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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家的长孙媳》 作者：刹时红瘦【完结】
【简介】
  明明绝代美人，却背着红颜祸水的罪名，还被注脚为必须薄命，春归表示很不服气。
  发誓要逆袭，刚刚起步，她就开始见鬼！！！
  那“鬼”还指手划脚，确定她就是个祸水，除非为冤魂们主持公道，才有可能改变命运，并兼——赈救苍生。
  赈救苍生的重担，做何要我一个孤女来挑？但春归看看身边的良人……
  为了良人，要不试试？于是春归挑战终极任务——揪出暴君、斩草除根。


楔子

    尊统元年，正月十九，元宵灯节刚刚过去几日，新春佳节的喜乐气氛尚未完全消褪，这一个夜晚，云重，风急，无星无月。乾清宫里，黄袍乌冠的天子徘徊于金砖漫地，柔软的靴底虽落下无声，但每一个步伐，却像带动震击胸腔的闷响，于是那些匍匐跪地的宦官，个个都是胆颤心惊。

    偌大的殿堂如此沉寂，忽尔响起冷厉的质问。

    “怎么人还没有带到？！”

    那往常甚得天子隆宠的宦官，这一时解释的声音瑟瑟发抖：“万岁容禀，御令下嘱时，宫门已经落钥，传那姜氏入宫，恐怕多有阻滞，还请万岁稍待，奴这便前去催问。”

    让人松口气的是，到底还是在天子震怒之前，姜氏总算被带到。

    龙椅之上，这个天下的九五至尊居高临下打量底下忐忑不安的妇人，却见那妇人只是低垂面孔，不让皇帝看清她的眉眼，高高在上的人顿生不满，偏语气媚软：“让这贱妇抬起头来。”

    早前胆颤心惊的一众宦官，此时却换作凶神恶煞的面孔，有那一个冲将上去，拽着姜氏的发髻狠狠往下一拖，便使妇人绷直颈项高抬面颊，天子的目光扫过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容，看她极度后仰的脖子冒出纤细的青筋，似乎觉得妇人如此姿态格外滑稽，终于稍微满意，眉眼间的狠戾突显出来，手撑御案，斜倾上身。

    “朕还道你有多狂妄，才敢胆大包天为犬氏打抱不平，又道有多倾国倾城，方使甄怀永宁受杖刑仍然包庇，带到眼前一瞧，却不过如此罢了。”竟大笑不止，坐回龙椅捧腹顿足。

    姜氏心中又是惧怕又是悲愤——她原是世家女儿，及笄出阁，也是嫁予世家为妇，翁爹时任户部尚书，丈夫职当都察院司务，她与丈夫恩爱和睦，已经有了一双活泼可爱的子女，她以为她的人生终此安好，却没想到竟然突遭此飞来横祸，而所有的“罪过”，仅仅只是因为她对父族堂妹心怀同情，为那有幸被封宁妃，却仅仅只不过在皇帝心情烦郁时，咳嗽一声便遭凌迟处死，甚至改为犬姓的可怜女子，哭了一场，说道一声“可怜”。

    这话也不知怎么传到天子耳里，于是翁爹被下诏狱，丈夫在午门之外，遭受杖责之刑，而她，终于也被带来了乾清宫，遭受皇帝的当面质问。

    可再多的悲愤，姜氏也不敢表露万一，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听说了当今天子的残暴不仁，弘复驾崩，尸骨未寒，尊统帝竟然便将所有手足兄弟下令诛杀，甚至连姐妹都不放过！多少大臣为皇子皇孙、公主附马求情，可不仅没能阻止暴行，甚至也被绑赴刑场以逆党之罪斩首。

    这是个以嗜杀为乐的天子，冷酷无情更胜豺狼，又怎会在意小小臣妇是否无辜？

    姜氏只能匍匐认罪，声声求饶，妄图以卑微示弱的姿态，求得一线生机。

    天子心中的愤怒似乎真因此痛哭与哀求消褪，他离开御座，仿着戏子出场时一步一顿的节拍，拉足了戏谑的时长，接近泣不成声的妇人，低腰，媚笑：“你倒比甄怀永识趣，这么快就认罪了？你如此识趣，朕倒愿意饶你不死，可甄怀永却是朕寄予重望的大臣，他偏是如此没有眼光，为了你这么个普通懦弱的女人，竟敢包庇逆上，朕若连他也饶了，岂不自认有眼无珠？朕可不能担此非议，也只好挖去他的一双眼珠。”

    姜氏心神俱裂，她真想痛斥面前的无道暴君，但她不能，她如果这么做，不仅会连累夫族，也会连累父族，最可怜的是她一双子女，必定会被暴君虐杀！

    她能做的只有哭求，用额头重重撞击乾清宫华贵的金砖：“所有罪过，均由罪妇承担，望请皇上开恩，宽赦外子。”

    下巴被冰冷的手指一捏一抬，姜氏再度被迫仰面，直视天子那森凉的眉眼，她看见一粒有如嗜血的朱砂痣，在满殿灯火映衬下格外妖异夺目。

    “越来越有趣了，你可知道，朕本欲灭犬氏三族，可她遭受凌迟之刑时，硬是忍痛而未吭声，朕这才放过她的族人，若你也能做到，我就放过甄怀永，留着他一双眼睛，看着你为了他，能够隐忍到什么地步。”

    说完堂堂帝王，竟然盘膝坐下，像极一个天真与残忍的顽童，就这么忽闪着眼盯着姜氏。

    大殿一时死寂。

    姜氏越觉毛骨悚然。

    又终于，皇帝想到了个新鲜法子：“朕观刑典，罪罚荡妇，处骑木驴之刑，这么有趣的惩处，可惜朕未曾亲眼目睹，不如就施加于你身上如何？”

    姜氏只觉刺心切骨，浑身冰冷颤栗——她也知道这一刑罚，是处罪极淫\/荡的女犯，刑具是木制驴形，驴背正中，竖装直木橛子，受刑女犯，周身裸露，双手反绑于驴尾木柱，被逼分开双腿，骑跨驴背，使竖橛没于体内，游街示众。

    这是对妇人极度的侮辱，相比之下，绞斩死刑还算一个痛快了断。

    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世族，从来便洁身自爱，从未行为任何丑恶之事，却将要遭受到身为女子，最惨痛最耻辱的刑罚。

    姜氏万念俱灰，银牙已经咬紧舌端，却听那暴君又再嘻笑：“你如果敢让朕错失一场好戏可看，朕必然，诛你三族，还有甄怀永，亦将遭受千刀万剐之刑。”

    眼看着姜氏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却再也不敢寻死时，这个暴君又才手舞足蹈哈哈大笑，终是结束这场所谓的审问，令人把姜氏拖入死牢。

    又果然到了次日，姜氏被施酷刑，皇帝竟然御驾亲督，他坐着龙辇，亲眼目睹浑身赤裸羞愤欲死却不能死的姜氏，遭受到万千民众的斥骂，甚至殴打时，心中连自己都不能控制的暴戾，似乎堪堪得到些许缓和，他微笑着，意犹为尽，嘱咐东厂宦官：“可别让姜氏这么快就被打死了，游街之后，晚间好吃好喝侍奉着，再请太医替她疗伤，待日昼继续，这刑罚，最好直至姜氏寿终正寝……她还未至而立吧，这乐子可有好长时间看了。”

    但皇帝高兴未过三日。

    便得禀报，姜氏之夫甄怀永，竟然佯称要当众责打姜氏，骗过厂监后，却用怀中匕首，将姜氏刺死，且仍然用那把匕首，当众刺入自己的胸膛，夫妻两双双身亡，好一对生死与共的亡命鸳鸯。

    于是天子震怒！

    “甄怀永，竟敢违朕御令，狗胆包天！甄家，以抗旨不遵重罪，族诛，男丁斩首，襁褓不赦，女眷无论老幼，一律没为军妓，还有姜家！”天子断然下令：“以同罪论处！”

    这御令一下，再度引起朝野震动，为甄、姜二家求情的臣子不计其数，甚至有言官自发集合于甄、姜两家宅邸之前，阻止锦衣卫及厂监逮拿。

    皇帝怒不可竭，下令，但凡为甄、姜求情者，当场斩杀。

    于是皇城之外，血流成河。

    甄、姜二家女眷，不待朝廷逮捕，为免于军营受尽凌辱而死，纷纷投缳自尽，死前，怒斥暴君无道、不得善终。

    大开杀戒已经不足够平息皇帝胸中的戾气了，他那双嗜血的眼睛，向更为弱小更为无辜的平民百姓身上转移，根本不需要罪证，皇帝两大爪牙，锦衣卫和东厂日日巡捕所谓“罪逆”，多少平民百姓，“得幸”一游大内，乾清门外，他们被酷刑折磨，惨呼声哀刺九天，血泪落凄没地府。

    因惧虐杀，京都百姓四散逃亡，就连大臣，但凡稍有气节，不肯助纣为虐者，也纷纷弃冠而走，或隐姓埋名，或揭竿而起，一时间战乱四生，烽火连连，可这样的情势，仍然没有阻止暴君的恶行。

    尊统元年九月，暴君被内阁之一，他亲自任命的中极殿大学士刺杀而崩。

    然而，战乱并未因此平息，各地叛军为夺皇权，仍然强征民勇，不无烧杀抢掠之行。

    北平宫城的新帝，已经无法掌控政局，而神州各地的百姓，更加不能安居乐业。

    正可谓田郊四野盖白骨，山河十州遍冤魂。

    雪上加霜的是，原本日益强大的异族，趁中原神州烽火大乱，兴兵直入，终于，攻破京都，逼杀国君，秦氏社稷土崩瓦解，异族外姓一统河山。

    虐杀没有因此而结束，更大的屠戳拉开序幕，万千遗民，均为贱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人命不如刍狗，生死更贱蝼蚁。

    斗转星移去……

    已经距离尊统之年，又过十载，顺天府辖下，大兴县内，过去香火极盛信徒众多的普善寺，正殿佛堂，被一起民众放火焚毁。

    面对着熊熊大火，滚滚浓烟，面对着被火烟吞噬的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人，掩面痛哭、声泪俱下：“苍天无眼、神佛无珠，不佑我善良无辜，只纵容暴戾无道，礼敬何用？！老儿生于代宗帝年间，虽乃贫贱，却历来勤俭，望靠农耕稼穑，以为生计衣食，敬拜佛祖，也从不贪求荣华富贵，只祈一家平安，丰衣足食，可我的孙儿，先是被尊统暴君虐杀，我的儿子，又被强征入伍，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的死，亡的亡，膝下只有一孙女，照庇老儿夫妇，聊为安慰。”

    “可贼老天，就连我唯一的孙女也不放过，好端端，就被强买为奴，不到三天就折磨死了，老妻心灰，投井而死，只留我一个七十孤老，竟也被强征，替朝廷修建宫室，横竖都是累死饿死，不如烧了这佛堂，骂一顿苍天，也算痛快。”

    原是绝望末路的人，临死前泄愤的言行，不抱任何希望，只他这话音刚落，却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雷响，紧跟狂风大作。

    瞬时云层移走，遮天蔽日。断垣残壁上，篷勃攀密的籐萝渐次无踪，青岗渊谷间，艳丽如火的桃红纷纷落尽。

    那荒冢夷为平地，枯原再生青苗。

    正所谓休怨神灵无知，且看时光逆转——

    云定风停时，金乌灼灼下，不见了尊统纪年，正恰是弘复帝治。

    是新的篇章，只不知，依然否重蹈旧迹。

    白骨复生，亡魂新活，故事又要重头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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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女春归

    既为旧人间，却成新世事，暂不说这岁月逆向的根由，关系家国兴亡，万千生死，正好比一盘重新布阵的棋局，那关键之子落错重要一步，也难保不会再走成尸山血海、人间鬼域的终局，只这棋路盘根错节千头万绪，往大处描述也不知从何说起，这里，便先单择那一枚棋子着重而言。

    这枚棋子，初看却又很不起眼。

    因是一位区区孤女。

    孤女名唤春归，此时的她，却根本没有扭转时势的自觉，正值哀恸，是为自身。

    春归当然也不是生来就为孤儿，要说她的身世，却也简单，不是什么大富大贵门第，家族顾氏，籍居汾阳城郊古槐村，也算世族，乃耕读传家，祖上出过庶吉士，父亲在世时，曾中举人，且还考取解元，可怜眼看前途似锦，奈何难逃无常索命，顾父亡故，留下孀妻孤女，因受族人逼迫，无奈寄人篱下。

    春归新近丧母，说她处境，那便是失怙无依，既有族老要胁，又有权贵觑觎，当真有走投无路的凄楚艰难。

    好在族人虽说歹毒无情，世间到底不失仗义之辈，春归寄居之处，也就是清远里的孙家，主妇纪夫人很有济困扶危的德性，不仅两年以来多有庇护，甚至应允春归暂将亡母灵柩置于家中。

    可母亲病重不治，撒手人寰，这样的悲痛也万万不会因为旁人的援助减退，更兼春归早前还无意听闻孙家仆妇几句闲言，不是什么好听话，诸如不祥晦气、克妨父母、红颜祸水、妖娆狐媚这等伤人的恶语，又怎不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又可是心中虽怀悲痛，眼中却无泣泪，这孤女一副消瘦单薄的身子，偏挺直脊梁跪在亡母灵前，一边引燃纸钱焚于炭盆，一边喃喃低诉：“阿娘，女儿因归求族公，望允阿娘入葬祖茔，竟错过临终一别，乃至阿娘不肯瞑目，也不知阿娘，是否原谅女儿？”

    “阿娘与阿爹，此时应当团聚九泉之下，如此阿娘也不会再觉伤心，阿爹也不会深感孤寂了吧？爹娘就算担忧女儿，也请万万莫太牵挂，因就算从此人世，只余女儿孤伶一人，女儿不敢忘记，受父母生养大恩，岂敢自弃？女儿定会竭尽全力生存，才不枉父母爱惜一场。”

    “阿娘，你走时，到今日，女儿未曾垂泪，阿娘是否会怪女儿无情？当年得闻阿爹亡故，女儿肝肠寸断大哭不止，不是因为女儿眷念阿爹更胜阿娘，而是那时，女儿尚有阿娘可依，便是哀毁，亦有阿娘照顾抚慰，可阿娘也相随阿爹而去，女儿再无依傍，怎敢哀毁？”

    “都说是女儿克妨父母，都说是因女儿这容貌，才累阿娘不得寿终，女儿却不认这些诽谤！”

    “女儿会谨记阿娘生前再三告诫，论是族人如何相逼，论是处境如何艰难，决不委身逼死阿娘那权贵子弟，屈作外室，且女儿也决不会容许，族公对阿娘之毁谤，将阿娘视为出妇！”

    “女儿知道阿娘心愿，定是名正言顺，与父亲合葬同茔，阿娘放心，女儿今日便将反击，还请阿娘，在天之灵相佑，助女儿行事顺遂。”

    “待事了，女儿再行哭祭。”

    春归低诉到此，重重三叩，那额头撞在硬梆梆的地面，砰砰有声，方起身，本欲离开，两三步后却又转来，再度跪在灵前。

    终是难忍的，这回的低诉，隐隐带着哽咽：“依稀记得，当年稚拙，未明人事，女儿竟具目睹亡灵之异，诉之父母，双双惊惧，谆谆叮嘱女儿切切不可对旁人提起，阿娘还曾带着女儿祷告佛前，深恐女儿长受亡魂惊扰，后来，渐渐也就消除异感，与常人无差，可是阿娘，女儿此时，当真期望此异感仍然具备，阿娘魂灵若相去未远，兴许还能一见。”

    春归自然不知，她所说的这项异处，原本也并不是唯她一人身具，这坊间传言，也常有那出生未久的婴孩，能目睹阴灵，一套说法是婴孩天眼未关，随着年岁增长，异处也就逐渐消失。

    总之春归怀着悲伤的心情，在亡母灵前倾诉心事的时候，是万万不曾预料接下来会发生多么奇异的一件事。

    更加不曾预料，其实她的命运，冥冥之中，已经与原本的轨迹天差地别。

    她这时，心心念念一件愿望，无非是如何排除万难，能让生前恩爱无比的父母，死后也能同茔长眠，至于今后应当何去何从，至于她的终生大事，这些都是次要又次要的了。

    更不提什么振救苍生，挽回社稷，如此大事业，根本就不在小小孤女的认知范围，又别说春归，只怕是列位看官，此时也看不出她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

    就让我们继续看她，深吸着气压抑悲伤，一步步异常沉稳，一步步格外冷静，她离开灵堂，到孙家宅居的后门，坐上一张青布篷车，直到隆灵寺不远，待那辆车拐去一个僻静的巷弄，春归下车，步行至隆灵寺前，离正门稍右，往墙外一跪，摊开携带的帛书，摆在膝盖之前。

    这汾阳城中的隆灵寺，月月十九都会举办庙会，这日寺门外的广场上自是商货琳琅、人山人海，寺内法师一般也会在这日开示佛法，更加吸引了不少信徒前来聆听祈告，不仅布衣百姓，甚至豪富人家的女眷，往往也会坐着轿子前来寺内烧香吃斋。

    春归这一跪，没多久，便吸引了呼拉拉一堆看客。

    有人先是盯着那布帛上写着的四个文字，奈何不识，左右一看，瞧见位穿着长衫的儒生，忙去请教，听儒生抑扬顿挫地念出“卖身葬母”来，这四字倒是通俗易懂，看客们顿时大哗——这倒是件新鲜事！

    又有人细细打量“卖身”这位，惊觉这看上去仿佛及笄之岁的女子，虽然披麻带孝，自是不曾涂脂抹粉，却见那肤色欺霜赛雪，未经描黛的秀眉形如远山，眸中似生雾气，珠泪欲垂未垂，都纷纷吸着长气，为这容色惊艳，于是更加大哗。

    春归静静听着身边那些议论声询问话，这时也不用特意酝酿悲情，只要敛藏起胸腔里那股子果毅，便足够楚楚可怜，她就这么静默着，并没有回应一言半句，但谁也不会怀疑这个跪在闹市中，佛门前的女子，有引人嘘唏同情的悲凉遭遇。

    但春归心里明白，于她而言，并不是悲切的时间。

    她暗暗留意四周，瞧见一行软轿过去，步伐匆匆未作停留，再是一行软轿过去，同样步伐匆匆未作停留，可这稍稍落后的一行人，其中一位，正是收容庇护她的纪夫人之子孙宁，也可以称作她今日这番计划的同谋。

    卖身当然不是最终目的，春归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其实就是有孙宁相跟那张软轿中坐着的人，现任知州的夫人沈氏，她必须赢得此人的帮助。

    重要人物之一既已到场，春归稍稍安心，便等着另一重要人物接踵而至了，对于这一环，她却是胸有成竹。

    果然不久，便听一阵喧哗，是从隆灵寺的西边，涌过来十好几人，打头那两个膀大腰圆身着裋褐的家丁，粗着嗓门吆喝让路，硬生生喝开一条通道，这两人身后，就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罩发的网巾下，两道黑直眉，一双吊角眼，宽大的鼻翼并没缓和锋锐的面廓，要说这长相，虽不属眉清目秀的斯文品格，却也论不上灰容土貌惨不忍睹，只他看人，仿佛有特意压低额头再斜撩眉眼的惯性，兀显出几分克意的狠戾来。

    这人还拿着把折扇，在手掌里敲敲两下，哗地打开，上头竟写着玉树临风如此直白的四字，纨绔得一目了然。

    仿佛是故意让众人看清折扇上的文字，又啪地收起，握着扇柄，将另一端斜刺伸出，抬起春归的下巴，纨绔把眉眼再度撩晃了几下，很是心满意足：“顾大姑娘，你若早早受了小爷的聘礼，又何至于弄得如此落魄？不过这时也不迟，你既要卖身，那就开个价钱，小爷好心，替你葬母如何？”

    春归心中已有猜测，这必然就是紧紧逼迫，想要纳她为外室的郑珲澹，但她虽因此事几乎被逼得走投无路，实际却未曾见过此人，这出戏，还需要继续往下唱，便适度显出几分惊诧来：“公子怎知民女姓氏，敢问公子高姓尊讳？”

    立时便有那家丁代应：“我家少主，乃荣国公府郑三爷。”

    春归这才变了脸色，再不压抑悲愤：“原来阁下就是郑三爷！若非阁下一再相逼，民女又岂会走投无路，落得如此境遇，三爷若再相逼，民女情愿拼却一死，亦不能让亡母泉下含恨，魂灵难安。”

    围观众人一见竟有这等变故，兴奋瞬时高涨，虽仅凭这三言两句的对话，也辨不仔细其中内情，可群众的臆想一贯极富创造性，极快就推测出了大致缘由，要说来往往权贵纨绔和孤苦美人之间，故事也无非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的套路，再无新奇，只众人慑于荣国公府之威，暂时还不敢高声议论，也更加不敢声援美人儿。

    这数圈人群的场面，竟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静。

    郑纨绔眼见着肖想已久的美人，仍然像块硬梆梆的石头，把他横眉冷对愤愤注视，心头那叫一个窝火，他又是好不容易才盼到这等时机，哪里就肯罢休，嘿地一笑：“顾大姑娘既在庙集上卖身，小爷我也愿意出资买你回去，那就是你情我愿，我今日，还偏就要成全你的孝道，替你将你娘风光大葬。”

    “莫说亡母生前，曾再三告诫民女，宁死不可委身权贵，为那无名无份外室贱妾，有损门风家训，只说若非阁下一再相逼，我阿娘也不会忧愁难释重病不治，阁下于我，乃杀母之仇，只恨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不能为阿娘报仇血恨，已为不孝，若再有违母训，更为忤逆。”

    “看来，顾姑娘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郑纨绔被报仇血恨四字刺激，将那吊角眼阴阴地一咪，重重一挥手臂。

    众目睽睽之下，如狼似虎的家丁一拥而上，便要把春归强掳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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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触壁亡否

    当众调戏突而激化为强掠豪夺，看客们连连惊呼，春归却也是早有预料，她几乎立时后退，看似惊慌的目光，匆匆和人群中某双眼睛一碰——除了孙宁以外，春归还有助手，就是混在看客里的旧邻柴生。

    但这样的眉来眼去，自是不能让人察觉，也就是匆匆一个授意，提示柴生作足准备，春归便毫不犹豫直往隆灵寺的外墙上撞过去，在她的计划之中，千钧一发时刻，柴生会飞奔上前阻止，另外还有孙宁的几个好友，也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那郑珲澹形成对峙，拖延时间，以便惊动知州夫人主持公道。

    为了将戏演得逼真，坐实郑珲澹恃强凌弱的罪名儿，这一撞春归必须用尽全力，她冲得是真猛，却没想到柴生竟然没按计划执行阻止，眼看当真就要撞在墙上，春归心中惊急，奈何已经无法收势这猛烈的一撞。

    但觉额头一阵剧痛，又听耳畔轰隆一声。

    春归最后的意识是：完了，她的计划，可精简为八字，便是卖身葬母、反抗触壁，但可从没想过当真要触壁而亡呀……

    又说知州夫人沈氏，今日匆匆前往隆灵寺，正是为了待住持方丈开示佛法后，求请住持会见释讲——她的丈夫也就是现任知州大人，自来汾阳，诸事不顺，又病卧在床，久久不曾痊愈，沈夫人也没了其余法子，听闻隆灵寺的方丈佛法精深，抱着一试的心态前来，看看来否化解厄运，她早前并没留意寺庙外头一出闹剧正将开演，此时也正与冤家路窄的老对头唇枪舌箭。

    可巧这位老对头，正是荣国公夫人，郑纨绔的生母古氏。

    原来上月庙会，就是古氏先来一步，又靠着本地豪门的天然优势，抢占了方丈每月只接待一名信徒的先机，今日居然又比沈氏先到，而且摆明还想再争释讲。

    寺庙里这处专为富贵门第预备的小院里，两个夫人的交锋正值激烈，都是寸步不让，却奈何古氏的性情，更比沈氏嚣张跋扈，在场面上略占上风，沈氏极为郁愤。

    先是候在外头的孙宁，得知风波已经闹起，正要依计而行——

    他作为在知州衙门任职的书办，差事之一就是相随夫人出门，照应安排琐碎事宜，当然能够预先得知沈夫人的行程，却实在没有办法预见，荣国公夫人古氏今天又会和沈夫人狭路相逢。

    故而他与春归商量的计划，是风波一起，由他禀知沈夫人。

    不防却被荣国公府的仆妇抢先了一步，踩着风火轮般飞奔到了院子里，一路喊着：“夫人，大事不好！”

    孙宁一想，有这仆妇通风报讯，倒也省了他再多事。

    又果然沈夫人一听，心花怒放，虽猜不出有何大事，也乐得坐壁上观，趁机落井下石。

    仆妇显然也顾不得是否有旁人在侧，气喘吁吁噼里啪拉就是绘声绘色的一番话：“那小贱人顾氏，今日竟在寺庙外头，摆张帛书要卖身葬母，三爷闻讯，岂肯错过，带着十好几人就赶了来，要买那小贱人，哪知小贱人又当众反悔，还怒斥三爷是杀母仇人，激得三爷要将她拖回去重惩，小贱人一急，奔着墙上就撞了过去，轰隆一声，竟然把一截院墙都撞塌了！”

    古氏听得摇摇欲坠：“三爷人呢？”

    “小贱人这一撞，惊动了寺里的武僧，又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几个闲汉，围了三爷不让走，三爷现在无法脱身。”

    沈氏一边听着，兴奋不已，又作出愤怒之色：“真没想到，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居然为非作歹，行为恃强凌弱之事，可怜那女子，如此刚烈、宁死不屈，这一撞，撞榻一堵墙，岂不是香消玉殒？真造孽，郑三爷这回，闹出人命来，可难以息事宁人。”

    古氏心中焦急，听闻这话，更是勃然大怒：“那顾氏自愿卖身，哪里称得上恃强凌弱，又是她先毁谤我家三郎是杀人凶手，三郎不愤，这才冲突，她自己撞墙死了，怨得了谁？”

    这争执声有些大，外头孙宁听见，惊得魂飞魄散，这时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往外头跑，好容易挤进里三层外三层，一眼便见隆灵寺坚固的围墙当真豁了个口子，脑子里轰隆一声，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才想起察看春归的情况，他还抱有一丝饶幸：明明计划妥当，顾妹妹是佯作触壁，柴生及时阻拦，怎会当真伤及顾妹妹性命？说不定是这隆灵寺的围墙，年久失修，自己塌了。

    孙宁艰难地移动眼珠，又才发现还有一层人群，他忐忑不安往里挤，还没挤进去，就听一声佛号。

    原来被惊动的不仅仅是武僧，还有住持方丈，这位方丈懂得医术，已经先一步赶来救治春归，他念出一声佛号后，也是如释重负：“这位施主虽说受了伤，好在伤势不重，并无性命之忧，善哉善哉。”

    围观者又是一阵大哗。

    “我们可是亲眼目睹，那姑娘使出全力撞墙，轰隆一声把围墙都撞塌了一截，竟只是受了轻伤，这怎么可能？”

    方丈也觉奇异，作为住持，他可是相当清楚，寺院围墙决不可能年久失修，隆灵寺香火旺盛，又不缺财款，尤其外墙，一年两次修固，这女子的头颅莫非是钢铁铸成，竟能把坚实的墙壁给撞塌了？这事还真吊诡！

    又听一个看客道：“莫不是佛祖显灵，被这姑娘贞烈孝道所感，不忍看这姑娘触壁而亡，故而才当姑娘触壁之时，让这堵墙塌毁化解那奋力不要命的一撞？”

    方丈：……

    像他如此高深的佛法，还从未见过佛祖当真显灵呢！

    然而这套说辞，竟赢得了群众的广泛支持，便有信徒，匍匐跪地连称佛祖有灵、惩恶扬善，也有人对着方丈就拜，俨然把住持当作了佛祖的化身，方丈心思一动，认为这样的误解大大有助于本寺的声誉，也故作起高深来，默认这套说辞。

    孙宁趁人不察，一把拉过尚自目瞪口呆的柴生，压低了声问道：“怎么回事？”

    柴生心有余悸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正要冲上前去阻拦大姑娘，双腿竟像被紧紧捆绑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大姑娘当真无妨？若未受重伤，怎么昏迷不醒？”

    ——

    春归在昏昏沉沉之间，仿佛回到了让她魂牵梦萦的岁月。

    尚是稚子，不识忧愁，在阿爹膝头，一字字跟着念“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院子里的槐花，飘飘洒洒落满襟怀，她悄悄拈起一朵，嚼出唇齿留香。

    恍惚又到稍大的时候，趴着窗棂，探出半个脑袋，窥望正在写文章的阿爹，脑勺一痛，转过身吃惊地发觉又被阿娘抓了个现形儿，阿娘蹙着眉头，严肃却低声教训：“偏是记不住，竟然又来打扰阿爹用功！”

    淘气的举动，似乎数不胜数，比如悄悄拿了阿爹的酒，学着举杯邀月，喝得两靥发热头昏目眩，傻笑着手舞足蹈，怎能不被察觉？难逃阿娘教训，被罚抄《女诫》，好些天垂头丧气，又是阿爹开导她：“春丫还小，这时还不能饮酒。”

    “长大了就可以了吗？”

    “是，等春丫大了，就能陪阿爹共饮。”

    “那多久才算长大呢？”

    “女子及笄，便为成年，那也是我们春丫，大好年华伊始。”

    当时是多期望啊，快快及笄，但已经及笄的如今，春归却又希望，她的青春永远不将绽放，一直是父亲膝头上那个不知哀愁的孩童。

    父亲在世时，她被视同掌上明珠，她的身后永远有最最坚实的依靠，从来没经受过丝毫风雨的凄凉，她有多么眷念父母俱在的岁月，以至于就算在梦中，竟也清晰记得这样的美好于她已为永失，她一遍遍警告着自己不要醒来，该有多么惧怕，在睁眼之间，什么都留不住，烟消云散左右空空。

    可是谁，一直在她身边啜泣，一直唤着“春丫春丫”，纵然她闭着眼睛不愿面对，意识还是驱散了梦境，阿爹甚至没有对她挥手，形影已经不见。

    她也终于分辨出，唤着她的人，是阿娘。

    张眼，果然瞧见阿娘立在一旁，淌眼抹泪，春归抬手放上额头，把一声叹息暗暗咽下，说话时，又觉嗓子里干涩得厉害：“阿娘莫哭了，你身子本就不好，如此忧愁，又怎利于康复将息？”

    却闻阿娘惊呼：“春丫，你怎么能看见我？！”

    春归莫名打了一个激灵，把额头上的手放下，瞪着眼看阿娘惊惶的神色，脑子里翻江倒海，浑浑噩噩。

    她见阿娘似乎想要掺扶，当手接触她的左臂，竟像直接穿过了她的臂膀，她却无知无觉。

    这一惊非同小可，春归撑着身体笔直坐起，又觉一阵天眩地转，但这回她是当真清醒了，她记得发生的一切：眼看着阿娘沉重的病情一天比一天绝望；和纪夫人以及宁哥哥计划着怎么让族公妥协；错过阿娘临终时刻；隆灵寺前拼尽全力地一撞……

    当真清醒了，却还是能看见骇然的母亲。

    “阿娘？”春归颤着声儿，也颤着手，她去抓母亲的手，却抓了个空，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见母亲！

    穿着打扮，是小殓时那身服饰！！！

    难道是她当真触壁而亡了？所以才与母亲泉下相聚？！

    春归四顾，只见她躺在一张吊着青纱帐的架子床上，正前有一扇糊了莤影纱的花窗，窗下摆着条几，上头搁着香炉，窗边儿就是一扇门，垂着门帘，上头画着兰草，一壁白墙，悬有字画……

    这分明是一间布置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屋舍，怎么会是阴冥九泉？难不成，阴冥九泉原本就是这模样？

    正惊奇，眼角余光到处，那里竟还站着一个婢女！！！

    春归糊里糊涂，母亲却号啕大哭起来：“春丫，我可怜的孩子，你竟也这般命苦，都是阿娘误了你……”

    母亲哭得伤心，春归倒并不觉得多么难过，她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的轻快，死就死吧，生时凄孤，还不如死后团聚，可为什么一命呜呼了，额头还这么疼！

    用手一摸，这回倒是感觉到了额上包扎的布巾，再次提醒她临死前拼尽全力那一撞。

    哎哟喂，用手一摁伤口，更痛了！！！

    又听一声嗤笑，却是墙角那面生的婢女发出：“别摁了，再摁，你也死不了。”

    “我没死？”

    “我的春丫还活着？”

    一个茫然，一个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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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细诉遭遇

    沈氏去一趟隆灵寺，遭遇一件奇特，她于是心情大好。

    原本以为那卖身葬母的女子被郑珲澹逼得触壁自尽，论是古氏多么嚣张，她也不会放过杀人凶手，谁知转头又听说女子只是受了轻伤，既未闹出人命，她又不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也没法子把郑珲澹当场扣押，却还是借着这桩由头把古氏敲打一番，古氏也再无闲心和她争什么住持释讲，灰头土脸领着儿子离开了是非地。

    沈氏逞了愿，询问如何解厄，那方丈虽是佛门中人，却不曾真正远遁世外，听沈氏的说辞，又晓知州大人的病情并不要紧，无非来了汾阳有些水土不适，更兼公务上诸多不顺，心中忧愁，才拖延到如今不见痊愈，他便先一语断定：“赵知州这一厄情，无关病势，却乃心疾。”

    又知几分官场政斗的症结，与荣国公府不无干系，方丈原也不想牵涉进去，却因春归这么一桩事，到底顾及舆论，又被沈氏那重重一笔香火钱砸得心动不已，也就多说了一句话：“施主又何需再问解厄之法？今日此行，已遇解厄之人。”

    沈氏稍一思索，也就开了窍——

    虽说郑珲澹身上没有摊着人命，却是多得佛祖庇佑那可怜女子，不能将他当作杀人凶手法办，仗势欺人的罪名儿却跑不了，荣国公一介权贵，虽和赵家这样的官宦世族说不上什么直接矛盾，可听说荣国公和施良行从前却来往频繁，要是能借这一把柄，牵连上施良行，指不定就能化解局面上的艰难。

    于是沈氏便把春归当作了“贵人”，将昏迷不醒的可怜女子带回了知州府衙养伤，自也是为了等春归清醒后，细细询问情由，再告知丈夫，看看能不能当作契机。

    只没想，虽方丈断定春归没有性命之忧，她这一昏迷，竟是一日一夜过去，好容易听说终于是清醒了，沈氏忙不迭便去探望。

    两人一见面，少不得一番互相打量。

    沈氏只见春归，一把青丝简束，乌梢柔坠纤腰，纵管麻衣孝服，也掩不尽风流姿态；眉低目敛时，如青山静好，眸光稍起处，叹明滟春江。真如神笔画出天仙影，惊叹凡尘难一遇。

    春归初见沈氏，一眼之后，并不敢仔细度量，只匆匆瞄得一双水杏眼、新月眉，鼻翼两侧淡淡几粒黄斑，是鹅蛋脸。福身下去时，又见她马面裙上，底襕绣样精巧，掩了鞋面。

    声气儿又细又柔，一接近，襟袖里溢出暖香袭人，无论是视面、听声还是闻香，仿佛是个极易亲近的人。

    沈氏也的确没有故作姿态，亲亲热热拉着春归的说话，春归但觉这位夫人的掌心温暖，软软的却甚干爽。

    心里有了初察，春归又再坚持大礼叩谢。

    有些话是不待沈氏问的，需要她自己坦白。

    “民女不敢相瞒，原本并非无处安身，与亡母之前是寄居于清远里纪夫人家中，阿娘过世，也多得纪夫人操持停柩，民女并非身无分文，不能安葬亡母，而是……为荣国公府郑三爷逼迫，听纪夫人之子，孙书办言道夫人昨日会往隆灵寺礼佛，为寻夫人喊冤，这才佯作卖身葬母。”

    沈氏收容春归，一来是有她的想法，再者也的确好奇这个美貌女子的遭遇，其实并没如何打问摸察春归的来历，今日本是想问上一问，听这话，就先呆了：“你如此坦白，就不怕我恼你作伪？”

    春归：……

    这位知州夫人关注的重心仿佛有些不对劲？

    忙答道：“民女自知，卖身葬母这等把戏，不能瞒骗夫人。”

    “为何？难道从前，市集上就没发生过？”本朝百姓都这么富裕了么？难道就没个孤苦真死了父母却无钱安葬？

    春归的汗都险些淌下来，知州夫人关注的重点果然很有问题。

    虽说这对话进行得大不如预期，甚至有些诡异，好歹也要进行下去，顾大姑娘把心一横：“夫人身份尊贵，也难怪不知琐务，律法虽未禁绝仆婢买卖，却规定必需通过牙行，私买奴婢，是触律之行，民女若真想卖身，就不该在庙会之上，而应直接去寻牙行。”这也是春归设计之时，并不担心对她一直暗中盯梢的郑珲澹不及赶到之前，便被另外的人买去的原因。

    沈夫人恍然：“我说呢，从前家里的管事买入仆婢，都要通过牙人，我还道他们是图省事，原来是律法有这规定，但卖身葬母这类事，戏里常这么演，让人信以为真了。”

    春归：……

    就连沈氏身边的婆子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提醒道：“夫人，那个什么孙书办，竟敢将夫人行踪泄露，也太大胆了些。”

    春归暗叹，这好像才是重点，连忙求情：“夫人恕罪，孙书办与纪夫人都是同情民女遭遇，在民女苦求之下，才敢告知民女夫人行踪。”

    “这倒不妨事，我又不是皇上，行踪算得上什么机密。”沈氏很大度。

    春归再度：……

    还是那婆子关注到重点：“姑娘口称那位纪夫人，兄长可是梁国公？”

    春归一边暗叹，一边应是。

    便听沈氏笑道：“那就更不算事了，纪夫人和我姐姐，说来也是知交，等等，纪姐姐的儿子竟然在老爷手下当差？他也是名门子弟，怎么竟为吏员？”

    这下连婆子都哀怨了：“夫人，光宗帝当年责处孙静文大不敬之罪，不仅将孙静文处斩，且下令子孙连坐，纪夫人虽得光宗帝赦免，并彰崇纪夫人贞节，容其嫡子未被处死，可是……纪夫人之子孙宁，也被责罚终生不得入仕。”能当个书办，那也是看在梁国公府情面上，给孙宁一条还算体面的生计了。

    “纪姐姐也真是可怜，想当初……”

    “夫人，还是听听这位姑娘说道，究竟是被郑三爷逼到何番境地，才至于用这样的方式，寻夫人申冤吧。”

    春归默默颔首，确该如此。

    只见沈氏竟然竖起指头来，摁在嘴唇上：“好，我不多话了，姑娘说，姑娘快说，对了，姑娘怎生称呼？”

    “民女姓顾，闺名春归，籍属汾阳城郊古槐村，先父乃弘复六年举人。”先是交待了出身，春归自觉的确不好再等沈夫人询问，一连串地道明情由：“先父过世，族公因觑觎民女一房宅田，不顾我阿娘意愿，坚持在族中择嗣，名华曲，乃庶支子弟，当年已经及冠，却自来不知上进，游手好闲渡日，阿娘深知嗣兄不能指望，每每管束，却被族公阻挠，嗣兄受几位堂兄、族兄蹿掇，长在汾阳城中，嗜酒好赌，欠债连连，阿娘为替嗣兄还债，先后变卖不少田产予族公。”

    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道：“倘若仅是如此，阿娘和民女纵然忧愁，也不敢非议族公，然而，族公嫡孙华英已至冠岁，仍然不能进学，为求仕进，听闻荣国公府郑三爷欲纳外室，竟盘算着将民女送给郑三爷为妾，为他攀附荣国公府提供便利，阿娘自然不从，族公竟责阿娘悖逆，没过多久，嗣兄便借下大笔倍贷，莫名不告而去，债主追\/债上门，族公又再逼胁，阿娘仍不妥协，宁愿变卖所有田产，唯留下祖传居宅。”

    “又哪能想到，某日夜间，突然竟有贼人强闯民女家中，欲毁民女清白，幸得邻里驱赶，才未让贼人得逞。”

    听到这里，沈氏实在忍不住插嘴了：“那郑珲澹，竟敢如此大胆？”混蛋这名儿还真没取错呀，荣国公当真好见地。

    “不仅阿娘，民女当时也以为那几贼人怕是受郑三爷指使，只后来仔细思虑，荣国公府乃一地权望，当真是郑三爷存了决心，贼人恐怕没那么容易惊走，正如昨日，当着众目睽睽，就算民女愤而触壁，要若不是惊动寺里武僧阻挠，郑三爷也不会过民女，必要逞强，当众掳掠。”

    “顾姑娘看来，那伙贼人竟是你家族公指使不成？”沈夫人蹙着眉头。

    “族公虽重贪欲，怕也不至于行为触律之恶，然民女那族兄，一心只在攀附权贵，又自来狂妄浮躁，因民女之故使图谋受挫，倒可能行为此等急躁之事。”

    春归把族公顾长荣一房的卑劣合盘托出，却见沈氏此时反而不如早前一般义愤填膺，春归对她这样的态度，倒也不觉奇异。

    经纪夫人母子两分析情势，春归也明白新近继任的这位赵知州，并不是前任施良行心目当中的继任人选，而赵知州到任以来，在施良行党从排挤下，治理地方政务大为不顺，以至于忧愁抱病。施良行从前，便与荣国公府来往密切，这便是说赵知州想要在汾阳站稳脚跟，必需打击荣国公府以及施良行从前旧属，顾氏宗家在古槐村虽有势力，却还不够格成为赵知州的对手，沈夫人更加关切的，应当是如何利用她挫胁荣国公府。

    春归稳一稳神，继续往下说道：“当时阿娘认定乃郑三爷行恶，情知失庇之寡母孤女，已经无法再居留古槐村，又就算迁居至汾阳城，也怕难求清静，几乎走投无路，这才想到纪夫人，相求收容。”

    郑珲澹固然凶悍，又孙家业已败落，然而曾受光宗帝彰崇贞节的纪夫人，其兄长到底还是梁国公，荣国公再怎么也不会容郑珲澹擅闯纪夫人居宅，这也是发誓要将春归占为己有并一直盯梢的郑珲澹，一直等到昨日，得闻春归因母丧被逼走投无路不得不卖身为奴后，才终于亲自出手的原因。

    “正是在纪夫人庇护下，阿娘与民女方才得过一段清静，只阿娘也明白，纪夫人虽能震慑郑三爷，却也没有名义插手他族事务，阿娘为民女姻缘发愁，竟至重病不起。”

    沈氏颔首道：“自从纪太后过世，梁国公府的光景也不比从前了，纪姐姐又是外嫁守寡，纵然有心，确然也帮不得你们母女许多，单凭你阿娘，虽说为你谋一门姻缘不难，先不说族中会有阻挠，就算成事，汾阳城中，又有几家敢和荣国公府争强，那郑珲澹看准了你，就算你嫁了人，怕也做得出强取豪夺的事。”

    “正是夫人考虑这些情由，阿娘也无计可施，悲愁病倒，以至于药石无医，纪夫人提醒民女应当为阿娘考虑身后之事，民女也深恐族公会诸多刁难，两回相求，果然宗家诬毁阿娘不告而去清白不保，不认阿娘为顾氏妇，不许阿娘归葬祖陵，视为出妇！阿娘与阿爹自来恩爱，怎能接受不与阿爹合葬，并被族公抹消与阿爹夫妻名份，阿娘已然病逝，为实现阿娘遗愿，民女这才不得不设计，以此方式向夫人求助。”

    沈氏明白了来龙去脉，好奇心彻底得到了满足，她虽乐意帮助这么一个弱女子，趁机给盛气凌人的荣国公夫妇添一添堵，却实在无意插手其余宗族的内务，于是越发对春归和颜悦色：“我也许久不见纪姐姐，趁送姑娘回去，也好拜望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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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氏窥听

    从知州府衙回去清远里，春归这回是乘坐的一张软轿，晃悠悠被抬着走，心事也是晃悠悠。

    她刚清醒，惊见母亲亡灵，话未多说几句，便被扰断，后来所有心思都用在沈夫人身上，自也没有时间梳理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桩诡异事。

    但她仍然活着，却是确凿无疑了。

    又恍惚记得幼年，一遭经历——那时爹爹带着她去看家里的佃农插秧，她手里拿着块银须酥吃得满嘴香甜，只见一个和她差不离大小的男孩儿，不转眼盯着她看。

    春归自小就是个好孩子，大方又善良，以为小男孩儿嘴馋，就晃着小短腿跑过去，把沾着自己唾沫的半块银须酥往前一递，却被爹爹拉住，问她在干嘛，听她解释后，爹爹大惊失色，把她抱着就回了家。

    自那之后，爹爹和阿娘常问她在家有没有见到陌生人。

    在家里是没见过的，但有时在外面，却是亲眼目睹过有人穿墙而过，或者在河水上飘。

    还是阿娘带她去佛寺，她听阿娘跪在菩萨面前喃喃祈告，才知道自己看见那些原来不是人，而是亡灵。

    也记不得确切的时间，总之后来，她就再没见过亡灵。

    明明已经消失的异秉，怎么突然又具备了？难道当真是佛祖显灵，不忍看她孤苦伶仃，又再重新赋予了她神通，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能够和阿娘相依相伴。

    想到这儿，春归未免着急起来，她早前和沈夫人说话时，一直还看见阿娘立在一旁抹泪不停，她怕被旁人看出端倪，忍住没有分心，待上了这顶软轿，就没有再见阿娘了，但愿如此神通，别是昙花一现才好。

    又因沈氏要和纪夫人单独说话，春归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便回到了寄住的闺房，她身边早已没了仆婢服侍，旧邻柴生哥虽说在听闻阿娘病逝后，与他的婶婶赶来帮手照应，却不好进入孙家的后宅，此时只在临时设置的灵堂，春归一回居处，便轻声喊道：“阿娘，你还在不在？”

    便见母亲和那魂婢，一前一后穿墙而过。

    春归一下子就踏实了，又觉千言万语堵塞喉咙，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好，只想去拉母亲的手，拉不住，也要拉。

    李氏也汪着一双泪眼，端端地站着，轻声安慰：“好孩子，一切为娘的看在眼里，你当真已经是尽力了，就算宗家仍然不松口，你也莫再为我难过，为娘活着的时候，也不相信这一口生气断了，魂灵当真有知，活着的人，认不认可阿爹和阿娘是否夫妻，哪有什么要紧，等到了那度朔司，我与你阿爹就算重逢了，待了这一段尘缘，又经轮回，不定还能做夫妻，只要看你好好的，阿娘就再无牵挂。”

    春归还没说话，跟着来的那个魂婢就先跳脚了：“你这大婶，活着的时候就窝囊，咽了气还是这样怯懦，要不是你那些族人奸恶，你哪至于被害得病死早丧，你要活着，你女儿也不会孤苦伶仃。你现在倒是无牵无挂了，觉得万事都能撒开，你让你女儿人在这险恶世间，怎么好好的活？！”

    见母亲被抢白，春归也不再忍受魂婢的坏脾气：“我阿娘为我究竟操了多少心，你不知就里，尽是胡乱指责，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自立，至少经这一闹，那郑珲澹便休想得逞。”

    魂婢斜眼挑眉，尽是讥嘲：“你以为那知州夫人看来和气，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别做梦，这些高门大户的妇人，多少眼睛里都只有富贵权势，哪管得无关的人死活！你就等着看吧，但若荣国公府愿意求和，论是知州，还是知州夫人，再不会插手你这桩闲事。”

    春归先不和她争辩，可劲地挑衅：“早前我就猜测，你生前应当是知州府衙的婢女，又听这话，越发笃定，如此你跟来我家做何？我与你本不相识，也不劳姑娘过问我的烦难。”

    魂婢果然大怒，冷哼一声，做势往地下啐道：“当谁爱多管闲事，若不是……罢，你既不领情，我也正好撒开手不理论。”

    昂首挺胸便穿墙而去。

    春归松一口气：“这下总算能清清静静和阿娘说会子话了，阿娘可知那魂婢来历？总觉得她蹊跷得很。”

    李氏叹道：“那日我咽下一口生气，魂灵荡悠悠离体，心中却甚清明，知道自己应该归去癸酆，再入度朔司轮回，然而尘世间，还有你这一丝牵挂……阿娘不舍，一直跟着你，直到沈夫人将你救回府衙，我相跟着进去，见到了这魂婢，却并不知她是何来历。”

    “先不管她也罢。”春归经观察，知道母亲这时乃魂魄，无法接触阳间的人与物，故而坐卧皆是不能，唯有站立，她也便一直站着，近近地和母亲分说：“阿娘如今能放开手，女儿却仍不愤宗家恶毒无情，多少事都已经做下了，到此地步，自也不容他们得逞，阿娘放心，沈夫人就算不愿干涉咱们宗族事务，但必定会趁机对付荣国公府，这正是关系到赵知州的荣华富贵，所以女儿才一再强调宗家意图依附荣国公府。”

    见母亲仍然担忧，春归越发压低了声儿：“说来我是自愿卖身为奴，郑珲澹听讯而来，要买我为奴，我愤慨之余才做出触壁明志这等极端的事，仅是这些，赵知州不足攻击荣国公府，除非坐实郑珲澹一直加以逼迫，串通宗家欺辱咱们母女，岂不也坐实宗家仗势欺凌族人？如此一来，宗长只能承认阿娘无错，允阿娘与阿爹合葬。”

    “可要是荣国公府向赵知州求和呢？”李氏记挂着魂婢的提醒。

    “纪夫人曾说，荣国公府之所以胆敢在汾阳如此横行，乃是仗郑贵妃的势，郑贵妃又素来与皇后不和，赵知州的夫人，正是皇后的嫡亲妹妹，郑、赵两家原本有隙，哪里这么容易化干戈为玉帛。”

    春归很是自信：“沈夫人虽未一口答应，想是一来还需求证，并不轻信女儿一面之辞，再者，也需赵知州决断。”

    “有些事虽在你计划，可是春儿，难道你竟没为你自己计划一番日后？”李氏哽咽道：“就算有知州老爷干涉，你可免屈为那郑三爷妾室，宗家也不得不妥协，承认我为顾氏妇与你父亲合葬，可你为顾氏女儿，又是父母双亡，再不能寄住纪夫人家中，等你回到宗家，莫说会被苛待，婚姻大事也全由宗家作主，他们怎肯为你结下一门好姻缘。”

    “阿娘相信我，就算从此世间，只留下我一人，为报父母养育之恩，我也不会轻生抑或任人宰割，更何况现下，阿娘与我虽是阴阳有隔，阿娘仍然为我倚靠，事在人为，只要渡过面前关节，会有余地让我争取。”

    李氏听这话，更觉辛酸，但看春归欣喜若狂的模样，她也不愿再说终有一别的话，只暗道：能陪春儿一日，且算一日也好，说不定挨到魂飞魄散时候，春儿已经有了归宿，孩子在人世间，不再孤苦伶仃了。

    春归还待说话，就从敞开的轩窗瞧见有仆妇过来，立即恢复正常，听那仆妇说是纪夫人有请，也便默默地跟着去，被引去了堂屋，一看沈氏还坐在那儿，春归于是又一回礼见。

    沈氏这才回应春归所求：“我早前，对纪姐姐也说了为难之处，姑娘在我面前，告知顾氏宗家族长为贪婪二字，对孀妇孤女多有欺凌，我心里虽觉同情，但自来，宗法族权，连朝廷都是认可的，莫说我，怕是知州老爷，也不能妄加干涉，比如姑娘先尊先祖留下那些宅田，是万万追讨不回了。”

    春归忙道：“夫人言说道理，民女本也明白，否则何需如此迂回，早便到衙门击鼓告状了，民女所求，也不是希望老爷夫人将宗家法办，只望老爷夫人能从中说和，好歹阻止宗家莫要做绝，容民女阿娘以顾氏妇之名，与父亲合葬。”

    纪夫人长叹一声，也对沈氏说道：“如今世道，多少人都看重财利二字，顾娘子母女，却将钱财都看作身外之物，她们被宗家欺凌，占了宅田，便没想过为这点子事闹腾，一步步，是真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我看她们确确可怜，文莺就援手一把，这孩子必定会记你的恩情。”

    沈氏忙笑：“顾姑娘若只求这点子事，我哪里还需犹豫？老爷现今乃汾阳父母官，也断然不会置之不问，只是要如何行事，我做不得主，且宽限两、三日，姐姐也让我和老爷商量之后才好决断。”

    说完便提出告辞，春归自然要把沈氏殷勤地送出去，那沈氏原本已经转身，走了两三步，却又转了回来，一双眼只盯着春归的白裙底，又笑问：“我见姑娘走路的模样，莫非也没缠足？”

    听春归应“是”，这位夫人竟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绣鞋，脸上越有了笑容：“那就是天生得好秀巧的一双脚了，时下缠足成风，姑娘没受这苦，却是难得。”

    “幼岁时，阿娘原本想替民女缠足，民女受不住痛，哭闹起来，先父心疼民女，便没让缠。”

    “我可是亲眼所见，有的为了缠出一双金莲，结果导致一双脚掌脱落残疾，就这样，还拦不住缠足之风，姑娘有个好父亲。”偏压低了声儿：“我是家里的小女儿，曾经也哭闹过，好容易才说服阿娘，免了我受这痛苦，虽说落下一双天足，那时也被姐妹们嘲笑，但现在，走路不要人掺扶，还能跑跑跳跳，比她们轻快多了。”

    边上仆妇听自家主子如此炫耀，喉咙里直发痒，险些咳出声来，暗道：夫人哪儿是因为小女儿才免除缠脚呀，谁不知道沈家，原本也不是勋贵门第，多得出了个皇后，才成了贵族，夫人小时候，哪里娇生惯养过，连皇后都是一双天足，怎会有姐妹嘲笑，倒是突而富贵后，被常来常往的贵女们嘲笑才是真的。

    春归却不知道这许多事，只暗暗嘀咕竟因一双天足让沈夫人越发顺眼了，落在后头的李氏听这话，越发愁闷：“当年我就担心，若不给你缠足，今后怕被挑剔，于姻缘不利，你爹偏纵着你，说是横竖要招赘婿，又不怕别家挑挑拣拣，如今……”

    春归哭笑不得，一溜眼见闲人都隔着老远，小声道：“不是也有不挑的？比如沈夫人。”

    李氏到底哀哀一声长叹。

    春归见母亲实在担心，又出主意：“阿娘担心我日后，莫不如便再去知州府衙，替女儿听听夫人和知州老爷究竟怎么商量，女儿也能彻底安心了。”

    李氏亦觉能帮上春归这点子忙，连忙答应，她这时少了肉体束缚，三寸金莲带来的不便利也一并消除，飘着就赶超了沈夫人的轿辇，倒是先一步抵达汾州府衙。

    只那魂婢负气走得不见踪影，李氏没了人引路，飘了几圈也不知知州老爷在哪处屋子，只好等着沈夫人回来，偏跟沈氏到了一处屋子外，李氏竟又犹豫了。

    她幼承庭训，学了一堆礼法规矩，怎好去见外男？可若不跟进去，在户外窗角又听不见知州夫妻两人的交谈，李氏挣扎许久，到底还是关注女儿的心情占了上风，一咬牙穿墙而过，见外间空空荡荡，心说难怪隔着窗听不见说话声儿呢，再一咬牙又进了隔扇里的内室，没想到首先一眼，便见中年男子只穿着件中衣，披散头发靠在床上，吓得李氏“哎呀”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又是好番自勉，才闭着眼睛飘进去只用一双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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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归婚事

    李氏听得沈夫人的述说，倒是和女儿那番话并无区别，只长长一篇下来，知州老爷除了咳嗽，竟只字未发意见，李氏心里头着急，她虽是个内宅妇人，只是因丈夫过世后，才逼不得已和宗长族老周旋，废心里里外外的事务，却也知道一点，女儿谋划那些事，到底还得落在知州老爷身上，知州夫人一介女流，就算热心，也帮不上许多。

    越是着急，事情却越是进展不顺，知州老爷好容易开口，却是一句：“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如今哪里顾得上这许多？！皇后娘娘虽多被郑贵妃挑衅，你们沈家和郑家历来就有矛盾，此时却还要以大局为重，我这时已经够艰难了，再和荣国公府结了仇，郑秋死了心和我作对，我在汾州的公务，就更进行不下去。”

    李氏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斜斜一睨，只见那知州老爷端端正正的面容，又有一把美须，看上去端方正直，真没想到竟是个不分是非的胡涂官，他可是一地父母，怎么能有失公道，撒手不管弱势百姓的死活。

    李氏暗暗抱怨，沈氏也满腹郁火，水杏眼一瞪，委屈得噘了嘴：“老爷这是什么话？指责我只顾娘家不顾老爷仕途？亏我嫁进赵家这么多年，不管婆母怎么刁难，忍气吞声侍奉，吃一肚子闷亏还要强颜欢笑，又替老爷抚养子女，半点不敢挑剔，在老爷眼里，我原来还是沈家人，从不和你一条心。”

    李氏垂了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暗道：知州夫人竟敢这么和丈夫说话？哪个妇人出嫁后，不要上事公婆下育子女，这都是妇人本分，怎么能算委屈？这事多半怕是不成了吧，夫人这么一激，知州老爷该更不愿管了。

    让李氏吃惊的却是，夫人这么一怨嗔，老爷竟真有些理亏了，咳咳咳了几声，态度软和下来：“我这段心里堵得很，刚才那话说得急了些，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答应这事，可都是为了老爷着想，老爷不是也一直念叨，荣国公郑秋从前可和施良行密切得很，两人不定做了多少勾当，现下这汾州府，属官大多是施良行的党从，老爷新来，就被他们架空，拘了手脚，要不是施良行交待，他们怎么敢？如果能借这事儿，牵连上施良行，说不定老爷的难题就解了。”

    李氏虽听不明白官场权局这些道道，却也跟着点头，又暗道：差些忘了女儿早前的话，这沈夫人可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妹妹，难怪行事不同普通妇人，又懂得这许多外头的事务，说不定还有转机。

    越发竖起耳朵来。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郑秋的小子就算恃强凌弱，又没闹出多大的风波来，顶多弹劾郑秋一个教子不严，郑秋毫发不损，更何况施良行？”

    “这事成与不成，老爷还是和尹先生商量商量再说，我只望着，老爷能帮，多少还是使些力，一来有纪姐姐的情面，再者，我还想着那顾大姑娘既机智伶俐，又美貌无双，和兰庭倒是般配，真要能成了咱们儿媳，一家人的事，还能看她被别人欺负了去？”

    李氏一听这话，再顾不得那些礼法体统，双眼瞪成了铜铃，直盯着知州老爷几乎没把那张端端正正的面颊烧穿两个窟窿。

    又听赵知州道：“兰庭那情况，怕是和这女子不般配吧。”

    难道知州老爷的儿子有什么不妥？李氏心里又打起鼓来。

    “怎么不般配？顾大姑娘论家世，的确低微了些，但也是出身耕读传家的世族，她父亲可是弘复六年的举人，有功名在身，难得是这姑娘知书达礼，又节烈孝顺，身处逆境却还能反抗权贵，这等刚毅贞节，正该得朝廷表彰。”

    原来知州老爷是嫌弃春归的家世，李氏不由长叹：若不是丈夫横死异乡，等日后中了进士，春归便是官宦之女，又怎会被人挑剔呢？

    “不妥不妥，兰庭的婚事，母亲也有主张。”

    “老爷难道真想任老夫人折腾，和晋国公府联姻？”沈氏冷笑道：“老爷难道忘了父亲一再提醒，太孙可也就要婚配了，晋国公府尽管炙手可热，太孙及郑家连万家可都盯着，真依了老夫人，难道老爷也想着夺储？”

    “莫胡说！”赵知州重重一拍床铺。

    李氏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好在她这时无论发出多大的动静，旁人也是听不见的。

    沈氏却一点没被吓到，撇着嘴角反而笑起来：“我怎么说，说什么都不要紧，横竖一家子，各长一颗心脚还扎在同根绳子上，绳子一断都得摔地下，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娘娘怎么看，官场上那些人又要怎么看，兰庭这还没起步，就因一桩婚事卷进漩涡，对赵家而言，可是祸非福。”

    李氏又盯着赵知州猛瞧，见他把那眉毛松了紧紧了松，一掀被子，穿着条亵裤裸着小腿就站起来……李氏吓得生生退后一步。

    “这件事，还得和寄余商量商量，我这就去外头，没我准话，你先别忙着闹腾。”

    “自是要等老爷决断。”沈氏越发眉开眼笑。

    李氏也忙忙飘去了外头，等那赵知州着装整齐往外走，她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跟着能定主意的关键人，就没听见沈氏和仆妇的一番对话。

    “夫人，老爷可答应了？”这仆妇，就是一直陪在沈氏身边进出那位，是沈氏的陪房，快四十的年纪，丈夫姓郭，她的女儿，却是跟了沈皇后进宫侍候，郭妈妈在沈家也好赵家也罢，都是极体面的人物，撮合赵家长子兰庭和春归婚配这桩事，原来是出自郭妈妈的主意。

    “老爷是个什么性情，我还拿得准，这事没有十停，也不下八停了，我只是担心，兰庭那头……怕没这么容易。”沈氏叹息：“别的家，儿子都是听老子娘的，咱们家倒好，老子没有老子的威严，儿子没有儿子的顺从。”

    郭妈妈却道：“那顾大姑娘，生得十分好容色，老话说得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又不说老奴冷眼看着，大爷往常就爱和六皇子交道，走动得多的那几个，也都是些倜傥风流的公子，屋里头不一样收着几幅仕女画？要知道夫人属意的这位，是个绝色佳人，这事就成了五停；再者，若非夫人提醒，老奴也没留意，顾姑娘竟未缠足，夫人可别忘了，咱们家大姑娘该缠足的时候，也是又哭又闹，大爷寻常虽远着大姑娘，不喜大姑娘跋扈，当时却也为这事发了话，不让大姑娘受这痛苦，为此还和老夫人争执了几句，一着急，说那些缠了金莲的女子，走路扭扭捏捏，有的甚至要让人抱来抱去，都不像个健康人，哪点美了？大爷一看顾姑娘行动爽利，性情也不柔弱，说不得那五停也就成了。”

    “话虽如此，可妈妈也别忘了，因着前头朱氏的事，兰庭指不定把我怎么想，更不提当中还有老夫人一直挑唆着，在他婚事上头，兴许更加听从老夫人的主张。”沈氏更见愁闷了。

    “虽说老太爷故世前发了话，但姻缘之事，大爷还需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儿，只要先说服了老爷点头，往北平家里去封信，叫大爷来汾州侍疾，再一逼压，说隆灵寺住持断言，老爷自来汾州遇见多少厄困，大爷和顾姑娘婚事一冲，全都解了，大爷迫于孝道，也只能认同，只要婚事一成，大爷看着新奶奶是这般人物品格，心里只会记夫人的好，哪里还听得进老夫人的挑唆。”

    沈氏颔首：“但愿得如此吧，老夫人心心念念，就要助着惠妃母子和姐姐、太孙作对，偏兰庭又是个这样的才品，我只怕晋国公更加属意招兰庭为孙女婿呢。”说着又恨声道：“我那时还在北平，听姐姐的话，想着把芳丫头配给兰庭，废尽心思曲曲折折，总算是试探得兰庭并不反感，也不知三姐夫是怎么想的，临了他倒给我来个变卦，要不离京前就把兰庭的婚事定了，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郭妈妈也叹了口气，惋惜道：“芳姑娘若成了咱们大奶奶，依顾大姑娘的姿色，夫人将她荐给娘娘，指不定有更大的用处。”

    这边主仆两个相对叹惜，另一头李氏跟着赵知州出了内宅，到了外衙的书房，只见出出入入的都是男子，羞得她飘飘停停，冷不丁却睨见莫名其妙出现的魂婢，冲她脸露讥鄙，顿时省悟自己这时，魂号可是挂进了度朔司，又何必再依着尘世间的礼法规矩？又想到她前世的前世的前前世，生于大唐，可也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着胡服抛头露脸过，何曾像这一世般扭捏，当下也便放开了心胸，昂着头穿过墙去，只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摆脱生前的习惯，站得离说话的两个男人八步远。

    难免关注对女儿终生大事，说不定也有作用的另一位男子。

    只见这位穿着一件深青道袍，头上带着逍遥巾，风度儒雅，虽举止谦恭，但双目有神，未过三十的年纪，却能被沈夫人恭称一声“尹先生”，且知州老爷虽然“寄余寄余”的叫着，对这人却显然礼敬，李氏不由暗暗上心，忖道春归倘若真嫁给了知州老爷的公子，需得对她提提这位尹寄余，就算春归不会和他直接接触，女眷间时常走动，或许也是助力。

    李氏压根就不那么关注赵知州是否答应说服顾氏宗家妥协了，她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春归的终生大事，她虽不知赵知州的家族是个什么情况，但想想沈夫人既是皇后的嫡亲妹妹，怎么也不可能嫁入寒门，春归能得高嫁，今后有所依靠，固然让她这当娘的松一口气，却也明白，春归并无娘家支持，在那高门大族，怕也不会那么容易。

    可怜天下父母心，一桩愁怅刚了，又生出多少担忧，到底无法安稳。

    就算脱了凡胎肉体，一缕魂识比生前更增清明，懂得尘世里的悲欢喜乐，到头来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人魂再经轮回，怎知来世好歹，就像这一世的母女缘份，轮回后断然不能延续，然而终究还是放不下，抛不开，仍如在生的执念，唯愿女儿余岁安好。

    这么一走神，前头的话便只听了个隐约，直到听赵知州抱怨：“我丁忧三年才得起复，没想到竟放了外任，赴职前，许阁老和高公公先后提醒，却都只说让我彻察施良行治理汾州之事，察什么，怎么察却未说明，又皇上对施良行的廷推，先就批许了……我这么察，真察出什么大罪状，倒是合了许阁老和高公公的意，却不知是否有违圣意。”

    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就更不说郑珲澹，既非世子，又无官身，不过看上了个孤苦女子，想要强掳还未得逞，这算得上什么大事，手头上多少公务还没头绪，哪里顾得上。”

    听得尹寄余直摸额头。

    许阁老和高公公，一个是皇帝无比信任的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位都先后在老爷您赴任前打过招呼，老爷您居然还在怀疑圣意？难怪赵阁老临死前都还不放心，不敢把肩上的挑子交给成长得再成长就老了的嫡长子，做下那些安排。

    尹寄余默默组织言辞，不想把话说得过于尖锐却又必须明明白白，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点明：“大爷的推断，难道老爷就一点没听进去？”

    “兰庭才多大，他还没入仕呢！”

    尹寄余：……

    忍了好几歇，才摁捺住骂人的冲动——我也未到而立，我也没入仕，知州老爷怎么大事小情都丢给我烦心，区区水土不服，就装病装了两个月！

    “光宗帝时，冷落内阁，重用内臣，当今万岁登基，深知失衡之弊端，故重在制衡恢复秩序，虽说眼下，内阁与宦臣并重，但皇上最忌讳之事，便是外臣与宦内勾结，施良行行贿高公公未遂，紧跟着皇上便放老爷外任，许阁老和高公公还先后提醒老爷，这便是体现圣意，皇上已经对施良行不满，只因并无罪证，又批允了廷推，一时无法\/论处施良行，否则施良行升任之后，汾州知州一职必为其党从继任，也轮不上老爷担当了。”

    赵知州只要做成了这件事，俨然是为皇帝解除了疑忌，他竟然还拿不准圣意！

    “那荣国公府这件事……”

    “老爷当然要管！”尹寄余斩钉截铁说道：“老爷自从赴任，多受掣肘，固然是施党牵制，但施良行还不至于一手遮天，更何况人走茶凉？关键是老爷还未能竖立起足够的威望，这才让汾州府治下，多少对施良行心存不满的门户，尚且观望……在下已经察实，施良行与荣国公早有勾连，倘若老爷能借这事，弹劾荣国公受到朝廷申斥，岂不正好立威。”

    “可如此一件小事，不至于让荣国公被朝廷申斥吧，郑贵妃以及魏国公也不会坐视不管。”

    “倘若顾氏宗家承认，若非荣国公府逼胁，何至于苛待嬬妇孤女呢？顾氏乃汾阳当地世族，都被逼得连体统门风不要，做下受人诽议嘲笑之事，足见荣国公府多么嚣张，魏国公郑秀虽为郑秋族兄，可如今，皇上正在推行改制，郑秀是个聪明人，他哪能觉察不出施良行已经失了圣心？老爷这本弹劾，只要有理有据，郑秀说不定还要附议，主动为郑秋请罪。”

    “可依内子说，那顾氏族长铁了心要攀附荣国公府，哪有这么容易说服，反而答应与荣国公府为敌。”

    “老爷莫不将此事交给在下，待在下摸察一番，再定计划。”

    “那就多多有劳寄余了。”

    尹寄余还能说什么呢？这种不以加薪为前提的事务，时不时就整上一件，他这个幕僚当得可真操心。

    撇撇嘴，心里流着辛酸泪，却又听一句：“内子还有主意，说是那顾大姑娘，可与兰庭婚配，寄余以为如何？”

    尹寄余干笑道：“这可是老爷的家事，在下哪敢多嘴。”

    他要是多嘴，还不被兰庭给算计死，做不得做不得，坚决做不得，宁愿得罪十回赵老爷，也不敢得罪半回赵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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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缘无份

    李氏心事忡忡地往清远里飘，穿过了无数人的身体，偏到门外，她又踌躇起来：赵老爷家虽是高门，却不知那赵公子品性如何，总之看赵老爷言行，可不怎么靠谱，这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那赵公子也算不上良人。

    对了，纪夫人既与沈夫人是旧识，指不定也知道赵公子的情形，这些事既不便和女儿去商量，还是先和纪夫人言语一声儿，打问一番。

    又飘，到纪夫人门前，看见仆妇徐妈妈正挑帘子出来，李氏忙堆起笑：“妈妈这是去哪里，夫人这时可有空闲？”

    徐妈妈目不斜视撞了过来。

    李氏直拍额头，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忘了现在是个亡魂儿，除了和春归以外，再无法和其余的人言谈，她唉声叹气刚一转身，却听见屋子里隐隐有啜泣之声，一时好奇，就飘进去窥听。

    却见啜泣的人，正是纪夫人的儿媳孙宁的妻子简氏。

    再看纪夫人一脸的愠怒，李氏越发好奇：纪夫人可不是个刁蛮婆母，一贯对待简氏都甚和气，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这番淌眼抹泪，看来是心中不服了。”纪夫人蹙着眉，但语气还不算冷厉：“杜家的满嘴，都是些什么话？顾大姑娘住在咱们家，虽得咱们庇护照应，可顾娘子与她都甚刚强，从不肯白占便宜，月月赁金，一文不差，顾娘子得了重病，顾大姑娘既要侍疾，又没日没夜赶作女红，硬是靠自己的一双手，为母亲请医延药，没有断过诊治，她这样的心性，往常又知书识礼，我和宁儿心里都敬佩着，所以，我把她看作世侄女，宁儿也把她当成了妹妹。”

    说到这里突然又生了气：“可杜家的，四处恶语伤人，说顾姑娘妨克，说顾姑娘无耻，说顾姑娘和宁儿……杜家的是你陪房，我不好直接处治，这才让你来，说给你听，让你训诫处罚，你倒搁我这哭哭啼啼起来，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对，才让你这样委屈？”

    “阿母又哪里有不对呢？都怪儿媳不贤惠，早知阿母和相公都爱怜顾家妹妹，儿媳就该主动些，替相公纳了顾家妹妹做二房。”

    “你！”纪夫人大觉头痛，又觉无力，终究是叹息一声：“好好好，我知道你这小性儿，也懂得你这症结，今儿个，我就给你一句准话，只要你四十岁前，能为宁儿养下嫡子，别说二房，侍妾都不会有一个，只你给我记好了，无论是你，还是你屋子里头的仆婢，再敢诋辱顾大姑娘，我决不轻饶！”

    李氏飘出时，再红了眼圈儿，心头又是感恩，又是悲愤。

    悲愤当然是为简氏，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想春归，感激的也自然是纪夫人，原本和她们母女两个，非亲非故，唯一的交集，是自己父母当年入京时，正巧和纪夫人同行了一段路，后来，纪夫人听说父亲获罪，家眷流放去了铁岭，唯有自己是出嫁女未受牵连，却因担惊受怕，生春归时险遭难产，纪夫人于是遣了人来问候，她的丈夫也备了礼，亲自感谢了纪夫人，就这么浅浅的来往，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时，纪夫人想也没想便收容了她们母女，直到如今，对春归依然如此维护。

    只是为了春归，纪夫人和简氏婆媳之间竟起了嫌隙，春归再留在孙家，还指不定被多少恶语中伤，又难免让纪夫人母子两个为难，再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只望赵知州能被沈夫人说服，答应为儿子求娶。

    李氏唉声叹气，一路往春归闺房飘去，想着这件事八字才成了半撇儿，早早说给春归，要是不成，女儿岂不难过？便想暂瞒一时，她这样重的心事，偏使得魂魄更轻，荡荡离地三尺，直到了屋子外头，才落下去用脚步走。

    春归这时间却不在屋子里。

    自从目睹母亲的亡灵，又能交谈，丧母之痛便消减了不少——原以为生死永别再无相见之日，怎能想人寰之外确乃亡灵仍在，虽是阴阳有隔，又还能够时时相见，这生死的界限似乎就并无那般明显，倒是从此之后，再也不愁永别一刻。

    可到底在外人看来，孝女仍要在灵柩之前祭奠，春归额头上的撞伤虽还有些痛楚，却真算不上严重，故而她也不能一直躲在屋子里，任由灵堂空空。

    她这时正守着亡母的灵柩，与赶来帮忙的旧邻居说话。

    那中年妇人是柴生的寡婶，从前多受春归一家的照应，正把那闯了祸的侄儿埋怨得抬不起头来：“我一再叮嘱你，就怕你呆笨，坏了大姑娘的计策，你可倒好，又不是让你负担多艰难件事儿，就是上前阻拦而已，没有出门之前，也演练过多少遍，你拍着胸膛指天发誓不出岔子，临了却就是你坏了大事，这点子用都没有，你怎么对得起顾大姑娘，怎么对得起你顾叔顾婶儿。”

    柴生自昨日起就担惊受怕，挂着两个乌眼圈儿，脑门上闪着冷汗，他这时根本不敢去看春归，高高壮壮的后生，缩着肩膀塌了脊梁，沮丧得像那岳王庙前的秦桧像，只能嗫嚅着一再解释：“婶子骂得都对，是我不顶用，明明打算冲上前，不知为何，当时就是不能动弹，一双腿脚像被绳子捆绑住，眼睛前也是白晃晃一片……”越说越是羞愧，怕是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更像胡诌。

    倒是春归想得通透，劝着柴婶：“不怪生哥哥，兴许真是佛祖显灵，施法困住生哥哥，由得我这一撞，把那寺庙的围墙撞毁，却并没伤着性命，围观人群尽皆相信了我确有冤情，越发怨怒那郑珲澹为非作歹。”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春归原本也不相信什么善恶有报，但这时她却有了保留——多么惊天动地的一撞呀，都和孟姜女哭毁长城足够一拼了，非但没有触壁而亡不说，醒来后竟然还能身具异感，若不是神佛显灵，又该如何解释？许真应了那一句“休说天道无情，万般皆有造化”。

    但柴婶又怎能安心？哭拜在李氏灵前：“想当年，一场大火，一家子只有我和阿生逃出性命，孤寡无处安身，也断了生计，要不是顾解元和太太心善，照庇我与阿生多年，早就没了生路，顾解元又不嫌阿生呆笨，废心教他识文断字，望着他有朝一日兴许能进学，考得功名，阿生是没这等运数了，但顾解元和太太的大恩不能不报，只恨我们，实在无能，眼睁睁看着太太和大姑娘被族人欺凌，些微不能帮衬。”

    春归也劝不住柴婶，只见她的阿娘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灵堂外，瞅着柴生的眼神不无惋惜，俨然透出“哀哉悲哉，我儿憾失良婿”的内容，她也不由闷闷地一叹。

    父亲在世时，不知打趣过多少次，称赞柴生厚道上进，待他的春丫真心实意，说他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之谊，便起了意思，要招柴生为婿。

    春归虽觉柴生对她的好，倒有八成是为了知恩图报，言听计从诸多维护之余，其实一直仍存隔阂，那隔阂不是因为喜恶而生，更像是身份所限，少年是将自己放在极为低下的位置，把她的一切言行，视为金科玉律视为不能违拗。

    这和她认知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无差距。

    但春归却是不那么在意的，她喜欢柴生，当作亲哥哥一样的喜欢和亲近，她也相信她的生哥哥会一直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相待，就像她的父母，性情其实也相差得远，阿娘并不能完全理解阿爹的喜好和抱负，更多的是顺从和敬崇，但她的父母，也从来相敬如宾恩爱和睦不是吗？

    若与柴生哥终成眷属，她的一生，也必将如父母从前的安好美满，曾经渴求的，如此而已。

    然而终究这样的安好，不能属于自己。

    阿爹突遇飞来劫难，客亡异乡，阿娘和她都失了倚靠，命运岂由自己作主？内有族人逼迫外有权贵觑觎，倘若再提这桩婚事，无疑会给柴生带来灭顶之灾。

    柴生从来不会退祛，春归却于心何忍？

    就连她的阿娘，病重之时，虽念念不忘她的终生大事，却也再未提过这段旧话了。

    盆中炭火，吞噬白钱，灵柩里未知遗容是否安祥，灵堂外那缕亡魂神色凄然，披麻戴孝的少女脊梁硬挺，沮丧羞愧的少年面目低垂，是端阳已过，金乌灿烂的季候，但尘世之间，又那阴冥之下，谁也不知命运的轮盘如何推进，会把万千的人，依然带入浩劫抑或出路，就像春归不知自己的日后，柴生更加茫然将来。

    知州夫人沈氏却在为了自己的意图不泄努力着，她的丈夫赵江城也果然受不住枕头风的威力，于是幕僚尹寄余在奔波之余，更添一桩糟心事，他唉声叹气的写下一封密信，令人马不停蹄送往北平。

    仅仅两日之后，沈氏再次造访清远里，先是和纪夫人一番长谈，待唤来春归，她表现得越发亲近，竟像是答应春归所求，前往顾氏宗家斡旋说和并非恩情，反倒是欠了春归多大的人情一般。

    春归欣喜之余，未免疑惑。

    但她很快就从纪夫人口中听闻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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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细说赵家

    看着面前的春归，纪夫人暗暗惋惜。

    她是当真喜欢这个孩子，不下一次想过，要若是早些年便熟识，定要为自己的独子求娶，她的夫家虽因获罪，落得族灭人亡，但有梁国公府在，当今圣上还念惜太皇太后也就是她的姑母情面，不怕荣国公府横行汾阳，也不敢嚣张狂妄逼迫上门。

    只可惜，早在交熟之前，她已经为儿子定了亲事，李氏母女来投时，儿媳都已经被娶了进门儿，说什么都晚了。

    简氏到底还是太小家子气，要不是孙宁不能入仕，姻缘一事上也实在诸多限制，她当时也不会草率定下这门亲事。

    遗憾归遗憾，但春归终生有靠，纪夫人仍然为她感到庆幸。

    “沈夫人今日前来，一是为早前知会那一件事，另外……她想为长子，求娶你为妻室，但又不好直接冲你开口，她也知道你的处境，上头再无长辈为你着想，便托了我，先问一问你的意思。”

    因为李氏一直瞒着，春归毫无意识，猛一听这话，自然觉得惊谔：“儿有重孝在身，沈夫人怎会在此时，提说姻缘？”

    “为父母守丧，虽是子女应尽孝道，但世事无常，总有例外，热孝期内婚嫁，也是偶尔会有……沈夫人自言，那日求请隆灵寺方丈释讲解厄，方丈点拨，你为时运之人，故而她才有了这样的心思，先不论她有什么打算，春儿，我只以为，你阿娘在世时，最挂念最忧愁一件，就是你的终生，倘若你终生有靠，你阿娘亦能瞑目，这才是你真正应当的孝道。”

    一个父母双亡，又无兄弟手足的孤女，在热孝时成婚，夫婿便能尽半子之孝相随送葬，从来也都是被世俗律法认可的事，不会引生诽议，担当不孝的罪名。

    春归却越发疑惑了：“难道……知州府的长子乃庶出？”

    “我替你问过了，是嫡出，比你年长两岁。”

    “可沈夫人看上去，未至而立之年。”

    一旁的李氏听此疑问，暗暗自责：当初听沈夫人提起这遭，只顾着惊喜，倒是疏忽了沈夫人的年岁，万万不像膝下已经有了年满十七的儿子。

    她就听纪夫人道：“原来沈夫人，竟然是赵知州的继室。”

    堂堂六宫之主的嫡亲胞妹，居然屈为继室？

    李氏和春归一齐瞠目。\t

    纪夫人解释道：“春儿有所不知，建国之初，高祖为防外戚，曾颁令旨，严禁高官权重之门，荐举女子选入皇廷，故而皇后、妃嫔竟多为平民抑或低级官员之家选出，后来虽有了变移，高祖之令有所松懈，但仍有不少皇后、嫔妃出自平民寒户，沈皇后的家族，就是平民，后来才被赐了爵位，又再者，赵知州的家族的确非同一般，故而沈夫人甘为继室，并不是多么奇诡的事。”

    春归父亲在世时，虽也是娇生惯养，可到底只是世族庶支，又远在汾阳，不曾听说过京都那些高门望族的事，只听纪夫人细说。

    “前朝乃蒙古人统治，唐宋以来世家大族渐渐凋凌，高祖驱逐鞑虏统一天下，赵家便有先人官拜尚书，后来虽经起落，但赵知州的祖父，却历经四朝，光宗帝时，拜为内阁大学士，赵家的荣华却还未达顶峰，到赵知州的父亲，竟也入阁。”连续两代人均为高官重臣，建国以来都不多见，但纪夫人显然并不以此为奇：“春儿可知光宗帝时的朝政？”

    “阿爹未曾提起。”春归茫然。

    纪夫人闭目，摇头：“八个字足以概括，那便是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春归：……

    似乎不想更多提起，纪夫人叹息一声：“这么说吧，承志年间，朝堂之上莫名其妙就有官员一步登天，也莫名其妙就有官员获罪处死，甚至有的官员，被东、西两厂传唤，就死在里头，也不知是何罪名。唯有赵阁老，一直屹立不倒，三下诏狱，都毫发无损被释放。”

    这位赵阁老还真是奇人，春归听得津津有味。

    “却不仅没有正直之士，诽议赵阁老阿谀谄媚，反而朝野敬服，当年光宗帝宠爱乔皇贵妃，欲废长子，立幼子继位，正是在赵阁老一再反对下，才没有坚持，那些与乔妃同流合污的厂监，先后都被赵阁老弹劾，终于罪有应得，而且光宗帝临终之前，赵阁老竟然还能说服，废除西厂，剥夺厂卫直接批捕五品以上官员的权力。”

    这是以一人之力，慑服了鬼哭狼嚎、阴风阵阵呀！春归不由啧舌，对传说当中的赵阁老不由心生崇拜。

    李氏却纳闷：赵阁老如此威武的人物，怎么儿子却……赵知州完全就是个不肖子嘛。

    “可以说没有赵阁老，就没有现在的弘复之治。”纪夫人叹气道：“赵阁老在世时，皇上已经擢封他为太师，上百年间，可都没听说过有在世的太师了，赵阁老去世后，皇上更是心痛不已，辍朝三日以为祭奠，赐谥文正……可我对赵家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李氏焦急，暗忖：就连纪夫人都不知道赵知州的大公子品性？要万一……一代不如一代，赵大公子甚至还不如赵知州，春归要怎么办？

    纪夫人看不见李氏，自是不知她的焦急，拉了春归的手：“沈夫人和沈皇后，差着好些年岁，那时我嫁来汾阳，沈夫人尚且稚拙，故而对她的性情，我竟也不甚了解，又后来，我守了寡，夫家也败落了，我只求宁儿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竟未过问外间世事，真不知赵、沈两家是何情形，只想着，皇上对赵阁老如此敬重，应当不会薄待，你若嫁给赵阁老的嫡长孙，这婚事还是沈夫人主动促成，就算郑贵妃得宠，荣国公府也不敢再挑衅。”

    “儿，仿佛也只有这条出路了。”春归的决断倒是干脆利落：“还烦纪伯母转告沈夫人，能蒙青睐，三生之幸。”

    说完看向阿娘，只见连连颔首，却又落泪如珠。

    她的阿娘哟，就是这样多愁善感，艰难时为她担忧，见有了出路，却仍然放心不下。

    “春儿，我一直看你，都是果断刚强，于闺阁而言十分难得，我也相信但凡给你一条出路，你就能坚持到柳暗花明，更多的叮嘱大无必要，只有几件东西，我相赐予你。”

    春归接过一看，却是几本书册，分明便是女四书，再额加一本《烈女传》。

    这比从天而降的一桩“美满”姻缘更让春归惊谔了，她很知道纪夫人的性情，也不说那些违心话：“纪伯母这是……给错了东西？”

    这孩子，还是那性情，动不动就犯傻！李氏忍不住顿足，连连摆头。

    纪夫人却哈哈大笑：“怎么？我可是有贞节牌坊的荣誉，教导你这些哪里值得诧异？”

    “在儿看来，伯母可从来没将那面牌坊看作荣誉，也从不把礼教规范当成律束。”

    纪夫人是什么脾性？真要是把女四书等等奉为玉律，哪里还会为她出谋划策，教她怎么和族人抗争，当众上演那么一出闹剧。

    “好孩子，真是个聪明的丫头。”纪夫人笑过之后，眼角却有些湿润，似乎触及已经尘封的心情，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有一些事，我已经多年没对人提起过了，也以为，再也不会说出来，但今天……”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那一株合欢树，寓意美好，但孤寂已久。

    不知不觉，守着这棵树，年华老去的她，当年收拾好那些华衣美服，积压在看不见的角落，从此困步在这所宅院，几重围墙，不计春秋寒暑，任由交替。

    当初的她，何尝没有出路？这一切，却是心甘情愿的。

    “我是家里的小女儿，光宗帝时，我的姑母是太后，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姑母接入宫廷，我唤光宗帝为兄长，那时的我，当真相信有兄长庇护，这一生当长享安荣……十五及笄，十七而嫁，虽远别父母，可姑母给我挑的这门姻缘，确是极好的，但好景不长，宁儿刚刚出生不久，翁爹便因大不敬获罪，连坐满门，除了我与宁儿以外，我的相公，我的伯叔，婆母妯娌……夫家所有的人，那些待我亲近的，隔阂的，一夕之间，都不在了。”

    似有悲凉，从眉宇一掠，深入眼底。

    “皇兄是待我真好呀，不仅让我留下了宁儿，且还准我再嫁，他安抚我，说要亲自再为我择一良人。”

    “可是他不知道，从来不知道，于我而言，再也不会有良人了，我的良人，已经死在他的铡刀之下，他不知道我有多绝望，有多心痛，我也不敢让他知道我有多心痛，有多怨恨……因为我还有宁儿，他不能在失去所有亲人之后，连我也失去了。”

    纪夫人收回目光，看着春归：“我只能以节烈当作借口，才能守在这里，守着我，不可再有的天长地久、山盟海誓，我从来不把那些所谓的礼法放在眼里，但最终，我却只能利用它们，利用那一面贞节牌坊，保持我的初心。”

    “伯母……”

    “我需要的不是安慰。”纪夫人浅笑：“我是心存遗憾，但在无奈的不能改变的境地，我至少，做了我想做的事。春归，若你父亲还在世，我相信他会护你一生周全，纵你一世恣意，这些所谓女范妇德，你不需理会。”

    “但是，你将来要去的地方，没有你的父亲，没有那个无论何时，都会站在你身前，为你遮风挡雨的人。你只能，把这些东西烂熟于胸，才能学会利用它们，不为信奉这些东西的世人所伤害。”

    其实有很多的人，有很多鲜活的生命，无不想要挣扎想要摆脱束缚。

    但个人的力量，太过太过微弱了，无法与强悍的世俗抗争，就像纪夫人明明痛恨光宗帝摧毁了她的人生，但她甚至不能有丝毫怨言。

    顾氏春归，你是否也做好了准备，走上这条，风云莫测的岔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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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杀回宗家

    古槐村是因为岔道口那株虬枝苍劲的槐树得名，离树一望，有一片密集的宅居，这片宅居又以门楼深阔的顾氏宗宅为核心，上百年来，住在这里的顾氏一门，他们相亲相爱；彼此倾轧；互惠无助；勾心斗角。因为宗法血缘荣辱与共，又因为利益冲突暗中操戈，这一切的一切，春归早年时，其实并无如此深刻的感知。

    只因大体上，尤其外人眼中，作为古槐村首屈一指的家族，第一大姓，他们共同享有着先祖通过不泄努力，方才缔造了如此的荣华，所有人都相信宗法与血缘是世上最最稳固的联系，至于矛盾冲突——小门小户尚有，何况人口众多的家族？

    无非是牙齿一不小心咬了舌头，纯属误会，不存在你死我活，俗话说得好，唇亡齿寒嘛，自己的牙齿还能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不成？

    所以春归认为，纵管她的伯祖母，也就是顾氏宗妇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视她为一无是处，那也万万不是因为深仇大恨，无非观念不同，出于长辈的严厉，才会教训她的顽劣，用一句通俗的话总结——伯祖母是爱惜我的，只不过爱惜的方式不对。

    直到父亲去世，宗家开始步步相逼，贪婪的嘴脸越来越不加掩示，彻底坦露了丑恶与狰狞，族人们站满一圈围观，歹毒的落井下石，狡诈的漠视讥鄙，春归才切身体会到所谓宗法血缘的凉薄残忍，弱肉强食才是这一家族的注脚，又何需行走在外，方觉步步惊心？

    当然，顾姓族人也不全是歹毒无情之辈，仍有那么一部份人对孀妇孤女的处境心怀同情，但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无法对抗宗法这头猛兽，就像兔子面对虎狼的血盆大口，再是急得红了眼，也只能发出一声哀鸣——兔子急了会咬人，可对方万一不是人呢？

    当春归再一次站在宗家的砖雕门楼之下时，她相信自己已经不再是一只瑟瑟发抖的白兔，恩，她好像从来不是，因为当认识到这头野兽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反咬一口，她应当是一只披着兔皮的猎犬，哦不，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猎人。

    顾大姑娘默默为自己找准定位，叩响门环，如她所料，门房仍是满面晦气一身高傲，这个奴仆在宗长宗妇面前一贯是摇尾乞怜的媚态，对她却是摇身一变，成了呲牙咧嘴的恶犬——看门狗的形容，倒格外准确。

    “恶犬”昂首挺胸，拿鼻孔看人：“我说大姑娘，看你这一身儿，是你娘终于咽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上回你来，招来一堆闲汉上门儿，毁谤宗家尊长，可把老太太气得狠了，只老太太一贯仁慈，怜你父亲死得早，又摊上个不守妇道的亲娘，上无尊长教导，下无兄长训诫，才不和你一般计较，只是斥训没用家法，今日可不仅老太太、太太在，太爷可也没出门儿，再容不得你……”

    “恶犬”用鼻孔“瞅了一瞅”边上站着的男子，呸出一口唾沫来：“这又是从哪里勾搭的粉面男，装个什么仕林郎，太爷可不容你们耀武扬威！”

    依着时下的风俗，闺阁女子遭遇如此羞辱，那可得投缳触壁自证清白，然而咱们顾大姑娘可没这觉悟，又需不着再上演节烈不屈的戏码，她冲“恶犬”微微一笑、唇红齿白，转身时却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冲着粉面男，哦不，是知州大人极度信任的幕僚尹度余唉声叹气地一福：“先生莫怪，这仆奴年纪大了，说话一贯如此糊涂。”

    尹度余看向那三十出头的“老糊涂”，咳咳轻笑，倒丝毫不介意跟在狐狸身后演一头老虎，他先是扯下腰上的令牌，对着“恶犬”一晃：“我奉赵知州差遣，问询顾氏宗长一桩案件，至于顾大姑娘，今日是被知州夫人亲自送回，你若是年老昏聩通禀不周全，叫个明白人出来说话。”

    “恶犬”伸头一望，才惊见七、八步外停着一张锦车，“哎呦”一声就拜了下去。

    又说顾氏宗妇这位老太太，此时正由好几个儿媳陪着，摸着马吊牌消遣，背后站着长孙媳给她捶肩，旁边一个钱篓子，尚未出阁的孙女儿顾淑贞一五一十脆声清数着“战利”，正觉岁月静好老怀安慰，冷不丁便听说眼中钉顾春归这回竟然带着知州夫人杀上门来，气得把纸牌一扣，二指宽那嵌了珍珠的抹额底下，眉头燃起五丈烟。

    “这个贱人！上回勾搭一群闲汉，喧闹宗家，我就说不能轻饶，打一顿家法送去庵堂，要么干脆沉塘了断，你们偏要拉着劝着，说还要把她教诫回转，这可好，贱人竟敢闹去官衙！她以为知州夫人就能为她作主了？荣国公府的事，莫说区区知州，就是王公侯爵也不敢管。”

    入内禀话的仆妇却不敢纵着老太太的性情，屈着腰身相劝：“太爷嘱咐，让老太太、太太快往二门迎候，这位知州夫人可是当今皇后的嫡亲胞妹，面上可不能得罪，老太太先请息怒，待与沈夫人解释明白，没了误会，再责罚晚辈不迟。”

    “自赵知州上任，有荣国公授意，太爷不是也没去府衙拜会？怎么这会子又改了态度？”顾老太太实不甘心。

    一旁她的二儿媳妇，暗暗撇了唇角：虽说长房，大伯和华英父子两一心攀附荣国公府，到底没能成事，不算攀附上了，赵知州新上任，不主动前往拜谒是怕荣国公府怪罪，可这会子知州夫人既然主动登门，顾家哪来的胆子敢把沈夫人拒之门外？郑贵妃虽说得宠，皇后可才是六宫之主呢，又更别说，储君还是太孙，是皇后娘娘的嫡长孙，若真得罪了沈夫人，她往皇后跟前一告，顾氏一族可都得兜着祸。

    但她偏不规劝，由着嫂嫂忍气吞声一边平息婆婆的怒火，一边磨着后槽牙把庶支那房的春归丫头直骂祸根。

    沈夫人并没在门前下车，她的身份，足够端端坐在轿舆里直入区区顾氏的二门，接受主家女眷的迎拜。

    摆足了架子才下地站好，偏把手递给春归掺扶，温言细语：“丫头放心，今日这一件事，我定要为你撑腰。”

    嗓子似有一丝沙哑。

    春归默默低头，她知道夫人的嗓子为何哑了，是话太多——路上沈夫人坚持带她同乘，喋喋不休把赵大公子当亲儿子夸，什么温文有礼、玉树临风，什么才德兼备、谦虚上进，甚至说那赵大公子出门闲逛，回回身后都追着一群美人儿……

    错了错了，不是美人，时下礼法只鼓励闺阁们为证名节以死明志，坚决禁止姑娘们对心上人当众告白……赵大公子身后跟着的仰慕者，都是各家世族子弟。

    沈夫人这说法，不由得让春归浮想联篇。

    一定是自己想歪了，那些公子哥们，都是为赵大公子才华所折服，不是因为姿容。

    但一想到玉树临风这词儿，春归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郑珲澹的嘴脸和他手里那把折扇！

    沈夫人把赵公子一顿海夸，莫不是，生怕自己反悔？有什么事情会让自己反悔呢？春归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罢，罢，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春归看向恨恨瞪着她的顾老太太，把一口白牙隐藏得一颗不露。

    老太太五脏六腑布满沼气，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点着，于是纵然有一家之主顾长荣的叮嘱在先，她和沈夫人寒喧起来也显得格外僵硬，尤其当沈夫人刚刚一提来意，就好比那点火星终于落下，顾老太太的头顶立时火光直蹿，面目熏黑，只因残存的些微理智，才把那阎王脸恶鬼嗓针对春归：“亏你还敢污告宗家，挑生是非，数日前你纠集那伙子闲汉闹事时，我有没有让刘氏出面呵斥，你生母李氏，屡屡忤逆亲长族老管束，到后来，竟敢变卖家财不告而去，寡母孤女移居汾阳城中，已是清白难保，终是受了天谴，孽病缠身药石难医，你回宗家求助，宗长与我念你还存孝道，多少顽劣之行，原也怪不得你，而是李氏不能管教，故而好言劝诫，只要你母女知错，归来旧籍，族里也不是不能宽谅，然而你死不悔改，兼且矢口抵赖，李氏与你母女两，简直大逆不道，族里当然会将李氏视为出妇，怎容她这荡妇入葬祖茔，就算你父祖在世，也不会容李氏玷污门楣！”

    顾大太太作为宗家的长媳，也立即附和婆母的话，只态度要稍微婉转些，倒也没有再斥责春归，只向沈夫人言道：“也怪李氏失德，不安于室，春归这孩子年岁还小，听了生母的教唆，难免对宗家心存怨气，夫人听信她一面之辞，才有这样的误解。”又劝婆母：“老太太也莫过于气恼，身子才好些，若再因此事积怒，怎生了得？如今李氏没了，春归更没有寄居在外的道理，她回了宗家，由媳妇们教导，这孩子本质倒还孝顺，并非不能改过的。”

    顾大奶奶作为宗家的长孙媳，虽因辈份低不好多话，自也要表明态度，她轻轻拉了拉春归，略带着些焦急与劝慰，只用这“善意”的行动提醒——你一个失怙无靠的孤女，多大能耐和整个宗族对抗？沈夫人可是高门贵妇，眼睛还看不清这点子利害？好好的顺坡下驴，才不至于死路一条。

    春归会意，也开了口，但当然没有领会这番“善意”。

    “上回刘嬷嬷当众诋毁阿娘，儿岂能纵容刁仆侮母，于是当众辩解，今日当着伯祖母及众位伯母婶娘面前，儿也只能再次申辩，自从先父亡逝，诸如过继嗣子等事，阿娘何曾忤逆宗长族老商决？唯有一件，便是阿娘不肯听从宗长宗妇之意，将儿送于那郑三爷为外室贱妾，故而当嗣兄因追/债逃亡，阿娘也不肯妥协，宁愿典卖家财偿债，逼于无奈下，才不得不带着儿寄居在外，如此决断，正是因为维护门楣清誉。阿娘与儿寄居之处，乃清远里纪夫人内宅，关于此事，纪夫人也修书向宗家说明，然，宗长宗妇听信刁仆挑唆，竟咬定阿娘清白不保，当视为出妇，如此冤屈，儿不敢不为亡母申诉，所以才求知州及夫人主持公道。”

    刘氏被先后点名，又急又怒，她本是顾老太太的陪房，在宗家一众仆妇中历来最有脸面，还没人胆敢如此当面挑衅，原本就没多少为奴为婢的自觉，当即便火冒三丈，焰高八尺：“大姑娘口口声声说老奴诋毁挑唆，这可是血口喷人，老奴无非是代老太太对你施以教诲，你心里积恨，才颠倒是非。”

    沈夫人早已把嘴张开，听刘氏这话，竟“噗嗤”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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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内外发难

    也不怪得知州夫人失态，她是真没见过像刘氏这样愚蠢的仆妇，当着这多人的面，为了自辩，公然把责任推给主母，这仆妇还是亲仆妇不？

    却没想到，顾老太太竟一点不觉刘氏的话有丝毫不妥，一味叫嚣道：“就算李氏与你，寄居纪夫人家中，就算清白了？寡妇门前多是非，更不说纪夫人家中还有成年子弟，保不住……”

    这话没完，沈夫人就立起了眉毛来：“老太太好大胆子，纪夫人也是你能随口诋毁的？老太太莫非不知，纪夫人可是先帝御口彰崇的节烈贞妇，要若纪夫人门前还多是非，这世上还有几家内宅干净？”

    她扯着光宗帝这面虎旗，直接噎住了顾老太太，登即便占上风，沈夫人当然要继续扩大胜势：“我原本听顾大姑娘一番委屈，还暗暗怀疑，想你汾阳顾氏，虽近些年来，族人子弟并没几个能成大器，好歹也算官宦世族，耕读传家的门第，怎么做得出为那些点利益，逼迫孀妇弱女的劣行，如今一番耳闻目睹，倒不得不信了。”

    见年纪差她一大截的沈夫人，脸上明晃晃的讥鄙轻篾，顾老太太的怒火，那叫一个一发不可收拾，想忍都忍不住，更何况本就不想忍：“知州夫人这是打定主意要针对汾阳顾氏了？”

    顾大太太这时倒还有理智，忙转圜道：“夫人可不要误解……”

    “误解？”沈夫人一挑眉头：“我且问你们，是否要胁李娘子将大姑娘送给郑三为外室？”

    “这……”顾大太太语塞。

    “这怎么能算要胁！”顾老太太怒道：“李氏翁姑、丈夫均已亡故，她女儿的婚事，族中长辈怎能不操心？郑三爷乃荣国公府嫡子，这门姻缘半点不亏她家大女，本是好心好意，要为济沧一房的女儿谋份安稳，却不想被反咬一口！”

    “恕我孤陋寡闻，可从没听说过给人当外室贱妾，竟然也算安稳，莫说你顾氏乃官宦世家，就说平民农户，但凡日子过得去，也不想让女儿给人做没名没份的外室。”

    顾大太太又忙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郑三爷原本也不是想只纳外室，只不过三爷的正室乃宗室县主，虽说并不反对郑三爷纳妾，却有言在先，不喜妾室在眼前儿，故而郑三爷才想纳一房外室，倒也并非无名无份，只不过安置在外，连荣国公及夫人，也都认可的。”

    “不管你们怎么认为，依照律法，婚姻之事认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大姑娘父祖亡故了，那时她还有母亲在上，族人只能提议，没有李娘子认可，顾大姑娘的姻缘也不能由尔等安排，更何况一再相逼。”

    见沈夫人竟一点不肯退让，顾大太太也急了：“我们哪里敢逼迫呢？也就是提说一句，沧大婶子既不认同，也就罢了。”

    “这么说来，郑三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公然想要强掳顾大姑娘，这是他仗势欺人，和汾阳顾氏宗家无干了？”

    顾大太太想要点头，却又猛然省悟不对！她这头一点，那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荣国公府承担？那么这件事无论发展成什么样，顾家可都落不着好。

    沈夫人的水杏眼把哑口无声的众人扫了一圈儿，也便见好就收：“有一些事，原该知州老爷处断，我作为女眷，也无权追究，今日主要的来意，还是想替顾大姑娘说合说合，这孩子孝顺，虽受了那多委屈，也没想着要把宗家诸位尊长如何，只是她的阿娘既已亡故，她做女儿的，当然不能眼看亡母不能入土为安，还被抵毁为出妇，名节不保。”

    但顾老太太见沈夫人这态度一软，还以为她是外强中干，并不敢往死里得罪荣国公府，堪堪低了一些的气焰又再蹭蹭上涨，冷笑道：“李氏已经被族老定为出妇，咱们这些女眷，便是答应，也算不得准，正如夫人所言，有多少事，女眷可做不得主，老身只能应承，今日夫人这番意思，会向外子转告。”

    沈夫人也不气怒，颔首道：“那我就说另一件老太太兴许能够做主的事吧，我一见顾大姑娘就合眼缘，再者纪夫人也甚是赞诩，称顾大姑娘孝顺节烈，我那长子，如今也到了婚配之龄，倒能般配令侄孙女，如今李娘子既已仙逝，大姑娘的姻缘，老太太可算能作主了，要若老太太觉得我赵家门楣不算玷污，转头知州老爷定会正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这话音一落，举座皆惊。

    赵江城做为新近上任的汾州父母，归其辖治的大族富户自是会打听这位父母官的出身，又别提赵知州的先尊赵谦文正公，可谓建国以来的传奇人物之一，就算在汾阳当地，比起荣国公府这地头蛇要差一等，那也不容小觑，这样的门第，居然肯为长子求娶一个孤女？

    莫说春归，便是沈夫人求娶的是宗家的嫡女，老太太和大太太也必定忙不迭点头答应，怕是还要去看看祖坟上有没有冒青烟。

    却又偏偏就是春归，硬是让老太太和大太太没法子心花怒放。

    顾大太太不无遗憾地低了头，老太太神色僵硬，只应一句：“这事，老身也要和外子商议之后才好回复。”

    沈夫人就笑：“无妨，那我就坐在这儿等等。”

    便不再理会宗家众人，只招手把春归唤过来，单和她一人寒喧，气得顾老太太盯着春归的目光越发凶狠。

    又说李氏，虽说今日跟着春归来了宗家，却并没有相跟着来内宅，她倒是信得过女儿的判断，认定顾老太太这宗妇虽然凶悍，事实上关于族中事务，却没一件能作主，都得听从丈夫顾长荣的主意，所以相比内宅妇人间的过招，外宅男人们的对恃才更加重要，李氏借着一缕亡魂的便利，自是要去外宅窥探进展。

    她一见那尹寄余，虽说无官无职，不过赵知州的僚客，却提出要请诸位族老到场才肯细诉来意，端起板板正正的架子，硬是让宗长顾长荣不敢冒犯，只能服从的时候，越发认定尹先生非同一般，行事要比赵知州靠谱得多。

    而尹寄余也的确不负李氏的厚望，把来意一说，压根就不想听顾氏族老们的抵赖狡辩：“李娘子与顾大姑娘籍居，曾遇强人入侵，虽说多亏邻人援助，未被侵害，却也向官府举告，这案子悬而为决，施公便升迁调任，赵知州审阅案情，大为震怒，着在下追察，谁知一察，先是从几个私放倍贷牟取暴利的市井之徒口中得知，顾氏宗长令孙顾华英，竟买通此几市井，引诱族弟顾华曲借贷，再上门逼债，意图乃是侵吞顾华曲也即李娘子一房田产。”

    他这番话告一段落，目光灼灼稍一四顾，便见不仅顾长荣，在座族老尽都变了颜色，尹寄余情知震慑有效，又才缓缓说道：“再一顺籐摸瓜，又教在下察明，原来那伙所谓强人，竟也是顾华英买通的闲汉，意图乃是毁损顾大姑娘清誉……在下便觉诧异了，顾氏宗家侵吞孀妇孤女家财既已得逞，何必赶尽杀绝，难道说，宗家与顾举人一房，竟有深仇大恨不成？遣人往古槐、槐林、汾滨几大村集一打听，才知无论农户抑或乡绅，竟都在议论顾氏宗家为攀附权贵，逼迫孀妇孤女之事。”

    不比得顾老太太面对沈夫人的嚣张桀骜，顾长荣在尹寄余这连吏员都不能算的僚客面前，却是冷汗直淌失魂丧魄，申辩起来，可谓苍白无力：“这……实在是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尹寄余好心纠正顾宗长的用词不当，又道：“在下今日乃奉赵老爷差遣，专程处理这一旧案，好教顾公得知，虽说贵宗内务，赵老爷无权过问，然令孙却牵涉刑案，尤其强人入侵一桩，李娘子可是向官府举告过，仍未销案，即便令孙已然进学，却也免不得过堂问询。”

    这一番告诫之下，族老都纷纷坐不住了。

    要说来听闻赵知州的僚客召集问案时，他们也不存在多么焦虑担忧，那是因为虽说都明白赵知州的出身非同小可，然而可谓铁打的地霸流水的知府，相比之下，荣国公府更加不能得罪，更何况赵谦再是传奇，这传奇也已经成为了过去，两害相权取其轻，族老们并不认为宗长近郑公远赵府的决策有任何不对。

    可赵知州倘若已经抓住了顾氏宗家的把柄，且铁了心要拿顾氏开刀，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顾氏一门，虽说祖上的确出过庶吉士，荣华一时，但随着子弟一代不如一代，过去的荣耀其实已经不复存在，当然在古槐一个小村集，仍是首屈一指的大族，却抵不住还有周边，槐林、汾滨等等村集的世族虎视眈眈。

    一个汾州府，资源是有限的，各家各族为了争权夺利，从来就不少明争暗斗，一旦赵知州牵头，打压顾氏，那些世族必定会不遗余力落井下石。

    世族想要继续荣耀，必须依靠子弟考取功名跻身仕途这条华山独道，顾华英现下乃生员，却因作奸犯科被革除，非但他自己终生无望仕进，也会让众多顾氏子弟遭受非议，要想进学，甚至中举，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如今不是团结一致对付赵知州的时候，族老们无不考虑应当如何止损。

    便有那么一位，吹胡子瞪眼的指责起顾济宗来：“华英竟行为如此歹劣，你这父亲难辞其咎！”

    紧跟着众位纷纷向尹寄余表示，他们不知情，坚决不知情，现下知情，必然会严惩不肖子弟，还望知州老爷网开一面，从轻处理，至少不要牵连其余顾氏子弟，居然把顾长荣这宗长晾在了一边儿无人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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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取而代之

﻿    尹寄余拈了拈他还不及留成美髯的三寸短须，很是受用顾氏族老的知情识趣。

    但当然，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虽则说，一族的宗长，普遍是由嫡系宗子继承，然而连皇帝都有可能换人，宗长就能稳若泰山不可取代？这当然是不存在的，且他还打听过，顾氏各支对宗家，尤其是顾长荣这一代，可不那么服气，如今宗家出了岔子，且是不小的岔子，必定会引起各支的积怨暴发，顾长荣如果尚且执迷不悟，便会有人发难，盘算将他取而代之。

    顾长荣还有郑秋撑腰？

    呵呵，为着顾大姑娘那惊天动地的一撞墙，荣国公郑秋眼看就要被弹劾，再是如何自信，可好端端添这一桩麻烦，又怎不怨怪顾长荣办事不利？哪里还会为他的处境着想，拔刀相助？不落井下石都算宽容了。

    顾长荣又会有什么选择呢？

    尹寄余慢条斯理，给他一个选择：“这件事要说来，顾公及令郎，虽有管教不严的责任，但谁也不敢担保，子孙皆出芝兰而无糟糠之不肖，尤其顾公的令孙，还是因荣国公府郑三爷一再逼迫要胁，心浮气躁之余，才行为如此无道之事，今上仁慈，一再令嘱官员，治下莫以刑罚为主，而当教化为先，令孙若能悔改自新，赵老爷也不会不给予他机会，且顾大姑娘心里也清楚谁为祸首，曾请夫人，向赵老爷求情，只要族兄知错，莫再行为逼迫之事，如今李娘子已然仙逝，顾大姑娘也愿意申告销案，不再追究族兄的刑责，赵老爷再向朝廷上本，只是小惩大戒，说不定令孙，还能保住生员之籍。”

    话虽如此，在座的人心里都亮堂，为这点子芝麻绿豆的小事，赵知州哪里会向朝廷上本，请示御批？只要宗家答应妥协，把责任推给郑三爷，赵知州再不会小题大作了。

    双双目光都看牢了顾长荣，也不由得他再有犹豫了。

    李氏旁观得尹寄余光靠一张嘴就能说服宗家及族老，险些没有喜极而泣，赶忙随着一缕清风便飘往内宅，冲着春归连连颔首，示意大事已成。

    于是春归就越发乖巧了，只回应沈夫人琐琐碎碎的问询，再不讲宗家一点不是。

    她很清楚，就算现在她不亮獠牙，顾老太太一会儿也能觉得像被生生咬下一块血肉般的痛怒。

    又果然，当顾老太太得到消息，不仅要允许李氏归葬祖茔，甚至还认同春归在热孝期内，与赵知州的大公子大礼成婚后，险些没有一口气上不来堵得两腿一蹬撒手人寰，眼看着沈氏得意洋洋而去，春归在后头殷勤相送，她气得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愤愤往地上一掼，翻着白眼就倒下去。

    好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老太太傍晚时分才醒转，身边却没有丈夫嘘寒问暖，除了几个儿媳之外，倒还拥着一堆妾室，她越发气苦，打发了众人，只拉着刘氏愤愤发泄郁火。

    要说顾老太太自从新嫁，就看不惯庶出的小叔顾长宁。

    无奈她的翁爹，相比嫡长子顾长荣，更加看重庶子顾长宁，这和顾长宁的生母没有丝毫干系，都怪他本身天资聪颖，又一贯知道上进，不到十七便能考中秀才，还甚得当时的知州老爷嘉许，认作学生，要加以提携。

    相比之下，老太太的丈夫顾长荣虽为宗子，当年却迟迟不能进学，前途晦暗，根本就不能和顾长宁相比。

    可顾母不怪儿子不成器，却埋怨儿媳不贤惠，让顾老太太吃了一肚子冤枉气还没处说理。

    好不容易盼到翁爹过世，婆母立马把顾长宁分出宗家另立门户，却在族老的主持下，让顾长宁一房分去了不少资财，老太太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

    也好在对顾长宁青眼有加的那位知州老爷，竟然牵涉进考场作弊的案子里，被罢官流放，顾长宁受了牵连，到底没能考取功名。

    然而顾老太太就是不能消火——因为顾长宁的仕途虽说无望，他的独子顾济沧竟然又是个天资聪颖的资质，顾长荣儿子虽多，但顾济宗、顾济望等等等等，没一个能顺顺利利的进学。

    内宅妇人不用操心家族的外务，顾老太太却免不得把自己和妯娌相比，尤其是顾长宁的妻子杨氏！

    那杨氏就是个病秧子，好容易才生下顾济沧，再无所出，论出身论生养，就算论容貌，顾老太太认为自己远远胜过杨氏，可杨氏却有顾长宁的体贴入微，到死的时候，双鬓不见白发，容颜不显憔悴，且杨氏过世不久，顾长宁也一命呜呼，族里的妇人，竟都羡慕杨氏幸遇良人，虽寿元不长，但一生不受凄苦，世间能有几人如她一样美满？

    顾老太太再看自己，嫁的虽是宗家嫡子，顾长荣不但学业比不上顾长宁，连庶务都要落后一截，逐渐过得捉襟见肘左支右拙，她连吃个补品都要节俭犹豫，不到三十就操劳成了个黄脸婆，看着镜子里的一张脸自己都不顺眼儿。是她去求娘家父兄，出钱出力到处走关系，好容易才给顾长荣买了个官职，堪堪一任而已，也就赋了闲，她没享几天官太太的殊荣，就成了乡绅女眷，可顾长荣因为做了官，倒是连讨了二房、三房、四房，给她添了一堆庶子庶女！

    什么？这样的比较没有意义？

    很好，顾老太太还有仇怨要诉——顾长宁只有顾济沧一个独丁，却不想就这一个独丁竟被族老们视为荣光，后来就连顾长荣也起了念头，让她把娘家侄女说合给顾济沧为妻，说是凭顾济沧的才华，早晚会中举，说不定还能成就庶吉士，若亲上加亲，缓和关系，日后也能提携她的儿子济宗、济望。

    老太太心中不服，却不敢违逆丈夫，忍着不服答应下来，没想到顾长宁和杨氏却看不上她的娘家，坚持和舒氏联姻，又虽说舒家后来得了势，立马毁婚，但顾老太太这口气过了几十年硬是咽不下去。

    顾济沧后来娶了李氏，老太太便因迁怒诸多刁难，但奈何李氏有顾济沧撑腰，她又不算李氏的正经婆婆，把她奈何不得，诅咒许久，终于，李氏的爹获了罪，一家子都被流放铁岭，李氏当时怀着身孕，忧急之下难产，好容易才挣扎着生下春归，就再也不能生养。

    顾老太太这回总算有了借口，逼着顾济沧纳妾，但顾济沧竟然也是个情种，说什么敬爱发妻乃尊父家训，不敢违逆，屡屡顶撞！

    就算顾老太太要责教春归，顾济沧还敢在前头拦着，他纵容春归识字，学子弟一般过问稼穑外务，根本不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放在眼里，更过份的是居然还由得春归不缠足，会被夫家挑剔？人家当爹的早有打算——我们春归将来是要招赘婿继承家业的！

    顾老太太连连冷笑，且看春归能招得到个多么才华出众的赘婿！

    苍天有眼，顾济沧和李氏都死了，这么一个小丫头还不由得她拿捏，依顾老太太的想法，干脆把春归往庵堂里一送或者沉塘最好，彻底断了顾长宁一房香火指望才算解气，然而长子济宗长孙华英一致认为春归貌美，说服了顾长荣留作大用，就是不肯满足顾老太太杀而后快的心愿。

    结果呢，到头来，华英反而被那贱人摆了一道，李氏就要风光大葬不说，贱人居然还要嫁入高门！

    顾老太太的心肝怎能不疼？她嫡出的孙女，嫁出去一个，自是不如赵家，膝下还剩一个淑贞，论容貌要比姐姐更强，老太太对小孙女儿的婚事可是寄予厚望，却也从来不奢想还能嫁去更胜赵氏的家族！

    淑贞作为宗家嫡女，难道要被一个庶支的小贱人踩在脚底下？！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咬牙切齿。

    那刘氏的一双手，被老太太捏得酸痛，她实在忍不住，吸着凉气儿劝道：“老太太先莫气恨，依老奴看来，那沈夫人年纪尚轻，长子哪里就能到婚配的年岁？所以大姑娘未来夫婿，怕并不是沈夫人亲出，再者沈夫人要为亲生儿子娶媳妇，又哪里看得上大姑娘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呢？应当……是个庶子。”

    顾老太太心里这才好过些，只仍有不甘：“就算是庶子，那也是出自高门，赵家可不是勋贵，子弟是依靠科考入仕，若赵大公子当了官，不可能为生母争取诰命，便宜岂不是让那贱人占着？”

    “若赵大公子当真成器，就算沈夫人有意为他娶个低出的女子，赵老爷也不会认可，故而老奴看来，那赵大公子必定是个不顶用的，说不得，还有残疾，要么就是身子不好，在京中娶妻艰难，才至于轮上大姑娘。”

    这话当然是刘氏信口胡诌，她若再不平息老太太的怒火，一双手可就要先残疾了。

    顾老太太却真信了，总算有了点冷笑：“最好让那贱人新嫁不久，就守寡，这才阿弥陀佛天下太平。”

    刘氏这才得已解救自己的手掌，却不料好景不长，待顾大太太前来看望，她的推断就被全盘否定。

    “妾身已经问过了大爷，赵大公子虽非沈夫人亲出，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谁能想到，沈夫人竟然是继室。”

    顾老太太揪紧了领口。

    “大爷还说，赵大公子虽未入仕，在北平却素有才名，说是多年前，赵大公子年方四岁，竟获先帝诏见，当众考较后，大加赞诩，今上继位，又令赵大公子为众皇子伴读，不曾考取功名，就先名满天下了，连如今的许阁老，对自家子弟何等严厉？都说赵大公子前途不可限量呢！”

    顾老太太再翻白眼。

    长媳连忙将老太太扶住：“大爷的意思是，知州老爷这回发作华英，并非对我们宗家不满，无非针对荣国公府罢了，赵老爷既有联姻之意……兴许并不一定看准了春归，咱们淑儿，论来还是宗家嫡女，岂不比春归更加合适？只是先要让沈夫人认同，毕竟……赵大公子并非沈夫人亲出，沈夫人对他必有防范，看中春归，怕也是因她无依无靠，但只要让沈夫人明白，淑儿对她，必定会如亲婆母那样孝顺，这事也不是不能转圜。”

    顾老太太终究没有倒下，白眼反而变得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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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又见魂婢

﻿    春归没和沈夫人一同回到汾阳城。

    顾长荣无奈妥协，且先不论他如何配合赵知州弹劾荣国公，眼下第一件事，则是要将李氏的灵柩迎回，由宗家操办正式举丧，春归作为李氏唯一的女儿，却限于闺阁女子的身份，倒被剥夺了亲自迎柩的资格，而是留在宗家，听从顾大太太等长辈的安排，行为孝女之事。

    虽说春归压根便不服气那些限制女子的礼法，但同时也并不认为孝道的体现必须依从形式，她注重的是终于完成了母亲的心愿，而且洗清了宗家妄加母亲头上的罪名——春归并不在意所谓清誉，然而母亲既然从未行为任何逾矩违礼的丑事，她自然也不能纵容宗家满怀恶意的诋毁。

    更何况对于纪夫人的教嘱，春归是真心认同，势单力孤的个体，没有力量对抗强大的群体世俗，她也并不愿意作为反抗礼法的牺牲品，葬送好不容易才有转机的大好人生。

    于是她貌似乖巧沉默，只在诸多族人女眷的陪同下，守候在宗家终于为亡母搭建的灵堂。

    她的面前是装殓母亲遗体，那一具黑漆寿枋，她依稀听见稍远处，有族婶轻轻啜泣的哭音，并不怀疑这些人是在装模作样，纵然的确有装模作样的人存在，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铁石心肠，母亲在世时，与人为善，也确有几个交好的妯娌，对她们母女俩的处境和遭遇极为同情。

    李氏又一次站在自己的灵枢前，此刻心情端是复杂，而今虽说还能与女儿面见交谈，可千言万语，仍像是扼塞喉舌，她无法坦然告诉春归，其实早在丈夫去世的时候，她对人生便再无眷念，生志先绝，纵然其实懂得，将女儿独自留在世间面对险恶多么残忍，但懦弱的她，到底还是没有能够坚持。

    她是心怀愧疚与不安，却又如释重负地咽下最后一口生气，却当魂魄悠悠离体，神思彻底清明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不称职，这悔愧太重，结果既不能瞑目，又不能彻底归去癸酆，她的游魂在尘世飘荡，竟再生无用的执念，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万万不会如此懦弱。

    也不知相陪春归到魂飞魄散时候，能不能弥补一二？

    李氏忧心忡忡，不察有不速之客近前，春归却早便听见了步伐声，她稍稍侧面，便见顾老太太的亲信刘氏，站在左侧似笑非笑，这仆妇已经换上了素服，发髻上却插着一支白玉簪，在烛火映射下，荧光流辉，让春归微咪了眼角，她的眼原本极其灵动透彻，稍带笑意便似三月暖阳，然而这时却焕出清冷的霜色，像落下不肯消融的积雪，也像深冬的凄月，映照寒潭的锋芒。

    春归又很快移开了眼，低垂着脸，听刘氏压沉着嗓门儿说话。

    “老太太被大姑娘这一气，病卧难起，几位太太都要侍疾，自是顾不上这头，大太太如今掌着家事，按理应当过来照应，可大姑娘诋毁大爷险被革除生员之籍，大太太实在不愿再见你，故而只好让老奴走这一趟，一来看看各项丧仪是否周全，再者也是代诸位太太，拜祭一番沧大太太亡灵。”

    话里话外，依然都是指责。

    春归在此仆妇面前，原本从来不曾忍气吞声，此时更无必要，只道：“刘嬷嬷既来拜祭亡母，笔直着膝盖是何道理？”

    刘氏被这话一噎，两眼一瞪，却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膝跪叩拜。

    待礼成，再是一声冷哼：“怎么大姑娘这时不再反驳诋毁的说法了？原本也是，若非大姑娘生来模样妖娆，又从来不守礼教，惯爱出风头，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又哪里能被外男窥见，勾引得郑三爷神魂颠倒。”

    李氏一听这话，气得飘高三尺，指头戳进了刘氏的头颅：“嬷嬷怎能如此颠倒是非？要不是华英一意攀附郑三爷，借着老太太的召唤，让春儿前来宗家，串通好郑三爷躲在隔扇后偷窥，又哪里会惹出这么一桩祸事！”

    但任凭李氏如何义愤填膺，刘氏哪有丝毫感知？她照旧无比轻篾地斜视着春归，就像看着某件肮脏埋汰的物件。

    春归懒得同个仆妇争执，心中却也觉得有些诧异。

    这刘氏虽说一贯蛮横，从前也没有少说诋辱的话，目的无非是借着践踏刁难她，讨顾老太太欢心罢了，眼下顾老太太又不在场，她这番挑衅就不知是何缘故了。

    既有疑惑，春归便拿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把刘氏这话，权当耳边风，非但没有气恼，甚至还颇为得意的莞尔。

    她们这时背对着众位女眷，又隔着一些距离，无论神情还是言谈，都不至于被旁人窥望了去。

    刘氏见能言善辩从来不肯吃亏的大姑娘竟然不肯搭腔，心头反而焦急起来，话便说得越发凶狠：“人人都说红颜祸水，还真不差，要不是大姑娘妨克，沧大老爷夫妻两，也不至于先后早逝，大姑娘克死了父母，却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还妖言惑众，串通外人胁害宗家，举头三尺有神明，大姑娘如此歹毒，将来必定不得善果，老奴也便等着看，大姑娘得意能到几时。”

    这公然的诅咒，越发证明了别有意图，春归微微卷起唇角：“嬷嬷便不用废心了，我还没这么愚蠢，当着诸多婶娘面前，和区区奴仆斗嘴。”

    刘氏的诡计竟被拆穿，越发焦急，犹豫着是不是干脆先下手为强，指斥春归不敬顾老太太，先把风波挑起才好。

    春归眼角的余光，却忽见那魂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鼓着眼恨恨瞪她，却道：“这老虔婆就是不安好心，可你不搭理她，她也不会善罢甘休，亏得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她家儿媳正在四处打听她的行踪，说是老虔婆的小孙子突然发热，又是腹泻又是呕吐，要喊她去求主母，想办法遣人往城里请医呢，是你运气好，再忍一阵，她就没闲心在这闹事了。”

    一听这话，春归计上心头，于是再度侧了脸，冲刘氏森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嬷嬷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说得真好，嬷嬷也做了不少恶事，可不立马就有报应了？只不过……神明先予告诫，不忙惩罚嬷嬷，只可怜嬷嬷的小孙儿，怕是要受几日折磨了。”

    这阴冷冷的语气，吓得刘氏好一激灵，正要发怒借题发挥，她家儿媳却及时赶来，急得一头汗两眼泪，结结巴巴才把事故说明。

    刘氏只觉脚底向上，蹿起一股阴气，瞬间就冻得她牙关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春归，又四顾灵堂里那根根白蜡，突觉面前的黑漆棺材如此阴森可怖，尖叫一声，拔腿便跑。

    众位女眷面面相觑，心中震惊，只也听见了刘氏的儿媳那番没有压低嗓门的话，于是又都以为是刘氏关心孙子一时失态，才把震惊缓和，如此又坐了一阵，终于有个妇人，上前劝说春归：“明日便要正式举丧，接下来还有多少忙乱，这些日子以来，春儿也实在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否则沧大嫂子见孩子你这样劳累，魂灵也不安稳。”

    春归也便听了劝，当真去了灵堂后头一间厢房休息。

    顾大太太对她确有怨气，虽不得不操办李氏的丧仪，对春归的起居却只是敷衍而行，并没有调拨仆婢侍候，却也省了闲杂在旁。

    然而春归出于谨慎，仍要防范耳目窥听，先便请托李氏：“有劳阿娘在门外盯着，若有人靠近，知会我一声儿。”

    李氏瞧见那魂婢跟着过来，情知春归是有话问她，便颔首道：“放心，这里本就空旷，要有人接近，可避不开我的眼睛。”

    春归跪了一歇，膝盖又酸又痛，她也不与那魂婢客气，往榻上一靠，斜挑了眉：“姑娘不是说再不肯管我的事，我也没求着姑娘，怎么姑娘竟又跟着过来了？”

    魂婢气得柳眉倒竖，咬唇鼓眼直盯春归一阵，又跺脚道：“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今日要不是我提醒，你哪有这么容易就把那老虔婆给打发了？就没见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也实在不敢承这莫名的好心，姑娘也看见我，两手空空无依无靠，即便是承了情，也无力回报。”春归一脸坦然，又再刺激这暴脾气的魂婢。

    哪知魂婢却没计较了，冷笑道：“原也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那我怎么过意得去？”春归莞尔：“是以，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便不劳姑娘操心了。”

    “你！”魂婢气得飘了起来，在半空转圈儿：“别以为沈夫人许了你一桩姻缘，今后便能一生顺畅了，更别以为你有你阿娘相助，就能避开险难，就如今日，你阿娘只顾着寸步不离你的身旁，却不知宗家这位老太太，还有你那大伯母，计划着让宗家的嫡女把你取而代之呢，你道那老虔婆吃饱了撑的没事挑衅你这孤女逗闷儿？她正是要激怒你，和她吵闹起来，引得族人诽议，待沈夫人正式提亲，她们才好中伤你！”

    魂婢的怒吼声调甚高，外头的李氏听得清楚，心中一急，伸个头进来劝解：“春丫儿，这姑娘的确是好意，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快些道歉，不能失礼。”

    春归暗叹，她可不信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魂婢当真别无所求，总觉得这事大有古怪蹊跷，是以才想套出几句真话来，只是被阿娘这么一打岔，盘算看来要落开了，只好待日后再说，便也改了口吻：“是是是，确是我不识好歹，姑娘勿恼，姑娘既有心相助，我也只有多谢二字了。”

    偏不肯提知恩图报。

    魂婢却也不计较，落地站好，哼道：“算你识相。”那俏丽的柳梢眉，这才平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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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自知之明

﻿    魂婢的出现和来历在春归看来虽说不无古怪，但也暂时不确定就怀恶意，且正因为诸多蹊跷，春归倒也并不坚持避之千里，再说她就是个普通人，就算具备通灵的异能，却也拿魂婢别无他法，横竖避不开，干脆由得她纠缠，好处是春归的确需要更多帮手，也便把魂婢使唤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与阿娘还有话说，就先劳烦姑娘在外头放风了？”春归陪着笑脸。

    魂婢也不搭腔，穿墙而过，立时接替了李氏进来。

    李氏便又叹开了气：“虽说刘嬷嬷未曾得逞，老太太和你大伯母却没这么容易打消念头，这该如何是好？”

    春归却并不担心这桩，淡然道：“得之我幸，失之兴许并非我之不幸，婚姻一事，还当随缘，我心中计较的另有一件，未知阿娘是否留意，今日刘氏那支发钗，应当为阿娘旧物。”

    “可不是，我怎么没有留意，那支白玉钗，还是你阿爹送给我的生辰礼，那时华曲在外头欠了倍贷，被追/债上门，宗家非逼着我答应送你给郑三爷为外室，我不肯，宗家便不肯援手，我也只好折卖了田产首饰，才堪堪还清债务，只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那些田产首饰，也只能折卖给了宗家，刘嬷嬷乃老太太亲信，应是老太太赏赐予她。”

    春归冷笑道：“伯祖母是什么性情？莫说对底下仆妇，便是对淑姐姐这位亲孙女儿，可都不见如此大方，那支白玉钗，水头甚好，雕工也极精美，就算阿娘乃低价折卖给宗家，价值却在那摆着，伯祖母怎么舍得赏赐给区区仆妇。”

    “莫不是刘氏盗取？”李氏刚说完，又把头甩得像拨浪鼓一般：“真要是盗取，她又哪敢公然带出来呢？”

    “嗣兄为避债而逃的时候，女儿便觉诧异，阿娘细想，嗣兄在那之前，便多回借贷赌钱，输得两手空空，又何尝忧愁过？他知道阿娘心软，回回一央求，阿娘都会替他还债，虽说为此耗空了积蓄，但家里仍有田产，阿娘还有首饰，哪里会看他因倍贷被人毒打，走投无路？”

    李氏蹙着眉头：“春儿的意思是……”

    魂婢听得窝火，从墙外伸进头来：“大婶你还没开窍？你那嗣子顾华曲，必定是被宗家唆使才一走了之！”

    “没有这么简单。”春归的脸色越发肃冷：“嗣兄虽可能会受宗家要胁，但他一贯便好吃懒做，长期流落在外，哪里吃得了苦？而且当听闻阿娘已经替他偿还倍贷，他再无必要躲躲藏藏，两年过去了，为何仍然不见归来，虽说田产财物已经变卖一空，但阿娘还留下了屋宅，嗣兄回来，至少有安身之处。”

    春归合眸，深深吸一口气：“女儿怀疑，嗣兄怕是已经遇害！”

    “什么？”李氏大惊：“这、这、这……宗家竟敢谋害华曲性命？！”

    “嗣兄可不是个谨慎人。”春归已从榻上站起了身，一步步到窗前，她背向烛火，眼睛里的幽黑更浓过了窗外夜色：“宗家起初只是盘算侵吞我们一房财产，才诱唆嗣兄贪赌，直到顾华英盘算攀附郑珲澹，又动歹意，但如此卑鄙之事，宗家必定不肯让更多人知情，尤其嗣兄！所以，嗣兄不大可能是受宗家要胁，配合宗家行事才会不告离家，他应当，是被宗家暗中谋害，而且女儿还怀疑，刘氏也参与了这事，否则老太太怎会如此大方，赏赐她一件贵重首饰。”

    正是心里有所怀疑，有魂婢提醒时，春归才灵机一动，吓唬那刘氏一番。

    但春归的推断太过惊悚，李氏实在不敢相信宗家竟敢害人性命：“这，这都是春儿的推断。”

    “是，这只是推断，所以，我要想办法求证，倘若宗家当真谋害嗣兄……”

    “倘若宗家如此狠毒，可怎生是好，春儿，你为了我，已经彻底和宗家撕破了脸，他们又怎会容你？”李氏一着急，又是两眼含泪：“可惜我虽是魂灵，却只有窥听一点子作用，要真成了传言的恶鬼，就索了那阴毒之人的性命，就算被罚去阿鼻地狱受苦，也不能眼看他们谋害我儿。”

    可什么恶鬼，什么地狱，这一切都是传言，就连善恶有报，那也是世人自/慰的话罢了。

    “阿娘放心，倘若一切真如我推断，我不会给宗家这样的机会。”春归决然道，又温言安慰：“再说我与嗣兄不同，对于赵知州以及沈夫人均有作用，且还引发舆论关注，宗长就算阴毒，又不是愚蠢透顶，必定会有忌惮。”

    说到底，宗长杀人，是为了利益，可他这时已经选择了服从赵知州，与荣国公府敌对，自己的死活并不危及宗家利益，宗长大无必要冒着风险为此损人不利己之事，倒是顾老太太确然把她恨之入骨，但老太太一贯不敢违逆夫主，春归甚有自信，她的安危暂时无虞。

    又说顾老太太，把长媳撺掇那想法到顾长荣跟前一说，果然便被采纳，她立时便安排了刘氏依计而行，深更半夜也没那心思睡觉，还等着刘氏初战告捷，哪知听闻刘氏竟然半途回家照看她的小孙儿不说，又问管家讨了人手和骡车，忙乎着去镇子上请罗拐脚瞧病，老太太气得直抱怨：“小孩家家，哪个不着几次凉闹肚子痛，偏她这样心慌，放下正事不理，那罗拐脚开的方子，惯爱用些高价药材，看着吧，她又准得向宗哥儿媳妇开口，往我们家的库房里出，不是我这当主母的吝啬，舍不得药材，只是这么个小儿，哪里经受得住，快去告诉一声宗哥儿媳妇，别理罗拐脚那方子，前些时候马老五家的小子发热，不是用几味药煎着吃就安生了？就按那方子配药给她。”

    身边侍候那仆婢先是应下来，又道：“都这会儿了，大太太又忙了一整日，想是已经睡下了，莫如奴婢直接去问大太太房里的珍珠，要了那几味药送去给嬷嬷，把老太太的话转告嬷嬷如何？”

    得了允可，这仆婢便当真走了两趟，只是对刘氏，话却说得更加婉转了：“老太太说了，罗拐脚并不擅长给婴幼看诊，正好上回马老五的小子发热，用了这张方子的药极快转好，嬷嬷与其等着，不如先试一试，真要还不见效，再用罗拐脚的方子。”

    刘氏摸着小孙儿滚烫的额头，又见他哭得像没奶吃的小猫一样，声气儿都弱下来，想着罗拐脚一惯脾气就臭，晚上出诊总是拖拉，镇子又还隔着些距离，就怕把孙儿的病情给耽误了，连忙接了方子和药材，喊儿媳妇生火煎汤。

    仆婢又问：“老太太还问，大姑娘那头的事儿……”

    刘氏叹道：“别提了，大姑娘在外头两年，被人教得更比从前奸滑，任我如何挑衅，她总也不恼。”

    想起春归阴森森说的那话，转头她孙儿就当真闹起病来，刘氏心中直发毛，就想把这邪乎事禀知给主母，偏到嘴边儿，又生犹豫。

    别看老太太往常也爱求神拜佛，打心里却不爱听这些鬼魅事儿，更不说要告诉大姑娘有这神通诅咒即灵，根本就是戳老太太的心窝，再说这话若一传开，族人还不都信了宗家真对沧大老爷一房不住，更不利于宗家的声名。

    于是她也就瞒了不说，但自己免不得胡乱猜测，畏惧李氏亡魂当真显灵不放过她，打一阵摆子，又自我安慰：世上哪有这么多鬼神有知，真要这样，沧大老爷的魂儿还能眼睁睁看着宗家盘算他的产业，逼得遗孀遗孤走投无路？定是那大姑娘用了什么手段吓唬人罢了。

    可又细细一想——大姑娘昨儿才回宗家，身边一个帮手没有，哪里可能害得小孙儿闹病？要说预先知道了消息……儿媳说心急火燎来寻我，压根就没遇着大姑娘，只是向两个婆子打听自己在哪儿，那两个婆子也没往灵堂去，大姑娘不可能先听说这事故用来唬我。

    刘氏左思右想，心里越发没底儿，好在是折腾一番后，孙儿的病情有了好转，她方才松了口气，又听闻沈夫人从城里遣了人递信儿，说两日后就请媒人与她一同过来换庚帖议婚事，刘氏又盘算着该不该在沈夫人面前说这件事，往大姑娘头上栽个邪术诅咒的恶名儿，这样一来，哪家不怕？必是不肯再结这门亲事。

    可她倒也谨慎，想到大姑娘一贯能言善辩，反咬一口说她毁谤，她也拿不出证据来，沈夫人若信了大姑娘的话，岂不疑心宗家别有所图，反而误事。

    再者大姑娘好歹也姓顾，若沈夫人当真信了顾家姑娘会使邪术，对自家姑娘的名声也有损伤，岂不是为了打老鼠砸损玉瓶，真真得不偿失。

    又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待沈夫人再度登门这日，只伫在一旁看老太太和大太太如何行计。

    沈夫人这回登门，也是下了决心要把婚事落定，要说来这六礼告成不能仓促，怎么也要耗个一年半载，不过既然春归是要赶在热孝期出阁，事急从权，各项仪式简化也符合俗情。

    她落座后，没见春归到场，原本也不觉诧异，莫说李氏的丧仪还在进行，春归这孝女脱不开身，就算不讲这因由，议亲时闺阁女子也不好在场。

    只沈夫人瞅着立在顾大太太身边那女子，穿了身素衣素裙却显然抹了胭脂充作好气色，时而低眉顺眼时而又冲她笑得殷勤，扭捏作态得不像样，她心里就由不得犯嘀咕。

    老太太看沈夫人显然关注着她的小孙女，顿觉心花怒放，便道：“这是我长子的幼女，闺名唤淑贞，说来比春丫头大不了一岁，却要懂事知礼许多，自及笄后，媒人就险些踩损了我家门槛，只我就她一个孙女儿了，且又温婉端庄，她的婚事，我自当挑剔些。”

    沈夫人到底也在贵妇群里混迹多年，哪还听不懂老太太如此明显的话外音？便道：“老太太看亲孙女儿，自然哪儿哪儿都胜旁人一筹。”

    这下别说老太太的笑脸一僵，大太太也呆怔当场，偏淑贞姑娘还羞羞怯怯的表现：“祖母这样夸贞儿，贞儿当真无地自容。”

    沈夫人莞尔：“这点子不错，至少还有自知之明。”便冲郭氏一个眼神，接过她递来的荷包，往淑贞姑娘手里一塞：“没想着要见姑娘，未曾备礼，几个银裸子，权当玩意吧。”

    便没再多搭理，又瞅着顾老太太：“贵宅多事务，怎好还缠着叙闲话，正该言归正题，等将来得了空，再和晚辈们正式一见吧。”

    沈夫人如此直率，顾家这张张老脸嫩脸都一齐扫地了，偏顾长荣还一再强调，若是计划不成，不能固执，荣国公府那头是铁定落空了，能和赵知州联姻是唯一的保障，于是宗家女眷们尽管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从着沈夫人的意思定了赵大公子和春归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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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各有盘算

﻿    只是沈夫人出了顾氏的门儿，往汾阳城走的路上，郭氏却有些诧异：“夫人也听懂了顾老太太的心思，依老奴看来，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这样一来，就能把顾大姑娘荐给皇后娘娘了，岂不两全其美？”

    沈夫人歪靠着引枕：“妈妈总想着两全其美，也太贪心了。那个什么顾淑贞，扭扭捏捏不说一看就是个草包，我瞧着都寒碜，兰庭还能满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姻缘之事，大爷哪能自己作主？”

    “话虽如此，婚后他们夫妻两若真过不到一起，兰庭心里能不埋怨？再者就顾淑贞那蠢笨样，被我们家那老太太一挑唆，还不把我当恶毒继母防范？不像春归，我帮了她这么多，她对我必存感激，论情论智，都不会对老太太的话偏听偏信。”

    沈夫人扬了扬手里的团扇，莞尔一笑：“当我不知顾老太太怎么想的？都以为我有意压制兰庭，才从低门给继子娶妻呢，咱们家是书香门第，又没有爵位传袭，子弟的前途说到底还得靠他们自己挣得，兰庭将来必有大好前程，我也压制不了他。更别说看看兰榭，我说的话他一句不听，眼里心里都只敬服兰庭，兰庭虽和他不是一母胞生，我留意着，也是把榭哥儿当成手足对待，我这当娘的，还能给榭哥儿拖后腿不成？兰庭待榭哥儿好，日后榭哥儿就算学业无成，有兄长看顾，这一生也能无忧无虑。”

    郭氏忙道：“六爷怎会学业无成，夫人也太忧心了，再者六爷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光靠着皇后娘娘和太孙，也不愁前程。”

    “不是我忧心，更不是我看不上自己的亲儿子，要论才学，不提赵家，放眼一国，有几个能比得上兰庭？就连姐姐都说，要兰庭也能真心认她这个姨母，得省多少计量？妈妈以为，我怎么敢插手兰庭的婚事？也是我看出那么点意思，兰庭呀，多半并不愿意娶晋国公府家的女儿，被那些人卷进权夺这趟浑水。”

    “夫人这话，老奴倒也心服，否则大爷只是多年前见过芳姑娘一面儿，话都不多一句，夫人一露意，大爷倒也甘愿，断不是因为一见钟情，应当是想借此干脆回绝晋国公呢。”

    “所以呀，我总不能胡乱牵线搭桥，毁了兰庭的姻缘，真让他觉得我这继母不怀好意，不用老太太挑唆，心里就积了怨恨，莫说对太孙不利，就是榭哥儿，那孩子，老子都不服，可就服他兄长。”沈夫人说着又是冷笑：“我真要打压兰庭，有意毁了他的姻缘，还轮得上他们顾氏，北平多的不是表面风光实际不堪的门户，就算有老太太拦着，皇后娘娘一插手，老太太又能如何。”

    只郭氏仍觉惋惜：“顾大姑娘那般容貌，若是能得皇后娘娘所用就好了。”

    “我正是因为看中她的容貌，才敢把她配给兰庭，再者说，顾淑贞有啥，祖父是个乡绅，还不是靠功名入仕，父亲和兄长一个比一个不堪，空有个宗家嫡女的名儿，可顾氏宗家也算上台面？倒是春归，人家的阿爹好歹还是弘复六年的举人，兼且还是解元呢，单论出身，也不算太不般配。”

    “夫人既思谋得如此周道，老奴以为，还是让顾大姑娘更加领情才好，他们宗家有这算计，就算落空，怕也会拿捏大姑娘，大姑娘无依无靠，恐怕身边连个得力的人手都没有，再是机智，也不能逆抗尊长，少不得会吃亏，莫如，夫人暂且调拨人手去照应，顺便也好把宗家这层心思告诉顾大姑娘。”

    沈夫人一听，便把身子坐直了：“你提醒得对。”

    于是连忙喊停了车，对郭氏道：“也不用专另择人了，妈妈一贯老成，我最放心，就劳你在顾氏宗家暂留些日子，另外再有文喜服侍着春归，你们两这就返回顾氏宗家去。”

    却说沈夫人此日登门，李氏因为放心不下，自是会去一旁窥望，见老太太落了好大没趣，她总算安稳了，赶忙飘回来，正和春归说话，却听一阵脚步声，原来是顾淑贞气急败坏地冲进了灵堂。

    她比春归早生半岁，个头却矮上一截，得抬高手臂才能把指头对准春归的鼻尖，自是也需仰着红通通的脸，看上去才更有气势。

    “你别得意，不要以为能讨沈夫人喜欢就能讨赵大公子心悦，沈夫人可是赵大公子的继母，赵大公子哪能和她一条心，将来有你气受！”

    这孩子，怎么依然如此心直口快？春归不无烦恼的摇了摇头，心平气和道：“姐姐别着急，否则诸位婶娘可得误解了，姐姐明明是担心我，当然不是因为气怨才这样急躁。”

    有个年轻的媳妇听这对话，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被自家婆母一瞪，慌忙低下头去，忍笑忍得直抽搐——宗家这位嫡女，脑子是在滚水里烫过不成？

    “你！谁担心你了？我恨不得你所嫁非人，将来吃不尽的苦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哪里配得上高门嫡子？赵大公子虽说有才名，保不住样貌丑陋、品行不佳。”淑贞姑娘气得直跳脚，把什么端庄温婉的教诲完全丢去了爪哇国，当然，在她看来，灵堂内外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族人女眷，也根本不敢诽议指责她。

    只是没想到，今日还偏偏有个上得了台面的在场。

    “淑贞丫头，你这样气急败坏诅咒姐妹，成什么体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可是在你婶母的灵前！”

    一句“与你何干”已经到了嘴边，但淑贞姐姐定睛一看呵斥她的人，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春归却施施然上前行礼，唤道“伯祖母”。

    来者的辈份，非但与宗妇齐平，且她的丈夫顾长兴，还是顾长荣的堂兄，两人乃同一祖父，只不过顾长荣的父辈是嫡长子，顾长兴的父辈是嫡次子，所以长兴才没能继承宗长之位。

    不过诸多晚辈，眼下也得尊称长兴一声“族老”不说，族里重大事务，顾长荣也必须和顾长兴商量。

    淑贞哪敢和兴老太太逞强，由得自家丫鬟一拉，拔腿便跑了。

    兴老太太对春归倒是空前的和颜悦色，拉了她的手连连打量：“瘦了瘦了，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早该告诉伯祖母，咱们虽隔了一层，到底还是同宗，族公教训不肖子弟，华曲也不敢不听！”

    李氏在旁听了，都忍不住嘀咕：“当初我们娘两走投无路的时候，各位族老我哪个没求，又有哪个不是坐壁上观，这会子说什么仗义话。”

    但兴老太太却听不见李氏的抱怨，这会子还没忘给她上一柱香，说一番“安心瞑目”的场面话，流下几滴伤感的眼泪，就在女眷们的劝慰下拭了眼角，拉了春归，往一处安静地方说话。

    听她说：“你道淑丫头怎么这样气急败坏？也都怪宗长一家不知悔改，到这时，连你的婚事还想算计，哪知沈夫人压根就把淑丫头瞧不上眼，当面就说了不屑的话，也合该他们闹个没趣，知州老爷可是察明了华曲那些罪行，就这家教出的丫头，还想着攀高枝呢。”

    老伯祖把话说得如此透彻，春归也不再替宗家遮掩：“儿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再不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可这番向知州夫人一诉冤情，自是会让宗长记恨，又哪里容得下我得好姻缘呢。”

    “你这孩子一贯就明白，必定懂得谁的心肠歹毒，只一句话，要是再觉得委屈，可千万别忘了族中还有亲长，也别因为宗长的缘故，心里就有顾虑，连皇上决策军政大事，都少不得和内阁臣公商量呢，宗长就能只手遮天了？只伯祖母还有句话，也不得不叮嘱，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论是遇着不公，还是该先告族老处办，让亲长们先替你拿主意才好。”

    春归一一应了，就当真提出了请求：“伯祖母也知道，春儿那嗣兄自从两年前离家，至今仍无音讯，阿娘病逝，儿虽该尽孝，却因闺阁所限，多少事情都不能出面，再者热孝里出阁，今后便是外嫁之身，父祖爹娘坟前均不能时时祭扫，岂非不孝？是以儿想着，是否应当，再为先君先慈过继嗣子。”

    兴老太太根本便不考虑，立即颔首：“难得你想得这样周道，正该如此，只是这人选，你心里有没有计较？”

    “阿爹过世时，宗长提出过继嗣子，阿娘原本属意的便是彬哥哥。”

    “我就说你阿娘虽说柔弱，到底还有见地，华彬无论哪点，都比华曲胜出好几翻，就这样，我先告诉你伯祖父一声儿，也得去和华彬的爹娘露个风，再替你提出来。”

    兴老太太说完，满面春风的走了，不像是她受了春归的请托，倒像春归满足了她的愿望一般。

    春归一转身，险些和魂婢撞在一起，吓得她退一大步，四顾一番，见左右无人，才翻了个白眼：“站这么近，虽说不会当真撞上，可也吓人好不？”

    魂婢还了个白眼，哼哼道：“跟着你这些天，就刚才那一件事，才能算得上还击。”

    “看来你这些天也没闲着呀，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计策。如果你没把顾氏族内人事摸清至少五成，断然不存如此笃定。”春归不露痕迹的给了魂婢一个赞许。

    “那是当然，有我在，你像多了十个阿娘。”

    “占我便宜？”春归也不恼，只道：“可就算你窥听见不少事，也没替我出谋划策呀，怎比得我阿娘，一丝半点都不会隐瞒，你呀，也就是望望风的作用，在不在都没多少区别。”

    “你也别激我，我既说了要助你，你想知道什么，直问便是。”魂婢难得没有跳脚。

    “那么，姑娘该怎么称呼？”

    却是这么个无关要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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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生死已卜

﻿    魂婢斜挑眉眼打量春归，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就火了：“你问我姓名做甚？！”

    “我总得要称呼你呀，姑娘来姑娘去显得多见外，你要不想说，我也不勉强，要不我就给你取个名？今后喊你阿魂如何？”

    “谁要你给我取名儿！”而且还是这么难听的名儿！魂婢瞪着两眼，兀自恼了一阵儿，才低低说出两字来：“渠出。”

    见春归怔怔的，魂婢一个白眼翻得几乎看不见瞳仁：“渠出，我的名儿，大姑娘总不至于没听说过，灼若芙渠出渌波的典吧。”

    便像是做了一件多么违心的事，魂婢摞下自己的大名，就直接飘过了老高的墙头！

    李氏这才叹道：“你们两，怎么跟冤家无差了，日日都要斗几回嘴。”

    “也终于才让我套出了一点实情。”春归莞尔，却也不多作解释，她没急着回灵堂，因为看出来阿娘还有话说，果然，李氏几乎立即便又叹了一声儿。

    “兴大伯娘这回如此热心，我怎么觉得反而七上八下的没底儿，她从前，虽不像宗妇那样，回回见我们娘两个都恶声恶气，但也是拿鼻孔看咱们，春儿，依我看，她怕也是另有算计。”

    “算计是免不得的。”春归微微低着头，因她这时站在院落一角的树荫下，便是有人路过瞧见，也以为她在黯然神伤，不至于见她独个在这儿，便感诧异。

    沉沉说道：“兴伯祖惯常势利，从不操无用的好心，之所以改了态度，无非因为见我就要嫁入高门，据说未来夫婿才学还很不一般，是个前程似锦的人物，他们一房的子弟，论来总比宗家几个伯父、族兄都要上进，兴伯祖对宗家早就心存不服，眼看着宗家没好，保不定会生夺取宗长的心思，他们是想利用我，但于我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看着脚下，自己隐约的身影，因为拉长似乎越发显得孤单，干脆又再移了移步，让身影完全被荫影淡化覆盖了。

    “华彬哥哥虽说敦厚，真成了我的嗣兄，必不会让我仍旧无依无靠，但他只不过比我年长一岁，等考取功名入仕，至少也要数载，凭他一人之力，怎能与宗家对抗？女儿已与宗家铁定是结了仇，就算宗长现下奈何不了我，将来保不住会再暗算，总归是一大隐患，可要是，兴伯祖成了宗长，女儿也就少了许多顾忌。”

    宗家是万万不能依靠的，所以春归要给宗家树立更大的敌人，且她还要和“敌人”结盟。

    她和顾长兴一房无仇无怨，又有利益相联，兴族公若成了宗长，当然对她更加有利。

    在她起初设计“卖身触壁”的时候，目的非常单一，但没想到，情势当真有柳暗花明的大好转机，占据如此优势，倘若春归还不知进取，又怎么符合她“睚眦必报”的性情？

    宗家固然容不得她，她也不会再容宗家全身而退了！

    李氏现下，倒也不会再劝春归息事宁人，忽又叹道：“华彬是个好孩子，只因你阿爹从前指导了他一阵学业，他对你阿爹就十分敬服，再兼你阿爹还经常接济他们一房，那时我有意过继他为嗣子，他爹娘也都赞同，只恨宗长反对，逼着过继了华曲……现下就算这事成了，咱们家，也就只剩下一间宅子，又得劳他年年祭扫，也没个收入，反倒是辛苦了他。”

    “这事女儿也已经有了计较。”春归道：“不过还需征得阿娘赞同，把汾阳城中董家集那处宅子出售。”

    原来当年李氏被逼得为华曲还债，把田产首饰变卖一空，除了古槐村的老宅，就还剩董家集的二进宅院，那地本是她的嫁妆，也多亏还有这处嫁妆，赁出去得几个钱，付给纪夫人充了赁金后还有节余，多少能补贴花销。

    “我留着那处宅子，本也是想着，万一将来，你外祖父被赦免，和你外祖母、舅舅一家回了汾阳有个落脚的地方。”李氏提起流放铁岭音讯全无的父母兄弟，越见忧愁。

    “阿娘放心，会有那一日，且我也不会眼看外祖父及舅舅无处安居，只是现下，我想用这笔钱，从宗家赎回咱们以前的田地，也好让彬哥哥不愁营生，专心致志备考。”

    李氏听说春归是这计划，颔首不停：“正该这样，只是春儿你的嫁妆……”

    “沈夫人心知我的情况，必定也不会挑剔。”春归倒不发愁她自己：“阿娘也不用担心我，彬哥哥/日后若取了功名，自然也会接济女儿，再者女儿还有一手好女红，又懂得稼穑之事，总有法子可想。”

    就算一文钱嫁妆没有，两手空空嫁去夫家，夫家好歹是首辅门第，总不会让她缺衣少食……应该不会的吧？

    果然，还没出嫁呢，体贴周道的未来婆母就给她送来两个可以差遣使唤的人手，虽说春归不能当真依靠她们，却也领会了沈夫人的好意。

    又一观察，那名唤作文喜的婢女也还罢了，手脚麻利能言善道是优长，终归少了几分气势果决，可另外一位郭妈妈，真了不得，入住的第二天，宗家无论主人还是仆妇，男女老少都晓得了她家女儿现下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在赵府都是极有体面的人物，是以她挑剔着丧仪的缺漏，送给春归的用度，上至顾老太太下至仆妇奴婢全都不敢异议，轻而易举便反客为主了，往常在宗家也算横行的刘嬷嬷，在郭妈妈面前气都不敢喘大一声儿，真是高低立见。

    偏这位郭妈妈，人前人后还对春归毕恭毕敬，这情况被包括兴老太太一众女眷看在眼里，越发笃定了春归前途不可限量，要不是正为李氏举丧，伯母婶娘们怕是要围着春归不停追捧，拉了她去自家吃酒席。

    刘氏这两日，恨不得避着春归千里之外，哪里还敢半点挑衅，可春归偏不放过她，有日专程问了刘氏去向，婉拒了郭妈妈和文喜跟随，如愿制造了一次邂逅。

    “嬷嬷的孙儿，已经好转了吧？”春归明亮的眼睛里盛满笑意。

    可惜刘氏感觉到的只有阴风阵阵：“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干。”笑意几乎要溢出，那声气儿也格外柔和：“但怎么办呢？嬷嬷仿佛逃不过天谴了，很快很快，地下的冤魂就要找嬷嬷讨债，也亏得嬷嬷……”

    春归瞄了一眼刘氏发髻上，那支舍不得摘下的白玉钗：“还敢戴着它招摇过市呢。”

    就是这样三两句话，又似乎语焉不详，春归便扬长而去，留下刘氏在五月的太阳底散发凉气。

    这一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当顾华曲的亲生父母听说族老商议决定，要再替顾济沧及李氏过继顾华彬为嗣子后，他们可顾不得畏惧了，直接闹来了宗家，夫妻两分工合作，一个堵住顾长荣讨说法，一个坐在老太太面前哭鼻子，中心思想就一个，顾华彬成了嗣子，他们的华曲回来要怎么办，该由谁继承顾济沧留下的那处宅子。

    顾老太太气得像要炸膛的红衣大炮，身体四周都发散着火药味，轰轰直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那好儿子，败光了长宁一房家业，又惧追/债一走了之，宗家也不会落下这大不是！他哪里尽到了嗣子的责任，他若是现在就能回来替李氏捧灵，为李氏披麻带孝，我就承认他还是济沧的嗣子！”

    华曲娘本就是以撒泼闻名十里八乡，听这话，干脆把两脚一蹬，哭得更加呼天抢地震耳欲聋：“老太太说这话可不厚道，华曲是我夫妻两的长子，当初本就不肯让他过继给别的房头，是宗长和老太太连逼带哄，我和他爹不得已才点头，老太太现说华曲败光了沧大爷的产业，真当我们还瞒在鼓里呢，这还不是因为你们宗家的唆使引诱，可怜我含辛茹苦养得这么大的儿子，现下音讯都没半点，成了生死未卜。”

    顾老太太只顾恼火，生死未卜四字却直刺入刘氏的胸腔，让她再一次想起早前春归冤魂讨债的告诫，只觉发髻上那根让她爱不释手的白玉钗，冒出丝丝凉气来侵入脑髓，那股子凉气又迅速蹿满了全身，她胸膛一片片森冷，膝盖一阵阵发软，咬紧了牙关才堪堪坚持住，没有摇摇欲坠。

    却当下昼一回自家，立马就取下发钗压在箱底，仍觉得心里阵阵发慌，实在坐立不安，嘱咐小儿子去把大儿子从庄子上喊回来，一见人，张口就道恐慌，当然不知道——李氏的亡魂正伫在她的身边儿，把那番交谈听得一字不漏。

    “我一直没细问你，当初那件事，当真做得天衣无缝，不会出一点纰漏？”

    “哪一件？”

    “还能哪一件！就曲大爷……现下兴老太爷出面，族老们都主张要让彬三爷过继给沧大老爷作嗣子，曲大爷的爹娘听了音儿，闹去了宗家，我实在慌得很，就怕这事露了破绽。”

    “阿娘你就爱瞎担心，由得他们闹去，曲大爷被我一刀子捅个透心，死得不能再死，埋在庄子里后宅的菜地里，外人又进不去，还怕翻挖出来？如今怕是连骨头都烂穿了，哪里有什么破绽。”

    “你不知道，沧大老爷家的姑娘，我越想她越邪性，说了两回亡魂索命，上回还点明康哥儿会受苦，这回又说……我原还以为应在沧大太太头上，转头想，又不对，沧大太太是病死的，就算被逼迫，那也是宗家的不是，冤有头债有主，也找不上咱们，只有曲大爷，他可是你亲手给……”

    李氏听到这里，只觉五雷轰顶，她那样懦弱的脾气，居然都能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冲上去给刘氏来个鬼上身，可惜，她冲了几个来回，刘氏一些知觉都没有，倒把她自己累得轻飘飘的落不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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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杀人偿命

﻿    夕阳还未下沉，灿烂的余光斜照庭院，风入雕窗，已经带着几分夏日的热意，但春归听着阿娘悲愤不已的叙述，虽是她的大胆推测得到了证实，可是有一种极尖细的凉意，四蹿体内遍布到了脊梁和指端，她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毛孔在颤栗，指掌在痉挛，她想起其实从不喜欢的嗣兄华曲，当年跟在宗长身后，畏畏缩缩喊她“妹妹”时，面孔上羞涩的潮红。

    在嗣兄还没有被引诱得贪赌的时候，每当去汾阳城，会给她带回几件玩意，开始是孩子们喜欢的玩偶或糕点，后来就变成了诗文书籍抑或笔墨纸砚，当她微笑着道谢时，嗣兄便会得意洋洋。

    阿娘思悼父亲，积忧成疾，嗣兄也会哀声叹气，小心翼翼在旁劝慰。

    看她夜深还忙着女红，也会阻止，担忧她伤了眼睛。

    每每她劝导嗣兄要知上进，华曲总是红着脸，不敢争辩。

    当顾华英打算利用她攀附郑三爷，阿娘愤怒不已一口回绝时，面对恼怒的宗家长孙，胆怯的华曲竟然也敢劝阻：“妹妹的婚事全凭阿娘作主，族兄还是莫要强求。”

    也会向春归保证，说决不会向权贵妥协，虽这样的保证实际上苍白无力。

    但春归明白，嗣兄并不是口是心非，至少在她的婚事上，嗣兄没有向宗家让步，他甚至提议先给春归定下一门婚事，免得宗家再行盘算，可惜当时春归仍在为父亲守丧，不能议亲。

    待刚刚除服，就生大变，嗣兄欠下大笔倍贷不告而别，原来是被宗家谋害，已成坑中冤骨。

    魂婢渠出却看这一对母女，一个悲啼不已，一个默默哀怒，她轻轻一声冷笑：“你们两个，还真是伪善，明明落到这个处境，全因那不成器的嗣子，他死了岂不正好如愿？这样惺惺作态，还真可笑。”

    李氏一贯不喜争论和辩解，并不理会渠出的讥笑，春归却看向她：“我的嗣兄，虽然确有不知上进、嗜赌成性、好吃懒做等等不足，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更不是一个优秀的兄长，但难道他就应该死不足惜？而且他死与不死，并不妨碍宗家侵吞我家的财产，他之所以会被谋害，是因他虽然懦弱，但也反对把我送给他人为外室贱妾，正是因为他在这一件事上，对于顾华英而言成了绊脚石，不利于顾华英攀附权贵，才引来杀身之祸。”

    春归转身，将雕窗完全敞开，这样她就能看见残阳如血，在山峦起处，释放着一日将尽时最后的艳丽。

    “如果因为不那么优秀的人枉死，就该漠视甚至叫好，这样才不算伪善，才算情理，那么是不是就应该承认弱肉强食，那么我就不应该仇恨宗家，而应该怨恨自己生来微末，活该任人鱼肉，如果这才是公道，当一口生气断绝，魂魄又何必留连不去，所有的执念也都不该成为执念了。”

    最后几句话意颇为隐晦，渠出却听明白了，她习惯性的两眼圆瞪，却并没有反驳，反而转为若有所思，良久后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杀人偿命。”春归冷冷吐出四字。

    但要让作恶者罪有应得，对于如今的春归而言，却并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她正在思谋计划，没想到宗家就又开始了新的行动。某日，顾老太太召唤春归往见，兴老太太却几乎日日来灵堂照应，帮忙应酬前来吊唁的女客，正好在场，于是自告奋勇就跟着春归一齐到了顾老太太的屋里，两个老妯娌，暗藏旧嫌隙，当碰面就像冲屋子里放了一火铳，嘴巴里各含了口硫磺。

    顾老太太好容易才想起言归正题，冲兴老太太翻起白眼以示暂且停战，指着在一旁站了许久，耷拉着头的两个婢女让春归瞧：“你婚事在即，我这伯祖母，总不能让你孤伶伶嫁去夫家，择了这两个婢女给你，今日起，她们就在你身边服侍，那郭妈妈和文喜，都是沈夫人身边得用的人，总不好一直留在我们家，耽搁了主家那头的事，我也替你备了礼，好好谢过她们，先让回知州府衙去。”

    兴老太太便盯着两个婢女看，见都是妖妖娆娆的身姿，眉目含情的品格，哪能不明白老妯娌转的是什么念头，可要说来，春归是低出高嫁，那赵大爷既是嫡长子又有前途似锦，必是拦不住将来纳妾的，陪嫁丫头挑两个水灵妩媚些的，确也让人讲不出什么毛病来，不好挑刺。

    只说道：“未来姑爷家，可是宰辅门第，规矩当比咱们要多，这两个婢女的身契，还要一并交给春儿才是。”

    这也是合情合理，顾老太太不能拒绝，只暗自冷笑：给了这死丫头身契又如何？两个奴婢，一个是家生子老子娘还留在宗家，一个虽是外头买的，也不是不能用她的家人作威胁，还怕她们背主，被死丫头收服不成？

    春归却并没怎么留意那两个婢女，先说郭妈妈和文喜的事：“原本儿也生怕耽搁沈夫人的事，不敢久劳郭妈妈两位，然郭妈妈却坚持说留下照应，正是沈夫人一再叮嘱，倘若儿坚持送两人回去，只怕沈夫人会误解，不怪儿不识好歹，倒以为是伯祖父及伯祖母硬要拒绝沈夫人的好意。”

    兴老太太连忙附和：“沈夫人既是不在意，弟妹又何需固执？沈夫人可是明白得很，春儿在宗家是何等处境，之所以留下这两个仆妇，可不就防着弟妹又犯糊涂呢。”

    这一军将得，顾老太太只好作罢，哪知春归又再得寸进尺：“原本宋妈妈一家，也是服侍祖父、祖母的旧仆，宗妇那年说宋妈妈女红好，梅妒、菊羞又伶俐讨喜，问阿娘借上些时日，孙女儿原本不敢讨还，只出阁在即……伯祖母虽另指了两个姐姐，但两个姐姐乃长辈所赐，正如当初伯祖母指派代替宋妈妈一家的仆妇，阿娘与孙女都只能尊重着，不好差遣她们，孙女去了别家，身边总不能缺少了能做粗重活的人。”

    原这宋妈妈，是春归的祖父顾长宁分家另居时，便分得的家生仆，很是忠心，她的女儿梅妒菊羞，是伴着春归从小长大，情谊不像主仆倒如姐妹，可惜春归父亲一过世，宗家便硬找了个借口，用另一房仆妇把宋妈妈他们换了回去——当初，宋妈妈的身契也并没有交给长宁一房，李氏又懦弱，不敢违逆宗家，虽不舍旧仆，也没有拒绝。

    结果替代宋妈妈的仆婢，根本就不听李氏和春归差遣，惯爱翻着两白眼，说他们是老太太的人，尊贵得很，李氏和春归倘若稍有责备，就是不孝不敬。

    后来李氏变卖了田产，也没闲钱养这几个仆妇，干脆就把他们还给了宗家，母女两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了。

    顾老太太当然也不是多么看重宋妈妈，无非存心刁难李氏母女，才没事找事罢了，现下又哪肯让春归如愿：“宋家的侍奉时犯了差错，也不知罚去了哪处庄子，一时半会儿，寻不见人。”

    春归自打有了柳暗花明的转机，就开始盘算着要寻回宋妈妈一家，哪能没有准备？

    提醒道：“并没有去外头庄子里，孙女打听过了，宋妈妈负责内院的洒扫，宋叔父子两负责饲养牲畜，一家子都还在宗家领着差事呢。”

    顾老太太含的那口硫磺就从嘴巴里轰然炸响：“长者赐不敢辞，你还有没有规矩！”

    “孙女不敢不领伯祖母的好意，只是……这两个姐姐孙女是万万不敢劳动的，也只好恳求伯祖母，将宋妈妈一家，也给孙女当作陪房。”

    兴老太太连忙助拳：“要说来，宋家的本就是济沧一房旧仆，他们可不算在济沧媳妇变卖产业里头，是在这之前，硬是被弟妹给索换过来，济沧媳妇既然把索换的仆婢交还，弟妹也没有霸着宋家的一说，横竖宗家也不缺洒扫、饲养的人手，何苦再落下贪得无厌的口实？春儿要嫁去宰辅门第，又是去作长孙媳，身边只带着两个丫鬟也太单薄，是得加上一户陪房才算合适。”

    这一军将得更绝，顾老太太满口的硫磺都抵抗不住了，只好气哼哼的妥协。

    春归今日，也下了决心要强势反击，并不满足于讨还旧仆，紧跟着又逼进：“伯祖父也答应了另为先君先慈过继承祧子嗣，只当初为了替华曲哥哥还债，阿娘已将田亩变卖予宗家，伯祖母也知道，川七伯一房，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彬哥哥既过继给了阿爹，日后总不能再靠川七伯接济，孙女便想着，用阿娘嫁妆里仅剩的一处屋宅，周转出资金，将父祖从前的田亩赎买回来，交给彬哥哥经营，如此彬哥哥不愁生计，既来祭祀家祠，又能专心学业。”

    这回兴老太太甚至不等老妯娌发火了，又是一番言语挤兑：“也就是春儿，别看是个待嫁闺阁的女孩，才能为父祖、嗣兄想得如此周道，要换作另一个贪利短见的，哪里舍得把亡母留给她的宅子用来赎回田地交给嗣兄经营，到底是她爹娘，一个考中了举人，一个也是官宦门第出身，教养的女孩，莫说我们，比宗家这一辈的女孩都要强出一头来，弟妹呀，也不是我说你们，看看你家淑贞，现在是个什么德性，你若还不改过，别说你宗家，我们汾阳顾氏整个宗族，都要受人诽议鄙夷了。”

    她看着顾老太太直翻白眼胸膛起伏，活像把就要炸膛的火铳，还不罢休：“要说来，济沧侄儿没了，荣兄弟这个伯父算计孀妇孤儿的家产就太不地道，春儿不计较，那是她孝顺知礼，懂得规矩，但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可不能太不要脸皮，当初你们逼着济沧媳妇，贱价便买了这多良田，如今可不能加价才肯转手，否则，各位族老可又该和荣兄弟好生理论了。”

    兴老太太如此仗义，当然是现今这样的情况，交好春归比交好宗家更为有利，再说逼着宗家同意让春归原价赎回田地，于顾长兴一房没有丝毫损害，她乐得添柴助火，看宗家吃一闷亏。

    顾老太太越是气得死去活来，兴老太太就越是乐得心花怒放，觉得整个人都年轻了不下十岁，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妯娌这宗妇面前，如此扬眉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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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连连反击

﻿    宋妈妈一家是铁定能讨回来，至于赎买田产的事却并非顾老太太就能独断拍板，春归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意愿，没等老太太开口轰人，就极知情识趣的先行告退，在这节骨眼上，她可不能就这样把老太太气死，一来太过便宜了这位，再者也实在得不偿失。

    不过一转身儿，春归却并没有停止反击。

    她掺着兴老太太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儿道：“伯祖母有没觉得，刘嬷嬷今日一言不出，实在太过反常。”

    “你若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兴老太太缠着小脚，又上了岁数，虽没几步路，行走起来也是颤颤巍巍慢慢吞吞，便干脆在一处树荫下，设着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又指着另一个让春归也坐，才道：“那老刁奴，往常最是蛮横，虽不敢顶撞我，见我把她家主母挤兑成那样，必定也会帮腔，确然今日有些反常，倒像是突然就很畏惧我的模样。”

    “不是孙女儿自大，恐怕刘嬷嬷真正畏惧的人，并非伯祖母呢。”便压低声儿，把她的猜测有所保留的道出，隐瞒的当然是通过阿娘的亡灵窥听证实那一段。

    兴老太太神色顿时肃厉：“春儿，你这猜疑可非同小可，到底有没有实据。”

    “不瞒伯祖母，孙女并没实据，可一想到这些疑惑的地方，心里总觉得不察探清楚不踏实，所以，孙女希望伯祖母能援助，再行试探。”

    兴老太太这回没急着应允，思量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道：“要真是，宗家行为这等谋害人命的歹毒事，国法不容，顾长荣还有什么资格为一族之长！这事必须要追察，春儿需要什么帮助，直言便是。”

    对于兴老太太这样的反应，春归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捆竹子——顾长兴夫妇二人对她如此支持，目的又哪里是交好拉拢如此简单？且兴老太太刚才那话，也就挑明了他们的终级目的，或者说交换条件。

    他们可以配合春归，但一定要得到宗长之位。

    “孙女也是忧心不已，宗长之位，关系家族兴衰，在孙女看来，华英哥哥的才品，实在不能胜任，不比得华明哥哥，是靠才学考得生员，又正直上进，考取功名是早晚之事，才能肩挑宗族兴旺的责任。”

    说的虽然是华字辈的子弟，但要若顾长荣不倒，将来顾华英作为宗孙继承宗长是必然的事，也只能顾长荣先倒了，轮到顾长兴掌理族权，他的儿孙才有可能后继宗子。

    春归这么说，实际上就是与兴老太太正式奠定了联盟的关系。

    紧跟着又说她的需要：“今日宗伯母指给孙女那二婢女，定为耳目之用，可试探之事，却不能先露了痕迹，孙女要安排人手，多有不便与阻滞，故而，还望伯祖母指点，该怎样做，才能避免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兴老太太却明白言下之意。

    “你虽把宋家的几口旧仆讨回，但他们行事，必被盯梢，更别说那郭妈妈和文喜，且关系咱们家族内务，又是如此厉害的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总不好让外人得知……”但兴老太太忽然看了春归一眼，笑道：“真是个鬼灵精，你怎么知道，我在宗家安排了人手？”

    春归垂了眼睑，很乖巧谦虚的模样：“上回伯祖母为孙女终生大事担忧，告嘱孙女，宗祖母另有用意，可孙女想着，宗祖母对伯祖母历来忌防，哪里会在沈夫人来访一日，再兼心里还有那番打算的时候，邀请伯祖母到场？但伯祖母却这么快就听闻了风声……”

    “可惜你这样聪慧，却偏偏是个女儿身。”兴老太太倒是一叹，又再仔仔细细的一番话，很是笃定：“记着我告诉你的这几个人，按我说的法子行事，消息就能递出去，别看宗长和宗妇蛮横，又贪得无厌，要论理家围人，他们那点手段真上不得台面，你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就不会打草惊蛇。”

    春归把兴老太太的交待一字不漏记在心头，这才又掺着她继续前行。

    又不出所料的是，顾长荣这个时候，果然不敢计较赎买田地的事，要说来他们也不算吃亏，因这两年，从李氏那里贱价买到手里良田也产生了不小一笔收益，如今又不是白给，本金一文不少的收回。

    但宗家一房的人，贪婪成了习惯，心里却不会这么想，只把柄已经被人捏在手里头，顾长荣也不是不清楚已经有人在觑觎他的宗长之位，眼下可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只能无奈妥协。

    这日傍晚，渠出因为百无聊赖，在宗家里里外外的院子飘荡着玩儿，冷不丁看见顾华英的妻子吴氏迎面而来，她原本也不在意，却当擦肩而过时，忽见吴氏收了脚步，蹙着眉头往她这边儿望了一望，站了有七、八息时长，摇摇头才继续前行，渠出心中便是一动。

    她在尘世飘来荡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知道有一些人，虽不能如春归一样目睹亡灵，却多少有些感应，便好奇吴氏的知觉能到什么地步。

    于是相跟着吴氏，往她脖子后头吹了口气。

    吴氏立即站住，满腹疑惑地回头观望，到底是冲掺着她的婢女自嘲道：“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弄得我疑神疑鬼不安生，怎么总觉得有人暗中窥望。”

    婢女四顾，笑道：“大奶奶这真是错觉，此处也没个遮挡，敞亮得很，哪里有人窥望？”

    没人窥望，却有个鬼呢……渠出撇了撇嘴，却来了兴致，干脆相跟着吴氏一直往前，直到吴氏掀了帘子进屋，她也直接从那帘外穿了进去，一眼却见顾华英，正半靠在床榻上，和一个水灵灵的婢女眉来眼去的调情。

    就算吴氏走了进来，顾华英也没舍得放开那婢女的小手，倒是婢女臊了，硬是挣脱开来，红着脸给吴氏福了福身，就扭着腰躲了出去。

    渠出盯着吴氏看，没从她脸上看出不高兴来，又撇了撇嘴，心道“这又是个三从四德的贤妇，可惜被顾华英这号货色糟蹋了。”

    只听顾华英一开口，反而不满：“你三摧四请的，硬是把我从外头喊回来，究竟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这时屋子里也就剩下夫妻二人，再加渠出这么一个女鬼。

    吴氏却仍保持着恭敬有礼，就像没听出顾华英的不满来：“原本不敢打扰相公进学，只是……家里这一段儿，当真事故迭生太不安宁，要论来，太爷已经让了步，准许沧大婶子入葬祖茔，可妾身看着，春妹妹却不像就此善罢甘休，先是请了嫡支长房老太太出面，又过继了华彬当她一房的嗣子，紧跟着讨回宋妈妈，还逼着赎买回了田产……春妹妹如今，可算得了势，要论记恨，便是咱们家，尤其是相公，所以妾身是想，相公还当主动与春妹妹修好。”

    顾华英越发不耐烦：“死丫头，要不是当初看她还有几分姿色，正好郑三爷……这也是个挑剔的主儿，娶了个宗室的县主，仍不满足，又看不上婢女、妓子之流，总想讨个倾国倾城，琴棋书画的外室，还指明要良家子出身，我一寻思，小门小户的女子有几个才貌双全，大家闺秀又不肯当人外室，也只有咱们族里这死丫头，必定能合郑三爷的意，果然，郑三爷一相看，就惦记上了，等着她除了服，就要抬去外室，又问着我讨准话，哪知沧大婶子死活不乐意，连顾华曲那怂货也敢就这事冲我瞪眼子，我跟郑三爷竟无法交待了。”

    再加上眼看事情没成，郑三爷那头却先给了他好处，走了路子让他进州学，成了生员，又哪里还容得他反悔？

    偏偏就这一件事，却教顾华英办砸了锅，两头不讨好。

    这时发狠道：“要我的意思，干脆除了这死丫头，赵知州问起来，就说她没那命数暴病死了，赵知州还会为她一个孤女，同我们不依不饶？偏祖父瞻前顾后，连阿爹也不赞同。”

    “相公也别只顾着说狠话。”吴氏叹道：“太爷和老太太，最近也多烦心的事，这不，渝四叔和四婶子，一听华彬非但取代华曲成了沧大婶子一房的嗣子，宗家还把原有的田地都还了回去，又跑来闹一场，说什么待华曲日后回来，又要怎么自处。”

    “顾华曲哪里还回得来。”顾华英冷笑道：“你以为我只是说狠话，不敢下狠手呢，当初我设了套儿，引诱顾华曲输了个血本无归，好心好意劝说，只要他助着我，把那死丫头送给郑三爷，我就替他还了债，他到那地步，居然还不肯，反倒教训起我来，让我别打他妹子的主意，有这个拦路石，我还能成事？早就送了他去见阎王爷，他还想着回来呢！”

    这话把吴氏吓得花容失色，白着脸摇摇欲坠，良久不敢置信：“相公，你这话，是吓唬妾身吧……”

    “我吃饱了没事干吓唬你干什么！”

    “这，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就顾华曲，连丧家犬都不如，还人命呢。”顾华英冷哼道：“想成大事，不心狠手辣怎么行，我们家的太爷和老爷，就是因为心慈手软，如今才落得这般境地，既不听我的，我也懒得过问家里头的事，在我看来，功名不功名，原本也没什么了不得，就是考上状元又如何，还不得从个七品官熬起，看看荣国公府，送个女儿进宫当了妃子，就够好几代人荣华富贵，我只等着我能作主的时候罢。”

    说完就扬长而去。

    吴氏跌坐在床榻上，好半响又才掩面泣道：“我的爹娘，你们给我挑了这样一门婚事，真是坑死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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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渠出何出

﻿    此时春归身边，加上宋妈妈在内，平常人眼睛看得到的已经拥着七个仆婢，又还有宋叔父子负责外头跑腿，一下子待遇便远超了宗家的嫡女淑贞姐姐，短短一段时间，俨然今非昔比，再不见孤凄困苦的处境。

    宋妈妈被宗家分派予长宁一房时，还是个年未及笄的少女，如今也快当祖母的人了，因着无论是长宁夫妇还是济沧、李氏，主家待她都一贯恩遇，她铭感在心，原也打算着这一世诚诚恳恳的尽忠，不料半途被宗家强索回来，受些劳苦还是其次，最让她牵挂的还是李氏与春归这两位旧主，只恨自己身为贱仆无能为力，这些年来实在也过得悲愁，尤其当听闻李氏病殁，日日都得哭上个两、三场，而今终于又能服侍春归，她一边庆幸着，想起李氏，明知不该惹春归哀毁，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

    倒还是梅妒、菊羞两个丫头，好容易劝住了妈妈，待止了哭悼，自然和春归一叙别情，姐妹两和春归年岁相当，自幼一处长大，当年济沧给春归启蒙的时候，也没落下这两个丫头，论起识文断字来，此二婢女竟比宗家的淑贞姑娘还要强些，就算这些年来做了不少粗笨活，一度前途无望，似乎只等够了年龄配个小厮庄户的命运，然而骨子里养成的乐观却没被彻底磨销，如此这别情一叙，叽叽喳喳的仿佛没有尽头。

    至于顾老太太给的那两个婢女，春归只问得她们一个叫娇杏一个唤娇兰，当然不让她们贴身侍候，很省心的亮起“不敢劳动”这面幌子，一定程度上阻止了二婢的接近。

    但春归冷眼看着，叫娇杏的倒是受用“不用劳动”，那娇兰却显然不甘，时不时就来一回软硬兼施，总想把眼睛耳朵往她跟前儿伸。

    春归这时不与娇兰计较，由她煞废苦心的“劳动”。

    梅妒、菊羞却也没有光顾着叙旧，待娇兰第三回找了借口前来窥望后，低声对春归说起了她们打听得知的消息。

    “娇杏是前些年，宗家从外头采买的婢女，老子娘其实也是宗家的佃户，为了省些口粮，就把女儿卖了奴籍，她虽生得俏丽，性子一贯却有些冷，不爱和人闲话，原本是在宗家大姑娘身边侍候，大姑娘出阁时，却忌防她的模样，许也因为她这性情拿不准好不好控制，就没让她陪嫁。”

    梅妒一说完娇杏的底细，菊羞便说起了娇兰：“她是家生子，老子是庄子里的管事，老娘管着厨房，还有个姐姐，就在老太太房里侍候，仗着家人都还算有体面，自己又有几分姿色，惯常便爱挑三拣四，对小丫头们颐指气使，对了，她还认了刘嬷嬷的儿媳当干娘，之前便有不少传言，说她早晚都是主子命，不会为奴为婢。”

    所谓的主子，也就是姨娘侍妾一类罢了，菊羞很委婉的说明，娇兰就不是个安份的主。

    春归听后仍不在意，只一语带过：“从前她们怎样我不计较，且看以后吧。”

    她原本的家里，从祖父那一辈儿人，就不存在姨娘侍妾此类生物，顾济沧在世的时候，一门心思要招个赘婿，自也不会告诉春归那些妻妾争宠、勾心斗角的事儿，但春归也算生于世族，自家虽干净，也难免睹闻过这些内宅阴私，尤其是宗家，从顾长荣数起，到顾华英这一代，子弟就没有不纳妾的，所以对于顾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她清楚得很。

    娇杏和娇兰，一为耳目，再者将来也会争宠，顾老太太这是企图着用两个美婢压制她这高嫁的眼中钉呢。

    不过现在废心也太早了些，春归甚至都不知道将来的夫婿是个什么人品，沈夫人虽有一番海夸，莫说不能尽信，即便都是真的，也不曾说过赵大公子是专一还是多情，原本这世道，评价一个男子，这也不是标准之一。

    春归现今的处境，也容不得奢望像祖母、母亲一样的幸运，但她胸中还是一片竹林的——宗家立马就有真正的大变故，顾老太太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替两个丫鬟撑腰，二婢若是聪明人，就该懂得如何取舍，若不开窍，难道她还担心会被两个蠢人牵制？

    她这时只叮嘱道：“娇杏性子虽冷，只要她不主动生事，你们不搭理就是了，至于娇兰，就这几日而已，任她如何挑衅，你们也多忍耐着些，不要强出头，只私下告诉我，我来替你们出气，另有就是，我也不瞒你们，别看我突然得了沈夫人的青睐，看似有桩好姻缘，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会有此等幸运突然降临，赵家是首辅门第，明争暗斗的事怕不比我们族里要少，起初怕有阻难，你们跟着我去了，务必要小心谨慎些，便是看着他人给了我委屈受，也千万要忍着，断然不可逞强。”

    这时候“看不见”的婢女渠出，也早已飘入室中，原本冷眉冷眼伫在一旁，待梅、菊二婢都去忙乎了，她才轻哼道：“你对这两个婢女，倒还不错，生怕她们到了太师府，因为义愤替你出头挨责罚，你势单力薄也保不住她们。”

    春归莞尔：“我可从不把她们看作婢女，只当姐妹呢，倘若这时能为她们找个更好的归宿，我甚至不愿让她们随我去淌日后的莫测，话说到这里，也免不动劳动渠出，日后真到了太师府，还得替我废神照看她们几分，要说她们的性情，倒也不是争强好胜，我一来担心她们关心则乱，再者，也难保将来有人想对付我，从她们身上寻纰漏。”

    “总之，你不要把太师府想得太简单，这样就对了，别看是什么首辅门第，讲究家风清正，阴私事又哪能当真杜绝，更何况赵公已经过世，你怕也是听你阿娘说了，现下的当家人赵知州，他可远远比不上赵公。”

    “太师府的人事，还有哪些要格外留意的？”春归装作漫不经心一问。

    渠出却道：“我哪里清楚，待日后去了北平，再替你打听着。”

    这似乎有意强调，她生前并不是太师府的人？

    春归暗下正思疑，却听渠出岔开话题，把早前顾华英和吴氏的一段对话说了个详细，她原本并没加注多少情绪，春归偏偏就察觉到了一点影子：“你同情我那族嫂？”

    “她犯得着我来同情？”渠出立即矢口否认：“她虽所嫁非人，是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害，世上比她更凄惨的人可多得去了，就算你那族兄倒了霉，罪有应得，又就算你那些计划一环环都能实施，让你伯祖父失了宗长之位，她还是宗家的长孙媳，日子虽过得大不如从前，总也衣食无忧。”

    说完似乎仍觉不愤，冷哼道：“最倒霉，也无非就是守寡而已，可她有娘家可回，律法也没明文限定不许改嫁，她若硬要守着节烈的名誉，甘心搭上一生去那挣那面牌坊，那也是她自找的。”

    春归眼睁睁看渠出气得穿墙而过，扶着额头：这位平白无故，又发哪门子的怒火？

    她心里对渠出的底细越发有了疑惑，无法判定渠出究竟是不是太师府的旧仆，更不知她为何身亡之后仍在尘世飘荡，至于渠出为何找上自己，为何乐意相助，有多少图谋，简直就是毫无头绪，却越发笃定一点，渠出不像是普通奴婢，种种迹象表明，她能够识文断字，需知在此时的世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被无限扭曲，许多富贵人家的闺秀，甚至都不识字儿。

    然而这些事情也不是燃眉之急，春归将多数心思都放在完善她的“倒宗”计划上，把条条框框都制定出来，想了几个来回确定没有任何纰漏，这才按照兴老太太的嘱咐，通过那条暗线，在不惊动宗家这个绝对前提之下，传信出去，请托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配合实施。

    就得说到顾华曲的生父顾济渝，那是远近出名的好吃懒做，娶妻程氏，对外人倒是浑泼，可对丈夫那叫一个唯唯诺诺，对子女又十分宠纵，于是这一家子，全都是四体不勤游手好闲，在顾氏族内从来神憎鬼厌——真不怪得顾华曲有那多/毛病，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

    当年宗家提出要李氏过继嗣子承祧家业，就看准了华曲，论来他是顾济渝和程氏的长子，故而程氏撒泼时说“不愿”的话，倒也并非全然虚伪，可听顾长荣夫妇一撺掇，便信了过继一个长子能养活全家的话，立即也就心甘情愿了。

    李氏其实一贯也就不那么在意钱财，当时家境也还富裕，所以并不计较华曲时常帮衬生父生母的行为，甚至还认为华曲这是孝顺，故而顾济渝夫妇在那一段时间，日子罕见的滋润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顾华曲离家，李氏也搬离了古槐村，他们还能上哪里打秋风？一下子又打回原形，甚至因为自恃有了长久依靠越发懒惰，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不如。

    故而当听闻顾华彬要把华曲取而代之，并不需旁人撺掇，他们还哪里坐得住？

    但撒泼这个手段，对于宗家而言却全然没有作用，到后来顾济渝连耍赖都懒得，只打发程氏带着女儿，间天就找顾老太太哭哭啼啼，听说宗家后来都不让他们进门了，顾济渝也只是躺在床上骂骂咧咧一番。

    不曾想这一日，兴老太太却遣了人来，送上些米粮酒肉不说，还专请了程氏去家里说话，要知顾长兴一房，说来日子过得比宗家还要富裕，往常根本便不搭理济渝一家，突然就对他们露出了笑脸儿，伸出了援手，顾济渝能不雀跃？紧声儿地交待程氏，一定要多些心眼，话说得好听些，争取族伯更多照济，他自己却不出门，把脚一跷，指挥着儿子烧灶，儿媳煮肉，肉还没熟，先就提了一壶酒喝。

    兴老太太见到程氏，少不得一番教导，但她也知道这家人是什么货色，故而过场走完，也就言归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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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坏人”春归

﻿    古槐村位于汾阳城郊，不算远僻，又往南行七、八里路，就是一处乡集，穿过乡集往西，不久便至汾水支流，跨流搭建的，据传是北宋时修的一座石桥，那石桥既能行人，又可通车，但再往那头去，渐渐便人烟稀少，荒草丛生。

    这条不大好走的路，通往一片山谷，谷中散居着一些猎户，山下也还住着十来户农家，骡车行至这里，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兴老太太便对程氏说道：“据说那逍遥子，仙观就在这座山上，传言他有起死回生之术，我也不知真是不真，也不知能不能断人去向祸福。”

    程氏伸了脖子，往车窗外头一望，嗫嚅道：“传言怕是多有不实吧。”

    她可不想用腿去登这样一座大山，累得满身热汗。

    兴老太太睨着她，实在不愿再废口舌，唤一个仆从，去农家寻一妇人来问话。

    不久就见一个农妇，畏畏缩缩过来，听见打问逍遥子的事，倒是知无不言：“怎么不灵验？民妇当年病得快死了，肚腹肿得像七、八月身孕大小，老仙人只予了一丸丹药，第二日就消了肿，老夫人是来求医？这可不巧了，逍遥仙长两年前就去云游，而今并不在此处。”

    兴老太太见程氏端端坐着，不愿搭理民妇，心中又是一阵抱怨，她只好奉出笑脸来：“不求医，只是听闻仙长还能断人祸福，这才来拜访。”

    “仙长可是真灵通，无所不能，又他虽不在道观，收的一个徒儿，也学了些本事，昨日民妇还瞧见那小道长……也真巧了，就是二、三十步路，藕塘边上的人家，他家小子和小道长投缘，小道长昨日访友，正寄宿在那里，省得老夫人再走一截山路。”

    兴老太太原本也没想走山路，不是因为懒惰，都恨她这双三寸金莲，实在也走不得崎岖，便也称“幸运”，赏了那农妇两个钱，让车夫依着指引，往藕塘那边行驶。

    就对程氏道：“若能问出华曲去向，赶紧着把人找回来，至少要让他出面，为他母亲操办丧仪，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我可好不容易才打听出，这里有个隐修的仙长，虽说今日只能见到他的徒儿，但名师出高徒，你也别那么小看，一阵后可得恭敬着。”

    说话间，二、三十步路程须臾便尽，兴老太太被婢女掺扶着下车，也不管程氏在后磨磨蹭蹭，她先是热情的与迎出的主家寒喧一番，问及小道长，得知对方道号谓莫问，果然如春归交待，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丫头确然古灵精怪，她一个没出阁的闺秀，又是怎么认识的这些三教九流？

    只兴老太太就有这点优长，虽说对自家的子孙严加训教，却不管束别家的子女，再说春归如今可是她的同盟，要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人脉本事都没有，那也指望不上，又何必责怪春归交道三教九流呢？

    一行人进入那农家小院，绕过一排瓦房，只见围着一方后院，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篱笆前逗弄促织，许是听见了响动，正往这边看过来，一个穿着裋褐，一个披了件半旧又松袴的道袍，小脸瘦削，双眼有神，手里并没有拿着拂尘，这形态也看不出仙风道骨。

    老太太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又拿不准这半大的少年能不能起到作用了。

    但她既然已经带了程氏来这里，多少嘀咕都得先压下去，见那小道人站着不动，便主动往过走，站在两、三步的距离，才问：“敢问道长师尊，可是逍遥仙长？”

    “小道的师父确是自号逍遥子，又名符其实，出外逍遥去了，几位若来寻他，那可就白走一趟。”莫问一说话，便越显出几分顽劣来。

    还是那农家揣度着来客是富贵人家，不敢怠慢，忙把院里的桌凳用袖子擦了一擦，请客人坐下，拉着自家的小子走得不见人影，留下这小小院落让道长待客。

    莫问听了来意，越发大大咧咧：“师父倒是教过小道卜断测字，只是……老夫人愿出多少卜金？”

    程氏一听这话，再忍不住：“张口就要钱，我看你不是道长，分明就是个小骗子。”

    “夫人这话可就不对了，夫人去佛寺烧香，难道不给香火钱？更别说卜问，佛门还是讲究四大皆空呢，都不能平白帮人测断，正所谓泄露天机，可得担当风险，天下又哪有白当风险不求好处的事？”莫问也不在意程氏的态度，笑出两排白牙来，这下更像一个唇红齿白的顽劣少年了。

    “卜金断不会少。”兴老太太瞪了一眼程氏，回应得很和气。

    莫问便对程氏说道：“虽是老夫人主决，但小道度老夫人面相，多福多禄不见忧难，想必是这位夫人遇见了烦难，才想到卜问，夫人便从那边……”莫问指一指角落里：“拾一树枝，在地上划出一字吧。”

    “竟让我用树枝写字？”

    这下不说程氏瞠目，连兴老太太都很觉哭笑不得了。

    莫问把手一摊：“有什么法子，农人家中，可不会备有笔墨纸砚，要不，夫人随小道上山，往观里再测断？”

    “道长怎么说，你就这怎么做。”兴老太太这才说道，倒是暗暗颔首：这少年看上去不可靠，实则还算心思细腻，若农人家中备有笔墨纸砚，岂不就落了刻意？

    但程氏却没法子听言行事，苦着脸道：“伯娘，侄媳也不识字呀……”

    “那就请夫人口诉一字吧。”莫问随即便道。

    程氏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说何字，想到儿子的名讳，便道一个“曲”。

    “小道见夫人左眼角下，隐有晦暗，应当是问令郎吉凶？”少年说出这话后，倒有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模样。

    程氏一呆，便把轻视抛去九宵云外：“正是正是，正是问我儿吉凶。”

    “夫人所说曲字，可是河曲之曲？”

    “正是正是，就是河曲那个曲。”

    “曲，折也，多折则谜，看来夫人的令郎，如今是不知去向了。”

    “正是正是！我儿自从离家，音讯全无！”程氏又已经从半信半疑，转而满心折服。

    兴老太太睨她，暗道：上当受骗，就是从此开始的。

    老太太丝毫没有自觉，她自己也是配合神棍的托儿。

    “曲乃由字衍生，由乃田字衍生，田有限界，由出限界，曲更有所出，但仍不离田宅，依字而断，令郎并未远游，虽未在家中，却也就在左近。”

    “这……这怎么可能？”程氏愕然：“我儿确然已经离家，且两年以来，音讯全无，倘若就在左近，怎会没人见过他，他也不会连着亲生父母，都避而不见呀！”

    “田界重新规定，方成由、曲，而之所以重新规划田界，古时多乃战乱引发，如乡曲、部曲，从前皆为军部。军伍，直指祸杀。”莫问摇头叹息道：“这位夫人，小道虽存同情，但不得不直说，令郎怕已经遭遇不测了，且埋骨所在，不出籍居管辖。曲生两头，突出于田，冤骨埋藏之处，应在距离耕田不远，或为宅院泥下。”

    程氏闻听这番卜断，有若五雷轰顶，呆愕愕半响回不过神来，还是兴老太太付了卜金，让奴婢掺她离开，别有深意地睨了一眼莫问——这少年有些意思，虽说他定是得了春归的告嘱，不是当真铁口神断，难得的是程氏随口一字，居然也能被他圆成这番意思，还算有些急智。

    莫问却冲兴老太太，再度笑得唇红齿白。

    先不说兴老太太一行人，单说这小道，办成了这桩事，也就不在好友家中多留，把赚得的钱袋子往肩上一搭，哼着小曲儿就往山上去，刚拐过一弯，就听身后突生响动，他灵活的一转身，摆出个防范的招式，却待看清楚人脸后，一边收势一边撇着唇角：“我说柴生，有意思吗？这钱道爷刚赚进手里，你就急着来分赃，但话可得说好了，一九分，你一我九！”

    柴生却不同他废话，一把将钱袋子抢过来：“这钱我一文不留，拿去还给顾大姑娘。”

    “她都快成亲了，和你成不了事，你护着她归护着她，钱银的事可得分清白，就这一点，可不能瓜田李下。”

    “你还是出家人呢，满嘴都是浑话！”柴生蹙起眉头来。

    “谁说我出家人了？我就是被师父收养了而已，谁说道人的养子就是出家人了？道爷我日后还要娶媳妇的！”

    “那你还一口一声道爷？”

    “说顺口了，你也挑！”莫问瞪着眼，却也不去抢那钱袋子，只恼恨道：“早知我就不走这一趟，看那老太太颠着小脚，怎么走这一坡山路。”

    “就你那懒惰样，仙长一离山，你住了两年，什么都不收拾，连道观也要塌了，人家上去一瞧，谁还信你坑蒙拐骗这一套。”

    莫问抓了抓头发，今早废了许多心思梳得整齐的发髻，立马就散了，却突然便咪了眼睛，陪起笑脸来：“我不要钱，你可得帮我把道观拾掇拾掇，好歹不让漏雨，再给我猎点野味屯着，我怕都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师父也是，一走就没了音讯，酿的酒都快喝光了，他老人家也没回来，难不成真在哪座山上，羽化成仙去？”

    “等我先忙完大姑娘安排的事。”柴生扬了扬手，便作告辞。

    莫问无奈地叹了口气：“等等，我跟你一块吧，道爷一个人住一匹山，闷得都快癔症了。”

    他甩着胳膊往柴生肩上一勾，嘿嘿笑道：“道爷也好奇着呢，顾大姑娘究竟还有多少鬼点子，她上回教给我那一套，我还真试过，用胡葱水煮卵石，石头就变成泥块一样任人捏弄，捏出形状，刻好字迹，再用甘草水一煮，又坚硬如常，拿出去唬人，一唬一个准儿，顾大姑娘会这些手段，不当神棍真可惜。”

    却忽然惨叫一声，捂了腰，丝丝吸着凉气，哀怨不已：“你居然下阴手，好你个柴生，多厚道的少年，硬是被顾大姑娘给教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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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诡谶五句

﻿    梅妒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刚进小院，肩上就挨了一拍，她回头，瞧见是娇兰，只是莞尔一笑，就像没发觉娇兰一直在她身后盯梢一样。

    “这是姑娘让你打的水？”

    听问，梅妒老老实实地答：“天气热，姑娘又要接待前来吊唁的女客，难免口干舌躁，水太热了不解渴，我便先去提一壶来凉着备用。”

    娇兰察不出什么蹊跷来，也不耐烦和梅妒说话，扭着腰回了厢房。

    梅妒放好水，这才去寻春归：“兴老太太递话进来，那事成了。”

    春归会意，只看了一眼身边儿伫着的阿娘，李氏也会意，连忙去寻渠出，不到一刻便转来，告知道：“渠出一直跟着刘氏呢，清楚她一阵后会去库房，支取老太太屋里用的薰香。”

    春归从前并没有在宗家长住过，有些闹不清库房的方向，只是这段时间，李氏和渠出趁着便利已经把整个宗家的路径摸得门清，她有阿娘在前引路，自是不愁会与刘氏错过，只是需要脱身，并且不打草惊蛇，还得做些安排。

    她又在灵前跪了一阵儿，身子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便有一位族婶上前询问，她只称觉得有些暑热发昏，于是就着族婶的劝慰，答应着去歇息一阵透透风，待回到厢房，又故意让梅妒去见宋妈妈，引开了娇兰，那娇杏仍然继续受用着“不需劳动”，连春归几乎都看不见她的人影儿，实在不用理会。

    但为防万一，春归仍然支遣了郭妈妈和文喜，方才随着阿娘，再一次制造和刘氏的邂逅。

    刘氏最近心神不宁，甚至于服侍时几回失手，挨了顾老太太的训斥，这也是她宁愿亲自履行跑腿一类的“粗重”活，也不想伫在老太太跟前的原因，但万万没想到竟又会撞见春归，顿时如同大白天见鬼一样，腹诽个不停：这大姑娘果然邪性，怎么竟像两眼安在了她的身上，她什么时间落单往哪里去大姑娘一清二楚，想躲都躲不过。

    更让刘氏惊惧的是，春归一开口：“老太太屋里薰香用完了？”

    要知刘氏虽是来支取薰香，却并不由她把东西拿着过去，库房自会有人送到，且老太太嘱咐她的时候，身边可一个闲人没有，大姑娘从哪里得知？

    这番震惊还未消褪，耳畔又闻：“双亲问埋骨，狸猫绞脏腑，群鼠上房柱，待此三诡后，凶手当服诛。”

    春归说完便走，留给刘氏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

    金乌灿烂之下，刘氏再度感觉阴风阵阵，她白着脸甩着头，似乎就能将刚才春归的一番耳语甩去九宵云外，但事实上这当然只是错觉，刘氏越是惊惧，就越觉得那五句话有如刺骨锥心，她的记性并不好，偏偏就能把那五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她越想漠视，就在脑子里越是清晰的回响。

    刘氏实在是经受不住，向老太太告了病，失魂落魄地往家赶。

    她现在还存着饶幸：这个世界没有鬼神的，不可能有鬼神存在，一定是大姑娘故弄玄虚。

    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惧怕的，越是想要求证，因为只有落实“预言”不会发生，才能真正求一个心安。

    故而刘氏一出宗家的门楼，不往家赶，径直就往儿子长居的田庄里走。

    她是顾老太太的陪房，她的长子便是为老太太经管陪嫁的田庄，老太太的娘家籍居邻县，但出嫁时，娘家为老太太置办的田庄却在槐林，是在古槐村左近的村集，步行其实也不远，小半时辰左右，刘氏虽在宗家有些脸面，但特权还没有大到随心取用骡车的地步，再兼她这时心慌意乱，也不愿再多生事，这一路疾行，出周身热汗，直到一眼能望见儿子经管的田庄，平平静静不像是出了意外的模样，刘氏才重重吁了口气，心头轻松几分。

    果然是大姑娘故弄玄虚！

    正觉如释重负，哪料便听闻村道上树荫底玩耍的几个孩童，吟唱一首歌谣，赫然便和春归耳语的五句谶言一字不差！

    ——双亲问埋骨，狸猫绞脏腑，群鼠上房柱，待此三诡后，凶手当服诛。

    孩子们轻轻脆脆的嗓音，甚至还夹杂着欢笑，毫无知觉那残忍的辞句意味着什么。

    刘氏眼前一黑险些就这样一头栽倒在村道上，忽尔又见一个佃户撒腿往这边飞奔，她喘着粗气迎向前，不及问，就听佃户说道：“正要去请嬷嬷您，可巧您就来了！不得了，嬷嬷快些回去看看吧，说是顾氏族里的什么渝四老爷和四太太，拉着庄头又哭又闹一顿拳脚，说他们家的儿子，是被庄头给害死了，吵着要进宅子里，挖他家儿子的尸骨，庄头快挡不住了，咱们听说是顾氏族里的人，也不敢冲他们动手。”

    孩子们还在那里唱着，歌谣像是魔音贯耳——至少对刘氏而言。

    她深一脚浅一脚赶往庄宅，就看程氏几乎挂在了长子身上，顾济渝正在和一帮佃户纠闹，场面显然失控，刘氏定一定神，挺着脊梁上前喝止：“渝四太太，您这是干什么！您还要体统不要，这里可是老太太的田庄，不是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程氏这才松开了张大，红着眼看向刘嬷嬷，竟然有几分畏缩。

    还是顾济渝扯着脖子拉着青筋，一声吼了回去：“我们可是寻了道长测字，卜断华曲是被害杀！细细一想，当初可不就是有人看见华曲和张大一同来了宗伯娘的田庄，这一件张大也亲口承认过，又正是张大一口咬定华曲是为躲追/债外逃避祸，若不是张大杀人，还能有谁？你们敢不敢让我进去，掘一掘后院的菜地。”

    刘氏心里慌得没着没落，但这时却不能显现出来，只冷笑道：“什么道长测字，就能让你信口胡诌毁谤老太太？你儿子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老太太作何谋他性命！明明就是你们，一味想着不劳而获，几次三番去宗家纠闹，如今宗长都不让你们进门了，你们没了办法，竟打主意来这讹财，当真是丧心病狂！”

    又根本不待顾济渝争辩，外强中干吼道：“凭四老爷这套说辞，有胆子就去告官，看官府受不受理，倘若官府要来掘地，我们也不拦着，否则，四老爷要再混闹，我可就要去告你一个寻衅滋事了，看宗长与各位族老，把不把你们惩办严究。”

    顾济渝像真被震慑住了，瞪着两眼，却没了气势，只把一口痰往鼻青脸肿的张大身上一啐，拉了程氏：“先回去，明日咱们就去汾阳城告官，这可是人命案，还怕官老爷置之不问不成？”

    刘氏凭一己之力，平息这场争端，才算松了口气，忙拉着儿子到屋子里，避开闲杂，一时再也忍不住焦躁：“这事只怕不好了，大姑娘今日见我……”

    便把那番话说了出来。

    张大却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拿了块热帕子敷脸，哼哼道：“渝四老爷无非就是听了几句挑唆罢了，那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察，哪里能露馅？咱们自己疑神疑鬼，才反而露了马脚。”

    “无论如何，至少证明一件，大姑娘是真动了疑心，这事不能再瞒着老太太了。”刘氏坚持道。

    只她话刚说完，却听儿子“哎呦”一声，她起初还以为是脸上疼，又见儿子竟然抱着肚子滚到地上，痛得连连叫唤，顿时慌了神儿，连问：“这是怎么了，难道肚子也挨了拳脚？”

    揭了儿子的衣裳看，却没看见伤痕。

    刘氏连忙喊了大媳妇进来问，话未问完，只见大媳妇也抱着肚子直往下滑。

    像是哪里又传来了童谣——双亲问埋骨，狸猫绞脏腑……

    狸猫绞脏腑！狸猫绞脏腑！！！

    “你们今日都吃了什么，有没有碰狸猫！”刘氏的嗓子都变了声儿，尖厉得有如鬼哭狼嚎。

    大媳妇的情况稍好些，丝丝吸着凉气，哽咽道：“是今儿早，一开门，就蹿进来一只……吃了炖的猫肉……”

    刘氏的脸色顿时惨白。

    她知道长子，往常就好这一口猫肉狗肉，莫不是那猫肉，被大姑娘下了毒药？

    还哪里顾得上找顾老太太通风报信，立马喊了佃户，快去乡集上请罗拐脚来。

    好在是罗拐脚来的时候，张大夫妇两个病症已经有所缓和，肚子都只是阴阴的疼，罗拐脚却道不像中毒，细问下，又说那狸猫蹿进来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张大废了些功夫才把狸猫逮住，自己亲手剐的皮，让老婆炖成一锅肉，肉和汤都还剩了一些，罗拐脚用银针一验，没变色。

    “天气热，怕是肠胃受不住而已。”罗拐脚马马虎虎做了个结论。

    这一折腾，天都黑尽了，刘氏再想赶回去通风报信也是不能够的了，再说她这会儿子，已经完全相信了谶言，吓得六神无主，只反复念叨着那五句话。

    张大也被吓得够呛，他吃过那多猫肉，可没一回惹出腹痛，再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也安慰不了自己慌乱的心，却见母亲忽地跳起来，把他吓一大跳。

    “群鼠上房柱，接下来是群鼠上房柱，看看，快出去看看，有没有这诡象！”

    一打开门，清亮的月色洒了一院儿，四周安安静静，只隐隐传来蛙鸣狗吠声。

    但刘氏仍不放心，她颤颤兢兢出外几步，仍不见动静，这才吁出口气来。

    却在她刚刚转身时，便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夹杂着叽叽啾啾的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刘氏但觉细微的森冷沿着脊梁骨炸裂，随之是周身的僵麻，然后她听见了儿子和媳妇的尖叫，一个直蹦脚，一个往地上滑，她忽又觉得脚背微痒，一低头，便见硕大的老鼠正从绣鞋上爬过，一只，再一只，一只接一只……

    成群的老鼠，不知从何而来，它们目的地却只有一处。

    那就是顾华曲的葬身之地，尽头有一间柴房，老鼠像是听闻了无声的号令，结队攀上房柱。

    刘氏白眼一翻，也跟儿媳妇一样，彻底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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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骨森森

﻿    忽尔天地之间，一片月色越是惨白。那方埋葬枉死之骨的泥土，像有鬼吟沉沉，招唤着四围暗穴里藏隐着，不敢出见天日的阴鼠，成群而来，蜂涌瓦上，它们叽唧吵叫，像是替亡魂发声，唱响那令人惊惧的谶言。

    张大渐渐不再跳脚，他混乱的脑子里涌生一股恶念，将手里的纸灯笼掼摔在地上，飞起一脚把疾蹿而来的一只硕鼠，踹进了火光里，硕鼠发出惨烈的哀号，竟丝毫不能阻止“同伴”的前赴后继，它们仍旧勇往无前经过白骨葬地，争先恐后蹿上房梁。

    瞪视眼前如此诡异的情境，张大心中渐渐攀升密如藤罗的绝望，让他睚眦欲裂，却不甘束手于谶毁，似心底，有一个声音越渐响亮地提醒他：不能认命，不能服惩，一定还有转机，一定还有办法。

    对！

    只要掘出白骨，移藏他处，毁去这一罪证，谁也不能指控他，这群硕鼠算什么？莫说只是蹿上房梁，就算群鼠齐集公堂，就能指证他是杀人凶犯了？

    念由心生，身随念动，张大没有像妻母两个女流，就此吓瘫在地，他怒吼一声，直奔墙角，拾起一把薅锄，挥着胳膊就往这片位于居宅之内，日常只能由他管治，外人无法擅动，当年被他视为绝佳杀人埋骨所在的菜地奋力挖掘。

    隐隐的，已见白骨森森。

    张大不由狞笑，越发奋力挖掘。

    “当日我既敢害命，就不怕你鬼魂作怪，只要毁了你这具枯骨，看你能奈我何？”

    可狞笑却又一顿。

    他终于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纷沓而至，他僵硬着身骨，扭头时几乎听见了自己的颈骨“咔擦”作响，火光！哪里来的火光？

    突然一群人，手持火炬，似乎从天而降。

    面色沉肃的族老顾长兴，还有下昼时才来闹了一场的顾济渝，一个个张大并不陌生的顾氏族人，他们站在月色下、火光中，没有人急着斥问，也仿佛问与不问实在再无意义。

    深穴之内，白骨已然坦露。

    一个头带逍遥巾，身着乌缘襕的青年，是张大唯一觉得眼生的人。

    偏是他缓步向前，探身往深穴里一望，说不出是平静还是冷肃的眼，懒懒盯了张大一下，一挥手：“仵作，速验尸骨。”

    尹寄余其实很有些诧异的，顾长兴今日往汾州府衙举告时，他听了一番前因后果，还不信这些蛛丝马迹果然指向一桩命案，可这时，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直到这时，张大才惊觉自己落入了绝境，支撑着他的恶念一卸，烂泥一般瘫倒。

    这个晚上，春归却是一夜好眠。

    当第一缕晨光漫入厢房，梅妒与菊羞便听从嘱咐准时唤醒了她家姑娘，她们忙着服侍春归洗漱，自是不知屋子里还有她们看不见的存在。

    李氏昨晚一直就在顾老太太的田庄，亲眼目睹了嗣子的亡骨重见天日，作为亡魂，她是感觉不到疲累了，可悲愤的心情却更奔涌，她把所见所闻红着眼睛哽咽细诉，春归不好劝慰阿娘，她只是步于窗前，感受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东望去，还不见旭日新升，只道一句：“今日，作恶者终将显行，含冤人亦终能瞑目了。”

    菊羞并没有听得分明，问一声：“姑娘说什么？”

    “我说业因果报，盖莫如是。”

    菊羞略歪了头，仍是不明：“这一大早，姑娘怎么就有此感触？”

    春归却没再多说，她坐下来，由得菊羞替她篦发，刚钗束齐整，果然就有兴老太太亲自过来寻她。

    春归已知昨晚之事，这回却听兴老太太再简述一回，她并不觉得震惊，宋妈妈母女三人却皆震惊当场，难以置信从前的少主人，竟然并非避债远走而是被刘嬷嬷的儿子害杀，事隔两载才暴露真相，且听兴老太太言下之意，这一切竟然还是自家姑娘暗中布局。

    而顾长兴等族老已经齐集宗家的明正堂，兴老太太前来，正是请姑娘前往与宗家对质。

    “姑娘，宗家这般歹毒的行为，当然让人气愤，可……姑娘毕竟是卑幼，又是女儿家，老奴不放心姑娘独自出面，就让老奴陪随姑娘前往吧。”宋妈妈甚至都已经顾不得兴老太太在旁了，她心里也清楚，兴老太太无非是想利用姑娘争权夺利而已，若遇变故，是不会真心维护自家姑娘的。

    春归却自有主意：“由郭妈妈陪随就好，妈妈不用忧虑，我心里自有计较，不会冲撞亲长。”

    兴老太太也道：“主使张大害命的人是华英，他虽也是春儿的族兄，但论亲疏，自然不比华曲为春儿的承嗣兄长，春儿为了长兄质罪从兄，于礼法上并无过失，有这么多族老在场见证，还有春儿未来的夫家，沈夫人身边的妈妈在场，谁敢以礼矩挑剔。”

    宋妈妈这才堪堪安心，却仍是扶着门框一直目送。

    李氏在她身边叹道：“都怪我这当娘的没用，才让春丫不得不出面替华曲讨回公道，让她一个女儿家担当这些风浪，不过你也不用为春丫操心，她比我这当娘的，可要强多了。”

    宋妈妈自是听不见李氏的安慰，李氏也才回过神来，赶忙飘荡着也去了明正堂。

    明正堂原是顾氏宗族商议大事的堂厦，一般不许妇眷涉足，只今日这桩事件，却又必得宗妇、兴老太太、春归到场才能理论清明，尤其顾老太太与春归，害命者张大为前者的陪房奴仆，死者华曲亦为后者的承嗣长兄，她们都是当事之人，不能由旁者替代，事出有因，礼法便也可以放宽局限，又就算有尹寄余这么个外男，但他代表的却是知州官衙，涉及刑案，男女大防也只能退而其后了。

    本朝律法，虽沿旧俗，依据民不举官不究，可命案却被太祖定为重大，一般情况下不能回避官衙，更何况顾氏这桩命案，有触犯“不睦”十恶的嫌疑，怎么也不能容许仅只宗法处决，是以就算顾长兴起初还有顾虑，担忧会损害声誉，但权衡利害之下，到底还是选择了告官。

    大清早，顾长荣就被逼开了明正堂，这时却还不甚了了顾长兴种种“不合理”行为的理由，无奈族老们一个个都无异议，他这宗长也不能固执己见，这时脸色自然不好看，尤其一见兴老太太领着春归到场，面上又是一沉。

    他纵然把春归看作了攀附高门的纽带，不像过去一样篾视疏远，只春归自从有了这样的作用，屡屡生事，顾长荣又哪里会当真待见她？

    就更不提顾老太太了，她上了年纪，最近又有心浮气躁，晚上就睡不安稳，寻常在受了媳妇们晨省之后，大多还要小憩一阵儿，今日却被顾长荣喊来了明正堂，这可是嫁进门来几十年，第一件奇罕的怪事，顾老太太已经预料到会有风波，心中难免忐忑，一见春归也被喊来，就像更加落实一分——这个搅事精，自来就不安份！

    她就拉下脸来：“尹先生虽也是赵知州的门生，到底两家，还没有行纳征之礼，一个闺阁女儿，大剌剌来见外男，这成什么体统！”

    被点了名的尹寄余，瞧见顾大姑娘垂着脸只作乖巧，仿佛听受了这句责备，显然是不打算自辩的，他只好暗叹一声，出言维护——谁让这位很有可能就是他主家的未来妻室呢？据观察，顾大姑娘本身就不好惹，更别说还有个赵大爷，若那位真无异议，应了这桩婚事，指不定就会算旧帐，追究他该出头时不出头。

    “老安人，尹某今日在此，可不是身为姻亲间的走动，而是因公务问案，顾大姑娘既是苦主，又为人证之一，必是无法回避，老安人便不要因此苛责了吧。”

    他也不想再与顾长荣夫妇两个废话，要知道这两位好歹还是睡了个安宁觉，他昨晚为了捉赃，深更半夜还在荒郊野外吹风呢，待把案子问清楚了，还得赶一程路回汾州，处理一些程序上的事务，正式立案安排堂审，有得一团忙碌。

    便让人提了刘氏上来，问道：“这仆妇，不知顾公及老安人可识得？”

    能不认得吗？！

    顾老太太倒也不狡辩：“刘氏是老身的陪房，昨儿告了病，怎么，难道就这半日一夜的时间，她就犯了事不成？”

    怎么一开口，就有撇清的架势？尹寄余有些废解顾老太太的思维，又道：“昨日下昼，在下接到贵宗族老顾公举告，疑刘氏之子犯下害命重案，只并无实据，故只是在上告知州后，领了仵作、役吏前往察探，不想于老安人名下田庄，子时，正见刘氏之子在宅居后院，掘出一具尸骨欲行毁移，刘氏亦在现场。”

    莫说顾老太太听闻这话惊骇得两眼涨突，就连顾长荣，扶在太师椅上的指节亦猛地收紧。

    “犯妇刘氏，现有人证顾济渝指认，你之长子张冲，害杀其子，后过继为顾举人嗣子之顾华曲性命，埋尸居处菜地，你可认罪？”尹寄余慢条斯理地询问，一点也没有震慑的作用。

    刘氏显然已经稍稍冷静下来，喊冤不住：“那具尸骨，怎么会是曲大爷？也并不是吾儿害杀，是两年之前，有个陌生人路经田庄，上门求宿，却不想他得了暴病，死在了奴家宗妇的田庄，老奴和儿子不敢声张，怕连累主家而被责罚，这才掩埋。”

    顾长荣和老太太都松了口气，心说刘氏还不算糊涂透顶。

    但这狡辩，也实在漏洞百出。

    “据仵作察验，那具尸骨虽说已然肌肤腐损，胸胁间却留有刀匕刮蹭的痕迹，足证生前是被匕首刺入体内，且脑部，又有钝器击碎头颅的痕迹，受此重伤，必定当场毙命，怎么可能远行？”

    尹寄余令人堵塞住刘氏的嘴，又才叫带上她的儿子张冲。

    一问之下，张冲却没合上刘氏那套供辞，这也是当然，他们母子两个昨日被逮拿，就分开两处关押，哪里有时间串供，张冲的说法更有意思，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尸骨为什么在那儿，是因作了噩梦，才半夜掘骨，自己也没想到真有尸骨。

    尹寄余这才允许刘氏说话：“说说吧，你们母子两个一人一套说法，究竟是谁在狡辩。”

    却看了春归一眼，示意道：顾大姑娘闹出来的风波，可别尽顾着看戏，要不然我可也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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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配合问案

﻿    春归不需领会尹寄余的眼神，只听他“苍白无力”的问话就知道这个门客打算躲懒，而她也确然到了时机出场，趁着刘氏母子发呆，插嘴道：“民女有话，望先生解惑。”

    尹寄余颔首：“姑娘请说。”

    “未知律法可有规定，杀人之罪，是否有轻重之分？”

    “自是有的。”尹寄余仍是慢条斯理：“如故杀轻于谋杀，重于斗杀，又若谋杀，区分主从，主谋重处，从谋斟情或有减轻，比如……从谋者为奴仆，不得不听从于主家，依律可免死罪。”

    张冲一听这话，心思就是一动，表现为眉梢轻挑，眼珠几滑。

    春归看在眼里，却并不诱他，而是逼问刘氏：“嬷嬷称尸主生前，乃暴病而亡，可经察验，显然是嬷嬷狡辩，且昨日下昼，渝四叔及四婶，方才往田庄追问嗣兄下落，吵闹着要闯入掘找尸骨，嬷嬷母子，入夜即想移尸，现下一个说尸骨与嗣兄无关，一个更是连杀人都不承认，明明罪证确凿，却矢口不认，若上公堂，可难免重刑逼问了。”

    刘氏在心慌意乱之余，其实并没留意春归竟也在场，此时见她，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吓得直往后缩，尖声厉叫：“是你！就是你！是你用邪术妖法，把不知哪里来的尸骨移到了老太太的田庄，又施法让我们母子掘出尸骨！”

    她往地上一扑，冲老太太连连叩首：“老太太，请老太爷老太太替奴婢母子作主，大姑娘确然会邪术妖法，她先是施法，害得老奴孙儿腹痛，又施邪术，意图陷害老奴母子。”

    这话实在可笑，但顾老太太却相信了。

    “原来如此，老太爷，咱们宗族不幸，门中竟出妖孽，才会惹发这样的祸端，如今可再容不得她，自来处治妖孽，都要以火焚杀，老太爷可再不能犹豫了，尹先生，想必知州老爷和沈夫人，也容不得这用邪术为祸的妖孽进门吧！”

    尹寄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老太太，脑子确定健全？

    顾长兴已经忍不住冷笑道：“弟妇慎言，区区奴婢狗急跳墙血口喷人的说辞，怎能让人信服？大孙女若真会什么邪术妖法，一度还能被宗家逼得走投无路甚至于要卖身葬母？”

    春归于是步往堂厦正中，向首座宗长夫妇位下膝跪：“宗祖母斥责孙女，孙女不敢顶撞，但犯妇刘氏一再污陷孙女，孙女却不得不自辩，还请宗祖父及列为族公允许孙女，将前因后果细细陈述。”

    顾长荣看了一眼尹寄余，见他显然压根便没把刘氏的话听进耳中，也知道今日这起事端，不可能用这套怪力乱神的说辞敷衍过去，更不说还有顾长兴等等族老虎视眈眈，也只能允许春归继续指证。

    心里窝了一肚子烟，呛得喉咙火辣辣的痛。

    春归却不体谅顾长荣的焦躁，当真从头细说：“孙女初返宗家，亡母灵柩送归那日，刘氏便来灵堂，口中说是拜祭亡母，却对孙女恶言相向，孙女气愤不过，才借亡灵有知一说用作警慑，却不想话音刚落，刘氏儿媳便来寻人，说道幼子突发急病，自此之后，刘氏一见孙女，便似乎甚有畏惧之感，这才引起孙女的疑惑。”

    “刘氏的小孙儿，病症虽急，却并不算重，药到病除康健无损，论来并不至于因而恐慌，且刘氏从前，虽多有不敬亡母及孙女的言行，却也仅限于此，何至为了孙女一句因为义愤的警言，便信以为当真会遭报应？孙女不由想起她发上所带白玉钗，原为亡母所有，后因还债，折卖予了宗家，可奇怪的是宗祖母却将白玉钗赏赐给了刘氏，纵管刘氏乃宗祖母陪房，但如此厚重的赏赐，也实在让人诧异，要知那时淑姐姐，可是宗祖母的嫡孙女，自来受宗祖母疼爱，看中宗祖母一把牙梳，价值还不敌亡母那支白玉钗，宗祖母却并不舍得赏赐。”

    春归这话，便是直言顾老太太十分吝啬了，气得她胸膛急剧起伏，几乎忍不住要冲下来给春归一巴掌，但却被顾长荣一个警告的眼神，钉牢在了座椅里发闷火。

    “且刘氏若真畏惧亡母魂灵，应当便会摘去那枚发钗，聊慰安心，但她虽对我有几分躲闪回避，却仍日日配带亡母的旧物，那时孙女便思疑，难道刘氏所惧亡魂另有其人？后来，在兴伯祖及伯祖母相助下，宗祖父答应再为先君先慈过继嗣子，渝四叔及四婶闻讯，数回前来宗家理论，有一回正遇孙女事禀宗祖母，听渝四婶情急之下，抱怨出嗣兄是被宗祖母害死的话。”

    春归看向尹寄余：“若是尹先生遇此质疑，该有何反应？”

    尹寄余：……

    这姑娘，就看不得他偷会儿懒么！！！

    只好配合道：“在下也知道顾大姑娘家中之事，若与老安人异境而处，自然知道对方身为人母，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虽说着害死的话，也应理解为是指音讯全无，日后再回原籍，又没了嗣子的身份，纵然是有怨气，为自己分辩，也当说顾华曲乃咎由自取，谁也没逼着他不告而别。”

    “正应如此，才是寻常的态度，可当时，刘氏神色大变不说，连宗祖母都有几分慌乱，竟斥渝四婶，有什么证据证明嗣兄是被谋害了性命，渝四婶当时应未生疑，反而自觉理亏，没了说辞，才被喝退。”

    春归其实起疑甚早，但现下只能这么说：“从那时起，孙女心中疑惑更重，细细梳理，竟觉嗣兄的性情，万万不至于因为追/债上门，便不告而别，且在外飘泊数载，嗣兄没有其余生计，更不可能久不归家，宗祖母与刘氏，为何如此畏惧嗣兄已遭不测的质疑？种种蛛丝马迹，让孙女辗转反侧难以心安，这才又寻了时机，吓一吓刘氏，并委婉点明，她发上白玉钗，乃害杀嗣兄之罪证，竟还敢佩带？”

    “没想到，刘氏果然便取下发钗！”

    春归深深吸一口气：“孙女实在不敢置信，嗣兄已为宗家所害，可想到宗兄为了攀附荣国公府，犯下种种恶行，想到嗣兄虽然软弱，却也屡屡为了孙女婚事，与宗长、宗伯、宗兄争执，若嗣兄真因为此，惹来杀身之祸，孙女如何安心？思来想去，故才将这些猜疑，诉诸兴祖母，与兴祖母商量，设计谶言诡异，套诈刘氏母子露出破绽。”

    这才把那五句谶言，三件“诡异”的事囫囵一说：“而今，实据确凿，依孙女推断，亡母当初拒绝妥协于宗家，宗兄已受郑三爷好处，心急办事不力，设下圈套引嗣兄借下倍贷，以此相逼嗣兄答应促成郑三爷企图，嗣兄却矢口拒绝，宗兄恼怒，又心急于企图，心生恶意，欲害嗣兄性命，反诬嗣兄避债出逃，以为如此一来，亡母与孙女就能任其操纵。”

    春归话音刚落，为那一线生机所诱，张冲总算痛下决心——

    他算是看出来了，顾氏这位庶支出身的大姑娘，这回可真是咸鱼翻身，仗着身后有了未来夫家撑腰，务必会把宗家弄得一败涂地，且形势简直一目了然，族老们无一还忌惮宗家的威势，都巴不得落井下石呢。

    宗家失势，还哪里保得住他们一房奴仆？

    只要供出主谋，他作为不得已的从犯，虽说得受些苦，好歹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忙不迭地供认：“如大姑娘所言，确是英大爷的嘱令，让小人把曲大爷半途拦下，拉去庄子里饮酒，告知曲大爷因他欠下倍贷，沧大太太急怒攻心，闹着要宗长动家法惩办他，哄着曲大爷先避上一日，却将曲大爷灌醉后，用刀刺入胸膛害杀，将尸身埋在宅院菜地里，又宣扬出去，说曲大爷听闻追/债的人上门，吓得六神无主，问小人借了些钱，说是在外头躲避些时候，以为如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曲大爷后脑上的伤，也是我没想到一刀未能让他毙命，在掘坑时，曲大爷竟然清醒，挣扎着想跑出去，我顺手用锄头再补了一击。”

    刘氏一听这话，急得险些没有吐出口血来！

    她替顾华英掩饰，并不全是为了忠心，他们一家，可都是指靠着主家过活，虽说这事暴露，长子张冲是保不住了，她也难逃刑责，但好歹还有小儿子以及孙儿，主家念在他们母子两个顶罪的情份上，总也不会亏待，这下可好，长子把英大爷供了出来，那可是老太太的嫡亲长孙，杀人可得偿命，英大爷没了，老太太哪里还会宽容她的儿孙？

    但刘氏再怎么焦急，张冲却又是不一样的心肠，他这时根本顾不上别人，一心只想为自己留条性命。

    见张冲一口咬定，尹寄余也不再罗嗦，对顾长荣道：“顾公，令孙既然牵涉命案，且已被凶犯招供，在下职责所在，只能将令孙逮拿，敢问顾公，令孙现在何处？”

    “诬篾！这全是诬篾！是顾春归这个贱人，串通刁仆诬篾她的宗兄！”顾老太太拍案而起，这回无论顾长荣怎么瞪她，都瞪不住她颠着小脚冲下来掐死春归的冲动。

    可莫说有兴老太太在，郭妈妈一出马，也不会让顾老太太得逞。

    春归也完全不惧宗家二老看过来要吃人似的目光，她甚至还为顾长荣开脱：“宗祖父行事，一贯谨慎，决不会为利益之事便起恶意谋害亲族性命，想必宗兄行事之前，亦不敢告知宗祖父，这才……只能嘱令宗祖母的陪房，宗祖父事后得知，也已经不能阻止宗兄的恶行，却又狠不下心举告宗兄，才决定隐而不发，尹先生，律法有定，亲亲得相首匿，如宗祖父这样的情形，应当免受刑责吧？”

    尹寄余暗下一“嘿”，好个鬼灵精怪的丫头，真会给别人挖坑，拈着胡须赞诩道：“顾公若是先不知情，的确可免刑责。”

    于是就看向顾长荣，又拈了几下胡须。

    顾长荣当然明白春归给他下了个圈套，可现在的情形，却由不得他避开这个圈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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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成功“倒宗”

﻿    罪证确凿，顾华英这回是必然要被刑审了，自己的孙儿是个什么德性顾长荣能不了解？毒辣归毒辣，那可都是针对别人，对待自己若有那份狠心，也不至于连个秀才都要靠攀附权贵了，不要说什么严刑问供，几板子一挨，必定就会招认，而且顾春归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尹寄余又是个擅长审讯的，真一过堂，凭顾华英那点子口才，太容易被套出口实了。

    这个孙子是保不住的，但他还有其余的子孙，现在关键是要如何止损。

    万万不能连自己都栽在里头。

    也只能闭目长叹道：“尹先生，老朽当真惭愧，确然……是事后才知情，一时心软……”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两眼一翻，这回是当真晕死过去了。

    另一头顾长兴却早就遣人打问出来顾华英的行踪，原来这位对于大难临头完全无知无觉，竟然和几个纨绔子弟，昨日就去汾阳城中寻花问柳了，想必此时还在那消金窟里快活着呢。

    尹寄余得了报讯，也不在顾氏宗家多作耽搁，带着这大一笔“收获”，心满意足回知州府衙复命去了——经这一折腾，顾长荣的宗长之位必定保不住，但对他们的计划却有益无害，顾长荣失势，事事都要听从宗族安排，否则被除了族，那可真是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地，顾长荣这么个会权衡得失的，自然明白应当怎么做，才不至于被赶尽杀绝。

    荣国公府那个作死的郑三爷，居然为了图霸美色，用生员之藉相许，引诱世宦子弟杀伤亲族，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可不仅仅是申斥就能平息了。

    至于春归，接下来的事态自然也不由她再置喙，不过有顾长兴在场，她还是可以留下来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宗长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兴老太太也早把春归从地上拉了起来，仍旧是站在她的身旁，倒是顾老太太，昏厥之后，被几个仆妇抬着离开，忙着请医问诊去。

    顾长兴不出声，自有他的拥趸发难：“虽说亲亲相隐，不受刑责追究，可宗家宗孙竟然做出杀伤亲族的恶行，为父为祖的，怎么也有教管不严的责任吧，出了这等恶行，宗家还有什么面目引领宗族，今后是万万不能服众了！”

    顾长荣到底也算深历世事，怎能不知顾长兴等族老帮着春归掀发此事究竟是什么目的？不管他的内心如何不甘，也知道落下这么大的把柄，宗长之位是必须先让出来了，也不与众老争辩，灰心道：“确然是我宗家犯下的过错，我的确无颜再引领族人，这宗长之位，诸位商量推举贤能者担当吧，老妻经此打击，气急攻心，这一症险重，我便先行一步前往照看……”

    可顾长兴却不愿就这么放过宗家：“正要理论弟妇之事，刘氏一家，乃弟妇陪房，要说单是听从华英谋使就敢害命，如何让人信服。”

    “大兄难道要坚持让一介女眷受刑责追究？”顾长荣怒道。

    他倒不是因为伉俪情深才如此维护老妻，但现下已经失了势，万万不能再和妻族反目，要知他的岳家，虽说不算权贵，却也是富甲一方，现下当家人正是老妻的嫡亲侄儿，一贯还算敬重姑母，日后就算不能提携他们一房的子孙入仕，还指着内侄关键时候能资助一笔财银，打通人脉呢。

    他要是把老妻往州衙一送，内侄还哪里会念及这门亲情？

    “荣兄弟也太急躁了。”兴老太太直到这时才开口：“就算荣兄弟不念夫妻之情，顾氏宗族也万万不会让女眷受刑责追究，否则门风何存？只弟妇身任宗妇以来，处事多有不公，正因她一贯偏私，才会闹出如此严重的祸端，倘若一点惩罚没有，也不能让人心服。”

    “那么依兄嫂所见，该当如何？”顾长荣几乎咬着牙才忍下怒火。

    “就让弟妇，去族里的庵堂悔罪吧。”兴老太太这时俨然已经新任宗妇的口吻，干脆利落便下决断：“再者，华英犯下此等恶行，你们宗家与济沧一房的亲缘，还如何维系？一来济沧媳妇的丧仪，再者春归的出阁之礼，都不能再由宗家操办了。”

    这就是要完全斩断宗家和春归的联系，而且也是向所有族人公示宗家犯下的罪恶，完全处于理亏的一方。

    顾长荣是真想撒手不管，但他不能这样做，他倘若真答应了，族人的诽议还不铺天盖地，宗家将来，可就当真没有半点起复的机会了。

    这个时候就算捏着鼻子，也必须放低姿态。

    于是春归竟然眼睁睁看着，顾长荣冲她躬身揖拜，虽说她心中实在不屑一顾，无奈表面上却不能无动于衷，连忙避开，并且膝跪在地：“宗祖父如此大礼，孙女实不敢受。”

    “伯祖实在惭愧，一时鬼迷心窍，才纵容子孙如此逼害于你，也无颜说谅解的话，只是……你祖父乃我手足，你们一房与宗家，虽分籍而居却不能断绝血缘亲情，你的母亲，是我的侄媳，她的丧礼，理应由宗家承办，要这时再移灵柩，只怕侄媳妇魂灵亦当不安，这一件事，还望孙女你体谅。”

    并不待春归说话，顾长荣又道：“至于孙女你的婚事，如今宗家也的确无力周全了，交由宗长、宗妇操办更加合适……不过，伯祖为求孙女你的宽恕，或称为略微弥补，会为你备下陪嫁妆奁，你母亲从前那所宅院，你也不用变卖了，本属你们一房的田产，以及你母亲旧时的首饰，宗家会一一清点归还，你若仍然心存怨气，尽管开口，无论要伯祖如何补偿，伯祖都不会有二话。”

    春归还能说什么呢？

    就连一直旁观的李氏都忍不住劝说：“春儿，不用再执着为娘的丧仪了，就由得宗家继续操持吧，你若太过不依不饶，也必定会让族人诽议。”

    于是这桩风波，就算暂时结果了，丧礼继续还由宗家操办下去，春归的婚事，却被如愿成为宗长的顾长兴一房接手，顾长荣又的确没有食言，当真把原本属于春归的田产等等财物无偿奉还，再赔上一份妆奁，春归却只留下了部份银钱，其余都交给了她的又一位嗣兄华彬。

    兄妹两原本并不算疏远，只是眼下再见，却不比得过去年幼之时，身边少不得长辈在侧，但兴老太太还算识趣，她在屋子里坐着，远远能看见兄妹两在院子里规规矩矩说话也就行了。

    “阿娘那所宅院，照旧赁出，也是一份收入，兄长虽说三年之内不能应考，却也不能为了庶务生计，分心太多耽搁学业，好在原本的田地虽经转手，佃户还是过去的旧人，与咱们也是多年的雇主情份了，不需兄长在稼穑一事额外用心，笔笔收入，兄长可放心支配，不用记挂着我，只是……华曲哥哥的父母还有手足，还得劳兄长多多废心，我知道他们都想着不劳而获，兄长也万万不可能满足他们的欲妄，兴祖母也答应了我，会看顾他们，至少督促子弟不能再荒唐下去，兄长看他们日子，倘若的确过不下去，又或者有了疾患时，多少照应着些就是。”

    华彬原本就把春归，当自己亲生妹妹没有不同，听见这番嘱咐，越发难过：“阿娘与妹妹遇难时，我虽忧急，却无能为力，这时……又怎能再受这多照恤？依我说，家里的资财，还是由妹妹带着傍身吧。”

    “难道兄长还不把我当一家人看待？”

    “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亲妹子了？”华彬瞪眼，他不过才比春归大上岁余，还真摆不出兄长威严的架势来。

    “那兄长和我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春归叹道：“赵大公子在国子监进学，并不能在汾州耽搁日久，兴许当送母亲下葬，过了七七，我就要随他去北平，家里的事，今后都得拜托兄长，又兄长将来的婚事，我也并不放心全由兴伯祖作主，兄长还得听七叔七婶的意见为上，要若族里长辈有什么阻滞，再寄信给我，让我来斡旋。”

    一番话倒是把少年说得红了脸：“我要替母亲守丧三年，你现在就说什么婚事！”

    春归看了一眼在旁边老怀安慰一脸笑容的母亲，微抿着唇角：“兄长一贯知道家里，父亲最不耐烦这些俗礼，虽说守丧是为我们的真心，并不是出于礼规，兄长的婚事，也的确只能等到除服之后，但也没得说提都不能提的道理，总归呀，兄长就瞧着吧，你的婚事，族里这么多亲长，必定会早早盘算，不让人省心。关系你的终生大事，还是七叔七婶才能真正为你打算，我也是担心兄长因为过继为父母承嗣，防着诽议，不得不和七叔七婶生份了，大无必要如此，咱们家的事，咱们自己作主，理会闲言做什么。”

    “我听你的，不理会闲言。”温润的少年认真说道：“只是姻缘一事，我暂时不想考虑，总得要等举试之后。”

    华彬并不寄望着考取功名，就能攀附高门之女，但他既然过继承嗣，更是要把春归当作亲妹妹着想了，春归眼看要嫁入高门，未来夫婿品性如何还一无所知，华彬想的是若能早得功名，入仕为官，春归身后便多他一人依靠，他实在惭愧自己势单力薄，万一春归受人欺逼时没有办法挺身而出。

    春归也知道华彬的好意，心中温暖，莞尔道：“兄长惯知我的性情，放心，无论将来是何处境，我总不会让自己委屈就是了。”

    兄妹两在这说着体己话，却是不知汾阳城中，赵知州的长子赵兰庭，终于也在这日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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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赵家长孙

﻿    尹先生这段时间进入了一种团团打转、昼夜不分的繁忙模式，其中一大事件便是顾氏亲族相杀案，麻烦的倒不是顾华英，事实上这个顶着生员学籍的纨绔子，心性歹毒却没有刚强的“信念”，当被逮获，在张冲指控下，完全没想到会落得此番境地的他就慌了神，喊了两句冤枉，却被衙役手中的刑杖一吓，就白着脸招供了罪行。

    这下子便会正式进入刑审程序，可负责诉讼的官员是通判，这人做为施良行的党从，怎么审理这桩罪证确凿的案件，会否还有变数，都是尹先生必须关注的问题——谁让知州老爷完全不顶用，直到现在还“卧病在床”“颐养天年”呢？别说和属官们斗智斗勇，就连弹劾荣国公郑秋的奏章，都让他抓了几天头皮还写得辞不达意、苍白无力，最终也只能让尹先生代笔。

    可就算尹先生忙得连老婆的面都几天不见，这日他从衙堂回到书房时，一眼瞧见傍着直棂半窗坐着，正悠悠闲闲品着茶水，手持一卷书册的赵大公子兰庭少爷时，仍是讶异得被门槛绊了脚，刚站稳就直揉眼，揉了眼似乎还是不自信，快步靠近，伸手就去捏赵兰庭的胳膊，又抬了手，张着指头，冲着脸就伸过去。

    赵兰庭终于是侧头躲开了尹先生的“手钳”，抬起书册往他手臂上一打一架，似笑非笑：“藜苋兄，再是多时未见，也不用动手动脚吧？”

    藜苋不是尹仁兄的字，是他自己拟的号，取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的意思，很受赵太师的认可，却被赵大爷取笑为自矝，回回以此作为称谓，都带着些讥趣。

    尹寄余现下却不在意，他往书案这头的玫瑰椅上坐下，仍瞪着两个眼珠：“大爷怎么来了汾阳？”

    赵兰庭反客为主，借着尹寄余的“小江团”，斟出一杯给他：“老爷写了信来，让我往汾州侍疾，我当然不敢耽搁，至于让仁兄舍了眼珠子往地上丢？”

    “不敢？”尹寄余挑着半边眉，显然对这两个字不屑一顾：“大爷真要和老爷耍机巧，必定能让老爷一个理字都说不出还惭忸着是自己无理取闹，莫非是……大爷没收到在下送去的信？不知晓老爷摧您来侍疾，是另有意图。”

    “仁兄那封告密信，紧跟着家书就送到了我手里。”

    “那大爷就这么由得老爷和夫人的算计了？”尹寄余撇嘴摇头，在他的认知中，赵大爷可不会如此乖顺。

    “卑幼婚姻，自当奉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是老爷、夫人的算计呢？”

    对于这位大爷的一本正经，尹寄余只能付予呵呵一笑：“大爷是个什么性情，就别在尹某跟前扯什么礼法为上的幌子了，怕不是在北平，也受不住晋国公的一再逼婚了吧？”

    “晋国公确然对我青眼有加，热情似火。”赵兰庭倒是承认了这话。

    “在下就不明白了，晋国公的嫡长孙女，那位董姑娘真是炙手可热，自从及笄，晋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的脚踩平了，晋国公偏偏就看准了大爷，就算没有老夫人的热心，晋国公也一意要招大爷为孙婿，大爷怎么就偏不领情，宁肯被夫人算计，娶一个门第远远不及董姑娘的女子？”尹寄余的确不解，两道眉头像挽成了死疙瘩：“诚然，无论太孙，还是郑、万等家，都以为和晋国公府联姻，一个储位稳固，一个争储有望，老夫人对这门姻缘如此热衷，也有这样的意思。”

    但尹寄余显然对这些人的计量不屑一顾，脸上全是鄙夷：“都不过是蚩蠢妇人一流的陋见罢了，晋国公是什么人？由来便懂得远害全身，纵曾立下盖世功能，也能不矝不傲，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孙女儿的姻缘，便牵涉进储位之夺？皇上对晋国公如此器重，也自是明白晋国公的立场，自来都只对君上尽忠，从来不怀私谋，大爷就算娶了晋国公府的闺秀，皇上也并不会以为赵家动了拥立的念头。”

    这就是尹寄余的看法，他并不认为赵兰庭成了晋国公的孙婿，就会有损仕途。

    “但我要是动了拥立的念头呢？”赵兰庭品一口茶，仿佛他刚才说这句话，并没有任何震悚的威力。

    只见尹寄余瞬间呆若木鸡，他才微微一笑：“如果我动了拥立的念头，那么在皇上看来，联姻晋国公府就成了居心叵测，那么受我拥立那位，自然也会引起君上的顾忌，但倘若我能恪守臣子本份，不用攀高结势的权谋，即便择一立场，亦不足以触及皇上的厌恶。现下的情形，太孙是否具备明君贤主之质，是否具备安定社稷之能，皇上与众臣实则都不确定。太孙的储位从来就不稳固，各位皇子，也都还有转机。”

    “拥立！”尹寄余深深吸一口气：“大爷说的可是拥立！大爷当然也清楚，赵家现今，就算不涉拥立，日后亦能荣华富贵，反而一涉拥立，那可是非成即败了！”但他很快又意识到：“难道顾老临终之前，之所以有这些安排，便是动了拥立的意思？”

    赵兰庭颔首：“荣华富贵无非过眼云烟，祖父担心的是弘复之治后，未成开明盛世，反而祸殃乱生。”

    他的手指，抚着白瓷茶碗光洁的坯壁，抬眸看向尹寄余：“晋国公无意涉入储争，与我并非同路之人，我又何必连累董公，辜负董公一番赏识。”

    尹寄余终是一叹，竟不再用“大爷”相称：“迳勿奉从顾老遗愿，舍弃者非但自幼志愿，就连婚姻，也怕是要妥协牺牲了，尹某这一叹，是忧伤倘若迳勿顺服于父母之命，万一不得情投意合的女子，岂不余生遗憾。”

    赵兰庭却不以为然：“原本从来，也就不望两情相悦，又谁说身边没有知心的女子，就定会造成遗憾。”

    “难道迳勿的心愿，是得知心男子相伴？”尹寄余惊悚的瞪眼：“这、这、这……大爷不会觉得在下……”

    “你想太多了。”赵大爷冷冷刮了自作多情的尹先生一眼。

    尹寄余哈哈笑道：“也是不容易才抓到大爷您的这个口误，不过，您难道就不好奇那位顾大姑娘，是个什么人品？”

    “夫人总不至于乱点鸳鸯谱，想必顾大姑娘虽说并非高门望族出身，也总有不俗之处。”

    “不俗得很。”尹寄余突而就眉飞色舞起来：“因着两件事由，在下倒是目睹过顾姑娘的容颜，确确是难得一见的妩丽，更难得是，顾姑娘虽说也是世族出身，先君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经济途，顾姑娘却没有世家女子扭扭捏捏的行事，虽说有绝代姿容，又很存几分男子的英气，处事相当果决。”

    便先把“卖身葬母”那段细细说来：“看上去是因贞烈节孝一时义愤的举动，尹某细细一察，才知顾姑娘闹这一出之前，实则是早做了安排，比如古槐左近的村集，无论庄户还是乡绅，早在诽议顾氏宗家欺逼族人，若没有老爷出面，这些人固然不会为了与己无关的孀妇孤儿，出头和顾氏宗家理论，但只要老爷动意，追究顾氏，这些人必然也会落井下石，顾大姑娘分明是懂得利用舆论造势，造成宗家的压力。一个弱女子，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下，竟然还敢算计宗家，为亡母讨回公允，这一点，就是多少大家闺秀都不如的。”

    “可是任凭顾姑娘怎么筹谋，却无法料中一点。”赵兰庭摇头道：“那就是我们家这位老爷的性情，对上荣国公府郑家，是以回避为计。”

    尹寄余笑道：“确然，要不是尹某坚持，老爷的确不会插手，顾姑娘的筹谋也就落空了，光是这一件事，顾姑娘也算歪打正着的话，接下来，她一见有了转机，就不肯再让顾氏宗家全身而退了。”

    就又把揭露顾华英谋害人命，逼得顾长荣让出宗长一位的事件也细细诉来。

    尹寄余啧啧称赞：“和一族宗长对抗，便是换作普通男子，也没有这大胆量，顾姑娘却敢仅凭蛛丝马迹，就联合族老举告宗家，尹某时常梳理这一事件，都觉奇诧，大爷想想，倘若一切判断都不确实，顾华英并没有指使张冲杀人，或者刘氏和张冲没有被几句所谓的谶言一吓就慌了手脚，干出趁夜掘尸的蠢事，顾长兴白忙一场，顾长荣毫发无损，顾长兴在族老中威望受损，再想图谋宗长之位就难了，心里会不会对顾姑娘心怀不满，顾姑娘如此果决，都说得上背水一战，这胆量，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又道：“且顾姑娘矛头只冲顾华英，却放过非但知情不报并且还算同谋的顾老太太，应当熟知律法，明白顾华英不大可能供出自己的祖母不说，就算供出，顾老太太乃死者亲长，殴杀卑幼甚至可以免刑，她要是把矛头对准伯祖母，顾老太太干脆自己顶了罪，把孙儿择清，顾华英就能逃脱刑罪了。”

    “你还漏了一点。”赵兰庭也是微微蹙眉：“仅凭蛛丝马迹，又就算把张冲抓了个罪证确凿，顾姑娘怎能断定主谋一定就是顾华英而非顾老太太，要知这件事，若真与顾华英无关，顾老太太就算因为罪行暴露心慌意乱，也必定会为顾华英辩明。”

    尹寄余再一次愕住，好半天没有转动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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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来日未卜

﻿    自诩智械的尹寄余，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的确忽视了这一点：“对呀，刘氏和张冲母子，是顾老太太的陪房，顾老太太必定脱不开干系，但就凭蛛丝马迹，顾姑娘究竟是怎么判断出主谋是顾华英，顾老太太只不过是被孙子游说才给予配合，若不是因为这样的判断，顾姑娘也不可能针对宗家诸人各自性情，制定如何逼问真相的计策，才让这背水一战赢得如此漂亮。”

    “看来仁兄，还是低估了这位顾姑娘的机智和细致呀。”赵兰庭其实也心生好奇，暗暗打算着日后把顾姑娘娶了进门，再询问这一个疑惑。

    尹寄余却道：“我这几日，都在思忖顾姑娘的手段，通过族老游说顾济渝夫妻纠缠质问张冲虽说简单，可那狸猫绞脏腑、群鼠上房柱又是怎么做成的？尤其是那群硕鼠，在下到场的时候，竟然还没有散去，我也试着驱赶了下，一点作用没有，尹某百思不得其解，听说过驯犬甚至驯虎的，可还从没听说过能有驯鼠的奇人，大爷您博学，可想得通顾姑娘用的是什么手段？”

    “这我还真是闻所未闻。”赵兰庭也越发好奇了。

    “总之，我们家这位未来大奶奶，可不敢把她看作弱女子，大爷虽说足智多谋，怕也难以降服这么一位妻室。”尹寄余竟很有些期待，要万一大爷和大奶奶斗智斗勇起来，可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赵兰庭睨过去一眼，不肯让尹寄余兴灾乐祸：“我家的情形，你也知道几分，未来内子若真是个一味贤良隐忍的，夹在祖母和夫人之间怕有受不尽的委屈，反而这位顾姑娘，颇为要强，且还机智，倒可能游刃有余。”

    尹寄余挑着眉梢，心说大爷你现下只管嘴硬，就没听说过男子娶妻，不求贤良温柔，竟求刁钻古怪的，就让我睁大双眼，看你被算计为难时，还能不能这样轻松愉快。

    突地就想到正事：“大爷既然赶到，也好替在下分担分担，尤其是弹劾荣国公郑秋的奏章，由大爷捉笔，必定能把郑公置于众矢之的，就连施良行也不敢替他理辩。”

    “也好。”赵兰庭十分任劳任怨，只是还没等尹寄余喜笑颜开，又追加一句：“不过就尹先生这两年的劳业，怕是不能承当现领的薪资，私以为，减上三成，将将是‘受享勿逾份外’。”

    尹寄余愕怔，直到眼见着赵大爷施施然往外走，才连忙追赶出去：“大爷，我的大爷，这事可还需商量呀，您可不能摞下一面之辞，就减了我的薪水，我可还要养家糊口的！”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膝奴颜，仁兄既自号藜苋，当视钱财如糞土，放心，我满足不得仁兄衮衣玉食，还能照顾藜口苋肠，成全仁兄冰清玉洁之志。”

    赵兰庭一边说，嘴角却卷起极富意趣的笑容，看上去非但无邪，似乎更加霁日光风了。

    ——

    赵大公子不存异议，愿意奉从父母之命，沈夫人当即便如释重负的加快节奏，操办起长子的婚事来， 因需赶在女方热孝期成婚，纳征礼和请期礼都是在这一日内告成，所以今日不仅有媒人，连知州老爷都亲自去了女方送聘，只这回见的人，当然不再是顾长荣夫妇，但宗家自上到下，竟有不少人好奇大有才名的未来姑爷，是否也如传言当中的风度翩翩，只可惜赵大公子并不用出席纳征礼，多少窥望的目光，也只好落在知州老爷身上。

    宋妈妈避开了郭妈妈和文喜，此时正满脸带笑的告诉春归：“老奴见知州老爷，是张国字脸，眉眼也端正，真真就是官老爷的气派，想来未来姑爷，模样肖父，自然也是一表人才。”

    要知虽说皇上举行殿试，钦定三鼎甲时，传言相貌也是标准之一，但毕竟只限于一甲的三人，事实上外派地方的州县官员，也不是个个都容貌端正，偶尔也有獐头鼠目的官老爷，看着都觉硌碜，宋妈妈一看赵知州，顿时喜气洋洋。

    春归却有些郁闷了：“在妈妈看来，我以貌取人得如此明显？”

    宋妈妈呵呵笑道：“姑娘打小就这样，就爱与模样周正的人亲近，否则怎么总是粘在老爷身边儿？那时还常说，族里这么多长辈，又加上这么多子弟，无一比得上老爷英俊呢。”

    春归扶额：她有这么肤浅吗？亲近爹爹就是因为爹爹英俊？不过细细想来，小时候还不懂得人性优劣，更加亲近华彬哥哥，的确是因为华彬哥哥模样比华英哥哥清秀……

    好吧，她就是以貌取人的人，但这可算不上肤浅，不是还有相由心生这话？

    但春归很想说，父亲英俊，不代表儿子就一定潇洒，再说“官老爷气派”这样的形容，好像和她认同的英俊还有距离。

    这个时候，春归尚且以为，沈夫人如此热忱促成这桩姻缘，只怕那位赵大公子，定存不为人知的不足，倘若不是体现在相貌上，也许就是体现在品行上，春归衡量了衡量，还真闹不清自己究竟更愿意赵大公子的毛病出在哪一方面。

    唉，她不得不承认了，她有时的确肤浅。

    正“烦恼”，却听门砰地一声就被撞开，冲进来一位淑贞姐姐，小脸气得白里透红，嘴唇都直哆嗦，伸出个指头来，却像立即就要哭了：“别以为你真就能得这般幸运，陷害了长兄，陷害了祖父祖母，还能得嫁良人，那赵大公子，指不定是个龙阳之好！”

    一诅咒完，捂着脸就跑了……

    宋妈妈气得连连发抖，春归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劝道：“妈妈何必生这等闲气，淑姐姐如此着恼，可见宗家已经传遍，应当是知州老爷和沈夫人送来的聘礼极有诚意，众人皆道我幸运呢。”

    又过了一阵儿，只见顾华英的妻子吴氏，穿着一身素衣，期期艾艾地蹭了进来，她的夫君现下正受牢狱之灾，但看上去却一点不像顾淑贞那样气恼，从婢女手上接过一个锦盒，就推到了春归手边儿：“听宗妇说，妹妹的婚期定在十日之后，正逢婶婶丧仪，婚礼毕竟是喜事，长辈们为防相冲，主张亲迎礼前一日，就把妹妹送去汾阳城的宅子待嫁，我没有其余意思，只是……备着一点添妆，也不是贵重之物，从家里带来的两卷文集罢了。”

    春归虽恨顾华英，因着渠出的说法，也知道吴氏一直被瞒在鼓里，对她倒没有积怨，便收了礼，起身道了谢。

    吴氏原本是想走了，又犹豫着坐下来，这回一开口，脸就涨得通红：“我也不说推脱的话，虽然并不知道夫君他害了华曲兄弟的性命，但则那时，他计划着攀附郑三爷，我是一直知道的，明知妹妹艰难，也没有半句劝说……我不敢求妹妹谅解，只是……你族兄他现下也是罪有应得，妹妹忌恨我，我也没有怨言，但桑哥儿无辜，我这当娘的，真不忍心看他也被连累，要是日后，桑哥儿还懂得长进，只盼妹妹大度，莫因你族兄的罪过，迁怒桑哥儿。”

    这就是害怕春归日后还会阻碍儿子的功名前程，吴氏现下也再无别的指望，就只能寄望教导着儿子长进，将来还有出头之日了。

    春归便道：“大奶奶安心，宗长和宗妇还不至于为难晚辈，且族里的子侄若真上进，能靠功名仕进，也是宗族的荣光。”

    她并没有那么大的仇怨，连个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这话也就相当于是让吴氏宽心了。

    吴氏红着脸告辞，李氏却长叹一声：“大奶奶摊上这门婚事，也真真可怜。”

    春归却道：“女儿倒替桑哥儿庆幸呢，阿娘试想，大奶奶性情柔弱，既不敢反驳夫君更不敢违逆尊长，桑哥儿有宗祖母和顾华英宠惯，日后能有什么出息？经这一变故，大奶奶想必也明白过来，若不好好教导桑哥儿就更没了指望，日后管教严厉些，不让桑哥儿沾染宗家的恶劣习气，才真有救。”

    李氏又道：“知州老爷和沈夫人把婚期定在十日之后，想必姑爷已经来了汾阳，要不阿娘去府衙瞧瞧。”

    原来不仅春归，连李氏的心里头都仍然七上八下，担忧着赵大公子有什么不妥。

    “阿娘不用走这趟了。”春归却阻止道：“纳征既成，这门婚事已经不存变数，要赵大公子真有什么不妥，阿娘和女儿就多了这十日忧愁，这又何必？”

    她倒是乐观，也看得豁朗，冲李氏莞尔道：“横竖论是何种境遇，都坏不过终生落于宗家拿捏，阿娘也放开些，相信无论将来如何，赵大公子算不算良侣，女儿都有能耐把日子过好。”

    说话间郭氏又喜气洋洋地入内，伴着同样喜气洋洋的兴老太太，自是说起关于纳征礼的顺利，一五一十把聘礼单子上的器物交待清白，以及关于亲迎礼的种种安排。

    春归将要前往待嫁的宅子，是顾长兴房的私产，并没有租赁出去，因他的长孙已经进学，所以就住在汾阳城中，但因为长孙还未娶妻，兴老太太的意思是，得让长媳先去安排布置，询问春归，是打算让郭妈妈还是宋妈妈相跟着去。

    春归原本不愿劳动郭妈妈，她却主动请缨，意思是当初就曾替沈夫人操办过出阁礼，算有经验，春归也就领会了郭妈妈的好意。

    又一转眼，就到了亲迎礼的前日，春归对于宗家压根就没有依依不舍的情怀，登车离开时自然也没有故作矫情一再回顾，只是在次日当真出阁，头上搭了彩罗袱，被兄长背着一步步送上花轿时，春归听华彬低语着“论是如何，妹妹只要受了委屈，都别忘了身后还有兄长，并非孤独无依”的时候，突然就觉得眼睛有些涩涩的，她想起直到这时仍然没能回去的旧家，已经没有了父母双亲，但仍然存留着她美好记忆的旧家，两滴眼泪，终是落在了兄长的衣肩上。

    阿爹，女儿今日出嫁，身边仍有阿娘伴随，可是阿爹，女儿却再也见不到您的音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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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人面见

﻿    真红大袖官绿裙，彩罗袱角垂金苏，双执绣球，共拜高堂，热热闹闹的礼乐声中，新人步入洞房，春归垂足坐在喜床上，感觉到“枣生桂子”似乎铺天盖地的撒下，落在了她的喜服上，红盖头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双喜靴站定在那。

    唱礼声声，彩袱挑起，春归这时却反而觉得不再那样紧张，微仰了面颊看面前立着的这位，心说果然不像沈夫人猛夸的英俊非凡，当然也不是淑贞姐姐期待那般獐头鼠目，和自己的阿爹相比，也堪堪能算文质彬彬吧，让人满意的是那双眉眼，有若山明水净的清澈，正如看了一路桃红柳绿的艳景，转角便到了幽微灵秀的渊谷，让人乐于在此恬静中，沉浸留连。

    春归不由微微抿了唇角，心想一个至少看上去不会心生反感的夫君，也便具备了好好相处的根基。

    赵兰庭也在打量未曾蒙面，无比陌生却已经成为妻子的人，两双目光便就这样遇上，他的眉梢微微一动：新妇这第一眼，如释重负的神色是个什么意思？难道传言当中，自己是个容貌可怖的形象？

    他却不知，新妇的亡母竟然也在旁目睹，盯着女婿如此一表人才，且听从赞礼引导，一项项有条不紊认认真真的奉行各种礼仪，既未因为女儿的美貌显露出任何轻佻的情态，看上去也不像不满女儿出身低微双亲早亡的态度，行止端方不失洒脱，当真与女儿称得上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李氏激动得直流眼泪，连连念佛。

    事后春归对阿娘盛赞新郎的品貌表示了有所分歧，她认为新郎官虽说风度不俗，但风貌比起自家阿爹来也只能算作普通，哪里至于貌比潘安、采胜卫玠，沈夫人也就罢了，有这看法是不认识阿爹的缘故，阿娘怎么也如此“短见”！

    后话暂且不表，只说洞房里的项项礼仪告成，新郎官还要暂辞新妇，出席酒宴谢客，跟着便是男方的亲友女眷，拥进来“弄新妇”，只赵知州并不是本籍人士，人缘儿还不那么好，属官的女眷都有意和新妇保持距离，故而进来的人，也就只有尹寄余的妻子和妹妹，两人都是善良人，也就打趣了新妇两句，并没有如何捉弄。

    春归有意和两位亲近，压根顾不上身为新妇的娇羞，她倒是趣话连连，逗得尹娘子弯了嘴角，尹小妹捧腹不止，干脆把自己的闺名儿主动告诉了春归：“新奶奶以后，便称我一声晓低吧。”

    “可是取于‘日光穿树晓烟低’一诗？”

    “正是！”尹小妹喜道：“我这名儿是兄长所取，他甚是自得，称少有人能知出处，没想到大爷和新奶奶都能一语中的，我可有了机会，再去臊一臊阿兄。”

    春归却想，怎么妹妹的闺名，竟是兄长来取？但这话却不好问，又许是她的讶异被尹小妹看了出来，竟主动解释道：“我不知父母是谁，出生不久，便被扔在了道旁，多得阿兄把我收养，阿兄的父母也已不在人世，所以是阿兄给我取的名，说遇见我的时候，是个雾气弥漫的早上，才从那句诗里化了晓低两个字。”

    见尹小妹说起凄孤的身世，脸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模样，并不见哀伤，春归就很喜欢她这样的性情，笑道：“尹先生虽有些自大，不过这名儿，他取得甚好。”

    尹小妹也就罢了，连尹娘子也不在意夫君得了个“自大”的评价，也笑着说道：“就这话，新奶奶和大爷曾经说的，竟也一字不差，可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

    就眼睁睁地盼着会看见一张大红脸，谁知新妇脸上抹的胭脂竟一点没有变得更加浓艳，只是有些好奇：“听夫人说起过，大爷才学不俗，今日第一眼，却并不觉得大爷矝傲，仿佛极易相处的模样。”

    尹小妹连连啧舌道：“新奶奶可别被大爷的外表哄骗了去，一点不好相处的，可得仔细今后吃亏。”

    “胡说什么呢。”尹娘子忙打了小姑一下，解释道：“奶奶可别听这丫头的，她这是前不久，才在大爷那里吃了亏，心里不服气呢，并怨不得大爷，都是丫头自己淘气。”

    虽说尹娘子并没说尹小妹吃了什么亏，但春归度量两位的神态，对自家那位相公像并不存有畏惧，暗忖：虽说尹先生在赵家的地位不比得普通僚客，但连尹姑娘都敢在背后拿大爷打趣，似乎，大爷还算是平易近人？

    忽而又听新房外头，似乎有人高声吵嚷了两句，春归正觉听不真切，便见大半个光脑袋上，扎着撮椎发的男孩冲进了牡丹花开鸳鸯戏水的屏风里，圆鼓鼓的腮帮子，圆鼓鼓的黑眼珠，仰着小脸挺着胸膛，似乎有些气恼地盯着她。

    春归：……

    “他们说今晚，大哥哥要和你睡觉，因为你是大哥哥新娶的媳妇，是也不是？”

    春归：……

    尹娘子总算在新妇脸上看出几分窘迫的神态，尤其满意地弯起了嘴角，却对那孩子道：“六爷怎么跑来了新房？仔细老爷夫人晓得，责备六爷不守规矩。”又对春归道：“六爷是大爷的幼弟。”

    春归在这样的提示下，才从孩子的眉眼间，看出几分沈夫人的风格。

    要论来，新郎的兄弟当然不能闯进新房“弄新妇”，不过这位六弟，年纪也还太小些，倒也没有避嫌的必要。

    但春归再怎么大方，也不好回应赵小弟“大哥哥要和你睡觉”的质问，只能不吭声。

    却不料那熊孩子竟发起脾气来：“我就要和大哥哥睡一个房间，才不听阿爹阿娘的话，我也不管大哥哥是不是娶了新媳妇。”

    说着就要往喜床上爬，急得尹娘子连忙拦阻：“六爷可别淘气，否则大爷可也会责备你，把你留在汾州，不带你回北平去了。”

    赵小弟这才被吓住了，仍鼓着腮帮子，冲春归嚷嚷：“不许你告诉大哥哥我来过了，我就吃这回亏，准你和大哥哥睡一晚上，但明天可就不行了！”

    说完就迈开小短腿，蹬蹬蹬的跑了，郭妈妈这才进来赔不是：“奶奶别上心，六爷一贯就爱粘着大爷，连老爷夫人的话都不听……六爷这年岁，也不懂得人事，奶奶可千万别和六爷计较。”

    “六弟是童言无忌，却也稚趣逗人欢喜。”春归说道，却又暗忖：六叔和大爷不是一母同胞，看这情形，又是贯受宠纵的，难得却对大爷甚是敬服，只是不知大爷的生母，是什么时候病故，难道大爷竟是沈夫人膝下养大？故而大爷虽非沈夫人亲出，才能这样母慈子孝？

    春归已知沈夫人是继室，又见赵兰庭的行止，且还风闻不少赞词，自是不像因为没了生母就受打压的模样，故而推断出兰庭的生母应当是病故了——时下可没听说过妇人有主动提出和离的先例，婚姻的终结，只有亡故抑或休弃两条，可若是休弃，那必定是妇人被夫家不容，多少会影响到子女。

    但兰庭显然不像受到生母连累的模样，嫡长子的地位看来十分稳固，兴许他的生母出身，还并不低于沈夫人。

    尹家两个女眷，估摸着新郎倌不久便会回房，并不久坐，又说了两句话，也就起身告辞。

    那娇兰便抢先一步入内服侍，春归看她喜上眉梢脸泛红光的模样，就知道这位亲眼目睹了新郎倌的风貌后，越发摁捺不住，纵管梅妒、菊羞像一对金刚怒目，不转眼的盯着娇兰，她也没有半丝自觉，只顾围着自己打转。

    春归却不恼不躁，像没看出娇兰那热切的心思，也懒得再用“不敢劳动”的幌子劝退她，由得娇兰一边大献殷勤，一边翘首以盼，活生生地演绎着什么叫做春心荡漾、搔首弄姿。

    新妇既不吱声儿，郭妈妈也没有多管闲事，冷眼旁观着，忖度道：这些时候，跟在大奶奶左右，也看出这位不是吃亏的主，眼下由着这奴婢卖弄，怕是正好想用她，试一试大爷，可笑这奴婢，也不知顾老太太从哪群蠢货里挑了个最蠢的，任是如何荒唐，新郎倌也没有洞房花烛夜就宠顾新妇陪嫁丫鬟的道理，更何况这奴婢虽说还算有几分姿色，和大奶奶一比，就是一陀庸脂俗粉，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只是沈夫人的意愿，可是寄望着大奶奶真能和大爷情投意合，这样一来，大奶奶说的话，大爷才能听得入耳，帮着皇后娘娘，疏远惠妃母子，还是得提醒大奶奶一声为好，免得大爷因这奴婢烦心，埋怨大奶奶不知管束。

    便寻了个由头，先把娇兰支开了一步，压低声嗓道：“大爷身边儿，惯常侍候的都是小厮，不大习惯婢女近身。”

    春归笑应一声，又暗忖道：不似尹娘子姑嫂，沈夫人身边的郭妈妈，倒是对大爷甚是敬畏的模样，看来大爷的平易近人，也是讲究对象的。

    可奇怪的是，要若沈夫人和大爷当真母慈子孝，对待郭妈妈，大爷理当礼敬几分才是，怎么郭妈妈却成了平易近人的例外呢？

    直到赵兰庭回房，春归还没把这疑问梳理出头绪来，但因着娇兰难得的勤快，新嫁妇那套繁复的发饰妆容，已经麻利拆卸妥当，龙凤红烛跳跃的光影里，是一袭朱红中衣轻笼着柔美的身姿，是自然轻垂的长发不弱丝衣的亮泽，是似乎深思的侧面洗去铅华后，天生的莹白与嫣红，是忽尔一顾时那双清润乌黑的眼睛，焕发出明媚的光华。

    新郎的步伐，就伴着鸳鸯戏水的画屏顿住。

    大是感慨这回尹仁兄，到底不曾言过其实，如此姿容，还真是让他几乎忍不住……

    立即就想绘于画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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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婚一夜

﻿    赵大公子正遗憾着不能把面前的佳人，走墨游笔勾勒出绝代风貌，却忽觉一阵香风袭来，听见一个娇滴滴、粘乎乎的声音。

    “奴婢娇兰，替大爷更衣。”

    “不用服侍，先退下吧。”赵兰庭随口便道，看也没看娇兰，神态自然随意，也瞧不出喜恶情绪。

    春归疑惑：看来正如郭妈妈所言，大爷身边，不像有婢女贴身侍候的样子。

    风貌尚可，不近女色，言行雅正，看不出人品存在什么瑕疵……春归不由得想，难道还真是三生有幸，被她这么个“历尽沧桑”的人，遇见一桩近乎完美的姻缘？

    这么一怀疑，眸子里就露出几分奇异来，是真不明显，却被赵兰庭捕捉到了。

    新妇突而诧异，又是个什么意思？他好像……并没有多么奇怪的举止吧。

    就往近一移脚步，不想那婢女又跟了上来，说道：“大爷还是让奴婢替大爷宽衣吧。”

    赵兰庭这才看向婢女，微微蹙了眉头，却没有再喝退，十分不耐烦的，任由娇兰替他宽衣解带，这才坐到了喜床上，对春归道：“这婢女，是宗家老太太的安排？”

    这话大大出乎了春归的意料，很有些傻气地应了一声儿。

    赵兰庭的眼睛里便带有了几分笑意：“她是你的陪嫁丫鬟，我若直接斥责，未免让你也难堪。”

    春归便明白过来，自己的有意试探，是被赵大爷给看穿了。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觉得不满，脾性看上去还算温和的样子，只尹姑娘一看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大约不会诽谤他人，那“不好相与”的评价，到底是出于哪一方面？

    这个疑惑未解，春归却见娇兰又折了回来，捧着一盆清水，显然要服侍大爷洗漱，她早前已经得了“告诫”，当然要见好就收，不能再由着娇兰继续在这恶心人了，淡淡道：“大爷不需婢女服侍，你们都退下吧，在外头听候就是。”

    娇兰不服，只一抬眼，正迎上春归冷淡的目光，她突然醒悟过来别说此时已经不在宗家，就算仍在宗家，连顾老太太都去了庵堂吃斋念佛，她若不服管，可没了靠山撑腰。

    也只好暂时隐忍，不无委屈地应诺一声，柔柔弱弱地退下。

    赵兰庭这时却回过味来，感情在新妇眼中，他要么容貌丑陋，要么品行有亏，如今眼见着两方面都还妥当，故而才觉讶异？

    不知为何，突然更想表现出体贴入微、完美无瑕，看看这小女子会从哪方面去寻找他的瑕疵，无果后还会不会莫名困扰。

    只他还没来得及表现，竟见新妇忽闪着扇子一样的睫毛：“大爷真不用婢女侍候洗漱？”

    似乎自作主张之后，几分心虚的模样。

    “举手之劳，何需旁人？”这话脱口而出，赵兰庭却又说道：“再者，服侍夫君，不是娘子应当的责任，假手婢女又是什么道理？”

    “我……”这个字也是脱口而出，春归语气一顿，几分别扭的改口：“妾身的确应当服侍夫君，不过今日，可不能脚沾地面，也只能假手旁人了，大爷若看不惯娇兰，妾身左右，倒还有两个本份的丫鬟，不如唤入她们服侍。”

    “这倒不用了。”赵兰庭莞尔，当真起身，自己动手洗漱，又拆散发髻，一番举止极为流利，当真做惯了的架势，他把自己收拾清爽后，又才坐下：“既不习惯，在我面前不用以妾身自谓，若觉夫君也不顺口，大可称我表字迳勿。”

    这话音才落，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动，仿佛腹鸣。

    赵兰庭看向春归，却见她很是光明磊落的样子：“一大早起身，忙忙碌碌，偏还不让尽情饮食，待黄昏妆成，除了那口半生的水饺，再没进食，迳勿休怪，我早就已经腹中空空，实在忍不住肠中雷鸣了。”

    “那么，这肠中雷鸣需要哪样美食才能慰籍？”

    春归见赵大爷如此好说话，欢喜道：“一碗热乎乎的芙蓉面就足以慰籍了。”

    赵兰庭便当真踱去了门外，交待郭妈妈去拿一碗“热乎乎的芙蓉面”，待吃食送来，让摆在屏挡外的炕桌上，眼看着他又渴又饿以至于忘乎所以的新娘，就要脚沾地面，好心提醒道：“新妇在花烛夜，沾了地面可不吉利。”

    春归惊觉自己才用这俗礼推拒了侍候夫君的职责，大感沮丧，抿了唇角：“那便劳烦大爷，把芙蓉面送过来？”

    “汤汤水水，弄污了喜床，岂不更不吉利？”赵兰庭看春归那委屈沮丧的神色，大觉这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竟又有种忍不住要研墨作画的技痒，他忽然觉得这桩父母之命的姻缘，比想象当中要有趣多了，原来不是所有女子，都像以为那般乏味无聊。

    春归正腹诽：赵大爷果真不好相与了，答应要满足口腹之欲，却偏让人看得见吃不着是个什么意思？捉弄新妇就这么好玩！

    便见那位大爷施施然走了过来，低低笑道：“更简单的法子，娘子怎么就偏想不到呢？”

    一弯腰，就把春归横抱了起来。

    这突然的亲密接触，终于是让春归有了几分羞涩，她还从未这样亲近地感应父亲以外的男子，身上清爽让人觉得莫名惬意的气息，以至于面对美食时，都享用得不那么淡定如常了，和陌生男子相处，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好在是，阿娘早在新郎回房之前，就飘了出去，否则让阿娘目睹这样的情境，就更该脸红窘迫了。

    春归就这么不淡定的把一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

    好在设在外间的这张大炕，比喜床要宽敞得多，并不用下地，也能来来回回地慢走消食，春归一边在炕上慢走，一边解释着自己看上去有些怪异的举动：“阿爹从前教我养身之法，进食后不能躺卧闷坐，也不能剧动，缓缓散步，既利消食又能防止肠损。”

    兰庭坐在一张椅子里，瞅着他的新婚妻子在炕上走得稳稳当当，想起那时她被仆妇掺扶着从轿子里出来，一路行走拜堂时，似乎也很是稳当，就猜测着春归并没有缠足，这又是一件合意的事，便笑道：“岳丈教导得很是，没有什么比身康体健更加重要。”

    又问：“娘子佳讳，可是源于‘何须一顾倾城国，未若凝眸是春归’？”

    “正是，阿爹说我出生时，被乳母抱出产房，就已经睁开黑幽幽一双眼睛，阿爹只觉寒冬腊月都不存在了，看着我的眼睛，就像是见三月春阳，把多少拟好的名儿都舍了，只用春归二字，也是望我眼中从无凄凉，一生温暖如春。”春归说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一点都不掩饰欢喜和自得。

    赵兰庭看着实在有趣，想着自己的妹妹，每每提起过世的生母都恨不能泫然长泣，明明娇生惯养未受半分委屈，却偏要露出哀伤的模样，仿佛不这样，就不孝顺了。可是春归，分明对过世的父亲十分依念，却能够如此开朗的提起，不露哀切，足见乐观豁达是这女子的性情，和这样的人相处，生活兴许会更添几分意趣。

    “你可有字？”他忽然问。

    “并无，及笄时母亲已经身患重病，也没有其余长辈赐字。”春归回头，看向兰庭：“莫若……迳勿替我拟字？”

    赵兰庭正有此意，只微微思索，便道：“古诗有云‘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你这性情，又是如此明朗，不负岳丈寄望，确是辉辉二字分外契合。”

    春归莞尔：“那就辉辉二字，迳勿若觉娘子的称谓不顺口，以后便唤我为辉辉了。”

    夫妻两就此对彼此的称谓达成共识，虽还没有达到相见恨晚的程度，却也相谈甚欢，然后紧跟着……春归就觉得困意来袭，一个还算相处得来的丈夫，无疑让她暂时放下了对未知将来的最大忐忑，所谓忧去则心安，心安则思眠。

    她停止养身的益举，靠坐在炕上：“迳勿可觉得困倦吗？”

    兰庭再次被他家娘子主动提议“早些安置”，且颇有些眼巴巴一点不觉羞涩的架势，真觉原本以为有些尴尬的新婚夜出乎意料的自然，竟然突然对从未蒙面且也没有机会再蒙面的岳丈大人也心生好奇，猜测岳丈必然也不是俗人，否则怎么会教养出如此爽朗毫不扭捏的女儿来，在时下这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中，简直异类一样的存在。

    他便挨近了身，任劳任怨再把新妇抱回了喜床，眼看着小女子十分爽利的打开薄被，道声“晚安”便转过身去准备入睡，赵大爷摸摸鼻梁，站了一阵儿，这才有些窘迫：“辉辉不往里挪挪？”

    春归这才觉得脊梁一僵，坐起了身：“这……虽说今晚乃新婚之喜，可是……毕竟是亡母丧期。”

    兴伯祖母可是交待过，依照规矩，可不能行那周公之礼的。

    一双新人，这才相对着红了脸，赵兰庭转过身，却挨着床边坐了下来：“新婚之夜分枕而眠，据说不合礼矩，我是担心被长辈挑剔，不过……”他忍不住干咳两声：“岳母丧期，迳勿自当克制。”

    想到要与陌生男子同床共枕，就算秋毫无犯，春归仍然觉得不惯，但她也知道兰庭的话不无道理，要真一个睡床，一个睡炕，沈夫人知道了，怕会觉得不合礼矩，辜负了长辈们的愿望。

    只好低着头飞快往里挪一挪，面壁闭目，安慰自己忍过这新婚夜即可，到明日，就会依照出嫁女的礼法，为母亲服丧一载，在这期间都是不好同房的，倒可避免了许多尴尬，至于一年之后……两人必定也算熟识了，兴许不会再有如此别扭局促的感觉。

    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身后的响动，只渐渐地，听闻了赵兰庭长缓的呼息，应当是入睡了。

    春归微抿唇角，再一次庆幸这个几乎能称为从天而降的夫婿，怎么看也不是个惹人厌烦的人，是否良侣虽还不能确定，至少还有这个可能。

    于是她便也放宽了心，渐渐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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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时家中

﻿    春归被婢女唤醒的时候，枕边已经不见了新郎，她心中松快，听着梅妒、菊羞姐妹两交口称赞大爷的话，也觉得颇为中听。

    “真如郭妈妈所说，大爷可不习惯婢女近身，今儿一早，大爷自己穿了衣裳，唤人打水进屋，娇兰就又抢先，缠着要替大爷梳整发髻，却被大爷支开了，让她去准备奶奶洗漱的器用，也不让咱们动手，自己就梳整了发髻，交待先去晨练，让咱们不用急着吵醒奶奶，等奶奶再休息半个时辰。”

    “婢子还问了问文喜姐姐，姐姐也说，大爷年幼时跟着老太爷在外院读书，力所能及的事都是自己动手，大不同于那些衣来伸手的权贵子弟，惯爱让婢女泡茶添香，大爷的书房，别说婢女，就是小厮也不让擅自进入，书册笔墨，大多都是大爷自己整理。”

    “连夫人身边的仆婢，都不知大爷喜欢的口味，可见大爷往常很是自律，根本不像宗家那几个少爷，就爱和婢女们调侃，读了本书，写几个字，婢女竟无一不知。”

    听听这些评价，无一不是正面，赵兰庭又的确怎么看，都不像个好色之徒，虽说春归并没有乐观到笃信将来会与夫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地步，不过却有了几分信心，大概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有望？

    心情愉悦，一大早就没忍住大快朵颐，好在赵大公子的确不排斥妻子有副好胃口，也完全不讲究妻子必须服侍丈夫用膳后，才能进用“残羹冷炙”的规矩，春归更加没有这样的自觉，还是郭妈妈看得有些心惊，没忍住提醒她：“如今在汾阳，大爷不在意，夫人也从不是挑剔人，大奶奶不用拘谨，只是……日后大奶奶随大爷回了北平，在老太太跟前，可千万仔细着些，便是屋子里的仆妇们看见了，说不定也会招惹诽议，在世家大族里，夫妇可不能同席而食，除非长辈们交待不用拘礼。”

    春归：！！！

    自家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她的阿爹，甚至还会亲自下厨，做了美味佳肴给阿娘惊喜。

    脸上却丝毫不见抵触，多谢了郭妈妈的提醒。

    李氏相跟在春归身边儿，也紧声儿地劝道：“确然如此，阿娘没出阁前，你外祖母也是一样的教诲，只是遇见了你爹这样的宽厚人，从来也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可太师府，终究与我们家不一样，再者姑爷和你都是晚辈，若惹得尊长不喜，姑爷便是有心维护，也无奈不能违逆尊长。”

    春归便对郭妈妈多说了两句，实则是宽阿娘的心：“我不懂得太师府里的规矩，言行多有逾谬，多亏了妈妈提醒，日后必然会谨慎小心。”

    却暗忖道：听郭妈妈言下之意，似乎是指夫家这位老祖母待人严苛，不如沈夫人和蔼亲切，依郭妈妈的谨慎，并不应当指责主母，难道说……沈夫人对太夫人亦怀不满抱怨？

    便暗暗记在心上，有些烦恼今后恐怕会夹在祖母与婆婆之间，立场难免艰难。

    以新妇的身份对公婆献茶时，赵知州虽板着脸，但看得出来这是他一贯的性情，并不是克意针对，沈夫人照旧满面春风，给的新妇礼也很有看头，奇异的是昨日表现得像个刺头的赵小六，今日却像变了个人儿，对待春归非但不再鼓腮瞪眼，甚至还表现得十分恭顺，一声“长嫂”喊得掷地金声，惹得春归几乎没忍住去捏他的包子脸。

    但事实证明，赵小六还是那个赵小六，之所以如此温顺乖巧，还真是因为兰庭这个兄长在场的缘故。

    当赵知州喝了子媳敬茶，便喊了兰庭去外衙商量公务后，赵小六满面不耐便显现出来，先是缠着沈夫人，吵闹着问个不停“大哥哥去了哪里？”“为何阿爹只和大哥哥一起办正事？”“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大哥哥要什么时候才能教我描帖呀？”

    虽得到了沈夫人的逐一解答，但显然这熊孩子对回答均不满意，噘着小嘴在一边生闷气，时常就捂着耳朵，以此表达极不耐烦听沈夫人和春归说话，又突然插嘴，瞪着眼问春归：“听他们说，你阿娘刚死了不久？”

    沈夫人大觉尴尬，嗔了一眼宝贝儿子：“你长嫂的确新近丧母，但你这样说话，也太不恭敬。”

    春归倒不甚在意：“六叔还小，童言无忌，夫人勿须责怪。”

    她是听兰庭称呼沈氏为“夫人”，衡量了一阵，还是决定跟着夫婿称谓公婆安全一些。

    赵小六又问：“阿娘，人为什么会死呢？”

    沈夫人实在觉得兰庭和春归的新婚次日，谈论生老病死的事大不吉利，只敷衍道：“因为人上了年纪，就免不得长辞。”

    “那阿娘你这大年纪了，怎么还不死？”

    众人：……

    春归真想把童言无忌四字给重新吞回去，顺便再把稚趣讨喜的评价也一并吞回去。

    沈夫人再是宠爱儿子，也被这童言无忌堵了心，把柳眉一竖：“阿娘年纪哪里大了，阿娘还未满三十！”

    “阿娘就是比大哥哥年纪大，也比大嫂年纪大！阿娘都不教榭哥儿道理，还冲榭哥儿瞪眼，阿娘不如大哥哥喜爱榭哥儿，榭哥儿不要阿娘了，榭哥儿要找大哥哥去！”迈着小短腿就蹬蹬蹬地跑了，只留下沈夫人坐在椅子里直抚胸口。

    但当娘的总不能真和自己的儿子一般见识，沈夫人对春归叹道：“这孩子，在兰庭跟前还像样，就会跟我淘气，可真是个小冤家。”

    春归只好陪笑道：“六叔还小，又是男孩，难免更加亲近兄长，却也并非便不亲近夫人了，六叔心里也清楚，再怎么淘气，夫人也不会当真责怪他。”

    沈夫人这才觉得几分顺意，便和春归说起了赵小六的糗事来，婆媳两这么趣话着消磨了半日，待沈夫人午间小憩，春归才又回到自己的新房，到下昼，再去陪沈夫人用晚膳，因着是子媳的新婚，赵知州也回了内宅用餐，算是开设家宴，不过并没有更多的亲朋在场，还是隔着屏风，分开男女两席，春归满耳里只有赵小六的童言无忌，没听见赵知州和兰庭的半句交谈。

    待用了晚膳，兰庭便携春归告辞，顺带着捎回赵小六这么个摆脱不了的小尾巴。

    这一晚夫妻二人克守规矩分房而息，次日清早，兰庭便相陪春归回门，只这个回门又和普通不一样，新婿要在妻家住上一些日子，是全为岳母丧祭的礼仪，一直到李氏下葬。

    如此一来，不得不和赵小六“久别”，车子已经走了老远，春归甚至都能听到赵小六哭闹的“魔音”，她不无感慨：我家夫婿当真魅力无穷，瞅瞅赵小六和兄长难舍难分的架势，当真震撼人心。

    却没想到的是，只隔了短短三日，兄长华彬竟能把旧家收拾齐整，亲自往村口古槐树下相迎，没往宗家，也没有到宗长居宅，给了春归一个莫大的惊喜。

    一应器用物什，似乎和父母在世时并无差别，春归坐在自己的闺房里，一时间恍惚，一时间又难免伤感，她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相信了父亲将要招赘的话，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嫁去别家，可一转眼，就将要去国都北平，远离故土了。

    坐着坐着眼里便忍不住充盈了水光，看着新糊的窗纱外，柔和的阳光更是一片模糊。

    但春归到底没有垂泪，她握着拳头强忍住悲愁，她想父亲的魂灵若在，是不希望看她这样难过的。

    她牢记着父亲的教诲，无论何时，都不舍弃豁达开朗，就像父亲曾说的话——“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日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永远莫惧人生艰难，正如曾经走投无路的自己，突而就迎来了柳暗花明。

    春归稳定了情绪，步伐悄悄，她看见小院里竹亭中，兄长正和兰庭把酒长谈，石径上槐花满积，亭外一丛矮竹，挺秀依然，这里是她如此眷恋的家园，有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但今后还有让她牵挂的家人。

    似乎若有所察，兰庭突然回顾，虽只见着隐约的裙角，在正堂一侧晃过，他知道应是那个女子，方才悄悄站立。

    应当是不舍的吧，虽然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父母双亲，又虽说是那样一个达观率性的女子，终归还是有眷恋的，不能割舍的依恋。

    “待息亭，这待息二字可也是岳丈所拟。”兰庭转过身来，似乎随口一问。

    “正是父亲所拟。”华彬似有感伤：“还记得当年，父亲书写牌匾时，是妹妹在旁磨墨，妹妹当时，十分不舍父亲即将远行赴京赶考，没想到，这一别真成了永隔。”

    “可是弘复七年？”兰庭又问。

    “那年原本应举会试，却恰逢太皇太后薨逝，朝廷宣告停试一载，父亲获同窗相邀，前往福建，不想却遇见倭乱……”华彬叹息，红了眼圈：“我虽非父亲亲生，自年幼时，却蒙父亲教导，父亲于我，亦为授业恩师，只这授业之恩，今生只怕不能报偿了。”

    “这样说来，岳丈是在客乡意外故逝？”

    “是啊，噩耗传回，母亲与妹妹，甚至不及与父亲惜别，且据父亲同窗所言，倭人放火焚居，父亲骨骸被发现时，已然……难辨面貌，只能凭随身携带之物记认。”

    兰庭微微蹙眉，直觉这事似有蹊跷：“兄长可知岳丈那位同窗名姓，确切籍居？”

    “这……当年并未听母亲提起。”华彬也甚敏锐：“难道迳勿觉得事有蹊跷？”

    “毕竟岳丈不幸之事，只是听人口说，且只有遗物作为记认。”兰庭颔首：“又何况，岳丈是去同窗家中作客，何故只有岳丈遇见倭乱，那位同窗却毫发无损。”

    “对于这事，我倒是听族老提过，说是那同窗家中突遇丧故之事，父亲不便客居，同窗便请父亲移居别院，正是那别院，连带着别院附近民居，惨遭倭寇洗劫，罹难者多达百人，父亲倘若并未遭遇不幸，何故数载过去，仍然没有音讯？”华彬叹道：“我真希望，父亲能得饶幸，可惜，仿佛只能绝望了。”

    又道：“迳勿若要察探，还望先不要告知妹妹，让妹妹再生希望，不如由我暗中向族老打听，再把父亲那位同窗姓名籍居告知。”

    兰庭颔首：“如此也好，要真有了转机，再知会内子不迟，待息二字，源自逍遥游，可见岳丈虽走经济仕途，志向却不仅在官道，未知兄长是否还留有岳丈旧作文章，愿赐拜读。”

    也便没有再提关于岳丈罹难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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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互试异猜

﻿    由于李氏的丧仪仍由宗家治办，故而回门礼的次日，春归和兰庭仍是移宿宗家，于是宗家自上而下的人，这回总算目睹了新姑爷的风仪，自是引起一片惊赞，皆都感慨着传言不虚，这其中又当然是羡妒不甘占了多数，据传这回淑贞姐姐也是亲自躲在隔屏后头窥望了妹夫的形容，当场就被烧红了眼眶珠泪滚滚，但这回她却再没能跑到春归面前咒骂泄愤，想是前两回的举动被顾长荣得知，也担心着孙女无事生非再惹祸端，把她严加看管起来。

    但宗家自然也不肯放过交结首辅长孙的时机，顾长荣、顾济宗以及顾华铤祖孙几人，拉起讨教学问的幌子，把兰庭请去了书房坐谈。

    李氏去窥望了一阵儿，折回春归面前，对女婿是越发赞不绝口了。

    “宗伯陪着小心，让姑爷指点华铤几个的制艺，姑爷怎能不知宗家几个子弟的品行，一看就明白他们都无心正经向学，宗伯那意思，无非是想让姑爷今后提携，靠着人脉照恤入仕，姑爷也不道破，只谦称自己尚是监生，怎敢妄加指教？却也没有狠扫宗家的颜面，默录下几篇时文，说是国子监司业择授讲解的文例，可让族中子弟诵习，宗伯既以进学为名，姑爷便当真以进学为实，既不让宗伯得逞，又不犯冲突，姑爷年纪轻轻，行事便如此稳重，将来必定是有大造化的栋梁之才。”

    李氏虽说是个内宅妇人，但娘家父亲到底也是科举入仕，她也不是一字不识，闺中时曾受母亲教导，习过女四书、烈女传等，对于兰庭等人关于制艺、时文的交谈，基本还能听懂，她作出这番评价，虽说有些片面，奈何丈母娘看女婿，定然是越看越中意的。

    可春归听这番话，便就不是那么满意了。

    “既知宗伯祖是别有意图，推拒也就推拒了，还默录什么时文，我与宗家闹得水火不容，他却这样谦和，岂不让宗家再生妄念！”

    李氏很知道女儿的脾性，心里一旦落下不痛快，且这痛快还是抱怨出口的程度，便大不易隐忍，她不由着急道：“春儿！宗家固然对不住咱们母女，但现下，贪夺的财利既已返还，宗伯母、华英也都受到了报应，你又何苦再不依不饶？阿娘不是维护宗家，只是怕你以怨报怨，得饶人处不饶人，这心性太过要强，会被夫家责怨，这世间但凡大族娶妇，谁不望妻室温婉贤惠，心性纯良，这就是所谓的妻贤夫祸少，更不说你若为了这事，反而责怨姑爷，岂不伤了夫妻之间的和气。”

    “阿娘的心意，女儿当然能够体会，但阿娘莫非不知，宗祖如此退让，可不是因为‘悔改’二字，所思所图，无非‘利益’而已，女儿若就此谦让，将来才是后患无穷，我什么都能忍让，就是对于这一件事，对于如何对待宗家，我的夫婿，必须与我同仇敌忾，只有这样，日后才能断绝隐患，我也才能真正脱离这些是非仇怨，步入另一条新途。”对于这一件事，春归却无比坚持。

    数日相处，她与兰庭虽说仍旧算不上彼此熟知，但有一点却很显然，那就是无论才学还是品行，兰庭至少没有太过恶劣的弊病，春归明白自己的家与兰庭相比并不般配，所以她越发疑惑兰庭为何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这桩姻缘，她并不是不担忧的，猜测太师府里有更险竣的人事，可性情使然，春归从不会因为未卜的前途，便在起点就开始伤春悲秋踌躇不前，风波没有来临之前，能轻快一日她且轻快一日。

    只不过这并不是说春归就完全没有未雨绸缪的准备，身后有坎坷波折的过去，眼前临风云莫测的将来，注定她无法真正的安享短暂太平，无论如何，她与兰庭已经成为夫妻，利害互担，并肩共进才是准则，只有这样她才有足够的力量面对未来的险阻，所以这不是担心会否造成隔阂的时候，她的准则，必须要让同行的伴侣了解，她需要争取兰庭的认同，尤其当面对于她一直不减恶意的宗家。

    她并不认为自己这是在以怨报怨，她只是想要彻底断绝宗家夺取她未来安乐的妄念。

    兰庭傍晚时分，回到暂宿的这处客院里。

    这时夜色尚未沉郁，天光已然苍茫，廊庑下的条案上，一盏白麻纸罩的烛灯，把这苍茫里，亮起一点光辉。

    春归摁捺下长谈的心思，眉眼平静，素手执笔，还在抄一卷《地藏经》。

    她像没有关注白衣素服的男子，从暮色苍茫中走近，那眉那眼，仍如云定水止。

    兰庭站了一阵，看她柔和却暗透锋芒的字迹，恰如她妩丽的容颜底下，不失刚毅的神骨。

    男子眼睛里就有了一些赞诩和笑意，像本是平静的水面，有潜鱼摆动的波澜。

    一张纸，一段经，墨至而收。

    婢女来收去笔砚，这个时候，东望有月影淡淡显出一弯轮廓。

    廊下稍微还透着风至的凉爽，让人越发不耐烦屋内的敝闷，所以两人还是隔坐于条案。

    “不知让下厨准备一些宵夜，会不会太麻烦。”兰庭先说。

    “迳勿难道未用晚膳？”

    “面对索然无味之人，胃口自然不好，这个时候却觉得腹中有些空了，指不定再过一阵，肠中就有雷鸣。”他还记得新婚夜时，春归小小的糗事，这时拿来自嘲。

    春归被“索然无味之人”的说法稍稍取悦了一下，便道：“厨内终归是备着食材的，莫不如我去烹煮几味羹肴？”

    兰庭本来无意劳动春归，但忽而有些期待她亲手烹煮的食物，他一贯认为在羹汤上的用心，却也能够体现对于日用的意趣，于是笑应“有劳”，并不说自己的喜好。

    春归内里存着杂念，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倒也全然没有迎合兰庭喜好的闲睱，还得克制着思绪，格外小心莫要在油盐上失误，自是不曾往复杂里治办，确然只有简简单单几味羹肴。

    清淡为主，却也讲究色泽搭配，食材本身的鲜美未被油盐酱料夺盖。

    兰庭深觉满意。

    他也知道春归晚间还要为亡母守丧，劝着妻子也稍稍进了饮食，而后本着岳丈大人关于养身的教导，夫妻二人就在小院里缓缓散步，兰庭见春归比往常要沉默，一语中的：“有心事？”

    虽说只有几日相处，尚且还论不上昼夜不离，但春归却也意识到她的这位夫君，那看似澹宁的眼睛，实则却有看穿隐晦的锐利，她知道兰庭纵管出身富贵，大约人生平坦也没有经受多少波折，教养成霁日光风愉色婉言，但胸腹之中，却藏着远超年龄的沟壑。

    春归其实不大懂得，怎样取悦这样一类人物，她只抱着朴素的观念，如果委婉会被看穿，不如采取直接。

    “我在担心。”她站住步伐，不去看一直跟在身旁，仍然焦急不已对她的决定饱怀疑虑的母亲，她微仰着面颊，眼中不见耀采：“未知宗祖请迳勿相见，说了什么，迳勿又是怎么应对。”

    兰庭并不觉得这样的询问有何奇异之处，因为他也懂得春归和顾氏宗家的势同水火。

    陈述一番，简单又真实，和李氏去掉夸赞后的说法，并无差异。

    “我更加担心了。”春归仍是站在那里，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抑制了急躁和怨气：“宗伯祖不会真正原谅我，更加不会悔过，所作种种，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迳勿对待他们太过谦和，会让宗家觉得有利可图、有害可施。”

    她看见兰庭微微蹙起了眉头，却仍一鼓作气：“族兄入狱，宗祖失族权，虽说我是为亡母、嗣兄讨回公允，并不认为自己犯有过错，可在宗家看来，此仇不共戴天，迳勿既娶我为妻，我自然希望你我能够同仇敌忾。”

    兰庭又忽觉释然，他其实很明白一个孤独无依的弱女子，遭受宗族侵害时，境遇该是怎样的凶险，心存恨怨也是理所当然，反而麻木不仁才最可笑。

    于是松开眉头，诚心和气的解释：“数句交谈，再观神色，我便知宗家这位伯祖，是浊邪之辈，结合他的行事动静，正应‘静若半睡，动若鹿骇’，通俗而言，便是得势时看似无为，实则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昏沉迷惘；当失势时，稍微一点惊吓，便形色慌张。此流依相书所言，为别忖而深思，不能坚定操守，既图争利，又怀有惧怕之心。”

    春归：……

    说这么详细，是教她如何相面么？不过，不得不说自家夫婿对宗伯祖的判断极为符实。

    “但这样的人，在处于劣势之时，一般不会妄动，尤其是自认为还有转机，更不会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坚决，我对他们示以谦和，就是为了安抚躁动，辉辉应该也知道，父亲想要立足汾州而有所为，根基就在于能否挫折荣国公府，这还需要顾氏宗家的配合，若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于你我皆为不利，不如养着他们的畏惧之心，纵着他们的一线曙光。”

    却又道：“我虽是这番考虑，但若真如辉辉所料，宗家眼见曙光却急着得寸进尺，那么我再示以厉害，总之，对于顾氏宗家，我们当然是要同仇敌忾的。”

    否则，就对不起早前那几味亲手烹煮的佳肴美味了，赵兰庭不无“感恩戴德”的想。

    春归对于“同仇敌忾”的结盟达成，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压根就不介意兰庭言外之意，关于“谦和”的别有用心，那也是衡量利弊的选择，而且还是基于赵家的利益为重。

    她不知道，兰庭为此却稍稍有些郁堵。

    这丫头及笄未久，对于权利的衡量竟然远超年龄历事的通达，偏偏又因他之故，日后或许会涉入更多的利害关系，要能一直坚持初心，自然是好，可要是……渐渐被势利纷华所扰，一味深染智械机巧，到后来，说不定就会歧迳殊途，形骸相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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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立即考验

﻿    夫妻二人这番沟通未久，短得只隔了一昼二夜，立马就又有了是否同仇敌忾的考验，这不仅是出乎赵兰庭意料之外，就连顾春归都没有想到。

    要说根结，似乎还真因为兰庭的谦和。

    起因于顾大太太安插在书房的耳目，窥听得男主人们的交谈相处，在女主人面前做了耳报神，然而这仆人的见识不敌李氏，再说双方立场也有根本的差异，所以传话造成的结果，也完全是天差地别。

    总之顾大太太是这样认为的——

    “顾春归这门婚事，完全是沈夫人居中促成，她是继母，而且还有了亲出的儿子，自然不希望赵大爷既占了嫡长，还得妻族帮衬，原本妾身就笃信，赵大爷年纪轻轻就声名雀起，家世又好，很得赵太师生前看重，要不是被沈夫人和皇后娘娘压制着，哪里会娶个庶支落魄的孤女？听闻赵大爷对待宗家，完全不似沈夫人一样倨傲，足见心不甘情不愿，妾身便想，与其放任顾春归使尽手段在太师府站稳脚跟，还不如趁这时候，就想法子打压她的气焰，说到底，咱们争取的是太师府，是赵大爷的提携，顾春归这个纽带，也不是不能取代，更何况，在妾身看来，这个纽带的一头，根本就没系在宗家这边！”

    这番话的听众，就是顾大太太的丈夫顾济宗，也就是顾华英的父亲。

    要说从前，顾大太太对春归尚且没有刻骨的仇恨，并且每当顾老太太咬牙切齿想把春归干脆斩尽杀绝时，她还温言劝解，但这自然也不是出于什么伯母尊长的慈爱之情，无非就是认为春归的容貌活着比死去更有利用之处而已，但这一切，当顾华英以杀人害命之罪，眼看就会处以死刑时，结下了杀子之仇，顾大太太当然再不重视所谓的利益了。

    当在利益面前，仇恨尚且不能化解之时，根本再无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吴氏能悔改，真心诚意向春归求和，并不代表她比顾大太太更加善良，那是因为吴氏对顾华英这个丈夫的爱慕，远远弱于对亲生儿子的珍惜，但顾华英是顾大太太十月怀胎所生的嫡长子，她曾经寄予了顾华英无限的期望，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害死儿子的凶手荣华富贵，这是一个母亲的情感，也是一个母亲的狠绝。

    因为人母，所以完全不问是非公允，甚至不顾会不会再牺牲其余子女的人生。

    顾大太太所说的纽带，依然是她的亲生女儿，曾经被沈夫人奚落的顾淑贞。

    她对顾华英的母爱，已经演变为对春归的仇恨，完全丧失理性的感情，让她无视了一切礼法教条，让她根本无法顾及女儿的美满，不作考虑，接下来的行为是否会造成女儿声名狼籍、遭遇不幸。

    如果顾济宗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像顾长荣一样还算懂得几分情势的话，他不会看不透妻子的疯狂和残忍，但可惜，顾济宗不是假设那一类人。

    在妻子的游说下，他蠢蠢欲动了，他被杀子之仇的说法煽动起怒火，更多的，还是被可能成功的利益打动。

    总之顾济宗允许了妻子的计划，所以这日，兰庭明明听说是宗伯有请，结果见到的却是顾大太太母女二人。

    自来的教养，还是让他冲着顾大太太施礼入座，应对必不可少的寒喧。

    正疑惑对方的意图，就听顾大太太不无委婉的言归正题：“这是小女，论来，尚比春归占先数月及笄，因着婆母身体一贯不算康健，膝前离不开小女娱慰开怀，及笄后也不曾急着议亲，如今……家里是这样的情境，婆母往痷堂清修，犬子也处牢狱之灾，我为这些事烦忧，也是三灾六病顾睱不及，难免耽搁小女婚事，只好请托春归，若能替她阿姐，在北平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不求富贵显要，只望男方门风清正、品行可靠。”

    见兰庭神色平常，顾大太太心中更添几分笃定：“这事原该我直接请托春归，但春归对我这伯母，一直心存怨恨，她必然是不从的，也只好请托姑爷，从中斡旋，让小女随去北平，她若终生有靠，我也再无挂碍了，宁愿相从了婆母，也悔过佛前，了此余生罢休。”

    顾大太太的盘算，便是借着兰庭尚存拉拢宗家的意愿，先让他答应下来照顾淑贞，春归哪会认同？可时下的男子，对于家事可谓说一不二，春归越是反驳，兰庭必然越是不满，夫妻之间有了矛盾，待得日后，淑贞就有更多空子可寻。

    顾大太太的自信源于，有父祖手足顾氏宗家依靠的淑贞，家世远远胜过一介孤女的春归，还有便是，春归乃沈夫人的耳目，兰庭必定心怀忌备，相比之下，淑贞完全信赖兰庭，坚决不会被沈夫人拉拢了去，怎能没有胜算？

    春归死也好弃也好，论是哪般结局，顾大太太皆觉趁心，至于女儿为人继室，也根本不算诟病，继室的荣辱，决定因素是夫家的贵贱，太师府是何等门第？更何况赵大爷还是这般人才！

    莫说顾大太太，就连淑贞，当第一眼从屏风背后窥望见兰庭时，那颗芳心就像将要出膛的弹药，恨不能立即发射出去，这也是个满耳礼法规矩，事实上连善恶是非都不在意的人，真可谓“幼承庭训、家学渊源”了。

    赵兰庭已经在不露痕迹间，把顾淑贞看了些眼，评价是眉梢挑露轻薄，双眸晃若萤光，纵是规矩而立，神意无息不在蹿动，知规蹈矩者固然乏味，邪媚艳俗者更犯恶劣，这样的女子，也难怪他那位点染极浅的继母也不为所动视为低鄙了。

    “大太太的意思，是让姨姐随去北平，并姨姐姻缘，皆赖内子主办？”

    “正是。”顾大太太眼中一亮。

    “那是否能理解为，无论内子为姨姐结姻何等门户，宗家诸位亲长皆无异议。”

    这话的意思就有些不对了，顾大太太不由犹豫。

    “不瞒大太太，宗家诸位亲长一贯品行，我心中并非不明，还是内子每常劝释，称行恶者已得律惩，有过人心怀悔改，正可谓弥天大罪，当不得一个悔字，又所谓攻人之恶勿太严，得饶人处且饶人，兰庭敬佩内子宽厚，对于诸多旧恶，方才不再追究，但大太太方才所求，言下之意，倒有些质责内子，故而关于这一件事，兰庭务必申明，纵便是内子愿意照济姨姐，大太太还当知足，否则，就算内子顾及亲情一再忍让，兰庭却不容任何得寸进尺的妄图，故而，还是请大太太再三思量，是否当真愿意，让内子主办姨姐的终生大事，并且毫无怨言。”

    这话才歇，淑贞姐姐便忍不住了，把那些惺惺作态的画皮自己一撕，显露出真实的神骨来，兰庭只听一个尖厉的嗓门，悍然震响：“赵大爷你可别被沈夫人骗了，顾春归就是个贱货！是她抢了我的姻缘，污陷我的兄长，她和沈夫人串通，就是为了压制你谋害你，她在你面前说的都是伪善话，她的心肠比毒蛇还毒，沈夫人是大爷的继母，自然和那贱货狼狈为奸，赵大爷你可要睁大双眼，不要不识好歹！”

    兰庭：……

    见过这多女子，额，不是，好像他还真没见过几个女子，总之最不同凡响的，仿佛都是出自顾氏了，春归暂且不提，面前这位，倒是不同凡响的粗俗蠢笨，汾阳顾氏，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家族。

    赵大爷自然不会对蠢笨之人开展毒舌，他莞尔一笑，抱揖一礼，就施施然以行动告辞了。

    但又觉得这样似乎还不算同仇敌忾，有愧于春归那晚的几味佳肴，考虑了一下，亲自去请了现下的族长宗妇顾长兴夫妇，会同宗家的家长顾长荣，又捎带上春归，至于顾济宗，则完全是顾长荣听闻事件始终后，震怒之下，把儿子喊来了现场。

    兰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听大太太之言，虽觉郁气，尚还能忍，怎知姨姐那一番话，莫说是对内子不分青红皂白的诋毁，甚至还有对小辈家慈的谩辱，故只能请问族长、宗祖，未知这是管教不严，抑或真有仇见。”

    不待顾长兴发火，顾长荣就抢先一步：“这都是我的不是，实在无能约束家人，未察蒋氏仍因华英之故，无端仇恨春归，蒋氏无德，淑贞违礼，再不能姑息，无德当休，无礼便去族庵，以正家规。”

    顾长兴这族长，也就不好吭声了。

    但顾济宗怎能甘心，急道：“父亲！”

    顾长荣却只容他说这两字，斥道：“蒋氏失德，你还要为他求情？她已经纵坏了华英，难道你还要放纵她纵坏华铤其余子弟？”

    这便是警告长子，你并不仅只华英一个儿子。

    要说来顾大太太的家族蒋家，也与宗家如今情形不相上下，子侄辈无一出色，空有世族之名，其实渐渐落魄，这门姻亲已经有如鸡胁，顾长荣舍弃起来一点不觉可惜。

    见顾长荣这番话后，目光却看向自己，兰庭特意看了一眼春归才道：“宗祖若早拿出如此的肃严，兴许就不会有这多的乱祸。”没有求情的意思。

    春归却道：“还望宗伯祖能宽谅几分，淑姐姐虽对沈夫人语出不敬，大损我族门风，然亦存失教之因，淑姐姐乃闺阁女子，若从此守于庵堂，孤寂终老，只是犯了语出不敬之过，未免惩罚太重，孙女斗胆，有一提议，莫若让宗妇教管，兴许淑姐姐便能诚心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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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尹小妹说

﻿    事后兰庭问春归：“怎么偏对姨姐网开一面呢？”

    “她虽有恶意，但伤不了我，纵然还有姻缘可期，但终生大事由兴伯祖母作主，再兼生母还被休弃，自是无望再有机缘高嫁豪门了，我为她求情，全的是自己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兰庭把春归盯了一盯，见她不以为然的模样，不由失笑。

    还真是个口硬心软的丫头，她说不出口的不忍，大约还是因为同为女儿，深知被家族亲长逼害的心情，那顾淑贞虽然艳俗，也不存好的心思，然而的确因为失教的缘由，给她一线生机，这确然是春归的大度。

    心存不忍，却不犯优柔寡断，若为男子，便已拥有于廊庙之上一展抱负的根基。

    心念至此，兰庭诚道：“果然我太过谦和，不够同仇敌忾，立即便惹出乱子来。”

    春归却一点都不计较了，也是诚心的赞诩：“至少迳勿对宗祖的判断一字不差，至于宗伯母，迳勿与她未曾蒙面，也不能凭空而出判断，不比得我还算熟知她们的性情，这也不算失误。”

    “要说来，我一直有个不解的疑惑，当初辉辉猜测先嗣兄已遭不测时，为何笃定主谋便是顾华英，而非是宗家那位老太太的先谋。”

    这一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的确是春归疏忽的纰漏。

    要说来，当初揭露华曲遇害一案，因为她所谓的罪证确凿无非阿娘和渠出的窥探，她埋了个引子，引出刘氏母子自以为机密的商谈，实际上是道出了真相，但这个理由，当然不能公布，所以整个计划的核心，最让春归废心思的其实就是怎么编造那些蛛丝马迹的怀疑，没想到她还是疏忽了一点，偏偏就被兰庭揪出。

    知道面前的人是不容易瞒骗过去的，春归难免紧张，她一双眼几乎定在了兰庭垂注的视线里，尽量不让自己有任何回避的情态，脑子里却飞速盘旋，唇角甚至带出一抹笑容：“因为我对宗祖母的了解。”

    “了解？”兰庭不仅拉长了语调，还拉斜了眉梢。

    “是，了解。”春归自己不觉莫名加重了语气：“宗祖母的恶意是针对我，对曲哥哥却无恶意，且宗祖母乃内宅妇人，对于攀结权贵这类外务历来迟钝，她甚至根本便不重视能否攀附荣国公府，恐怕更加乐见的是我受家法处治彻底葬送，又怎么会因此对曲哥哥心存杀意？必定是听从唆使，宗祖与宗伯，皆无此种狠绝，唯有顾华英，才是唯一具全恶念和狠断的人。”

    这个理由应当充足了吧？春归很忐忑。

    兰庭也就没有再露出质疑，他又转移了话题：“我还有疑惑，关于狸猫绞脏腑，群鼠上房柱，辉辉又是怎么达成？”

    春归不由“噗嗤”一笑：“装神弄鬼的手段罢了，把绿豆熬汤，净喂狸猫三日，在最后一日，再喂狸猫巴豆，狸猫看似无礙，实则已然病疲，极易被获，当然，不仅狸猫，于犬、豹等等食肉的禽兽，皆能适用，只那张冲，尤其嗜食猫肉，我才挑了狸猫下伏，他吃了病疲的猫，就会引起腹痛腹泻，不过这不算剧毒，银针察不出来，症状也并不严重，就算不请医，至多数个时辰便好。”

    又道：“至于吸引群鼠，全靠蟹壳烟，但燃烧会生烟气，太易被人看穿，所以我所谓的谶言，才加了个上房柱，又是趁夜深，田庄没有什么森严防备，潜入不难，把装着蟹壳烟的铁笼，往瓦顶一丢，方圆四周的硕鼠闻香而动，便是驱赶也不能阻止。”

    更不待兰庭再追问，她便干脆兜了底：“阿爹历来就喜交游，曾经认识一个游医，祖上也是走南闯北，积累了这么一本手册，都是些古法，还有不少呢，什么烧鸡毛驱毒蛇，什么挖沟以绝病羊，什么盆埋木炭能使兰花四季绽放的所谓术法，多数记载，物用都是平常惯见，阿爹无事时，和我一一试验过，竟真管用，于是我也就记了下来，小时候淘气，常用来唬伙伴取笑，一唬一个准，不过在刘嬷嬷这些人的面前，我不曾卖弄过，他们也没这见识，所以才引为诡异罢了。”

    兰庭听她说得有趣，也不由莞尔：“何止仆妇，连我都闻所未闻，岳丈交游的人，当真有奇绝之处。”

    只度量暗忖：相比这些所谓的诡术，辉辉说来如此轻松，反而对于前头一事的推测，显然紧张，那一件事，看来必是她的急变了，分明有隐瞒的真情。

    不过……

    好像这也不是那么重要，谁还没几件不可告人的机密？

    兰庭便也不再追究，只作没有察觉蹊跷。

    再说顾济沧生前，虽取中乡试，有了举人的功名便算有了入仕的基准，到底没有授官，他的妻子李氏也并非命妇，时下律法有定贵贱之别，庶人无论婚姻还是丧事，都有限制，故而李氏的丧事不需长久治办，眼看就到了下葬的时期，诸多仪程，细述大无必要，在此便尽都省略了。

    丧事既已告终，春归自是随兰庭回到州衙，她原本以为立即就要启程往北平，没想却又耽搁了下来，这一段时间，兰庭多在外衙，春归原本不知他在料理些什么事，不过有李氏的魂灵常常窥探，她不用向别人打听，也心中了然。

    这日李氏便又在夸赞：“那尹先生，连知州老爷都敬重着不敢怠慢，可我每常见姑爷和他相处，倒随便得很，高兴了便称一声仁兄，更多的时候，都是以字号相称，尹先生非但不以为忤，对姑爷的敬畏，竟比对老爷还添不少，我听他们议事，竟然是老爷的公务，都靠姑爷出谋划策，老爷对此还乐见其成。”

    春归忍不住道：“阿娘，您确定没有半点浮夸，说的都是事实？”

    “你这孩子，竟连阿娘都不信任起来。”李氏十分不满，飘浮起来，居高临下的直视春归：“我听姑爷和尹先生议事，说什么皇上对施良行显然不满，老爷在汾州的政绩，就看能不能察出施良行的罪状来，所以姑爷才宁愿耽搁学业，这时候还留在汾阳，就是为了让老爷在汾州站稳脚跟，先下一城，尹先生如何行事，都要先报姑爷认同，且姑爷还常常制定计划，俨然对汾阳各大家族，各系党派，都是心中有数，相比老爷，姑爷更像决策之人。”

    阿娘说得有理有据，春归也不得不信，但她深深以为，这件事也太不正常。

    就算兰庭资质奇佳，到底未曾考取功名，怎么翁爹作为家主，作为太师府的继承人嫡长子，反而还要依靠兰庭这个甚至没有及冠的少年人出谋划策？可联想到这段时间仔细观察下来，的确参悟出沈夫人对兰庭的态度，与其说是母慈子孝，不如说是母从子言，反而沈夫人对待翁爹的态度，相比兰庭竟要随便得多。

    春归再一次想起，当沈夫人小心翼翼询问兰庭，打算何时启程回京，兰庭回应“不急”二字时，沈夫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的情形，真是不能不诧异。

    亏她当时还以为沈夫人是不舍得赵小六的缘故。

    就在刚才，她陪着沈夫人一起用膳的时候，赵小六这熊孩子因为有婢女侍候，发脾气摔了碗，说什么就是因为餐桌边围着太多女人，惹得大哥哥都不愿和他们一起吃饭了，硬是不让婢女在侧，非要沈夫人亲自给他把汤里的葱花挑出来，把鱼刺剔除干净的时候，沈夫人也摔了筷子，指着赵小六说“立马给我滚回北平去，真是个魔障”。

    春归深深以为，沈夫人应当不会因为不舍和个魔障般的骨肉暂时分别，就对兰庭“不急”的决定欢喜雀跃。

    夫家很诡异，完全不符常情。

    春归不由惴惴。

    她到底嫁了个什么人呀？生父敬着，继母畏着，同父异母的兄弟把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好像很恐怖的说。

    于是到底忍不住，向尹小妹打听，赵大爷“不好相与当心吃亏”的由来。

    尹小妹确确长着一副直肠子，因着当时身边，还没有嫂嫂拘束告诫，一咕噜就说了出来：“大奶奶怕还有所不知，大爷就是个神人，太师公在世的时候，对几个老爷格外严厉，外人夸赞老爷们，太师公回回都是否定，这可不是故作谦虚，有回太师公一个门生，夸得太出格，太师公连门生都骂，却偏偏把大爷，往高里捧，那时还是先帝一朝，一回宫宴上，太师公竟然夸赞大爷有晏殊之才，先帝立召大爷当众考较，以金乌为题，由百官轮留限韵，大爷当时还不比六爷现今的年龄，却能口出华章，以此一题，作出数十首好诗。”

    “后来大爷口干舌躁，说不出话来，先帝以为是被考倒了，一问之下，才知大爷口干，当即把大爷抱于膝上，让人呈上茶水，大爷润喉之后，又再口若悬河，佳句不断，先帝当时就说，太师公一门又出宰辅之才！”

    尹小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口干，拿了茶盏，一口饮尽，把茶碗“砰”地一放，颇有说书人的架势：“遍数古今，有几个能在稚拙之年，得君帝如此夸赞？大爷才至学龄，今上就赐任皇子伴读，北平那多名门子弟，皆以大爷为楷榜，大爷出个门，身后跟着一串儒生，好笑的是，后来居然还有纨绔追捧。”

    春归：……

    原来沈夫人所言不虚呀，又难怪淑贞姐姐当时诅咒她，直称赵大爷有龙阳之好。

    这还真有招“龙阳”的体质。

    不过这也是如今世道，闺秀们都鲜少出门，就算出门，怕也没那自由和胆量围观风流才子，否则那些“龙阳”，怕都挤不进去了。

    不由睱想“看杀卫玠”的场面，她家大爷是否还能如此施施然处变不惊，春归忽然觉得还挺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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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相处始谐

﻿    听故事的人津津有味，说故事的人便越发津津乐道：“再说大爷虽早早的声名雀起，才华计智受到皇上以及众皇子的盛赞，偏自己还不显摆，多少文会雅集皆不参与，只和性趣相投的少数人时有清谈，这少数人，也都是以疏狂闻名，目下无尘，不入世俗物累，所以竟鲜少有人能真正睹闻大爷的笔墨诗文，又谁也不敢质疑圣赞，追崇渴慕不已，就有人找到了兄长，意图借兄长之手，能摹抄出大爷的文作诗稿一类，又或是干脆是收集得大爷笔书的旧文，他们愿出重金。”

    说到这里，尹小妹的脸色就变得愤然了：“兄长拒绝了，我却上了心，大爷不少旧作，横竖都是束之高阁积灰，用来换些实惠如何不好？正巧我和大爷的书僮汤回也算交熟，便说服了他暗下取出几篇来，不敢真把原笔交付出去，而是誊写一遍，给那些仰慕者们赏习。”

    “虽说是换取了一些钱利，我也没有全都私藏了，给汤回买了陈酿，给兄长添了好茶，大爷还喝了我的好茶呢，哪知转脸就不认人，也不知怎么发现了我和汤回的合作，就算有意见，直说不好？大爷倒绝，拿捏住汤回，让他忽而找我收取重金，说是可以把原笔取出，我又仿了兄长的笔迹，帖告有这需求的下家，他们也都答应了会付重金，几个还竞起价来，这样我便不犹豫了，先付了老大一笔定金给汤回，这笔钱可是我废了这多心思，好容易才积蓄的嫁妆银子！”

    尹小妹说到此处，更是咬牙切齿：“这根本就是大爷布的圈套！我这头刚拿到原本，还不及找下家成交，他可倒好，居然破天荒答应了一人的邀请，出席那人召办的雅集，又是写诗又是作画的，那些人听闻大爷开了交流才学的先例，谁还肯用重金在我手上去买那些积了灰的旧文呀，虽说大爷也就只破了一回例，可那些人心里都存了期望，我是注定要血本无归了！大奶奶说，这可不可气，可不可恨，我赚点钱银容易吗，就算用了小人窃取的方式，大爷骂一顿警告不能再犯就是了，非得让我白忙一场，到头来还落下阿兄的责罚。”

    听得春归直想捧腹，不过念及尹小妹气愤的心情，不好这样兴灾乐祸，又觉得兰庭大爷这样子损人，还真对症下药，大约明知尹小妹是根在油锅里炸老了的面筋，压根便不把几句责备当一回事，便找她最最在意的事物也就是钱利下手，给予“重击”。

    其实要说来，兰庭这样的警告还真不算绝情，因为春归知道，那个叫汤回的书僮，如今仍然是兰庭最亲近的仆从，要换作更加严厉的主人，惩罚起来可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大约，兰庭其实不在意旧作被誊转这档子事，所以才小惩大戒的吧。

    只是用这样诙谐的方式，还真有些与众不同呢。

    春归认为自家夫君确然算有不俗之处，至少现下看来，方方面面都没有让她抵触的劣误，于是更有信心把今后的日子，过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为了报达兴许真是上天赐予的幸运，她决定要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诚意，想到婚事各项仪程都定得急促，连按俗情，需要她亲自动手的针线活都不得不省略了，如今阿娘的丧仪既已进行完妥，这点子心意也总得补偿。

    原本该为兰庭裁制一套里外新衣，可一来还并不知他详细的身量尺寸，春归又不愿去问旁人打听——仆妇们就不提了，沈夫人是兰庭的继母，万一她开了口，却就问住了沈夫人，岂不尴尬？可要是亲自为兰庭量身，春归又觉两人间还没熟络到这程度，她大方归大方，可是也没大方到和一个并不算熟络的男子亲近接触，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超然。

    又者，一套衣着裁制精细，还需要不少时长，她既要补偿新妇的女红活计，总不能只顾着夫婿，公婆那里，还有将来回了北平太师府诸多长辈那里，小姑叔弟那里，都要准备起来，太过仓促的赶制也不能体现诚心。

    于是思量一番，还是决定先从鞋袜动手，这既不需要量体，又能省下时间。

    她悄悄用绳尺，把兰庭日常穿着的一双鞋履量了量，又细心看了磨损，心中便对兰庭的步态，行走习惯有了数，不用几日时间，便做好两双鞋袜，最精细处，都用心于合脚舒适上，又因观察得兰庭的衣用虽说亦如其余士子般，并不爱繁复艳丽的花纹，可在领口袖沿，又甚至襟摆等等不甚显眼的地方，多少会附加一些清雅的绣样，就度量他的衣着虽以素净为主，却也不喜太过普通沉闷。

    于是无论鞋袜，春归便都绣上了兰草的图样。

    这日下昼，待兰庭回房，春归便把崭新的鞋袜送上。

    虽说兰庭一看，妻子明显有些期待夸奖的神态，他却也不急着表态，竟很认真地说要先试一试。

    结果在试之前，兰庭还要不慌不忙的沐足。

    他沐足有个习惯，一般会亲自去打井水，滤净后，一半放炭炉上烧热，还要往里加些薄荷叶、菖莆，烧热后先把澡豆化开，再添另一半凉水使水温适度，浸泡时用的是樟木小桶，拭足的棉巾一定要洁白柔软，等使用过后，立即便让下人清洗晾晒，哪怕是拭足的布巾，也不能容忍一点污秽和异味。

    春归装作无意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过兰庭的一双赤脚，暗忖：兴许正是因为如此保养，双足的肤色雪白得近于莹透，却又并不会显透出赤脉青筋来，脚趾也是修长均匀的，加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倒比多少诗文里描写女子的金莲，似乎更加有美感。

    沐足净秽后，兰庭才肯试崭新的鞋袜，甚至还在院子里踱步一圈，终于微笑着评价，先是肯定鞋子合脚舒适，鞋底软硬适中，又称赞袜子的材质，虽不用绫罗蚕丝，这细纻和薄棉织成的罗帛，一样的透气柔软，袜口一侧绣的兰草，配色格外清雅，可见是用了许多心思。

    经过仔细的试穿才给出的赞美，自是比随意一说更让春归欢喜，深觉自己的诚心未被辜负，把心里暗暗的，在日常相处那一栏上，又给兰庭加了一分。

    似乎是为投桃报李，兰庭次日回房时，便交给春归一方砚台一套毛笔，说砚台是来汾州时，一回去集市精心挑选的，那套笔却是自己制成，一贯随身使用，应当也能符合春归用来书写。

    一试之下，果然比外头买的更加适手。

    兰庭又说起顾华英一案的结果：“汾州通判虽是施良行的旧属，意识到此案或者与荣国公有关，原本已经明明白白的案情，他还想着拖延扭转，我提醒着老爷，定要盯紧些，免得通判串通了顾华英反悔，终于没让他得逞，已经作下了故杀主谋的判决，以此结果上报。”

    故杀，会被判以斩决。

    就此，春归和宗家的这场斗争，总算告一段落，结果是顾华英被处死，顾长荣失宗长之位，顾老太太去了庵堂寂渡残生，顾大太太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可以说是春归大告全胜，但她这时，却并不觉得欣喜若狂。

    只是心里是真正的轻松了，这种轻松是因了断旧怨，可以重新开始的轻松，如果可能，她的余生再不愿意和顾氏宗家发生任何纠缠。

    但兰庭的话并未说完：“拟判死刑的重案，会报刑部复审并由皇上御批，此案虽说不会再生任何变故，但今上以仁厚宽良治政，非恶极之人，重极之罪，一般不予斩立决，也就是说，顾华英虽入死狱，还很有可能等到宽赦的机会而免死，改判为刑杖后流放充军。”

    说到这里，兰庭一顿，不知为何眼中突然露出几分肃色，却当再说话时，眼睛又避开春归看往别处：“当然，辉辉若坚持要让凶犯伏诛，不是没有办法。”

    春归几乎没经过思虑，脱口问道：“若我坚持，迳勿会否异议？”

    兰庭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倒是稍稍一怔，才道：“我明白你的心情，自也并不认为顾华英罪不应诛，如果你因为他可能逃脱死刑而不甘，我确有办法造成他受刑之后，不能忍受押送流放之苦，伤重不治，为夫妻之义，为嗣兄枉死之恨，你若坚持，我会应允。”

    这下子，春归也认认真真的考虑了一下，才道：“不，我不会让迳勿这么做，我不能容忍的是顾华英谋害曲哥哥后，尚能逍遥法外不受罪究，可是现在，他已经被定罪处刑，若律法宽施免死，我却让迳勿违律杀人，我与顾华英又有何异？阿爹也曾经教导，不能以恶制恶，因恶为恶，就算为抗恶怨，采取智械机巧，但不能抛弃本真的正直，否则便入魔障，必定害己害人。”

    就让这一切皆如尘埃落定于往昔，再也不要蒙蔽她的将来。

    兰庭把春归看了良久，从女子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看透了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眉眼间泛生的笑意也顿时柔和深浓，他知道本真二字，其实要坚持下去极为不易，因为人活于世，往往挣脱不得恩怨情仇，也摆除不了私心利害，能够常常用本真作为警慎，不坠魔障，这样的心性已经很值得嘉许了。

    如果春归一直不变，不，是他与春归都能一直不变，又何尝不能互为良伴佳侣呢？

    原本不存此奢望，结果却有了或许的幸运。

    兰庭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应该感谢继母，歪打正着让他有此一桩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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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亡魂诉冤

﻿    兰庭没有再多说其余的公务，春归也并没有兴趣窥知，她其实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更不觉得自己有能力逞强，成为一个巾帼豪杰脂粉英雄，从前她是父母掌上明珠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一直和和美美骨肉/团圆，待及笄后父亲为她招了赘婿，很有可能就是柴生，那么她再多了柴婶和柴生两个家人，她照样可以无拘无束的生活，再添上一、二子女，男耕女织同舟共济的渡过平静的人生。

    当然，这个美好的愿景已经被命运打破，人生的棋局不得不展开另一条未卜的情势，她现在的小目标就是能和兰庭逐渐相知，维系好这段具备了和美前提的姻缘。

    至于夫家的荣华富贵，虽说已与她切身相关，但春归相信兰庭尚有能力维持，再者就算兰庭没这能力，那她就更加无计可施，横竖结果都不会比她未嫁之时更加糟糕，春归也并没有迈出后宅，在外闯荡的豪情壮志。

    她不喜女子被拘禁于贤良淑德的礼法，却也并不愿成为推翻礼法的斗士，她盼望的人生不属于波澜壮阔的格局，那样太艰难太辛苦，舍弃大大不及期获，这有别于春归的志趣。

    可春归万万没有料到，她虽有与世无争的心情，面临这番柳暗花明的转机，却也不是命运白白的赠予。

    当宿命的齿轮逆转，到某一个节点再度缓缓向前，之于未卜之于莫测，之于毁灭无数、狰狞展开的尊统年治能否避免，并不仅仅关系春归这个小小的人物，于万姓于众生，实在都是难料的吉凶。

    而无察时、不觉间，人间岁月渐渐逼近了此年的入伏，季候开始变得越发炎热，当下昼时分，闷蔽的室内就算摆设冰盆，也总不如凉亭里更加清爽凉快，春归这日便移坐室外荫凉处，她已经开始绣制将要送给太师府辈份最高的亲长，也即夫家祖母那一季三式，共有十二条花样质地都各有不同的抹额，却不让宋妈妈等等仆婢候在身边儿。

    春归的女红，是经母亲李氏授教，这也是李氏在丈夫顾济沧宠纵下，放弃了让女儿习谙诸如女范、内训，以及缠足等等应守的教条后，唯一坚持下来的，让春归务必谙练的技能。

    李氏当初格外肃厉的强调，春归就算是招赘婿，上无公婆约束，兴许不用克守某些礼规，自己这一生都不至于受到挑剔，但若连女红针凿都生疏不谙，日后膝下有了女儿，难道也让女儿招赘，也能保证他们的外孙女将来不受夫家挑剔？至少要能女红针凿，这一条也算讨喜的贤能。

    于是春归年纪小小时，也便开始了学习裁衣绣样，对于这一点春归还是心服的，亦觉得颇为饶幸——毕竟当初落难时，阿娘重病不起，虽说靠着那套宅子的赁金可以维持日用，但若无女红针凿这项才能，她是万万不能负担为阿娘请医延药的开销，母女两的生活岂不越发艰难？

    故而春归动手针凿的时候，做为授艺之师的李氏当然要习惯性的留在女儿身边指点，春归时不时就要和母亲搭话交谈，也当然不能让仆婢留在身旁。

    这时间宋妈妈被春归劝去了小憩午休，同凉亭隔着些距离的廊庑下，梅妒、菊羞也在乘凉打盹儿，郭妈妈和文喜却都回到了沈夫人左右服侍，至于娇杏、娇兰，一个仍然乐意躲懒，一个眼见赵大爷不在内宅，大觉无甚必要向女主人献殷勤，或许是蹿去了沈夫人那边儿经营人脉去了，总之不见人影。

    李氏见春归正在绣制的这条抹额，明蓝的锦缎上是牡丹争艳的绣样，觉得那花式也太明媚了些，深怕不讨赵家老夫人的喜欢，叹着长气：“沈夫人寻常那语态，分明是和老夫人存着怨隙，想必是不愿让你太讨老夫人的欢心，和她亲近着更好，但你心里可得有点主张，你是孙儿媳妇，若事事只顺从于婆婆，真被老夫人埋怨，沈夫人也不能太过维护你，莫不还是问一问姑爷，打听着些老夫人的喜好。”

    春归没抬头，只背着身笑慰阿娘：“内宅里这些点的琐事，不好去烦扰大爷，再者大爷是男子，往常也不会在衣着佩饰这些上头用心。”

    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有些主张的，详细解释道：“听沈夫人的口吻，老夫人对大爷的婚事原也自有主张的，不放心由沈夫人一力操持，却没想到沈夫人借着让大爷来汾州侍疾，就先斩后奏，老夫人心头必然郁怒，一来会因沈夫人自作主张迁怒女儿，再者必定也会嫌女儿的身世般配不上大爷，论是这一套抹额，花色式样多么契合老夫人的喜好，怕也不能就这样打消嫌隙。”

    便听阿娘又是一声长叹，春归只越是轻松的笑容：“但木已成舟，老夫人总不会不认这门亲事，又为大爷的嫡亲祖母，自也不望因着沈夫人的缘故，大爷与女儿之间一直隔阂有损和睦，女儿多忍耐着些，日后让老夫人清楚女儿懂得本分，事事以家和为贵，总有打消嫌隙的一日。”

    又说这套抹额：“也不是款款都如此鲜亮时兴，花式这样多，总有合老夫人意的，总之能够体现女儿的诚心，也就是了，太过于讨巧，要老夫人认为女儿机械深谋，偏还不中意这样城府，一味笃信女儿是得了沈夫人的授意，反而不利日后相处。”

    她这话音才落，却突然听见有个声音：“你还算有自知之明，懂得太师府的人事没有那样简单。”

    春归对这声音和语态都已十分熟悉了，眉梢眼角都没有动一分：“哟，多日不见姑娘，还以为姑娘不耐烦了助益的承诺，不知往哪里游荡去了，今日却突然露了影儿，又再提醒我日后不易，我倒觉得受宠若惊了。”

    渠出的身影，从墙头飘了下地，还是斜睨着眉眼，一副把那讥损抱怨全然不理的模样，也并不解释这些时日的不知所踪，哼一声，才道：“今日我来，是为给大奶奶你引荐一人。”

    “一人？”春归斜了唇角，也仍只顾着手里的针线，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谑问。

    渠出重重一哼：“算我口误，是一魂。”

    仿佛极不满意春归的态度，她的魂影又往凉亭里逼了一逼：“这妇人是被冤枉害死的，已经在尘世飘荡了些时候，忧怨未了，不愿归去癸酆……”

    她见春归仍不理会，更是把整个魂影都挡在了春归的视线和绣样间，逼得春归不得不抬了眼看她。

    这样就看见了早有一个妇人的亡魂，也无声无息飘进了凉亭，瞅着似乎和阿娘相近的年岁，面貌眉眼都还不失妩丽，却是满面的愁苦凄哀之色。

    春归却听也不听亡魂的遭遇，只盯着渠出：“我既不是人世的官员，更非那阴司的判官，哪有能耐主持公允，姑娘莫不是托错了人吧。”

    “你！”渠出气结：“我答应了你助益多少闲事，如今有事相托，你竟袖手旁观！”

    “姑娘可别这么说。”春归侧了侧身子，又再穿针引线：“一来我并未求姑娘相助，再者姑娘主动相助时，我可有言在先，我就是个无依无靠前途未卜的弱女子，可没法子回报姑娘什么，姑娘也口口声声根本就不需我回报，现在强人所难，恕我也只有一句爱莫能助，姑娘若怨我无情无义，我也不推脱，还是那一句，日后就算遭遇艰险，也不敢再烦劳姑娘相助。”

    渠出是个多么暴躁的性情，听这话后一跺脚，愤愤就穿墙而过了。

    那妇人见这情形，也只能相随渠出而去。

    李氏有些不忍，想要劝一劝春归，但想到女儿每常提起渠出，都觉得她来历大有蹊跷，很是防范戒备，李氏又不好再劝了，事实上她也当真不知渠出的来历，以及主动相助春归的缘由，亦知道人死之后成了亡魂，也自有应该遵遁的天道冥规，从无让在世的人申冤昭雪开释恩怨的先例，正可谓应那一句“各有缘法”的俗语，渠出这样的请托，也的确怪异。

    她自是不望女儿与亡灵纠葛不清，便忍住了那份好心肠。

    但春归却有准备，明白这事不会如此顺利的平息，果然一到晚间，她正准备入睡时，那不知哪儿来的魂妇，便又现身在她的床边，也不求她什么，也不细述未了的情仇，只把一段段昆腔，哀哀地唱得无休无止。

    纵然春归一贯还算好睡，却也实在没有强大到魔音不断贯耳还能安然入眠的地步，但她却就是不肯轻易妥协，只佯作不受烦扰，心平气和得很，事实上只要是身康体健的人，当身体和心神已经达到极度的疲倦的地步，别说耳边有人唱曲，就算响雷劈在头顶上，照样也是能够睡着的。

    又加上沈夫人实在不是个挑剔的婆母，并不需要春归时时服侍身边儿，春归只需神情委顿的致歉一声，说身体有些不适，沈夫人便很能体谅，只道她前些时候操忙丧仪等等事务，劳碌得很，便不理论春归大白天还在补觉这一件事了。

    那魂妇唱曲唱了好几日，渠出终于忍不住再度现身，找春归理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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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惊闻噩耗

﻿    还是一个下昼，春归悠悠地从浑噩的梦境醒来，惊奇地发觉耳朵边一片清静，已经听不见那其实还算动听的腔调了，她翻过身来，慵慵懒懒睁开眼，果然正对一双怒目一张黑脸，不是渠出是谁？

    春归“唉”地一叹：“这几日倒是习惯了，仿佛睡觉时身边没人吚吚呀呀，反而还辗转反侧，不耐烦突然就清静下来。”

    又果然便见一双怒目睁得更圆，一张黑脸拉得更长，春归还待损她几句，只见梅妒卷了门帘进来：“奶奶醒了？是否觉得身子轻快了些，觉不觉口干？婢子刚刚煮好酸梅汤，只是还有些烫嘴，需得凉上一阵正好饮用……奶奶已经一连几日都没有精神，再不好转，可得听夫人的劝，请大夫来诊脉才好了。”

    春归打小就和梅妒、菊羞同吃同睡，如今虽说出了阁，却因服丧的关系，仍与兰庭分房歇息，故而晚间依然与两个丫鬟挤在一张床上，她被亡魂吵扰，两个丫鬟却无知无觉，只觉得主人这几日常犯困倦，都相信了身体不适的说辞，心中很是忧愁，下昼时春归补眠，两个丫鬟便候在门外，里头稍有点响动，梅妒便进来察看了。

    于是春归也没法子再和渠出斗智斗勇，让梅妒服侍着梳洗后，作出神清气爽的模样来：“不碍事，哪里需得着去请大夫，只是因为前些时候不曾休息好，又处酷暑，才觉犯困罢了。”

    不过她自然也明白一些找上门来的事避也避不开，之所以晾着渠出几日，目的无非是为了消磨对方的耐心，如此进行谈判时，才可能逼出更多的真相。

    春归只说睡了一阵后，突有了兴致去内宅的小花园闲逛，又体谅梅妒、菊羞惧热，宋妈妈还有其余事务要操管，就不让人跟着，实则是为了找处僻静的地方，方便和渠出好生谈判。

    知州府衙的内宅，除了住着沈夫人和春归，还有诸如尹娘子等等属官的女眷，但天气炎热，并不少女眷都缠了金莲小脚，竟鲜少有人在花园里游逛，这花园也算不得宽敞，西侧的月亮门进去，是一方小小的鱼塘，拱桥上走过，对岸建着花榭，从花榭再出去，就是东侧的角门了，围墙边的游廊底，也没有种植多少奇花异草，这季候只有几株茉莉花开得鲜香，似乎也不值得女眷们冒着烈日前来观赏，就连仆妇，大多也是趁清早时来，剪上几枝鲜花供插瓶而已。

    又就算有几个负责扫洒的小丫鬟，顺脚在花榭里乘凉，眼见着州衙的大奶奶入内，见礼后也都避了出去。

    花榭四面敞开，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春归往美人靠上刚坐下，渠出便指着她的鼻尖开始发难。

    “那妇人白氏，过去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沦落风尘，后被富户赎了身为一妾室，莫名其妙就被冤枉和外男通奸，跟着又被害杀，她有个女儿，本就是庶出，生母还背着污名儿，倘若冤枉不得辩申，白氏的女儿必定处境艰难，白氏和你阿娘一样，都因担忧女儿，才流连尘世不去，你难道就一点同病相怜的心肠都没有！”

    “我早便说明了难处，纵然有侧隐之心，可实在爱莫能助。”春归依然不为所动的模样。

    “从前你说爱莫能助，尚还几分道理，只如今，你既成了赵知州的儿媳，也算高门大族的贵人女眷，硬要狡辩说什么爱莫能助，岂不可笑？”

    “渠出，你既这样说，那么我便要请教了。”春归抬着眼：“我是内宅女眷，哪来的名义插手翁爹的公务？兴许可以替那白氏道出冤情，倘若老爷和夫人追问，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又和白氏素不相识，怎么就知道了她是被人陷害而死，我要怎么回应，我能不能实话实说，是因渠出姑娘引荐白氏的亡魂，听她亲口诉冤？”

    一旁的李氏也劝解道：“姑娘，春归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是我们铁石心肠，只因为这样的事，实在也不知道应当如何相帮呀。”

    李氏不出声也就罢了，她一开口，渠出越发像是被人踩了脚，怒火直燃眉梢，愤愤的手指，也从春归的鼻尖转向李氏：“她不知隐情也就罢了，你竟还能说出这些风凉话？！你难道不明白，因生前挂礙死后难消，留连尘世不肯往渡溟海，时限一到，立即魂飞魄散，几生几世轮回修为，都是徒劳白受，这是真正的魂亡，于我等而言，是何等恶劫！”

    这话惊得春归如遭雷击，她兀地起立，苍白着脸：“你说什么，什么魂飞魄散？！”

    渠出冷笑道：“你莫不以为，你能见你阿娘魂灵，母女两还能言谈互慰，就能一生一世这样下去？有你阿娘魂灵相助，替你窥探隐情，你再不需要我这样的亡灵多此一举相助？我实话告诉你，你阿娘虽然了却心头挂礙，但眼看着也大限将至了，她若再不往渡溟海，归去度朔司，到头来便会魂飞魄散。”

    春归不愿相信渠出道破的噩耗，但她目睹阿娘忽尔哀怆的神色，心中大恸。

    “阿娘，她说的是真的？”问话时，声音已经颤抖，以及哽咽。

    原来生死离别的痛苦，根本不会真正的消释，原来一切的释然，无非基于就算是人魂两别，却仍能日日相见的前提，如今忽尔明白，这个前提原来只是虚像，终究免不得阴阳睽违，免不得一世缘尽，春归还活着，她的意识里不存亡魂的超脱，也根本参不透轮回的奥秘，她能够体会的，仍然只是生老病死的悲凉，以及不舍。

    “春儿，莫哭，不要难过……”李氏亦觉凄楚，因为她一直在回避的永别，终于不能因为不去正视就能避免了，她心里清清楚楚，她是真的已经时日无多、大限将至，如果还陪着女儿，就只有在某一日，魂魄无存这个唯一的结局。

    就像那些看不破生前情仇的亡灵，必定躲不开烟消灰灭的劫数，造物让他们存在，也最终毁灭于魂灵的执妄，而这样的毁灭，是再也没有转机的完结，是魂灵需要经过轮回，苦苦修为才能登升极乐的超脱，终结于不应有的执妄，就像阳世的功成名就和身败名裂，魂灵也存在着兴衰成辱，彻底的毁灭，就是衰辱。

    她愿意只为短暂的陪伴，承担毁灭的劫难，这就是李氏的执妄，可她无法安慰春归，无法再瞒骗她，我能一直陪伴着你，走完你的今生。

    但卒然来临的诀别之痛，反而让李氏格外清醒，她挨近春归，再也没法拉着女儿的手，没法给予女儿拥抱当作宽慰，她只能更加的接近一步，好让女儿听清楚她的话，明白她的提醒：“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人有人的宿命，魂有魂的轮回，难舍的妄执，兴许就是我的劫历了，春儿，你听好，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会因为你听从于渠出，相助这些魂灵，就有任何改变，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还有你的父亲，你有你的人生，只有赢获美满，将来才能摆脱妄执，我们三人，在这一世，有父母子女的缘份，无论是人是魂，我与你的父亲，对你都是怜爱是珍惜的，不要因为我们，答应任何你不想做也做不到的条件，春儿，你看着阿娘的眼睛，你必须答应我。”

    春归却没法子看着母亲的眼睛，答应任何的话，她正承受着锥心刺骨的创痛，但这些都化为了不肯放弃的狠厉，她紧紧盯着渠出，像盯着一个具有刻骨仇恨的人：“既然什么都不能挽回，我为何要答应你做这些无谓的事呢？我从来没想过依靠你一缕亡魂，赢获日后的美满，这世间，多的是人遭遇不公，多的是爱恨情仇，人人都有宿命，为何我要把自己牵涉到别人的宿命里？你生前，与我素不相识，自也不存任何恩怨，你休想，摆控我的余生，除非，让你背后的人出来见我，或者不能说是人，而是另一个魂灵，那个一直躲在阴暗处，摆控操纵着你，又企图利用你摆控操纵我的鬼魂，让他出来见我！”

    渠出生生退后一步，虽说仍然矝傲的挺着胸膛，可这心虚和震惊的退却又俨然证实了春归的猜测。

    “让他出来，我要知道他是谁，否则……你我之间，再也不必浪费唇舌。”

    春归听母亲提起过，魂灵之所以游荡世间，是因挂碍未除，她不知道渠出有何挂碍，笃定的却是一点，如若自己没有利用之处，渠出不至于纠缠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相助于她，渠出的魂灵，也大不易动恻隐之心，那么她楚心积虑软硬兼施的引荐白氏，企图让她相助白氏，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受人指使。

    联想到自己的一番奇遇，失而复得的异能，春归不得不怀疑，一切都与让渠出听令行事者有关。

    春归由来抵触莫名被人利用操纵的不适感，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那人或者那魂逼得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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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玉阳真君

﻿    花榭之外，日照尤盛，这酷暑的季候本缺清风送爽，似乎就连塘里的游鱼，也为这炎气闷苦，好一阵才懒懒的摆尾，兴起轻轻的澜漾，不曾搅动水面。

    春归忽生错觉，仿佛耳边攸而沉寂，连那阵阵的蝉吵都安静了许多，悠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一般，以至于她听见那声似乎满含嗤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别样意味的轻笑声时，清晰如近在身后二、三步的距离。

    转头看去，隔着美人靠的一株茉莉花后，游廊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子。

    黑袍没足，银发悬膝。

    他俨然却不是苍老的年纪，缓缓往这边走来，盛艳的日光覆上他霜色面容，也像无力穿透万年积寒而变得虚浮，就连那袭黑袍，色泽都没有产生丝毫的变化，他明明身形毕现，又仿佛是在另一番与世隔绝的时空里。

    眉眼冷淡着，不带一些情绪，似经历万古凝成的玄冰。

    当入花榭，很近很近的距离，春归才看清那双冷淡幽深底下，似有金光沉掠，她瞪大眼仔仔细细的看，才发觉男子的瞳仁当中，是针尖大小的赤金之色。

    “渠出，你先退下吧，顾姑娘既要见我，我来和她说也罢。”男子扬起修长得不像话的手指，那指尖晶莹得近于透明，又让春归怀疑是他的指甲上镶了水晶石，折射出一缕金乌耀眼的光彩。

    一贯矝傲的渠出，显然在这男子面前完全收敛了傲气，低着头很快不见了魂影。

    “玉阳真君。”这话是李氏的喃喃自语。

    “阿娘，你认得他？”春归狐疑地打量男子，一点不因他有如神祇的风仪便轻信折服，那目光犹如是打量一个不知来历的神棍。

    李氏不知如何解释为好，越发的有些畏惧和惊慌。

    “你到底是谁？”春归当然不认为面前站立这位是个凡人，这样一身装扮，莫说大剌剌进入州衙，就算出现在街头，也一定是要引起围观的，怎么可能来去无声。

    “正如你阿娘所言，我是玉阳真君，掌管引渡亡灵之职，所以你阿娘认得我，因为万千魂灵，若无我术引，不能渡过溟海抵达度朔司。”男子的眉眼仍然冷淡，他的到来，仿佛让这酷热的下昼都凭增几丝清凉，又并不像什么冤魂忽到阴风阵阵，似乎多少让人由心而生的敬畏，皆源于他的威严和出尘。

    “难道阁下就是传言当中的……黑无常？”

    却因春归接下来的这句问话，男子终于被打破了眉眼间含带的冷淡，看过来的目光似有愠意。

    “什么黑无常，都是无知的凡辈，虚造出的鬼魅自己吓唬自己。”

    春归很不服气，暗道：阁下看我可像被吓唬到的模样？

    她见鬼也算见多了，并且还是个常把鬼魂气得跳脚无计可施的女英雄呢。

    “那么还请阁下用我这无知凡辈能听得明白的话，好好介绍一番自己的来历。”

    气氛一时冷凝。

    春归却全然不惧：“阁下出入州衙，恍若出入无人之境，若非鬼魅，又是什么？”

    李氏显然是焦急的，下意识间去拉春归的衣袖，拉了个空，忙提醒道：“造物大道之下，实存神、灵、人三界，玉阳真君非灵界，更非人界，应属神苍之界。”

    “阿娘这样说，也就是并不确定此人身份了。”春归不为所动。

    “还真是个刁钻古怪的丫头。”自称玉阳真君不知何方鬼魅者，把那唇角微勾一点笑意，瞳仁里本是针尖大小的金芒，忽而似有弥括：“好比人界，若把君主称为主宰，那么神界的主宰之一，便是太清境神君，我正是太清境神君第九子，不是你心中以为的鬼魅抑或妖孽。”

    见春归竟然又望向李氏，似乎向她求证，玉阳到底有些哭笑不得：“你阿娘虽说摆脱了凡体，已经具备了灵界的认知，可神、灵有异，她哪里知道这么多。”

    跟着竟一挥手，春归并未觉得卷起一股阴风，但却眼见着阿娘被这一衣袖拂得飘荡开去，一下子便不见了影踪，她又急又怒：“你使了什么妖法！”

    “都说了我不是妖孽！”玉阳真君做为一个神仙，大是在意“属性”的问题。

    春归却偏要激他：“不是妖孽，也是鬼魅！”

    却见玉阳突然逼近一步，春归竟能感觉他的鼻息稍稍拂在自己的额头，倒是为此劾了一劾，紧跟着，又见那“鬼魅”伸出晶莹的指尖，触碰她的指掌，出乎意料的温暖，和人体无异。

    “你也见过你阿娘和渠出，用你的说法，姑且称为鬼魅者，与我可不相同。”

    “你是人？”

    这丫头！为什么就不承认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神仙呢？

    玉阳气结，又偏要执着的证明，他指掌一托：“你看看你自己。”

    春归低头，然后就发现自己也像阿娘和渠出能做到的一样，竟然双足离地漂浮起来。

    又见玉阳收回指掌，她便又再脚踏实地了。

    “这下信了？”男子又恢复了冷淡的神色，矝雅的姿态。

    春归却顾左右而言他：“你把我阿娘怎么了？”

    “只是让她先和渠出一处，有的事情听闻太多，对她反而无益。”

    “渠出纠缠我，是受你的指使？”

    “你一定要这么说，那便确是。”

    “你有办法，不让我阿娘魂飞魄散？”

    “没有。”

    春归冷笑：“我阿娘说她大限将至，但渠出却明显没有这样的担忧，难道大限对魂灵而言，还有区别不成？”

    “我只有办法让魂灵暂时不会魂飞魄散，但也仅仅只是暂时。”玉阳仿佛知道春归的盘算，紧跟又道：“你阿娘若凭借并非造物之道，长于尘世逗留，而耽延了轮回，下一世必定会受孽谴，甚至还可能波及再下世、下下世，苦难越多，妄执越深，或许终有一世，难逃毁灭大劫，这非你所愿吧。”

    春归黯然，转过身去，她看着花榭之外，那一派炙照光盛，一息间便觉涩辣充斥着眼睑，她垂眸拼命忍抑泪光，良久才道：“我不管你是无常，还是劳什子真君，引渡亡灵是你的职责，何苦牵连我一介凡胎俗体？我根本不知你所称的妄执由何而生，又该如何才能消释，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神神鬼鬼都罢，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顾姑娘，我找上你，可是为了你好。”玉阳是真觉有些气结。

    真神显灵，凡胎俗体难道不应该顶礼膜拜？这个臭丫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用拿身体阻挡春归，只微微一动念力，春归便迈不开步伐了。

    “我让渠出跟着你，引荐亡魂求助，你若答应消除他们的妄执，不仅仅是帮了他们，也是帮你自己。”

    “这话，还真可笑。”春归想走迈不开脚，却仍然不觉恐慌。

    “我没有骗你，也犯不上骗你！”冷淡的真君，这回真被激怒了，连神界的诸君，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偏偏就被这么个凡人不信任，她那是什么目光，跟看一个骗子没有两样。

    “你的宿命，乃早亡，你若不按我的指引行为，便逃脱不了宿命。”

    “既是宿命，那么我也认了，横竖早死晚死，也都逃不过再度轮回。”

    “你！不仅仅是你，天下苍生，都难逃浩劫，只有你按指引行事，才能挽回。”

    “我小小女子，凡胎俗体，还是个早亡的宿命，有什么能耐振济苍生？”春归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也的确把这当成一个笑话。

    “你真不在意么？”玉阳蹙着眉头：“如果我告诉你，不仅仅是你，你所有在意的人，他们都将不得善终，你也会认为，无非宿命，甘愿消极的袖手旁观？”

    “我父母双亡，还有什么让我在意的人。”这话，却稍稍低沉下去。

    “纪夫人于你是否有恩，柴生对你是否有义，还有你的嗣兄顾华彬，你的夫婿赵兰庭，他们的祸福荣辱，可全都系于你一念之间，顾姑娘，我深深以为，你还当慎重考虑再作决断。”

    念力一松，玉阳没有再拘束这执拗得让他竟然都觉头痛无比的女子。

    但春归却没有急着离去。

    玉阳不由得心生期翼，稍稍有了笑容。

    “护佑苍生，难道不应是神佛的责任？阁下自称神君之子，要挽回人界劫难，易如反掌，为什么要强我所难，妄言取决于我一念之间。”春归当真不愿相信对方的鬼话，但她又的确心生动摇。

    无法解释的诡异状况，是她亲身的经历，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只是一场骗局。

    “易如反掌？”玉阳挑起眉梢：“违逆造物大道，难逃大道之谴，此乃人界浩劫，非我神界，倘若人界凡体明知浩劫在前，依然置之不顾消极处世，我神界真君，又何必甘冒天谴多管闲事？！你当我真没有担当风险么？若不是我妄施仙术，开启你的灵识，你以为你能与亡灵沟通？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做，承担着什么后果！”

    玉阳越发恼火，重重一拂衣袖：“也罢，言及于此，如何决断，由你而已，我只最后提醒你一句，我能做的，也就仅仅限于这些，你大可以消极，眼看着你在意的那些人，一个个死于祸难，执妄难除，灰飞烟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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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方为永诀

﻿    像来时的悄无声息，玉阳真君的离开，也像突然被阳光蒸腾了身形，而后蝉吵声又突然响亮起来，望向那水塘，似乎一条条的红尾也莫名摆荡欢快，自东而来的一阵疾风，使白色的芳朵于枝梢笑得娇俏，小小花园里，有如无形的咒止又无声的开解，只留下一个春归，她在几多生灵轻快的一时，再也无法谈笑如常。

    很多的决断，不用急于此刻笃定，春归却懂得有那一件，是当真不能再绕开了。

    没有稍长的时间，她很快便见阿娘的魂影经粉白的围墙显现，一样是沐浴着金乌光盛，沐浴着茉莉浮香近前，这一刻她的心胸像被一支无形的箭簇洞穿，漏下血淋淋的空洞，再有剧烈的疼痛瞬间充满了脏腑，春归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经历的离别，回回都是如此猝不及防，她真想什么都不顾的痛哭失声，好像只有这样宣泄，才能姑且缓和身体里剧烈又沉钝的疼痛。

    但她看到阿娘眼里的水光，无奈又悲凄的神色，春归知道自己还是应当冷静下来。

    她把整个像暂时被抽空了力量的身体，斜斜交托给美人靠，她侧着脸，把下巴稍稍藏在肘弯，她不能一直盯着阿娘的泪眼，她看向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翠鸟，站在花枝上，她觉得那只翠鸟一直长久的站在那里，根本没发觉其实鸟儿数息后就飞走了，空留芳朵随着风定，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问：“阿娘，你将要去的癸酆，将要去的度朔，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呀？”

    这是对于那个地方，据说是亡灵的知觉里唯一的归宿，春归第一次产生好奇和关注。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关注是大无必要的，因为迟早一天，当她完成了她在尘世的宿命，一口生气断绝，那时就会自然而然恍然彻悟，那时她会随同阿娘一齐归去，她以为对于魂灵而言，数十载的尘世光阴并不算漫长，她根本没有想到她的阿娘经不起这样的等待。

    现在，她必须要送走阿娘了，就像阿娘的妄执是她的余生何以寄托，她也忽生关注，阿娘的归宿将为怎样境遇。

    她静静的倾听，眼睛一直看向别处，她认真去体会阿娘描述的溟海之北，那个和传说当中的幽冥地府大有区别却又隐约关联的地方，叫做癸酆的魂宿之地，造物为所有凡灵营造的乐土，只有消除妄执才能抵达的幽境，仿佛当真是值得向往的，不，是凡灵应当视为唯一的向往。

    但阿娘现在还不能在癸酆久留长存，阿娘要去一个称为度朔司的地方，再经轮回转世。

    所有的凡灵，当必须经历万千轮回之苦，当彻底摆脱妄执的一天，才能长存极乐。

    这似乎，就是尘世里，有些人对于长生的妄执呢？

    春归不知道答案，阿娘也无法告诉她答案，阿娘只是说，每一个轮回，每一遭人世，都是凡灵的修为。

    “那是不是在度朔司，真有阎王判官一样的主持，他们会把尘世里的罪孽，报应于轮回？”

    “不，没有那样的主持。”

    阿娘说爱恨情仇，贪嗔痴怒，都是尘俗的妄执，若魂灵不能放下，就无法再归度朔，而造物，是以超然之态，淡视尘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造物看来，一切只有因果，无分善恶，谁知今生遭遇之恶，不因前世所种之果。

    若一世不能放下妄执，那便是凡灵的彻底毁灭，纵然已经历百世轮回，统统都是徒劳无功。

    春归又想，这似乎便近似道家所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苍天有眼呀，尘世间的恩怨兴亡，确然只有尘世间的众人自去承担，如果不能做到超脱度外，那么就亲手了断，否则，死后说不定就成了妄执，一缕游魂飘荡世间，不能偿恩也无法复仇，只好灰飞烟灭。

    “阿娘的妄执，从来不是因为仇恨。”春归叹息，轻轻合眼：“女儿不孝，从前偶尔还会在心中比较，认为阿爹更比阿娘疼爱女儿，直到这时，女儿才知道，阿娘竟然为了不舍女儿，明知何处才是归宿，明知何方才为向往，又明知尘世悲喜，无非凡灵万千轮回必经，终有超脱之时，但阿娘依然不肯抛下女儿在苍茫人世，为了陪伴女儿一些时日的欢喜，宁愿身担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她一直以为软弱的母亲，太过拘泥礼法，一再妥协不敢抗争的母亲，原来是这样不顾一切的为她奉献着，纵然已为魂灵，纵然已断此世母女之缘，只是为了暂时的陪伴，就肯承担如此绝望的痛苦。

    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她的阿娘，肯这样为她牺牲，也多亏现在知道了，一切还不晚，没有等到后悔莫及的地步。

    “阿娘，不要再为女儿心存妄执了，离开吧，去本属向往的溟海之北，去癸酆，生离死别是女儿应当在尘世承担的苦痛，也是女儿一介凡灵的修行之道，阿娘明明知道这些的，对不对？所以，不要再留连尘世了。”

    春归闭着眼，她仍然不敢去看阿娘的模样。

    但她却听见了阿娘的泣不成声：“春儿，我的孩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阿娘不能放下执妄，理当遭受毁灭的劫噩，癸酆极乐纵然是向往所在，万千凡灵，却也多的是在轮回时灰飞烟灭者，能登极乐者原本就是少数，就算这一世，我就算已然度劫，在下一个轮回，也许终究难逃厄灭。”

    “阿娘，就像女儿这样的凡人，纵然勘破尘世难逃生老病死，却仍然寄望余生能得安宁喜乐，不肯消极迎接宿命，这是凡世的规律，于阿娘而言，又怎能因为极乐难登，便宁肯选择厄灭呢？阿娘要相信，女儿是真的已经放开了。”

    她终于是睁开眼，冲阿娘微笑着：“女儿此生，幸得父母爱怜，又比更多凡体，幸知原来轮回有道，魂灵有属，纵然再经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生气断绝之日，应当也不会再心存妄执，可阿娘若不超脱，便必定会成为女儿日后的妄执了。”

    所以再是艰难的决别，也必须果断的面对，这就是生为凡灵，避免不了的万千磨砺，所以尘世里才有这么多新生的婴孩，来到时都要放声痛哭，或许便是魂灵的知觉未曾完全淡却，他们都懂得将来要遭遇的一切。

    磨难和艰辛其实不算什么，是又要再一次经历生老病死，妄执的产生和消除。

    春归决定在这个下昼，亲自的真正的送阿娘离世，她说会站在这里，希望阿娘前行不要回头。

    就像阿娘明知尘世的富贵荣华不算完满，悲苦凄愁也并不算真正的厄难，可仍然要担心她的孤苦无依，一直看着她终身有靠才算放心，春归也要目送着她的阿娘，可以不回头地离开，这样她也才能放心，阿娘可以抵达溟海之北，度朔司中。

    所以她要站在这里目送，直到金乌光盛里，再也不见阿娘的魂影，不知不觉恍恍惚惚间，春归的步伐已经到了那面粉白的院墙前，她从墙上的花窗张望，是绿荫如盖，是游廊如局，墙的那边，来来往往的人影不再有她的熟知亲近，纵然不是站在荒漠和旷野，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苍茫空荡，她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孤寂无力的凄惶，在未卜的尘世，是这样的孑然一身。

    坚持了也决断了，放心了却不能释怀。

    胸腔里的创痛再也忍不住，春归抓紧了衣襟，她蹲下身来，把眼泪流在了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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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疱厨用处

﻿    兰庭一贯喜欢经小花园而过这条捷径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他已经忙碌了整整三天，都是宿在外衙的书房，这天终于了却了几桩手头的事务，想着趁早回来休息一番，兴许还要抽出空来应付一下麦芽糖一样粘人的赵小六，这孩子最近连尹寄余都嫉恨上了，上昼时居然闹着沈夫人要把尹寄余调回北平，等大哥哥和他回北平之后，再把尹寄余召来汾州，免得“大哥哥总被尹先生霸占”。自是未曾如愿，竟直奔尹寄余家眷居住的小院，撒了番泼，把尹小妹给气得跑来找兰庭告状。

    对于胡搅蛮缠的赵小六，赵大爷一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约束，听尹小妹的抱怨只觉失笑，倒并不觉得如何头疼，往小花园的西角门进来时，脑子里还琢磨着要怎么对赵小六小惩大戒才好，怎知刚进了园门，游廊上没走几步，便见一面白墙前，蹲着身埋了头的女子肩膀抽搐个不停，俨然是在哭泣，却没听见哭腔。

    兰庭只是匆匆一眼，并未认出女子的背影，步伐不由有些踌躇，猜测着兴许是哪家的女眷受了些委屈，悄悄面壁发泄呢，他自来了汾州，除了尹小妹以外，鲜少与其余女眷交道，又一贯没有随便怜香惜玉的习惯，深觉自己也无法宽慰一个陌生人，说不定反而会让人家不自在，就打算绕着反方向兜圈儿，回避过去这遭。

    还没转身，就见那女子站了起来。

    兰庭便是一怔，因为这时，他似乎认出了那背影并不陌生，又疑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而春归之所忽然起立，却是因为渠出的提醒：“我说，不是我想打扰大奶奶你，可千万别怪我没提醒呀，大爷正往这里来，瞅见你在这儿面壁痛哭，你可得想好个情由，别一着急，只能胡诌是迷迷糊糊撞上了墙，把自己个儿撞哭了。”

    春归这时哪里顾得上和渠出驳嘴，但还有理智不能把这提醒置之不顾，她也确然不惯用悲痛的面目示人，这也是因为下意识里，她还并未把兰庭当作可以交心的伴侣，他们之间可以谈笑风生，相互探知着喜恶，却做不到无话不谈，把心里的伤痕坦露在对方的面前，大多数的人都习惯了隐藏弱点和伤口，春归也不例外。

    所以她急急忙忙着擦拭眼泪、压抑悲痛，她也知道无法完全掩饰一场哭泣，但她不愿让如此狼狈又或说真实的一面，就这么对兰庭坦露。

    无关防范，只因生疏。

    当春归转过身时，虽然仍旧低敛眉眼，兰庭却也确信女子正是他新娶未久的妻子。

    认知里那样坚韧开朗的少女，这时却像一枝刚被风雨欺凌的芳朵，没精打彩却又不肯完全的示弱，垂着面颊踌躇不前，我见犹怜却还不失倔强。

    兰庭有些微的犹豫，他不知春归这时愿不愿意面对他。

    因她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在期待安抚，倒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无意间被他撞见大是沮丧的情状。

    但兰庭还是靠近了，在他脑子里尚有犹豫的时候，身体便下意识的做出抉择。

    “怎么了？”

    很简单的询问，兰庭并不认为春归是受了任何委屈，因为这个女子，在面对如狼似虎的族人威逼时，可都没有哭哭啼啼，如今在知州府衙的内宅，能让春归委屈的人只有沈夫人，但兰庭可不认为沈夫人有把春归欺负得默默痛哭的能力。

    既无法强颜欢笑，春归干脆僵硬着脸，只尽力平和了语态：“午餐时陪夫人用膳，有一道清炒笋丁，那是阿娘从前惯爱烹炒的菜肴，一来是睹菜思人，再者品食时，大觉菜品虽同，滋味却相去甚远，越发思悼亡母，午休后行来园中散步，一时克制不住伤感。”

    那语态到后来，依然是忍不住低沉下去，很有些不肯多说的悲惰。

    “那……我先回去，辉辉再在园中散一散心？”兰庭温言问道，也只得到了闷闷两下颔首。

    当到月亮门前，兰庭又再回首，只见春归已经移步花榭内，斜斜倚在美人靠上，又是背对着他，只这样看来，情绪倒比早前平静许多。

    但愿，让她一人独自缓解丧母之痛，这样的安抚更加合适吧。

    兰庭忽然发觉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境，竟然如此木讷，想起包括尹寄余在内损友们，曾经嘲谑他的那些话，又实在怀疑丢下正处悲痛的妻子默默疗伤的作法正确与否，因那一刻，他是推己及人了。

    只是，春归终究是女子，小小年纪，便父母早亡，这个世间多少礼法，对于女子是何等苛厉，他一直懂得的，当失去最可信最温暖的依靠，需要独自面对一切的女子，再是如何坚韧与豁达，她明媚的笑脸背后，终究还是有彷徨和伤感的吧。

    就真的不需要他人的安慰，仅仅只靠自己，就足够了吗？

    抱着这样的犹豫，兰庭显得有些心事忡忡，彻底把赵小六这熊孩子给抛到九宵云外了，巧合则是刚进院门，便见宋妈妈拿着一个提盒在几步之外，一问，兰庭才知原来一连几日，春归都觉倦乏无神，又不肯请医问诊，闹出麻烦事体，宋妈妈便想着，从前学会的药膳中，有一道便是补神抗乏的作用，问库房将食材药品都调配齐全，准备自己动手烹制。

    兰庭就问：“过去岳母爱做那道菜，清炒笋丁，究竟有什么秘方，那样别有滋味？”

    他看见宋妈妈显然怔了一下，才笑着回应：“这……老仆就不知了。”

    是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没这回事呢？

    兰庭也只是稍怀猜疑，便摇了摇头不再追究。

    或许这情由当真是春归随口杜撰，可也不算多么要紧，他们这桩姻缘，是确确实实的盲婚哑嫁，既是新婚，又还未曾真正圆房，相处起来难免还有隔阂生疏，纵有一些心事，春归隐瞒不告，也是情理之中。

    兰庭却并没有就此打消路上萌生的，另一个想法。

    他入内，只换了一身更加轻便的常服，又不知去了何处。

    春归回来时，霞光已然艳丽，渐有凉风舒卷，正是盛夏里的一日间，最为惬意的时光。她本是要先往沈夫人那里问省，却被兰庭叫住：“我知你今日情绪不定，又听宋妈妈提起，原来这几日都有些不舒坦，夫人她原也知道，我一替你告假，夫人连说这几日都不用往她那里去了，让你好生休养才是。”

    又一指凉亭：“饭菜都已经摆置好了，虽是夏季，也不能耽搁太久，有的菜品一凉，可就有失鲜美。”

    春归本有些心不在焉，但到底还算平息了情绪，越不肯用哭丧的形容示人，她暗暗打起精神来，没想到今晚的几碟子菜品还真出奇的色香味全、鲜美可口，当真便化悲痛为食量，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

    兰庭笑道：“辉辉觉得尚还可口？”

    “可口极了。”春归愉色婉言：“都快赶得上我阿爹的手艺了。”

    “岳丈竟然也擅厨艺？”

    “那是当然。”却突然意识到一个“也”字，惊喜道：“今日这几味菜肴，食材虽不算罕见，鲜美可口却远胜往常厨内烹制，莫不是……”

    “我因闻今日辉辉因为没有食用可口的菜肴，悲痛难忍，偏我又笨嘴拙舌，不知应当如何安慰，就想着，好在还有一点本事，不如一试，也是等见辉辉当真眉开眼笑后，我才敢承认。”

    春归越发惊奇，张了张嘴，却又一抿，终是一笑。

    “辉辉想说什么？”

    “原本我是想说，君子远疱厨，却又想起当年阿娘如此劝阻阿爹时，阿爹便说这话可不是让君子远离灶台的意思，也就不多话了。”

    兰庭也笑，微微咪了眼角：“只是我这厨艺虽然不错，到底还是比不上岳丈呀。”

    不过他显然并不介意，春归也没有着急辩解，在她的心目中，自然是阿爹处处都比人强。

    “辉辉，我只有一点，可以胜过岳丈。”男子忽然说道，敛了笑容：“今后余生，数十载的光阴，由我代替岳丈陪伴照顾着你，时间的长短上，是必定胜过了。”

    他这样说时，只是认真了些许，没有多么的柔情款款，认真品来甚至算不上山盟海誓，又甚至说完之后，似乎还微微有些羞涩窘迫的模样。

    但春归又当真觉得，在这一刻，她确然是被这个还算不上熟知的男子，安慰了胸怀。

    陪伴和照顾，赵兰庭仿佛当真懂得顾春归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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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茶话安危

﻿    天边的霞色还在拼尽努力的灿烂着，天幕上却早早有了隐约的星光，往来的晚风似更柔情舒展着些，纵然天色一点点被黯沉侵蚀，心绪却也一点点的更加宁静了，是一日将尽，入夜清凉，多少躁闷都能较为轻易的为惬意所替，时光总是在这有感无察间前行，天地看似寂然不动，气机又何尝瞬息稍停。

    一餐可口的美食后，不待谁的邀约，新婚的夫妇二人便如有灵犀般身体力行顾济沧长辈的养身良法，他们一齐漫步在自己这方不算敞阔的居院，身体还保持着让彼此自在的距离，言谈却没有片息的沉默。

    说话较多的仍是春归，她愉色婉言的重提往昔，仿佛已经相隔许久的稚拙岁月，还清清楚楚的留在脑子里，几乎不用多么刻意去追思，述说出口就是那样鲜活。

    她说得多的却仍是父亲，后来连自己都有所感察，下意识间，相较刚刚失去的母亲，丧父的哀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到底渐渐平息了，她突然有些感慨时光这剂良药，仿佛真能淡却一切的悲苦，唯有喜乐才是更顽固的情怀，可以如此深刻的留下来，可以如此轻易在不经意间，就诉诸于口。

    她所思念的所依赖的，无比艰难时刻真正可以鼓励她不曾绝望的情怀，正是过去积累的美好幸福，现在的她是失去了父母的陪伴和关爱，但并不代表她从来不曾拥有过。

    所以，她仍然是感觉幸运的。

    后来他们又回到凉亭，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浓沉下来，却更有月色遍地星光满天，春归想起母亲述说的溟北，那片极乐的归宿，也是这样的星月明澈。她想就算再也不见，可到底和她的阿娘，还是处于同一片天地之间。

    好像就更觉幸运了。

    这世间多少的人，也在经历死别永诀的痛苦，却又有谁能像她一样，真正确实亲友的离世是心存安慰再无挂礙呢？他们的归属，不是幽冥地狱不再凄惶悲苦，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一个轮回，他们摆脱了这一重妄执，有望修得真正的圆满。

    分离是先一步早登极乐，这样一想，又何必为了亡人痛苦？

    又或许所有永诀的悲痛，原本便无关离开的人，而是在世的人所存的妄执罢了，因为失去，那样爱惜自己的亲友。

    现下她的面前，被修长干净的一双手，轻轻递送一盏白瓷杯。

    茶色红亮若琥珀之光，闻香似品松烟，未饮尝，唇齿间似已觉醇和。

    “这是花卷，虽汤色浓沉，却有消暑解渴的作用，且也利于安神，不至于影响睡眠。”兰庭微微带着关切：“早些时候我才听说，辉辉近两天日昼时常觉困乏，我思谋着怕是夜里没睡安稳，当少饮龙井、翠芽诸多醒神的茶水，倒是花卷、青砖这样的黑茶，常饮也无妨。”

    春归很受用他这样关切却不追究缘由的态度，却忽而想起还待抉择的事件，自己便主动提起：“确是这两日晚间，常受噩梦困扰……梦里似乎是祸乱四起，人间似成鬼域，各各忙于奔逃，却处处都临杀戮，端是满目疮痍、哀鸿遍野。攸而惊醒，也笑自己杞人忧天，如今分明是太平的治世，怎会发生如此浩劫？可想起梦境里的尸山血海流离失所，终难入睡，所以日昼难免疲倦。”

    兰庭微微蹙眉，他以为是因父母双亡、族人相逼的遭遇，春归到底会觉得孤凄难安，任是如何坚强，下意识间仍具忐忑，这才反映到了梦境里。

    若要根除这样的噩梦，自是让她感觉到更加安定有力的维护，可偏偏，因为自己的缘故，将来免不得连累春归涉入诡谲风波，口头上的几句宽慰之辞，又哪里能让她真正长久的安心呢？

    兴许应该让她确实的相信，做为她的丈夫，自己还有几分能力庇护她的周全。

    便道：“光宗帝治时期，辉辉尚处年幼，应未经历多少离乱，想是不知那时的动荡。”

    “倒是听纪世母提起过一些。”春归一冲动，险些没把“鬼哭狼嚎、阴风阵阵”的八字概括如实道出，想到这是贬批皇帝的言辞，太落口实了，才转而委婉：“纪世母说，当时朝堂多亏还有祖父为首的忠直臣公，坚持抵制歪风邪气。”

    兰庭却无意委婉：“光宗帝最信任者，为三起，宦官、术士、奸妃。相比内阁臣公，这三起人更加亲近君侧，为了争权夺利，阴谋诡计不断，构陷忠良更加成风，我听祖父说起，那时多少官员，上朝之前都要与家人决别，因为不知还有没有性命下朝回家，原本位极人臣，转眼全家履没者时常有之，东、西二厂宦官，竟以构陷作为攀比争宠。”

    他原本是霁日光风的仪态，说起光宗帝时的动乱昏暗，眉宇间也像笼罩着无尽的阴霾：“光宗帝起初最为宠信的宦官童振，原是个落第的秀才，后来担任了地方县学的教官，他眼见凭借科举应试难有荣升之途，于是自阉入宫，凭着狡黠善于伺察人意，一步步得了光宗帝的宠信，任命为司礼监太监，离间光宗与内阁诸臣，手握生杀予夺重权。但童振的野心并不仅此而已，他还企图以文武全才之能名垂青史，故而游说光宗帝，授他统帅二十万禁军，征讨瓦刺，谁知路遇瓦刺三万部，竟然全军覆没！”

    二十万打不过三万人？春归听得直瞪眼，在她以为，如此悬殊的兵力，就算一窝蜂上前，踩也能把三万人给踩死了。

    “二十万主力覆没，瓦刺又打算趁胜进犯京都，当时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光宗几乎决定弃北平而迁都金陵，多得当时的兵部尚书董公迎难而上，力驳南迁之谏，并调兵遣将防御九门，力守京都不失，否则，也许在当年，辉辉梦中所见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便将成为现实，而江山社稷华夏之统，无复存在，异族鞑虏，会再次欺霸中原臣民。”

    “那么董公后来……”

    “就是现今的晋国公。”兰庭喝一口茶，似乎是平息愤怨，又再说道：“晋国公深知，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矝字，尤其光宗帝还多疑善忌，一味听信奸小谗言，虽立下大功，但在事后却韬光养晦，光宗帝也果然对他猜忌日深，虽赐爵禄，却连兵部尚书的实职都改授他人，就算如此，在那些奸小的陷构下，晋国公都险些遭遇牢狱之灾、杀身之祸，确是在祖父、许阁老等等臣公力保之下，才能化险为夷，等到今上登基，再度待以重用。”

    春归吁了口气，她小时候，也随着父亲听过说书人的评演，知道往往飞鸟尽而良弓藏，每闻如此不平之事，都觉义愤填膺，于是就怕曾经挽救万民于水火的董公也会落得如此境遇，听说虽经磨难，到底还健在，是真觉得庆幸。

    “今上仁厚，且有志中兴，可惜积弊已久，仅仅一代帝王难以还复天下清平，要若是……继位之君不继今上而肖代、光两代帝王，不但革新难成，只怕社稷倾覆，这不是一姓的兴亡，实在关系万千的安危。”

    春归听得心惊胆跳，想当然道：“汉、唐两朝覆灭，便是内宦殃乱，我朝太祖建国之初，也明令宦官不得干政，为何祖父不曾谏言今上，废止宦官干涉政务？”

    兰庭深深以为，春归一个及笄不久的女子，竟知道内宦殃乱的史实已属不易，不过对于春归的疑惑，他也只能回以有所不知的一哂：“太祖禁止的不仅是宦官干政，太祖甚至还废除了中书省，坚定军政大权由君主乾纲独断，太祖乃马上夺得天下，精力充沛，且勤政廉政，定立的制度在太祖统治时似乎并无大谬大失，但太祖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子孙后代，尤其当国家日更富强之时，继位的君主不可能皆如太祖那般勤政。”

    他叹道：“政务繁重，君主事必亲躬，难免力不从心，故而中书省虽然被废，渐渐却又组建内阁，且随着太平盛世的到来，代代君主日渐松泄政务，内阁又逐渐享有了丞相之权，事实上君权与臣职，历来都存在着较力，所以君主为了掣肘臣子，但又无法事必亲躬，便需要另外一起势力代为较力，有的时候是外戚，有的时候是宦官，共同点都是君主身边亲近的人。”

    春归竟然明白过来：“这就是说，就算今上仁厚，且对祖父格外信重，但只要祖父谏言禁绝宦官干政，今上也会猜忌祖父另有居心？”

    “也确然，就像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正直无私，并不是所有的宦官都奸险恶毒，而且相比外戚权贵，宦官纵然一时大权独揽，君主一旦想要铲除，并不至于引发逆乱。又比如现今的司礼太监高东，虽得今上信重，却不似童振之流，贪婪无度、陷构忠良，颇有两袖清风正直无私的气骨。”

    可见制度的优劣，实在离不开君王的执行，弘复帝没有太祖、成祖那样健康的体魄，身体原因造成他无法事必亲躬，性格太过仁厚，也造成在肃改积蔽等等方面的优柔耽延，最要命的是在储位废立一事上的迟疑不定，导致社稷兴亡、天下安危未卜难测，现下看来是治世，说不定转眼又有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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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存余路

﻿    但是关于隐患及忧虑，兰庭并不想让春归过多的承担，他替初闻国政俨然有些怔忡的女子再斟一盏温茶，攸忽间眉宇所含的阴霾便不见踪影，语气柔和下来：“辉辉若对史实时政心生兴趣，日后回了北平家中，闲睱时大可去垂云楼看阅典籍又或邸抄。”

    春归心不在焉点了点头，立时又回过神来：“垂云楼？”

    “是家中藏书的地方。”

    “我可以去看阅典籍邸抄？不是说……我的意思是女范女则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话虽如此，春归那双眼睛却分明饱含期待，一时间如同满天星光都在乌眸之中熠熠生辉。

    她没有叱咤风云的野心，但因为父亲曾经的纵容，却对典故、时政又的确心生兴趣，总认为若真浅见无知，祸难临头时就会束手无策任人宰割，正好比当初母亲病危族人欺迫时，要若她真像那些闺阁女子满脑子礼法教条，非但听不明白纪夫人母子的出谋划策，也万万不能有那番破釜沉舟的决断。

    内宅生活多么无滋无味，她也渴望有接触外界的一扇窗户。

    “岳丈想来对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嗤之以鼻吧。”兰庭眼看春归的神色，几乎失笑，眉梢于是舒展开来：“岳丈多少高知卓识，我这小婿虽大有不及，在这一点上，可幸所见略同，日后在时政要务等事上，倘若能闻辉辉的见解，指不定还能茅塞顿开，又闲睱时候，能与辉辉青梅煮酒，论一论古今英雄，何尝不是为房帏添一乐趣。”

    这情话说得让女方完全没有娇羞的意识，春归但觉心花怒放，她从前就爱跑去父亲的书房读书，以为从此连这爱好都成了禁忌，忽然间就得“赦免”，就好像和过去的生活到底有了联系一般，让她对原本未卜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确定的踏实。

    可忽然又听一句：“只是关注归关注，辉辉到底是内眷，不用为外务纷扰过多忧愁。”

    春归才得一惊喜，理智还在飘忽中，听这话不由一挑眉梢，稍觉郁闷。心说大爷到底还是对女子有些轻看的，大约这般宽容，只是为了日后相处时更多共同语言，免得她成日家油盐柴米、脂粉女红，听得两个耳朵都起了茧子不胜其烦。

    只这样的不悦又飞快消释了——无论如何，像兰庭这样的夫君，还是可遇不可求的，有多少人还记挂着能和妻子相谈甚欢？这世道，男子可能享有妻妾成群的特权，和妻子话不投机，多的是解语花体贴人慰籍闲睱。

    偏偏她些微的不服和郁闷，还就被兰庭觉察，又解释道：“我可不敢小看辉辉，只是你我到底生活在世俗，虽心无拘束，却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你虽知忧患，限于内宅却无法解救，为此担惊受怕，以至于焦虑不安，那就大无必要了。”

    原来如此呀……

    春归再无不悦，一双清秀的眉，弯如月笑，正要说什么，却被两道认真的目光看向，她甚至能见兰庭清亮的眸心，有她喜悦的模样。

    “不用担心，你要相信我，还有保护家人的能力。”

    家人二字，像极了这晚温热醇和的茶水，慰籍心胸。

    后来夜色很深，春归已然回房，她倚着窗户，还能望见兰庭的房间，他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他似乎还在阅读，灯影摇晃中，坐姿安然不动。

    春归便想，那个玉阳真君，不知是鬼是神的存在，当真是拿稳了她的软肋，其实从一开始，就笃定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不要说纪夫人、嗣兄、柴生等等对她有情有义的人，就说兰庭。

    他这样一个人，一个只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接受了她把她当作家人和责任的人，义无反顾承担她的安危力求给予她陪伴和照顾的人，就算万一可能，会遭遇不幸，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接受尘世给予的所谓宿命。

    被利用又算什么呢？只要她的家人，她的亲友，可以在这一个轮回里，安然无事，那么就值得她竭尽所有，和在意她的，同时她也在意的这些人，争取多一寸光阴，多一日相守。

    因为于她的人生而言，这个柳暗花明的转机，当真是弥足珍贵。

    这一个晚上，也再没有游魂的唱曲声，干扰春归好眠。

    次日，又是金乌光盛，蝉吵声浓。

    当渠出的魂影飘然而至时，春归已经全然不再彷徨，她手里针线不停，眉眼波澜未生。

    “让白氏来吧，我听她有何冤情。”

    渠出不无狐疑地盯了春归好些眼，她有些不信任春归就这么轻易的妥协，尤其是当见白氏来到，春归也只漫不经心打量时，渠出越发不确信起来。

    春归却是因那随意的打量，先有了几分判断。

    相比渠出的坏脾气，白氏俨然显得和气许多，根本不存已为魂灵就“高人一等”的自傲，确然似有妄执未消，急欲超脱的焦急，尤其是说到她的女儿时，泫然泣下，真像她的阿娘，纵然不在尘世，也难以摆脱为人之母的羁绊。

    只字不提玉阳真君，似乎根本就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和交易。

    春归有了几分笃断，至少，白氏真有冤屈，生前不像作恶之人。

    可也未免太糊涂了些，竟然在死后，逗留尘世这么多日子，仍然不知是谁害了她的性命！

    春归不由扶额，心说难道她还要负责断案找出凶手这一难题？

    也许是春归许久未置可否，渠出倒焦急起来，喝令白氏先回她生前的居外去，又好声好气怂恿春归：“前些日子，我常窥闻大爷和尹寄余议事，拟出那张名单中，赫然就有白氏的丈夫王久贵，大爷是疑他向施良行行了重贿，也打算着要察办这事，争取王久贵的口供，大爷既肯好好待你，这事又凑巧合了大爷的计量，你向大爷求助，大爷必定就能顺水推舟。”

    难得渠出既然肯出谋划策，春归自是深觉稀罕，也没再给她脸子瞧：“这事我应下来，自会想法子，但契机可不能这样简单，还需要废些铺垫，我先筹划着。但王家那边，你也得先去盯着些，白氏叙述时还算明白，不曾颠三倒四，只当局者迷，恐怕她回去窥望，也难觉察出多少蛛丝马迹，她是被害人，对于真凶都一点没有头绪，我对王家的了解，全凭她的一面之辞，就更能断明真相了。”

    渠出这回没有反驳，应诺一声，影就飘了起来。

    春归倒觉有些疑惑，抬眼盯着她：“今日姑娘怎么这样好说话了？”

    渠出影在半空中，翻了个白眼：“我算是服了大奶奶，连玉阳真君都敢刁难的人，彪悍如此，还不让我们这些游魂儿佩服个五体投地？怎么敢不听令行事。”

    “我是无知者无畏而已。”

    渠出又呵呵笑道：“这话你说得对，如你等这样的凡人，灵识未醒，哪里知道玉阳真君对诸灵而言，就相当于尘世的君主对臣民有生杀予夺大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真把真君开罪了，仔细灵归度朔司时，真君不施仙术引渡，你就等着在溟海边上魂飞魄散吧。”

    “玉阳真君口口声声造物大道不能违逆，怎么，难道他就不怕滥用职权而受天谴。”

    渠出嗤道：“说你无知还真无知，你以为但凡一个小仙，又或是神君之子都会引渡之术？何为造物大道，赋予引渡之术让玉阳真君束管灵界就是大道之一，那么真君是否引渡，也自然符合大道，哪来滥用职权之说。”

    “我看着，那什么玉阳真君，还能夺人性命吧？既会这等法术，岂不也是大道赐予？那为何他不干脆为尘世除了祸根，非要借我之手。”春归提起玉阳二字都要连皱好几眉头，俨然毫无敬畏。

    气得渠出又落地站稳，争辩道：“神界得道者，可辖管灵界，然而人界却自有君王统治，虽说但凡一个小仙，夺人性命是易如反掌，然而影响人界生死，就是违逆造物大道，莫说会为大道所谴，甚至会被神君惩制。”

    忽而又意识到春归是在套话，渠出连忙住口：“你也别套我的话了，我知道得并不比你阿娘更多，根本便不明白你们这些凡体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玉阳真君为何要楚心积虑干涉改变，真君只让我听令于你，我也算是知无不言，言听计从了，你若是需要我相助，动动心念即可，玉阳真君自然能够感知召我前来，若无要紧事，就别支使我飘来飘去瞎折腾。”

    这回没飘，选择横冲直撞穿墙而去。

    春归长叹一声，看来，今后少不得和渠出这个坏脾气的亡灵合作了，杀千刀的玉阳真君，就不能给她挑个温柔和善的助手？利用人都不晓得递把趁手的武器，算个什么神仙，比鬼魅还鬼魅的家伙！

    九万里之外，溟海之上，某个银发乌袍的神君感知这番腹诽，气得险些没把一群亡灵丢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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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阴魂不散

﻿    王久贵最近很郁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郁躁了。

    自从二十岁那年，机缘巧合之下，他随富商的海船远洋，带回一批舶来品通过交易牟取第一桶金，从此开始发家，经过近三十载的积累，已为富甲一方的商贾，这个时候太祖对于商人的种种限制，其实基本成为空文，王久贵早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甚至早就不再冒险远航，靠着经营香料行、珍宝行就能养尊处优，又哪里会觉得郁躁不安呢？

    如今王家的商货行，不仅在沿海州府设立，甚至开设去了北平、太原，他近知天命的年纪，早就不愿四处奔波，故而回到籍居之地汾阳县，商事经营也交给了几个成年的儿子管办，并不用事事操心，很长的时间他的生活都是含饴弄孙、安享天伦，除非重大事件，儿子们才会请他决断。

    王久贵虽为富甲，却到底没有什么深厚的根基，他的发家还真是依靠运气为重，故而此人从来就感激上苍庇护，对于佛、道极为虔诚，又懂得“快意时须早回头”的道理，并无欲望使富裕进而权贵，也没有效仿某些富贾，腰缠万贯尚不知足，要么花钱买个虚职兼个假官聊以自/慰，要么培养子孙投身科举企图彻底改换门庭，王久贵甚至懒得攀结官员勋贵，又或是接济寒门士人，以求增扩横行的资本。

    他自以为已经为子孙三代积累下可以富足生活的财产，子孙们只要平稳的经营下去，就可以安身立命。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王久贵最烦心的一件事，居然是他的一个小孙儿因为太喜甜食，不知将来会不会闹蛀牙。

    但太平的日子总是会在猝不及防时悄然生变，眼看年近五旬，王久贵的脑袋上忽然有了绿云盖顶的耻辱，他还没从这打击里回过神来，惹生事端的妾室白氏就自尽了，王久贵到底是对白氏动了真情的，心中大觉悲愤交加，忽而间有若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憔悴下来。

    哪知白氏死后，他的发妻周氏也卧病不起。

    王久贵娶妻之时，还没有发迹，因为家境贫寒，一文钱的聘金都掏不出来，只好娶了个寡妇，周氏比王久贵年长七岁，两人还是盲婚哑嫁，自是说不上什么情投意合，于是王久贵发迹后，虽说从来没想过休弃糟糠之妻，却也先后纳了两房妾室，收了两个侍妾。

    周氏早年间因为劳苦落下病痛，但因为王久贵发迹，她一直也将养得好，汤药不曾断过，病情却没恶化，突而间便卧床不起了，因这夫妻多年一份亲情，王久贵也大觉心焦。

    这一心焦，就上了肺火，牙根肿痛，把腮帮子都撑起老高。

    家里连生变故，身体又有不适，王久贵还担心着这兴许是更大祸患的预兆，所以就郁躁不安起来。

    偏这日，他的长子王平安，还拿一件事来烦扰。

    当爹的捂着腮帮勃然大怒：“都说了这一件事，咱们家千万不能掺合，你怎么就是不懂得其中的厉害？！施公虽说调离了汾州，可你看看府衙里那些属官，十个中至少七个都是施公的亲信，那赵知州，虽说也有来头，在汾州立不立得住都且未必，就算他斗垮了施公，还能一直在汾州当这父母官？迟早也得升迁，他一走，要若是施公的亲信继任，拿赵知州没有奈何，收拾我们一介商贾可是易如反掌，他们官场上的争权夺势，我们布衣百姓牵涉进去，那就是个家破人亡。”

    王平安心生不服，还想争论几句，就被王久贵挥挥手直往外赶：“我知道你是不愤，年年为免粮长，都要被那些官员讹诈，就听我一句劝吧，散财免灾，若舍不得这些小利，指不定就有灭门的大祸，咱们是平民，哪里能和官员起义气之争？这件事你可一定要沉住气，把那差役，好吃好喝招待着，送上一分重礼，他自然明白应当如何向知州老爷回话。”

    当儿子的垂头丧气被赶了出来，迎面撞见一位管事慌里慌张跑来，又问何事。

    那管事应道：“门外来了个小道长，自称是什么逍遥仙长的高足，张口就说我们家宅院上方，有阴秽之气笼罩，说是……说是有蒙冤而死的亡灵，要讨还公道，要若是……要若是置之不顾，家主便难免血光之灾。”

    王平安不像他爹，往常对这些装神弄鬼的游方僧道从不轻信，此时又正积着一肚子脾气，便想喝斥管事两句，令他把那主动登门的神棍赶走，只他才一张嘴，却见老爹赤着脚便跑了出来：“真有道长这样说？快快有请，快快有请，千万不敢怠慢了，我这就更衣，迟些亲自请询道长。”

    把眼一瞪，粗着声嗓冲长子吼道：“怔在这里做何，还不快些去请道长进来，往正堂稍候，家里的这些事，可不能张扬出去，惹邻里闲话。”

    王平安是个孝顺孩子，一贯不敢太过违逆父亲，被这一训，也只好振作一番精神，彬彬有礼去接待被他疑心为神棍那位来历不明的道长。

    待一见人，度出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套着件一看就不合身的半旧道袍，把瘦削的面颊高高抬起，俨然故作高深的派头，王平安心里的“神棍”二字就更笃定了，只是想这类所谓的术士，所图无非钱银而已，倒也省得开罪他，一来闹出事端，再者又会激怒父亲，他也便克制着轻慢的态度，显出些诚心请教的应酬。

    这道长，不是别人，又是莫问。

    那么他这回“出山”，自然又是因柴生，准确来说是春归的授意。

    莫问虽说没有学到逍遥子的一成本事，却天生狡黠，对于察颜观色、装神弄鬼极有心得，他虽大剌剌坐在上首，而且把白眼翻得老高，但余光把王平安的神态一扫，竟就看穿了应酬的态度，主家既想应酬，道爷可不愿寒喧，莫问起身便走。

    王平安连忙阻拦：“道长留步，道长还请留步，家父因为抱病，正卧床静养，故梳整更衣尚需片刻，并不是有意怠慢道长。”

    “令尊非为怠慢，奈何阁下却对小道心存质疑呢，小道若还腆颜留候，也是自讨无趣。”莫问昂首挺胸绕开阻拦，缓缓的一抬脚。

    王平安果然就着急了，陪着小心，连道误会。

    莫问便把脚暂且放下，冷笑道：“是否小道误会，阁下心知肚明，不过小道今日路过，确见贵宅有冤魂缠留，一时好心才想提醒，莫要执迷不悟惹生血光之灾，纵管阁下认定小道乃招摇撞骗之徒，小道也不妨代那冤魂……”

    说着望了望一侧，仿佛果然能看见冤魂一般。

    “代为转告，阁下虽非冤魂亲出，却也一贯礼敬她为庶母，怎么明知庶母蒙冤，并不曾行为与人苟且私通的丑事，当初也还曾为庶母分辩，却就相信了庶母乃羞愧自尽呢？那草乌之毒，实非庶母所藏，必定为凶手栽赃，你们若不寻出这一凶手，冤魂纠缠不散，恐怕，就不是令尊肺火生痛，令慈旧疾复发这点报应了。”

    把这话说完，莫问再不多留，这下子抬脚落脚都甚利落。

    王平安完全被这话震惊在场，一时间也没想着要阻拦了，直到他爹心急火燎赶来，却只看到一个呆若木鸡的儿子，急怒攻心斥责不休的时候，王平安这才回过神来，沮丧不已把莫问的话叙述一番。

    父子两俱信小道长果然是个“高人”。

    王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因为富甲一方，不比得贫贱时候，多少会看重几分体面，家里的妾室闹出通奸的丑闻，王久贵也难免会被外人嘲笑，所以这件事不曾闹得沸沸扬扬，白氏的死也只是报了个急病。

    要道长当真没有神通，从哪里听说王家这些隐秘？更不说竟然能够笃定白氏是服草乌而亡！

    王久贵跌足不已，见儿子也是悔之不迭，他倒没再责备，只捂着腮帮哼哼：“别在这儿发呆了，兴许那道长并没有走远，还不快些去追，就算追不到，也必须打听着，对了，道长师从逍遥仙长，快去打听仙观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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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妻出行

﻿    这日，春归收到柴生通过梅妒的兄长传递来州衙的回信，待拆开，却是白纸一张，她并不觉得惊奇，而是燃了一支蜡烛，把白纸在火上稍稍一烤，就显出了几行字迹，她看后，又趁着烛火把信焚毁，这才让宋妈妈去一趟外衙，询问兰庭今晚得不得空。

    自那日亲自下厨安慰了春归，兰庭虽仍关注着她心神是否恢复了安宁，奈何已经获传北平的准信，许多计划都要一一实施，知州老爷虽然是他的父亲担任，但赵老爷实在没有足智多谋的能耐，就连果敢精明都欠缺许多，直到现在还闹不清形势，兰庭不能眼见着父亲办事不利，起复之初便失圣意，而且施良行一事还涉及内阁之争，关系重大，他也只能从幕后策划更进一步，暂代父亲行使职权了。

    忙碌起来，也自然没有那多闲睱，日日陪伴新婚妻子。

    不过他当然明白宋妈妈的来意，转答的是春归有事要与他商量。

    所以这晚，兰庭硬抽出了时间，趁夜色未深，一见春归。

    “确有一件为难的事，不知迳勿能否相助。”春归知道兰庭忙碌的都是正事，但她一个新嫁妇，又还在为亡母服丧，根本便没有出行的机会，更不说去王家替白氏主持公道了，要办成这一件事，也只能依靠兰庭的配合，虽说归根结底，她做这些事是为了挽救苍生的“远大事业”，并非为了一己私利，但想到要为兰庭增添的麻烦，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开口提起时，未免支支吾吾面有难色。

    “说来听听。”兰庭倒不介意，仍然愉色婉言。

    “我有个旧邻，从幼拙时起，便以兄妹相称，阿娘与我落难之时，柴婶和柴生哥也曾竭力相助，柴生哥是个孤儿，被寡婶抚养长大，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维生艰难，于是趁农闲时候，便常在外头寻些散工帮补家用，一回到了城郊八里镇的王家，做过一月的散工，那家主理内务的娘子姓白，见柴生哥勤恳，听闻身世又甚可怜，便多给了不少工钱，柴生哥受白娘子照济，一直记得这份恩惠。”

    “八里镇王家？”兰庭打断道：“家主姓名可是王久贵？”

    “这我就不甚了然了。”春归撒了个小谎，心里竟然慌了一下。

    鉴于兰庭待她的真诚，她实在不愿意欺瞒，只当真无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白氏的冤屈，并还定要替白氏申冤。把玉阳真君那套话如实道出？怕是会被新婚丈夫看成癔症患者了，谁让她的经历确然奇诡非常，太过悚人听闻呢？

    也只好采取这番托辞了：“柴生哥是听闻不久前，白娘子竟然急病身故，因着照济之情，就想去白娘子坟前拜祭一番，又刚好柴生哥有个好友，师从松果山逍遥道长，便想请了莫问小道同他前往。”

    她扯了这么大堆的情由，关键是要让兰庭相信莫问这个家伙谙识传说当中的道术，可这托辞连春归自己都觉得几分心虚，言语间稍一犹豫，便被兰庭察觉：“怎么了？”

    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阿爹在世时，便与逍遥道长有些结交，说是忘年之交也不为过，逍遥道长自称已经年过九旬，却完全看不出垂老的模样，我是听阿爹说，虽然，世间术士多不可信，但逍遥道长却万万不是招摇撞骗之流。”

    这话倒不是春归杜撰，她和柴生之所以认识莫问，当真因为逍遥子常带着这个路边捡来的弟子来她家作客的缘故，父亲也确然与逍遥子交好，她甚至还听父亲说过，她小时候因为能见亡灵，父亲大觉惊虑，这样的诡异当然不是圣贤书能够解释得了，于是父亲便考虑着是否应当请教一下逍遥子，又犹豫着是否会不利于春归，在逍遥子面前，就少见的语焉不详起来。

    哪知逍遥子竟似会窥穿人心，干脆道明了父亲心中的担忧，并道这无非是孩童灵识未闭的缘故，虽不多见，原本也不算悚人听闻，不需理会，随着孩童年岁增长，渐渐也就看不见不应见的事物了。

    所以在父亲看来，逍遥子确然有不凡的修为，自然不同于神棍巫骗之流。

    这时春归故作神秘的说：“我从未亲眼见识过逍遥道长的神通，倒是莫问小道，因他惯爱显摆，我还见识过他的道术。柴生哥请莫问同往，起初无非是想让莫问超度一番白娘子，也好报答照济之情，哪知，莫问一去，却说白娘子坟茔阴气太盛，怕并非病故，而是被人害杀！”

    “害杀？”

    “是，后来莫问小道还去了王家，观测一番气机，越发笃断白娘子是死于不测，他就演算了一番，用卜断讹了一讹王家父子，可……柴生哥也实在不知有没效用，却不忍见白娘子若真是被害杀，害她的人却逍遥法外，但无凭无据，光靠神鬼的说法，又不能告官，柴生哥想来想去，也只好请托我想法子察明真相。”

    说完一双眼睛就忽闪忽闪的盯着兰庭，是含着请求又觉得愧疚的模样。

    “辉辉信得过鬼神之说？”兰庭深觉这事有些诡异，在他看来，春归可不像那些轻信怪力乱神的无知妇孺。

    “莫问小道还当真会些术法，迳勿倘若不信，不如先见一见他，若能察觉是诳骗之术，也好拆穿他在装神弄鬼，免得他总在我和柴生哥跟前夸耀，说他迟早一天会得道羽化，能提携着我们鸡犬升天，一口一声道爷的吹嘘。”春归也知道这套托辞不足以让兰庭轻信，她并没有帮着莫问吹嘘，事实上在她心目中，莫问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要论装神弄鬼的法子，还多是她教给那家伙呢。

    不过这时的春归，却是相信鬼神之说了，谁让她亲眼目睹了玉阳真君这么个“非神即鬼”，那人的手段，可不似父亲偶然所得那本关于奇技淫巧的书册记录，都是些障眼法而已。

    “要说来，莫问也没有理由胡编乱造白娘子死于不测，他虽有些不正经，还不至于如此恶作剧。”春归又道。

    “既是你的旧邻相求，而且还关系到一条性命，这件事也不能置之不问，也好，我就先和你见一见那莫问道长吧，只是须得找个理由……正好辉辉前些时日因为噩梦不宁，我便用这借口，告知老爷、夫人，说是和你一同往道观做上几日法事，一为祭告双亲，再者求个心安，倘若莫问道长所言不需，我们也有了时间潜去王家，省得再找借口出门。”

    兰庭的出入当然不至于受到限制，但春归却在服丧，依照礼规，她是不能出门的，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如服丧之人虽说不能赴宴游玩，然而去佛寺道观祭告逝者却合情理。

    当然，倘若只是春归一人，万万不能寄宿在外，不过有兰庭同行，这又无妨了。

    “如此诡异之事，迳勿竟答允相助，真是不知要怎么感谢才好了。”这倒是春归的肺腑之言。

    “说来也巧，八里镇的王家，我也正想亲自去拜访一趟，说不定这一事件，倒还真成了我的契机。”兰庭笑道。

    “怎么，还有其余事关系到王家？”春归这才问。

    她原也不想着兰庭会告知她政务，谁知兰庭却肯细述：“我最近常在外衙，实则是帮着老爷处办公务，辉辉从前大概听纪夫人提过，前任知州施良行，和老爷乃政敌，事实上这说法并不准确，施良行并非老爷的政敌，而是祖父的政敌，祖父虽然过世，但内阁重臣中，许阁老和袁阁老一贯政见不合，许阁老与祖父是故交，施良行则是袁阁老的门生，皇上已经对施良行起疑，故而老爷起复之时，才会被任命为汾州知州，老爷的职责，就是要察明施良行的罪证。”

    兰庭微微一顿，似乎是给春归理解这番话的时间，当见妻子心领神会的颔首示意，他眼睛里不由含着一丝笑意：“尹先生之前察明，王久贵曾经为了摆脱粮长一职，给了施良行一笔重贿，若王久贵能够供认，这便是施良行的罪证之一，不过虽然老爷已经三番五次遣了差役去录供，王久贵却不肯指证施良行，老爷想要打开缺口，若连一个商贾都不能震服，更别说其余世家权贵了，所以，我本也想着亲自去拜访，晓以利害，八里镇一行在所难免，辉辉不必觉得是件麻烦。”

    解释这么详尽，就是为了让她心安理得么？

    春归忽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事物轻轻一撞，顿生受宠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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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松果山上

﻿    在兰庭的安排下，此次出行很顺利便定下了日期准备妥当，沈夫人自然不会干涉阻止，甚至听说逍遥仙长道法高深，莫问小道又是仙长唯一的高足，且待春归不比同普通信徒，而视为知交挚好时，连沈夫人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打算跟着儿子儿媳来一趟城郊数日游，不过当听春归说起往松果山道观那条曲折坎坷的窄径无法乘坐轿椅上行时，她才不得不打消了出游的念头——虽说没有缠足，可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是一身的娇气，靠着双腿登山且还需要一个时辰如此漫长，那万万不是沈夫人具备能力挑战的路途。

    比沈夫人更加难缠的是赵小六，熊孩子完全不在意路途的“艰辛”，晃着身子甩着胳膊的叫嚷：“我就要和大哥哥在一起，我就要和大哥哥在一起，多远都不怕，你们不准我跟着大哥哥，你们两个坏女人！坏透了的女人！”

    不过当赵老大一出面，根本不用解释安抚，只轻轻一声：“听话。”

    赵小六立即便停止了乱晃大喊，只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泫然欲泣：“那大哥哥回来后，答应陪我描帖吗，答应给我讲解山海经吗？上回大哥哥给我讲到柜山上的狸力，还没画出来给我看呢，多奇异呀，形貌像小猪，长着一双鸡爪，叫声像小犬，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异的野兽。”

    说得像他见识过多少野兽一样……春归腹诽，又腹诽：赵小六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学上进了？

    又说来松果山这间道观，根本便是名不符实，这里原本是间山神庙，年久失修，神像漆剥，就连庙墙都塌了一面，逍遥子云游到此，便把破庙修整一番，又在后头搭建起三间竹舍，用篱笆围出个院落来，做为他的清修之地。

    这样的地方也自然没有鼎盛的香火，达官权贵压根就不知逍遥子的名号，也就只有附近的农人和猎户，因为病痛时蒙受逍遥子的救治，会主动送来一些果蔬、粟米。

    自从逍遥子去了别处云游，这里便只留下一个莫问小道，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志向便是装神弄鬼不劳而获，就连住处都懒得拾掇，要不是柴生隔上一段时间来替他修修补补，莫问早便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了。

    春归把兰庭带到这样的破落地，想到自己对莫问小道的吹嘘，连自己都觉得脸红。

    所以当那家伙当着兰庭面前，仍然仰着面颊故作高深时，春归实在受不了这般造作的气焰，毫不留情地打压：“行了啊，莫问小道，少在咱们面前装腔作势，你有真本事就快些使出来，要让我知道你是戏弄柴生哥，看我不拆了你这几间破竹棚。”

    说着说着就痛心疾首：“你到底是有多懒呀？把道长开恳的两片菜地都荒成了这副模样，草长得这么高，怕里头都藏了几窝蛇了！阿爹那时送给道长的两株墨兰，落你手里，根都烂透了！”

    小道那高挺的胸膛便稍稍一窝，挤了眼角盯着春归，心说大姑娘每当一见他，骨子里深藏的彪悍就直往外冲，温文尔雅的风度就像被悬崖上的瀑布冲了个片甲不留，那双漂亮的眼睛，和“春归”这个名字全然不符，哪有一点阳春三月的气息，简直就是电闪雷鸣。

    可这个新嫁妇，似乎忘了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受不受得了这样的彪悍。

    小道便斜了眼，直瞥兰庭，但见他照旧全神贯注地候汤，一点不见震惊之色，反而那双干净的眼底，含着水纹一般的笑意。

    莫问不得不承认赵太师这位嫡长孙的确还有几分脱俗，看来对顾大姑娘也十分的包容，不仅陪同新婚妻子来到这荒山野岭，答应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眼看着春归“张牙舞爪”的悍妇本质，还能如此云淡风清“坐怀不乱”……

    这涵量，就远超凡人了，若是让他娶个这样的媳妇，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去，大半生都不用活了。

    想到这里莫问又不由有些气馁，连顾大姑娘如此悍妇都能找到个良人佳婿，本道爷这样一个超凡入圣的大好少年，怎么就没有一个红颜知己以身相许呢？道爷的姻缘呀，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见端倪。

    一声长叹后，故作高深的派势就彻底松懈了，肩也塌了，背也怂了，有气无力地盯着兰庭：“赵大爷也跟顾姑娘似的，认定小道是在装神弄鬼么？还是根本就不信世间真有鬼神呢？”

    兰庭早就留意这少年，虽说吊儿郎当不甚正经，但双眼清亮言行洒脱，似乎玩世不恭，却不失纯良本性，有没有玄奇之处尚不确定，但应当无甚歹毒祸心，既是春归的老友，相交未尝不可，而且，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想必日后有了机会推杯换盏清谈闲话，也是浮生一桩乐事。

    他便隐藏起锋芒，愿意迎合莫问小道的心态：“鬼神之事，多为道听途说，一次不曾目睹，故而心中多少不甚信任，不过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总不能太过固执于一己认知，听内子之言，虽说对道术玄奇有些半信半疑，却也并非全然抗拒，今日拜访道长，也是为了增长见识。”

    这话说得委婉，而且不失礼数，虽然也有客套的意味，但莫问当然明白，如果对方没有相交的意思，那也大无必要客套委婉了，他顿时觉出了赵大爷的另一项优秀品质，那就是并无狂妄自大，为人还算谦虚。

    又再把兰庭、春归，双双看了几眼，心中一声暗叹：唉，这两人，光看外貌，还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姿，又看赵大爷虽然是个文人，世家门第出生的公子哥，靠一双腿行走足个时辰的山路，也没有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尽，身体还算康健，顾大姑娘是哪里来的运气，得此天降良缘？

    莫问小道当然不会无端端的妒嫉春归的好运，他只是替好友柴生感到惋惜……

    不由瞥了好友一眼，只见他眼见着心悦的女子成了别人的媳妇，还装作云淡风清毫不介意的模样品着茶水，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心上人和情敌，当真是他的妹妹和妹婿一样……

    哎哟，道爷都替“柴生哥”辛酸不已，心都碎成了八瓣了吧，亏你还能端着。

    于是莫问头脑一热，便把暗下那点小小的取悦放大十倍，爪子一伸，直扣兰庭的手腕，而且还用了几分力气，竟然愣是把兰庭拉得站起，小道又把粗俗的言行无限浮夸，竟然冲兰庭挤眉弄眼：“你这样说话，道爷很是喜欢，好，今日道爷便让你见识见识。”话音刚落，“十指相牵”进而演变成为勾肩搭背。

    兰庭不由有些愕然，想不明白这小道为何又换了副形骸，但他却也不甚在意，由得莫问把他“勾搭”进了正中那间竹棚，看陈设近似普通人家正堂的地方。

    春归瞪着莫问的背影，无奈冲柴生抱怨道：“小道今天抽疯得要比往常厉害呀。”

    柴生不无赞同的点了点头，他看着春归也跟了进去，虽说站起身来，步伐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到底还是转身干脆出了院子。

    正中那间竹棚，被柴生一大早上过来收拾得整洁干净，春归甚至还闻到了艾草的余香，她完全可以想象这个地方曾经被莫问折腾得多么脏乱，异味冲鼻。

    只让人欣慰的是，逍遥道长留下的几幅字画，亲手打磨的石砚、根雕等等物件，还没被莫问干脆变卖了换酒肉果腹，这间堂舍，还有几分道长幽居时的清雅。

    春归还小的时候，也会随着父亲来拜访道长，特别喜爱道长亲手雕磨的物件，如今她的父亲已经过世，道长也不知所踪，身临其境，未免感慨物是人非，不由便从木架子上，拿起一件长须彭祖像把玩，唇角微微带些笑意。

    兰庭见她如此，也踱过去观赏，又想到曾听华彬谈起过根雕这门技艺，便有些恍悟，大约是岳丈生前的爱好之一。

    但他很快又被莫问“勾搭”过去。

    小道故作神秘问道：“迳勿对射覆之技，可有见解？”

    因为“勾肩搭背”被一再宽容，莫问自觉的不以敬谓相称，直呼兰庭的表字来。

    兰庭倒不在意这样的自来熟，仍是和气应对：“占卜卦术，古而有之，虽说玄奇，却也不能认定是虚幻之说，不过赵某的结识，尚且没有东方朔、管辂一类奇士，故而还没有见识过这门玄技。”

    “好，今日道爷便让迳勿见识见识。”莫问咪起眼角，想学师父的模样拈一拈颔下的长须，手已经放到下巴底，才想起来自己那处尚且“寸草不生”，于是抬手摸了摸发髻，就往四周指指点点：“这里也有一些物件，或者迳勿也可取自己身上的配饰，往水盂里放置，道爷不再进这正堂，甚至不留在堂外院落，道爷去庙外的竹亭里等，且看道爷能否射中！”

    说完就像抱着一把竹子的架势，胜券在握就一去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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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射覆为考

﻿    “这样的射覆，还真是新颖。”兰庭看着莫问走至院中，却不知是被草根还是石子绊了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的狼狈，不由失笑。

    “这小道，从前就在我面前显摆过，一连多次，次次均未失手，我是真不知他使了什么障眼法，兴许迳勿能够拆穿也不一定。”春归不遗余力故布悬疑。

    “小道长走得不见踪影，这里也没有其余闲人，此间布置虽说雅朴，物件还有二、三十件，仅靠猜测，相信道长并不能如此自信。”兰庭也是半信半疑，他看莫问，实在不像卜算如神的高人，却也想不透障眼法的关窍。

    “总之迳勿努力，我也先出去，盯着莫问，防范他耍花招。”春归说完，就兴致勃勃的运步如飞，根本不给兰庭阻止的余地。

    她当然不能留在这里，她必须在莫问的身边，否则不能及时告知莫问答案，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哪里会什么占卜卦算，她若不在场，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当然，春归也不会占卜卦算，但兰庭万万想不到，春归能够通灵，而他现在，虽说确定没有闲人偷窥，却又怎知这间屋子里，还有渠出这么个“闲魂”？

    渠出看着赵大爷转了好些圈，却不把物件放在水盂里，而是拿了一方墨锭，在石砚里缓缓磨起来的时候，心道：这人也果然奸诈，定是要写上几字做为覆藏吧，如果没有自己在旁偷窥，还真不信凡人能够射中。

    又说春归，急急忙忙去了离山神庙还隔着百八十步的竹亭，气还没喘匀净，就被莫问连连追问：“我说大姑娘，你怎么知道那白氏是服草乌而死，又是怎么知道那个王平安，虽说是嫡子，却对一个风尘出身的庶母礼敬有加，还有，你怎么就能断言白氏是被害死的呢？又说这射覆的把戏，可不是普通的障眼法就能射中，万一有个闪失，道爷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你究竟有没有把握呀，道爷看你那夫婿，长得一表人才，品行还算优佳，可还大有兴趣结交呢，要这么就毁了，你没有损失，道爷到哪里找这么好骗，哦不，这么投缘的知己。”

    “问这么多，明知我不会回答，你累不累？”春归气不定但神还闲，一句话就噎得莫问直翻白眼。

    一旁的柴生还为春归助拳：“莫问，你想想道长给你取这名是什么涵意，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小道这个白眼是彻底的翻过去了，倒在柴生身上直抽搐：“真行啊你们俩，从前联手欺负我吧，还算一对青梅竹马，如今青梅别嫁了，照样狼狈为奸，还有没有天理，存不存人性。”

    柴生一抖肩膀，就把小道抖在了桌子上，忠厚老实地斥道：“瞎说什么！”

    春归探身就是一拍，打在小道的脑门上“啪”地一声：“你自己说说，欺负了柴生哥多久，占了柴生哥多少便宜，就你这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神棍，要不是柴生哥，早就饿死在松果山上了，装什么委屈，还天理人性呢，要不是看道长的情份，我早把你这骗子的嘴脸拆穿了，看你还能打着道长的幌子装神弄鬼。”

    这样一闹，却见渠出已然飘然而至，春归更是严厉：“还不正经些！”

    莫问一脸的不服气，却到底爬起来坐好，翻着白眼直瞅春归。

    春归不用和渠出交谈，渠出也果然具备基本的默契：“赵大爷没用现成的器物，自己磨了墨，写了一篇短文。”张口便复述得一字不落。

    这下换春归坐蜡了。

    原来兰庭这篇短文，写的是今日出行所见所感，虽不是长篇累赘，且文笔优雅叙事简洁，春归听渠出复述一遍，也有把握能背个一字不落。

    可需要复述的人是莫问！！！

    这个不学无术、顽劣恣意的家伙，针对文字的记忆一贯比寻常人的水准要低，指望他能背诵？

    “说呀说呀，怎么了，我正经起来，大姑娘怎么反而不正经了，光盯着我干什么，难道这才发现道爷我超凡脱俗、独一无二？大姑娘是想悔嫁了。”莫问冲着柴生长长一叹：“柴生哥呀，道爷早就提醒过你，做人还是要会些花言巧语，不能光讲什么赤胆忠心，虽说吧，大姑娘的确彪悍，但正因为大姑娘够彪悍，道爷可不敢拒绝，柴生哥节哀顺变吧。”

    柴生顿觉手痒，忍不住想要去掐某道爷的脖子，但相比春归的为难，一切都成了次要，他暂且不搭理损友，问道：“大姑娘怎么了？”

    “还喊什么大姑娘，你该喊大奶奶！”莫问真是不怕死。

    “别闹了。”春归眉毛一立，却也瞬间计上心头：“莫问，你听清了，只需答复四字，射中是也。”

    这下子小道的眉毛也竖了起来：“你确定？这可关系到道爷的节操！”

    “你要真还珍惜节操，快些把高深莫测的架子给我重新端起来，倘若迳勿还有质疑，你只用再加一句‘字迹隽秀、文辞清雅，望迳勿大释疑惑，愉悦不虚此行’。”

    莫问只觉心里痒痒的，太想追问春归这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也从来知道春归的脾气，若是不想说，打死也不会说，他总不能为了这一时好奇，就不顾这么多年“狼狈为奸”的情份，行为趁火打劫的不齿劣行吧，也只好悻悻然地答应了。

    可是当着兰庭的面，莫问回应“射中是也”四字之时，到底有些心虚。

    兰庭却是稍稍蹙眉。

    他的一篇短文，由景及人，最后一句，正是讷闷自问“未知幽居之士，能否射中此文”。

    可莫问的回应，虽没有准确说明他是以临兴起意的游记短文为覆，却刚好回应了他文末的疑问。

    如此玄奇，还真是……不得不让人信服了。

    但兰庭越是心悦诚服，莫问就越是心里痒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覆藏中说他射中，他却偏偏不知究竟射中的是个什么，更重要的是，春归为何能够料事如神？！

    小道像活像吞下了百八十只野猫，肚子里抓挠得厉害，艰辛的是他还不得不端着神棍的架子应酬赵兰庭这位非同一般的“信徒”，不敢在脸上露出半点抓挠来，这滋味，活了十六年都没曾尝过的煎熬。

    更可恨的是事后，莫问以为能从忠厚老实的柴生嘴里打探出实情，哪知得到的回应竟是——

    “大姑娘既定下这计划，当然胸有成竹，有什么好奇异的？”

    “可她为什么就这样胸有成竹呀老大！”

    “我管为什么，我只管大姑娘怎么交待，我就怎么行事。”

    “你、你、你！！！”莫问恨铁不成钢：“大姑娘都已经琵琶别抱了，你还这样痴心不改，你就不觉得郁怀么？”

    “莫问，不要胡说了，顾叔顾婶已然故去，我亏欠两位长辈的，只能通过大姑娘才能报答万一，我只恨我不够强大，没有办法为大姑娘做更多的事，所以只要大姑娘还需要我，柴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莫问，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你以后定有小心，那些话对我无害，但若传扬出去，可会给大姑娘招来祸患。”

    看着好友无意识间透出的伤感和迷惘，莫问也是热血沸腾，又是同情又是感慨，竟当真不再刨根问底：“柴生，我莫问这一生一世，除了仙长这个亲人，就只有你和大姑娘两个知交，今后道爷就跟着你们了，就让咱们一齐狼狈为奸祸害天下吧！”

    只是现下，莫问小道还没有这样的“壮志”，把终生都轻易许了出去，他仍然抓心挠肺，尤其是当见王平安一如春归大姑娘的所料，终于打听到松果山的所谓“道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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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初详案情

﻿    王平安虽说出生未久手里就被老爹塞入一枚金钥匙，但鉴于王老爹是个惜福知足的秉性，对日后将要继承家业的长子管教甚严，早些年，王平安也曾随着老爹飘洋过海，历过风浪、受过艰辛，全不是个只知挥霍而四肢不勤的纨绔子。要说来松果山这一个时辰的山路对他而言不算难阻，只不过这些时日以来，他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逍遥仙长的道居，山脚下的农人指路，说的又是个大概，王平安一路上山，经过不少岔道，也曾拐错了方向，走不少冤枉路，才遇猎户柴夫指正，他也拿不准能否顺利抵达目的，心焦便步急，当终于看见了豁然开朗处，竹亭里坐着的是一面之缘的莫问道长，如释重负之余又难免气喘吁吁，虽说并未忽视竹亭里另还有一双仪态不凡的男女，也全然如同忽视一般，只冲着莫问打躬作揖。

    兰庭不消多废思量，就洞悉得王平安确然是个精于世故的商贾，很明白求人时务必专注的机窍，又听他虽说年龄要比莫问超出将近一倍，声声伏低殷诚，全无长者矝持，想必这样的讨好，当是能够取悦其实顽心还重的小道，可能让一个精于世故的商贾如此信服，足见莫问的故弄玄虚其实甚足火候，大约也只有春归和他自幼熟识，见识了那番玄奇之术，才能不以为意，嬉笑怒骂着相处。

    兰庭忽而又觉得妙趣，从前他可不曾想过会和妻子的旧友相交，更甚至和妻子的过去有所交集——那时“妻子”并没有确切的个体，但世族出身的女子是不庸质疑的，又这世道，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女子长于闺阁，日常习授无非女范针凿，能识琴棋书画已算幸运，相交者自然也都是脂粉裙衩，总之境遇历世与男子是大相迳庭，没有多少交融之处，而这交融也并不必要。

    陪同妻子访友？那就是被一群脂粉裙衩包围，谈说时兴的妆容精贵的首饰，又或者诽议哪家宴会时，某某出了风头某某失笑于人，想想这画面兰庭都觉荒唐。

    他是不敢想结果会娶一个交游“广泛”的妻子，知交圈如此有趣，竟然让他都觉得果然增长不少见识，反思过去是否存在成见。

    兰庭这么一走神儿，一旁的王平安已经把恳求说个完全，莫问这回的架子也是适度转为随和，并没有再坚定推拒：“小道虽能卜算，倒也可以尝试超度亡魂，但小道可不是官身，哪能断案？再者害杀阁下庶母的真凶倘若不被绳之以法，亡魂冤情不能昭雪，自然也就难以超度了。”

    王平安为难道：“可是……庶母已经下葬，纵然家父有意彻察，却无凭无据，就这样报官，官衙又哪里会受理？”

    “这有何难？”莫问这才指向兰庭：“这位便是知州老爷的长公子，贵寓若能请得赵舍人察断疑案，还怕不能将凶犯绳之以法免却祸患？”

    王平安听这话后，不由惊了一惊，他家老爹一贯忌惧官家，不肯牵涉讼争，更不说这回事件又关系家宅内丑，怎好传扬宣张？只不过现下命案的事已被泄露，避是避不过去了，又有一桩，其实王平安对于官衙的涉避，见解和王久贵殊有差异，如今意外得了个能与赵知州的长子结交的机会，他也难免怦然心动。

    于是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见礼。

    一番客套罢，待彼此又再坐定，王平安才说起自家突而发生的这桩命案：“在下庶母本家姓白，扬州人士，获家父赎身，晃眼近二十载过去，家母因身体一贯欠安，内务多有失顾，庶母协主家事，算来已经有了十年之久，不想三月之前，家母近身侍婢凝思，忽而检举亲眼目睹，庶母私赠香囊予西席先生。”

    他说到这里，又带着些谦卑的解释：“余为商贾下民，不敢辱没圣贤，敝门这位西席先生，原本却是考中了举人，不过两试礼闱不中，便不再应考，因家境贫寒又无凭靠，也懒得去求补缺……”

    听王平安的述说，兰庭的脑子里便勾现出这个姓高，自号显市的举人玩世不恭的形象。

    要知现今世道，均视科举为士林正途，不管出身门第是高是低，一旦考取举人，总多的是人来结交，又纵管会试不中，补缺不易，只要功名还在，往达官世族府上出任西席也会被礼敬着的，再不济如尹寄余那样，投身慕僚，虽说不如世家西席的体面，总好过投身商贾受人讥辱数倍。

    可偏偏这位高显市，竟然离经叛道，选择了去商贾人家，并且起初还不是西席，被王久贵雇佣为掌柜。

    王久贵还算是个好东家，再兼高显市又的确有经商的天赋，宾主间互相欣赏，高显市还做了一段的总管，后来王平安终于历练出来，高显市才又被聘为西席，负责教导王二、王三、王四，以及第三代儿郎，不是教授圣贤书、经史礼仪，而是教授算学、地理，等等对于经商大有作用的学识。

    这高显市也是扬州籍人，和白氏为“乡党”，不过却并非旧相识，近些年，他任着西席，白氏管着家务，难免有偶尔的接触，又因都是离乡背井远在汾州，会面时不免会说起思乡之情，白氏又知道夫主对高先生极为看重，于是便常常做些家乡的点心，格外关照着衣用一类琐杂。

    这些都是明来明往的事，王久贵早就知道，也不介意。

    怎知忽而就有侍婢检举白氏和高显市有染，王平安的生母周氏，惯无主见且易得着慌，听闻这等丑恶，顿时六神无主，忙忙地就告知了夫主——这当然只是王平安的说法。

    “家父得讯后，起初虽也不信，斥责凝思无事生非，要把那婢女发卖，凝思连喊冤枉，并以死宣誓称决无虚言，家父半信半疑，便暗使心腹，悄悄去搜高先生的住所，没想到不仅搜到了庶母亲手缝制的香囊，而且还搜到了不少高先生为庶母所绘的画像，幅幅画像上，均题有……题有相思爱慕的诗词。”王平安叹息一声：“家父对庶母爱重不提，对高先生也一直敬重，亲眼目睹这些凭证，不由怒火攻心，询问二人，庶母喊冤，虽然我也为庶母求情，但家父却根本不听辩解，急怒之余，掌掴了庶母。”

    “高先生见状，竟与家父争执，并一口承认对庶母确有爱慕之情，只是坚称那香囊并非庶母私授，而是见庶母无心遗落，高先生拾取后珍藏，自然也否定了与庶母之间的不齿之事，但家父愤怒之余，不愿听信，下令驱逐高先生，并把庶母困禁在居处。”

    那高显市本是桀骜的脾性，怎受得了驱逐的折辱？自此便闲云无踪，一去不返。

    “余本想着，待家父怒火稍减，再替庶母求一求情，不想没过几日，竟然听闻庶母服毒自尽……家父也大为懊悔，就连家母，也因此悲痛不已，想到庶母在世时的情谊，竟然卧病不起。家父由来相信孽报，原本发生这样的事，就担心会招祸患，不曾想道长主动登门，观卜道有冤魂不散，家父越发疑心是当真冤枉了庶母，但家父却万万不会害杀庶母，还望舍人相信，家父决无此等歹毒心肠。”

    兰庭对此申明不置可否，只道：“我相信令尊不会莫名对自己的妾室心生杀意，可白氏与人苟且之说，出于令堂之口，我据实直言，令堂之于此案，身负莫大嫌疑，倘若真相确然如此，足下难道还要主张彻察？”

    春归这时，也把一双眼睛看紧了这位，对白氏一口一声庶母，似乎格外敬重的王家大郎君，富贾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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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合作探案

﻿    王平安似乎完全没想到知州府衙的公子会怀疑他的生母，愣怔的神色尤其显然，好一歇后，才苦笑着解释：“舍人有所不知，虽家母为正、庶母为妾，且庶母因家父嘱托管家，看似威胁家母正室的权位，然而家母……家母出身贫寒，既不能识字知书，又实在无力经管种种琐杂，甚至于当家父获得机遇资产渐富时，家母便常常担忧会被遗弃，后来家父纳了良妾郑氏，让余尊为二娘，仆下也常以二太太呼之，郑氏管家，常常折辱于家母，若非后来庶母好意维护，家母虽不至于被郑氏所害，难免多受委屈，积郁于心。”

    这番话的意思就是，王家主母周氏，更加亲近白氏而忌惮另一个偏房郑氏，万万不会自断臂膀，反而让郑氏坐享渔翁之利，周氏对白氏既无杀意更无必要污陷，周氏已经将近六旬的人，身体一贯不好，又没有管家的能力，既无必要再和白氏争宠，也无必要争夺财权——白氏唯有一女，没有子嗣，从利害来看，有两个儿子的郑氏对于正室嫡房无疑更有威胁。

    所以王平安坚信生母是无辜的，他并不担心兰庭的那一假设，甚至于根本没有预料对方会怀疑他与世无争的母亲。

    毕竟是面对着外男，春归不好直接插话，但她实在好奇一个问题，不想如同心有灵犀般，这问题被兰庭再次直接地问了出来：“再恕直言，据某知闻，虽说嫡子庶母之间也并非尽存嫌隙，母慈子孝却是更不多见，白氏被令尊质疑时，足下竟能毫不犹豫为其辩护，这，未免有些让人疑惑，未知足下因何笃断白氏无辜。”

    “实不相瞒，庶母被家父赎身时，方才及笄，只比余年长五岁，因幼受调教，既能弹琴吹箫，又谙吟诗识字，且性情温和颇识情义，因家父嘱托，曾教授余识字算记，故而余对庶母敬重之余，也很明白庶母的性情，庶母出身贫寒，不幸坠于风尘，年幼时经历不少磨难苦楚，原本对日后并不怀抱期翼，不想却被赎身，家父待她比良妾之礼，委以教授子弟之托，家母待她亦为友善，庶母极是惜福，尤其当生下三妹，更是庆幸终身有靠再无遗憾，又怎会与高先生……行为苟且之事背弃家父让三妹蒙羞？高先生虽说承认了暗慕之情，却也矢口否认有不齿之行，故而余才怀疑，是那婢女凝思，被人收买意欲污陷庶母。”

    一个婢女，倘若不是被自己的主人指使，当然不可能凭白无故污陷享有管家之权的妾室，除非另外的人，许以让这个婢女心动的利益。

    看来王平安怀疑的人，非郑氏莫属。

    兰庭先听他的一面之辞，也像信任了他的分析，商量起来：“为了行贿施公一案，令尊屡屡不肯如实作供，足见令尊对于讼争官家，避之唯恐不及，倘若足下与令尊直言我的身份，一来会让令尊疑忌，再者也怕会打草惊蛇，所以依我的想法，莫如足下与令尊这样禀明，就说我乃逍遥仙长的信徒，获仙长嘱托，趁往北平应考，路经汾阳时，拜望一番莫问道长，怎知道长被足下请去了贵寓行办超度法事，我与内眷，也只好暂时客居在贵寓。”

    王平安正愁怎么说服父亲，听这话后，烦难尽释，哪里还会拒绝，又忙是打躬作揖好番礼谢。

    又说兰庭，虽说不曾料会在松果山就撞见王家的人，原本却也有主动登门的打算，故而出门的时候，不仅让春归带着梅妒、菊羞两个婢女，他也带了书僮汤回，和一个唤作乔庄的长随，这样一行人，看上去还有一点远行的排场，只是春归还穿着素服，就不得不另加一番解释了。

    妇人若服丧，纵然已嫁，一般也不能出远门的。

    故而春归的原籍还是说在了汾阳，因母丧，又赶上夫君今秋应考，所以才从金陵随来，是为拜祭亡母。

    哪知莫问小道这个奇葩，硬要款待获师父嘱托前来拜望的信徒，王平安无奈之下，只好把兰庭夫妇邀请来家中居住，又还告诉父亲：“莫问道长对宋郎君极为钦服，称宋郎君虽说不识卜断，却谙悉审推，咱们家里的事……莫问道长已经对宋郎君伉俪说明，再不能隐瞒了，儿子便想，兴许宋郎君真能察出真凶，助益道长超度庶母的冤灵。”

    宋郎君就是兰庭杜撰的姓氏。

    王久贵一听“冤魂不去、血光之灾”的断言，就像心里绷着那根弓弦终于断裂，早被震荡得六神无主惊恐不已，而且没有讼争的警告，让他完全忽视了“宋郎君”的威胁，又因被他视为高士的莫问道长也是这样推崇，为了避免血光之灾，王久贵完全不计家丑在这样小的范围外扬，而且就算难免外扬，相比起血光之灾满门临祸，名声的受损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总之，在家主王久贵的允从与款待下，兰庭夫妇顺利入住了八里镇的富贾之家。

    这日下昼，夫妻两人第一次会商案情，兰庭的主张是，暂时不能排除王久贵的嫌疑：“他虽说没有动机陷害妾室与外男通奸，却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愤怒杀人，只是冲动之后，理智下来，难免担忧孽报，更不曾想遇见莫问，竟能卜断他家里的隐秘，怎能不焦心？这也是我说服王平安暂且隐瞒我们身份的原因，要万一真凶就是其父，先就打草惊蛇了，怕察不出任何真凭实据。”

    “既是如此，迳勿又为何让王大郎泄露，你颇识审推呢？”

    “一来我们目的是要察案，难免打探，不可能完全瞒着王久贵这家主，遮掩太过，一旦露出形迹，反而更多弊端。再者，只要咱们与官家无涉，就能减除王久贵的防心，从他对莫问的态度就能得知，相比之下，如何免厄才更重要。不过虽说不能完全免除王久贵的嫌疑，但看他对鬼神之说如此信服，冲动杀人的可能性并不太大，隐瞒身份，也是求个更加谨慎。”

    结合白氏的述说，春归倒也相信王久贵只是轻信毁谤，万万不会害她性命，且春归还知道，在白氏和渠出轮番盯梢下，这么多时日以来，王久贵也确然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是他害杀的白氏，当被莫问一吓，王久贵独自跪拜神翕前，还曾喃喃自语，忏悔自己轻信人言，把白氏禁足，并喝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若非如此，有白氏亲信的仆婢侍候着，纵然有人要加害白氏，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得手。

    王久贵全然相信了莫问的话，认定白氏是被害杀，这才是他决心彻察的原因，春归因为得到的讯息要比兰庭多，她这时已然笃定王久贵并非凶手。

    倒是对周氏，春归仍存质疑。

    “要说周氏陷害白氏无关利益，也不完全尽然，需知周氏虽无能管家，且已经是风烛残年，大约也不会妒恨白氏更得宠爱，然而王平安及其胞弟，可都已经娶妻，王二郎如今在外历练，可王平安却在汾阳，商事上由他总管决断，但他的妻子却不能理家，周氏为了长子长媳的利益，说不定就会对白氏暗生忌恨。”

    兰庭表示赞同：“就连王平安，也不能摆脱嫌疑，别看他急于察清真相，看似无辜正直，但他确为精于世故的人，要若有足够的自信，就算面对官员，也未必就会心虚，反而可能利用莫问的卜断，行为栽赃脱罪的计谋。”

    “可要若是王平安陷害白氏，为何会利用生母的贴身婢女，这仿佛会让他们母子两遭受嫌疑。”

    “极度自信之人，往往会用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兰庭微微蹙着眉头：“而且辉辉别忘了，这事若无莫问和咱们参与，有高显市‘认供’在先，白氏又再‘负愧自尽’，王久贵根本就不会再生事端，察究真相。”

    春归颔首：“当然，相比之下，郑氏母子的嫌疑更大，也不能因为他们动机太过明显反而就忽视。”

    “仅是从动机杀意作为基准进行推测，怕是不能察清这一案件，还当与各位嫌疑人密切接触，辉辉，莫若咱们分工合作可好？或者还可以较量较量，看谁能先一步锁定真凶。”兰庭因为春归的分析，突生了一种想法。

    也是正中春归的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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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毫无头绪

﻿    兰庭和春归被视为贵客，寄居之处也是一所相对独立的客院，位于连系外宅内宅的地方，东、西二向的角门，一处可通户外，一处可往内院，春归的贴身婢女梅妒、菊羞，都安置在客院里，另外王平安还专门调遣来两个可信的仆婢，暂时以供贵客差遣。

    晚膳之后，梅妒、菊羞与那两个仆婢在院子一角的花架边儿，一边乘凉一边闲谈，春归则半开居室的轩窗，斜倚着，听窗外廊下立着的白氏说话。

    她听不清仆婢们的言语，仆婢们远远瞧着，也只以为她在乘凉发呆，根本不会觉察异处。

    天上的霞色滟逦叠展，廊底的天光却寸寸褪减，玉色纱灯已经是燃亮了，灯火和光色下，白氏的面颊又明昧不定。

    春归和兰庭约定好了合作与较量，想到他惯常似乎擅长的是度人貌态言行判断清浊，不自觉间，便也留意观察起来，故她很长时间都是沉默的斜倚着，听白氏的语态，看白氏的眉眼。

    这一细察，恍觉那秀妩仍存妍丽的容貌里，透出独有的韵味，似不动声色的戚伤，她死前就应当是极憔悴了，面色晦暗，只依然眉目如画，细致处的秀美，本没有随着年华消褪，但这时她既像哀郁又像怀念的追忆当年，那秀美便显得格外生动，连那一种憔悴，都像有了惊心动魄的风格。

    白氏说起她自己，稚拙时最本初的记忆，仿佛永远不知饱暖究竟是什么感觉，于是对饥寒交迫的记忆就格外的深刻，直到一生过去了都无法磨灭，却早已经忘记了，父母的容貌，至于兄弟姐妹，有与没有都不确定的。

    忽一日间，她被卖到了妓家，那时自然也没有什么卑贱的认识，鲜明的记忆是被人牙子教导着让她唤“阿母”的人，贵妇一样的妆容和穿戴，那是她第一次懂得吃饱肚子的感觉，从此之后，也算摆脱了饥寒困苦。

    妓家除了“阿母”，还有姑娘和婢女的区别，她很快又再懂得了，姑娘是主婢女是奴。

    原来这世间，还能有机会在主仆之间选择，于是白氏自此有了努力的方向，她没日没夜地学习各种乐器，识字知书，歌舞形体，那些奉迎的技巧，如何展示风韵，也渐渐更懂得了，原来“姑娘”的身份，也是不能自主人生的。

    一切灿丽浮华，一切酌金馔玉，背里仍旧是无靠无依，像流水之于浮萍，像春光之于飞絮，都不是归宿，终究难免要被雨打风吹去。

    之于欢客而言，需要的是解语花，纵然也会欣赏妓子的才华，机辩的乐趣，但最最基础的仍是容貌，色艺二字，色为何在前？色衰爱驰，这就是妓家的心病，她们无时无刻不再提醒自己，岁月残忍，于她们而言更应惜时。

    最好的归宿，仍是在容貌最好时，得遇良人，甘愿为她们赎身，从此成为良籍，也算是出了阁嫁了人，虽说，只是旁人看来的小妾，玩物一样的存在，但在妓子看来，也像是落地生根。

    而白氏及笄之岁，“阿母”为她举办“成人礼”，那晚为她插笄的人，正是王久贵，为这份“荣耀”，王久贵一掷百金，而更让人惊叹的是，就在次日，王久贵竟干脆提出要为白氏赎身，这是多少“姑娘”的期望呀，未经半点坎坷，就此落地生根。

    白氏就这样告别了纸醉金迷，她初一绽放，就被人采摘，但她一点没有留恋原本的花团锦簇，而是心甘情愿地步入宅院，专为一人歌舞，专对一人弹唱，她不仅仅是解语花，只需奉迎承欢，她也需要洗手作羹汤，像普通妇人一样女红针凿，直至如今，她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以前不是没有听阿母说起过，有那些姐妹从良，自以为终生有靠，怎知不为大妇所容，转眼又被驱逐，除了青楼楚馆，天下原本就没有我们的归宿，我那时又哪里会信呢？只以为是阿母为了留下我们，有意恐吓的话，后来，跟了老爷，我起初心中也很忐忑的，既怕不被大妇所容，又怕被老爷的儿女嫌弃责难，怎知一见大太太，却是一个这样可亲的人，心地比老爷还软。”

    “还有大爷、二爷，虽说非我所出，对我却很礼敬，能得这样的归宿，对我而言，真可谓三生有幸。更幸运的是，如我这样的人，幼年时就沦落在青楼，用了虎狼药，本不奢想能有子嗣，没想到身体调养了几年，却被我怀了身孕，有了亲生的女儿，成为名符其实的母亲。”

    她在及笄之年，选择跟从王久贵时，其实无关情爱，她并没有对年长她一倍的男子一见钟情，日后朝夕相处，虽情意渐重，那也是恩遇依赖的心情远重于爱慕，从始至终，她其实情窦未开，又或者虽说是出身风尘，可实际并未能感觉男女之爱，她懂得并坚守的是，来之不易的立命之处，以及女儿的诞生，这就是她生命的全部，为此她甘愿为小妾的本份。

    “所以，我怎么会和高先生私通呢？我明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将要失去拥有的一切，我怎会明知将给小女带来耻辱，甚至会影响她的前程，还会行为这样的丑事？！”白氏着急的剖白，她是天生一双桃花眼，却并不是天生的多情，许是因她焦急之下移动了身体，原本明昧不定的面容瞬间坦露在灯火下，让春归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水光，只是这又和戚苦无关了。

    是急于自辩，却又似乎百口莫辩的焦急。

    “我相信你的清白。”春归忙道，只这话刚刚出口，又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果然便见白氏，那眼里的水光溢出，苍白的面容，衬得泛红的眼睑越发悲愁，她哀叹，又把面容低垂，她知道这样的姿态，就能缓和刚才的焦急带给对方的感观，她不愿让春归误解她有任何的责难情绪。

    “莫说顾大奶奶不信我，就连我家老爷，因为我这出身，又何尝相信我呢？否则当日也不会完全不听我的辩解，仅仅是因为婢女的指证，和那些什么也不能说明的所谓凭证，就坚信我确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甚至就连我自己，成了亡灵飘来荡去的窥听，却都没能察实究竟是谁陷害的我，连我自己都怀疑，莫非真是那凝思陷害的我，可她全然没有动机，又何必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再者她也不可能察实高先生暗藏着我的画像，要什么都没搜察出来，她陷害我不成，反而会给自己惹祸，她究竟为什么要冒险害我？又莫非是，凝思原本无意害我，是真误解了我和高先生之间的关系，种种事情都是凑巧？”

    白氏耗了这许多时间，却什么蛛丝马迹都找不出，她当真连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在说谎，她确然是因奸情被撞破，羞愤寻死了。

    春归不想伤害这可怜的妇人，为自己辩解了几句：“我并不是不信任娘子，更没有瞧不起娘子的心思，要说来，沦落风尘根本不是娘子的错，倘若人能选择出身，谁不想投生‘尊贵’的门庭，谁又愿意去做那些‘低贱’的事呢？我也不怕与娘子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莫说我相信娘子和那高显市之间清清白白，就算娘子确然和他互生爱慕，那又如何？娘子的夫君王久贵，妻妾成群，何尝对谁一心一意过？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娘子水性杨花？无非是所谓礼法的不公，男子变心根本不受诽责，换女子身上，就成了千夫所指罪大恶极。”

    说来春归和白氏，确然是交浅言深，要白氏还活着，把春归这话一宣扬，只怕她就要立即被世人扣上一顶“淫/荡”的帽子，游街示众沉塘为诫了，当然白氏若还活着，春归这掏心窝子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必须牢牢地隐瞒，一个字都不能外露，不过白氏既为亡灵，春归就全然不担心了。

    “我从前虽说几回拒绝了助你，并不是因为娘子的缘故，那件情由，想来娘子这时也多少有几分了悟，再说我从前商量，之所以撇开娘子和渠出嘀咕得多，确然是因我有些不耐，以为娘子是个糊涂人，过去这么久，连谁在后头陷害都察不清楚，我当时只听了大致情况，几乎锁定凶手要么周氏，要么是那郑氏，总归离不开妻妾之争，不过到了这时，连渠出也什么都没有察实，我这才相信这一事件不像表面看的简单，娘子并不糊涂。”

    这样才终于是打消了白氏的自卑，春归又道：“凝思的陷害，断然并非误解，要真是这样，那么凶手就只能是王久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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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杀意何生

﻿    白氏怔怔地想了一歇，才算明白了春归的推断——要若凝思的告发导致她被禁足当真是因为巧合与误会，那么凝思对她并无恶意，可她却在禁足时被人毒害，凶手也只能是因为她的“红杏出墙”大存怨恨的王久贵。

    然而白氏却斩钉截铁般地否定了这一可能：“相伴多年，我还算明白老爷的性情，他早年时渡海，途中便遭遇海难，同行之人十个死了九个，老爷却得以幸免于难，事后老爷想到出行前，求了一卦，卜为有惊无险相应福报，而老爷当年从汾阳往江浙谋生，途中遇一对可怜的姐弟，几乎被饿死，老爷把身上所有的盘缠都舍给了他们，靠着沿途做苦力才到了江浙，便认定是这份好心，才得到了福报。”

    这一段往事白氏当然是听王久贵自己提起才得以知晓，但她却并不怀疑王久贵当年会存着这样一份善心：“自此之后，老爷越是相信因果报应，也不知往佛寺道观散了多少钱银，又常常开设粥棚，资助孤寡贫困，他是当真对神明上苍存在敬畏之心，虽说心胸不算宽广，难免多疑多忌，却良善仁和，万万不会行为害杀人命的恶行。”

    春归之所以计划让莫问出面，诈取王久贵的信任借机到王家调查白氏的死因，也正是因为打听得王久贵迷信佛道的习惯，虽然说世上不是没有一边吃斋念佛一边心狠手辣的角色——比如顾老太太正是这样的人，不过她也相信白氏的判断，认为王久贵的确是神佛的信徒，心中果然存在仁善的念愿。

    当他听信凝思的挑拨，认定高显市和白氏有染时，勃然大怒之余，把高显市驱逐、白氏困禁，已经算他最最狠绝的手段了，当白氏“自尽”，王久贵几乎立时后悔，从他将白氏厚葬就能看出心中已然不存怨恨，到莫问出现，断言白氏是被谋害时，王久贵更加畏惧天谴，立誓要察明真相让白氏魂灵得到安慰，这一切也都合情合理，反而要是王久贵为真凶，种种事由就都存在着无法解释的矛盾。

    “所以我才说凝思不可能是因为误解，为主家尽忠才向主母举告，因为凶手的目的，并非仅仅是让娘子失宠，而是想要谋害娘子的性命，杀意背后，多数存在刻骨仇恨以及极端利害，凝思只不过一个婢女，她何来如此歹毒的杀意？”春归问道。

    白氏颔首道：“老爷乃新富发家，不像高门望族的门户根底深厚，王家的仆妇多为家生子，凝思还是我掌管内宅的时候，从牙人手上采买的婢女，她本有些呆笨不灵活，牙人许久没能卖出，待她就很苛厉，不给吃饱穿暖，又常常打骂，多得那一批婢女中，有个对凝思心怀同情的，替她向我求情，我也动了恻隐之心，就把凝思一道买下来，后来太太见了，倒是欢喜凝思不多话，忠厚老实，又同情她笨拙不讨喜，竟然把凝思要去屋子里近身服侍，不让凝思再干粗重活计。”

    “怎么我听渠出说，凝思虽说看着不起眼，却也远远说不上蠢笨？”春归听白氏这样评价凝思，觉得几分诧异。

    “原本凝思脑子也不痴笨，只是长相不那么俏丽，性情也有些呆板，过去了几年，岁数渐渐增长了，又经过一些调教，言行举止当然有所长进，也慢慢地，真得到太太的看重。只是也正因为如此，我可对她从无怠慢，更说不上苛责，真想不到，她究竟为何毁谤杀害我。”

    “凝思应是受到他人收买唆使，如今我们只能断定，她乃毁谤之人，至于毒害娘子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凝思。”春归问道：“娘子认为，谁对娘子怀有杀意？”

    “我是真想不到，家里谁会对我恨之入骨不死不休，要说矛盾嫌隙，也就无非是二太太郑氏了，所以这些时间，我主要是盯紧郑氏，只虽说如影随形的窥听，也只是察知，她对我的死，一直兴灾乐祸，却反而认为都是太太的手笔。”

    白氏当年，被王久贵从青楼赎身，纳为妾室，比照着郑氏，亦是让家人称其为“三太太”，周氏不觉气怒，却让郑氏大为恼恨，常常挑衅挤兑，两人之间嫌隙颇深。周氏这正妻，既无出身又无容貌，唯一的指望便是两个嫡子，以及丈夫王久贵并非无良的人，虽说富贵了，也不曾想过抛弃她这糟糠之妻。但周氏的性情一贯就软弱，在郑氏面前从来刚强不起来，面对两个妾室的争执，她也只能好言相劝，尤其是对脾性比郑氏要和气得多的白氏，越更温言安抚，体贴着白氏的委屈。

    白氏便对周氏很是敬爱，越发难忍郑氏对主母竟然也敢颐指气使动辄呵斥。

    于是便向王久贵告了小状，王久贵暗中一察，证实郑氏果然不敬正妻，且屡教不改，一怒之下，便掳了郑氏管家之权，委托给了白氏，郑氏气焰大减，对白氏的忌恨自然更增。

    所以白氏被害死后，首先怀疑的就是郑氏，可一番窥听下来，倒是听见郑氏和她的心腹仆妇嘀咕——“白氏和高显市私通？我起初听闻时，也信以为真，毕竟他们两个是同乡，寻常也有些来往，高显市那里，不是也搜出来了白氏的荷包？还有几幅白氏的肖像？就连高显市都亲口承认了对白氏确有思慕之情呢，这事若真就这样了，我也不至于起疑。”

    “难道二太太现在怀疑，白氏是被冤枉的不成？”

    “连我都知道，老爷气恼归气恼，心地却软，又是个极重颜面的人，这事必定会捂着藏着，不会真把白氏如何，就连禁足，过一段时间等消了气也就解除了，白氏损失的不过是管家之权，为这她犯得上寻死？却偏偏就‘寻死’了！只怕是有人容不得她活着呢，那么这样一看，私通的事就不像真的了，因为只有闹出一桩，白氏才会‘寻死’不是？”

    “难道白氏是被毒杀的？”

    “自然是被毒杀了，我真是没想到，周氏看上去这样一个懦弱没用的窝囊废，喉咙里却藏着毒牙，心肠也是这样的歹毒！”

    “二太太是怀疑大太太？”

    “不是她还能有谁，举告白氏的凝思，可是她的臂膀，她又一贯老实，有厚道贤惠的口碑，她说的话，老爷就算不会全然相信，也有几分保留！”

    “可大太太……不是奴婢不信二太太的推断，只是据奴婢看来，大太太对三太太，不像怀着这样的忌恨。”

    “别说是你，连我都不信呢，但这件事，除了周氏却再无旁人！你想想，凝思可是旁人能够唆买的？除非她是听周氏之令行事，否则为何会毁谤白氏？白氏一失管家的权，看似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也不过是临时的掌厨，翻炒不了几日，现下可不比得当初了，咱们家大奶奶可都进门几年了，无非是还坐着月子，眼前还不能掌事。”

    “要说也是，大奶奶嫁进门已经许久，老爷原本就不该再让白氏管家。”

    “老爷不是说大奶奶的任务，是开枝散叶么？这隔上一年、两年的，就要生养，也确然没有更多的心思管家，却没有想到，三姑娘过上两年，也该出阁了呢，白氏依然还掌着家，也不知私下昧了多少钱财给女儿做了陪嫁，老爷不上心，周氏就真能容忍？三姑娘带走的钱财，原本可也有她两个嫡子的一份，周氏这样一个贫贱出身的妇人，当她当真心胸宽广，什么都不在意？这样的人，最最看重的就是钱财！白氏倘若连女儿都没有，周氏才能一直与她情同姐妹，有三姑娘在，周氏又岂能安心？等到这个时候动手，三姑娘今后，还不是由得嫡母兄嫂拿捏，多余哪怕一文钱一尺布，都无望带出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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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无人认罪

﻿    听了白氏这番复述，春归神色却还平静，问道：“娘子是因郑氏的话，心里有了疑惑？”

    “不，我并不信。”白氏莞尔，那笑意里却像溢出药汁的滋味：“若让我信太太真为这点子利益杀人害命，还不如信是老爷因为愤慨杀人。”

    像是怕春归不明白，白氏忙着解释：“这二十载，我与太太相处时远比老爷更多，我知道太太根本不是郑氏口中的性情，且我死后，也不是没有去太太那头窥望，太太虽不信凝思有意毁谤我，却也因为我这一死，自责不已，迁怒凝思，怀疑是她看错了，把高先生拾取荷包看作是我有意相赠，笃信我是受了冤屈才以一死证明清白，有些日子以来，都没如何搭理凝思，还是凝思跪了近十个时辰，太太才愿见她，凝思对天发誓并未毁谤，太太才又相信了她。”

    “可无论周氏，还是郑氏，这番言行都有可能是掩人耳目。”春归提出。

    “当初丑闻事端闹发，仆妇中除了凝思，并无一人能知详细，老爷虽听信了毁谤，但也喝令知情者不得外传，将我禁足，也是找了个失敬主母的借口，故而太太再听凝思的辩解，身边根本就没有外人，除非太太知道我的魂灵在旁窥望，否则，有何必要装模作样？”

    又说郑氏那边：“也是因为三爷知情，她才耳闻，那时和心腹仆妇嘀咕，身边同样没有耳目，并郑氏说的一点，也确为我疑惑之处，那就是除了太太，的确没有人能够收买唆使凝思。”

    “我也听渠出说过，凝思对周氏甚为忠心，且也从来未与除周氏一房以外，其余仆妇更多来往，就更不说郑氏母子了。”

    只要渠出或者白氏探出和凝思来往密切的人，就不怕找不到蛛丝马迹。

    “唆使收买虽说不易，但威胁呢？”春归又问。

    “凝思是人牙子的养女。”白氏说道。

    春归不明所以：“养女？”

    就算是人牙子的养女，难道就能不受威胁了？人牙子有如此威望？！

    白氏也醒悟过来，想着春归毕竟是出身世族，又哪里知道这多下九流的说法，解释道：“人牙子对主顾称为养女的人，实则是打小拐卖的女孩儿，养上些年，再转手卖出，所以凝思并不知道父母家人的音讯，连自己原籍何处她也不知晓，自从来了王家为婢，最最亲近，也是唯一依靠，便是太太，旁人要威胁她，还当真找不到什么把柄利用。”

    白氏不过一介富贾的小妾，她的生死，不可能关系到外人的利害，所以凶手必然只能出自王家内部，但所有具备利害关系的人，都被一一排除，唯一确定的帮凶凝思，竟然和谁都没有联系，这件事情还真是怪异。

    春归思虑一番，问道：“有无可能，是高显市故意要陷害娘子？”

    她之所以提出这点，也是基于渠出、白氏的窥探毫无收获的原因，试想要若串通凝思者正是高显市，他已经离开了王家，不知所踪，二灵无从监视，又怎能有所收获呢？而且要若没有高显市的坦诚，白氏也不会被王久贵坐实罪名，凶手想要毒害她，就不能如此轻易，并白氏无端遇害，王久贵不会相信她是自尽，必然会惊动官府，凶手显然畏惧罪行败露，才会楚心积虑先行陷害，给白氏找到一个“自尽”的理由。

    “不，高先生没有理由害我。”白氏叹道：“他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虽心悦于我，却从无逾礼冒犯的言行，且我与高先生之间，更不存在任何利害关系，他之所以承认，一来也是认为他自己光明磊落，既是发乎情而止于礼，根本不需隐瞒。更是因为当时的情况，那些物件已经被老爷搜出，老爷笃信我与他有私，他只有道出实情，才有一线希望还我清白。”

    白氏虽这么说，春归对高显市的品行却并不多么看好——就算这人不是陷害白氏的凶手，看上去也是一个不将礼法世俗放在眼里的狂生，可他既然爱慕白氏，要么就表白心意，若是两情相投，春归认为两人就这么私奔其实也不算丑事，可别说白氏对王久贵背信弃义，王久贵又何尝对白氏一心一意？诚然，白氏是妾，王久贵与她相识前已经娶妻，不能为了白氏遗弃元配，但王久贵纳了白氏之后，却还先后纳了两个侍妾，王久贵又哪里非白氏不可呢？

    不过春归认为，白氏不可能和高显市私奔，因为她舍不得这份“安稳”和自己的女儿，她根本就不敢正视和深思，她是否对高显市动情。

    高显市也并没有向白氏表白，理由春归并不确断，只是依据高显市的性情，不大可能是因白氏“罗敷有夫”的缘故，大约也是看出了白氏的无心，又或者是因自视高士的矜持，接受不了被一口拒绝的打击。

    无论基于什么原因，春归认为高显市既然选择了隐藏情意，那就万万不能露出破绽，他先是私下绘作白氏的画像，在上面提书相思的诗词，又当拾得白氏所遗荷包，非但不归还，甚至暗自收藏，高显市全然不为白氏着想，他根本不顾这些举止万一泄露，带给白氏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当然，这样的程度还不能谴责高显市卑鄙无耻，但春归至少认为这不是一个具备担当和责任道义的男人。

    “另外高先生一般只在外宅，凝思因为是太太房里婢女的缘故，鲜少前往外宅，高先生又哪来的手段唆使凝思？”白氏连连摇头，再度否定了春归这一猜测。

    春归对高显市虽说并无好感，却也认可他甚少可能是那幕后真凶，唯一的动机便是因爱生恨，可要说高显市连表白都没尝试，便对白氏动了杀意，这也太牵强。

    且“丑闻”事件暴发后，高显市就被迫离开了王家，他又怎么能够毒害白氏呢？

    “娘子是因中毒而亡，也曾提起过，那草乌之毒多半是落在了膳食里，却也说不清是谁在膳食里动了手脚。”春归尝试着换一个角度思考。

    “老爷令我禁足，一怒之下将我锁在了居院，仆婢一个不留，饮食都是厨房的人每日按时送进来，却不曾短缺延误，送来的也不是残羹冷饭，总之我就算被困，却也没受到太多的苛待折磨，我根本也没想到有人要害我性命，只记得那日，送来的汤水里似乎有股苦味，我也没有太过在意，以为是自己心绪不宁，才影响了胃口，没想到饭后不久，便觉身上发麻心悸气短，紧跟着便是腹痛，我心知不好，却无力挣扎求救，就这么昏厥过去，临死之前，隐隐察觉有人进了我的屋子，可我那时睁不开眼，看不见是谁，等断气之后，才发觉屋子里多出一包草乌，那时我就想到是有人要坐实我羞愤自尽的说法。”

    草乌是毒，却也是药，是益是害端看炮制与剂量，只普通人当然不敢擅用，不过相比砒/霜、鸩酒等等剧毒，草乌相对易得，市井中意图谋财害命的歹人，往往是用草乌投毒，那凶手把这物什放进白氏房中，一来是让自尽的方式显得更加合理，再者还有倒打一耙的意图——白氏不可能在事发之前就想到要“自尽”，那么她早早备好这样的毒药，是有何图谋呢？

    春归可以想象白氏死后，王久贵看到那包毒药时的震惊心情，固然会有那么些难过，但必定也会猜疑白氏是否图谋过将他毒害，可以放心大胆和高显市双宿双栖？

    也就直到莫问小道听她指使出面，一口咬定白氏是被毒杀，王久贵迷信佛道，难免更加心惊。

    揪出真凶并不全然是为白氏报仇雪恨，同样也能让王久贵安心，试想当知道家中潜藏着一个杀人凶手，谁还能高枕无忧不理不踩？

    “我死后，起初并没得到渠出的指引，因不舍女儿心存妄执，魂灵也只在家中飘荡，也是无意间知道，原来每日的饮食按时送来，且仍然温热可口，这都是因为太太的叮嘱。”白氏又道。

    “这么说，能在饮食中动手脚的人，仍然有周氏一个。”春归蹙起眉头，大觉这案子越是剖析，怎么就越觉扑朔迷离，似乎人人都有动机，人人都有条件，又人人都非凶手，当真吊诡得很。

    不像华曲遇害一案，虽过去了两年，但被春归一诈，帮凶之一刘氏便立即着慌，私下和儿子商量，让春归一下子便笃定了凶手。

    谋害白氏的真凶，却深藏不露，唯一的突破口凝思，行动后却缄口不言，就算莫问的搅和，在王家闹出风波，凝思竟然还能忍住不和幕后真凶联系商量。

    这样的沉着冷静，春归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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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如此妻妾

﻿    春归是在第二日见到了王久贵的发妻周氏。

    因着王久贵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莫问小道身上，兰庭夫妻二人又是莫问引荐的人，所以王久贵不敢怠慢，他也是为防打草惊蛇，再一番为夫妻俩新找的身份，却是长子王平安旧交的亲眷，说成了通家之好的情谊，既是如此亲密的关系，那么春归当然要来拜问大太太周氏，王平安的妻子生产不久，还在月子里不能走动，没有办法相陪春归，所以只能由三奶奶待客引路。

    兰庭已经从王平安的口中，基本摸清了王家众人的关系。

    大太太周氏，生了两个嫡子，分别行长、行二，王平安在家中坐阵，王二却是在福建看管商行，王二夫妻均不在汾阳，只有孩子们留在原籍，另周氏还生了一个嫡女，早已出嫁。

    二太太郑氏，生了两个庶子，行三、行四，王三在家中协助长兄统筹一切外务，王四在江浙看管商行，三奶奶便是王三的妻子。

    三太太也就是白氏除外，王久贵房里还有两个侍妾，都是婢女，故而就没那尊荣被称“太太”，一个唤作茹姨娘，一个唤作珍姨娘，茹姨娘生的是二姑娘，现下十三岁，珍姨娘尚无子嗣。

    春归被三奶奶在二门处迎着，未走几步，就见满面是笑簪金带银的一个圆脸盘妇人颤颤巍巍被人扶着过来，刚站住，就咋呼道：“哎哟，顾娘子竟然这般水灵？！怕是说的什么飞燕、郑旦，也就是这般颜色了吧。”

    听这妇人语态轻佻措辞粗俗，春归却也不以为意，她稍稍一屈膝，并不待三奶奶引荐，便猜测道：“这位可就是二太太了？”

    郑氏故作震惊：“顾娘子怎么能把我一眼认出来？”

    “刚听三奶奶说，二太太现今管着家呢，一看您这通身气派，就是个当家的太太，再认不出，就真眼拙得厉害了。”春归毫不吝啬地说着好话，并在眼睛里狠狠透出几分热切。

    这样谄媚的态度，显然更加取悦了郑氏，她完全没有身为妾室的自觉，上前就携了春归的手，还把春归的纤纤玉指，轻轻一捏，又用手掌摩梭几下：“瞧娘子这手，一看就是精心保养着，没有干过粗重活计，我娘家的那些侄女，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着，却都找不出这样纤巧细腻的一双手来。”

    春归并不觉得自己的手多么与众不同，她虽没有做过粗重活计，女红浣衣这两年来却都是自己动手，哪里精心保养过？只是天生肤质好，指头也算纤长，一双手看着还算秀巧罢了。二太太这样称赞，其实是想引出她家侄女们娇生惯养的重点。

    这就是向春归表明，她虽是妾室，却不是出身贫寒门第，家境很是富裕。

    春归便也顺着郑氏的话，把她好一阵恭维，一停说一停慢慢地走，眼看着就要到一重庭院，郑氏却站住脚步：“我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就暂时失陪了，娘子和太太说完话，再去我屋子里坐上一阵儿，用了午膳再回客院不迟。”

    竟是端足了架子，俨然不把周氏放在眼里，甚至还当春归的面叮嘱了三奶奶几句：“顾娘子是远道来的贵客，虽说是全礼数，过来拜望太太，但太太到底还病着，屋子里难免晦气，你可得用些心，别由得太太扯闲话，耽搁得太久。”

    她完全可以把话说得更婉转，诸如“太太病着不宜操劳”云云，却偏要这样说，无非是显摆她在王家完全能和正妻平起平坐，春归并不认为郑氏交好她别有所图，他和兰庭名义上可是王平安的旧交，哪能轻易被郑氏笼络？郑氏不大可能如此不自量力，多半是虚荣心作怪，纯粹就是为了显摆。

    看郑氏如此表现，与渠出、白氏的描述切合无差，当真轻浮狭隘得可以。

    与郑氏不同的是，周氏果然是个厚道人，并不是因为她脸上的皱纹才给人如此映象，也不仅仅是因朴素的穿着，春归瞧她，分明不善言辞，却因为听闻儿子的旧交过来拜望她，强撑着精神搜肠刮肚地寒喧，纵然如此还会冷场，不时以尴尬羞愧的笑容作为掩饰，当说起自己的病，也是一连声的“不打紧”。

    “也没有哪里疼痛，就是觉得手脚乏力，胸口有些发闷，有些不愿走动。”

    三奶奶丝毫不介意旁人的侧目，开口抢白道：“大太太也别说这硬话了，要真不打紧，怎么至于卧床不起，闹腾得多少人都来侍疾？延医诊脉，也是三天两头不断，诊金都花出去多少了？不见一点好转。”

    周氏很是尴尬，倒对三奶奶陪起了笑脸：“并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老爷、大郎不放心，才这样闹腾。”

    冲着春归，就更觉有些讪讪的，不知应该怎么缓和气氛。

    偏是一个婢女，竟冲三奶奶立了眉头：“太太延医诊脉，花耗多少诊金都是应当，三奶奶这样说，可是不孝，且太太也从没烦动三奶奶侍疾，三奶奶哪里来这么许多抱怨？”

    春归看那婢女，应当有二十出头的年岁了，容长脸，厚鼻翼，粗眉大眼，却是目大无神，长相不甚出众，她心里便有了几分猜度，只神色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没再盯着那婢女多瞧，只看三奶奶要如何应对。

    “太太可别听这刁奴挑唆，妾身哪敢对太太心存抱怨呢，正是因为担心太太的身体，才提醒太太要珍重注意，又有一事，想来太太还未听说吧，有个莫问道长，竟卜出咱们家的三太太是被人谋害，所以冤魂不散，闹得家宅不宁，兴许等道长做完法事，超度了三太太的亡灵，太太的病也就好了也不一定，要妾身说，太太若能走动，最好是去道场祭奠祈告，不定比请医问诊更加对症呢。”

    这话便是影射周氏与白氏的死不无干系，现下病卧在床，就是孽报。

    周氏却没听懂言下之意，只叹道：“我也听大郎说了这事，心头正觉难过得很，真没想到，三妹她竟是被人毒害！我也想着，等身上轻快一些，精神再好一些，是该去道场祈告，三妹的亡灵定要配合道长的术法，找到那杀人凶手，才能安息。”

    三奶奶狐疑地打量了周氏许多眼，本想再抢白几句，到底还顾忌着春归这外人这场，不好直言白氏“出轨”的丑闻，便直接请春归和她一同告辞。

    春归并不急着去套周氏的话，只问三奶奶：“我看着周世母脾气倒是温和，不过身边那大丫鬟，口气却有些冲，昨日偶然听大爷提起，似乎世母有个极信重的侍婢，唤作凝思，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位。”

    “可不就是她。”三奶奶撇着嘴角：“凝思这脾性，就是又呆又冲，哪有半点伶俐讨喜？也只有大太太这样的人，从前不曾呼奴唤婢过，就算如今，对奴婢们也是一味的纵容，才受得了这样的侍婢，顾娘子也是知道的，像咱们这些大户人家，身边有个这样丑笨暴躁的丫鬟，可是丢的自家颜面。”

    春归暗忖：这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婆母就有什么样的儿媳，三奶奶看着要比郑氏稍微委婉一些，骨子却都有踩低周氏抬高自己的习惯，且把如此浅薄的事，进行得可谓不遗余力。

    但春归自然没有必要调教这对婆媳，她继续套问：“早前在世母跟前侍疾的女子，瞧着与凝思一般儿的年岁，妆扮却有差异，莫不是，贵宅哪位姨娘？”

    “是珍姨娘，原本呢，她也是在太太房里侍候，后来就服侍了老爷。”

    “我是见她那容貌，当真明艳，往屋子里一站，竟让人觉得四周都亮堂几分。”春归赞道。

    “那又有何用？”三奶奶撇了唇角：“老爷虽说是把她收了房，寻常却并不如何宠爱，也过了两、三年，仍不见她有孕，老爷对她便更是冷落了，这些婢女出身的侍妾，称她一声姨娘也就是名义上好听而已，再怎么也熬不出头。”

    珍姨娘不受宠，这又和渠出、白氏的说法契合。

    可珍姨娘为什么就不受宠呢？按说她这姿容、年岁，都不该受王久贵的冷落才是，难道真是因为婢女的出身？那相比之下，王久贵就该更加看不上出身风尘的白氏了，却又显然不是这样。

    春归觉得有些好奇，却一时间想不到要怎么打听珍姨娘不受宠的原因。

    又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为她解惑的人，竟然是兰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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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侍妾机心

﻿    “迳勿已经知道王久贵为何冷落珍姨娘？”

    兰庭看着春归，此时是一副被茶水呛了口的神色，两排睫毛扬得高高，揭示眼里大大的惊奇，这样看去，分明还保持着几分稚子清纯的天真，不染半分历世的矫情，他不由仔细观察着女子的神态，默记她手里还怔怔端着茶盏，指尖搭在杯盖上，小尾指微微地翘起；她的发髻似乎随心低挽，雾鬓底见凝露似的耳垂，风鬟上只饰一支纹样简单的银钗，钗尾莹白的珍珠，偏在此刻，折射橙光艳炽；她鼻梁的弧线十分柔美，鼻翼的肌肤也似乎格外莹透，这样看去犹如白玉雕成。

    兰庭的手指，几乎忍不住在膝头勾画起来，他想一定要把此时所见，成丹青之作，辉辉无意识的姿态神韵，自然天成，省了他再废思构图。

    不过任是怎么打量，心思岔去了旁外，看上去仍无异常，春归在兰庭的注视下，并不觉半点的不自在，而关于她的询问，兰庭当然也没有忘记回应。

    “是啊，我知道。”

    “可是迳勿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直接询问了王翁。”

    春归：！！！

    真是没看出来呀，她家夫君在一本正经的表面下，竟有这样一颗窥私猎奇的心，可这样明晃晃的探人隐私真的好么？

    “辉辉为何如此震惊？王翁既已下定决心察明白氏的死因，是否真因他人陷害，自然会配合我们的调察，而白氏是个内宅妇人，要说利害关系，首要就该考虑妻妾之间，虽说相比周、郑二位，那两个侍婢嫌疑要小些，却也不能完全忽视，我提出必须明白这几个多少不能摆脱嫌疑的人，和白氏之间有无仇隙，自然就要涉及妻妾之间是否争宠，倒还是王翁主动说明，他的几个妻妾，最冷落的便是这位珍姨娘，他认为珍姨娘和白氏间根本就不存在利害关系。”

    听兰庭这番解释，春归才恍悟自己是从根本就“扭曲”了她家表里如一的夫君，人家心心念念明明都是正事，哪里会和她一样窥私猎奇？刚觉脸红，又想到自己起初关注珍姨娘，目的还算“纯正”，也是想到侍妾和白氏或许也存在利害关系，还不算输得太远，立即也就消除了羞耻心。

    “茹姨娘本是郑氏屋里的婢女，当初郑氏失宠，还失了管家的权力，她肯定是心里不服，才打算利用茹姨娘打压白氏，不过并没有得逞，茹姨娘虽先白氏一步有孕，生的却是女儿，并不怎么得王久贵重视，转眼十多年过去，茹姨娘已经青春不在，败下阵来，我打听着，茹姨娘有些时日没和白氏发生矛盾争执了，要说她忽然就把白氏恨之入骨，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不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样凶猛的恨意从何而生。”春归道。

    “那么辉辉对那位珍姨娘，又是如何看待？”兰庭问。

    “她显然是王久贵的妻妾中，最年轻一位，姿容据说并不输给白氏，我今日只是匆匆一见，连话都未听她说过一句，并不能观察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情，只看她在周氏身边儿侍疾，很是小心细致，周氏待她也是和颜悦色，不像郑氏对待茹姨娘那样颐指气使。”

    “据王翁讲，大约是三年之前，周氏忽然提出让屋子里的婢女，也就是珍姨娘服侍他，他也没有多想，答应下来，起初也甚喜珍姨娘年轻貌美又温柔体贴，怎知一日，珍姨娘忽然说是她主动恳求周氏，想要服侍王翁，因为对王翁心存爱慕已久，王翁听了这话，非但不觉欢喜，竟对珍姨娘心生抵触。”

    春归：……

    “王翁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兰庭见春归不明所以的模样，微微一笑：“要换作二十年前，说不定王翁会相信珍姨娘的话，可他现在已经年过五旬，又哪里能赢得青春少艾一往情深？王翁明知像珍姨娘这样的婢女，委身于他，不过是希望摆脱为奴为婢的生活，说白了就是‘钱利’二字，这本也是情理，王翁还不至于抵触，他嫌忌的是珍姨娘机心太深，所图必大，所以才一直冷落着，尤其近两年来，竟再不让珍姨娘近身。”

    春归蹙着眉头：“就是因为珍姨娘的几句话，王久贵就猜忌到了这样的程度？”她怎么想都觉有些怪异。

    “珍姨娘是周氏屋子里的婢女，王翁却深信发妻不存这样的机心深沉，更不可能指教珍姨娘，如何取悦男子，就算指教，无非也是灌输务必温柔贤惠而已，可珍姨娘对王翁说的那些话，却有些像欢场女子取悦男子的手段，也就是说珍姨娘很清楚如王翁一般年纪的富贾，倘若能得青春少艾的真情，虚荣心将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减少迟暮之岁的郁怀。”

    春归恍悟：“珍姨娘是王家通过牙行采买的奴婢，王久贵是怀疑她从前的经历并不简单，又说服了主母争取成了侍妾，还楚心积虑想要赢获更多的宠爱，这才有机心太深所图必大的猜忌。”

    不由对王久贵有了一些改观：“多少人都逃不过美人计，王久贵倒还难得有这一点睿智。”

    “王翁赤贫出身，能有今日的家业，所靠也不仅仅只是幸运。”兰庭又问春归：“今日与周、郑二位相见，辉辉可曾看出几分端倪？”

    被这一问，春归却长叹一声。

    周氏和郑氏是害死白氏的两个重大嫌疑人，虽说春归听白氏的一番话，已经有了几分动摇，却到底还存在着一丝希望，哪知今日先后见了两人，不得不相信白氏、渠出的判断不假，周氏和郑氏看上去都不像是凶手。

    “周氏就不说了，王久贵对他这位发妻判断得对，一看就是毫无机心，就说郑氏，她对白氏确有怨恨，具备了动机，也不能说她没有心机，只是就郑氏的性情，我实在不相信她有能力做出收买凝思，陷害毒杀几乎不露端倪这样的事。”

    春归虽和兰庭之间，还约定了“竞争”的关系，但她当然不会藏私，便把今日与郑氏的接触言谈，一一告诉了兰庭，推断道：“我今天本是存心打探，还担心让郑氏生疑，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要太过露意，故而才装作是市侩长舌的性情，怎知那郑氏，竟真是个长舌妇，我稍微一提，她就长篇大论说得停不下嘴。”

    比如关于珍姨娘，春归不过是赞了一赞她的容貌，惋惜着这样的姿色，却年纪轻轻就受冷落，郑氏立即便展开了她的见解——“光是有张脸面，又有什么作用？太太调教出来的人，还不都像她一样的木讷呆笨！这个珍姨娘呀，论来和太太屋里的凝思，是从同个牙人手里买入，也是一齐买入，要不是珍姨娘给凝思求情，说不定白氏根本就看不上凝思，珍姨娘对凝思总有恩情吧？结果呢，珍姨娘成了珍姨娘，太太不说二话，凝思却恼上了珍姨娘，说她背主，如今对珍姨娘是爱搭不理。顾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家这位太太，出身贫苦就不提了，过去还守过寡……”

    毫无违和就完成了从吐槽珍姨娘到凝思再到周氏的过渡。

    又比如春归刚说一句：“听外子提起，似乎贵宅请来的这位莫问道长，是为了替三太太超度？”

    郑氏便更像是被打通了话唠这根筋脉：“这事从头说起，可就长了。我们家这位三太太，是个出身青楼的妓子，靠着打小学的那身狐媚本事，也算取悦了老爷，一度还哄得太太和她姐妹相称，在我们家呀，可真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连我都以为，她这辈子就该这样的风光了，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太太，就是娘子早前也注意到那婢女凝思，往老爷跟前告了她一状，老爷发了火，把三太太禁足，没想到三太太会想不通，居然服毒自尽了！”

    这说法当然和真相有异，不过不是郑氏克意欺哄，实在她就算口无遮拦，到底还不敢违逆王久贵的禁令，把他“绿云盖顶”的丢脸事拿出宣扬，

    听春归连道“可惜”，郑氏丝毫就不掩饰她对白氏的厌恶：“三太太可不是个好人，得势时没少在我跟前耀武扬威，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出身，一个青楼的贱妓！落着这下场，才是她应着的运数，原该一条贱命，怎么享得荣华富贵？”

    噼里啪啦把白氏狠狠作践一番，郑氏才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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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的怀疑

﻿    兰庭听春归的复述，微微蹙着眉头：“郑氏毫不掩饰怨恨之意，确然不似凶手。”

    行凶的人，当然担心罪行败露，会下意识回避案情，郑氏竟然滔滔不绝，甚至坦然暴露对白氏的不满，若她真是凶手，那机心之深沉也太可怕了。

    春归叹道：“还不仅仅是这样呢。”

    ——接着往下说，郑氏竟然极为信服莫问这个神棍，连连称赞小道长术法精深，都不待春归套话，她就神秘兮兮地断定白氏就是被人害死，而且一口咬定：“必定就是凝思的污告，才让白氏被老爷责惩，她又怕白氏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到时能不报复？于是借着这一时机，一不作二不休，毒死了白氏。今日顾娘子也见着了，那凝思可是太太的心腹，为了太太，她就敢以下犯上，她对太太这样忠心，必定会听令行事，除了太太，哪个指使得动她！”

    复述到这里，春归摇头道：“郑氏对我说这番话，固然有反污周氏的嫌疑，但同时却也把凝思定了罪，要真是郑氏暗中指使凝思，凝思的罪行败露，杀人偿命，难道还会为郑氏隐瞒？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郑氏都不像凶手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也在怀疑，无论周氏还是郑氏，似乎都缺乏杀人害命的动机，白氏掌握着管家的权限，这一点却并不足够为她招来杀身之祸，否则只怕她早就遇害，也不会等到现在。”兰庭赞同春归的看法，又再往下分析：“假设周氏是凶手，那必定是为夺回本应属于她的管家权，但周氏却并没有能力管家，除非是为她的儿媳，可一个婆母，真能为了儿媳铤而走险？再说白氏毕竟只是个妾室，周氏的儿媳却是王家未来名正言顺的主母，可以说管家权迟早都会移交给她，根本犯不着为了这件事杀人。”

    “那郑氏就更没有这样的杀意了，因为管家权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的手里，同样茹姨娘和珍姨娘两个妾室，更加不会为了争权杀人。”春归道。

    先不论这些人存不存在心计和能力，其实从动机上说，就先站不住脚。

    “所以，需要调察白氏除了管家权之外，是否和他人结下深仇大恨。”兰庭提示道：“我听了辉辉的述说，倒依稀觉得珍姨娘有些蹊跷，或许你可以在此人身上用些心思。”

    “珍姨娘？”春归再次觉得惊奇：“迳勿怀疑她？”

    “说不上怀疑吧，不过先不说白氏是被谁毒死的，单说能够成功的污陷她和高显市有染，就必须是深富机心的人才能达成，可在几个嫌犯中，大约也只有珍姨娘具备这样的机心。”

    春归仔细一想，也是缓缓点头：“污陷白氏的人虽然是凝思，但凝思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就是向周氏举告，咬死她亲眼目睹白氏和高显市私相授受而已，可要若不是高显市果然暗慕白氏，王久贵根本不会轻信。”

    “首先，凶手要观察得知高显市暗慕白氏，并知道高显市私藏白氏的画像。”兰庭道。

    “其次，凶手要目睹白氏不慎遗失荷包，并被高显市拾取，且高显市又私藏了那荷包。”春归续道。

    “再次，凶手深知周氏的性情，虽然与白氏能够和睦共处，但仍然以王翁的利益为首重，不至于为了白氏，欺瞒夫主。”兰庭也续道。

    “再再次，凶手要深知王久贵的性情，并不需要把证据确凿到‘捉奸在场’，只要能证实白氏、高显市之间存在暧昧，王久贵就会在怒怨之下，责处白氏。”春归又续道。

    “最后，凶手还要知道高显市的性情，当百口莫辩时，不会在意承认暗慕有夫之妇。”兰庭总结道。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春归感慨道：“要不是迳勿提醒，我便疏忽了，不要说毒害，就说成功污陷白氏原来都大不容易，但符合这几项条件的人，我一个都没发现，除非是周氏，看似忠厚实富机心，不过她要真有这样的手段，哪里需要毒杀白氏才能夺回管家之权。”

    “我这二日暗察王家的人事，还有小小一点收获。”兰庭现在，根本便不认为真凶就是周氏了，但他也能看出春归的判断和他并没有区别，所以对春归刚才的假设，也只当听了句笑话般，提出另外一个人：“郑氏所生的庶子王三郎，这人似乎一点没有继承王翁的睿智勤勉，倒把郑氏的浅薄轻浮继承了十成，身无所长，还目中无人，要说哪点比他的庶母强些，大约还有几分狡黠，许是因为王三郎早些年，也随着父兄经商见过世面吧。”

    “难道这人有蹊跷的地方？”春归下意识便把刚才的条件，一条条往王三身上套用：“高显市曾经指教过王三、王四算学识字，有所接触，说不定王三察觉了高显市暗慕白氏，且他们是师生，王三至少具备知察高显市性情的条件，他是王家的少主人，指使仆妪监视高显市和白氏也甚便利，至于知道周氏会向王久贵告发，王三对嫡母应当还有这点子了解，他和王久贵是父子，自然了解父亲的脾性！”

    春归正觉兴奋，忽而想到动机这条，不由泄气：“王三郎总不至于和白氏争夺管家的权利，就算是为了郑氏，也没必要毒害庶母。”要知道除了白氏，管家权迟早也会落到嫡长媳的手里，难不成为了这个，王三还要连长嫂都一并毒害了？

    除非王三丧心病狂！

    “我只提了一提王三郎，想不到就累得辉辉如此乍悲怎喜。”兰庭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王三郎对家中最近发生的事异常兴奋，似乎很是关注莫问道长的法事，也对害杀白氏的真凶格外好奇，和郑氏一样，都把矛头指向周氏，但王三郎仿佛又不像单纯的兴灾乐祸等着看乐子，好像是期待着更大的好事发生一样，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活像盼来了新年的孩童。”

    “我在三奶奶身上可没发现喜气洋洋，她的气质倒是和郑氏更接近些。”春归突然回过神来：“迳勿的意思是，关于白氏一案，王三郎知道的内情，要比郑氏等等人更多？”

    “我确然有这样的感觉。”兰庭的神色慎重不少：“假设，我们只是假设，真凶就是王三郎，那么决不可能是因为管家权这一动机，王三郎和白氏之间也不存在你死我活的仇恨，他为何要毒害白氏？”

    “是啊，王三郎根本没有足够的动机。”

    “可要是他真正想要谋害的人，并不是白氏呢？”

    春归怔住。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只觉呼吸一窒，心跳却忽而急促起来。

    兰庭却侧面看向窗外，梅妒、菊羞正从两个主家的仆妪手中接过提盒，应当是他和春归的晚餐被送了过来，又转过头来的时候，见春归仍是怔怔的，不由把手伸过去，往她眼前晃了一晃：“吓着了？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过据我观察，王三郎就算有这狠心，似乎还没这手段，就连陷害白氏，他虽还算符合条件，却不像具备洞察人心设计布局的能耐，说不定是我多想了，这案子不会如此复杂。”

    兰庭这两日看着莫问的做派，甚至对这位的“道术”也产生了怀疑，其实也在猜测说不定白氏就是服毒自尽，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凶手。

    只是既然来了王家，无妨再废几日察访，不急着断言。

    春归这餐晚膳用得有些心不在焉，罕见的没太留意菜肴的滋味，听闻兰庭冲着王家仆妇大赞可口美味时，她不免心生狐疑，又听兰庭和仆妇聊起了王家从徽州请来的大厨，竟提出要让春归去请教几道食谱，春归就越发愕然了。

    今晚的菜肴真有如此可口？

    “发什么呆？我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兰庭失笑：“明日你去内厨，留意一些，看看那处的仆妇有没有心神不宁，抑或异常兴奋的。”

    春归恍然大悟，原来她家夫君的用意，仍然是察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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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横生枝节

﻿    春归想要去王家的厨房“学艺”这件事，既有王久贵爽快的应允，自是不会再有任何阻滞，相陪的仍然还是三奶奶，而这几日下来，她非但自认为和春归熟识得很，又因早前有了机缘，亲眼目睹了“宋公子”的风仪，颇有些“回味无穷”的兴头，就缠着春归，说不尽的闺房私话。

    “宋郎君是金陵人士，官话说得流利不足为奇，难得的是也能听懂咱们汾州的口音，不像有的读书人，除了做文章，世俗人情一窍不通，就算是高中了，前途也有限得很。”

    这夸赞颇有些没头没脑，春归实在不能把听得懂汾州口音和世俗人情联系起来，更加没法赞成谙“汾语”者前途似锦的观点，只有些回过味来，兰庭对于汾州话的熟悉，似乎与金陵人士的身份不符，算是小小的破绽，不动声色替他找补一句：“外子原本也听不懂汾州话，只是因为当初我远嫁金陵，对官话不那么熟悉，只能说汾州话，渐渐的，外子也就能听懂了。”

    原本建国之初，太祖是定都金陵，后来成祖登位，下令迁都北平，但官话仍然是以金陵话作为基准，不过随同成祖迁都定居北平的臣民，慢慢对北平的口音也都熟悉了，汾州话和北平话差异不大，故而在北平出生长大的兰庭，既会官话又会北平话，和王久贵、王平安等汾州人士沟通起来也没有障碍。

    但为了掩饰身份，兰庭说的自然是官话，如三奶奶这样的内宅女眷，其实是听不懂的，不像王久贵、王平安，是游走四方的商贾，听说官话就成为了基本技能，早前三奶奶面见兰庭，惊觉她说的话兰庭竟能听懂，心中莫名窃喜，仿佛这是一件多么甜蜜的事，甚至于让她兴高采烈的和春归分享。

    三奶奶也压根没有怀疑宋公子“金陵人士”的身份，挽了春归的胳膊，却刻意把身体拉远几寸，方便她把春归上上下下的打量，七、八眼后才谑言：“妹妹真有福气，夫婿不仅是世家子弟，又是如此风度翩翩，听我家三爷说，宋公子的学问可是连老爷都赞不绝口的，此番应考，来年必定金榜题名，妹妹日后，可就是官家太太了，让人好生羡慕。”

    这恭维，越发没头没脑，什么时候王久贵有了足够评许仕林的能力？

    不过当然没必要指出三奶奶言语里的荒唐，春归也作浅薄道：“承姐姐吉言，若外子真能金榜题名，自是一件喜事，不过姐姐称羡慕二字，那可真是打趣的话了，姐姐的夫郎三爷若有心，取得官职算什么难事？官家太太的虚荣，姐姐又哪里会放在眼里。”

    春归说的“取官”，当然不是指科举入仕，事实上现下的时势，科举也确然并非入仕的唯一途径，有若顾长荣，最终还是靠贿买得官，同样是贿买，商贾只要舍得钱财，照样也能买个官衔，区别无非世族买/官能得实职，而商贾多数都只占个空衔而已。

    这在真正的仕林看来，当然嗤之以鼻，而绝大多数依靠贿买入仕的官员，确然也不大可能平步青云，不过在非仕林的普通人眼中，论是怎么当的官，只要成了官老爷，就是高人一等，就是让人羡慕的。

    三奶奶就是这么个普通人。

    便叹道：“可不是这理儿？但偏偏老爷在这件事情上，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肯让子孙得个更加尊贵的身份，连三爷提议和达官贵人多多走动，反而遭了一场喝斥。”又像不无怨怒般，这回却向春挨近了身子：“老爷对大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就像大伯和宋公子结交，老爷哪有半句埋怨，把宋公子和顾娘子，当作了贵客款待，这要换成了三爷，可没这样便宜。”

    做儿媳的当着外人面前埋怨公公偏心，春归是真有些接不过话来，好在三奶奶也不在意春归是否认同，她其实另有用意：“妹妹虽说好福气，但有一句话，我这当姐姐的，还是要提醒提醒你，看岁数，妹妹应当是及笄不久吧？想必和宋公子仍为新婚，这夫妻之间，起初自然多是浓情蜜意如胶似膝，可再怎么恩爱，日子久了，男人都受不住各样的诱惑，就要贪图新鲜，尤其是妹妹的夫君，是世族子弟，将来必定还是官员，光靠着洗手作羹汤这点子贤惠，妹妹可拴不住夫君的情意。”

    春归：……

    “妹妹身边，还是要多些可靠的帮手，也省得日后外头抬进来的人，不和妹妹同心。”

    说完又把身子拉开几寸距离，眼珠子盯着春归骨碌碌地打转。

    春归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觑见一旁跟着她的白氏很有些过意不去的神色，只好继续和三奶奶应酬：“姐姐言下之意是？”

    “不瞒妹妹，我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今年才刚及笄，模样也是极水灵的，又识得些字，颇善歌舞，虽说媒人争相说合，可我爹爹，膝下就这么个女儿还在闺阁，早就说过不愿轻易许嫁，必得世族出身的俊秀，虽说是为侧室，爹爹也愿为小妹陪嫁一笔丰厚的妆奁。”

    这话其实已经点明了，三奶奶的娘家父亲陪养这个姿容出色的小女儿，目的就是为了与世族联姻，但本朝的商贾虽说地位有所提升，仍然不比士大夫阶级尊贵，三奶奶的妹子要想做正妻，只能选择寒门士子，且要先赌女婿能否考中举人、进士，风险有些高，更稳妥的，当然是选择世族子弟，却要退一步，以良妾的身份了。

    又因本朝男子，尤其是世族男子纳妾，可谓司空见惯，女子根本没有立场斤斤计较，故而三奶奶对春归提出要把小妹撮合给兰庭为妾的想法，压根就不觉得难以启齿，她是真把这当作了一件好事——寻常纳妾，都是男方给予女方一笔聘金，女方并不用陪嫁，也不存在奴婢陪房，但她家妹子，非但不用一文聘金，甚至还将倒贴一笔资财，虽说三奶奶并不知道“宋公子”的家境是否豪富，但在她以为，谁也不会拒绝从天而降的一笔财利不是？

    顾娘子要促成了这件事，在夫家翁姑面前，既表现为贤良，又挣得一分功劳，这真是两全俱美的事。

    春归看着三奶奶极度渴求又胸有成竹的眼神，只能笑笑：“姐姐有此美意，我本不该推托，只是……婆母一再叮嘱，外子未取功名之前，切莫为了旁事让外子分心，故而，这件事还需等到外子应试之后。”

    “当然是要等到那时。”三奶奶丝毫没听出来这就是推托，抿着嘴也是微微一笑，暗忖：我家小妹是那样的姿容，又有那样一笔妆奁，甘愿做小，也必然是官员的良妾，宋赵公子虽看上去风度不俗，和小妹乃天作之合，到底现下还是个白身，至少得看他能中举人，才好落实了这一件事。

    不过心里存了念想，三奶奶对待春归就越发殷勤，要说来，她其实也可以通过王三，直接寻兰庭提说此事，但让三奶奶咬牙切齿的是，王三对她的小妹也垂涎得很，说过好多次“不如跟岳丈说，我把小姨一并娶了，你是小姨的亲姐姐，万万不可能慢怠”。王三既存了这样的心思，三奶奶思忖着他必定不肯尽力，所以也只能讨好着春归。

    春归故作专心致志学习厨艺，实际暗暗对王家内厨的人事用心，但她其实并不会与那位从徽州远道请来的疱厨太多接触——“洗手作羹汤”虽是对女子的要求，实际上担当疱厨之事的人多为男子，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身为女子的限制，不可能抛头露面出外务工的情由，不过王家虽请来了疱厨，这疱厨除了大宴宾客的席面，寻常甚少亲自掌厨，由他监看着洗、切、烹、炒等等事务，最多在调味上把关。

    王家的内厨，春归看得见的有二、三十个仆妇值务，经管着主人的一日三餐，茶点饮食，且还要负责往各房送餐，可以说相比其余各处，内厨的事务算是比较繁重了。

    不过春归也了解到，王久贵是个大方的东家，又有商贾的精明，懂得按劳予酬的道理，故而内厨的工作虽然繁重，薪水待遇也要高人一等，故而这一处的仆妇虽说忙碌，却也并不存在怨言。

    在三奶奶的引荐下，春归认识了内厨的管事，是一个姓詹的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言行很有几分爽利，只是生着一双三角眼，透着厉害，不像是好相与的人。

    在詹氏底下，还有一个较为得脸的妇人，姓何，据说她的女儿，如今是郑氏房里的大丫鬟，故而仆妇们皆称她何妈妈，这位圆脸粗腰的妇人，逢人便带三分笑意，和詹氏相比，和气不知多少。

    春归细心一度，发觉就连三奶奶，对待何妈妈都比詹氏要亲近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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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莫名惊恐

﻿    王久贵在发迹之前，近二十载的生活都是饥一餐饱一顿，餐餐山珍海味就成了他此生的宏愿，如今有了条件，便在口腹之欲上极其用心，重金聘来的疱厨不算，光是内厨，竟然就是一处两进的院落，春归“学习”了厨艺之后，干脆就和三奶奶在内厨的后院用餐，省得来回的折腾。

    春归也留意着，疱厨是按管事领来的菜单备菜，再由仆妇按份例分配予各房，要是落毒，洗切烹炒的人并没有机会，因为要是他们落毒，中毒的人便是随机一个了，不大可能针对白氏，也就是说，落毒的人唯有分配或者送达的仆妇。

    但相对而言，负债分配饭菜者，处于众目睽睽之下，落毒的难度更大，要想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指使负责送达者更加便宜。

    从三奶奶口中，春归套问出负责送达者一般都是固定的人，比如郑氏的一日三餐，就是何妈妈亲自送达，虽然是跑腿的活计，却有机会在郑氏跟前露面儿，时不时的得些赏赐，所以这也算是一项美差。

    春归悄悄问白氏，可知是何人提送饭菜予她，白氏很迷惘：“原本是个熟脸儿，可自从我被禁足，送餐就换了个仆妇，我那时心情郁烦，也没问她怎么称呼，只记得和詹氏一般儿的年纪，白净的脸面，看上去有几分瑟缩，不够大方，或许是太普通的缘故，我虽然掌家了好些年，对这仆妇竟没有一点印象，不过因为内厨的人，没有三年资历是选不进去的，那仆妇应当不会是新近买入。”

    兼且白氏还来内厨巡视一圈儿，反馈是确然没见幽禁期间给她送饭的仆妇，春归就越发怀疑这个不知去向的人，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借口询问，也只好摁捺疑惑仍与三奶奶周旋，奈何无论怎么拐弯抹角，也沾不上内厨人事变动的边，春归无计可施，几乎打算要向兰庭求助的时候，不想这日却忽然有了转机。

    这天三奶奶本也相陪着春归，还说好她也要下厨，和客人小小较量一下厨艺取乐，也不知郑氏有什么事，临时唤了三奶奶过去，把春归留在了内厨，身边跟着的是何妈妈打下手，烹制好一道翡翠虾仁，刚在后院的廊庑底下摆好桌子，春归盛情邀请着何妈妈也试试她的手艺，原本还打算着趁三奶奶不在场，想法子套几句话。

    就见后院的角门，一个仆妇低头耷脑地蹭进来，白净的脸面，适中的个头，春归心中便是一动，奈何白氏现下并不在左右，没法子确定仆妇是不是她们一直在找的人。

    又听一个仆妇亮起嗓门：“孙家的总算露脸了。”便一转身，把詹氏喊来了后院。

    春归看向詹氏，见她原本就爱拉长的一张脸，这时更添几分不悦，挤着眉头，斜眼冷睨，蹬蹬地走近几步，和那低头耷脑的仆妇相比，俨然不可一世，先是冷哼一声，紧跟着就是喝斥：“看你这样子，又哪里是病症缠身的情状，无非就是偷懒不想干活，才用称病当作的借口，否则怎么我一让人传话，告知若你真病得起不了身，干脆就报了缺让旁人替了你在内厨的值务，你就立即药到病除？孙家的，莫说我没有提醒你，主家虽说宽仁，咱们这些下人也当有自知之明，既受主家恩养，就必需尽忠尽劳，没有养尊处优的命，就不要无病呻吟。”

    一番话把那仆妇教训得越发抬不起头，脖子又往下颓垂着，从春归的角度，是完全看不见她的神色了。

    詹氏摆了一出威风，倒也没有再不依不饶，正好有另一个仆妇，一手提着一摞三层的食盒过来，詹氏便把她唤住，让把食盒交给孙家的：“原是你的活计，已经让旁人代劳了几天，你既然没病，又来领了差使，赶紧把膳食送去外院吧，这是给莫问道长的，道长本就有些挑剔，要是误了时，都是你的过错。”

    春归正想：那莫问小道，还真会摆神棍的架子，他也算挑剔？自从逍遥仙长一去云游，莫问小道过的就是三餐不继四处打秋风的生活，真有脸摆谱！

    却忽然见唯唯诺诺垂头丧气那孙家的，像是被蝎子蛰了脚，整个人终于振作了，脖子猛一下抬起来，脸上笼罩着说不出的惊恐，她后退着，慌乱地摆着手，口不择言：“不不不，你虽然恨我，也不要这么害我，怎么打压我都行，长久以来我都是没有怨言的，怎么还能让我当这差事呢？你就放过我，饶我一条性命罢。”

    “这是什么话！”詹氏显然气结，两道锋利的眉毛都几乎直立起来，看着就要狠狠的教训孙家的一番。

    春归又见原本只作旁观的何妈妈，这会子却连忙赶去救火，先是拉着詹氏劝道：“看孙家的这样儿，确然病得头脑发昏呢，但道长那边的饮食，可万万不能耽误了，还是先让旁人走这一趟吧。”又把孙家的拉开：“你跟我过来，有什么难处，好生的告诉我，可不要再说那些疯话，詹娘子何曾为难过你？她也是职责所在罢了。”

    詹氏虽是内厨的管事，却也还知道顾着何妈妈的几分颜面，谁让眼下管家的是三太太呢？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暂时，又就算暂时，也不知“暂时”又能延续多久，再说三太太将来交了权，到底还是主人一层，要收拾个把仆妪，还不是易如反掌，何妈妈的女儿在三太太屋子里当差，何妈妈就能在内厨站稳，谁也不敢不礼敬。

    这场争端就在何妈妈的转圜下平息了，但春归当然不会就这样抛之脑后，奈何她虽还能看见何妈妈和孙家的在院子一角窃窃私语，一个温言劝解一个淌眼抹泪，心中无限好奇，却不能堂而皇之去听墙角，可恨现下渠出、白氏都不在身边儿，无法支使她们去窥听。

    幸好在这时候，三奶奶却又出现了，人还远，就是一脸的笑，坐下便同春归交待：“是四叔来的信，说四弟妇有了身孕，阿娘不放心，和我商量着挑个稳妥的乳母，送去江浙供四叔夫妻两个差遣，为这事，却把娘子怠慢了。”

    春归原本就不在意，此时也只道无妨，刻意把刚才那件争端说给三奶奶听：“从前我看着詹妈妈，虽觉得她面相不是那么和善，行事颇为雷厉风行，却也不像是个凶悍的人，没想到，那个孙家的，竟对詹妈妈这样敬畏，都能说得上是惊惧了。”

    “孙家的？”三奶奶蹙着眉：“我听也没听过她是什么人物，不过詹氏我是晓得的，她可是老爷的亲信，她家男人，从前就跟着老爷渡过海，如今在外头任着掌柜，詹氏是有些严厉，却并不像无端端为难旁人的人。”

    春归又道：“姐姐是没见刚才那仆妇的情状，一说要送午饭给莫问道长，就像要让她送死的模样，脸都青了，也确然说让詹妈妈放她一条活路呢。”

    在春归的渲染下，三奶奶对孙家的也好奇起来，待见了何妈妈，便问她：“那孙家的是什么人，和詹氏又有什么过结？”

    “孙家的是七、八年前买入的仆妇，那时她就守着寡，听说男人还是个秀才，也没考上举人，一病死了，孙家的虽然有个儿子，但夫家贫寒，娘家也没有依靠，男人死后越发没了指望，生的儿子也是多病多灾，她公婆一狠心，就把她卖给了牙行。”

    三奶奶嗤笑道：“瞧瞧吧，别以为嫁给读书人就好，像这样的穷秀才，自己窝囊也就罢了，父母家人都是丧尽天良，居然把儿媳卖作仆婢，这也是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不是这样，奴婢知道孙家的身世后，对她就很同情，寻常也愿意照济她。”何妈妈长叹一声，圆润的面颊上，果然也表现出怜惜的神情，又说道：“孙家的本是个寡妇，模样看上去也不算出众，只是性情好，柔柔弱弱的，许是这样，就让孙槐给看中了，求了主家允可，两个就结成了夫妻。”

    三奶奶“哦”了一声，不待问，就对春归解释：“这孙槐我倒知道，原本也是我家的仆从，和詹氏的男人很是交好。”又问何妈妈：“我怎么记得孙槐前两年就死了？”

    “死了有四、五年了！”何妈妈纠正，接下来就把詹氏和孙家的之间过结，详详细细叙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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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人心莫测

﻿    在春归听来，詹氏和孙家的两人之间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深仇大恨，一来是孙槐的前妻和詹氏极为交好，虽说病逝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子女，孙槐必定会再续弦，詹氏也没有立场干涉孙槐再娶，然而难免会把续弦和好友比较，詹氏认为续弦是个寡妇，有命硬剋夫的嫌疑，心里就不看好这一桩姻缘，没想到孙槐再娶不久，真就暴病身故了，詹氏就更认定了孙家的是不祥之人。

    再者詹氏是个爽利的人，孙家的却柔柔弱弱拖泥带水，两人性情本就不合，詹氏就很看不上孙家的许多行事，尤其是孙槐的遗孤，其中的女孩一回受凉发热，人都烧得迷迷糊糊不清醒了，孙家的却不敢上报主家想办法请医，闷不吭声，一边哭着一边用凉水给女孩擦拭身体试图降热，要不是詹氏及时发现，指不定那女孩就这么病死了，詹氏就更加埋怨孙家的，干脆把好友的一双子女认养在自己膝下。

    仆妇之中，也不乏长着势利的眼睛，内厨这些人眼见着詹氏不喜孙家的，好些的只是和孙家的渐渐疏远，更恶劣的就是落井下石。

    故而内厨里相对而言最没好处的差事，就都落在了孙家的身上。

    春归听后便想：从前是白氏理家，负责往白氏一处配送饮食的差事自然被人争先恐后，也只有白氏受了惩戒失势，这项差事再没有了从前的好处，才会推脱到孙家的身上。

    她几乎已经确定孙家的就是白氏死前负责送餐的人，就问何妈妈：“我看那仆妇的情状，似乎格外惧怕莫问道长，这又是什么缘故？”

    何妈妈却忽然嗫嚅起来，分明是知情却顾忌着春归是外人，不好开口的模样。

    三奶奶因春归那话本就问得很有针对性，隐隐的也猜到了一点端倪，把眉梢一挑，迫不及待般开口：“顾娘子也不是外人，妈妈把实情直说就是。”

    这虽然合了春归的意，但她依然觉得哭笑不得：我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再看何妈妈，这下子再无半点犹豫，口吻里的兴奋之情竟也隐藏不住了：“原本顾娘子不问，奴婢也想着禀报太太和奶奶的，这件事可真了不得！”

    见三奶奶和春归俱是聚精会神的模样，何妈妈自然也不敢狠吊胃口，继续说道：“奴婢早前宽慰孙家的，原也没想太多，以为她是真得了病，情绪才会这样激动，哪知孙家的却悄悄告诉奴婢，原来她是惧怕着被莫问道长看穿，她就是那个害死三太太的人！”

    “这是什么话？！”三奶奶心中隐隐的猜测得到证实，但仍然觉得震惊。

    “孙家的说，那时三太太被困禁在居院，是她依时送去饭食，詹娘子也叮嘱过她，说是太太的交待，不能因为三太太被老爷责罚，就敢怠慢。那日，孙家的送餐途中，遇见了太太屋里的凝思姑娘，说是得了太太的嘱咐，特意来察看内厨有没有克扣三太太的饮食，揭起食盒一看，挑出一碟杏仁酥来，说三太太一贯就不喜杏仁，让孙家的去换另一种糕点，孙家的就又走了一趟内厨，换了马蹄糕，凝思姑娘这才满意，孙家的把饮食送给了三太太，正是那一天，就听说三太太服毒自尽。”

    “原本呢，孙家的也没多想，直到莫问道长登门，开坛设法，家里流传开来，都说三太太不是自尽，竟然是被人害死的，孙家的就心慌不已，想到那天，她回内厨换马蹄糕时，凝思姑娘主动提出把食盒饭菜留下，由她看管，省得孙家的再提着往返，孙家的就怀疑凝思姑娘就是趁那时机，在饭菜里投了毒，而饭菜是她给三太太送去的，岂不也是帮凶？她是害怕被莫问道长看穿，才不敢接近。”

    “果然是那凝思！”三奶奶眼睛几乎没有瞪圆了，但神色却并不含恼怒：“要三太太真是被人毒杀，凶手再也没有其余的人，凝思先是污陷三太太，导致三太太被老爷惩诫，紧跟着支开孙家的，在三太太饮食中投毒，造成三太太是畏罪服毒的假象，可这凝思，不过区区婢女而已，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竟然敢做害人性命的恶事。”

    她是把眼睛直瞪着何妈妈，想要听见何妈妈顺理成章的推理，奈何何妈妈纵然有心讨好二太太，却也不敢妄议大太太的是非，只道：“所以奴婢看来，定是那孙家的要么杞人忧天胡乱猜测，要么就是克意污陷凝思姑娘，说不得是她在三太太饮食里投了毒呢。”

    这答案自然不让三奶奶满意，也让春归无比的寒心。

    是以这日下昼，兰庭回到客院，就见春归闷闷不乐呆坐在廊庑底，他不由疑惑道：“连我都听说了风传，整个王家，多少仆妇都在议论是周氏毒害了白氏，我猜着辉辉这边应当有所进展才对，可看你这神色，似乎又不像有了进展？”

    春归强打起精神：“也不是没有进展。”

    便把孙家的这一段如实叙述，也坦言了自己郁郁不乐的原因：“我度何氏的面相，又看她惯常的行事，相信了她是个与人为善的和气人，她说她对孙家的心怀同情，时常照济，我听着孙家的连这机密都敢告诉何氏，也不怀疑何氏的话。要说来，事涉人命，何氏不敢替孙家的隐瞒，报知主家也是情理之中，且孙家的虽说牵涉其中，但她并没有谋害他人的意图，只是被凶手利用而不自知，王久贵不是个恶毒的主家，想来不会迁怒孙家的。”

    春归说着就蹙了眉头：“却没想到，何氏为了自己不被牵连，竟然咬定孙家的陷害，甚至就是真凶，根本不想她这样做，极大可能把孙家的置之死地，亏孙家的这样信任她，哪里想到何氏竟然如此伪善。”

    春归不信何氏竟然看不出孙家的确为无辜，也根本没有胆量污赖凝思，更不要说毒害人命，何氏要想置身事外，根本无需陷害孙家的，只要把耳闻之事，如实上报给王久贵即可。

    但她一边想要讨好郑氏，一边又不愿得罪周氏，为了这些微的利益好处，就敢把一个无辜的，甚至真心信任她的人陷入死地。

    “辉辉是在自责，因你一句问话，连累了孙家的？”兰庭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心中已然笃定，他微微一笑，安抚春归：“何氏虽说有此恶意，但就连郑氏，只怕也不愿事态按何氏的杜撰发展，孙家的只是一个仆妇，且与周氏毫无干连，让孙家的顶罪，对郑氏而言，可没有丝毫收益，否则还不到半日，怎么就能流言四起，说是周氏指使凝思毒杀白氏呢？”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春归却道：“孙家的并没有凭据证实凝思落毒，而现下已然流言四起，周氏乃王家堂堂正正的主母，名声蒙污，根源就是因为孙家的一番话，孙家的能不受惩？”

    虽说律法规定，主家不能殴杀仆婢，但就算殴杀，也仅仅只处一年徒刑，且误杀还不算违法，那就很有空子可钻了，而实际上，主家杀仆，官府一般不会追究，主家往往也只报个仆从暴病就能了事。

    更不要说孙家的被坐实陷害主家甚至毒害主家的罪名，往衙门一送，等着她的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辉辉倘若真放心不下，我再走一趟就是，会建议王翁，只是把孙家的和凝思分别问话，先不追究二人的是非，这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待案情明白水落石出之后，凶犯难逃罪罚，无辜的人也自然不会被牵连其中了。”

    “这样才更稳妥。”春归连忙赞同。

    又待兰庭晚些返回，问得王久贵答应不会惩责孙家的之后，春归彻底放了心。兰庭看她终于平展了眉心，松快了唇角，一件事原本不想多嘴了，又不知为何就说了出来：“我看辉辉对那何氏很不待见，顺口便对王翁提了一句何氏说的那些话，王翁在治家上，倒是个明白人，立即意识到何氏的心肠过于顾私，且颇有几分歹狠，这样的仆妇，自然不适合再让她接触饮食等等要务，何氏应当会被冷待了，也算她自取其咎吧。”

    虽然说别人家的家务，春归原本不想插手，但听说为恶的人受到惩罚，心中倒也觉得痛快，她便越发卷翘起唇角，抬眸看向兰庭，又正见男子眼中几乎满溢的笑意，心中便觉一暖，有如余晖浸入，又像春澜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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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皆藏机心

﻿    既然已经察出孙家的这条“蛛丝”，春归也就没有了再去内厨学艺的需要，她又提出需要感谢主家的成全，便亲自做了些刚刚学会的糕点，让主家诸人品尝，给大太太周氏那一份，是由春归亲自送了过去。

    所有的嫌疑都是集中在凝思的身上，春归当然还是要从这条脉路察探。

    三奶奶受郑氏影响，从来不把周氏放在眼里，慢说侍疾，往常连晨昏定省也找借口推脱，但她一心要与春归交结，好为娘家妹子的将来铺垫，竟也陪随着春归往周氏居处来，当然，三奶奶还有另一层不怀好意。

    春归细度周氏的气色，发觉比前几日更加灰败憔悴，说话时有气无力，口/唇毫无血色，靠坐着，也时常就会蹙眉，抬手抚胸，显然觉得气闷，她也根本没有胃口品尝春归送来的糕点，强撑着咬了一小口，隔了几十息才能吞咽下去，又缓和了许久，才满面歉意的向春归陪不是：“娘子这么好的心思，我却没有福气消受，都是这病症闹得，当真惭愧得很。”

    三奶奶就急着冷嘲热讽：“大太太这回可是心病吧？家里这么多闲言碎语，二太太用了力气也禁止不住，如今，下人们可都相信了，要不是三太太的冤魂不散，怎么偏就是大太太卧病难起，虽然是请了大夫，那些大夫众口一辞都说不妨事，可就是不能痊愈，反而越来越重了。不过要媳妇说，大太太又何必如此忧心呢？三太太毕竟是青楼出身的人，没就没了，老爷总不能为了三太太责罚您，否则要把大伯、二伯置于何地？至多是让莫问道长把冤魂超渡，前事也就一笔勾销了，大太太就放宽心吧，省得多少闹腾。”

    这话犹如沾了毒液的箭矢，笔直射中了周氏的胸腔，春归见她好一阵喘息，把面容都憋得铁青，心中不忍，不由自主般的和凝思一齐行动，一个替周氏抚着胸口顺气，一个握了周氏的手低声劝慰，春归但觉这么热的天气，周氏的掌心却冰冰冷冷，她不由微微蹙眉，暗忖着周氏这病症看来当真不轻。

    好一阵后，周氏又才缓和，她原本是个怯弱的性情，这回却当真担不起这害命的谤毁，又自来就没有八面张罗的本事，焦急起来，顾不得春归这个外人在场，一边老泪婆娑，一边却是斥令凝思跪下。

    反而对三奶奶，倒是没有疾言厉色。

    “自打听莫问道长卜断，说是三妹被人害杀，我就问过凝思不知多少次，今天当着你的面前，就让凝思自己说，到底是不是她害了三妹。”

    压根就没提凝思是不是受自己的指使。

    春归暗忖：这样看来，越发不像周氏为幕后真凶了，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流言的指向其实是她，毫无自辩的本能反应，更加关注的，的确像是白氏究竟为自尽，还是被凝思害杀。

    要周氏是在伪装，也未免太逼真。

    又去打量凝思，只见她眉眼间聚集一股坚决，虽膝跪着，却是昂然的姿态，没有半分心虚畏惧：“奴婢既没有污陷三太太，更没有毒害三太太，当日奴婢的确是亲眼目睹了三太太行为无耻的事，这才上报老爷，奴婢的确因为太太的吩咐，去厨房察看过送给三太太的饮食，却是担心三太太被责罚之后，下人心存慢怠，怎么会在饭菜中落毒？”

    周氏因为三奶奶的质疑，是又急又怒几乎丧失理智，倒是这丫鬟还冷静清醒，眼见着有春归这外人在场，把白氏因何受罚用“无耻”两字囫囵带过，没有泄露那件丑闻。

    郑氏、三奶奶都说凝思呆笨，但她却有这样的谨慎，又哪里是呆笨的人？春归更信了白氏对凝思的判断。

    “你要真做了毒害人命的事，当然不会承认。”三奶奶对凝思的辩解不以为然，冷笑道：“莫问道长可是卜断了，三太太是含冤被杀，自然就是你这检举者先行毁谤，再施毒杀。”

    针对三奶奶的断言，“呆笨”丫鬟凝思却凛然不惧，沉着回应：“奴婢与三太太无仇无怨，为何要陷害毒杀？依奴婢看来，说不定是三太太自尽后，有人怨恨是因奴婢检举导致，这才买通了莫问道长登门，演一出戏，迷惑老爷生疑，三太太从前管家十余年，多少仆妇都对三太太唯命是从，也包括了孙家的，孙家的必定也是被那人收买，血口喷人，污陷太太和奴婢。太太若不信奴婢，奴婢这就去求老爷，把孙家的和奴婢一齐送官，奴婢愿意和孙家的对薄公堂。”

    凝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引来周氏长叹一声：“三郎媳妇，你可听清了？我对三妹那件事，其实也是半信半疑，质问过凝思多少回，她都一口咬定没说一个字假话，赌咒发誓若是她陷害了三妹，宁肯受天打雷霹，我也想过，凝思自打被我们买进家，在我身边侍候，一直就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她也的确和三妹没仇没怨的，哪里至于会生出这样的祸心，我是真不知这件事的真假是非了。”

    三奶奶怎么肯听信？还待辩驳，春归却怕她把周氏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提出告辞，拉了三奶奶一同走，途中才道：“看大太太的情状，确然不像指使了凝思害人，说不定凝思那话真有几分道理，姐姐就没想过，真有人因为三太太的过世，怨恨太太和凝思？”

    “那也就只有三姑娘了。”三奶奶嗤道：“可三姑娘还未及笄，就有这样的心计和手段，能够买通内外反污太太了？凝思还真能编造，想不到大太太也是这样狠毒，连三太太的女儿也不放过，这罪名儿坐实，纵管老爷心善，三姑娘也别想着好姻缘了，被大太太一举就毁了终生。”

    春归也忖度着：凝思反诬孙家的也就罢了，怎么一口咬定是三姑娘的罪过呢？那丫鬟明明深藏不露，从三奶奶的态度上，难道还看不出散布谣言的人是郑氏？她这么做，是否有意维护郑氏呢？可郑氏一来的确不像如此心机缜密的人，再者也缺乏了毒害白氏的动机。

    又听三奶奶的话，倒是为三姑娘分辩，咬定真凶就是周氏和凝思，要若真和凝思一党，她就不怕把凝思置之死地后，被招供出来？

    郑氏没有要害把柄威胁凝思就犯，假设她是真凶，必然只能重金收买，可凝思再怎么贪财，也得有命消受不是，郑氏哪来的把握凝思宁死忠诚于她？

    太矛盾了，真凶不可能是郑氏。

    正往外走，春归又瞧见廊庑一角，守着炉火煎药的女子正是娇媚夺目的珍姨娘，她心念一动，便提醒三奶奶：“莫不如套套珍姨娘的口实？”

    三奶奶也是眼中一亮：“说来珍姨娘也是住在正院，不离太太左右的人，和凝思，一个是左膀一个是右臂，偏偏这左膀和右臂相互还不对付，说不定呀，真能打听出什么。”

    便携了春归一齐过去，见珍姨娘起身行礼，破天荒地伸手扶住了，和她寒喧：“这么热的天儿，那些人都躲懒，连凝思都缩在屋子里头，倒支使着姨娘在这被火熏着，姨娘也太老实，任凭刁奴欺负。”

    春归笑而不语，只顾看珍姨娘的神色，却见她生得柔媚的眉眼，此刻却冷凝无情，对三奶奶的疏远与不屑简直一目了然，一张口，语气果然冲辣：“婢妾为太太煎药，是心甘情愿的事，三奶奶不要血口喷人。”

    “你！”三奶奶被这一冲，粉面含怒，竟甩手就给了珍姨娘一个耳光。

    套话是套不下去了，还废了春归不少言语，和三奶奶一齐恼怨珍姨娘的猖狂。

    但到晚间，春归和兰庭讨论剖析案情时，对于珍姨娘的判断却大不一样了。

    “我从其余人的口中，再兼迳勿复述王久贵的说法，已知珍姨娘甚有心机且擅长奉迎，今天看她这样对待三奶奶的有意挑拨，越发确定之前的推测。”

    “哦？说来听听。”兰庭很捧场。

    “郑氏对周氏不敬，这在王家是众所皆知的事，珍姨娘本是因为周氏的建议，才成了王久贵的侍妾，可以说她是周氏的天然阵营，必须与周氏同仇敌忾，今日她听三奶奶这番话，倘若还虚以委蛇，被凝思知道了，必定会在周氏面前挑拨，周氏虽说是个宽仁的主妇，有个弱点，那就是耳根子也软，珍姨娘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只能把三奶奶呛个恼羞成怒，挨一耳光，却绝了后患。”

    “分析得很有道理。”兰庭颔首，也发表自己的见解：“可我听辉辉打听的事，颇觉凝思和珍姨娘翻脸的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和刻意，隐隐预感，仿佛这点极为关键。”

    春归却全然没有想到这点，惊奇道：“哦？也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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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又有变故

﻿    “据辉辉打听，珍姨娘和凝思是王家同时从一个牙人处买入，且凝思之所以被选中，还是因为珍姨娘在旁说情，她们两个之间，原本是虽无血浓于水，却实在有姐妹金兰之情，后来珍姨娘虽起了心思，游说周氏，成了王久贵的侍妾，慢说并不受宠，就算受宠，那也是对周氏有利的事，珍姨娘也从来没不敬过周氏，凝思对她的怨气，认为珍姨娘背主，当真有些说不通。”

    经兰庭这么一提醒，春归忍不住展开了无穷的想象力。

    难道说，凝思其实才是那个对王久贵暗慕已久的人？和珍姨娘闹翻，是因为心存妒嫉，这样一来，似乎凝思就有了足够的动机毒害白氏——相比珍姨娘的大受冷落，长宠不衰的白氏更可能成为凝思的眼中钉！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那是因为凝思眼下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早些年她乃情窦未开，或许还没有决心害人性命，当心里的企图积累发酵，直到这时才暴发。

    这样也能够解释凝思直到如今，还一味针对三姑娘，因为已经失宠的郑氏，压根就不是凝思的报复目标。

    所有的行为全都是凝思自主，因此再是怎么察探，也发现不了她背后存在另外的真凶。

    可虽然有了这样的推断，春归却无法说服自己笃定想法，因为她其实有些想不通，凝思为何对王久贵萌生如此疯狂的爱意。

    诚然，凝思的容貌并不出众，但正处青春年华，王久贵却是将近暮年，且无论容貌抑或风仪，实在不存多少吸引力，要说凝思渴求的是荣华富贵，那么她“暗慕”的人，岂不更加应当是王平安等等正当盛年的主人？

    心中既然还存疑惑，春归自然不会片面主观，但她已经确定凝思至少是帮凶，再兼兰庭提出的疑点，于是嘱咐白氏和渠出，将窥探的重点集中于凝思、珍姨娘二人。

    渠出依令行事，负责盯梢珍姨娘，白氏却因为对女儿的牵挂，难免有时分心，她这日急慌慌地来寻春归，禀知一件事由，正是为王家的三姑娘有关。

    要说清这件事，还得从周氏身边的另一个奴婢说起，此婢名唤绮紫，虽说不如凝思一般得周氏的器重，也是有几分体面的丫鬟。那日因着三奶奶的质疑，引出凝思对三姑娘的指证，这话走漏出去，绮紫听说，又急又怒，便和凝思争辩了一场，又去劝说三姑娘——

    “奴婢知道姑娘，至今还悲痛三太太的亡故，太太不让姑娘侍疾，姑娘也就听从太太的体谅，但姑娘可得明白，三太太已经过世，姑娘将来的姻缘，还得指望着太太作主，那凝思，对姑娘不怀好意，一味在太太面前挑拨，太太本就信她，天长日久，说不定就真相信了凝思的话！”

    这个绮紫的想法，是让三姑娘坚持去为嫡母侍疾，用实际行动怦击凝思的毁谤，避免被这刁奴陷害而百口莫辩，到头来葬送了终生。

    但白氏却无比焦急：“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隐隐觉得，三娘牵涉到这场风波里，是凶多吉少，最好是远远避开。”

    春归问道：“这个叫绮紫的丫鬟，是周氏屋子里的人，怎么听来，用心反而在令嫒身上？”

    “这也有一段前因的，绮紫的娘，几年前身患恶疾，药方需要灵芝、人参等等珍贵的药材，她们一家都是奴婢，哪里拿得出这些，眼看着要失治等死，我听说了，就从库里动用了存备的药材，才救了绮紫娘的性命，绮紫是因为这份恩情，才能如此照应小女。”

    这就是说绮紫这番建议，并不是出于恶意。

    春归有些拿不准白氏的预感是否杞人忧天，且三姑娘已经答应了会去侍疾，春归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还得同兰庭商量。

    兰庭听闻此事，神色却十分凝重，沉思良久才道：“如今我几乎能够确断，凝思为害杀白氏的帮凶，但对于主谋，却依然不能确定，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具备条件和动机，只能让我换个角度考虑，或许主谋真正想要害杀的人，并非白氏抑或并不仅仅是白氏，联系白氏房中的草乌、周氏的忽而卧疾、王三姑娘因为质疑被迫侍疾，我依稀触到了核心。”

    但他这回，却没有将推测相告春归，只是先与王久贵、王平安父子二人商量布置，安排好证实防范等等步骤，这是兰庭有意卖了个关子，考验春归能不能自己察明真相。

    赵大爷并没有完全放弃胜负心。

    春归因此也是斗志昂扬，越发频繁地往周氏那处探望，正是在周氏的居院，她初次面见了白氏所生的女儿王三姑娘。

    说来春归比三姑娘也仅仅只大出两岁，可相比之下，三姑娘却比春归怯弱许多，甚多的时候，她只是垂着脸沉默不语，只暗暗带着些好奇打量春归，针对凝思，三姑娘似乎更添不少的畏惧，有意躲避，看上去倒成了心虚的一方。

    容貌却是完全继承了白氏的秀美，只因身量未足，看上去更显稚气，她似乎不惯和人交流，在周氏面前也仅仅有问必答而已，性情很是文静，自请顶替了珍姨娘，负责守着炉火煎药，足足两个时辰，三姑娘甚至可以和身边的婢女都没有半句交谈。

    关于女儿的文弱，白氏也很是后悔：“也怪我从前，自以为能够做为三娘的依靠，觉着女孩家文静乖巧些也好，根本没有想到会留下年幼的她，独自面对现下的境遇，三娘其实也并不是这样寡言的，她在我跟前儿，过去也是爱说爱笑，只是不惯和旁人亲昵。”

    春归尝试体会三姑娘的心情——先是母亲被诬和人私通，再是母亲服毒自尽，虽说还有父亲在世，但又怎不担忧父亲迁怒自己？更别说紧跟着，又掀闹出母亲是被人谋害的风波，且具备重大嫌疑的人，还是掌控着自己命运的嫡母，小小年纪，且从没想过会经历这多险恶的女孩，一时之间当然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该怀疑谁，又该信任谁，一眼望去竟不知身边的亲人，隐藏着哪一个暗怀着恶意，因为糊里糊涂不知真相，所以也不知应该怨恨谁，唯有小心防范着，又正因为需要防范，还必须涉入斡旋，这不是一个豆蔻少女能够独自解决的危险，换作自己是三姑娘，也同样无法游刃有余。

    一人一魂，就这么远远的静静的注视着守着炉火沐在药香里的少女，心里怀着相似的关切。

    忽然又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春归抬眸一看，竟是王平安伴着她家相公兰庭正从院门进来，后头还跟着随从乔庄。

    “之前听王郎君说大太太的病症经诊断为无碍只需静养，我也不曾上心，不料这两日，又听说大太太的病症加重，请的大夫也没个确切的说法，我才想到不如让乔庄替大太太看诊。”

    春归听了兰庭的解释，才明白过来。

    她也听兰庭提起过，乔庄的老师高君异曾经任太医院的院使，是闻名于世的杏林神医，因为先帝时被术士陷害，多得兰庭的祖父相救才保得一条性命，罢职期间，甚至一家老小还是靠赵公的收容，高太医故而感恩铭腑，见赵公府中的僮仆乔庄甚有天赋，便倾心传授医术，好让乔庄日后能够随时为恩公的家人诊病。

    这回兰庭被召来汾州，虽知道父亲“重疾难愈”的说法有假，但他还是带上了乔庄同行，又凑巧遇见了白氏一案，兰庭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让乔庄以长随的身份跟从，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正因为此，春归忽而想到——难道她家相公是怀疑，周氏的病另有蹊跷？

    又是否周氏才是那个幕后真凶，真正想要杀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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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乔庄出手

﻿    当初见乔庄时，春归就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很有几分奇遇和机缘的仆从，看来也是兰庭的忠实拥趸，每当兰庭有话交待，乔庄几乎都会无比专注的侧耳倾听，哪怕只是交待他一些琐碎事，总之不会有半点心不在焉。而且细细一观察，乔庄的一言一行，都似乎克意模仿兰庭的风仪，除了医术之外，他最用心钻研的大概便是棋弈，一有机会，就求着兰庭和他手谈。

    这个秘密同样也被尹小妹感应到了，不过在她那里，却只是觉得乔庄和大爷颇有几分相似，一回还暗暗对春归说，她闲来无事时，竟以乔庄为主角，杜撰一篇话本，话本子里乔庄俨然成了赵大爷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各种原因不被家族认同，只能被当作奴仆看待，却通过自身努力，一步步从卑贱而复尊贵的传奇。

    那时尹娘子在旁听到了，连连跺脚抬手就赏了尹小妹几下“爆栗”，忙着对春归解释：“奶奶可千万别把这疯丫头的话当真，太师府里可没这等子乌烟瘴气的事，是晓低她一贯淘气，被大爷整治过几回，她心里不服气，才妄想着这些事取乐，暗暗报复大爷呢。”

    “我哪是为了报复大爷？是真觉乔哥哥和大爷形貌相似！但我也当然晓得这两人之间并不像我杜撰那般，乔哥哥多么温和的一个人，哪里像大爷一样阴险，可做不成一家人两兄弟。”尹小妹理直气壮的回应，不掩对兰庭的怨气。

    却是在春归看来，乔庄的眉眼和兰庭并无一点相像，尹小妹之所以有这样的感知，应当是源于二人在神态、气度上的近似，说来乔庄自小就和兰庭一同长大，关系就像春归和梅妒、菊羞一般亲近，稍稍不同的是，乔庄对于兰庭的崇拜之情炽烈非常，这才在下意识间，忍不住模仿主人的言行。

    春归虽然早听说了乔庄师从名医，但这却是第一回见乔庄为人诊脉，也终于发觉了他在克意时的超脱淡然之余，心性里慎重固执的真实面。

    这世道稍有体面的人家，女眷患疾，请大夫问诊，就算不用夸张到了悬丝诊脉的地步，也都会隔着一层帐幔，女眷坐卧帐内，伸出手腕来，腕上覆盖一张薄绢，才能让大夫诊脉。

    周氏原本也是依照着这样的规矩，但乔庄诊了一诊脉搏，应是察出蹊跷来，一把就揭了那丝绢，手指直接按在了周氏的肌肤上，把王平安在一旁看得眉心直跳，然而碍着兰庭的面子，又不好表示异议，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局促起来。

    但乔庄的“冒犯”还不仅此而已，他诊了大概足有一刻时长，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并不征询王平安的意见，只询问周氏是否方便让他看看面色——周氏虽在病中，因为请了大夫看诊，衣着、发髻其实是工整的，不至于造成任何失仪，故而当王平安还不及阻止的时候，因着周氏答应一声，乔庄便自己动手掀开了帐子。

    春归见他一双眼，牢牢盯着周氏的面庞看了一阵，又问道病症体感，非但没有说出多少大夫“无碍静养”的结论，那神色看着越更凝重了几分。又见他打开随手携带的籐箱，取出一支银针来，把室内扫视一圈儿，便道：“有劳大奶奶，替患者解开上衣，露出肩头来。”

    王平安还哪里能坐得住？他险些带翻了坐椅，闹出“砰通”一声，似乎极为用力才克制了怒意：“舍人虽说令随从医术不凡，可就算要为家母施针，到底碍于男女之别……”

    乔庄寻常和人交谈，都克意的光风霁月、愉色婉言，但这回却不和王平安客气了，冷着脸说道：“王郎君请在下替令堂诊治，究竟是出于担忧令堂的病情，还是礼法规束的所谓孝道？”

    “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为了家母的康健着想。”

    “令堂久病不愈，据我诊问，并非是因旧疾复发，且也全然不似之前医者说的那样乐观，现下我需要用银针，刺激肩胛天宗穴再看令堂反应，才能确断病情，王郎若执意阻止，我只能提醒一句，令堂的病情若继续耽延，并不是没有性命之忧。”

    如此严重的话把王平安整个人都说愣在了当场，脸色变了许多变，到底还有些嗫嚅：“莫不稍候片刻，待我先请个医婆来下针。”

    “你们这些人，惯常就看不上三姑六婆，连女医都被不容歧视，但凡日子过得去的女子，几个会抛头露面行此所谓‘低贱’之事？市井里请来的医婆，大多不识医术，且我这一针比寻常更加讲究精准，需要分毫不差，你从哪里能找来这样的人？”

    “宋舍人，这……”王平安听乔庄这样说，越发没了主意，求救般看向兰庭。

    “我先避一避。”兰庭施施然起身，已经说明了态度。

    那就是支持乔庄为周氏施针，但做为外男，且并非医者，兰庭当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旁观了。

    春归见王平安直到这时仍然犹豫不决，当听闻生母忧及性命的情况下，居然还在介意周氏会稍稍的露一露肩头，险些没忍住直接翻个白眼过去——人命和礼规，究竟孰轻孰重，王平安甚至并非儒生，是从哪里染了满身的迂腐作派。

    “大奶奶，有劳。”

    在乔庄的再次摧促下，春归决定不搭理王平安，先过去劝慰周氏，只她还没开口，周氏倒是自己动手开始解起外裳来：“大郎，可不能为了那些礼规，辜负了宋舍人和顾娘子的一片好意，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名声着想，可我这当娘的，原本也没有什么名声，我嫁给你爹时，就是孀妇守寡，那个时候为了一口饭吃一身衣穿，早把名节丢在了井里，我是想着活下去才最重要，原本就没多少羞耻心，更不说如今一大把年纪了，都能做这小大夫的祖母，又哪里还怕旁人说三道四。”

    老妇人气色灰败，眼睑松弛，似乎只因靠坐了一阵，就有些气喘吁吁，但她还强打着精神，冲春归解释着自己的心情，就怕被儿子的贵客小看轻视，连累了儿子：“顾娘子可别笑话我，我原本就是出身贫贱人家，只懂得饥饱，就不懂得礼规，我们家老爷从前也不是讲究这些的人，只不过大郎他们出生的时候，家境渐渐富裕起来，接触的大户人家多了，大郎自然就听说了这些规矩，他是没有受过多少困苦的人，自是难以体会，对于贫贱门第，什么名节呀什么颜面，都抵不过一碗热汤一件絮袄，也只有衣食无忧的人啊，才有资格讲究礼规。”

    周氏的絮叨和叹息，实在有气无力不具锋芒，自是不会有如箭矢般，给春归带来任何创痛感觉，但她听着，心里就像窝了团麻絮般的郁堵，是因腐礼的拘限反而成了多少人眼中的奢侈，还真是荒唐又可悲。

    春归已经不想去看窘迫不已的王平安了，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于乔庄指间那根小心翼翼的银针。

    随着缓缓的捻动，周氏开始呻吟，且眉心竟然出现隐隐的青斑。

    乔庄给出了确断——中毒。

    此时几人已经避开周氏到了外间，依然没有放入任何仆婢，当乔庄说出“中毒”二字时，非但王平安低呼出声，就连兰庭和春归都是面面相觑，显然，这样的结果虽为有所意料，但当真证实，他们仍然觉得几分震惊。

    “不过王郎君不用太过担心，令堂所中的是慢性毒/药，就算连续服毒，至少也得三年之后才会危及性命，可经我诊断，令堂乃中毒不久，至多也就三月，最近症状加重，令堂心绪忧闷也占重要原因，并不全是因为中毒，且这毒性也不难解，待我开出药方，兼以施针，十日之后就能替令堂拔除体内毒性。”

    听了这话，王平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把气提了起来：“关键还是要找出究竟是谁在加害家母，否则就算拔除了毒性，也保不住凶手还会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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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意见相左

﻿    对于王平安此一见解，春归当然不怀异意，但她却认为这个凶犯其实已经不用大废脑筋的搜索了，而且她也相信兰庭和她的看法是雷同一律，思绪一到这里，眼睛就下意识向兰庭看去，只见对方却冲她颔首微笑，带着点鼓励又似乎考较的意思，春归也懒得扭捏，大大方方就把话题接了过来：“令堂既是中的慢性之毒，凶犯必定是令堂身边能够接触饮食的婢女，而且王郎君的庶母中毒身亡一案，所露蛛丝马迹，和凝思脱不开干系，两起事件都和凝思有关，不大可能仅只巧合，凝思身具极大的嫌疑。”

    “家母中毒一事，凶犯不可能是凝思。”王平安对待春归的结论，明显有些不以为然，他也只是冲着兰庭解释：“敝门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望族，家母屋子里听使唤的仆婢，也有十好几人，就算家母左右服侍饮食起居的婢女，足足有六个，并不是定下来有哪个斟茶倒水，哪个布菜盛汤，往往是轮值，至少都有三个奴婢服侍用餐，凝思要想瞒过其余几双眼睛，往饮食里落毒，是断然不能做到的事，而且家母最最信重的人就是凝思，把衣裳首饰以及钱银物资的收管交给了凝思经手，她往常倒并不插手饮食、药膳的进用了。”

    兰庭仍不出声，春归见这情形，也只能继续质疑：“那么依王郎之见，凶犯是谁？”

    “或许应当从厨内开始盘察。”王平安分析道：“据乔大夫诊断，家母中毒不出三月，应当是庶母过世之后发生的事，而庶母过世后，又是郑氏接手了家务，也许是她指使厨内的仆妇在家母饮食之中落毒。”

    春归对这推断也很不服气：“令堂中的是慢性之毒，至少三年才有性命之忧，如果郑氏是真凶，为何不直接落剧毒，而要等三年之久？”

    乔庄也道：“这种毒药，还是前朝时一名医官始创，后来这医官被宠妃收买，用此慢性之毒害死了皇后，助那宠妃夺得后位，这药的毒性虽慢，却极为不易被察觉，所以才适合宫廷里的阴夺瞒害，不过这药因为苦味极重，却不适合落于饮食之中，否则立时会被察觉，应当是掺杂进了汤药里。”

    “那就是珍姨娘！”王平安一口咬定。

    “珍姨娘是令堂卧病之后，才负责煎药的吧？”春归提醒道。

    王平安也省悟过来：“确然如此，只如果不是珍姨娘，这种慢性之毒又是怎么添加进了家母的药汤里呢？”

    “令堂原本身体就不算康健，是否常服药物保养？”春归问。

    “是！”王平安完全回过神来了，这回再不敢小看春归的见解，便要令人快取周氏寻常服用的药丸过来察验，还是兰庭终于开口，让他切勿打草惊蛇，他才自己暗暗地去拿了药，彼时兰庭一行人，已经像没事人一般回去了客院，王平安正是把药送到了这里，又烦动认真负责的乔庄仔仔细细的察验，确定慢性毒/药果然是落在了周氏日常服用的药丸中。

    这下子，案情越发变得扑朔迷离了。

    因为此药为熟药，可不是王家人自个儿炼制的，是汾阳城中“福康堂”的出品，一般情况下，是由管家向福康堂按季采买，交回主家，这一季的药量还剩十多枚，经乔庄察验，尽都掺杂了慢性毒物。

    “凶犯看来是买通了福康堂的人，直接在药丸里做了手脚。”这样的结果其实大大出乎春归的意料，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能够买通福康堂的人，也只能是郑氏母子了！”王平安再次认定。

    “还是那个疑问，如果真是郑氏母子要害令堂，为何需要如此大废周折？”春归也依然不肯认同王平安的看法：“要是他们，既有能力买通福康堂，何不干脆在养生丸中掺杂剧毒，令堂服后立时身亡，纵然王翁上报官衙，仵作只怕也难料断令堂是服用福康堂的养生丸而中毒。”

    “顾娘子难道依然认定凶犯是凝思？”事涉母亲的安危，王平安焦急之余，自也难免浮躁，反驳时的语气也越发激愤了：“这也未免太荒唐！慢说凝思根本就没有毒害家母的动机，就算撇开这点不提，凝思区区一个婢女，哪里来的手段买通外人在家母的药剂里落毒？”

    这也是春归想不通的关窍，但她也确然坚持：“可是陷害、毒杀令庶母的嫌犯确然就是凝思。”

    “那也只是嫌犯，再者庶母的死，和家母中毒又哪里有分毫干系？”

    见王平安和春归的见解相左，倒像是要争吵起来的架势，兰庭这才提议：“令堂的养生丸也不剩几日用量，莫不如请贵宅的管家立时去福康堂采买新药。”

    王平安并不知兰庭的用意，但相比他对春归的质疑，显然更加折服于兰庭的判断，立时就依令行事去，让春归格外心塞——她可不信王平安是全赖理智分析，选择信服兰庭，此人竟还能被莫问小道唬得五体投地呢，判断能力可见一斑，王家大郎分明就是小看她乃妇人之见，同样的话，要是换作兰庭来说，结果一定就是两样！

    见春归面色不愉，兰庭就像能窥知她的心思一般，笑着安抚道：“其实我和辉辉的看法倒是一致，也认定周氏中毒的事和凝思脱不了关系，事实上我正是怀疑凝思真正想要加害的人也许不是白氏，至少是不限白氏，才起意让阿庄替周氏诊脉。”

    春归扬着眉头：“我就知道是王大郎轻看女子，只看他那样在意阿庄替周氏施针，显然就是个迂腐自大的人！”

    这下子春归对王平安的看法，可算是彻底不好了。

    不过呢，顾大奶奶一贯是胸襟宽广的脾性，就算把王平安归为“不值交道”的人，她既然答应了要替白氏申冤，又同情周氏一大把年纪，且又厚道善良，没想到竟然被人谋害，当然不会因为王平安的缘故敷衍了事，还是全情关注着王家这起莫名其妙的案件。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这回管家从福康堂采买的养生丸，竟然没再添加毒物了。

    “难道是药丸采买回家后，被人给替换了？”王平安对于这般诡异复杂的案情，实在没有头绪。

    “不，除了上一批药丸掺加毒物之外，两批药丸的成分并无差异，如果真是采买之后才被替换，除非凶犯还懂得炼制福康堂的养生丸。”乔庄否定了王平安的想法。

    春归淡淡说道：“在我看来，应当是真凶目的已经达到，所以最新采买的养生丸根本就不需要掺加毒物了。”

    “这话怎么说？乔大夫不是说过，慢性毒物需要连续服用至少三年，才会达到害命的效果？”

    “凶犯用此慢性之毒，目的根本就不是毒害令堂性命！”春归仍是尽力的解释她心中那其实还真算几分吊诡的想法：“我之所以把白氏、令堂两桩事件联系，且认定凝思至少是帮凶，就是因为令堂乃中慢性之毒一事。首先，凝思支开孙家的，落草乌之毒于白氏的饮食中，又把草乌放入白氏的居室，让你们认定白氏是服毒自尽，一来有掩盖罪行的作用，二来，也正是为了令堂的中毒铺垫。”

    她见王平安蹙眉不语，一脸仍不信服的模样，干脆不再等他阻止，一口气阐述下去：“我猜，就算莫问道长没有登门，凝思也会想办法散布谣言，使人疑惑白氏的死另有蹊跷，她断定郑氏会利用这些谣言污陷令堂，必定煽风点火，且令堂刚好又抱病卧床，久治难愈，像是证实了谣言一般，而令堂既然患疾，令妹也就是白氏所生的女儿，论来理应为嫡母侍疾，要这时候，令堂忽而因为汤药中加入了草乌，中毒身亡，试问是不是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在了三姑娘身上？”

    见总算令得王平安愕住，春归才觉得胸口的郁堵一松：“白氏屋里既有草乌，三姑娘收藏有草乌也就成了合情合理，因而凝思的目的，根本不是利用慢性之毒害杀令堂，而是想让令堂被草乌毒害，且将罪名，嫁祸给三姑娘。”

    春归以为足够说服王平安了，也果然看见王平安总算颔首，她刚松一口气，没想到却听一句——

    “倘若真如娘子推断，凝思确然为帮凶，那么指使凝思的人，必定也是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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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极度敏锐

﻿    要说王平安的固执也不是没有道理：“家母与凝思，非但无怨无仇，甚至待她一贯宽厚，凝思不可能自生恶意谋害家母及庶母，甚至还要牵连上三妹，她必定是受人指使，也只有郑氏，同家母同庶母两皆结怨。”

    不过春归也确信自己的判断，认定郑氏做不成这幕后真凶：“首先，论仇怨，郑氏和令堂、白氏之间并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算是论利害，也远不至于；再者，要若郑氏当真是收买凝思的人，就不会散布传言，企图坐实凝思是听令堂之令行事，毒害白氏，因为郑氏若早知令堂会被毒杀，又何必多此一举，往令堂身上泼污水呢？”

    凶犯的目的很明确，这就是先害白氏，再害周氏，坐实三姑娘为母报仇毒害嫡母的罪行。

    虽说凶犯为了让人相信三姑娘有足够的动机，少不得嫁祸周氏毒害白氏此一过程，可这个嫁祸的人，当然不能是凶犯自己，否则周氏身亡之后，惊动了官衙审讯，把涉案人员统统鞠问，假设郑氏是真凶，她哪来的自信凝思及她自己定然挨得过刑问？而且就算郑氏坚信自己能够挨过刑审，逃脱杀人的指控，但却有犯诋毁周氏间接导致周氏死亡的罪过，律法上周氏为妻郑氏为妾，虽说郑氏没有直接杀害周氏，但追究起来也逃不过刑责。

    杀敌一千自损五百，郑氏要真如此蠢笨，又是哪来的手段策划这起迂回的毒杀案呢？

    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王平安好不容易明白过来，勉强接受郑氏“清白无辜”的说法，却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可要是真凶并非郑氏，恕在下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会如此仇恨家母。”

    关于这一疑问，春归也暂时无解，她只建议道：“要想察明真相，唯有引蛇出洞。”

    而需要紧盯密防的人，当然就是最大的嫌犯凝思。

    春归好不容易才和王平安达成共识，却又疑惑兰庭太过平静了些，直觉兰庭的察探要比她有更大的进展，难道他已经锁定了幕后真凶？脑海里这想法刚刚掠过，春归的好奇心就再难抑制了，虽说她也有好胜心，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察明真相，不过这个案件实在太多匪夷所思的地方，让春归疑惑不已，她迫切的想要得知兰庭的见解。

    但兰庭这回却把高深卖弄到底的模样，只敷衍道：“我若把见解相告，岂不太没趣了？辉辉还是废些思量才好，毕竟，也拿不准那凶犯究竟要等多久才会动手。”

    于是春归只好作罢，想着静待毒蛇出洞，抓个罪证确凿，不料这一日傍晚，负责盯梢珍姨娘的渠出却有了重大发现。

    说来渠出对这回的差使，起初实在没有放在心上，是因她根本就不认为珍姨娘能够指使得动看上去确然像是个死心眼的凝思，在渠出看来，指不定凝思就是个被愚忠思想侵蚀得魔障了的蠢人，不愤白氏掌家而主人周氏倒手无权柄，才自作主张害杀白氏，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幕后真凶。

    于是当几日下来，渠出发觉珍姨娘和凝思确实楚河汉界，毫无瓜葛的时候，就越来越三心二意，不屑春归这回的失算犯傻，硬要把简单的案情想得无比复杂，怎么就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愚蠢极端的仆婢呢？

    不过渠出到底还是个机智的魂灵，不屑归不屑，却真让她发现了珍姨娘的一点异常。

    那就是珍姨娘的感观也异常敏锐，和顾门宗家的吴氏有得一拼。

    表现为只要渠出和珍姨娘共处一室，珍姨娘都会警觉，推开窗户往外窥望，分明是疑心有人在监视着她。

    又说周氏自从病重，连王久贵都时常过来看望，为了表示对嫡母尚且不失孝敬之心，王三爷也只好日日过来露上一面，谁让他可以轻视出身贫贱的嫡母，却不敢不敬一家之主的父亲呢？要是激怒了王久贵，他们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却在发迹后也是备制了一根极为结实的“家法”的。

    便是这日，王三爷前来问候嫡母的途中，迎面便见珍姨娘从廊庑的另一头过来，他立即拉扯了嘴角，把双原就细长的眼角笑得像一条线缝，偏那目光似带钩子一般，往珍姨娘的身上刮蹭着。

    原本心不在焉远远坠在珍姨娘身后的渠出，窥见和珍姨娘在僻静之处“狭路相逢”的王三爷竟然是副这样的神色，立时警觉起来，飘得老高直接跨越了珍姨娘的头上，落在王三爷的方向，她便惊见寻常在周氏院中，对王三爷不搭不理的珍姨娘，此时竟然也是一副双目含情的模样。

    有奸情，必须有奸情！！！

    有此发现的渠出极为雀跃，也顾不得是否触发珍姨娘的警觉了，因为她隔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两人间的交谈，眼看着“干柴烈火”就要遇上，渠出只能靠近。

    她立即便见珍姨娘的步子一顿，神色忽而端凝，只这回却没有东张西望，但俨然从一枝探出墙头的红杏，变换成一窝风吹不动的芦荟，要多一本正经有多一本正经。

    只是论得珍姨娘的感知多么敏锐，也不可能看见渠出的魂影，她纠正了神态，并用语言提醒王三莫太失格：“三爷这是前往看望太太？婢妾是往内厨，看一看晚餐有没准备那道当归獐肉，这些天因为侍疾，大爷可累着了，太太惦记着大爷的滋补，交待婢妾关注着些，防着内厨那些人马虎大意，一时忘在了脑后。”

    奈何王三爷却没有这样的警觉，仍旧嬉皮笑脸：“姨娘说这笑话？那老虔婆病得七萦八素的，哪里还想得起老大要吃什么，巴巴地支使你跑这一趟？姨娘分明就是特意想来会我。”

    珍姨娘应是没了法子，只好压低声气：“三爷仔细，此处有人窥视，三爷谨记，明日巳初，三爷务必前往老爷所在之处，切记不可落单。”

    说完就与王三爷擦肩而过。

    渠出见没了艳事可看，再度和珍姨娘拉开距离，像风筝一般飘浮在半空，这下子视角更广，便见这个僻静之处的一排花篱后，果然是有人在那儿窥望，不过这距离，压根就没法听清珍姨娘和王三爷的交谈不说，甚至连两人的神色都看不清楚，这个窥望的人，万万不及渠出这魂的收获。

    继续说这珍姨娘，还真走了一趟内厨，才回去正院，偏偏在服侍周氏喝水的时候，失手砸了碗，引得凝思把她喊出去，大声怒气的喝斥一番，珍姨娘小声嗫嚅的话，渠出根本就听不清，而当她尝试逼近，珍姨娘立即便是一脸警觉紧蹙眉头，凝思的喝斥就更大声了。

    此时渠出对春归说道自己的判断：“珍姨娘和王三之间，摆明了就有眉来眼去，说不定早就勾搭成奸了，且她也太过警觉，比吴氏的感知还要敏锐不知多少倍！吴氏那类人，虽有感应，却不笃定，可今日珍姨娘却分明确定了我的存在，要说她打算和王三幽会时，还可能是被凡人的盯梢惊动，那么当她被凝思呵斥的时候，虽说是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但那些仆婢分明都觉得司空见惯不以为奇了，没有谁格外注意，只有我接近的时候，珍姨娘神色就有变化，硬是没让我听清她嗫嚅的话，也不知这其中有没有蹊跷。”

    渠出甚至还加上一句：“我自从成了魂灵飘荡世间，除了遇见一个锦衣卫的镇抚使有此般敏锐的感知，再无余人能和珍姨娘相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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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蛇已出洞

﻿    “你还见过锦衣卫的镇抚使？”春归忽尔关注到一个离题万里的细节。

    渠出便立刻有了警觉，脸上就罩上了矝傲冷淡的神色：“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我在尘世飘荡了这么久，除了皇宫不敢进，就没有不敢到的地方，凭着这便利，我往镇抚司衙门开开眼，也算得上件稀罕的事？”

    这话里不是没有漏洞，但春归明知就算她刨根问底，除子惹得渠出恼羞成怒之外，不可能有更多的收获，于是也不再急着追究，嘱咐了渠出仍然紧盯着珍姨娘，她自己个儿琢磨着渠出禀报此二惊人的发现。

    珍姨娘有染王三爷，这一件事基本可以确定，虽说大违礼教，甚至可以论上是桩乱/伦的丑闻，不过单从情理而言，其实并不算多么令人震讶的事——王久贵早已看穿珍姨娘的野心贪欲，故而克意疏远，珍姨娘既有独守空闺的寂寞，又有欲望受挫的沮丧，但凡墙外春风摧，红杏还能不延伸？

    王三虽然是个庶子，却也是主人的阶层，相比王久贵而言，更有年富力强的优点，且又不似王平安那样一本正经恪守德礼，深染粘花惹草的浪荡习气，珍姨娘把他当作“退而求次”的目标，旋即也就一拍即合、干柴烈火，真不是什么咄咄怪事。

    可是关于第二件蹊跷，也即珍姨娘和凝思暗中勾联的猜测，春归就很不确定了。

    因为无论是白氏，抑或郑氏、三奶奶等人的反馈，珍姨娘和凝思是从两年之前就已经“反目为仇”，春归实在无法相信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装模作样，要从这一假设反推，结论便是早在两年前珍姨娘就计划着先害白氏再毒周氏，可这两人对周氏哪来如此强烈的恨意？就连王三，也大无必要担当杀人偿命的风险，铲除于他而言，并无利害攸关的嫡母。

    所以春归的认为仍是，就算珍姨娘和王三之间关系暧昧，这件事多半也与白氏遇害的案件无关。

    而珍姨娘悄悄私会王三，叮嘱他明日巳初务必去见王久贵的事，怎么想都不能和毒害周氏的行为关联起来。

    春归把这些事前前后后思索了几遍，虽则总觉得有些怪异和不踏实，但到底不能梳理出清晰的头绪，又实在是无法向兰庭解释她怎么得知珍姨娘和王三的私话，最终决定暂时隐瞒这一发现，以为只要让渠出、白氏紧紧盯着珍姨娘和凝思，又当兰庭和王平安已经有所布置的前提下，不至于再有节外生枝。

    到次日，恰好是入中伏，按汾阳的习俗，是要熬制袪暑益气的茶汤分饮，王家的生活一贯讲究，那益气汤里加入了太子参、沙参等药材，大早就要浸泡熬制，却是要等到午膳前才能分饮，春归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分管这事的人正是三奶奶，她又一贯热衷显摆，故而一大早便来邀约春归，说道益气汤的配方，可以追溯是从前朝大内里流传出来，废了重金才购入，很大方的要和春归分享。

    春归只好和三奶奶又往内厨去一趟，学习这道“价值千金”的益气汤配方，实际上是观赏了一番三奶奶像个女将军，把数十仆妇指挥若定的气势，因着心里隐隐的预感，直觉这日会发生什么事，到底还是没忍住，等到两口大锅被盖上，春归提出要去看望一下周氏，关心一番改用了乔庄的药方，病情究竟有没有好转。

    路上的时候，三奶奶尚且喋喋不休：“大太太犯的就是心病，连乔小郎中不是也说了，其实他开的药方，也就比外头的大夫更加温和一些，关键还是要靠大太太平心静气的休养，不过呀，大太太又哪里能平心静气呢？莫问道长这一开坛超度，她就且等着孽报吧。”

    直到这时候，三奶奶仍然不遗余力往周氏的身上大泼污水。

    春归省度她的神色，当真没有一丁点心虚，确实像是笃定了凝思是得周氏的指使，把白氏陷害毒杀。

    而三奶奶当然也不知道经乔庄诊断，周氏实为中毒并非患病的事，“引蛇出洞”的计划，前提就要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打消凶犯的顾忌。

    此刻已经将近巳时，院子里早是明晃晃一片金光，还不到一日间最暑热的时候，仆婢们却就提了桶，把甬道和走廊浇洒湿凉，周氏在养病期间，论是天气如何酷热，屋子里都不能用冰盆降暑，也只能敞开窗户通风，先把院里的暑气降下来，屋子里才能清凉几分。

    春归经过院子，依然瞧见廊庑一角，三姑娘坐在椅子里发呆，她的丫鬟守在炉子旁煽火，隐隐的，可以闻到几丝药草的涩息。

    进了屋子，春归一眼就看见白氏，她倒没有为了女儿分心，盯梢凝思寸步不离。

    周氏还是一脸病容，有气无力靠坐着，她是知情人之一，也因儿子的千叮万嘱牢记着要保守秘密，可显然心里忐忑得很，又根本没有装模作样的经验，不敢和凝思对视，倒是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直到眼见春归，才露出几分迫切的神色，却又礙着三奶奶也在场，不得不把嘴边的话咽下喉咙，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怯缩。

    炕桌上已经摆着一碗温水，巴掌大小的白瓷碟里，有两粒药丸，正是周氏长期服用的养生丸。

    春归只听周氏对凝思道：“我先和顾娘子说几句话，指不定心里的郁躁就能平顺些，才吃得下这丸药。”

    原来为防万一，周氏已经停止服用养生丸，尤其今日还是凝思亲自去取的药，她更加不敢吞服，已经假扮了一阵胸口郁堵不耐烦服药。

    凝思也并不生疑，只交待往常服侍周氏用药的婢女：“待太太好些，记得提醒，若耽延太久，只怕和午后的汤药就相冲了。”

    她是周氏屋里的大丫鬟，寻常并不用寸步不离端茶递水，且春归虽然是客人，却很得周氏的礼敬，宾主间说话的时候，丫鬟们围着好几个在屋子里也不像样，凝思很自觉地就回避出去，专留了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在这儿候着。

    她也不担心周氏会耽延服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周氏是相当的惜命。

    凝思转身出了屋子，自是不察身后跟了个魂灵，却是除了白氏之外，另有一双眼睛把她细细的观注着，不是旁人，正是那个还牢记着白氏恩惠的绮紫。

    随着王久贵分别问话孙家的和凝思，四起的传言非但没有因为家主并未处治二仆而消减，反而有愈传愈烈的趋势，绮紫自从劝告了三姑娘前来侍疾，为防意外，更加把凝思密切监视起来，当她瞅见凝思鬼鬼祟祟出了正院，急急进了东角一处僻静的院落，绮紫越发感觉凝思不怀好意，于是也紧随在后。

    这个院子，本是大姑娘出阁前的居处，虽说挨近正院，却已经空置多年，只是逢了年节，大姑娘归宁时在此小住，故而虽说多数时间都空闲着，院子里的草木还有人打理，有那一排花架上，篷篷勃勃攀满了藤萝，形成天然的隔障，透过花叶的缝隙，绮紫依稀能够看见凝思的身影，她站在花架那边，半挡了另一个人影，那人坐在石墩上，全然不见面貌，绮紫只能窥见宝蓝色的长袍下摆，和一双皂色浅口的鞋面，俨然男子穿着的衣履。

    绮紫便越想把和凝思私会者看清，奈何那人的面貌却被凝思的背影遮挡严实，只听称谓，竟是“三爷”！

    绮紫心跳急促，屏紧呼吸，直觉自己这一发现着实要紧。

    她已经认定被凝思称作“三爷”的人，不可能是别个，只有郑氏所生的王三郎，才能够大剌剌进入王家的内宅和凝思私会。

    凝思可是太太的忠仆，慢说对待王三爷，便是对待二太太郑氏都一贯不假辞色，防范忌备得很，真没想到私底下会做出暗会的事！

    绮紫已经笃断，凝思和三爷之间必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很有可能凝思正是听从了三爷的指使才会谋害三太太，并且污陷让太太背负罪名。

    绮紫恨不能竖直了双耳，奈何王三爷的嗓音太过低沉，说的什么话她听不确切，好在是，凝思的话她还能够分辨得清。

    只是绮紫偷听了一阵儿，登即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就先一步跑出了这处院落，直冲仍在发呆的三姑娘过去，周氏院里不少仆婢，都目睹了绮紫慌乱的行为，凝重的神色，却不知她和三姑娘说了什么，只不多久，便见三姑娘带着贴身婢女也慌慌张张地离开，这个侍疾的女儿，不曾向嫡母禀知一声。

    是绮紫接替了三姑娘，守着炉火为太太继续煎药。

    有那心细如发的婢女，发觉了绮紫的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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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准备打蛇

﻿    自从周氏卧病，她的长媳又因为生产不能立时侍疾，虽说身边还围绕着珍姨娘、凝思等人，大不至于没人照顾，不过王平安这个当儿子的，为了体现孝道，就算不便守着床前寸步不离的服侍，日日午间、傍晚，也都会过来看望，尤其今日是入中伏，王平安还要受赐益气汤，比往常还要早些过来，故而春归只稍坐了一阵儿，并不方便再久留，当三奶奶略一摧促，她便提出了告辞。

    也留心着廊庑一角，不见了三姑娘主仆，却是绮紫在负责煎药了。

    春归的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抬眼望了一望欲言又止焦急不已的白氏，忍住仍与三奶奶寒喧。

    好容易才摆脱了这人，回到客院，听汤回禀报道兰庭因为王久贵的殷情款待，怕是要留在外院共进午食了，春归便支开了梅妒、菊羞，听白氏告知她的发现。

    “珍姨娘女扮男装和凝思私会？”

    ——刚听这一句，春归便大觉诧异，她把这话又反问一遍。

    白氏因为心急，脚底离地虚浮半寸，连声地复述她的所见所闻：“珍姨娘确然是身着男装，克意压低了嗓门，话说得语焉不详，那声气我站在近处听着，竟和往常大有区别，依稀就像是个男子的嗓音，而凝思，竟然称呼珍姨娘为三爷！”

    “一席话，主要是凝思在讲，说什么已经听从了三爷的叮嘱，会在今日动手，要毒害太太，而且早就买通了人手，在三娘的屋子里暗藏了草乌，只待太太毒发，煎药的人是三娘，又从三娘屋子里搜到罪证，就会坐实三娘为了替我报仇，毒杀太太的罪名！”

    说到这儿白氏越发哽咽了，急得红了眼眶：“因着渠出也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再者我也没法子知会三娘，听到这样的密谋，也只能寸步不离凝思，待跟着她回到太太院里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三娘，换成绮紫在那里煎药，莫不是，绮紫也被凝思收买，串通好了嫁祸给三娘？”

    见她实在着急，春归先是安抚道：“娘子先冷静些，大太太已经知道有人要毒害她，就算汤药不由凝思经手，也不会贸然服用。”

    凝思是重大嫌疑人，除她之外，周氏身边还有两个可信的婢女，都得了王平安的叮嘱，周氏这几日真正入口的饮食汤药，必须经由这两个婢女的手，无论绮紫是不是有害人之意，都不可能得逞，只要周氏未被毒害，三姑娘就不会被陷害嫁祸。

    且春归很快又梳理出了另一个疑点：“我听渠出说，珍姨娘十分警觉，怎么这回娘子和渠出在旁窥望着，她竟然毫无顾忌和凝思商议阴谋？”

    白氏方才发觉这一蹊跷，但想不通其中的情由。

    “只有一个解释。”春归分析道：“珍姨娘女扮男装，且凝思将她称为‘三爷’，就是为了误导另外的人，以为是凝思和王三私会密谋，珍姨娘因为明知隔墙有耳，才不在意是否有人窥望。”

    “难道说，她们是想一箭双雕，嫁祸三娘和三爷？”白氏越发糊涂了。

    “昨日珍姨娘密会王三，是为了告诉他今日巳初去见王翁。”春归似乎喃喃自语，但她显然已经梳理清晰两日之间发生的事，也猜测到了珍姨娘和凝思上演这一出的企图。

    她看向白氏：“珍姨娘和凝思从来没有生过嫌隙，凝思两年以来，对待珍姨娘的厌恶鄙斥，确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事实上她们两人，早在两年之前，已经开始图谋不轨，而且主谋，也只能是王三。”

    “就算我和郑氏结怨，三爷对我也从不亲近，可哪来的深仇大恨，毒死我也就罢了，他们连三娘都不放过！”白氏又是急怒，又是惊疑：“太太原就不管事，三娘更不可能防碍他们母子，他们为何要把太太和三娘都置之死地？”

    春归也是紧蹙眉头，因为一条线索虽然被她梳理清晰，但仍有许多疑点纠结如同乱麻，比如珍姨娘和凝思行事之周密，郑氏、三奶奶的张狂无忌，主谋和帮凶的行事如此大相迳庭、自相矛盾，还有始终无法确凿的杀意……

    等等！

    王三对周氏、白氏或者没有杀意，但倘若他真正的企图，想要害杀的人，其实甚至并非周氏呢？

    正在这时，梅妒提了食盒进来，从最底下的那层，取出一盏青瓷盅，一揭开，益气汤的药香四溢，梅妒不察春归凝重的神色，尚且莞尔轻笑着：“送餐过来的人，特意叮嘱着这益气汤是放了一阵，已经不烫嘴了，不过尚还温热着，奶奶饭前饮用正好，闻着这药香，也的确下足了料，难怪三奶奶那样夸耀，说这配方弥足珍贵呢，瞅着比宗家往年熬制的，确是好许多。”

    却见春归忽然拍案而起，两眼直盯着那盏益气汤，像那汤里，有什么让人胆颤心惊的事物一般。

    梅妒愕然。

    “快，快去禀知大爷，让他回来一趟！”春归刚说一句，又改了念头：“来不及了，快去告知大爷，就说王平安有险！”

    ——

    兰庭虽被王久贵这主家“殷情款待”，只是面对着美酒佳肴，东道主实在愁眉不展，兰庭也觉胃口大受影响，他很快就罢箸停杯，却也并没急着告辞。

    王久贵心思根本不在酒席上，敷衍了几句，也就让人撤了饭桌，再请兰庭移步去茶室，摒退了外人，刚问一句：“今日确然会察明真凶？”

    便有兰庭的书僮汤回又来禀见，也不避开王久贵，只把春归嘱咐转告的几字道来，兰庭听了，仍是不慌不忙，交待汤回：“告知娘子，稍安勿躁。”

    待他转头，只见王久贵一脸震惊的神色：“宋郎君的令内，这话是何意？难道说，不仅有人想要毒害老妻，甚至还企图毒害犬子？”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原本的家宅宁和，怎么突然就危机四伏，爱妾被人陷害毒杀，正妻被人暗中下毒，紧跟着连长子都有了生命危险，要若不是莫问道长登门，他竟然丝毫没有警觉，可这莫名其妙的祸难，究竟是为何萌生？！

    就算王久贵素来迷信因果孽报，这时也忍不住质疑：“莫说老妻决非妒悍恶毒之妇，连犬子的品性，老朽也敢担保，平安对待他的庶母，一贯礼敬有加，当初老朽若能听信平安的劝阻，也不会害死白氏，她就算含冤枉死，魂灵不安，也不该怨报老妻和犬子呀，老朽这就去见道长，请托道长务必超脱冤灵。”

    一边说一边当真就要起身出去，兰庭哭笑不得，只好拦阻，但他并没有拆莫问小道的台，事实上当情势发展至此，兰庭心中也觉奇异——莫问断定白氏是被冤杀，看来所言不假，难道这世间还真存在着神鬼魂灵？

    “王翁勿急，是魂灵孽报抑或人为祸害，今日应当就见分晓。”兰庭把王久贵拦下，只见他仍然坐立难安，干脆提议唤上乔庄，借口再为周氏复诊，原本早前，当王平安的眼线禀报周氏院内有所异动后，兰庭也就琢磨着蛇已出洞，正准备要去“复诊”呢。

    一行人来到正院，率先迎出的便是王平安，凝思为众人打起帘子，兰庭也已经认得了这个嫌疑重大的婢女，只用眼角的余光，晃过她故作镇定的面容，确然也看不出多少端倪，只是鼻翼的翕张，略微透出那么一点紧张的情绪。

    一碗药汤，一盅益气汤，两粒养生丸，悄悄地被送上，由得乔庄细细察辩。

    虽然也消耗了两刻时长，但终于给出确定的结论。

    眼看着震惊不已的王家父子，兰庭依然镇静如常，他也俨然决心主导局势，根本不容王久贵拒绝。

    “蛇已出洞，那么就看在下如何打蛇七寸了，不过在此之前，还请王翁配合，让在下与三郎君一晤。”

    “竟和那孽子有关？！”王久贵总算回过神来，又是惊怒，又是不敢置信。

    “是否有关，还要待面谈之后才能分明。”兰庭这时看上去，比莫问小道还要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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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轻信狡辩

﻿    怎么偏巧是今日，那个什么宋郎君引荐的乔大夫又要复诊？

    这个疑问盘旋在凝思的脑子里，让她忽生忐忑，想到莫名其妙登门的小道士，再兼宋郎君这一行人，总觉得有些蹊跷，只是又忽而想到宋郎君的内眷顾氏，分明和三奶奶一样的轻浮浅薄，凝思多少又能宽慰自己：俗话说门当户对，顾氏既能和郑氏婆媳物以内聚，甚至对周氏都还要奉承讨好着，又哪里像出身高门望族的贵人？她的夫郎，想必也就是个普通世家子弟，还怕这样的人引荐的郎中能看穿什么不成？

    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轮金乌，眼睛被阳光狠狠刺激了一下，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

    凝思是很想窥听屋内众人的言谈，奈何再次被摒退在外，且还有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绮紫，她当然不能去听墙角，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成败与否，稍过一阵便见分晓了。

    不防目光便和绮紫一遇，凝思忽然忍不住情绪，牵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来，她一惯冷肃的眸子，此刻也不无玩弄的意味，如同一只高傲的狸猫，看向命不久矣的仓鼠。

    她是亲眼所见，绮紫忽而苍白的面容，额角的汗珠直往下滴。

    凝思又笑了，这个蠢货，自以为已经洞察了先机，并做下万全的安排，又怎料正中她的陷井？

    心底那微微的得意尚未消褪，却忽闻一声极不耐烦地喝令：“去个人，叫三郎过来，今日是入中伏，他理当来嫡母这受赐益气汤，现在什么时刻了，还不见他的人影，问他还有没有半点孝心！”

    竹帘子“啪”地合下，瞬间又再掩没了王久贵的身形。

    凝思瞧着动也不动的绮紫，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又是不无挑衅地一笑，便施施然往外走，正逢闻讯而来的珍姨娘，凝思和她也只交换了一下眼神。

    对于王久贵的怒气，凝思并不作他想，反倒认为一切皆在意料当中。

    又说王三，因着今日是入中伏，他倒遵遁习俗，没有出外花天酒地，只披敞着外衣，歪在靠窗的软榻上享受着貌美的婢女扇起凉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听闻“老父有请”，虽说满心的不耐烦，又不敢违逆，定睛一看前来传话的婢女，正是嫡母面前那个粗笨丫鬟凝思，就越发觉得扫兴。

    磨磨蹭蹭才去正院，打起帘子的时候才在脸上露出几分谄媚，不防才一抬眼，就睹见父亲愤怒的神情，他微微一怔，才又慎重几分。

    心里却仍觉得不以为然的，他也算熟知父兄的性情，一个是看似急躁，一个历来假惺惺，至多责备几句，也是不痛不痒，再说最近他可没有行为任何过错，犯不上颤颤兢兢。

    此间虽是周氏的居室，却也分开里外两间，周氏病着，也不便出来见人，王三只冲父兄见了礼，还算恭敬地又冲兰庭抱一抱揖。

    虽说对于兄长这位“贵客”，据说是世家子弟，王三难免见过几面，但他却没有结交的心思，倒不是因他眼高过顶，无非情知有兄长作梗，人家对他就是敷衍而已，他犯不上用热脸去贴冷屁股，空废一番心思。

    而且王三自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多了所谓的官宦世家，其实已经落魄，“宋郎君”看上去又未及冠，指不定辛苦半生，依然考不中/功名，这样的人结交来也无大用，不如省些精力，交好当地的权贵豪强。

    所以王三一圈礼见之后，自然而然便想找张椅子坐下来，哪知他才弯了弯膝盖，就听父亲大人低喝道：“孽障，给我站着！”

    倒是“宋郎君”莞尔一笑，出声转圜：“王翁还是让令郎落坐吧，否则在下倒觉失礼了。”

    论年岁，兰庭差着不少，他要让王三站着和他对话，多少有些不自在，和莫问小道相比，赵大爷可真不习惯端严着架子。

    度量着父亲的神色实在不善，连兄长竟然也没如往常一般假惺惺地示以友睦，王三心中越发狐疑，顶着压力刚刚落座，冷不丁再听一句问话，简直有如五雷轰顶！

    “珍姨娘的企图，想必三郎君心中清楚吧？”

    兰庭有如云淡风清的一句话，险些让王三神魂俱裂。

    他这才明白了父亲大人为何震怒，忙要急着分辩，就又挨了一训：“你给我小声些！”

    王三只好压低声：“阿父，儿子可不敢行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是珍姨娘她引诱在先，不过儿子可没搭理珍姨娘，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

    王久贵气结，红了老脸扫了一眼兰庭，恨道：“你胡说什么，谁问你这些了。”

    可兰庭问的是什么，王久贵心里也没底。

    “这枚药丸，是大太太日常服用，忽而被换成了掺杂草乌的毒药，又有三太太的亡故，经察和珍姨娘不无干系，三郎君难道毫不知情？”兰庭又指了指桌上的青瓷盅：“这是大郎君的益气汤，经察也被放入了草乌，事涉人命大罪，三郎君若然知情，还是早些说清楚为上，否则……害命重案，该当上报官衙处断，三郎君若有隐瞒，恐怕便免不得受刑问之苦了。”

    王三立即就服了软：“我是真不知道珍姨娘会如此大胆，只不过她引诱我的时候，说过一句会助我……”王三瞄了一眼父兄，垂头丧气承认了：“会助我赢得父亲的信重，掌管家业，我并不信以为真的，也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真敢冲兄长下毒手。”

    莫说王平安不信这狡辩，连王久贵也没法子说服自己相信庶子无辜——要不是他这当爷们儿的指使，区区一个姨娘，就敢串通婢女谋害主母？

    只有兰庭相信王三的话，竟然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么三郎君能否配合在下，接下来察实证据？”

    “不遗余力，当然不遗余力！”为了自证清白，王三连连点头有若小鸡啄米。

    ——

    王三出来的时候，凝思和珍姨娘一左一右立在阶下，两人皆把三爷垂头丧气的神色看在眼里，一个不动声色，一个却稍稍从眼睛里透出几分安抚来，王三把不动声色那个视若无睹，只微不可见冲珍姨娘挑了挑眉，不敢再有更多的眉来眼去。

    他刚走不久，王久贵和兰庭紧跟着出来，看见珍姨娘，王久贵步伐一顿，兰庭很是知趣地先行告辞。

    “你怎么站在这里？”

    这问话颇有几分不耐，珍姨娘的神色里不由带着几分委屈，可碍着诸多仆妇并兼还有王平安在场，她也只能隐忍，不露出娇嗔来：“太太午膳之后，原本嘱咐了婢妾回屋歇息，听说老爷过来看望，婢妾不敢装作不闻，才来听候差使。”

    王久贵便不多理会，正欲离开。

    凝思却察觉了两道审视的目光，一抬眼，只见王平安正盯着她，神色十分不善。

    这回她仍是装作呆笨模样，和王平安对视良久，无动于衷。

    王平安出声，阻拦王久贵：“父亲留步，安有一事禀告。”

    “早先怎么不说？”王久贵越发不耐。

    “因宋郎君在……”王平安再度扫了凝思一眼，神情更添几分凝重。

    父子二人又再折返，这次足足有两刻，再见王久贵出来，却是一声不吭扬长而去。

    王平安站在竹帘外，有些居高临下，但审视的目光却俨然收敛起来，仿佛没事人一般嘱咐：“别在日头底下站着了，入内服侍吧。”

    说完也相跟着离开，周氏的居院看似恢复宁静。

    金乌高炽，热气如蒸，没有一丝风，枝叶有若静止，本是焦金流石，人易燥闷不安，更何况春归虽得了一句“稍安勿躁”，却暗忖事涉几条人命，容不得丝微大意。今日，她是难以午休小眠的，甚至不能安坐，在客居的室内，踱着步子徘徊，当见兰庭终于归来，连忙小跑着迎了出去。

    “放心，我早有防范，叮嘱了王平安，让他不能服用益气汤。”兰庭知道春归因何心急，不待问，便温言解释一句。

    “迳勿是怎么想到的？”春归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生疑惑。

    连她通过白氏、渠出之口，得到这么多不闻人知的讯息，也是直到确凿凝思和珍姨娘狼狈为奸的时候，才醒悟过来真凶想要加害的人实为王平安，她是当真不知，兰庭竟然能够领先一步的原因。

    可是还不待兰庭解释清楚，王家此日，变故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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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双双垂危

﻿    当兰庭和春归闻讯再往周氏居院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七慌八乱、人仰马翻了，王久贵这家主甚至顾不得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背着手黑着脸在院子里团团打转，袍子的一角还别进了腰带里，俨然是一副飞奔而来的模样，一见兰庭和乔庄，立时大步迎上，再不讲究长者的身架，抱揖就是一个长礼：“宋郎君，就在早前，老妻病症忽然加重，小犬也腹痛昏迷，还请乔小郎中千万尽力诊治。”

    春归看他这情态，几疑周氏母子当真是中了暗算，因王久贵惊急失措的神色极为逼真，一点也不像伪装。

    可是当郑氏也要紧跟着乔庄入内窥望时，却被王久贵一声断喝阻止，乖乖到了厅堂接受询问，这样看去王久贵便必然不是真正失措了。

    白氏和渠出也都在此，一个瞅着惊慌啜泣的三姑娘满面担忧，一个却兴致勃勃准备看好戏的神色，那渠出的目光和春归一遇，甚至冲她挑了挑眉，很有几分得意和卖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我就不告诉你！

    春归没那闲心计较渠出的小心眼，她又感觉到了两道审视的目光。

    下意识的迎视，是双有若寒冰玉潭的深瞳，珍姨娘却又极快的垂了睫毛，无言静立。

    家里出了这样的乱子，就算因为需要烦动乔庄的缘故，不能要求兰庭和春归两个外人回避，可身为客人，总该有些眼色自己提出回避，但王久贵却俨然默许了客人旁听家丑，多少让珍姨娘心生疑惑。

    难道是她低估了这行客人，又或是说，竟是高估？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王久贵对这宋姓的少年很是信服，要么是被这突起的风波扰乱了心神，没想到要让外客回避，且外客也是不知礼数的人，猎奇窥私的愿望太重，压根就没意识到需要回避。

    可不管珍姨娘是怎样的认为，她都不可能再干涉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春归是被三奶奶主动拉着坐下，但三奶奶在翁爹的面前却是不敢落座的，连二太太郑氏都只能立着，她当儿媳的也只好“罚站”，但三奶奶在这时候还有心思取巧，她特意挨近客座站着，也能趁一趁冰盆散发的凉气，今日天气可真是炎热，偏有这么多事故发生，累得她大下午又往正院奔波，被日头晒了个脑涨眼昏，闷着一衣襟的热汗。

    不过无论是郑氏，还是三奶奶，这时看上去神色都还轻松，没有丝毫的紧张，甚至很有些兴灾乐祸。

    郑氏禀事时，都不难听出口吻里的愉快。

    “是午间那阵儿，几个仆婢就闹到院子里来，妾身询问一番，原来是太太屋里的鹊儿，和几个洗衣房的婆子，逮住了三娘的丫鬟荔枝，说荔枝拿了一包物件往花园子里丢，鹊儿见识少，婆子们却认出那物件竟然是包草乌，都吓住了，拿了荔枝送给妾身处治，荔枝被捉了个现形儿，没法子狡辩，承认道是受三娘的指使，又说是凝思要嫁祸三娘，这包草乌本不是三娘的物件，把妾身听得个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想着这草乌，可是能害性命的东西，必须问清来处，就去了三娘的院子，哪知三娘硬撑着不肯说，非要来太太跟前儿申辩，妾身只是个庶母，教训不得三娘，虽明白太太在病中不宜惊动，也只好过来劳扰，哪知才进院子，便见凝思慌里慌张往外跑，说什么太太和大郎都不好了。”

    也就是说到末尾一句，郑氏的语气里才稍稍露出些忧急，但这伪装也太敷衍，别说兰庭和春归，连三姑娘都看穿郑氏的伪装，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无声控诉。

    恰在这时，满头热汗的王三挑了竹帘大步进来，站在王久贵的座旁，弯腰禀道：“乔小郎中诊断，母亲和兄长……竟然都是中了草乌之毒。”

    “你说什么？”王久贵猛一侧身，瞪大眼问。

    “母亲和兄长是中毒，如今昏迷不醒，十分危急，乔小郎中正在竭力救治，父亲，母亲和兄长是被人谋害呀。”

    春归格外留意听闻这一结论后，郑氏的神色，不出所料，又是兴灾乐祸之余稍带震惊，她显然并没料到周氏母子竟然是双双中毒，且仍是草乌，虽说事故一看就和三姑娘脱不开干系，郑氏却并没有急着坐实三姑娘的罪名，那姿态，像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充当看客。

    那个名唤鹊儿的婢女，此时也已经被喊了进来跪在堂内，听到三爷的话，倒是吓得面无血色、魂飞魄散，是她拿的赃，但分明没有料到竟会发生这样惨重的事，主母和未来家主性命垂危，她却成了重要的人证。

    震怒的是凝思，春归眼睁睁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婢女，上前就是重重两个耳光，扇得疑犯荔枝险些没有栽倒在地，她短促地痛叫一声，下意识捂了脸，本来不曾为恶，但一对上凝思冰冷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浑身颤抖，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心虚。

    “好个恶婢，竟然敢毒害主母！”这么多主人在场，凝思一个婢女就敢怒斥责打荔枝，狂妄虽则狂妄，却也占主母遇害怒极而狂的情理。

    谁说这丫鬟呆笨？相比在商场人世摸爬滚打半生的王久贵，凝思怕也是不遑多让的。

    春归又再看向珍姨娘，她明明在这样的时候就像一具摆设，不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却仍然装出了震惊且疑惑的神色，甚至还把那眼眶都自然地涨红，这做张做势，也可谓炉火纯青。

    继续看凝思的表演，“砰通”一声膝跪，忿然作色瞋目切齿，那情态竟比当日王平安这孝子听闻周氏中慢性之毒时更加悲愤，俨然是要把性命都豁出去，必须为主母报仇雪恨。

    “老爷，三姑娘定是听信那些谣传，误以为太太害死了生母，利用侍疾煎药的时机，在太太的汤药里落毒，好在荔枝毁灭罪证时，被鹊儿拿获，请老爷为太太作主！”

    只是凝思的话落，又见竹帘卷起，原来是绮紫已经不安了许久，就守在门外，听见凝思对三姑娘的指控，她是再也忍不住了。

    “老爷可千万不要听信凝思的污赖，毒害太太和大爷的真凶正是凝思，还请老爷明察！”

    “你这是血口喷人！”

    “你才是恶人先告状！”

    两个丫鬟，对彼此怒目相向，竟是把郑氏都看傻了，眼珠子一忽滑向这个，一忽转向那个，直到听绮紫口述，她是怎么跟着凝思，窥见得三爷和凝思密谋时，郑氏才觉得大事不妙，她竟然也被牵连其中，做不得袖手的看客了。

    “老爷，您可不能听信这贱婢血口喷人，三郎怎么会起这等歹毒心思？”郑氏恶狠狠地盯着绮紫：“三娘就是被你等恶仆教唆坏了，否则小小年纪，也没胆子毒害母兄！”

    郑氏其实暗暗疑惑，并不确定看上去颤颤兢兢怯弱娇柔的三姑娘竟然胆敢毒杀嫡母，干下这等大快人心的好事，不过一听儿子被指控为幕后真凶，郑氏哪还顾得上这点子蹊跷，立马咬死了三姑娘的罪名，且把主要的责任，砸在绮紫的头上。

    她很清楚，就王久贵的脾性，不可能把三姑娘送去官府审判问斩，让整个王家被人指指点点津津乐道，大约也做不到把亲生女儿处死的狠绝，至多是把三姑娘关禁起来，要么就是送去庵堂，这又怎能让郑氏消气？

    从前她对三姑娘是没有刻骨的仇恨，但现在可不同了，现在三姑娘可是企图嫁祸给她的儿子！

    至少得把帮凶绮紫打死吧，否则他们母子两，在王家岂不成了人尽可欺？

    于是郑氏这“看客”，挽着袖子就上了戏台，冲着王久贵大诉冤屈不说，又忙着给绮紫判刑：“老爷，似这等毒害主母污赖主家的贱婢，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拔了她的舌头，把她千刀万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谁知却听见她家老爷，有些阴冷的口吻：“不急，让这婢女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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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在现场

﻿    王久贵俨然更加相信绮紫，这让郑氏心焦不已，不过凝思却有如胜券在握，因为一切正向她的设计布局发展，她根本就不怕和绮紫对质。

    但为了让事态看上去更加合理，她仍然作出一副愤慨却不解的模样。

    在众人看来，她一贯就是个拙口钝辞的人，她当然不能摇身一变，忽而辩才无双……好在是，有郑氏在，且她必定会替三爷开脱，根本用不着自己上阵争辩。

    于是凝思也悠哉游哉，听绮紫继续控诉。

    “奴婢听闻了凝思和三爷的密谋，震惊不已，立即告知了三姑娘，为保三姑娘不受陷害，叮嘱三姑娘和荔枝先回居院，找出暗藏的物证，就是那包草乌，那草乌分明是凝思和三爷的嫁祸，三姑娘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毒物。”

    郑氏冷笑道：“你是太太屋里的奴婢，若真像你说的一样，察觉有人要加害主母，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向太太告密？哪里会有一心向着三姑娘，把太太和大爷的生死抛在脑后的道理？一听就是杜撰，休想用这说辞欺哄老爷！”

    言下之意，老爷你若信这漏洞百出的话，可就太愚蠢了。

    “奴婢当然告诉了太太，正好大爷前来看望，太太把这事也告诉了大爷，只是这件事，毕竟是奴婢的一面之辞，光是凝思也就罢了，又涉及到三爷……无凭无据，大爷也没法子质问三爷，因而嘱咐了奴婢先莫声张。”

    “现下太太和大爷都已人事不省，这些话还不是由得你胡诌，谁能证明？更荒唐的是，你要当真先告了密，太太和大爷眼下又怎么会中毒？”郑氏更是满面的不屑，正要冲王久贵进行新一轮的申冤，坐实绮紫的罪名。

    怎知王久贵却道：“就在早前，我请了乔郎中复诊，大郎暗中告诉了这件事，绮紫的确在上昼，便向太太状告凝思和三郎密谋。”

    郑氏愕住，简直不敢置信，好一阵才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一旁的王三，上前握了他的手臂直摇晃：“你还愣着，怎不快些向你父亲辩解，说你绝没有做下这样的恶行，你是清白无辜的，是三娘陷害你这兄长。”

    “阿娘，您不用着急，儿子并没行为这等恶事，不知这婢女因何攀污儿子，不过阿父定能审问清明。”王三倒是光明磊落不急不躁的模样。

    珍姨娘垂着脸，一声不吭，心中却在暗忖：种种计划，三爷其实都被瞒在鼓里不知详情，也根本不知凝思和我的关联，蛛丝马迹，唯有昨日叮嘱那句话，三爷应当想到了这是脱罪的关键，他既无风险，自然可以不急不躁。

    “凝思，你怎么说？”王久贵转而又问另一个关键人。

    珍姨娘微微翕动眼睫，余光睨向处，见凝思挺直肩脊不屈不挠，冷硬神色只道一句“绮紫是一派胡言”，她心中大觉满意，就是这样一个木讷的婢女，哪里来这么多智慧设计阴谋，和能言善辩的绮紫相比，凝思更像凶手？这才是荒唐的事。

    郑氏却很着急，她暂时放过了绮紫，把凝思恨铁不成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嘴外头挤，就不能多为自己分辩几句？”又忙对王久贵，替凝思竭力开脱：“老爷，不信您问问大太太屋里的其余奴婢，有谁不知道，凝思可一贯忠诚，只依大太太之令行事，要说大太太指使她毒害三太太这话可信，说她受三郎的指使去害大太太，且看我们家上上下下，有没有人相信。”

    见王久贵依然不置可否，郑氏越发着急上火，扯着凝思上前几步让王久贵瞧：“老爷看看，就她这么个呆笨样，哪有那么多的肚肠，再说太太和大郎既然已经知情，必定会对凝思小心防范，凝思究竟是怎么得手的？”

    对于郑氏的疑问，王久贵心中雪亮，却装作稀里糊涂，良久才对兰庭说道：“老朽家中出了这等祸殃，实在不堪，只是曾听小犬平安说起，宋舍人年纪虽少，却有知断之能，故而老朽腆颜，把这一件家丑拜托给宋舍人，还望舍人看在与小犬相交一场的情分上，替老朽察明此事，就算小犬命中该遭此劫，好歹也不让害他之人逍遥法外。”

    说完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不过就王久贵的功力，还演不出来自然而然的老泪纵横。

    只是这一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扰乱了珍姨娘平稳的心情，而荡生起淡淡的疑惑。

    一来当然是因王久贵对“宋郎君”这个少年客人的信服，实在是出乎意料，再者珍姨娘敏感的意识到王久贵只提起王平安的垂危，半个字不涉周氏。

    两点蹊跷，让珍姨娘隐隐不安，但她却没有办法剖析，因为兰庭已经开始问话，珍姨娘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兰庭先问绮紫：“听你那番供述，我确然有些不解之处，你既然已向主母禀知阴谋，为何还要劝告三姑娘去丢弃那所谓的罪证呢？”

    春归也正好奇兰庭要怎么审案，听他这一问，也是恍然大悟——

    难怪她早前就觉得怪异呢，绮紫既然向周氏告密，揭穿了凝思的阴谋，再让三姑娘把那包草乌暗暗丢弃岂不画蛇添足？正确的做法难道不是把草乌上交周氏，这也算是一件辅证。

    要不是春归早已知道了凝思确然就是真凶，因这一点矛盾，怕就要相信种种都是绮紫的杜撰了。

    可绮紫为什么要行为前后矛盾的事？

    “奴婢当时，并没有告知太太，向太太隐瞒了凝思和三爷意欲稼祸三姑娘的行为。”

    这样的回应莫说让春归大觉诧异，更是让郑氏嗤笑出声：“果然还是宋舍人机智，一句话就戳穿了这贱婢的编撰，让她再怎么圆，也只能是信口开河，你既有告发凝思的决心，怎么可能独独隐瞒凝思想要嫁祸三娘。”

    “这件罪行如果只是关系到凝思，奴婢当然不会存有任何顾虑，但却牵涉到三爷……奴婢当时的想法，万一没能找到任何凭证，主家要怪罪，可由奴婢一人担当，怎么也不会连累三姑娘受责，所以奴婢能够想到的万全之计，是在黑白不曾分明之前，先把三姑娘择清，故而只让三姑娘找到草乌，想法子丢弃销毁，且奴婢也没说凝思和三爷是想让三姑娘顶罪，如此一来，三姑娘就能完全置身事外。”

    春归再度恍然大悟，暗忖：绮紫的心思还真细致，也确然是一心关照三姑娘，要知道对于闺阁女子而言，诬篾兄长可是个不小的罪名，绮紫当时还无法确定能否证实王三、凝思的罪行，她甘冒风险，却竭尽所能让三姑娘置身事外。

    只可惜，她这般为三姑娘考虑，却正中凝思的阴谋，把三姑娘拿了个罪证确凿。

    “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郑氏冷笑出声。

    兰庭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可还记得，窥闻见凝思和三郎君密谋时的确切时辰。”

    “奴婢因有了和凝思对质的打算，故而当赶回后，特意让金枝替奴婢瞅了一瞅这厅里的自鸣钟，为巳时二刻，可推算出三爷密谋凝思的时辰为巳初。”供述到此，绮紫又自然而然说到：“金枝可为人证。”

    兰庭这才改问凝思：“你可记得巳初时分去了何处，若仍坚称未与三郎君会面，可有人证明？”

    凝思却硬梆梆地说道：“奴婢不记得巳初去了何处，不过上昼时，奴婢确然去了一趟大姑娘曾经的侧院，因奴婢发觉不慎遗失了钥匙，想起昨日经过侧院时滑了一跤，过去一寻，果然找到钥匙。”

    听凝思承认去了“现场”，郑氏大是焦灼，张嘴又要代凝思分辩，却见她的儿子醍醐灌顶般一拍脑门。

    “阿父，巳初时儿子可不正好拿着块商行最新上架的怀表，征询定价，直到快午时，儿子可一直和阿父在一处。”

    说来王三也算谨慎了，当得珍姨娘的嘱咐，不但是在巳初准时去见了王久贵，而且还想到用一块怀表证实时间。

    王家是做舶来品起家，如今经营，舶来品仍是一大要项，而最近些年，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时兴佩带怀表，王家的商行引入了不少款式，王三今日找的这借口，也算合情合理，当然，他并没有想到会在自证清白前，就在猝不及防下被兰庭揭穿了。

    可该唱的戏仍是要唱，王三还是不无必要自证清白的。

    喜出望外的是郑氏，大笑起来：“老爷，这怎么说，三郎那时可和您在一处，难道他还有分身术不成，一边儿和老爷说话，一边儿和凝思密谋？不用问了，定然是这贱婢攀污三郎，好为她自己脱罪！”

    郑氏这时才想起主谋竟然还未遭到半句质问，把指尖对准了绮紫，又恶狠狠地转头瞪向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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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急中生智

﻿    听兰庭断案到这一环节，越发糊涂的人却成了王久贵，他本是相信了女儿和绮紫才是清白无辜的一方，但绮紫却说是巳初窥见密谋，这就不对了呀，巳初时分，他的确和三郎在一处，三郎怎么可能和凝思在一处密谋呢？

    不仅王久贵大觉愕然，连绮紫也是呆怔当场，她第一想法是难道老爷也在包庇三爷？可不是没有这可能！万一大爷救不过来，老爷也许不忍再赔上三爷这个儿子，三姑娘虽也是老爷的亲骨肉，吃亏就吃亏在只是一个女儿，如今这世道，可讲究着男尊女卑！

    兰庭不是春归，并不知道珍姨娘今日女扮男装这一件事，但其实早在中午，就已经听王平安通知了绮紫的密告，结合之前发现的两条线索，他才能锁定珍姨娘是凝思的同谋，现在当然不会因为王三不在现场便大惊小怪。

    很有耐性地启发绮紫：“你确然是亲眼目睹了凝思是和三郎君在密商？”

    “确然是奴婢亲眼目睹。”绮紫怔怔地回应，忽然想到了细节，才又改口：“奴婢并未能看清三爷的相貌，因为当时，三爷坐着凝思站着，三爷的形貌被凝思遮挡得有大半，奴婢只看见一袭男子着的衣袍和鞋子，是听凝思称呼那人为三爷。”

    兰庭瞥了一眼凝思，见她虽说仍是一脸冷凝无动于衷，可鼻翼的翕张却忽而急剧，泄露出因为这一番问应，心生紧张。

    好笑的是郑氏，又再为凝思辩护：“贱婢还真敢信口开河，起初咬定了亲眼目睹，眼下听说三郎有老爷作证，立即又改口，说什么没看真切。”

    这位已经有了心理暗示，主动把王三和凝思关联起来，全然没有想过，凝思就算是真凶，王三也可能无罪。

    但兰庭也只是把这疑点点到即止，并没有大力挖掘下去，他对王久贵道：“晚辈看来，关键还在察明大太太和王世兄究竟是因何中毒，才能断定真凶。”

    草乌的发作，一般不会像砒/霜鸩酒那样急剧，根据毒量和中毒之人的体质各有区别，有的在二、三时辰，有的甚至七、八时辰之后才发作，这样就加大了追察毒源的难度，这也是珍姨娘心生杀意时，择中草乌的原因之一。

    她是把毒下在养生丸和益气汤中，服食下去，到哪里追察根源？

    就大有机会成功嫁祸给三姑娘。

    春归也在思索，珍姨娘一方想要坐实三姑娘的罪名成功洗清嫌疑，应当怎么做，她也并没有耗废多少时间，眼中就是一亮，只这样的场合，她可不方便贸贸然开口，只用眼睛望着兰庭，兰庭也及时地感应到了，似乎很是欣赏春归的好胜心，微笑表示鼓励。

    于是春归便心领神会：“就算将草乌研磨成粉，加入汤水中也会有股涩味，极易被人察觉，大太太中毒，应当是因汤药，虽说汤药已经被大太太服用，不过从残余的药渣，也许能察验出来。”

    这个“自作聪明”的提议险些没让凝思翘起唇角，暗中讥鄙：就知道这个什么宋公子夫妇两，都是绣花枕头，以为出身世族就比寻常人见多识广，还不是按照咱们的设计，一脚脚地踩中陷井，尚不自觉是由他们亲手把绞绳套在了王三娘的脖子上呢，亏我早前还胆颤心惊了一把，以为那姓宋的察觉到什么，真是白担心。

    凝思越发地如释重负，肩脊也随之越发地笔挺，姿态显得更加光明磊落了。

    又果然是从残余的药渣中，察出了足够致死的草乌片，郑氏大觉扬眉吐气，一声声地质问三姑娘：“为太太煎药的人是你吧，今日拿着草乌想要毁灭罪证的人也是你吧，你还想要把罪名栽在你的三哥身上，却没想到天都不帮你，正好你三哥今天和老爷在一块，如今罪证确凿，看你还想如何狡辩！”

    并不待三姑娘分辩，又大骂道：“你还这点年岁，哪来如此歹毒的心思，你恨大太太和凝思害死你生母，你就冲他们报仇雪恨去，我没亏待你吧，你三哥和你无仇无怨吧，你连你三哥都不放过，还想让你三哥替你顶罪呢，这样谋害无辜，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正骂得趁兴，冷不丁却听一句——

    “凝思姑娘，真是好手段呀，几乎可称天衣无缝！”

    如此赞诩凝思的人，正是今日受托负责主审的“判官”兰庭。

    郑氏手指还冲着三姑娘，一张惊愕的脸往左扭转，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变形。

    “宋小郎，你认错人了吧，凶手明明是绮紫……”

    连王三都无法忍受他家娘亲了，干咳道：“阿娘，您就别添乱了，论得谁是凶手呢，横竖与儿子都没有干系。”

    怎么会和你没有干系？！郑氏险些反驳出口，却又忽然省悟过来，可不是无关？横竖老爷心里明白，三郎根本不可能和凝思密谋，就算凝思把周氏母子两个毒杀了，也确然不是儿子的罪过，她在这儿着急上火个什么劲。

    把这关窍彻底想通透了，郑氏立时偃旗息鼓，只是暗下狐疑——难不成凶手真是凝思？可她为何要害周氏母子？若是为了嫁祸给三娘，这也不对呀，凝思对白氏母女下手，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周氏指使，周氏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这地步，为了捏死区区的小妾庶女，搭上自己和儿子的两条性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郑氏还要震惊的人当然是凝思，她正等着听“宋判官”的结论，坐实三姑娘和绮紫的罪名，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反而断定她就是真凶。

    “宋舍人言下何意？”因不敢置信，凝思的神情越发冷凝，全然没有了身为奴婢的谦卑，且把骨子里暗藏的凌厉焕发，她却没有丝毫自觉。

    “宋某的意思是，姑娘策划如此周密的圈套，污篾三姑娘毒杀母兄，好让姑娘自己洗清嫌疑，如此手腕和心机，还真是让人吃惊。”兰庭干脆把话说得更加清楚了。

    “奴婢不明白，草乌之毒明明是落在太太服食的汤药之中，而煎药的人是三姑娘和绮紫，奴婢并未沾手，宋郎君因何断定奴婢才是真凶？”

    “因为宋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若凶手为三姑娘和绮紫，为何要编造出一套听闻三爷和姑娘密谋的说辞，并预先告知大太太和王世兄，让他们提防姑娘，好教姑娘根本没有机会下毒，然而结果却是大太太和王世兄依然中毒，还被察明了毒草是加在三姑娘经手的汤药中，密谋的说辞也不攻自破，三姑娘一番楚心积虑，却把自己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想想岂不是太过荒唐？”

    这话把郑氏听得连连颔首：宋郎君说得当真还有几分道理，三娘这么做，都不叫画蛇添足了，连翅膀都添了好几双吧。

    凝思却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地回应：“三姑娘谋划着毒害太太，关键就在于如何洗清嫌疑，可她要是不亲自替太太煎药，又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所以只能编造这番说辞，妄想着嫁祸给奴婢。但三姑娘没想到的是，先是三爷今日凑巧在巳初去见了老爷，这才让谎言戳穿。且荔枝行事不慎，丢弃草乌时又被鹊儿察觉，导致绮紫险些无法自圆其说，这才硬添上了奴婢先用草乌栽污三姑娘的说辞，再解释她之所以隐瞒这件不报，是因打算让三姑娘置身事外。至于真正的罪证，倘若不是诸多巧合，更兼宋舍人及顾娘子心细，根本就没人想到在这时候察验药渣，三姑娘先发制人，三爷和奴婢已然处于百口莫辩的境地，老爷只要相信三姑娘为无辜，又哪里会想到去察药渣呢？只要等到尘埃落定，众人放松警惕，绮紫就能从容销毁罪证。”

    “若如你所说，三姑娘目的只在洗清嫌疑，大可杜撰是你和其余婢女密谋，为什么非要陷害兄长呢？要知婢女可不如三郎君的地位，更易让王翁听信。”

    “奴婢之流，怎有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谋害主家？也只有财帛动人心的情理，三姑娘为了让事件看上去更合情理，才会攀污三爷指使奴婢。再者，三太太生前和二太太不少争执，说不定三姑娘对二太太及三爷早就心怀仇恨，借机一同报复也是原因。”

    兰庭微哂：“三姑娘不过豆蔻之龄，如此深富心机，说出去有谁相信？”

    “三姑娘没有这样的心机，绮紫却能出谋划策，三姑娘必定是受了绮紫的唆使。”

    “我看凝思姑娘对于三姑娘及绮紫姑娘的心思如此体会深刻，才真令人啧啧称奇，早前凝思姑娘不曾自辩，宋某还真看不出原来姑娘也是辩才无双呢。”

    兰庭莞尔。

    而底下的一圈人，神色俱是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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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梳理案情

﻿    世人往往会对生性木讷者抱有一些成见，寻常的时候，也许会待以讥笑，也许会偷占便宜，也许会加以欺瞒，但世人往往又会对生性木讷者存有莫名的信任，比如当木讷之人和机巧之人发生争执，世人往往会更加相信木讷的一方，提防机巧这位，甚至固执地认为自己绝无可能被木讷者瞒骗。

    虽然是，王久贵已经知道了兰庭和王平安的种种布局，对凝思这个凶犯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再次目睹凝思刻板愚直的模样，都仍忍不住地暗下怀疑：会不会是错怪了好人？凝思只不过是个见识浅薄的奴婢，且性情还一贯地鲁朴不知变通，怎么看都不像怀揣着一颗豺狐之心。

    就更别说一知半解的王三，稀里糊涂的郑氏这一群人。

    但此时此刻，眼见着木讷的人摇身一变，立时脱胎换骨雄辩滔滔，连那平凡的姿容，虽说还是普通的眉眼，身骨却忽而像是具有了凛然不容侵犯的气势。众人这才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是他们一直错看了凝思，这个婢女非但不是愚直呆笨的性情，善于伪装的能力简直出神入化，众人皆不认识凝思的麒麟皮下。

    世人一但反应过来受到愚弄，往往也会对愚弄他们的人怀有敌意了。

    一道道变得锐利的视线，刺向凝思，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面具不经意时破裂跌坠，她不是不懊恼的，但已经到了如此紧急的时刻，可谓生死攸关，她必须抛除那些无谓的情绪和忧虑，集中精神应对她的敌人。

    凝思以沉默，回应兰庭的嘲弄，兰庭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你能将三姑娘和绮紫的心思剖析入微，也难怪可以策划这出原本足谓天衣无缝的阴谋，首先，你陷害了三太太白氏，当其被困禁，你假借太太嘱令，支开送食的仆妇孙家的，将草乌落毒于饮食，又潜入白氏居处，把草乌暗藏此间，造成白氏服毒自尽的假象，一来有利于置身事外洗清嫌疑，二来也是为了嫁祸三姑娘铺垫。”

    兰庭说到此处稍稍一顿，他发现凝思鼻翼的翕张又再急促，肩脊也更加紧绷，但她的目光却牢牢盯向地面，并没有在下意识的紧张之时，看向另外的人示意求助。

    “你毒害了白氏，再暗使大太太服食慢性之毒，造成大太太旧病复生之象，用意之一，乃诱使三姑娘来此侍疾，用意之二，则是诱使王世兄也来侍疾，因为只有如此，你才能用草乌之毒一举毒害王世兄，嫁祸三姑娘。”

    兰庭其实并不算锐利的目光，却让凝思因此注视，额头鼻尖都开始凝结冷汗。

    “你真正想要杀害的人，不是三太太也不是大太太，而是王世兄。”兰庭越发笃断。

    王平安往常虽说偶尔也会陪同母亲用餐，但众目睽睽之下，凝思在饭菜中落毒极易被人发现不说，且中毒的人不会仅仅限于周氏母子——饭菜会有剩余，一般主人餐后，会由仆妇分食，尤其是凝思，因得周氏信任，往往周氏还会指点把某道佳肴、茶点赏赐给她，若正好是下了毒的，她不吃，立马就会被质疑。

    而且草乌添加进饭菜中会有苦味，最不易发觉的方法，是添在药丸、药茶，或者是添加了药材熬制的浓汤中。

    周氏久病不愈，王平安会来看望，三姑娘也难逃侍疾，最最适合动手的时机，就是入中伏的这天，因为这天王平安会来分饮母亲所赐的益气汤。

    “你的阴谋，关键之处一为怎么毒害王世兄，再者便是如何脱罪。你知道绮紫因为铭记三太太的恩惠，又相信了你陷害三太太、意图不利三姑娘的罪行，会监视你的一言一行，你今日巳初，故意将她引诱往侧院，借着花障的阻挡，不让绮紫看清和你密商者的容貌，但你将之称为‘三爷’，那人也确是穿着男子的衣履，而且你的话中，又点明了是听三爷指使毒害太太嫁祸三姑娘，这样的内容符合绮紫的猜测，让她相信了和你密商之人只能是三郎君，根本没有想到这样的供认会被推翻，她自己反而百口莫辩。”

    “同时，基于你对绮紫的了解，也断定她会庇护三姑娘，让三姑娘置身事外，建议三姑娘立即毁弃你栽赃的那包草乌，只有这样，对三姑娘而言才是万全之计，没想到你却早就指使了婢女鹊儿跟踪三姑娘，在荔枝丢弃草乌时当场逮获。”

    当兰庭说到这里，那个跪在底下的丫鬟鹊儿才像如梦初醒般，赶紧地反驳：“凝思姐姐可没有指使奴婢，宋舍人可不要冤枉好人。”

    凝思拉长着一张脸，这才把盯着地面的眼睛冷冷抬起，不无嘲弄的意味：“鹊儿只是一个粗使丫鬟，就算往常被我关照几分，又是哪来的胆子陷害主家？这是关系生死的事，鹊儿哪里会对我言听计从？宋舍人的这一推断，就太不符合情理。”

    鹊儿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越发的慌张起来，春归见她小小的身体都忍不住在瑟瑟发抖，像终于是忍受不住，眼泪直往下淌，连连叩首直喊冤枉。

    王久贵有些不忍道：“这小婢看着才十岁出头，寻常无非做些洒扫、跑腿的活计，且她还算是家生子了，老子娘都在家里当差，说她偷奸耍滑的事或许是有，确然没有那大胆量陷害三娘，敢为害命的帮凶。”

    又吩咐鹊儿：“你先莫哭了，好生回应舍人的问话。”

    兰庭问的却是王久贵：“王翁刚才说这婢女偷奸耍滑如何解释？”

    “就连这四字都怕有些重了，她也就是懂得几分察颜观色，又爱掐尖要强，一有机会便爱在主人面前表现，小小年纪，就知道谄媚和机巧。”王久贵道。

    兰庭思索一阵，先是颔首：“这么说来，我也相信你并不是听从凝思指使，不过你说真话，不用着急，想清楚再应答，有没有听凝思说过绮紫以及三姑娘对太太不怀好意。”

    鹊儿根本不用回忆，立时便答：“奴婢确然听凝思姐姐说过，三姑娘从前对太太看着还恭敬，最近却总有些疏远，应当是听信了那些传言，且还有绮紫姐姐的添柴加火，认定是太太害了三太太。”

    她年岁虽小，又果然有几分机灵，竟然就回过神来，看向凝思的目光添了不少惧怕，述说起来也有些结结巴巴的：“奴婢很是羡慕凝思、绮紫几个姐姐，虽说也是为奴为婢，却比普通仆从更有体面，吃穿用度都要讲究许多，奴婢也想靠着几分眉眼高低、出入上下，赢得主家的看重，所以就把凝思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上，可巧的今日，奴婢瞅见绮紫姐姐慌里慌张过来，一脸急切地和三姑娘窃窃私语，三姑娘听着听着也是大惊失色，竟然不替太太看火煎药了，领着荔枝就匆匆离开，奴婢心里奇怪，不肯放过这大蹊跷，正好奴婢要往洗衣房送姐姐们的脏衣裳，就借这由头，悄悄跟着三姑娘。”

    鹊儿说到这里，见问话那位“宋郎君”态度又再和蔼了几分，显然打消了对她的怀疑，于是如释重负，竟然也能判断分析了：“奴婢眼下，也到底明白了，凝思姐姐之所以利用奴婢，一来是看穿了奴婢有这趁巧的心思，二来是因奴婢年岁小，且素知奴婢还有几分谨慎，不敢和三姑娘较劲，奴婢的娘，正好是在洗衣服当差，凝思姐姐料定奴婢会向娘求助，不就多了几双眼睛证实荔枝毁弃罪证，越更有了说服力，坐实三姑娘的罪名了！”

    就连鹊儿这个人证都改了站边倒戈相向，对于凝思而言情势更加不利，但她竟然还沉得住气，争辩道：“无论如何，宋舍人都难以解释，绮紫倘若不是真凶，太太倘若并非因为三姑娘、绮紫所煎的汤药中毒，但绮紫向太太、大爷告发奴婢这事当真吧？太太、大爷既然已生防范，奴婢又是怎么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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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举座皆惊

﻿    “这又是姑娘的障眼法了。”

    见除了春归之外，众人似乎都在困惑这个问题，兰庭却没有半点停顿，不急不躁地解答：“你先有意让绮紫听闻你是意欲在下昼动手毒害大太太，却并未说出你真正想要加害的人实为王世兄，事实上你在诱骗绮紫之前，已经顺利让大太太服毒，经察问，今日大太太服食的养生丸，乃你亲手取出，你只消将其中一枚换为掺了草乌粉的丸药即可。”

    “我知道了！”

    突然有人插话，却是恍然大悟的郑氏。

    “好个奸滑的贱婢，你故意把太太、大郎的注意力引开，他们提防的是你会在太太的饮食中落毒，你就有了不少机会在益气汤里动手脚，大郎根本没想到你的目标是他，才会中了你的暗算！”

    兰庭对郑氏的这一分析没有异议，补充道：“益气汤是内厨的仆妇送来，因大太太在病中，防药材相冲，不宜服用，故而只会送来分给王世兄那一盅，午时大太太用饭后，会服汤药，众人因提防你会下毒，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大太太的饮食上，你可以趁那时机，在益气汤里下毒，只要坐实三姑娘毒害大太太的罪行，也自然而然就能坐实绮紫趁人不备，在王世兄的益气汤里下毒的罪行了。”

    因为众人不会相信大太太是被三姑娘毒害，王平安又是被另一拨和三姑娘完全无干的人毒害的情理，事实上这起案件也确然没有这么复杂，下毒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凝思。

    兰庭已经说明了凝思存在做案的条件，而且他的说法，俨然赢得了多数人的认同。

    凝思面临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她没有放弃最后的申辩：“宋舍人种种假设，听来虽然符合情理，但却仅仅只是看似合理的假设，并没有真凭实据作为支撑，奴婢虽是贱籍，远远不如三姑娘尊贵，但也不甘受此飞冤驾害，宋舍人可别枉想逼迫无辜认罪。”

    “我当然是有凭证的。”兰庭并不气恼凝思的反诬：“凝思姑娘，我还有一点疑惑，那时我怀疑大太太身边有居心叵测的婢女，王世兄却坚信你没有动机，称大太太对你历来宽仁，你也能知恩图报，不过今日你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没有提起你和大太太的情分，用来洗清嫌疑，这似乎也能说明，你在下意识间，承认自己对待大太太并不像表面一样忠心。”

    又续道：“我既然早已察实大太太不是因为患病，而是因为中毒，且让大太太看似久病难愈的慢性/毒药，是掺杂在福康堂炮制的养生丸中，对大太太身边的婢女怎能没有提防？这时我也不怕告你实情，大太太根本就没有中草乌之毒，今日不管是你经手的养生丸，还是绮紫经手的汤药，大太太都没有服用，可是奇怪得很，那碗汤药无毒，药渣里却察出了草乌，难不成还是绮紫特意在药渣中添加，要坐实自己的罪证？”

    他微微挑眉一字一句的作出论断：“可致人丧命的草乌之毒，正是掺加在你主动取出的养生丸中，这足以证明三姑娘和绮紫清白无辜，绮紫的证供既然真实，那么你的辩驳当然不能取信，这样的证据，就算上呈公堂，应当也足够证明你的罪行了。”

    郑氏和三奶奶听到这里，都忍不住低呼一声，她们完全没有预料案情竟然有如此的峰回路转，大太太周氏居然并没有中毒！！！

    兰庭只用眼角的余光，一扫众人的神色，确定郑氏婆媳两人虽说震惊，神色里却不带惧虑，应当是觉得周氏死了最好，不过没有中毒对她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祸事。

    而那珍姨娘，却是声色不动，像极一个摆设，仿佛对这间厅堂发生的事无知无察，置之事外。

    太过平静，反而蹊跷，情势的紧急终于让这个幕后之人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兰庭曲起手指，用指尖在身边的香樟镂雕如意纹栏的圆角方几上轻轻两敲，王三郎立即会意，带着几分狐疑地询问：“太太当真无事？怎么早前我看兄长，情形确然不好！”

    王久贵神色凝重，瞪视凝思的目光如喷怒焰：“我与宋舍人，都不料这贱婢意欲加害的人竟是大郎，一时大意，倒教她得了手！”

    “确然是晚辈疏忽了。”兰庭也是满面愧疚。

    “罢了，宋舍人这番审问下，老朽再无疑虑，真凶必定就是凝思这贱婢，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然则对于此等蛇蝎心肠的奴婢，老朽再是怎么宽仁，也容不得她这杀子之仇，定是必须严惩！”王久贵像是有了决断，下令要把那丸毒药，当着众人的面强迫凝思服下，说这样也算凝思自取其咎。

    郑氏和三奶奶，寻常都不曾见过王久贵如此震怒，她们两个虽说嘴巴厉害，心肠也算不上柔软，却不曾见过活活一条人命死在眼前的场景，俱都吓得白了脸，往后缩了一缩。

    而珍姨娘，这时又像回过神来，也是一副心中惧怕，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爷难道是想私下处死奴婢？”凝思并没有放弃生机，她仍旧挺直着脊梁：“就算是养生丸里掺毒，也不能证死是奴婢替换，老爷就不怕万一害死无辜，又会遭到因果孽报？奴婢为证清白，不怕被扭送公堂，奴婢相信官府的青天老爷，会还无辜之人清白。”

    “王翁，晚辈也不赞成王翁私刑处死凝思。”兰庭也道：“事涉命案，确然应当报知官府审决。”

    “可这事，涉及家丑……”王久贵这番是真犹豫了，他没有想到兰庭竟然会附和凝思，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呀？

    “这件案子，可不仅仅涉及王翁的家丑。”兰庭也很坚决：“王翁可知，晚辈已经察明，福康堂那位被收买的药工，两月之前回家途中，竟遇刺身亡，虽身上钱财被一抢而空，但晚辈相信这也是假象。”

    他看向凝思：“到这地步，姑娘难道尚存饶幸？你们先是打听得那药工有嗜赌的恶习，下了圈套，害他欠下赌债，再用重金收买，事后也怕药工泄露机密，把他杀人灭口，不过姑娘应该没有想到，那药工也有防范，将被人收买，在备制王家所购养生丸中掺毒的事暗中告诉了他的一位亲友。”

    郑氏又再听出不对来：“凝思不过是个婢女，哪来的手段又是重金买通药工，又是杀人灭口的？”

    “王翁家中这件命案，凶犯决非凝思一人，首先，是谁假扮三郎君与凝思密谋尚未察明，仍有隐患，且二太太之言，晚辈以为大有道理，光靠凝思，怎么可能在闹市之上，且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灭口？！晚辈又有疑惑未解，凝思与大太太、王世兄母子二人，并无深仇大恨，无非是因利杀人，那么究竟是谁许以利益收买她，晚辈怀疑，主谋正是三郎君，故而建议王翁，当把凝思及令郎，送往府衙受审。”

    郑氏起初倒还听得津津有味，信服不已，不防兰庭的话锋一转，竟然又把她的儿子牵涉其中，立时就像被针扎了脚，跳起来质疑：“三郎巳初时，可是和老爷在一处，宋小郎自己证实了这一点，怎么又再血口喷人了？”

    王三这会儿也不能保持淡定了：“宋小郎，你可不能够胡乱攀咬。”

    “王世兄中毒，只有三郎君才是最大的获益者，所以就算三郎君并非巳初和凝思密商之人，也难逃嫌疑。”

    王三也是直跳起来：“父亲，您可不能听信宋小郎的猜测之说呀，把这贱婢送去衙门儿子赞成，可这件事，是真和儿子没有丝毫干系呀。”

    王久贵也道：“宋舍人虽是好心，但这一件事，实在不宜声张。”

    他心知肚明，周氏和王平安都是毫发无损，且这件事也和三儿子没有多大干系，完全可以私下处治了凝思，告慰白氏泉下之灵即可，大无必要闹生官非。

    “王翁已经不能隐瞒了。”兰庭干脆开诚布公：“晚辈惭愧，对王翁说了诳语，晚辈并非姓宋，且也不是远自金陵而来，晚辈姓赵，字迳勿，家父正是汾州知州。”

    王久贵：！！！

    这是怎么说，明明是逍遥仙长的信徒，莫问道长引荐来察实白氏死因的少年，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知州的公子？

    王老爷的脑子里像是忽然被人泼了一桶浆糊，粘粘乎乎不能运转了。

    他又听见，一阵刺耳的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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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凶犯自裁

﻿    原本膝跪在地的凝思，竟直立于厅堂，像是目睹了一场让人捧腹的闹剧，笑得花枝乱颤，把众人的目光再度吸引到自己身上时，她才歇了那有若鸹鸣的笑声，平平无奇的眉眼，此刻却像描绘出两分风情，相比早前的能言善辩，眼下更比过去有如判若两人。

    一络散发，垂落鬓角，她尚有所觉察，随意别在耳后，又再冷笑一声：“你们过去看我，都像木讷的情性吧，暗中笑我呆笨的，明面讥我愚忠的，洋洋自得，又怎料自己才是浅薄的人，都白瞎了一双眼睛。”

    凝思边说，一边缓缓地踱步，先是靠近兰庭，半探着身：“宋舍人，哦不，现下该唤你赵舍人了，你呢，也真有几分本事，要不是你，任凭王家请的多少庸医，可都诊不出周氏的病症，不是旧疾而为中毒。”

    她又移了两步，面向王久贵：“老爷是不是现在仍存疑惑，心说大太太对我这么好，我为何就恩将仇报了？”

    退后两步，挑起眉梢，稍稍地把脖子一歪：“我早就不耐烦大太太的为人，就没见过她这样蠢笨怯弱的主母，口口声声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见我被旁人讥笑欺辱，却还一味地叫我忍耐，这又哪里是真把我当女儿看待呢？大太太这样蠢的人，竟然也会口不对心。”

    再行几步，就到了三姑娘的跟前儿，凝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姑娘也定在好奇，我为何要害你吧，我和你呢，确然是无怨无仇，但我就是心中不愤呀，你的阿娘，不过就是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她凭什么能得大爷的另眼相看？”

    凝思忽而红了眼，露出哀切的神色：“而我呢，虽说是个奴婢，自小被人牙子拐卖出来，却是个清清白白的身子，我不过是对大爷露出些微的亲近之意，他就心生厌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郑氏见凝思这情形，听她这番叙述，不由瞪大了眼：天啊！这是什么新闻，难不成大郎和白氏竟然有染，凝思是因暗慕大郎，因妒生恨，才做出这桩罪恶！

    她还不及表达出这看法，凝思就晃来了她的跟前儿。

    “二太太。”

    婢女忽而哀切一扫，辱红齿白。

    郑氏莫名就被吓得背脊生寒，生生退后一步。

    “这下可明白了？不是二太太和三爷利用了我，是你们两个，反而被我利用了，你可别怪我收了你们的好处，还把你们招供出来，谁让我已经尽了全力，奈何天意如此，被赵舍人察断了罪行，我区区一个婢女，下毒害人还成，可没那手眼通天的本事，在外头又是收买药工，又是杀人灭口。二太太，混不过去了，二太太就承认了吧，也省得去衙门里头受苦。”

    “凝思，你这贱婢！”郑氏喝出半句，就把接下来的斥骂梗在了喉咙里……

    因她突然意识到，凝思的确没有那手段把药工杀人灭口，而且大郎一死，虽说周氏还有二郎一个嫡子，这些年却一直福建打理商事，老爷一心可是让三郎协助大郎在籍居地统筹事务，大郎没了，三郎就成了家中的主事人！

    三郎的确有重大的嫌疑。

    难道凝思真正暗慕的人是三郎，她是用这样的方式暗示自己，保全三郎的唯一办法，就是她这当娘的出来顶罪！

    郑氏这么一犹豫，凝思已经晃去了春归身前，但她显然没有什么话和春归述说，而是抢跨一步，直扑边上放置冰盆的红木黄铜合页立柜，轻车熟路拉开屉匣，取出一把花剪，然后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春归在最近的距离，亲眼目睹凝思有若一气呵成的举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见凝思已经软软的瘫倒地上，直到看见她的胸前渗出鲜红的血迹，春归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片惊叫声中，她还未及慌乱，便已经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要看她。”耳边是男子低沉却温柔的提醒，春归却感觉到了面孔下的胸腔，心跳声并不平和。

    现场陷入了一时的混乱，春归浑浑噩噩中，好像被兰庭带离了凝思的尸身，她也终于看见了兰庭的面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似乎变得莫名的苍白。

    有种微妙的感觉，似有哪里存在怪异，却仅仅是在脑中一掠而过，抓不到确实的头绪。

    春归意识到的时候，一句安慰的话已然出口：“我不害怕，就是觉得突然而已。”

    兰庭并没有看向喧闹的一角，凝思陈尸之处，他的眼中似有片刻的茫然，这时才像是从空洞中抽离，他垂注春归，见女子果然是大无畏的模样，一时的惊慌过去，镇静如常。

    他微微一笑，也再稳稳坐下，但这回，兰庭示意春归坐在他的身旁。

    在王久贵的指挥下，凝思的尸身很快被抬了下堂，只是紧蹙的眉头，凝重的神色，都显示着这个一直对兰庭颇为信服的人，现下产生了极大的怨气。

    还是王三郎清醒得快，他早已收获了“宋小郎”的担保，此刻得知宋小郎竟然是赵公子，越发自信不会被命案牵连，于是趁着混乱之时，王三郎抓紧时间和珍姨娘有了一番眉来眼去，收获她笃定地一个颔首。

    王三郎便赶在郑氏自作聪明的认罪之前，义正词严地说服父亲：“赵舍人说得对，家里出了三太太的命案，大太太竟也险些遇害，兄长如今仍未脱险，还有药工的一条性命！凝思虽然畏罪自尽，死前却信口攀污，父亲执意隐瞒，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也难保不会谣言四起，反而不利于家门声誉，我们商家，虽不比高门望族，但诚信二字尤为是紧，也怕声誉受损，父亲还是答应让儿子随赵舍人去衙门自辩吧，儿子确然没有指使凝思行这种种罪恶，也相信赵舍人必定能够审明真相，还儿子清白。”

    事已至此，王久贵还能说什么呢？

    却在这时，乔庄终于露面，脑门上还挂着热汗，看上去很是疲惫的模样，说的却是让王久贵“如释重负”的一件喜事——幸亏乔小郎中抢救及时，王平安已经转危为安，只需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常。

    这下子王久贵再也不能给兰庭脸色看了，还得低声下气恳求着把乔庄暂时留在家中，直到长子痊愈才算符合情理。

    兰庭也趁机提出：“关于王翁曾向前任知州施公行贿之事……”

    “移步再谈，移步再谈。”王久贵恭恭敬敬把兰庭请去了别处。

    此日下昼，兰庭和春归便离开了王家，趁着日落之前，赶回汾阳城中。

    途中之时，春归才抽空问道：“迳勿故意造出三爷受疑、大爷垂危的假象，是为诱使珍姨娘上钩？”

    “正是。”兰庭自然没有隐瞒春归的必要：“咱们之所以如此急忙赶回汾阳，也是为了打消珍姨娘的疑虑。”

    “可是迳勿究竟是怎么怀疑到珍姨娘身上？”春归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早是从王三身上看出的端倪，我记得曾经告诉过辉辉，我一见王三，稍经试探，便发觉他对莫问的登门，白氏并非自尽的事似有察觉，且像期待着有更多事故发生，但我再摸了摸王三的底，先不说他有没有策划阴谋的能力，对于他的认识，有一点我能笃断，便是作为商人，王三还不失/精明，也就是说，他不会承担损失大于利益的风险。”

    春归道：“迳勿言下之意，王三和我那位伯祖父是一类人，虽然万万不能算良善之辈，但也不敢为了财利就亲手谋害人命，因为一旦失败，可就万劫不复。”

    “是，所以我相信王三的辩解，他只不过听了珍姨娘的承诺，会助他夺得掌家大权，隐隐想到周氏母子会有祸殃，尤其是白氏‘服毒自尽’后，但王三甚至认为莫问是被珍姨娘收买，证明他其实没有参与计划，并不知珍姨娘的行动。”兰庭先肯定了王三既非主谋，也甚至不是帮凶。

    又道：“白氏一案，辉辉先后排除了周氏、郑氏等人的嫌疑，而我也先后排除王久贵、王平安、王三等人行凶杀人的可能，但凝思又不可能是唯一的凶手，这也一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我叮嘱下，王平安从王三屋里的婢女口中，打听得珍姨娘和王三有染。”

    “迳勿竟也知道？”春归在惊讶之余，一时不防，泄露了她也早已知情。

    兰庭就挑了半边眉头，等着春归给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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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必死之局

﻿    失言失言，这毛病怎么就不能彻底纠正！

    春归暗下把自己好一番抱怨，脑子里飞速一轮转动，脸上还要装出轻松的神色来，她是越来越体会深刻自家相公的察人之能，稍有端倪可就难逃法眼，就这样顶着压力，在颇有些颠簸的车厢里，居然再次急中生智。

    “我也是从三奶奶身边婢女几句抱怨中，品咂出她对珍姨娘的敌意，小小的试探一番，这婢女确然怀疑珍姨娘对王三暗怀企图，只没有凭证，婢女不敢多嘴，我听她只是捕风捉影的猜疑，并不能确定这件事一定为真，所以也没对你提起。”

    既这样就都让婢女们敏感起来吧！

    兰庭因着自己的消息来源，倒也不疑春归的说法有假：“王三身边儿那婢女，对这件事却是确凿得很，据她说，好几回王三和珍姨娘私会，都是她负责望风。”

    “王三竟这样不谨慎？”春归奇道：“他显然很信任这婢女，却没想到这婢女能被王平安收买。”

    “所以我才觉得王三不像幕后真凶，否则这件案子只怕早就泄露。不过珍姨娘却是个谨慎人，自从她告诉王三，要助他夺得理家的权力后，便就克意冷落疏远，终止了和王三的接触，所以白氏忽然‘服毒’，内事治管重新交在郑氏手中的时候，王三才会感察珍姨娘已经开始行动，期待着她的进一步计划。”

    白氏死前，珍姨娘就未雨绸缪，也难怪在二魂的监视下，起初竟然没有半点收获了。春归暗忖，又问：“迳勿你发现珍姨娘有染王三，是在察实周氏中毒之前抑或之后？”

    “我开始留意到珍姨娘这人，是听辉辉说起她和凝思忽而恶化的关系，就觉得很是造作，待提醒了辉辉留意，自己也商量王平安暗中打探，不过虽说确实了珍姨娘和王三有染，还不能笃定和白氏一案相关，直到发觉周氏中毒，且察明连那药工也死于非命，我当时便确断凶犯不可能唯只凝思，于是交待王平安，加强对珍姨娘及王三的监视。”

    结果王平安安排的眼线，在昨日窥见了珍姨娘和王三在僻静处疑似私会，但因为不能接近，没听清两个之间的言谈，只是今日上昼，眼线远远瞧见珍姨娘鬼鬼祟祟潜入侧院，待她也跟着进去，竟不见了珍姨娘的人影，眼线怕被发觉，就退了出去，只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主人。

    “又直到听王平安报信，说绮紫举告凝思和王三在侧院密商，但盯着王三的眼线却坚称目标并没有往正院方向去的时候，我几乎能够确断珍姨娘就是凝思的同谋，结果把王三一诈，他就如实交待了。”兰庭想到王三今日急于撇清的言行，把手一摊。

    “还真是软骨头。”春归相当无语。

    “这就是王三的精明之处了。”话虽如此，但兰庭的口吻显然对王三并不欣赏：“他是抱着坐享其成的愿望，却丁点风险都不想承担，王翁今日没头没脑一见他就训斥，王三多少有些心虚，两害相权，他用和珍姨娘有所接触的事用作试探，这也是他明明知道王翁没把珍姨娘当一回事，不至于为了区区侍妾，豁出去不要颜面把他重惩。”

    这可不是？在王家尊为三太太的贵妾白氏，当初疑似和外男有染，王久贵盛怒之余，也只不过把高显市驱逐，令白氏禁足，把丑事遮掩过去，至今还瞒着绝大多数仆婢，犯事的人换成珍姨娘这侍妾和亲儿子，王久贵就更该轻轻放下了。

    王三对他的老爹还真了解。

    春归在心里，把王三狠狠鄙夷一番，顿觉相较起来，王平安虽说有些迂腐，品行至少没有这样恶劣。

    “但明白王翁追究的并非风流韵事后，王三情知珍姨娘已经露出马脚，他自恃与这件事并无干联，要若继续狡辩，反而会落嫌疑，干脆坦白，至多就是白期待一场，没有收获，也没有大的损失，于是干脆利落就答应了配合我的计划，引凶犯入瓮。”

    “连王三的嫌疑也被排除，那么幕后真凶究竟是谁？”春归深深困惑了。

    “幕后真凶，应当并非王家之人。”

    “迳勿能够确定？”

    “其实早在阿庄察明周氏所中的慢性之毒，竟然是出自宫室之内，我就疑心我们起初的方向不对，因为用于宫室之毒，不大可能会流于市井，只有可能为少数王公贵族谙识，就像阿庄，若非高太医在禁内医录上见过此毒的记载，并传授给阿庄，阿庄也不可能诊出周氏的脉状有异，王家只是一介商贾，实难想象家人会谙识此类秘方。”

    “难不成，指使珍姨娘和凝思的人，竟然是王公贵族？”春归愕然：“她们真正想要毒害的人是王平安，王平安遇害，王三确然就是最大收益者，哪能和王公贵族扯上干系？”

    “这点我也暂时想不通透。”兰庭也不由一蹙眉头：“今日我质疑凝思，说她不提对周氏忠心耿耿，以此洗清嫌疑实因心虚，但事实上，我笃定的却是她宁死也不肯牵连王三，细细推敲案情，从白氏之死，到周氏‘卧病’，再到王三娘险被嫁祸，种种设计当真复杂，而凝思和珍姨娘，应该皆有本事易如反掌便夺人性命，如那福康堂的那药工，就是于闹市被悍匪劫杀，这样的手段粗暴但也简单。”

    “迳勿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怪异，难道她们之所以用如此曲折的方式，竟然是为了让王三置身事外？”春归再度愕然：“王三不是指使珍姨娘、凝思的人，她们却甘愿为王三赴汤蹈火，为何珍姨娘和凝思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对王三却如此痴心？”

    王三甚至在未逢大难临头，完全还可以狡辩狡辩的时候，就毫不犹豫把珍姨娘出卖，凭珍姨娘的机巧，还能相信王三的花言巧语、海誓山盟？就算珍姨娘是被爱慕冲昏了头脑，那么凝思呢，和珍姨娘配合无隙的凝思，也被珍姨娘感染了？

    “凝思今日百口莫辩之时，尚还没有绝望，不肯受胁迫服毒而死，竟然提出应当把她送去官衙，说明她认为只要离开王家，就算被困死狱，受审公堂，她还有一条生路。直到我自呈身份，且把嫌疑导向王三，凝思才放弃了挣扎，她不再寄望于挨过刑问，而选择自裁，再兼她和珍姨娘的种种配合，谨慎几乎不露破绽，在我看来，极像是经过严训调教的死士。”

    春归瞪大了眼，只觉这案子眼看是水落石出了，可仍有太多的谜题未解，她实在想不通王平安竟然能够惊动两个传说中的死士加以暗害，这真是何德何能呀。

    “迳勿，会不会是你想得过于复杂了。”春归思索一番，还是难以表示认同。

    “或许，不过我必须再作安排，以防节外生枝。”兰庭神色十分凝重：“倘若珍姨娘真是死士，王家那些仆从护院可不是对手，王平安虽说并没有中毒，性命却仍然堪忧。”

    “珍姨娘还会对王平安动手？”春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手按住固定在车厢里的条案上，稳定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些浮夸的演绎她此时此刻震惊的心情，而她之所以如此浮夸，表示着她对兰庭的推断根本就不信服。

    “当然。”兰庭却很笃定：“就凝思和珍姨娘二人，显然前者为从后者为主，故而我们虽经设计，能够察获的人也仅限凝思，无法察实珍姨娘的罪证。”

    “所以，迳勿是故意以王平安为诱饵？”

    “据我猜测，珍姨娘、凝思之外，王家宅内，应当还潜有至少一名帮凶，否则近些时候凝思、珍姨娘身后各有眼线，她们稍有异动都会被察觉，那么王三娘院子里的草乌，又是什么时候由什么人栽赃的？”兰庭道：“若不把他们一网打尽，王平安的安危就难有保障。”

    是的！

    春归这才意识到，除了王平安的眼线，凝思、珍姨娘身边还分别有白氏、渠出盯梢，相较肉体凡胎，这两个魂灵更不可能被摆脱，但可不就连她们，都没有发现凝思、珍姨娘其中一个涉足三姑娘的居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还有一个暗中潜藏的同谋没被发现。

    “凝思的死，并未能洗清王三的嫌疑，王三却是因为珍姨娘的告知，今日巳初才故意去见王翁，在珍姨娘来，倘若不想法子尽快解救王三，保不住王三就会招供，故而，珍姨娘必须害杀王平安！她相信她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凝思的认罪足够让她置身事外，而王三却被押刑室，只要王平安今晚遇害，就能证明王三并非凶手，她们应当存在必须孤注一掷的理由。”

    兰庭伸手，稍稍一拨锦帘，让光芒更多的漏入车厢：“只有死士，为达目的，才敢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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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丑时三刻

﻿    夕阳沉入峰峦之背，霞色却像天斗侧翻，将那艳灿倾泻而出。

    清风仍是稀少，偶尔的丝丝缕缕，未成声息，就已平静。

    又是到周氏服药的时候，相比寻常，更多了好些婢女服侍，她们相互监督，彼此提防，显然都还在为今日闹生的案件，惊疑不定。

    珍姨娘跪在脚踏上，她把手里的瓷碗递给婢女，又再接过另一婢女递来的清水，服侍着周氏漱口，待周氏虚虚地靠着引枕，她又把薄衾稍稍往上一提，搭盖过周氏的小腹，这个时间她本是该告退了，周氏也不敢和她多说什么，一味仍然装作疲倦。

    已经是替了凝思的婢女，把珍姨娘送出来，沿着廊庑底下走，看似代周氏安抚，实则却像终于忍不住口舌，要寻人倾诉一番这几日来的遭遇。

    “老爷疑心凝思，交待我们几个留意的时候，别说太太不敢置信，就连我，又哪里敢相信凝思竟有那多的恶意和那大的胆量，都认定了她，确然如同言行一样，心里对待太太只有赤胆忠肝，人是木讷些，长处也在这木讷刻板，怎料到，倒是我们白长了一双眼睛，这么些年来，竟然都错看了她，太太对她这样好，她竟然敢……”说着就是长长一叹：“这几日，太太精神一直不见好，今日听说凝思认了罪，咱们都还不敢告诉太太她已经自尽的事，太太的心，都已是被伤透了。”

    珍姨娘也道：“想来我和凝思，还是一同进的这里，又都受了老爷太太不少的恩惠，真真没想到，凝思竟然会人心不足，她今日承认，是对大爷因爱生恨，往常我们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可不是这样，要么怎有那句人心莫测呢，为奴为婢的，最忌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把今日的事，悄悄里议论了好一歇，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在院子里绕了几个圈子，那婢女到底记挂着正在当值，才别了珍姨娘，她是真不知道珍姨娘是个“漏网”的凶犯，这番表现，自也不可能任何打草惊蛇。

    珍姨娘回到她独自住着的厢房，莫名又觉得疑似窥探的目光，她有些烦躁地合上门扇、放低竹帘，确保已然隔绝一切窥视，但那如影随形如芒在背的刺探，却像一点没有消袪。

    心中更加地浮躁，她不由猜疑：难道是因行动屡屡受挫，才会产生如此错觉？

    细想起来，这感觉已经有些时候了，仿佛总有一双眼睛，就在近前审视度量，但她的左右又分明没有半个人影。

    要不是为了这莫名其妙的错觉，让她顾虑重重，不敢和凝思密切接触、交谈过长，也许就能让计划更加完善，不至于被那个什么赵知州的公子察实。

    又好在是，凝思虽然暴露，却把所有的罪行承担，姓赵的虽说还在怀疑王三，看王三那态度，俨然并不担心无法脱罪，也是自然，他根本没有参与行动，除了巳初去见王久贵之外，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好在王三并非阿斗，被这一吓，就闻风丧胆，还能意识到凝思和自己决非普通女流，自己也一定有办法助他脱困。

    但不能耽延太长，否则姓赵的万一对王三用刑，保不住那一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就软了脊梁把她招供出来。

    虽说她不似凝思，有的是办法脱困，应当不存生死之险性命之忧，但一旦事漏，难免使数载努力付之东流，无法向主人交待，唯有亡命天涯，这有违她所遵从的信义，她虽是女子，却也不能临阵脱逃、苟且偷生。

    念想及此，珍姨娘又再推开屋门，她微咪着眼，似乎欣赏天穹那妖艳的霞光，而她妩丽的容颜，似乎也更增添了几分魅惑。

    慢慢离开此方院落，似闲庭信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又自一弯月亮门拐了道，讨厌的如影随形的窥刺感仍在，可珍姨娘集中听力，她并没有发现身后有跟踪的步伐。

    依她的功力，普通人只要三十步内，就逃不过她的耳朵，除非那人也是身手绝佳，能够落足无声。

    珍姨娘并不认为区区商贾之家，还存在另一位绝顶高手，王久贵，他何德何能？！

    是茉莉花树夹道的小径往西，朱门轻掩，桃枝寂寞，推开往里走，一个仆妇正在清扫院落，这院落并未住人，却放置许多盆栽，往常也有七、八个仆妇在这里看管，此时内宅却接近下钥了，单只留下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值守，她高挑身量，手脚修长，当见珍姨娘，目光顿时警觉地往四周一睃。

    是她！！！

    当王平安布置的眼线尽数撤除，唯有渠出还跟在珍姨娘的身后，当她瞧见与之相会的仆妇，渠出懊恼地喊出一声来。

    昨日，珍姨娘就见过这仆妇，不过这仆妇是往正院送盆栽，珍姨娘和她亲近的几句耳语，渠出实在无法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便忽略了这事，没有告诉春归，不过当见珍姨娘在今日又来会这仆妇，渠出立时醒悟二人之间必有勾结。

    珍姨娘，当真敏锐呢，应是感觉到了窥刺，才以妇人用耳语的方式传递消息。

    但此时此刻，珍姨娘一再确定无人盯梢之后，不再太多顾忌，因为现在重要的不是谨小慎微，就算破釜沉舟，她也要竭尽全力完成任务了。

    “今日究竟怎么回事，连我都听说了，怎么凝思竟然失手？”仆妇问。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珍姨娘仍不放心：“你是否感觉到有人窥听？”

    “哪里有人，咱们可是站在露天儿的院子里，就算这时候门外有人闯进来，也听不清咱们在说什么！”

    “那你可听好了，今晚，我决定往王大郎的居院，行刺杀之事，但他今日死里逃生，也许居处会有护院看防，为防万一，我要你和我一起行动。”

    “确切时辰？”

    “丑时三刻。”

    渠出惊讶地发现二人竟然各自从襟中取出一块怀表，对了对时辰——王家还真是藏龙卧虎呀，一个侍妾，一个奴婢，竟双双用上了舶来品，渠出记得那年沈夫人得了一块儿，还当珍宝一样爱惜着，虽则是看上去要比二人手中的更要华美些，但这不是重点好不。

    如此精良的装备，且公然约定夜黑风高时杀人，这消息也太让人哦不太让魂震惊了，需要告知春归吧？可那人却已经回去了汾阳城中，虽说渠出不是肉体凡胎，飘浮前往确比步行省时省力，但到底是城里城外隔着三十多里路，再快一个来回也得耽延些时间，虽不至于错过行凶时刻，但万一错过了其他的安排呢？

    对了，还有白氏！

    渠出愉快地决定让白氏跑腿，仍由她留守此处。

    她见珍姨娘就这么几句交谈，还顺势挑了巴掌大小的盆景，拿手里仍然回了住处，却也不是完全放弃谨慎的，至少就算路上遇着了人，问起她的行踪，手里的盆景就是一个由头。

    这酷暑伏中，白昼相较漫长，却到底等月上中天的时候，夜色深浓。

    厅堂里的自鸣钟，调较成亥初时起，整点不再“当当”鸣响，倒是巡夜人的梆声，到了子时三更还会远远传来。

    珍姨娘靠卧已久，不是辗转难眠，她乃根本不想睡去，却需要装作按时作息的模样，早早便熄了灯火，看月色一点点漫进雕窗，把银霜似的光影寸寸拉长，好容易，才挨到了子时。

    但还不到行动的时刻。

    她想起自己初初来到王家的时候，过了有六年了，那时应是刚刚及笄的年岁，她已经通过了杀人的考验，成为一名骄傲的死士，但她的业途，仿佛和起初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她曾经也难免困惑。

    为什么她受过精心的培养，却只能潜藏在普通商贾的家中，她很清楚她必将完成的任务，但她困惑的是这个任务是否存在价值。

    时至如今，珍姨娘甚至都不曾想通。

    但这也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成败与否，只看今晚，再过一个时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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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功亏一篑

﻿    春归为着这桩“飞来闲事”，出外客居了好些天，这日回到自己虽然也是暂住，在此一亩三分地倒也还能作主的地方，心情原本也是舒坦自在的，依她的性情，在茶足饭饱沐浴净身后，正该神清气爽睡个好觉。

    奈何兰庭下昼时一进汾阳城，不待回府衙，就说要去见一个人安排今晚之事，明显笃定珍姨娘会立即行动。更不说待到戌正时分，白氏的魂灵出现，转告了渠出的发现。春归知道这晚夜深人静时，珍姨娘和同谋必定会再杀人，虽说信任兰庭已作安排不至于出现纰漏，但对于结果的盼望还是让她免不得辗转难眠。

    而兰庭自从去了“见人”，也再没和春归碰面，还是晚上陪同沈夫人用餐时，听赵小六在那儿絮絮叨叨“大哥哥好容易回家来，又忙得没空闲给我讲解山海经”，春归才能确定兰庭确然已经是回来了，大约还把闻讯而至的赵小六冷落在旁，才让小六如此的哀怨。

    没了知情人一同等候消息，春归也只好听劝早早安置，今日值夜的菊羞倒是睡得鼾声柔绵、唇角淌涎，她还在床上不停翻着烙饼，时不时就盯着屏案上那盏留下照夜的莲花灯发怔，盼星星盼月亮也没盼到白氏和渠出的半个魂影儿。

    天就朦朦亮了起来。

    菊羞晚上睡得虽沉，清早也醒得极快，像调准了的自鸣钟，卯初立时睁眼，发觉春归竟然也睁着眼，菊羞眼珠子都险些没有瞪出来：“奶奶怎么就醒了？”

    她家主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个赖床贪睡的毛病，还在当姑娘的时候，日日都要哄着摧着才肯起，尤其是到了冬天，缩在被窝里头，有时候甚至要老爷来哄她才肯起来吃饭，不过这也都是姑娘年幼时的糗事了，老爷过世后，太太身子不好，姑娘几乎一直在侍疾，那些年过得再没了随心惬意，这还是出嫁之后，庆幸婆母和夫君都是和气人，于是主人就又开始旧态复萌。

    为着这事，菊羞的娘宋妈妈可没少忧心忡忡，烦恼着待回了北平的太师府，奶奶这样的懒散该怎么办，要知出了嫁的女子，在夫家可不像闺阁时候娇生惯养着，沈夫人不在，太师府可还有太婆婆呢，要连日日的晨省奶奶都能误了时辰，岂不是要被长辈降怒。

    春归对宋妈妈的回应却是：“能受用一日，且让我受用一日吧。”一副得过且过管他日后的泼皮样儿。

    所以菊羞大清早见着春归睁着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活见鬼一般。

    “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再说晚上也的确太热了些，闷得我一身的汗。”

    春归就像没察觉菊羞的惊奇，下床就往窗边走，迎着清晨扑面而来的几分凉爽深深吸几口气，就见梅妒等几个婢女都走了进来，有捧着水盆的，有拎着提壶的，有托了衣裳的，大约是她在里头和菊羞说话，被梅妒听见了，于是乎干脆带头进来侍候梳洗。

    因着那么些人服侍，极快也就收拾清爽了，到底是仗着年轻，虽是彻夜未眠，在用薄荷皂豆化开的清泠净面后，春归的面容竟看不出一丝疲倦，她倒也觉得神清气爽，摧着婢女们给她梳个简简单单的发髻，想趁还没有阳光的时候，去小花园里散一散步，说不定兰庭那得了消息，又正好是晨间清闲，进来说给她听，两人在花园就能遇见，省些功夫。

    怎知才把一头秀发丝丝梳理通顺，就听见屋子外头宋妈妈冲兰庭见礼的说话声，春归忙做了手势，披散着一头乌发，却没忘记她现在仅仅只穿着轻薄贴身的中衣，拉下回纹雕栏腰的檀木衣架上一件外衣，刚把双臂套进衣袖，就见帘子一动，兰庭进来，春归也忙迎了上前。

    窗外晨光尚微，因而室内显出的是灯色柔暧，乌发掩映之下，女子面颊似越更秀巧以及莹润，这披衣垂发的姿态，本应是几分的慵懒，她却偏是步伐生风，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人是站住了，身上的气息却扑面而来，没有脂粉的浓香，像一朵海棠花，染着晨露的清新。

    兰庭蓦然就觉心跳一重，而后似从不大确切的哪里，有那么一点热意萌生，像烟气，随着女子站在那里说话，随着她的一言一句，开始弥漫充盈着他的胸腔，渐渐他就觉得连喉咙、耳鬓，竟都有些发热了。

    这感觉怪异又陌生，但又似乎知道是因何而生。

    却在春归看来，兰庭仍然是一如往常的，他看上去不像彻夜未眠的模样，精神焕发，着装整齐，听她近于焦急的询问，他也照样是云淡风清、不慌不忙。

    “昨夜丑时，珍姨娘和在王家的另一同谋，跃墙而入，她们是想施调虎离山之计，由珍姨娘用匕首刺杀王平安，却没想到，王平安是我安排的人手假扮，珍姨娘刺杀失败，与那帮凶一齐被捕。”

    “珍姨娘是料到王久贵会有所防范，竟然还敢行刺，这也足证她并非弱质女流，王平安在她眼里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要是三月之前，就采用刺杀的计划，王久贵哪里会想到是她？何需废这么多周折。”得到结果后，春归果然又生疑惑。

    忙问道：“珍姨娘三人究竟是听谁指使，那人为何要害王平安，又为何定要毒害白氏、周氏，嫁祸给王三娘？三姑娘不过只是王久贵的庶出女儿，娇养在闺阁之中，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利害攸关，为什么凶犯非要牵连上她？”

    “这些疑问，是不能从珍姨娘口中得到解答了。”

    “为何？”

    兰庭摇头，不无遗憾：“我虽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因为笃定珍姨娘乃精心训练的死士，普通衙役武夫不是她的对手，不得不动用锦衣卫的人脉，没想到，虽说把珍姨娘及同伙当场逮获，却仍让她们咬破了口中所藏的毒囊，成了再也无法开口的尸体。”

    “啊？！”春归也只能发出一声惊叹，在她的人生里，实难想象如凝思、珍姨娘般，视杀人害命如己任，且连自尽都毫不犹豫的存在。

    “但关于珍姨娘为何采取如此曲折的方式，我想我可以解答。”兰庭又说。

    “迳勿快快释疑。”

    “她们的任务，起初应当不是杀害王平安，珍姨娘奉命潜入王家，应当是为争宠，诱惑王久贵听从她的意愿行事，没想到这一计划却意外受挫，珍姨娘才不得不改变策略，转而诱惑王三，但有王平安在，王三行事会受牵制，应当是为此，王平安才成为珍姨娘的阻碍，必须铲除。”

    “我明白了。”只是被兰庭稍一提示，春归就觉眼前豁然开朗：“王久贵虽是家主，但已把家业交给几个儿子分担，其实王平安作为长子，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一家之主，王平安活着，王三就不能为所欲为，而珍姨娘的任务，应当是非一家之主不能决断的事，所以，杀害王平安，是为了让王三行使家主之权，为珍姨娘所用，她不能让王三遭受质疑，故而千方百计，也必须让王三置身事外。”

    “这确然是珍姨娘必须要嫁祸他人的原因，王平安遭遇不测，获益者即是王三，就算王久贵不愿报官，心中必然也会怀疑王三，他除了王平安，还有嫡子，要是因此把嫡次子召回，珍姨娘的盘算就会再次落空，所以为求稳妥，她想到了嫁祸给王三娘的办法，虽然麻烦些，但成算却更高，试想，要若是这回莫问没有插手，引得咱们两个参与，珍姨娘和凝思必定不会受疑，就更不说王三了。”

    “这件疑惑算是得到解答，不过那幕后真凶究竟是谁，怕是没有办法察明了。”春归难免跌足遗憾。

    “珍姨娘既决定不遗余力支持王三，定然确定王三能够满足她的需求，应当会露出痕迹来，王家昨日发生这样的事，两人横尸现场，且王三尚且羁留府衙，王久贵再是顾忌招惹官非，也必定会来府衙应诉，我再问问，就算难以水落石出，也许会获得蛛丝马迹。”

    “也只能如此了。”春归叹惜一声，原本是神彩奕奕，这时却成了无精打彩。

    兰庭看在眼里，也不知为何，就提议道：“要不……我问话的时候，辉辉也跟去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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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潜藏已久

﻿    事后兰庭细细分析自己的言行，为何大早得到报讯后，立时便赶回居院，又虽然当大步流星的时候，还不无促狭地想，兴许辉辉这会儿，尚正酣睡——两人虽然除了新婚之夜，都是分房而眠，到底有那么些日，起居还在一个小院里，兰庭就没见春归早起过，甚至于有回还听见了宋妈妈的絮叨，便知道了妻子似乎有赖床的“恶习”。

    只今日回来时碰见宋妈妈，却看她喜笑颜开与有荣焉，中气十足地告诉“奶奶已经起身正在梳洗”的喜讯。

    兰庭就猜度着这丫头，怕不是因为心系王家这件案子，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吧？

    一碰面，春归迫不及待地询问，就证实了果然如此。

    兰庭应该意识到，他正是念及春归也许会心系结果，才急急忙忙地赶来通风报讯。

    也才有了紧跟着的提议，忍不住连问案的时候，再让春归跟去旁听。

    不过关于这些细枝末节，此刻的兰庭可没有如此精确的分析，他看着因他的提议，春归呆怔数息，随之大喜，随之又犹豫，随之又有些懊恼，那神态变换，当真是生动鲜明。

    “虽说这有别于正式过堂，到底不是在王家了，而是在府衙，我怎好跟去外衙旁听的？”春归复又成了茄子挨霜的颓丧样。

    “也不是没有办法，大不了换身男装，扮作我的随从，到时隔着屏风坐，也能听得见交谈。”兰庭为自己一时冲动的提议，仔细盘算着可行性。

    春归见他这样上心，脸上有了笑容：“到底是在府衙，被人看了出来，说嘴说到老爷跟前，又或是干脆被老爷撞破……迳勿不讲这些迂礼，老爷却是讲究的，罢了，我也就是一时心急，恨不能去听一耳朵，只要迳勿答应问询完毕后，不管有没有蛛丝马迹，立时告诉我一声莫让我久等心焦就是。”

    她把这话说完，才意识到：“自迳勿进屋，咱们竟立在这里说话，都忘了坐下！”

    “这是谁的错？”兰庭轻笑。

    “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案子察了这么久，珍姨娘是唯一的线索，能不能解惑，就看昨晚的结果。”春归颇为理亏。

    可她是因为心急，兰庭又是因为什么，才呆呆站在这里说了甚长一席话，多得春归提醒他才想起“有话坐下慢说”这回事？

    “确然是辉辉的错。”赵大爷明明想到了自己为何失态，却厚颜不肯承认，顺水推舟得面不改色。而且毫无愧疚的讨要补偿：“今日我回来晚饭，烦劳娘子，洗手做羹汤？”

    春归一点没有发现赵大爷的算计，而且大觉理所应当：“本是莫问缠着，又有柴生哥求着，我答应试着向迳勿说说这件案情，想着迳勿事忙，且又是无凭无据只有虚无飘渺的猜疑，多半是不答应的，没想到迳勿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帮忙，还果然解决了，虽说可能仍然难以察实幕后真凶，至少白氏的冤屈是被洗清了，且还保住了三姑娘未受嫁祸，我也算是不负柴生哥的所托，正该好生答谢迳勿。”

    本是“勒索”得逞，兰庭却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直到他告辞了春归前往外衙，在书房里一边听尹寄余报知公务，一边暗暗地辨析，忽然意识到，原来是因春归言下之意，仿佛是为柴生而答谢自己，亲疏远近的分别，让他很觉郁闷。

    “什么时候，心胸竟这样狭隘了？”兰庭摇了摇头，不防竟然喃喃自语。

    尹寄余愕住，好一阵，才用指头缓缓冲着自己的鼻子：“迳勿这话是说我？赵大爷，你可以说我怠惰因循，我也确然不屑为了功名利禄废寝忘食，也可以说我有失机谋，比起大爷的运筹帷幄诡计层出，我确然甘拜下风五体投地，但大爷，你可不能只为扣减我那已经无比微薄的薪资，信口用我的心胸充作由头，尹某平生最最在意，就是心胸开阔处世豁达！”

    说着话尹寄余自己却破了功，大笑出声冲破那一脸愤慨，巴掌重重拍着脸色已经渐渐黑下来的兰庭的肩头：“迳勿，你这是在哪里中邪了？我还未见过你这样，咱们商议的可是正事公务，你心思岔到了何处，谁的心胸竟怎样狭隘了，不行，今日你可非得说清楚，笑死我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无所不能的赵大爷，竟当场出糗？”

    兰庭在此哈哈大笑中，面无表情起立，理了理袖子，扬长而去。

    他也许真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好想当真克扣尹寄余的薪资怎么办？！

    兴许是尹先生的运气当真不错，在赵大爷还没有“痛下决心”的时候，王久贵父子便急匆匆地赶来了汾州府衙，他们跟着一位皂役，惶惶不安地抵达一处偏厅，当再见到兰庭，王久贵这回是毫不犹豫的膝跪下去，还拉了一把儿子王平安，险些没有直接把王平安拉得摔倒。

    兰庭忙阻止了王久贵的叩拜，把他掺扶起来：“晚辈怎当长者行此大礼？”

    他虽是官家子弟，被庶民尊称一声“舍人”，到底自己还是个白身，没有资格受到参拜，兰庭虽然视腐礼不以为然，但他又不是狂妄自大，人与人之间应守的礼节和道义，兰庭一贯认同。

    王久贵是真惶恐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就算因为凝思的暴露，怀疑珍姨娘也是帮凶，却万万没有想到珍姨娘竟然还能飞檐走壁，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亏他昨日，听说兰庭竟然惊动了锦衣卫时还暗暗抱怨——他自来就怕招惹官非，对官员权贵恨不能敬而远之，更不说沾染上锦衣卫、东厂这类把达官贵人，都敢逮拿审讯的凶神恶煞。

    可昨日要不是那些身手同样了得的锦衣卫，珍姨娘两个凶犯必定溜之大吉，今后他们一家子哪里还能安稳？岂不日日惊怕着珍姨娘来取性命？！

    王久贵这回，可真是把兰庭看作了救命恩公，赵舍人在他心目里的威望，甚至远远盖过了莫问道长。

    不过父子俩的心中，当然还是不少疑惑的，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招惹上珍姨娘这样的，有组织有计划有胆有谋的悍匪，他们虽然走南闯北，但经营生意时一贯坚持着和气生财，与同行之间连摩擦矛盾都少有，更不说结下深仇大恨了。

    兰庭问：“珍姨娘、凝思之外，另一凶徒是何身份，又是何时买进的贵门？”

    王久贵原本已经对兰庭说过了珍姨娘、凝思的情况，但因为此刻他过于惶惑，没把问话听清，又再啰嗦一遍：“珍姨娘和凝思，都是从同个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是六年前的事了，老朽还记得那牙人叫袁五，虽说上头没有牙行管属，是跑单活，却是由老朽信得过的一个家人推荐，所以我家但凡缺人手，都从他那里买雇。”

    有的高门望族，尤其是王公显贵，对于仆役的要求极高，一般不会信跑单活的袁五这一类人，不过王久贵不同，他就是个商贾，对仆役的要求没有那么高，牙行待他这一类客人也没有那么殷勤，需要劳力时，找跑单的袁五更加便利，谁能想到居然有人利用袁五，楚心积虑往他家里头潜伏悍匪死士？

    “昨晚那仆妇罗氏，也是从袁五手里买入，老朽今日问过几个管事的仆妇，其中一个还记得，罗氏是袁五主动推荐的，说是罗氏原本就在一个官宦之家为仆，会一手园艺培植，原本的主家被治了罪，她无儿无女又死了丈夫，没个依靠，于是被单独的变卖转手，时间是在年余之前。”

    兰庭来见王久贵父子时，也顺便捎上了王三，他便立即为自己辩白：“六年前也好，年余前也罢，儿子和阿娘当时可都没有插手仆役的买入遣出，经管的人可是三太太，这三人，和我们二房可没有半点干联。”

    王久贵这时也根本顾不上训诫儿子，叹声气道：“昨夜发生那样的凶险，老朽就算愚钝，也看出珍姨娘等三人的来历必不简单，趁夜便遣了仆从，去堵那袁五，把他狠狠一逼问，他就受不住了，交待这三人，的确是有人付了他重金，让他想办法送来我家，凝思根本不是他的养女，珍姨娘、罗氏的来历也都是他说了假话，却连他，都不知这几个人从哪里来，真实名姓，连买通他的那人，只晓得自称韩四爷，就露过两面，其余一概不知。”

    关于幕后真凶的所有线索，这回算是彻底被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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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怀璧其罪

﻿    看着愁眉苦脸的王家三父子，兰庭仍然没有放弃努力，他这才将早前告诉春归的一番分析，再度复述，把目光看准了呆愕的王三：“依我猜测，珍姨娘应当试探过三郎君，否则不至于做此计划，三郎君可能回想起来蹊跷之处？”

    王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早前听说三大死士齐心协力的目标，竟然还真是助他夺得掌家大权，王三深刻“自检”，以图发现自己身上有何让人舍生忘死赴汤蹈火的闪光点，刚刚滋生些微洋洋自得来不合时宜的情绪，就被兰庭看似平淡的一问浇熄，冷汗都险些直淌下来。

    他虽立时想到了一事，但却不敢承认，一来他曾信誓旦旦担保，他可是义正严辞拒绝了珍姨娘的引诱，现下哪敢反口，又说私下里和珍姨娘颇多来往，才至于听她提议那一件事；再者，当初他可是对珍姨娘的提议赞不绝口，所以才险些导致了一系列的命案，此时交待出来，虽说不会被送官法办，却逃不过父亲的一场家罚。

    王三这么一犹豫，被兰庭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便把面色忽一端凝，口吻也更严厉几分：“三郎君，有能力蓄养死士者，身份绝不简单，若不弄清根源，王家可是折损了幕后之人三员死士，三郎君就这样自信危险已经消除，日后能够安枕无忧？”

    王久贵已是一声厉喝：“孽畜！还不实话实说，难道要看我王家遭受灭门之难你才趁心？！想不到我竟然生养出你这么个逆子，与其连累你这两个兄长，不如我今天就把你活活打死，先死了你这引头的祸害，说不定就能绝了后患！”

    挥舞着老拳直冲王三而去。

    王平安只好拦腰抱住老父亲，也冲王三吼：“本不和三弟多大相干，何苦这时还支吾隐瞒，激得父亲急怒！三弟还是快些说了实情，我们才知道这些祸殃是因何而生。”

    见这情形，王三也知道撑不过去，忙说了真话：“原本也真不算一件事，儿子早就抛到脑后头去了，听赵舍人的提醒，才依稀想起来，要说珍姨娘回回冲儿子说话，无非引诱哄骗之辞，就有一件，她说好多人户，都是靠包矿一夜暴富，现下舶来品的行市，越来越多商贾插脚，还有好些西洋商人，更加竞争不过，不若劝了老爷改行，投钱包几座矿下来，不用三两年，王家就能称为富甲天下。”

    悄悄翻了眼皮，睨着父亲的神色，似乎平缓了些，王三更是一口气说完：“儿子就是随口答应了，也没放在心上，哪知道珍姨娘会……现在想起来，珍姨娘一个仆妇出身的侍妾，哪里有这些见识，认真蹊跷得很。”

    他可不敢说，当时自己对珍姨娘的“见识”大以为然，表示确当如此，且还私下去打听了一番包矿的详情，得知需要重贿高官显贵，才打消了主意，因为王三知道无法说服父亲允同，更不可能让兄长认同，他想也白想。

    而因为王三的交待，王平安也有如醍醐灌顶：“父亲，关于包矿的事，大约是一年多前，儿子也听母亲提议过，当时儿子立即就回绝了母亲，说这行花耗太多，再者也不是没有风险，我们王家更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实在不可行，母亲倒也没说什么，儿子却疏忽了，母亲怎么会凭白无故有此提议？”

    莫说包矿，周氏连舶来品这“本行”，也是一知半解，这么些年来，她除了这件，也从没过问外业事务。

    “这样，脉络就很清楚了。”兰庭归总道：“正应那句怀璧其罪的话，看来王翁的万贯家财，是引起了旁人的觑觎，此人早在五年前就计划，安插珍姨娘和凝思，一个貌美，一个普通，目的一为王翁，一为主母，奈何凝思先行受挫，乃因主母既不理家，也根本不能影响王翁，紧跟着王翁虽然纳了珍姨娘为侍妾，却对她心生忌防，导致珍姨娘又再受挫。”

    “珍姨娘目的并非害命，所以起初想的办法，所做的尝试，仍然是希望能够说服王世兄，于是怂恿了大太太开口，奈何王世兄根本不作考虑，珍姨娘于是对王世兄才起了杀意，这意念一生，仅有凝思相助就不保险了，于是珍姨娘通知了她真正的主家，罗氏又被送了进来。”

    兰庭喝一口茶，又再继续分析：“罗氏除了同样是袁五经手，表面上和珍姨娘、凝思毫无瓜葛，由她送信联络外头，安排买通药工杀人灭口的事，就更加不会引人察觉，再者，三太太遇害那日，据察，珍姨娘、凝思都在正院，没有时机在三太太房中暗藏草乌，应当是罗氏动的手脚，包括她们计划嫁祸三姑娘，也是罗氏实行的栽赃，这样就算有人看见罗氏，也无法和珍姨娘、凝思相联系，三方都没了嫌疑。”

    王久贵对兰庭的分析十分信服，但他更加关心的还有一点：“既是这样，就不知那幕后真凶，还会不会继续为恶，老朽真不知应当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仅是戒防着。”

    做为被算计的一方，王久贵这时心里虽然愤怒，却也没那想法追察真凶，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那觑觎家财的匪徒，一定不是常人，甚至不可能是山贼盗匪，那些人的手段，就是打家劫舍，明火执仗地劫掠，哪里会如此迂回麻烦，且游说自家去包矿，那必定就是达官显贵的意思——想要包矿，必先重贿，这千万贿资会落在谁的腰包？

    只是富甲一方，都险些引来了杀身之祸，王久贵还哪里敢去察真凶？

    “要想根绝隐患，倒也简单，王翁只要把这一案件的实情冲仆从公布。”兰庭道。

    “这就行了？”虽说对兰庭十分信服，王久贵仍然难免犹豫迟疑。

    倒是王平安脑子灵光：“告诉了仆从，这事就会张扬到外头去，不管谁是幕后真凶，他知道事情败露了，咱们有了防范，今后无论是谁掌家，都万万不会再去包矿，那人只是图财，和我家并无仇恨，应当就会放弃计划了。”

    不管有没有旁人上钩，反正自家应当是安全的。

    相比王久贵，王平安更加庆幸自己这条性命能够有惊无险的保住，首要的功臣当然就是兰庭，故而他也不待兰庭张口，就主动提出：“父亲，当初汾州摊派粮长，不幸落在我家，父亲因而行了重贿给施知州，才得摆脱征送税粮一职，这件事情本就是事实，既是赵知州现下察办，父亲理当配合才是。”

    “是当配合，是当配合。”王久贵的态度彻底扭转过来。

    一想到他历来对官宦豪强敬而远之，只想着悄无声息的富裕，哪知如此小心谨慎，差点还是中了谋算，身家性命全保不住。他也算看出来了，这位赵舍人，赵知州的长公子，果然就如传言，才干品行都无可挑剔，将来必定是前途似锦——他可是打听过，赵知州参劾了荣国公，就根本不是多大一件罪错，结果呢，皇上下旨申斥了荣国公不说，还召了郑三爷去北平，到御前领罚，不改劣行，终生不许回籍。

    荣国公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在汾州声望不复，足见郑贵妃虽说得宠，皇上到底还念及结发夫妻的情份，这样支持赵知州，不正是因为赵知州乃皇后的妹夫？

    就算站队，王久贵也觉得这回是利大于弊，很是划算。

    更不说若非赵舍人，正妻和嫡子就被人谋害性命去，王久贵可是重情份知恩义的人，冲着这个他也不会再回绝。

    只是兰庭，因为轻而易举就收获了施良行的一条罪证，想到因为王家一案，他还讹诈了春归的一顿晚餐，后知后觉良心不安起来，回到书房，一见尹寄余仍在，没怎么斟酌言辞，就张口问出：“你这做兄长的，可知阿晓都喜好些什么事物？”

    尹寄余刚喝一口茶，就“卟”地一声都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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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关系重大

﻿    在尹寄余的视角，兰庭早前先有“空前绝后”的魂不守舍，暗下定是揣着了不得的心事，离开一阵，转来看着神色倒是正常了，一开口却问起了晓低的喜好，前后契合，得出的结论足以让尹寄余失惊打怪，对于此件可谓天崩地裂的震悍事件，仅是把兰庭当作一株奇葩用茶水“灌溉”实在不算过分。

    可是这位赵大爷，竟然还敢给他脸色瞧？！

    尹寄余也把脸往下拉，揪着胡须生气：“尹某知道太师府门第高，赵大爷您前程似锦，尹某与拙荆，带着小妹，一家三口全赖太师府庇全，才有衣食丰足、现世安稳，可尹某再没骨气，也没得把唯一妹妹的送去做妾的道理，劝大爷还是死了这条心。”

    兰庭深知尹寄余的性情，看穿他这是在拿腔作势，心中虽觉好友大不正经，倒也没有无趣的戳穿，冷脸斜睨着他，撩动毒舌：“我算是知道了，闵公当年为何断言阁下不宜入仕。”

    “那是老师看出敝人淡薄名利。”

    “分明就是闵公眼光独到，情知阁下虽有满腹经纶，却无洞谙人事之能。”

    尹寄余立时上当，揪着胡须抗议：“当我真误会了迳勿你？你和晓低，虽论不上青梅竹马，大爷也是看着晓低长大，真要是有那心思，也等不到这时候，无非就是我看你今日古古怪怪，打算着激怒激怒，让你着急上火，才肯把真话说出来罢了。”

    他是认真好奇，不知何人何事，才让赵大爷这样怪异。

    却又立时反应过来，没能激怒兰庭趁机套话不说，反而自己露了真话。

    尹寄余无奈，泄了劲头，悻悻然坐回椅子，喝一口茶：“大爷也莫黑着张脸，我虽浮夸些，又没有当真把茶水喷你一身，知道大爷有洁癖，真要溅了点唾沫星子在大爷身上，在下那点可怜的薪资，就怕得被克扣光了。”

    见这仁兄十句话不离薪水，兰庭失笑，自也不会再和尹寄余纠缠，他想了一想，认为自己有事相求在先，也不应隐瞒缘由，再者那缘由又确然没什么难以启齿：“是因内子，帮了我一个忙，我想着应当答谢，又不想让她先就察觉，我也留意见阿晓与内子虽说相识不久，却似乎十分投契，猜测她们之间应当有相同的喜好，所以才来请教仁兄。”既把毒舌收了起来，称谓也从阁下改为了仁兄。

    赵大爷的古怪竟然是因为女子？而且还是为了他那位盲婚哑嫁的新妇？

    尹寄余大觉兴奋——说什么来着，就看那大奶奶是个厉害人物，今后和大爷有得一拼，这才多久，就能让大爷魂不守舍、时时记挂了？

    他就更不想帮手了，能见兰庭大爷出糗，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乐事。

    却偏故作神秘，压低声量：“晓低的喜好，不是我不说，就怕说了，迳勿你也没法子满足大奶奶，还得立即推翻她们之间有共同喜好的说法了。”

    这下子换作兰庭好奇了，便是因为尹寄余端着三缄其口的造作，他也不恼，很善解人意：“减薪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也从没把这话当过真。”

    “罢，仁兄随同家父前来汾州，任劳任怨废心废力，应当加薪。”

    尹寄余喜笑颜开：“晓低喜好的是美男子呀，而且多多益善！”

    眼看着兰庭的一脸热忱瞬间转为冰冷，尹寄余只觉今日不要太愉快，大笑得连茶水都喝不下去，却还没忘冲着兰庭的背影喊着：“迳勿，可别忘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兰庭头也不回：“仁兄也别忘了，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

    答谢之物一时不能定夺，但答应在先的事兰庭却没忘记，并不到傍晚，他便再回了一趟内宅，把王平安和王三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春归听后有半刻不语，她分明是深思的模样，兰庭所以也不多话，把一盏茶慢慢的品呷，一会去看屋子里的花几上，放着一个仿旧大腹的青铜罍，里头参差插着形态各异的一篷植叶，并没有鲜花点缀，古朴的器物衬着蓬勃的碧草，却别有一番生机意味。

    一会儿又去看雕花窗外，傍着廊庑而立的一株椿树，纵是那柯叶纤细，也能遮起数尺荫凉。

    府衙是公邸，从不属于一人一姓的家园，就好像兰庭和春归虽说现在在此暂居，不久后必将离开，他们不会知道过去有什么人住过这里，也不会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人居住，所以他们本无必要把这短暂居留的院舍用心布置，但兰庭却依然发现了，相比起他刚住进来的时候，院舍的陈置还是有了细微的更改，不失情趣的布置，只像是不经意散示在边角，当静下心来的时候，目光会注留的地方。

    这让兰庭忽而有些期待不久之后回到北平，回到家中，他期待今后的生活也会发生不经意的改变，多一个人，也多一分情趣。

    春归却在这时终于理清了思绪：“虽说据王家兄弟二人所言，珍姨娘等人的计划似乎就是怂恿他们家包矿了，但我实在难以置信，那幕后真凶不惜安排死士潜入王家，仅仅就是为了图财。”

    兰庭见她有些慎虑的模样，鼓励道：“辉辉心中想法，不妨直言。”

    “昨日也听迳勿解释过，有能力蓄养死士的门户，唯有王公豪贵，虽说我也见过有些勋贵人家，空有名头实则落魄，但要是真落魄了，以至于要去图夺商贾的钱财产业，先不说还有没有死士愿意为其效忠，就论失势的勋贵，哪里还能控制官府，把开矿的资格指派给王家，然后私吞下那大笔的贿金，日后还能源源不断盘剥营利？”

    春归也算点出了矛盾之处，落魄的勋贵，没有能力私吞巨财，可要是势大的豪贵，必不缺钱财，又哪里至于如此楚心积虑算计王家一介商贾。

    兰庭颔首，由衷称许：“王翁及王平安这样深谙世情的商人，都没有意识到矛盾之处，辉辉还能想到，已然是不简单了。”他想了一想，还是决定透露几分：“事实上王公豪贵，虽有蓄养死士的能力，若非有了图谋的心思，也不会着力蓄养死士，这幕后真凶，应当不是特别针对王家，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在不少富贾门中，都潜配了死士，此人的图谋必不简单。”

    果然！！！

    春归不由心惊肉跳——白氏的魂灵，可是被那个劳什子玉阳真君引来的，而且“劳什子”还一再强调，唯有帮助白氏彻察死因，才可能免除生灵涂炭、人间浩劫，这起案子就绝对不会简单，珍姨娘、凝思不会是真凶的唯一死士，甚至可能仅仅只是千百之一，那真凶可不是有巨大的图谋？兰庭没有明说，春归也在思量，应当是与夺储相关。

    能够引得天下大乱、惨死无数的浩劫，无非就是战乱，国破家亡，因而士庶皆难幸免，只如今虽则不能称为强盛之世，却也没有岌岌可危的动荡，春归虽然对这些军国大事不太懂得，但是从纪夫人，从父亲，从兰庭口中均已证实，弘复之年，要比先帝之时太平许多，也是兰庭告诉的她，虽然如此，可一旦继位之君不能延续弘复之治，说不定就有危亡之祸。

    她如果相信“劳什子”的说法，就必要相信将来登位的新君暴戾无道，以至于战乱四起，尸骨遍地，而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就是阻止暴君得位，协佐使贤能者为天下之至尊。

    但春归又无比烦闷——小女子何德何能？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向兰庭：“迳勿既知此案背后，或许关系重大，不会，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吧？”

    “辉辉是想继续追察下去？”

    “我确然有个蠢念头。”春归难得这样的谦虚：“试想此真凶这样歹狠，且怀有不轨之图，若真放任他得逞，迳勿父祖伯叔，皆乃士林中人，就连迳勿，将来必是要为官入仕，只怕会受牵连，沾惹祸事。”

    “言之有理。”兰庭颔首。

    他也确然是没想过置之不察，甚至深以为机缘巧合，让他发觉这件诡异命案，也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过辉辉就莫为此事太过忧虑废思了，这件事涉及太重，又极险，你心里有数就好。”兰庭叮嘱道。

    春归也很沮丧，她就是想察，也没有能力。

    只又眼巴巴道：“我定会守口如瓶，不过，迳勿若是有了发现，能不能透露让我知情？”

    兰庭失笑，不知为何，他们明明在谈论如此凝重的话题，就几乎忍不住嘴角上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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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再访王家

﻿    此日入夜，白氏的魂灵又再出现，春归便用天气太热的借口，好声好气的推脱了和菊羞“同床共枕”，听那丫头噘着嘴抱怨，嘀咕什么“奶奶嫁了人就嫌弃起我来”，不巧被宋妈妈听见了，抡起巴掌就拍了她几下，春归越发愧疚，特意跑到外间去，把菊羞哄了足有小半时辰，待这丫头一脑袋扎在引枕上呼呼大睡，春归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里间走，合了门扇，靠在床上和等了她好一阵儿的白氏低声交谈。

    把兰庭那里听来了案情一一复述，春归却叹了一声儿：“缘由始终，虽说也算是察明了九分，到底没有把那幕后真凶给揪出来，又者，王三虽然没有直接加害娘子，但也不是全然无辜，认真追究，他也算是事先知情，只是基于律法，却不能追究他的罪责，我是担心娘子心中的妄执仍旧不能完全消释。”

    “妾身前些时日糊里糊涂，只知妄除难消，无法往渡北溟，却不知那妄执，竟是无关仇恨。”白氏却道，她伫在灯下，眉眼依旧，只神色却平和安祥了许多：“妾身生前愚钝糊涂，被人害死之时，也不知究竟凶手是谁，为何要把我置之死地，只是身为人母，有一些隐隐的觉察，其实就是担心着那凶手会对小女不利，所以明知就算我日日在旁盯着她，到底也不能阻止什么，可这妄执不除，怎么也不能释怀，归去应当归去的地方。”

    白氏的口吻并无深浓的哀切，但就是这番平静的述说，却也引起了春归心里的恻然，她还没有身为人母的体会，但她不久前才送别了自己的母亲，所以她能够理解白氏的心情，温言安慰：“如此，三姑娘已无危险，娘子也莫再放心不下了，娘子已经摆脱了凡体，相信比我辈尘俗更为豁达通彻，当知终有一别的道理。”

    “原本也是该往渡溟沧，只是……妾身还有一不情之请，小女经此事故虽说是有惊无险，未免因为年少之故，受此险恶人事的惊吓，忧集于心，怏怏而病，我就怕她从此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看成凝思、珍姨娘一样的险恶之辈，一味地小心防范，杯弓蛇影，心中如此郁悒，身体万万不能康健，更加难享安乐太平，还望顾娘子能再去一趟王家，替妾身开慰一番小女。”

    这请求虽有些突然，却也并不如何艰难，春归又对白氏心怀恻隐，故而一口应允下来。

    白氏本是想走，飘出了几步，却又转来：“妾身听娘子告诉了案件始终，倒也想起一事，生前确也听过太太对妾身提起过包矿这件事，还嘱托妾身向老爷进言，妾身当时便觉诧异，询问了太太怎么突然过问外头的事务，太太没瞒着妾身，说是珍姨娘的提议，先是和大爷说了，大爷没应允，就想着再让妾身尝试说服老爷，太太她是以为，要这件事真对家族有利，也是珍姨娘的一件功劳，说不定老爷就不会这样冷落她了。”

    春归：……

    再次感慨世上还真存在贤妻，周氏竟能为珍姨娘打算到如此地步，却又哪里料到，她一片善心，招来的却是谋财害命。

    “妾身那时还在私坊时，也常听客人议论，道是哪家是以包矿发家，但也多的是依傍的人脉倒了势，亏得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大约也知道这营生利润虽高，风险却也极大，依老爷一贯的谨慎，是万万不会认同，是以便劝住了太太，让太太不要再提这事，妾身因此还把珍姨娘轻轻敲打了一番，告诫她内宅妇人不可窥议外务，虽说后来，我把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了，想必珍姨娘却铭记在心，甚至可能误以为是我从中作梗，才导致她越发受老爷冷落，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春归也觉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珍姨娘许是因为心中藏怨，才灵机一动，先以毒害白氏为引。

    这时她完全相信了珍姨娘三名凶犯是受过精心训练的死士，但因为真凶仍然无法察明，也全然不知应当怎样做才能改变命运，又突然想起了渠出曾经的话，于是便在脑子里默默呼唤“渠出速速归来”。

    果然是片刻之间，渠出的魂影就出现在她的床前，照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何事这样着急？”

    “姑娘这是从王家过来的？”

    “我要还在王家，哪里能眨眼就到。”渠出没好气的翻翻白眼：“我今日是和白氏一同离开的王家，她来见你，我却没这耐烦心听你们说话，守在外衙，替大奶奶看着大爷，有没有背着你和旁的女子勾勾搭搭。”

    春归无语：“要你多管闲事。”又问：“你有没法子，召那劳什子玉阳真君来见？”

    “大奶奶当我是神灵呢，还能呼风唤雨不成？只有玉阳真君召唤我辈游魂，我有什么本事指使神君？对了，大奶奶之所以能一动心神，便让我随传随至，这都是有赖神君的仙术，大奶奶要见真君，也只需动动心神，不过神君耐不耐烦来见大奶奶，我可就不知道了。”

    眼看着渠出悠悠飘走不见魂影，春归满腹怨气地在脑子里呼唤着“劳什子神君”，十多遍仍无响应，只好服软，又“呼唤”了十多回“玉阳真君”，却照旧不见他的鬼影，春归气结，仰面倒在床上，瞪着眼发呆。

    看来“劳什子”是真不肯指她一条捷径了，也只好摸索着前进，等着渠出某日再度引来一个亡灵，任劳任怨地替那亡灵消除妄执，再得到蛛丝马迹的线索，以求找到扭转乾坤的法门。

    怎么看，这都是一条艰难险阻的道路。

    春归就这样满腹怨气地睡着了。

    隔了两日，她就对兰庭提出：“白氏遇害一案虽说已经水落石出，却不知那莫问小道有没有能超度冤灵，再者我对三姑娘，也有些放心不下，她年岁还小，生母突然亡故，紧跟着自己也险些被陷害，虽说还有父兄依靠，可女子的心思，想必王久贵和王平安也不能体会，周氏这嫡母虽说良善，一来才拔了余毒仍需静养，再者三姑娘在嫡母跟前，怕也不能敞开心事，所以我想再去看望她，要若真还郁悒惊惧，我和她年岁相近，也好尝试着开解。”

    兰庭想着，年岁相近是一方面，恐怕辉辉见王三娘也是年少丧母，对她生出恻隐之心，又的确那日见王三娘，虽说并没有受到责难，她自己没废一词一句就洗清了嫌疑，可至始至终都在哽咽抽泣，见凝思当众自裁，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亲身遭遇了此等险恶的事，不曾涉世的闺阁也的确会忧怕不安。

    这本就是个小要求，兰庭也就一口应允了。

    不防尹小妹却从她家哥哥口中听闻了王家发生的“奇案”，大感兴趣，尤其对深谙道术的莫问“仙长”，也不知生出多少猎奇渴见的心思，她这日原本就是想缠着春归，好好听一番“奇案”的始终，又打算让春归引荐她和莫问结识，一听说春归又要去王家，尹小妹还哪里坐得住？死缠硬打也要同行。

    兰庭哭笑不得：“又不是去走亲访友，再者别家经过一场事故，我们说是去探望慰问，结果倒还捎带上个看热闹的，像什么样？”

    “大爷别说我去看热闹呀，我扮成婢女还不成？”尹小妹极其坚决，而且手脚麻利，扒下菊羞的衣裳就套在了自己身上，又好言哄求菊羞：“阿菊姐姐，今日你就别去了，让我侍候大奶奶，我担保和你在旁侍候没什么两样，大奶奶让我做牛我就不敢做马，让我往东我连眼睛都不敢看西，且我还不要你分我这日的工钱，完全就是无偿代工，你别谢我，千万别谢我，若过意不去，待你得了闲，再替我绣个荷包就是。”

    菊羞晕头晕脑的，就被留在了府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的哭笑不得：“尹小娘子那张嘴，端的是厉害，她替了我出门儿，说什么会侍候大奶奶，大奶奶又哪里是不讲理的人，还能使唤尹先生的家眷？大奶奶少了个人使唤，我还反欠了尹小娘子一个荷包，尹小娘子亏得是女子，否则去做买卖，多少人都得被她哄去卖了指不定还给她数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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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惊恐难消

﻿    关于杀人凶手已经落网的事，已经成为整个王家所有主仆连日以来议论纷纷的要闻，正在开坛设法的莫问小道自然不会成为唯一的“聋人”，可他虽说晓得了春归已经大告功成，源于一贯的作派，还能蹭上几日吃喝，自然要多占几日便宜，所以他的超度法事还一直延续着，直到这日眼瞅着春归再来“关心”，莫问才悻悻地表示，亡灵已经得到安抚，不再搔扰人间。

    王久贵自是一番千恩万谢，他这时和王平安的信息已经一致，知晓兰庭之所以能来王家察断白氏遇害案，全赖莫问道长的引荐，要若不是这二位，满门大祸哪里能够化解消除，等着他的也许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自是表示，定要重谢道长。

    莫问心花怒放，却忽然对上了春归带笑的眼眸，心花怒放就成了忧怨凄恻，情知酬金虽然丰厚，也只能把绝大多数上交给顾大奶奶，能落一成好处，都是大奶奶手下留情了。

    正沮丧，就感觉衣袖被人一拽，抬眼就看见一个和菊羞一般高矮的女子，生着一双极其灵动的眼睛，微微翘起的鼻头，菱角一样的小嘴，好生俏皮模样，莫问顿时又觉心花怒放起来。

    “道长怎么没有符水给众人分饮？”尹小妹微微歪着头，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小道把心花怒放狠狠压抑着，焕发出他拿手的仙风道骨之气：“此次超脱冤灵，非驱恶除病，不需内服符水。”

    “还有这说法呀……”尹小妹觉得很是惋惜：“我听说紫霞观的道长，一碗符水可都要收人一两银子，都说即使无病无痛，喝下也能够强身健体驱吉避凶，还以为道长今日会施饮符水呢，没想到赶了这么久的路，结果落空。”

    “姑娘若求符水，小道立时制出，也不废多少功夫，又有大奶奶的情面，只收姑娘三钱银充个意头。”虽说美色当前，莫问心里那把算盘却还没有完全停拨，且他一贯遵奉的人生信条是，当对方还没有成为他的媳妇吃一锅饭睡一张床的一家人，纵然是要让些好处，可也不能白出力无收益。

    “莫若道长干脆看在大奶奶的情面上，教一教我如何制这符水，既不劳动道长动手，日后旁人来求符水，我还能在旁助力，我也不敢贪心，今后但凡是我制的符水，只抽一钱银充个意头。”

    莫问大约从未见识过这么精明的小女子，倒被怔了个瞪目结舌，仙风道骨的气质都险些一下子散溃，好容易把持住，决定不再搭理尹小妹，板着小白脸，冲春归表示不满：“大奶奶今日没有带着菊羞，这位姑娘，小道倒是从未见过。”

    没想到非但春归不理会他，尹小妹竟还能“恬不知耻”地再套近乎：“道长竟然还认识阿菊姐姐？这可太好了，我和阿菊姐姐相识虽说不久，却好得像金兰姐妹没有两样，不信道长问一问阿梅姐姐也能证实，这下一有大奶奶的情面，还有梅、菊两位姐姐的情面，道长无论如何，可都不能再拒绝我了。”

    春归眼瞧着这两个人也算是棋逢对手，越发不想参合进两人之间的偶变投隙，就提出要去看望周氏——她其实是想看望三姑娘的，直冲王久贵提出却有些不合适，再者就算出于礼节，也当先行拜望周氏这位长者。

    一听要去正院，二太太郑氏对春归越发不待见了，尤其当离了王久贵视线，她是连敷衍都懒，由得儿媳仍要跟去讨好，郑氏一边摆着腰往自己的居院走，一边还冲身边的仆妇抱怨：“三郎媳妇好歹也是富户出身的人，眼皮子竟也这样浅的？以为太师府的长孙媳有多尊贵呢，我可打听过，这位顾氏，说来是世族出身，祖父可就是庶出，又生来命硬，克死了父母，就是个孤女，一度走投无路险些被霸去做妾室，总算她豁得出去，闹出卖身葬母、宁死不屈权贵两出把戏，搏得个贞孝的好名儿，又之所以能得这门好亲事，据说还是因为赵知州的病难，所以热孝时就嫁进门冲喜，她这样一个孤女，日后到了太师府，只有唯唯喏喏的份，巴结她有什么好处？”

    三奶奶巴结春归自然有她自己的算盘，却不好对婆婆说，此刻正陪笑，同着春归一径往周氏的居院去：“真真没想到，顾娘子还会来寒舍看望婆母，原本有了乔小郎中的诊治，婆母身体就大大好转了，一见顾娘子亲来看望，何等荣幸，必然会彻底康复。”

    真稀罕，三奶奶居然把周氏改口称为了婆母？

    说来她也有几分精乖，意识到春归对周氏是真有几分礼敬，又想太师府这样的门第，怕是最最看重嫡庶妻妾之别，容不下妾大/逼妻，于是顾虑着春归的喜恶，三奶奶也就把往日的张狂收敛起来，这回当着周氏的面儿，非但不再冷嘲热讽，竟也摆出了至少看上去还算热忱的笑脸。

    而周氏经过乔庄的治疗，气色看上去的确大有好转，只是听春归提起三姑娘，她才有些担忧：“原本老身怜她丧母，年岁又小，身子又娇弱，就不让她来侍疾的，是绮紫劝着，三娘也怕旁人说她不孝，才坚持来，前几日闹出那样的事，我这老婆子都被惊吓得不轻，何况三娘？当晚就添了些病症，这几日吃睡都不怎么安稳，我还哪里敢让她来这儿，想着绮紫倒是对她真心实意，干脆让绮紫去三娘屋子里照顾，昨日还叫了绮紫过来问话，她倒是说三娘的病症也不算重，就是被吓着了，夜里几回被噩梦惊醒，不肯说话，也不怎么肯饮食。”

    “三姑娘柔弱，虽说听上去不像大症候，却也不能太意，正好阿庄还在这儿，让他给三姑娘诊诊脉象，太太也能彻底放心，太太还没康复，不需劳动赶着日头走此一趟，我和三姑娘年岁相近，说不定有些心事，三姑娘还愿意倾诉，就由我走这一趟吧，顺便能劝慰三姑娘几句。”

    周氏不存异议，三奶奶却扬声道：“顾娘子何等尊贵，怎好为了三娘一个卑幼，亲自过去看望呢？还是让人把三娘唤来此处，才算情理。”

    “不妨事，三姑娘本就不适，又有心结，让她晒着炎日过来，中了暑气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春归坚持要去，三奶奶也只好陪同，一行人还没到三姑娘的居院，早有手脚麻利的小丫鬟跑在前头报讯，绮紫等等婢女，服侍着三姑娘梳装整齐，扶着她到院门口迎见，春归把她一打量，只见原本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瘦成了一把锥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甚至干裂脱皮，眼圈泛着乌青，她只管耷着眼皮，是以看不出眼睛有无神采。

    三姑娘的居院，并不算敞阔，没有多少植树栽花的地方，亦无水池山石，只沿着廊庑底下，栽了几株花草，堂屋前搭建那座四四方方的亭台里，摆置着七、八盆景。

    众人就往亭台里坐，三姑娘仍是无精打彩闷不吭声，直到听说乔郎中要为她诊脉时，才猛地抬起了头，站直了身，转身就要往屋里躲，被眼疾手快的绮紫拦腰抱住，三姑娘惊惧不已，一边摇头一边哭道：“我没病，不用吃药，我是真没病，不用郎中诊治。”

    三奶奶大觉气怒，可她看春归的脸色，又不敢大声呵斥三姑娘，只且嗔怪道：“这丫头，往常看着还乖顺，怎是这样一副倔脾气，顾娘子是为你好，才请乔郎中替你看病呢，怎么就这样不识好歹，快别闹了。”

    说着她自己就要去拉三姑娘，却惹得三姑娘更是惊惧的哭叫出声，把绮紫都挣得一个趔趄。

    看这情形，春归轻叹，也难怪白氏还放心不下了。

    她先是阻止了三奶奶：“三姑娘这是受了惊吓，看见三奶奶难免畏惧，莫如三奶奶先避一避，等我先劝抚三姑娘一番。”

    支开了这位，又示意乔庄也先避开，眼见着三姑娘情绪终于渐渐平复，春归才尝试着接近，她用手里的锦帕，意欲为三姑娘一拭满面的汗泪，三姑娘往后缩了一缩，春归微微一笑：“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新近丧母，甚至还不如你仍有父亲庇护，我知道三姑娘心中的忧愁，你愿不愿意和我谈谈心呢？”

    三姑娘仍耷着眼帘儿，盯着脚尖，双手挡在身前交握着，好半响，却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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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桩事了

﻿    春归是个独女，并没有哄妹妹的经验，且她和王三姑娘的性情也大不一样，虽说有同病相怜的类似遭遇，要若异境而处，春归肯定自己不会因为郁悒畏惧就紧闭心扉，她被三姑娘拒绝，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但眼看着旁边的白氏满脸哀求的神色，春归决定再行尝试。

    她先是示意绮紫随她走开几步，观察见三姑娘虽说仍旧无动于衷，倒并没有因为绮紫的离开就丧失最后的安全感，依然站在那儿，交握着手。

    “绮紫、荔枝几位姑娘先去院子外头等等吧，容我和三姑娘单独说一说话。”

    对于春归的提议，绮紫很有几分担忧，不过她倒也能看出春归确然对三姑娘是真心的关切，犹豫一番，到底还是领着婢女离开，她自己一步三回头，却当迈槛而出时，仍没见三姑娘有任何动静。

    春归便暗忖：看来，三姑娘并没有那么抗拒我，也不像多么依赖绮紫。

    她缓缓靠近几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至于让三姑娘感到压力和逼迫，又克意带着些笑容，好让自己的口吻越发温和轻快：“三姑娘可知，我为何要和外子来你家中小住？”

    摇头。

    “三姑娘可相信莫问道长的话，他会道术，能和三太太的魂灵沟通，所以他知道三太太是被人害死的。”

    还是摇头。

    春归无奈，怎么这姑娘不像她的父亲那样，对于因果孽报毫不怀疑呢？

    白氏这时急忙开口：“今年四月，三娘生辰那日，她央着求我像她幼年时，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我打趣她，满了十三，再过两年就要及笄，是大姑娘了，眼看就要出阁，怎么还离不开娘，又问她心里有没有想法，将来要找个怎样的夫婿，三娘又羞又恼，转过身去半响不肯理我，还是我故意唬她，说只顾着怕羞不说实话，我也不管了，由得老爷作主她的终生大事，要若是不合心意，日后可别后悔。三娘扭捏了一阵，才往我怀里钻，说她最怕脾气急躁的，言下之意就是期望着日后夫婿，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

    这可是母女之间的枕上话交心语，不为外人所知。

    “三姑娘可还记得今年四月你生辰那晚，告诉三太太，最怕将来夫婿脾气急躁。”

    这话音刚落，又见王三娘猛地抬起面颊，神色虽说震惊，又急切，但和早前的恐惧却又大不一样了，她极像白氏的眼睛，攸忽聚满了泪水，她颤着声儿，却是下意识靠近了春归一小步：“娘子怎么知道？”

    “是因莫问道长告知。”春归见三娘终于对她放下戒防，暗地也是如释重负，于是拉了三娘的手，两个年岁相近的女子，都垂足坐在一张美人榻上。

    “三太太已经知道了害杀她的凶手，可在世间仍有留念，就是三姑娘，三太太的魂灵，见三姑娘如此悒郁，以至于积重成疾，又怎能安心离开？莫问道长因为男女之别，也无法开慰三姑娘，所以只能让我，代三太太的魂灵，来宽解姑娘释怀。”

    “阿娘她，她真的还能看见我？”大滴大滴的眼泪，沿着面孔滑下，打在裙面儿，显然的晕湿如悲伤的呈现。

    “若非亡灵有知，我们又怎能知道姑娘家中这起事故，怎能知道三太太是被毒害呢？”

    “我害怕。”裙面上更多的晕湿，三娘因为哽咽，轻轻抽着肩膀：“阿娘在世时，对凝思和珍姨娘都很好，也人人都赞阿娘宽和，好像她们对阿娘都是真心敬服，没想到转眼就变了样，先是说阿娘服毒自尽，不知做了多么可耻卑鄙的事，才无颜以对父亲，结果，阿娘竟然是被凝思和珍姨娘毒杀！”

    “顾娘子，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阿娘与她们无怨无仇，她们怎么能这样歹毒，顾娘子，我是真害怕，我不知道看上去对我温和慈爱的那些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另一张脸孔，我只敢相信我的阿娘，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只有母亲不会害我，可是阿娘她，阿娘她，她不在了，我无论如何想念她，需要她，也再也看不见阿娘。”

    春归深深的叹一口气：“可是三姑娘，世上原本没有谁，能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

    她等着三娘痛哭，等着渐渐平静了悲痛，等着这个柔弱的少女，能够入耳她接下来的话。

    “这世上确然存在歹恶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能狠心谋害他人的性命，可也存在善良的人，他们和你并非血亲，却也能够助你于危困，待你如亲友。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当我最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们不求回报的帮助，才让我迎来了柳暗花明，三姑娘细想想，你的身边，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

    “绮紫因为蒙受三太太的恩惠，纵管是在三太太去世之后，也一心一意的为三姑娘着想，她只是婢女，若激怒主家，怕是连性命都难保，但她为了能让三姑娘置身事外，甘愿承担所有的风险。”

    “又有荔枝，她是三姑娘贴身的婢女，无论三姑娘处于何等境遇，是不是也不离不弃，唯三姑娘之令是从？”

    “三姑娘虽说没有了生母，生父仍然在世，王翁虽然曾经轻信挑唆，怒责三太太，但又何尝迁怒于三姑娘？三太太过世，王翁也自悔不迭，三姑娘虽然并非王翁唯一的子女，但应当相信你的父亲，他待外人尚且宽善仁厚，又怎会刻薄自己的子女？”

    “又有三姑娘的嫡母，也是慈和贤良的人，一贯对待三姑娘，不说视如己出，至少从无苛责吧？”

    “想要陷害三姑娘的恶徒，已经罪有应得，三姑娘还有这许多的家人，若还自伤孤苦无依，那便是自寻的郁悒，伤的是自己的身体，害的是自己的将来。”

    春归也算看出了少女，原本被白氏庇护得太好，全然不知人世险恶，忽然经历剧变，亲眼目睹人心残忍，一时间惊慌不知所措，如同过去的认知全被颠覆，畏惧身边处处皆是陷井，唯恐人人都怀恶意。

    丧母的悲痛，总有一日会渐渐散去，生离死别的彻悟，就是活着的人总要无可奈何继续前行。可是被恐惧蒙蔽的心眼，也许会随着时移日推更加迷茫，越是封蔽，越易失去，越多失去，就越更惶惑。

    “真的？那些恶毒的人，当真都已经罪有应得了？”

    “我们都要学会怎么辨别善恶，怎么洞察人心。”春归不愿让三姑娘误信人生从此安乐，日后万事太平：“三太太希望三姑娘能坚强自立，学会自己庇护自己，其实世上的人与事，有善即有恶，有坏才有好，三姑娘细细想想，就说这回事故，你虽险些被凶手陷害，却是不是有惊无险？而三姑娘之所以能够有惊无险，是因我们察觉了凝思、珍姨娘的阴谋，阻止了她们的计划。如果三姑娘也能洞谙在先，是不是就能避开这些险恶呢？”

    春归不能像白氏一样，从此把三娘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她的想法，也从来不是用孝道相逼，强迫三娘莫再自伤，她能做到的，无非这样几句提点，让这少女直面将来，提醒她或许还会遭遇人心险恶。

    女孩家，总有一日是要出阁外嫁的，谁又能确保，夫家能把她们真正当作血亲，真心诚意相待。

    春归曾经就听闻过，他们顾氏门中，有一个族婶因为不被翁姑所容，楚心积虑害其身患恶疾，逼迫儿子休弃发妻，那位族叔不得不从，却当听闻发妻病逝后，也殉情而亡，当真闹出了“孔雀东南飞”式的悲剧。

    所以春归不能给予王三姑娘错误的信念，导致悲剧再次发生。

    她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自己的心结，终归只有自己能解。

    不过三姑娘神情虽然迷惘，没有一下子就树立自强勇敢的决心，但却不再排斥让乔庄替她看诊，幸好经过诊脉，三姑娘的身体也确然没有多大问题，她是心病，只有自己能医。

    送别春归的时候，王三娘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虽说双眼红肿，言行却冷静沉稳不少。

    白氏也终归是不再留念，她也向春归行了一礼，然后飘离，魂影不见。

    应是往渡溟沧了吧，春归默默地想，正出神，眼睛前就多了一个小口圆腹的瓷瓶。

    “是符水，莫问道长所制，大奶奶若要，这一瓶我只收奶奶八钱银。”

    春归看向尹小妹，忧愁的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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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六大”谢礼

﻿    从马车上下来的春归，微仰面颊聚精会神的……发着呆。

    因为直到下车，她才发觉面前并不是州衙的角门，上悬的牌匾，槜题“如意应求行”五个大字，但春归实在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牙行。”兰庭已经是先一步下马，这时立在春归的身边儿。

    可他虽说是解释了这个地方，春归脑子里仍是一团疑惑：“可我们为何来牙行？”

    “我想给你挑几个婢女。”

    原来这是兰庭经过三思之后，终于定夺的谢礼。

    “可我身边已经有了四个婢女。”还有宋妈妈一家陪房。

    “四个婢女中，只有梅妒、菊羞能听差遣，另外二婢怕还需要梅妒、菊羞分心盯防着，如今在汾州尚且无事，日后到了北平，可就不够使唤了。”兰庭早在新婚之日，就发觉娇杏、娇兰二婢是春归的包袱，不添乱就已经很好，但碍于二婢毕竟是春归的陪嫁丫鬟，春归不予处置，按理他就不便越俎代庖，否则倒是对妻子的不尊重了，所以思来想去，决定用更加实际的方式表达谢意。

    但春归因为并不觉得兰庭欠了她的人情，自是不会往答礼的方向去想，大觉无功不受禄：“难道回了太师府，家中还不给安排服侍的下人？哪里至于千里迢迢从汾州买雇。”

    “这怎么能一样？”兰庭很有耐性地解释：“家里安排的，身契不在你手里，从汾州带去的人更加放心。”

    说话间已经有个牙人快步迎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的年纪，脸上就写着精明，他步伐虽快，却还不失沉稳，只是当看清光顾的客人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并还带着女眷时，似乎有些惊奇，却飞快地把眼睛垂下，礼见寒喧，也保持着稍远几步的距离。

    这世道公然来逛牙行的女眷真是太少了，而且一看二人的气度衣着，显然是有身份的人物。

    牙人一听主顾是要采买奴婢，心中就更惊讶了——虽说这也隶属官牙经营的范畴，但一般情况下，买雇奴婢的主顾都是达官贵人，哪里需要亲自光临市行，各家都有相熟的牙人、牙婆登门招揽，难道这少年郎君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思及此，牙人便存了提防，他家可是官牙，关系人口买卖，先要验明买方的籍名，才能签定契约交付身契，可不是上门给了银子，立马就能把人给带走的。

    其实本朝律法规定，只允官绅门户蓄买仆婢，庶民私买奴婢乃触律，虽说这条律法已经几近成为空文，比如王久贵家就非官绅，也照样蓄买仆婢而不被责究，然而如官牙这样经过官府指派的牙商，还是不敢触犯律法，这也是王久贵买入仆婢，会通过跑单的牙人而不经更加正规的官牙其中一个原因。

    故而当这牙人，问清兰庭竟然是打着知州公邸的旗号买办时，并没有即刻信任，但他出于生意人的圆滑，也没有追着讨要凭证一再确定身份，而是申明：“买雇奴婢不比货物，契约文书还需经些规程，莫不如郎君您留下住址，待契文一应都交办妥当，敝行也好送呈郎君。”

    兰庭颔首：“今日先择人，待贵行经办妥当后，连人带契书送去州衙即可。”

    这下牙人就再无质疑了，忙把贵客往里请。

    春归一看此处商行，虽位于市坊，却反而不像庙会市集般人来客往，进了门儿，倒像是进了普通的住宅，有照壁有正堂，两边是抄手游廊，正堂里依稀是有人坐着交谈，连样貌都看不清，更不论听清楚言辞了。

    许是有她这女眷的缘故，牙人把他们往游廊一角的边门里引，走上一条卵石小径，径路旁堆砌着山石，也种植有矮竹，从这廊墙一隔的小径绕过正堂，去到一间偏厅，是越安静无扰了，牙人道声“慢坐稍候”，转身不久，另有一个牙婆过来招待。

    却说是“慢坐稍候”的时候，春归悄悄告诉兰庭自己的为难——她并不懂得怎么挑选婢女。

    那时春归父亲还在世，虽说教给春归不少事务，比如她懂得稼穑农桑，能够分清长芒、短芒，知晓如何浸种，何时分栽；又比如她懂得怎么分辨佃农、田客的优劣，倘若是雇佣这一类人手，可就完全不在话下；甚至就算是雇请账房管事，春归也有自信不会被人蒙蔽。

    然而偏偏就是对于多少女眷而言相对容易的采买婢女，春归完全一窍不通。

    这也是源于她的娘家人口简单，不需要太多仆婢服侍的缘故。春归祖父从宗家分出来的时候，就分配有家生奴婢，故而从祖父那代，就没在外头另买过人，只不过有时忙不过来，临时雇佣人手，也多是乡里乡亲，要么干脆就是佃农、田客，春归根本没有机会也没这意识，研究此一门道技巧。

    但她的优点就是不会不懂装懂，也不觉据实而告有多丢人，且春归十分好学上进，她也意识到兰庭为何要带她来牙行——若是把牙婆叫去州衙，她却拿不定主意，还需兰庭在旁参谋，被旁人看在眼里难免议论，她虽并不介意，但兰庭想必是怕她难堪，干脆就在外头买办妥当，一来带她长长见识，再者也免去闲言碎语。

    把麻烦的事情简单化，春归很赞同这样的生活方式。

    又果然就听兰庭说道：“其实也不难，这回我先示范示范，下回你就心中有数了。”

    春归便聚精会神的观察，瞪大眼睛竖直耳朵，从牙婆走进这偏厅时开始。

    说是牙婆，妇人也就不到三十的光景，梳得油光的头发在脑后低低盘个圆髻，衬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精准诠释了“圆滑”二字，只这牙婆姿态虽说谦卑，言谈似乎谄媚，细品来又极其适度，不至于让人心生腻烦，春归甚至都察觉不到对方任何的窥探。

    但牙婆分明经过几句简短交谈，片刻察颜观色，就对主顾的喜好有了几分谙知，偶尔的言辞，捎带着几分诙谐和文气儿，越发的让人身心愉快。

    当问得主顾的需求，乃主母屋子里使唤的奴婢，牙婆竟然只需递给旁边的丫鬟一个眼色，未久，丫鬟捧来了一叠文书，身后还跟着二、三十女子。

    年岁都是十五上下，样貌倒是分为上、中、下三等，春归暗暗推敲：应是这牙婆洞悉作主的是兰庭，拿不准丫鬟是否还备有另外用途，故而干脆各色俱全、任君选择。又知道是主母屋子里服侍，年岁太小的就不适合，大约这些女孩儿，也都经过基本的调教。

    细心观察，果然看出无论姿色如何，至少行止都还具有基本的仪态，不过其中有些，眉梢飞斜媚眼轻挑，很是明里规矩暗下张狂；又有些眉眼虽还平静，却是双靥染红矫揉造作。

    兰庭并没急着看那叠录明众女身份来历的文书，点了有十人留下，把剩余的先一口气淘汰。

    这十个，依然是姿色分为三等，不过行止如出一辄，尽都是端凝稳重既没有眉眼乱晃又没有满面娇羞的女子，至少表面如是。

    那精乖的牙婆，立即意识到主顾目的单纯，忙把剩余十人的录记挑出，一个个的向春归解释，貌似把春归当作了决断之人。

    听上去，有的擅长女红，有的擅长诗书，有的擅长梳妆，有的擅长厨艺……竟还有个懂得医术的！

    不过最后拿主意的仍是兰庭，一口气从十人当中，选定了六个。

    事后兰庭询问：“辉辉可能心中有数？”

    有数有数，首先要坐怀不乱，不为美色所动……但当然，这大实话不能说出口，春归很狡黠地从其次说起。

    “迳勿最为满意的那一位，仿佛不仅仅是因为牙婆推荐的优长是她擅于梳妆，我看迳勿专要了她的录记去看，应当是她的资历引起了迳勿的注意。”

    “不错，辉辉贴身服侍的人，自然先要熟识才能自在，擅不擅于梳妆倒是其次，我是观察得这一位，颇工于心计，一看她的录记，原来从前是恭顺侯府的家生子，且是侯夫人屋里的奴婢。”见春归仍是一脸的茫然，兰庭笑了一笑：“今天咱们去的虽是官牙，比那些私牙要好上许多，牙婆荐给咱们的人，应当都是经过一阵调教，还算懂得几分眉眼高低，不过，牙行的人到底也不会太多用心，怎么比得原本就是高门权贵出来的奴婢，尤其那些贴身服侍主母的，她们经过的训教，远非常人能及，若此人能用，辉辉今后兴许能省不少精力。”

    春归却准确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工于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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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风起青萍

﻿    这位工于心计的婢女，是六人当中年岁最长的，已经十六，正月出生，中人之姿，春归和她言谈了几句，知晓了她不仅识字，还会看账，过去甚至还调教过主母院里的小丫头，擅长又岂止是梳妆而已？

    兰庭还点拨了春归几句：“此婢姿容只能称为清秀，却能被恭顺侯夫人选为近侍，应当是打算把她当真作为亲信培养，虽说她工于心计，但只要辉辉能够把她降服，未必不能赢获忠心。”

    “工于心计”四字可微妙得很，是好是坏往往就在一线之差，这个婢女能用不能用，可以说就看春归能不能够降服。

    一下子多了六个丫鬟，第一件事就是起名儿，春归随手拿起了榻边搁着的一本诗书，信手翻到一页，就按着丫鬟们的年岁，从大到小定了称谓。

    “工于心计”的名唤青萍。

    另五位，分别起名溪谷、泰阿、柏下、乘高、入深。

    兰庭很快醒悟：“是以宋玉的风赋择名？”

    春归呵呵道：“我这是偷懒。”

    兰庭呵呵道：“偷懒得妙。”又问：“梅妒、菊羞二婢的名儿，也是辉辉所择？”

    “是阿爹所取。”春归有意没说明白。

    “这应是出自李易安的词句，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正是，宋妈妈最爱的是桂花，所以阿爹当年就替她们姐妹分别用了易安居士的桂花词起名，又正好是她们两个，一个八月底，一个八月尾，中间相差两岁而已。”

    又说这“风赋六婢”，除青萍之外，接下来的溪谷容貌最好，她本是佃户的女儿，一度也靠着服侍东家的女孩儿赚取些家用，没想父亲一病死了，她的弟弟又还年幼，不能靠着出卖劳力养家，她娘一狠心，就把她卖了奴籍，溪谷不识字，却胜在手脚麻利，人也伶俐。

    泰阿、柏下以及乘高，也都是出自贫寒的门户，跟着牙婆学了些眉眼高低。

    要说坎坷，还当入深为最。

    她本是县令之女，母亲早亡，她为独女，却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怕她受屈，不肯再娶，只是没想到入深五岁时，父亲因县辖的粮库失火而获罪，罪不及死，不过必需赔偿朝廷的损失，但入深之父本就出身寒门，且还是个清官，哪里赔付得出这么多的钱财，忧急之下，一病死了，家产抄没，家眷没为奴籍。

    好在入深之父生前，有恩于一个市井之徒，那人后来跑买卖，还赚了些钱财，听闻恩公之女被发卖，走了门路把入深买回家，叮嘱家中老婆，这是恩公之女，务必用心抚养，都不能视若亲出了，要当作贵眷，合家长幼都要把入深敬重着。

    那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义士，无奈家里的老婆却心胸狭隘，义士因为买卖四处张罗，哪里想到他的老婆把入深好一番苛待，入深一味地隐忍，不愿戳穿那老婆的言行，没想到后来，眼看着入深渐近及笄，老婆生怕她抢了女儿的姻缘，趁义士不在家，一卖了当。

    这些事情倒不是入深自己告诉的春归，是那牙婆诉说时，颇带着唏嘘：“敝行收容这女子的时候，虽然也打听得她的身世遭遇，只她是罪官家眷，已经被贬奴籍，那婆娘把她转卖并不有违律法，敝行也挑不出毛病来。她是个知恩的孩子，那婆娘这样待她，连奴家都忿忿不平，给她出主意，说等到收容她的义士回了汾州，戳穿那婆娘的言行不一，这孩子竟说一句‘若无家主当年恩庇，奴身现下又在何处’，竟怎么也不肯听从。”

    兰庭当时的评语是——牙婆一类人物，看惯了悲欢离合，实在都是心硬如铁，居然能为入深打动，看来这兴许真是值得怜惜之人。

    春归的看法也无不同，于是对入深也颇为关切，知她这些年虽说受尽了刁难和折磨，居然还能把四书五经烂熟于胸，只不过，因无老师指教，并不能谙识文意。

    细细地问，春归才知道，那义士虽知恩义，却又的确是个莽夫，收容了入深，也想给予她贵女的待遇，却不得其法，再加上又要奔波维持家业，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的认识里，入深是县令之女，和布衣百姓是不一样的，觉得至少应该让入深知书达礼，他又不知其法，只好囫囵买些书，着人捎递给入深，书文往往和丝绸首饰混一块儿寄送回家，那老婆只重视财帛，并不在意书本，所以入深才能保留下义士捎递给她的唯一“财产”，靠着父亲当年的启蒙，把这些知识死记硬背在脑子里。

    春归问她：“你就真的一点不抱怨那妇人？”

    “奴婢甚至都不知家父对旧主有何恩惠，旧主只说是知恩图报，又的确对待奴婢甚好，旧主母虽说……但奴婢能够平安长大，也多得旧主母照庇，若不是旧主，奴婢说不定已入教坊司……”

    春归还观察得，青萍对待入深甚好。

    总之，入深似乎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魅力。

    宋妈妈对于“风赋六婢”的加入，由衷感觉庆幸：“这都是大爷对大奶奶的一片心意，是有意让大奶奶培植可用的人，依老奴看，这几个婢女各有长处，资质竟都胜过梅妒和菊羞，大奶奶若再请郭妈妈调教点拨，日后到了北平太师府，身旁也总算有了几个得用的人。”

    但春归却有不同的意见：“青萍等六人不能让郭妈妈管教，而应当由妈妈您约束。”

    “可是老奴哪里懂得太师府的规矩？”

    “妈妈不用考虑太师府，而是在咱们回去北平前，先要让她们六人知道我有什么规矩。”春归分析道：“如果只是几个熟知太师府的奴婢，又何苦远从汾州买雇？大爷的心意，是要让这几人真正能够为我所用，因而，不能让她们听从郭妈妈。”

    否则直接让郭妈妈从州衙选几个奴婢即可，还废得着这样周折？

    不过家里多了六个仆婢，沈夫人当然还是有所耳闻，这日春归过去陪她晚饭时，沈夫人便提起：“听说春儿又买了六个丫鬟？正好我还想着提醒你呢！大郎过去，不常在内宅，住在外院时居多，他祖父又管得严，大郎在外院就没婢女服侍。只是内宅的居院中，起先仿佛是有四个，后来嫁了两个，究竟留下两个还是一个，留下了谁我也不大清楚，总之一句话，就是没几个得用的人，家里的老太太，现在也知道大郎来一趟汾州，再回北平就是有了妻室的人，不比得从前了，定会再安插些人手……”

    沈夫人话没说话，就被郭妈妈连连咳嗽几声阻止。

    春归：……

    不过沈夫人还是支开了郭妈妈，拉着春归的手如同拉着自己的好姐妹：“我跟你说，家里的老太太，可不是个慈祥人，连我的家世，她还挑剔呢，成日里横挑眉毛竖挑眼……太师府里的家事，我就没做过主，内宅事务，如今都是庭哥儿的二婶管着。”

    春归自从嫁入赵家，终于听沈夫人这婆母，洋洋洒洒地把太师府的人事介绍一番，重点就是——老太太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二太太是老太太的一丘之貉……

    正说得起劲，郭妈妈又返转，报告了一道“惊人”的消息！

    ——尹小妹从莫问手中讹取的符水终于出手，买家是老爷的侍妾禄姨娘，价格二两银。

    沈夫人求知若渴：“春儿，你可不能瞒我，莫问道长的符水究竟灵不灵验？那小贱蹄子，准是想要求子！”

    春归再度：……

    好吧，莫问小道虽说没有学到逍遥仙长的真骨，到底还学到了皮毛，所制符水，万万吃不死人，兴许还有消暑、袪湿的功效，不常饮，总算无害，至于保佑人生育儿子……

    呵呵，那怎么可能。

    但春归却没法这样直接的说。

    好在还能急中生智——

    “二两银的价钱应当不能。”更何况尹小妹还从中赚了一笔，那碗所谓的符水，成本低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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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麻烦登门

﻿    从沈夫人那里回来，春归趴在廊庑底下摆着的一张美人榻上乘凉，身边还趴着菊羞，她刚才跟着春归去的“晨省”，也听见了沈夫人的一番话，这时忍不住嘀咕议论：“夫人这样提防禄姨娘，真不知有没觉着烦累，我可听文喜姐姐说过，禄姨娘从前儿可比她还要受夫人信重呢，可谓夫人身边第一得力的臂膀，禄姨娘自己又没有生出别样的心思，是夫人主动提携她服侍老爷，没想从此就遭到了夫人的忌怨。”

    正巧宋妈妈从后头经过，听见这话，伸手就在菊羞的小翘臀上重重拍了一下，瞪眼低声的斥责：“还有没有样子，在奶奶身边儿你也敢这样歪趴着，又还敢背后议论起夫人的是非来！”

    春归担心菊羞挨罚，也忙着告诫：“是不该议论夫人的是非。”

    哪知宋妈妈却又更加压低了声儿，继续把这件闲话“发酵”：“如同禄姨娘这样的妾室，该防范还是得防范着，奶奶可不要认为提拔身边的丫鬟成了姨娘，就一定不会生出妄图，就拿禄姨娘来说，她要若当真没有野心，怎么会楚心积虑求子？”

    “既是这样，夫人当初就不该提拔禄姨娘。”菊羞一贯胆肥，虽说被她娘一喝不敢再趴着，却忍不住仍然抒发她自己的见解。

    “你这点大的丫头知道什么？！”宋妈妈伸长指头把小女儿的脑门戳了一下，又再心平气和替春归分析：“夫人当初为何要提拔禄姨娘？据说是因为老爷去拜访上官，山西布政使送了老爷一个美妾，一度很是得宠，夫人容不下，使性子把她发卖了，老爷恼怒夫人妒悍，好些日子把夫人冷落着，夫人为了修好，这才主动提了身边的丫鬟文禄成姨娘，把这一场风波给化解了。”

    “正是因为这样，夫人才不该嫌恶禄姨娘呀？”菊羞嘀咕道：“夫人若不愿老爷纳妾，把那上司送来的婢妾发卖了也就发卖了，夫人可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老爷恼怒归恼怒，又不能真拿夫人奈何，夫人又何必先用禄姨娘示好，之后又像防贼一样，岂不是自寻烦恼？”

    春归不好附和菊羞，但心中却大以为然，私认为沈夫人这种卖一个小妾立一个小妾，后来又把亲手立的小妾严防打压的作法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朝为人妇，妒悍可使不得！”宋妈妈干脆放弃了教育女儿，只是提醒春归：“就连皇后娘娘，难道还能阻止皇上坐拥三宫六院？更别说夫人只是皇后娘娘的姐妹了，就算真容不下上司送的侍妾，却也不能落下了妒悍的名声，提了身边信得过的丫鬟成姨娘，这万万不是多此一举，反而既除了潜在的威胁，又免了旁人的非议，又谁说扶了禄姨娘起来，就不该提防了？夫人现下，可就生了六爷一个嫡子，不让禄姨娘立时就有子嗣也是应当的，正该等过上两年，老爷对禄姨娘的新鲜劲过了，再考虑着让禄姨娘生养。”

    春归和菊羞面面相觑，二女心有灵犀——真累！

    菊羞不再和母亲大人争执，只安慰着春归：“还是我们家老太爷、老爷这样的男子最好，敬重发妻，家里就从没有过偏房妾侍，省了多少争端闹腾？又幸好大爷也是正人君子，奶奶今后定然不会像夫人，成日家就为这等闲事烦累。”

    她这话音刚落，身上就又挨了母亲大人的几记老拳，再兼一声喝斥，大热的天，硬是被罚去了清扫院子。

    春归忙也坐起身来，挽着宋妈妈的胳膊劝道：“妈妈就饶阿菊这一回吧，现下午时未过日头正烈，要是阿菊中了暑气，妈妈岂不又得心疼？”

    “奶奶和奴婢这两个丫头，自小一处长大，奴婢知道奶奶把她们当作姐妹一般亲近，可现在到底不比从前了，奶奶莫要太放纵这两丫头才好，尤其是菊羞，贯比她姐姐胆大，什么话都敢胡说。”宋妈妈长叹一声儿，一边替春归扇着风，一边又道：“大爷确然是品行端正，这是奶奶的福气，奴婢也并不是为了惹奶奶心烦，只有些话，又应当提醒。太师府这样的门第，就算大爷自己没有纳妾的想法，过上些年，等奶奶有了嫡长子，家里太夫人、夫人等些长辈，也都会提醒着奶奶，大爷身边儿总得有服侍的人，奶奶若不肯，总想着娘家的父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必然会被夫家的长辈责罚，大爷是小辈，就算有心，可也护不住奶奶，所以怎样应对这些事，奶奶这时也应当学着了。”

    话虽如此，但宋妈妈那神色，看着却比春归更加哀愁。

    春归又忙笑嘻嘻地安慰她：“我省得的，既是没能像父亲当年说的那样招赘，嫁去了别家当媳妇，就不由得像在自己父母跟前那样随心和自在，妈妈就别为我发愁了，终归咱们能受用一日且受用一日，将来麻烦事到跟前，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这样得过且过，仿佛和婆母小妾之间的斗争，与能不能赖床晚起是相同性质。

    宋妈妈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想：奶奶这样心宽，兴许真是一件好事，太师府这样的书香门第，必定注重家风，就算是大爷今后纳妾，总不至于宠妾灭妻，奶奶只要看得开，不妄求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就没了许多的忧愁烦恼。

    只是主仆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以为至少不会近在眼前的麻烦，居然偏偏立即找上了门儿。

    就在次日，不过才三日未见的王家三奶奶又登门拜访来，春归原本还觉得讶异，结果一见客，瞅着三奶奶身边儿那千娇百媚、楚楚动人的女子，再听三奶奶引荐是她的娘家妹子时，春归立马醍醐灌顶，进而百感交集。

    和纳妾成风的世俗对抗确然是件得不偿失的劳苦事，但她也没想立马就招一堆如花似玉的“姐妹”，紧跟着开启明争暗斗的无趣生活好不？

    梅妒、菊羞二婢，是跟着春归去的王家，自是晓得王三奶奶的企图，眼下听这位把妹子当作什么珍珠宝贝一般夸耀，甚至不顾廉耻的再次提起要送妹子为妾，简直忍不住把鄙夷直接摆在脸上。

    青萍看在眼里，默默不语，却是悄悄和宋妈妈嘀咕了几句，于是梅、菊两个丫头就被母亲大人支开了，这边儿由青萍陪着春归待客，主仆两都是带着微微的笑容，耐心听着王三奶奶的夸耀。

    “顾娘子看看我这条裙子，多华丽的折枝牡丹，可就是我家五妹亲手画的绣样，又不仅仅是画这一门，我家五妹的诗词写得好，可是受到了薛三娘的认可，顾娘子也是籍居汾阳，应当听说过薛家三娘吧？她的祖父任过国子监祭酒，薛三娘是汾阳公认的大才女！今春时节，薛三娘办的牡丹诗会，就请了我家五妹参加，还亲口称赞我家五妹诗写得好。”王三奶奶得意洋洋：“我家五妹这样的人才，顾娘子早些定下来，满汾阳的大户知道了，都会羡慕赵舍人既得娇妻，又有美妾。”

    青萍压根不关心那冯五娘，只暗暗关注着新主人春归，却见她像是没听见王三奶奶摧促的话，竟和冯五娘交流上了：“五姑娘可也是认为牡丹花是艳冠群芳？”

    “世人惯爱把各色花卉评比出高下等第，甚至还有九品九命的说法，但依奴家浅见，芳菲不似俗人，无分贵贱，总之是依时而开，季过则败，哪管得世俗的赞美还是辱慢？又牡丹虽有艳冠群芳之名，却也并非人见人爱，说到底还是各花入各眼。”

    青萍听冯五娘这话，心里倒是惊了一惊：不曾想那王三奶奶看着这样粗俗蠢笨，娘家妹子确然秀外慧中，这谈吐，还真不像个商贾之家养出的女子。

    又听冯五娘道：“顾娘子勿怪，奴家阿姐言过其实了，就连牡丹还有人评价艳俗呢，奴家是真俗人，又怎能够人见人爱？阿姐这样鼓吹，奴家听着，只觉惭愧无地。”

    哪知王三奶奶还是一根筋：“我家五妹到底还是女孩儿家，脸皮嫩，听不得这样夸她，但顾娘子今日见了她的人，应当知道我没说假话了吧。”

    待过了一阵儿，仍没有等到春归给句准话，王三奶奶终于意识到对方怕是不把此事当作一件美谈，居然提出要去拜问沈夫人安康。

    要说王三奶奶虽然是春归的客人，但沈夫人是一家主母，依着礼节，王三奶奶的确应当前往拜问安康，只不过沈夫人见与不见，那又是两说，毕竟王三奶奶不是贵客，而且还是不请自来。

    春归不是不明白三奶奶的意图，分明是看穿自己不够热忱，于是想干脆绕过她，直接向沈夫人开口，她原本可以拒绝，但想到宋妈妈的规劝，又留意见青萍的小动作，也想考较考较这个“来历不凡”的婢女，看她遇着这样的事如何应对，也就没有急着给三奶奶难堪。

    嘱咐青萍：“去问问夫人，眼下是否有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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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赵门旧事

﻿    未久，青萍便转来，在王三奶奶的热切期盼下，她脸上仍然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夫人听说冯娘子特来拜访大奶奶，也愿意抽空一见，这就请冯娘子过去，不过夫人也说了，冯五姑娘和大奶奶年岁相当，在一处说话也免得拘谨，不需要那么多礼，只管坐在大奶奶院里喝茶就是。”

    青萍的言下之意，无非告诉王三奶奶两点：第一，沈夫人之所以见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贵重，完全是看在大奶奶的情面上。第二，见你也就罢了，你娘家妹子，夫人压根没有耐烦见，至于你那点子心思，最好提也别提。

    王三奶奶哪里甘心？可她只张了张嘴，反被冯五娘给劝住了：“多得知州夫人体谅，妹妹还能和顾娘子多聊几句诗文，知州夫人面前，就请姐姐代问万福安好了。”

    等到王三奶奶这不速之客终于是垂头丧气地告辞，春归又才把青萍单独叫去一边问话：“你早前是怎么回的夫人？”

    “奴婢是直言，冯娘子想送娘家妹子给大爷做妾，逼着大奶奶答应呢。”

    “你为何这样说？”春归不置可否。

    “大爷和大奶奶是新婚，有何道理急着纳妾？并非大奶奶妒悍，实在是冯娘子这样的商贾妇人，不懂得世族高门的规矩，奴婢又想，大爷和大奶奶的姻缘乃夫人作的主，夫人势必希望大爷、大奶奶相敬如宾，奴婢回清楚了话，由夫人亲自开口拒绝，冯娘子再是不甘，也没了污诽大奶奶妒悍不能容人的由头。”

    真是好灵巧的心思，好果断的对策。

    春归不得不承认兰庭的先见之明，的确是出自权贵门第的婢女，见识还真不一般。

    “你入府这才几日，竟然就能笃定夫人是这样的心思？”春归却没急着称赞青萍，再问。

    “不瞒大奶奶，奴婢在恭顺侯夫人身边服侍时，就听说了太师府的老夫人有意为长孙求娶晋国公府董氏姑娘，而大爷却在汾州成了亲，显然不是老夫人的意愿。”青萍的回应相当委婉。

    事实上赵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心知肚明，从前就连恭顺侯夫人，可也时时关注着，只不过青萍现在的处境，一来不愿说旧主的闲话，二来还得顾忌着新主的密隐，她虽说确断这位大奶奶顾氏，是沈夫人利用来打击老夫人的武器，不过双方胜负未分，输赢难料，太过急切的站队，往往得不偿失。

    青萍此时，只能以小心谨慎为上，事事只尽本份，而切忌冒进贪功。

    春归却想着要尝试“降服”此婢，争取她为心腹丫鬟了。

    “你可想知道侯夫人的近况？”忽然改了话题。

    青萍有片刻僵怔，紧跟着飞速湿红了眼眶。

    原来春归在听说青萍的来历时，就十分不解——论来恭顺侯府这样的门第，一般不会随意发卖奴婢，更何况青萍还是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要不是犯了极其重大的过错，怎么可能被发卖他人？可要真是犯了过错，对于奴婢而言，可是极大的污点，那牙婆明知兰庭是知州老爷的长子，哪里敢替青萍隐瞒，把品行不佳的奴婢荐入知州府衙？

    兰庭就更不可能没想到这一蹊跷了。

    又正是因为兰庭的解释，春归才恍然大悟。

    原来不久之前，恭顺侯被朝廷降罪，夺爵抄家、投入大狱，一应家眷、子女虽未被连坐，却都贬为庶民，自然不可能再如从前一样过着呼奴唤婢养尊处优的生活，恭顺侯府之前的下人奴婢，也都被尽数变卖——这也是抄家的内容之一。

    青萍是家生子，但却和爹娘兄弟失散，被转卖到了汾阳的官牙，而自从抄家那日，她就再没听闻过旧主的半点音讯。

    “砰”地一声，重重膝跪在春归面前，青萍尚还努力抑制着情绪：“大奶奶，奴婢过去多受侯夫人恩惠，确然牵挂着侯夫人的近况，大奶奶若愿告知，奴婢感激涕零。”

    “也难得你还不忘旧主。”春归把青萍扶了起来，口吻越发温和：“我也是听大爷提起，他离京来汾阳之时，碰巧遇见了韦郎君，说是才去看望了韦夫人，夫人虽遇剧变，情绪尚还平静，又有子女在身边日日宽慰着，更减少许多悲痛，又夫家虽然遭难，夫人的娘家兄长还肯援助，韦郎君那日，正是给他的姑母、表兄弟送去物用粮粟，再说皇上虽然降罪于恭顺侯，到底开恩，赦免了死罪，人也已经从狱中释放了，虽说现下是庶民，到底一家骨肉仍在。”

    青萍忍不住念佛，合什道：“这确乃不幸中的大幸。”

    或许是为了投桃报李，或许是因为兰庭有意让春归之口，转告青萍旧主的近况，让这婢女对春归这新主母增加了信心，总之她也透露了一件太师府的事件，且与春归可谓息息相关。

    “什么？大爷的生母，竟然是被休弃？！”当听闻这一事件后，宋妈妈尤其不敢置信。

    “青萍是这样说的，不过事隔多年，她那时又还没被侯夫人重用，所以并不知道详情。”春归连连给宋妈妈使眼色，自己也越发压低了声儿：“据说还是皇上亲口申斥了朱夫人失德，毁谤后族，触犯七出，逼得老爷不得不休妻，当时这事也是震惊京城，引得轰然议论，却没过多久，又察明朱夫人是被冤枉的，乃宫里的万贵妃陷害，奈何朱夫人当时已经过世了。”

    “毁谤后族！”宋妈妈倒抽了口凉气：“可是和沈夫人有关联？”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青萍也说不清楚，因为连恭顺侯夫人对这桩旧事后来也颇多忌讳，未多议论。只是妈妈，要若这事真和沈夫人有关，看大爷的态度，对沈夫人却实在不像心怀忌恨。”

    “此事不简单呀。”宋妈妈白着脸，一把握住了春归的手臂：“大爷没提起，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因愤慨抑或悲痛，大奶奶和大爷尚处新婚，对大爷的脾性还称不上熟知，稳妥起见，还是不要贸然询问旧事，先当一无所知罢，不过大奶奶心里可得有成算，对沈夫人，小心谨慎为上。”

    言下之意，沈夫人也许和大爷有杀母之仇，指不定大爷现在隐忍不发，是筹划着日后报仇雪恨呢，春归当然要和大爷齐肩共进，那么就得留心和沈夫人之间的距离远近了，免得被大爷误解猜忌。

    春归怔怔地想：真累。

    沈夫人却不等春归想好应对的办法，就急着表达亲切友好的意愿，这日春归陪她用晚饭时，沈夫人提到王三奶奶，那叫一个满脸不屑：“说什么她家妹子虽是作妾室偏房，娘家还会备下重金陪嫁，把我们家看作什么了，贪图一介商贾的几个臭钱？春儿你可别为这事烦恼，太师府的家训，第一条就是无犯法令！虽说如今没几个人把律令规定庶民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一条当作回事，违犯的大有人在，我们家可不一样。兰庭虽是官宦子弟，到底还没有授官任职，别说偏房良妾，就连通房丫头也不许有，犯了可该被家法处治的。”

    忽而又竖起手掌半挡了嘴，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儿：“等你随兰庭回了北平，家里若有某个长辈提起纳妾的事，可别因为是新媳妇就松了口，兰庭一日不入仕途，你就能光明正大拒绝。”

    就像笃定太师府里，必定会有“某个长辈”给春归添堵的先见之明。

    春归再次暗叹：真累！

    当晚和兰庭茶话的时候，就没忍住：“老爷除了禄姨娘外，难道没有另外的侍妾？”

    “怎么突然关心这事了？”兰庭奇道。

    春归面不改色把王三奶奶的企图，以及沈夫人口说的首条家训复述一遍。

    兰庭老神在在：“原来如此。”

    竟就没了下文。

    正当春归几乎忍不住“胡思乱想”时，他又淡淡的开口：“家里还有个佟姨娘，育有三弟兰楼，是母亲在世时，替父亲所纳的良妾。”

    这是兰庭第一次提起亡母。

    不知为何，春归有种他其实十分不愿提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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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惺惺相惜

﻿    心事若有似无，睡意却无影无踪，床上春归刚刚“翻一烙饼”，脸冲着屏风，视线里就瞧见一双脚悬浮半空，吓得惊叫声脱口而出，好在春归脑子还算清楚，飞快用手掌把惊呼又挡了回去，还好在今晚是青萍当值，主仆两没有日积月累一块长大的情份，春归又不习惯和尚不谙熟的人同床共枕，就嘱咐了青萍睡在外间值夜，没被她那短促的一声给惊着。

    春归掩着嘴，下了床，把绣鞋半套，蹑手蹑足到纱橱跟前，探出脸去一望，当见外间挨着窗的炕床上，青萍动也不动的侧躺着，她才把纱门悄悄的合上，转回来狠狠瞪了渠出一眼：“想吓死我！”

    渠出一脸的无辜：“我刚从房顶上下来，你就翻过身儿，我哪想到这么凑巧，又不是有心要吓你。”

    春归仍把她“横眉冷对”一阵，才又靠回床上去，闭了眼不搭理这游魂。

    人魂两相处有这一阵时间，春归对渠出的性情也算大有体会，大半夜的还来她的屋里，必定是有话要说，可春归越是表现得好奇，渠出便越要故弄玄虚，反而春归爱搭不理，渠出还偏要合盘托出。

    果然，春归眼睛没闭多久，渠出就开始冷嘲热讽。

    “顾大奶奶哪里需得着为冯五娘的事烦心，折腾到这时辰了还在辗转反侧呢，沈夫人如今要笼络你，还指望着你替她拉拢大爷呢。别说那王冯氏上赶着给你添堵，沈夫人恨不得把她扫地出门，就算单论那冯五娘，人家未必就愿意和你共侍一夫。”

    渠出原以为她算是道中了春归的心事，必然会引得春归连连追问，哪知却见春归懒懒翻了个身，干脆把脊梁冲着她！

    可恼了自以为奔波大半天，一片热心肠被无情辜负的渠出姑娘。

    她一提气儿，飘到了床上去，非要跟春归面对面，跟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跟踪所知的消息说了个干净利索——

    冯大姐相继在春归、沈夫人跟前吃了两遭冷遇，一腔怨气却只能冲冯五妹发泄：“你在那顾氏跟前服什么软？就该跟着我去见知州夫人，你这模样这性情，又还有那大一笔妆奁，知州夫人又怎么会瞧不中！”

    冯五妹摇着团扇：“今日和姐姐一见顾娘子，她待我们虽然和气，但姐姐那样殷勤，顾娘子可曾接着姐姐的一个字说话？摆明是不愿替赵舍人纳妾的。”

    冯大姐继续抱怨：“她不过是个失怙的孤女，还能做太师府的主？我们先知会她，那是给她的脸面，管她愿不愿意答不答应呢。”

    冯五妹继续扇风：“姐姐这话可是往无边大里说了，低为侧妾，本该着讨好正妻过活，看正妻的脸色小心渡日，顾娘子心中不情愿，妹妹日后又怎能在太师府立足，更别提靠着这层关系便宜娘家。”

    抱怨不止：“你怎么比得那些奴婢出身的侍妾，由得主母任打任卖？你也是富家出身的千金，身后有父母兄弟，手头有十里红妆，是名符其实的贵妾，还靠指着大妇渡日？”

    扇风不休：“再贵的妾，不还是妾？永远也不能和正妻争锋，当然不能任意发卖，可正妻若想打压，也就一句话的事，爹爹想让我嫁去官家，看中的是这门姻缘带来的利益，又不是单为了让我去给旁人添堵，结怨结仇的。”

    越发愤怒：“爹爹只当你是姐妹几个里最出息的人才，没想却是这般无用，论家境论相貌，你比顾氏可有半点不如？只要你进了赵家门，怎不想想总有把那顾氏取而代之的时候？”

    更加悠闲：“姐姐把堂堂太师府看成什么门第了？他们可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必定家风清正，怎容得下宠妾灭妻的子弟，做下以妾为妻这等违触礼法之事？赵舍人是将要入仕的人，也不能为了内闱私情自毁前程，若真是个这样糊涂的人，又哪里值得爹爹废这力气交联呢？”

    冯大姐终于是说不过冯五妹，却到底还存不甘：“也是我瞎了眼睛，竟没看清顾氏是这等子妒妇，可惜了赵舍人一表人才，便宜了这样一个悍货。”

    冯五妹被冯大姐直引得发笑，把团扇一丢，挽了姐姐的胳膊：“快别气了，背里说人家的坏话，人家听不见，自是不会着恼，姐姐岂不成了白废力气，反而是把自己给气着了又何苦？要我看，顾娘子不答应才是情理呢，真讲心里的意愿，有几个女子乐意和旁人共侍一夫的？爹爹当年要纳良妾，阿娘不也闹着要回娘家，到底没让爹爹把良妾抬进门。”

    “可顾氏和阿娘不一样，我们是商贾门户，赵家可是官宦世族，世族媳妇可最讲究贤良淑德，就说薛家，薛三娘的嫂嫂当年，相公一中进士，人还在京城没回故里，就赶紧着张罗四处相看，要给相公纳上一房良妾了，薛家娘子才在汾阳城有这么好的名声。”

    “为了虚名，给自己添不自在，这样的贤良淑德真是无奈之累，顾娘子放得下虚名，就比寻常人不同，想来她也的确豁得出去，要真是和常人一般迂腐，早就走投无路，说不定连骨头都被人生生嚼烂下咽了。”

    “你倒和她惺惺相惜起来！”冯大姐气结。

    冯五妹莞尔：“难不成只让英雄惜英雄，就不许美人怜美人了？好了好了，姐姐也别生气，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赵门一家世族，赵舍人一个才子。姐姐不若劝劝爹爹才好，与其在汾阳一头雾水的撞运气，还不如把我送去京城，将我的婚事交给大哥筹划，待明年春闱揭榜后，直接从进士中择配岂不便利？”

    后来，冯大姐辞了父亲回返王家，冯五妹又再游说冯母：“姐姐这回好容易劝服了爹爹送我去北平，阿娘可别再阻挠了，反而得摧着爹爹快些准备才好，省得日久生变。”

    冯母：“我这头还气着你姐想一出是一出呢，你可倒好，感情你们姐妹两是串通好的？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一步，你那嫂嫂又不是个柔和性情，我怎么放心送你去看她的脸色！”

    “阿娘，嫂嫂就是性情急躁一些，心地却是不差的，您可别怪错嫂嫂……不是还有大哥吗，大哥打小就疼我，阿娘不放心嫂嫂，难道连大哥也不放心了？阿娘若再不把女儿送去京城，可真就指不定哪日，女儿只能听从父亲的主意，做了人家的妾室了！阿娘难道真希望女儿做妾，终生都要看着主母的脸色小心渡日？只有送女儿去了北平，婚事由哥哥做主，说不定才能争取得一线转机。”

    ——渠出说了这一长篇的话，才见不知何时，春归已经睁了眼听得津津有味，气得这魂婢用脚“踩穿”床板，沉下一半截身子，口吻就越发地冷嘲热讽了：“你生怕人家恬不知耻的贴上门来做妾，人家又哪里就稀罕来你家做小？据我看来，冯五娘可是个有主意有见识的女子，比某些小肚鸡肠的妒妇强多了。”

    她越是毒舌煞气，春归偏是笑逐颜开：“冯姑娘今日笑议花卉等次时，我就知感她有别样心思，且要论机心处世，更有别于她的长姐，三奶奶再是怎么心热，那番打算也注定是要落空的，我有什么好忧愁焦虑的？”

    “真嘴硬，你若不关心，做何听得这样认真！”

    “我与冯姑娘虽说只有一面之缘，却觉着和她性情倒有几分相投，又横竖是夏夜难眠，正巧有姑娘这番闲话解闷，总比一个人在床上烙饼子有趣。”

    渠出一双水杏眼，把春归好一阵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火气不觉间就消散了：“你真觉得冯五娘还算投缘？”

    “她和我的性情有几分相似，都是不肯听任他人摆布，想方设法也要争取自己自在的人，也难怪彼此欣赏。”

    渠出终于是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奶奶倒是大言不惭呢。”

    不知怎么就觉得现在看春归，要比从前顺眼许多了，渠出又飘了起来：“你睡不着，院子里也有个睡不着的，正好能彼此解闷，挨过这蒸笼一样的夏夜，不用谢我告诉你这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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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谁也难眠

﻿    挑开门帘儿，除了廊庑寂寞，只见一院的清凉月色，樗枝婀娜下，影影绰绰中，是一条案，一张席，坐一个人。

    他外衣披敞，发髻却还工整，是仿了古人席地而坐，却不依古礼跽坐的规矩，斜靠一张凭几，屈起一只膝盖，赤脚踩在竹席上，不需用力的另一只手臂，往膝盖上闲闲的搭着。

    椿叶挡了月色，落下阴影，使他的神色一时令傍门而立的女子，看不清。

    当春归再接近些的时候，巧有一阵清风，卷来味息浮沉，令她惊奇：“瞧着是一案的茶具，竟不察迳勿是独坐在院子里饮酒。”

    她忽然开口说话，也没惊着兰庭，稍稍的转头看过来，面庞便从阴影里移出。

    他也不知饮了多久的闷酒，但目中清亮，显然没有些微的醉意。

    似笑着，又似仍是淡然的神情，只一直看着春归主动在对面坐下来，也不依古礼，很随意的盘膝。兰庭把一盏酒，不多不少的饮下些许：“辉辉对酒味，可真敏觉，隔着老远就能感知。”

    不能不敏觉，小时候偷爹爹的酒学着举杯邀月，那时不知这杯中之物的厉害，只觉喝着和甜水无差，大口大口的模仿英雄好汉快意人生，结果酩酊大醉，虽说过去了这多年，还对那冲喉的酒味记忆犹新。

    不过此桩糗事，大无重提的必要。

    于是春归尬笑：“过奖过奖。”

    兰庭稍稍坐得端正些，不再斜靠着凭几：“案牍劳形至夜深，仍无睡意，看着今晚月色还好，本想着饮茶赏月，忽而却想饮酒更有意趣，辉辉可愿小陪一盏？”

    虽然有一桩不堪回首的往事，不过春归却并没有因此减褪举杯邀月的情趣，奈何她现在却是不能饮乐的。

    兰庭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大意：“是我冒昧了，一时疏忽辉辉仍在孝期。”

    “我只能以茶代酒。”春归说着就欲动手。

    兰庭却急着“补过”：“还是我来吧。”

    春归看他取火备汤，用竹则盛嫩叶，待得汤面气浮氤氲，取此萌汤若许涤盏，便将嫩叶投于白瓯，又待汤至纯熟，注汤入瓯，月色下就浮动起清香几缕。

    春归过去就极爱看父亲大人泡茶，那一套行云流水风雅雍容，才是让她渐渐爱上品茗的根由，以至于那时年节里去宗家，看着顾华英等几个族兄捧着茶盏斜睨奉茶的貌美婢女直垂涎，好副登徒子采花贼的作态，春归直觉手心发痒，恨不能上前夺了他们的茶水，大是嫌弃这等恶劣的人作贱了品茗的风雅。

    品茗需得和父亲、兰庭一类的人物，才能称为意趣。

    只是……今晚不能称为合格的品茗，一个在喝茶，一个却在饮酒。

    院子里确是比屋里清凉许多，风吹得樗叶，难以长久的安静，故这树荫底，月色也是忽亮忽暗，人脸也是忽明忽昧。

    谈话却一直是往轻松里深入，由兰庭罕见的做了主导，很莫名的大谈其谈瓶花之道，从择瓶的见解，春冬用铜，秋夏用磁；到花卉的九品九命，再到折取花枝时，要侵晨带露，半开半合，才能香色数日不减。

    忽而又转移到了根雕，把各色木材的优特逐一点评，对于这一门类，春归因着“家传”的缘故，确然要比瓶花更为精通，尤其是对根雕的存藏，南北几位大家的手法，她从前听父亲、逍遥子谈论不少，一时间和兰庭你一言我一句，探讨得热火朝天。

    可渐渐，春归心中有了异样，她想起近来寻常，和兰庭相处时，他虽不多正襟危坐，却也鲜少放浪形骸，总之温文尔雅时多，看似但凡儒士文人都如这千篇一律的姿态，不见真骨本质，仿佛那画上的虚容。要换上另一个人，春归怕是会觉伪作敷衍，偏偏是兰庭这样，他维持礼节恰到好处的关怀，春归皆能认可为真挚。

    反就此刻的兰庭，大不同于往日的端正，他披衣赤足侃侃而谈，虽似本真的模样，却忽让春归品觉出一种奇诡的疏远。

    她的话渐渐少下去。

    风来时，叶移光清，她想留意去看兰庭的眼睛，而他好像总是有意的，在这时避开去。

    他的酒也渐渐喝得急了，意识反而更加清楚，话题一转，居然讲起造园，似乎越发无边无迹了。

    春归不怀疑这些都是兰庭的喜好，因为他讲起这些，确然就如随手拈来，没有长期的积累收集，怎来这样的不加思索。

    可越来越像的是，他正是利用此刻的本真，遮掩真正的心事，那心事打扰得他，夜深无眠，本想品茗赏月，最终也因心情浮躁而放弃，干脆饮酒更加便利。

    赵兰庭原本是不需别人陪伴的，倒是顾春归多事了，像她出来，反而讹了他的一盏好茶，更兼废了他一番陪侃。

    所以这情形看着，喝酒的人兴致越发高昂，喝茶的人却好像有些疲倦了。

    “辉辉便早些安置吧。”兰庭终于不再继续“展示才华”，格外善解人意。

    于是春归终于又看见了一双，没有躲闪的，安静幽亮的眼睛，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喝醉呢。

    事后，春归细细分析自己的心态，发誓并没有不甘恼怒，她明明可以体谅兰庭的心情，就像那日她因为送走母亲的亡魂而痛哭，但就是不肯和兰庭分享真实的心情一样，盲婚哑嫁的夫妻，相识不久的二人，春归认同兰庭同样也有他的心事，不愿为旁人知察。

    天知道那时她为何没有顺水推舟识趣告辞，反而把一件已经决定暂时隐瞒的事，脱口而出。

    “其实……今日青萍告诉了我一件事……她说……母亲当年，是被休弃……”

    天地之间仿佛瞬息沉寂。

    矛盾的是不知哪里的虫鸣，越来越响亮了。

    春归想她的直觉要命的又再准确了，兰庭今日的异状，当真是因为提起他亡母——朱夫人的缘故。

    她看他下意识就去拿酒盏，却当手指触及青瓷时，又再缩了回去。

    春归不敢去看兰庭的眼睛，也差不多就要因为后悔，落荒而逃了。

    真要命，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泼了油，才能把两人之间的气氛弄得这样尴尬紧绷。

    “准确的说，不能算休弃。”兰庭忽而开口，语气平静。

    “啊？”这声表示疑问的语气出口，春归越发沮丧了，她疑惑的是兰庭竟然会回应，这让她怎么解释自己的意思呢——我可万万没有质疑迳勿为了维护母亲，歪曲事实的想法啊。

    “恩。”

    这是兰庭的又一次回应。

    春归：……

    好像越来越解释不清楚了。

    不过好在兰庭并不在意春归为何质疑：“父亲当年的确写了休书，母亲也的确被逐出府，可是事后，皇上察明母亲是被万贵妃陷害，收回申斥的令旨，并下恩旨，宽慰我的母家，所以父亲又收回休书，迎回母亲的灵位，供于家祠，又所以依据礼法，母亲并非赵门出妇。”

    “母亲当真是被万贵妃陷害？”脱口而出的话后……春归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立马解释：“我不是心存怀疑，只是今日听青萍说，皇上申斥母亲的罪错，乃是污陷后族，我以为……”

    “母亲被休，确乃源于阴谋。”兰庭看似回应，实则却是用这模糊又简短的话，阻止了春归的更多猜测。

    但春归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便被敷衍，被休是源于阴谋，那么究竟是谁策划的阴谋，还有，为什么兰庭只说被休，朱夫人是怎么去世的，朱夫人的去世，又是否和被休弃有关？

    太多的疑问，春归想要知道答案，但又不无犹豫，她并不确定今晚是否时机合适，其实她也许清楚，她不应在今晚纠缠下去。

    也果然看到了，兰庭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冷淡又深遂的眼睛，使他像变成了一个莫测的人。

    “迳勿，我是想知道，我应当对谁同仇敌忾，沈夫人和这件事有没有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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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吴家命案

﻿    春归不知道的是，兰庭此刻，也有类似于懊恼的情绪，他并不在意春归的追问，设身处地的想，任是什么人突然得知了丈夫的婆母竟然有过被休弃的事故，都会满腹疑惑，更何况还关系到继母，更何况这桩婚姻是继母一手促成，难保不会产生更加不好的联想。

    而他，又是这样的态度，越发会造成误会加深了。

    想到这里，兰庭的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并非他克意而为，而是用力抑制住，往事刺骨带来的心绪如潮。

    他甚至在此时想起了，春归曾经确然要求过他和她“同仇敌忾”，他做到了，所以春归也要投桃报李。

    无论如何，有个人想要和你并肩共进的感觉，是让人愉快且感念的。

    “和沈夫人干系不大，她不是我的仇敌，她只是这桩事件的获益者……”兰庭说到这儿竟然又犹豫了一下：“或许获益者的说法，也并不确切。”

    这说法其实并不能让人信服，至少没有完全打消春归心里那惊悚的想法——要若是，朱夫人的过世为沈夫人所害，那么兰庭所有的隐忍就可能是为了报仇血恨，他既和沈夫人有血海深仇，又为何答应沈夫人撮合的姻缘，倘若一切都是兰庭为了让沈夫人打消戒备，那么……

    我是什么呢？

    顾春归只是赵兰庭复仇的工具，这些日子以来，他给予的一切温情和关注，都是为了欺骗。

    他们没有将来可期，他的成与败，都不可能改变她的悲与喜，她所以为的柳暗花明，其实是另一条绝境末路。

    春归觉得……

    还是相信事实断非如此才好，这样人生才有希望。

    所以她掐灭了胡思乱想：“我相信迳勿。”

    这话听起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兰庭却偏偏能够听懂，如释重负一般，真切一笑：“关于母亲这桩旧事，因果是非有如盘根错节极其复杂，且，关系大内密丑，辉辉知道太多反而无益。”

    兰庭既已这样说，春归就真不好再往深处追究了，她低了眉眼，又作解释：“自从那日，迳勿替我择了青萍等六个丫鬟，我就感觉回京之日当是近了，虽说我已嫁入赵门，太师府日后也便是我的夫家，可……到底将要面对陌生人事，难免忐忑不安。”

    “确然是要赶在八月前回京。”兰庭道：“我报了今年秋闱，不过也不是近几日就准备动身，总得要助着老爷，收集几件施良行的罪证才能安心。”

    虽说春归早知道了是兰庭在帮着翁爹的仕途政绩，且就连沈夫人，当她面前也不再遮掩这事，但此刻听兰庭如此云淡风清的说出，春归仍然觉得讶异：“迳勿还要因为老爷的公事在汾阳逗留？且又还要赶上今年的秋闱？！”

    “若错过了今年，又将等三载，我不想再继续游手好闲。”

    “可时间未免也太仓促了，迳勿这段时间被公务分去大半心思，都没有时间温书破题。”春归的意思是，就算再等三年，兰庭也才二十，冠岁之龄考取功名入仕，又哪里算得上晚，反而如此仓促的应考，万一要是落第……

    不是她乌鸦嘴诅咒自己的丈夫，虽然说一次考中古来鲜见，多的是人屡试才能中第，不过兰庭少年成名，难免为声名所累，旁人落第乃情理之中，搁他身上，兴许就成了虚有其名，少不得受奚落嘲笑了。

    “考个举人而已，还需要用悬梁刺股、闭门苦读的努力来临阵磨枪？这样过去的十年寒窗，我岂不成了虚耗光阴？”某才子很是器满意得，一脸不以为然的自傲。

    春归：……

    这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某才子秋闱落第，垂头丧气的回家，于是被她昂首挺胸的一番奚落，羞得某才子掩面啼哭，也废了她不少唇舌哄转，累得那叫一个口干舌躁，终于才哄得某才子移开手掌……

    那张脸突然就变成菊羞的脸了！！！

    ——

    又说兰庭，虽然真心里也的确没把即将到来的乡试当件要事，胸有成竹能够一举考中，不过前提是坚决不能误了乡试的时间，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尽快收集施良行的罪证，为父亲大人在汾阳的官场上开创一片大好局面。

    可实务一贯要比读书更难，又虽则通过弹劾荣国公，为知州老爷积累了一些威望，可那施良行到底是在汾州经营多年，党从门生众多，要想攻破这些人的联盟大不容易。

    兰庭正在犯愁从何下手，谁知他前些时候因为春归之故插手王家那桩初看极不起眼的案件，却给接下来的局势竟然再次带来了转机。

    这就真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一日间，突地电闪雷鸣，满天阴云下，如藏千军万马，这天和地像有一场迫在眉睫的交战，使尘间万物都胆颤心惊。

    随着一声响雷劈下，身着长袍的中年男子终于赶在暴雨落下前，踏进了一间小院，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就感觉雨点子砸在了脑门上，立马赶紧几步，跑到了正中的堂屋，定睛一看，方桌边儿那带着逍遥巾的青年，已经就着一碟子茴香豆，津津有味地品开小酒来。

    中年男子“嘿”的一声：“好个华小哥，约了我来吃午，害得我险些没有淋一场雨，跑得断了气，不知你竟就先喝上了！”

    那青年男子，这才立了起身，带着些笑，抱揖礼见。

    却是把一个碟子揭开，再解开一个纸包。

    示意自己不过就是先吃几粒茴香豆，特意在集市上的店子里，买回的卤水驴肉和松香烧鸡，可是一筷子都没动，算不上失礼在先。

    中年男子显然也不是真与青年计较，坐下就喝酒吃肉，等他打了个饱嗝，青年才问：“萧霁托大哥打听那件事，不知有没有结果？”

    “你问得正巧了。”中年喝了一口酒当润喉，先就摆了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我家老爷从驿馆买来的笔抄邸报上，确实写着皇上下令申斥了荣国公不说，还把惹祸的郑三爷叫去了京城，说是要当面训斥，让郑贵妃的哥哥也就是魏国公管教约束，倘若不改了那身纨绔的习气，就不让郑三爷再回汾阳！怎么着，你还说看这位赵知州不像有本事的人，这下子可就料差了吧，这位赵知州，可是下了决心要察施公的罪证呢，前不久，还遣了自己的长公子到我们老爷家，说服了老爷作供当为凭证，先不说赵知州的本事，那位赵大公子，我可是亲眼目睹过，端的是好才智，这回要不是赵大公子明察秋毫，我们家老爷可就遭了大罪……”

    原来这位中年，是王久贵家中的一个管家，寻常还算受重用，跟他喝酒的这青年，姓华名萧霁，是个穷秀才，为人却颇有几分仗义。管家有回，被人算计中了圈套，还差点惹上官非，这可触了王久贵的忌，他不敢上报给主家，焦头烂额之时，多亏得华萧霁替他谋划，化解了一场烦难。

    于是两人虽差着些岁数，却结下了不弱知己的交情，管家又知道华小友打听赵知州的作为是因着什么，总归不会干歪门邪道的事体，于是也不防范，连东家发生的那桩案子也告诉了小友，把兰庭的才干好一阵吹嘘。

    末了总结：“吴家这桩命案，要是连赵知州都不能明察秋毫，我看也再没人有那能耐把吴家娘子救出死牢了，这就是最后的时机，你总得鼓励着吴小郎一试，别再犹豫下去，否则待提刑司来了回文，押送吴娘子去京城复审，难不成离了汾阳的地界，去京城申冤反而能成？”

    华萧霁却蹙拢了眉，实在有些怀疑：“赵知州一来汾阳，丁点事没干，反倒被施良行的党从给排挤得一病不起，怎么突然就脱胎换骨，大有反败为胜的趋势了？我听你说起知州府衙的大公子，他能破获王家那起诡异命案确然也算明察……你说是他来劝服的王翁供证？”

    于是这穷书生，像洞察了某些奥妙。

    “我想，我得先去拜访一下这位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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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访见坎坷

﻿    华秀才拿定主意，次日便赶到了汾阳城。

    他不是第一次来汾州府衙，但这回却不比过去是走先递状书的法定程序，华秀才在公堂的六扇门外，整了一整衣冠，可还没等他跨过朱漆横槛，就闻一声喝止，那站在门前当值的其中一个衙役，大步过来，叉腰瞪目：“什么人，莽莽广广就敢往衙门里撞，看你并不少哪只眼睛，怎么就看不清这朱漆大门共有几扇？”

    秀才把自己打量了一遍，深觉气恼：小生明明文质彬彬，哪里就莽莽广广了？

    不过他倒也知道这些州衙的皂吏，惯是难缠的货色，和兵痞子没有两样，秀才遇见此辈，可都是有理说不清。

    故而也就回以温恭自虚：“生员华萧霁，拜帖求见学友赵舍人，望官爷能以通融。”

    华秀才这两句话，是点明了生员秀才的身份，他和兰庭虽然素未谋面，可都已取得进学的资格，能够相互称为“朋友”，虽说两人的出身门楣相差甚远，可基于都是儒生，用学友的名义访见，一般情况下都不会遭到拒绝。

    奈何的是衙门口的皂吏可弄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规矩，照旧是叉腰瞪目：“这里是公堂，要么接递状书，要么就带击鼓鸣冤的人入内，没听说把你什么学友的拜帖接传。”

    “这位官爷，华某可是生员，依礼，便是求访知州老爷，官爷也不应阻拦。”华秀才也被这皂吏蛮横的态度稍稍激怒，口气就挟带着几分生硬。

    “什么生员，不就是个小秀才？看你这模样，还是个穷秀才，还没中举人呢，就敢在公堂门口来摆官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长着多大张脸，官爷我最腻烦就是你这起人，上赶着来讨好奉承，又端着清高的架子，不察觉满身的穷酸味，十里外就让人闻见倒了牙。”

    华秀才受这番奚落，一张脸都铁青着直往下坠，既觉和这鄙劣势利的皂役争执有辱斯文，又觉忍气吞声更加狼狈窝囊，正不知怎么化解应对，却又有一个皂吏上前，扯着秀才的胳膊让开几步，这位倒是个温和的人，没有那样的蛮横。

    “这位先生，您是要见赵知州的公子？那便不是为了公务，也别怪我们这些衙役不给方便，实在诸如这样的闲事一日间总有许多，若都当成件事办，跑断腿也忙不过来，天长日久的，有谁耐烦呢？先生是读书人，可更该明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华秀才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人情，听这话心里也明白过来，便向钱袋里，往手心倒出一枚通宝，想想又倒出一枚，递给那“和气”的皂吏：“官爷说的是，再请通融吧。”

    没想到这回遭到的却是一个白眼，且还挨了“和气人”一推：“真是个穷酸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拿两个铜板儿就想进这六扇门，还望着求见知州公子？也不抬头看看这青天亮日的，作的什么美梦。”说完还往地下啐了一口，险些没把那口痰，吐到了华秀才的鞋面上。

    这下子华秀才就越发恼怒了，士可杀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却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他又听见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这位郎君，可是要递状书讨公道？”

    ——原来是，尹小妹早先刚好路过六扇门前，准备着去集市里逛逛货行摊贩，买些胭脂水粉、泥人竹哨等玩意儿，转手卖给州衙里那些寻常出不了门闷得发慌的婢女，她惯常就不耐烦闷在车厢里头，仗着自己也不算劳什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没那些繁琐的礼矩需守，便垂足坐在轿门前，手里也拿着把鞭子，佯作还能帮着驭车。

    总之，尹小妹的视野就十分开阔，于是瞧见了华秀才被人刁难，灵机一动，赶紧上前询问。

    尹小妹路见不平，华秀才十分感激，便把来意又再述说一遍。

    “郎君是要求见赵大爷呀，那就不用和这些皂吏纠缠，不如跟了我去北门，我替郎君通传一声儿。”

    “姑娘能够替小生通传？”

    “当然能够，我就住在知州内衙里，只不过大爷现在恐怕不在内衙，但也没关系，我总能找到人替郎君通传就是了。”

    “如此，小生感激不尽。”

    “不过我虽能帮郎君这点小事，却因此耽搁了行程，往返一趟，也需要打点车夫些微好处，否则下回我出门，可就没这么便利了，我也不贪郎君多大便宜，不过是一阵到了市集，替车夫买碗茶喝。”

    华秀才不由瞪目结舌：这世道怎么成了这样，皂吏兵痞就罢了，连小娘子居然也是如此势利，真真是“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无可奈何的华秀才，只好再次摸出钱袋，考虑了又考虑，这回又多取出一枚通宝：“不瞒姑娘，小生确有要事需见赵学友，只是囊中羞涩，剩余一些铜钱，还要留着赁车返回住处，只能拿出这三文钱来，如蒙不弃……”

    “不弃不弃。”尹小妹倒不嫌钱少，笑吟吟地收入腰包，请了华秀才上车，还很热情：“郎君出了钱，该坐车厢里头，不用客气。”

    待到了北门，尹小妹招呼着华秀才在门房里等，还让看门的仆从去倒了碗茶水来，又打发人去叫兰庭身边的汤回，她自己看在三文钱的“贿赂”上，也没有先一步离开，陪着华秀才坐等，又一边解释：“北门是往内宅的，因住着有女眷，不好让郎君入内，只能留在门房这里等，不过郎君放心，有我传话，大爷身边的书僮可不敢怠慢，等他来了，引着郎君去会大爷，我才去办自己的事。”

    华秀才总算“老怀安慰”：至少这姑娘收了钱还能办成事，且态度没有让人心生不愉。

    如此经过好番曲折，华秀才终于见到了赵监生，但偏偏在正主面前，这位彻底没了温言愉色，礼见后才一落座，脸就板得难看，开口便发牢骚：“老友相见一面，当真不易得很，使出两文钱愿请皂吏跑腿，都险些没有被杀威棒当头驱逐。”

    华秀才这时以“老友”相称，可不是因为和兰庭之间已经交熟多年的意思，这也是儒生之间的称谓，若只是童生，不管年龄多大，都只能称“小友”，可他们都是已经进学的秀才，那么彼此之间就能互称“老友”了。

    兰庭原不知道华秀才遭遇的羞辱，但其实也能猜到那些皂吏是何嘴脸，只道“门子冒犯”。

    说来兰庭自来了汾阳，也确然日日都有不少“朋友”拜访，左不过是些虚伪应酬，他心里也并非就耐烦，可无奈的是兰庭到底是打算入仕的志向，总得顾忌着“矝傲狂妄”的诽责，少不了这些虚应世故，说来应酬了许多“朋友”，倒还没一个抱怨衙役刁难的，华秀才算是特别了。

    更特别的是这位华老友，居然不是为了虚应，听他抱怨了几句，也就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华某今日来访，是为相识之人申冤，而那蒙冤的妇人，如今还在州衙的死狱中！”

    “等待复准的女囚，可是吴门蒋氏？”兰庭若有所思。

    华萧霁的眼睛却是一亮，因为兰庭的回应似乎证实了他的大胆推测——赵知州的这位长公子，可不比得寻常的官宦子弟，虽然尚未入仕，但已经协佐着父亲处理公务，否则怎么能够单听一句，立时断定他说的就是东墟吴家命案，赵监生必定关注过刑事，或许是因主理刑事的通判胡端正是前知州施良行的门生，所以赵监生才如此关注刑案。

    用意正是要从胡端身上，找到怦击施良行的把柄。

    这属于权夺之术，不过华萧霁以为，若不趁权夺的契机，那蒋氏可就只有枉死含冤这一条绝路了。

    又但愿如他所料，这位知州公子不仅仅是协佐父职，甚至于对于诸多大事，还会发挥决断的作用！

    华萧霁深深吸一口气：“正是，敢问老友，可对此案了解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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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沈氏受辱

﻿    “东墟命案，受害者吴大贵，年三十有一，为柴刀砍击后颅而亡，经察，凶犯乃吴大贵之妻蒋氏，因与街坊焦满势通奸，为丈夫撞破，遂串通焦满势害杀丈夫吴大贵，案发后，焦满势畏罪潜逃，蒋氏被捕，如今在押刑狱，以待按察使上报刑部复核。”兰庭把他通过卷宗了解的案情简单总结。

    “老友可觉此案实情正如卷档所录？”

    “据我了解，蒋氏本不认罪，反称丈夫吴大贵是被其弟吴二贵害杀，只是凶案唯一目证，也即吴母指供长子乃奸夫所杀，且焦满势又确然不知所踪，更兼焦妻等旁证，也证实焦满势乃案发当晚离家潜逃，经刑问，蒋氏最终服罪。”兰庭客观道：“虽有屈打成招的嫌疑，不过并无凭证证实蒋氏是被冤枉。”

    “这么说来，赵舍人是认同胡通判对此案的审断了？”华萧霁不由冷哼，连称谓也都转变，显示他的不满。

    “已经审结的案件，若无家属状书申冤，一般不会重审，华兄若知此案另有隐情，为何不劝说蒋氏之子再递申冤的状告，使此案件能得名正言顺的重审呢？”兰庭不答反问。

    却让华萧霁心头的怨气消褪了些。

    “你既然知道吴大嫂之子云康心中不服，看来是私下调察过，不过既是如此，又怎么不知云康不过是总角之龄，父亲被害，母亲受冤，真凶还是他的叔父，帮凶竟是他的祖母！更不提此案，还关系到胡通判的渎职贪贿，真要让他一个稚子击鼓鸣冤，说不定非但不能救回他的母亲，还要葬送云康一条性命！”华萧霁说到这里，愤然起身，却是向兰庭长揖一礼。

    “故而，只能是华某向老友举告，请托老友禀明知州，再察重审此一冤案，还无辜以清白，惩极恶以应罪，究办贪官污吏，以正律法严明。”

    兰庭也的确打算把胡端作为突破口，刚刚发现吴家命案似有蹊跷，没想到就有“苦主”找了上门，他本就没打算在华萧霁的面前摆高架子欲拒还迎，是以虽在没有提防的情况下，生受了学友的一礼，立时便还了礼，只他还没来得及说答允的话，又听学友掷地金声般的承诺——

    “老友若能相助于蒋氏母子，在下宁肯随佐老友，以十年为期！”

    事后一直在旁边负责斟茶递水的书僮汤回，对这位主动上门求助且还自视甚高的华秀才满心的不以为然，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就冲兰庭抱怨：“小人就没见过这样妄自尊大的人，以为协佐大爷还能是委屈他不成？他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今日正好遇见了尹姑娘，根本就见不着大爷的面，这样的迂腐无能，能指望他成什么事！还说什么只有十年，十年之后他必须得再考科举，大爷白养了他十年，感情还是占了他的便宜，真真荒唐。”

    刚说完话，脑门就挨了敲。

    兰庭没好气的看着这位其实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僮子”，站住脚步教训：“你这年岁渐大，见识没见长，倒是把一双眼睛染上了势利？你说华郎君没本事，怎不想想他怎么就能断定蒋氏是受了冤屈？他早前说的那些凭证，虽然一件不算确凿，也指向了可疑之处，要若是此案由他担任主审，必定能够水落石出，单就这项才能，就胜过多少迂腐儒生。”

    “大爷竟还颇为欣赏华郎君不成？”

    “华郎君虽然有失练达，但品行正直，他因家境贫寒，常受吴大贵的接济，并不曾像那些自命清高的所谓士人，认为旁人的资助实乃应当，是心甘情愿对他的奉承投献，洋洋自得的领受，从来不思知恩图报，仅此一点，就值得欣赏结交。”兰庭正色：“你记好了，今后万万不能失礼华郎君面前，若让我知道，你这势利眼不改……”

    他话还未说完，汤回已经急着往地上跪了：“小人不敢，小人哪里就敢势利眼了，小人只是愚钝浅见，不如大爷高瞻远瞩，小人知道错了，今后定把华郎君，也当爷爷看待！”

    兰庭：……

    华君可知他莫名多了一个孙子？

    ——

    当兰庭结识华君的同时，春归却在内宅唉声叹气。

    原因是沈夫人今日获了薛夫人的邀请，兴致勃勃出门赴宴去了，春归因为仍在孝中，这样的宴会自然是无法参加，但她倒不是因为不能赴宴而愁闷，长叹声声的根由，是因另一个出门的人尹小妹引起。

    话说稍早的时候，尹小妹兴高彩烈的来寻春归，说要去逛集，问春归有没事物需要捎带，春归因为正思谋着也该准备给未来小姑兰心的见面礼，但却发愁不知小姑的喜好，瞧见尹小妹，便想两个女孩儿年岁相若，兴许尹小妹知道兰心的喜好呢。

    哪知尹小妹一听“兰心”二字，便惊跳后退连连摆手：“晓低劝大奶奶可别妄想讨赵二姑娘的欢心，就二姑娘那刁蛮劲儿，目中无人的性情，大奶奶便是送她一座黄金屋，她照样也只回应横眉冷对，既废心思，又废钱财，说不定还是自寻的奚落，认真没那必要。再说，我可从来远着那位小魔星，哪里知道她的喜好，这回晓低可真帮不上大奶奶的忙。”

    说完拔腿就跑，生怕春归强求着她硬要多问的模样。

    春归寻思，尹小妹偶尔虽然有些言过其实，总不至于无中所有，看来未来小姑确然是极其不好相与、刁蛮任性，然而偏偏这位小姑，却是兰庭的胞妹，亦为朱夫人所出，春归怎么也绕不过和小姑的和睦相处。

    先不说日后相处的事，单就这见面礼，难道又得去问兰庭？

    春归一筹莫展、犹豫未决，又听闻沈夫人赴宴归来的消息，便把这件颇有些烦难的事暂时摁下，依礼，她需要前去拜问一番沈夫人今日出门是否一切顺遂。

    不过薛家的宅邸，距离州衙仅仅只有三里远近，未出一坊，相邻两牌，这点子路程自是出不了什么波折，拜问也就仅仅只是形式。

    没想到的是春归人还站在门帘外，就听见门帘里沈夫人不无怨气的声嗓，竟像窝了一肚子的怒火回家，正在发泄呢。春归就又犹豫，不知该不该这时打扰，奈何正好文喜挑了帘子出来，已是避不开了，春归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只见沈夫人倒是已经换下了出门的穿戴，着一身家常的半旧袄裙，乌鸦鸦的发髻上只簪一攒象生花，歪在炕床上，虽有郭妈妈替她扇着风，面颊却是通红，也不知是热着了还是气着了。

    她寻常每待春归，都是和颜悦色，这会儿子却没心情顾及儿媳，兀自还生闷气。

    倒是郭妈妈怕春归尴尬，也拿得准沈夫人的脾性，笑着说道：“大奶奶快来劝劝夫人，不过是为些轻佻无知的妇人，生了这么久的闷气，奴婢嘴拙，怎么劝也不能让夫人消火。”

    又果然非但无用，倒像把沈夫人心里那门红衣大炮给一引子点炸了。

    “费氏她有什么了不起？她丈夫胡端，区区通判而已，见了老爷，还不是要恭称一声上官，就凭她，也敢嘲笑我沈家根基浅薄，比不上她费家是世代书香、累世宦族！”也不管出糗的事怕不怕惹春归笑话，沈夫人干脆把今日所受的种种怨气，倾诉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今日薛夫人召集的宴会，并不是有关寿庆抑或婚典这样的大事，只因现下的礼法风俗，虽规束女子以抛头露面为耻，将女子局限在内宅，可婚后的妇人到底不比待嫁的闺秀，相较要减少许多限制，尤其是贵族女眷，为了各自的夫家，又兼子女的姻缘，少不得来往应酬，是以除了大宴宾客之外，门第相当又或家族素有来往的女眷之间，偶尔也会召办宴会雅集。

    薛家是汾阳的高门世族，而沈夫人是知州家眷，薛夫人自然不会有意怠慢、明显生疏，且今日的宴集，薛夫人既然请了费氏等等官员家眷，就更不可能独独把沈夫人给遗漏了。

    却是连薛夫人都没想到，随着荣国公被皇上申斥，汾州官场的争斗已经越演越烈，连女眷间的闲聚，都至于争锋相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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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得消停

﻿    要说来沈夫人虽说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子，性情还真论不上跋扈嚣张，寻常也不是目中无人骄狂自大的作派，只是她确然在幼年的时候，因为家世普通，乃布衣平民，没有接受过大家闺秀的教育，这论来也不算什么，因为如今的礼俗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出身名门望族的闺秀，倘要是遇着了迂腐的父母，说不定也是目不识丁。

    对于女子而言，没有才华不会被人嘲笑，名节有损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偏偏因为沈家出了个皇后，从一文不名转而荣华富贵，世人便对沈家的女子有了莫名其妙的挑剔，明面上不敢说，私底下却都嘲笑沈夫人言行粗俗，不能知书达礼，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

    沈夫人也尤其在意旁人的议论，又生来就有不服输的气性，故而也曾发奋读书，一度比那些想以科举入仕的学子还要刻苦，奈何终究是天份不够，耐性也不足，终究难成才女。

    家世和才学，这俨然就是沈夫人的两根心头刺。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她嫁入太师府和太孙的册立，渐渐没人再触沈夫人的两根心刺，有如来了汾阳，虽说常和荣国公夫人争锋，对方也不是用家世、才学怦击。

    偏偏今日在薛家的宴集上，通判胡端的妻子费氏，就敢当面奚落嘲笑：“薛夫人办此雅集，请咱们几个一聚，原本是为品鉴瓶花、书画，又或古曲、棋弈。虽说是给沈夫人下了邀帖，可真没想到沈夫人竟也会有兴致，要知今日，可没准备着让那些伶人来这唱戏说书，怕是会让沈夫人觉得无趣了。”

    可不就是说沈夫人庸俗不堪，没有她们这些世族出身的女子，才望高雅？

    薛夫人听着刺耳，作为主家，当然不能放纵费氏的冷嘲热讽，导致客人吵闹起来，一番转圜，那费氏也有所收敛，哪知待宴会结束，一行人告辞离开时，费氏偏又拉着同知、主薄等属官的女眷，对沈夫人进行了“围追堵截”。

    话就说得更加难听了。

    “也难怪沈夫人如此热衷雅集，当初可不因为在雅集文宴上，沈夫人因祸得福，才有如今的造化。自从夫人婚配赵太师的长子，豫国公才真正扬眉吐气，逢人便夸耀，说养了两个好女儿，一个母仪天下，一个得嫁名门，又果然是豫国公府的荣耀，满门男儿子弟都不用上进，只靠女儿就能尊贵无双。”

    ——听沈夫人叙述至此，春归也不由心中一震，因祸得福？难道意指朱夫人被休那桩旧事？

    可郭妈妈也连忙阻止了沈夫人毫无必要的叙述，帮口把费氏狠狠数落了几句。

    春归眼看着沈夫人稍减了几分怒火，才笑道：“夫人真是生性仁厚，让妾身钦佩心折。”

    这马屁拍得没头没脑，实在牵强附会，却把沈夫人的心念成功转移，挑眉斜睇着春归：“我哪里仁厚了，又何处让你心折？”

    “夫人明知费娘子之流，是因心生妒嫉才这般尖酸刻薄，不当面还以厉害让狭隘之辈更加难堪，岂不是生性仁厚？但夫人听闻此辈弄舌，侮及尊长家门，心中自也难免气恨，还能隐忍着，只在暗里生气，抱怨几句，那就是更加仁慈心肠了。”

    这原是花言巧语，春归却满脸真挚，把肺腑之言的架势演得格外逼真，不单是沈夫人，连郭妈妈竟也把持不住“扑哧”笑了出声，屋子里的气氛才终于是一松。

    “夫人看看，奴婢就说只要大奶奶一劝，多大的怒气也不值一提了。”郭妈妈重重扇几下风，以期彻底熄灭沈夫人的怒火。

    “春儿说得不错，这些人，确然就是心生妒嫉，我还能和她们比较谁更尖酸刻薄？”那才成了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蠢妇！

    见沈夫人是真转怒为喜了，春归正要转移话题，没想到沈夫人却拍炕而坐，眉梢一挑计上心头：“今日薛夫人设宴相请，论来我也当还个东道才是礼节，一样儿的雅集文会，春儿你帮着我筹办起来，你再帮我想想法子，定得让费氏等等属官女眷都来赴会，我偏要让她们看看，究竟是谁不识风雅。”

    春归怔住：我都做了什么？

    郭妈妈似也不赞成沈夫人和费氏等人置气，提醒道：“夫人难道忘了，大奶奶可还在孝中，不能饮酒作乐。”

    “不让春儿饮酒作乐，只是让她替我把这雅集筹办起来，当日就算陪同，她是我儿媳，在一旁斟酒布菜不算违礼吧，儿媳侍候婆母，体现的也是孝道，看谁敢有诽议。”

    春归：我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垂头丧气归去，一张苦脸两道愁眉，坐着窗前活像一根皱巴巴的凉瓜，发一阵呆，才把青萍叫来将今日的遭遇择重要的一说：“原本想着几句俏皮话试着让夫人消火，却没想到引火烧身，夫人这哪是想筹办雅集呀，摆明是为出口恶气。”

    “大奶奶也不必愁，女眷之间的言辞争锋原也是常有，看着虽然紧张，往往各自也都能把握分寸。”青萍倒是不以为怪。

    “我也是想问问你，可知道费娘子的根底，我只听说她籍居京城。”春归听沈夫人的口吻，主要是恼怒费氏，所以便把这位做为主要调察对象。

    “费家确乃世族，但也并非高门显望，不过这位费娘子，论来也算圣德太后的晚辈，是以很有几分矝高，人缘并不算好。”青萍在脑子里回忆了回忆，仍有几分不确定：“仿佛费娘子的舅母，是圣德太后长嫂的娘家姑表亲。”

    又是一个有后台的人，虽然这后台有点绕。

    “太后……应当会更加顾惜皇后娘娘吧？”春归问，以便在和费氏舌战时拿捏尺度，不用怀疑，沈夫人让她陪随在旁斟茶倒酒，不是为了折腾她，而是打算以她为先锋，在费氏嘴下扳回一城。

    “圣德太后为今上的嫡母，圣慈太后才是今上的生母。”青萍也很能委婉回应。

    春归越发成了一根皱巴巴的凉瓜。

    她听明白了青萍的意思，圣德太后只不过是皇后名义上的婆母，应当不会更加顾惜便宜儿媳的妹子，也许在意的是费氏这位“一表三千里”。

    几经迟疑，春归还是决定向兰庭求助，她实在资历浅薄，入门不久，难以做到在各大家族、利害关联之间游刃有余，分寸尺度说起来容易，掌握却实在艰难，她并不认为费氏当面就能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在沈夫人主动进攻时，费氏真会把握分寸。

    没想到兰庭竟然也是毫不在意：“费氏再怎么矝高，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她今日这样逞强，又哪里是为了口舌之快呢？她是有意而为，要和我们家楚河汉界，夫人恼她无礼，辉辉帮着夫人出口恶气也是应当，尽情发挥就是，不用顾忌。”

    “迳勿言下之意是，胡通判至今还对前任知州唯令是从？”

    兰庭见春归稍经点拨便如醍醐灌顶，微笑表示认可：“施良行是胡端的座师，胡端要是背弃了他，那可就得受千夫所指，连仕途都要被葬送了，所以胡端是回不了头的。”

    “可要是施良行当真违犯律法，难道胡端仍要助纣为虐，这才算不负师生之义？”春归蹙眉，表示很不能理解所谓的官场规则。

    “这也是多年的弊病了，什么乡党同籍，什么座师门生，都如天生一系，腐儒满口的仁义道德，却往往无视是非黑白，说到底，不过为自己的罪错私心，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兰庭亦对此类所谓的原则表示不屑。

    “既是如此，那我可真就听夫人授意行事了。”春归只觉如释重负，她倒不怕和人比试口才，无非有些担心分寸尺度罢了。

    “我有一件事，其实也需辉辉帮忙。”却又被请托上了。

    春归怔怔：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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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逼得积极

﻿    兰庭还未把请托说出口，就见春归呆呆怔怔愁肠百结的模样，便想她当真是期望北窗高卧、壶里乾坤的清闲自在，奈何是嫁给了自己，就难免营营逐逐、劳力费心，于是他就先存了几分愧怍，又带着些许宽抚：“其实也不是多么重大的事，也就需要知会你一声，我是想让莫问小道长，帮忙测字寻人。”

    怎知春归心中更加一片“哀鸿遍野”：这还算简单？莫问那个骗子哪里能测字寻人？若没我替他圆谎，那些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手段还不被大爷你一眼拆穿，今日真不知撞了什么邪，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

    但公道的说，春归不得不承认从兰庭的视角看来，这还真不算一件事儿，甚至根本不需自己出面，大约他是认为莫问是通过自己才结识，所以不能相瞒罢了。

    “迳勿想让莫问寻谁？”春归认命的暗叹一声，紧跟着振作精神，装作好奇刨根问底。

    没办法，谁让她决定要听从那劳什子玉阳真君的指令，帮助那些心存妄执的亡魂，才不得不借莫问这小神棍的口。原本一个谎话就需要一堆谎话来圆，更何况这本身的谎话就可能要继续利用下去。

    “辉辉看上去似乎不想过问。”兰庭还是看穿了春归的勉强。

    “哪里哪里，我是因为夫人的嘱托忧心忡忡，这才面带愁色，不过既是迳勿的事，那也跟我的事没有两样，我们可是夫妻，当然要齐心协力并肩共进。”春归一边甜言蜜语，一边用力睁着眼，好显示自己的一片挚诚。

    恰巧是半张面容，迎向廊外斜阳，她的眸仁明媚，如水珀流光，是兰庭过去的光阴里，不曾为之惊艳的姿采，纵然三春秾艳万紫千红，也无法掩没的瑰姿艳逸。

    兰庭这次清楚的意识到，他因这美色当前，有刹那的心猿意马，需要避开眼睛冷静冷静，才能不露破绽的回应问话。

    刚才她问的是什么来着？

    最终兰庭不得不握拳抵唇干咳两声以掩示其实不那么明显的尴尬后，才能如常的从“不速之客”华萧霁说起，把东墟命案的简单叙述，却到底还是露出了“神不守舍”的端倪——竟依然没说他请托莫问测字，究竟是要寻什么人。

    不过春归听闻了这桩关系两条人命的案件，倒没了麻烦上身的焦虑，相比起助着沈夫人和属官女眷口舌之争，她显然更加乐意把精力放在“锄暴安良”的事体上。

    “可是迳勿就因为那位华郎君的一面之辞，难道就真信了此案存有蹊跷？”春归因为并没有见过华萧霁，所以还有保留意见，毕竟世上并非没有发生过妇人勾搭外男，害杀丈夫的罪恶行径，不能因为蒋氏是位于弱势地位的女子，就相信了她是被冤枉污陷的说辞。

    “我起先翻阅此案的录薄卷宗时，心中就存疑惑，据审察，案发地点是在吴家，案发时间又是半夜三更，就算据吴二贵供诉，死者吴大贵当晚是在他家饮酒，起先也说了要在他家留宿，但兄弟二人的居宅，原本就是彼此紧邻，蒋氏哪来的胆量竟敢在家与奸夫苟且，这也太易被丈夫撞破了。又别说吴大家只有一进院落五间瓦房，住着一家四口人，上有寡母下有一双子女，虽不算逼仄，却也论不上富绰，怎有通奸偷情的便利？”

    眼看着春归先认真下来，兰庭也不再心猿意马，两人讨论案情时说到那些暧昧的词儿，倒谁也没有窘迫尴尬。

    “是有些不合理。”春归颔首。

    “据华君所言，案发当晚吴大贵和蒋氏的长子云康，隐隐约约听见吵闹之声，起身往屋外察看，却见父亲吴大贵已经倒卧院子里，身边丢着一把柴刀，还染有血迹，争吵的人正是他母亲还有祖母，因为蒋氏的屋子门窗都紧闭着，云康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蒋氏不知在斥责谁是杀人凶手，吴母却反斥蒋氏血口喷人，威胁她不许声张，跟着又是扭打的动静，蒋氏显然不敌，哭喊呻吟，这时云康才听见祖母低喊一声‘二贵你仔细着轻重’。”

    “死者的弟弟当晚在蒋氏房中？”春归惊道。

    “这是死者长子的说法。”兰庭补充道：“吴云康尚还是个总角稚子，但想必还算聪慧，见父亲惨死，母亲受迫，便悄悄开了院门跑出去，但他到底还是个稚子，慌乱间也不知应当如何是好，好在想到了父亲生前的好友华君就住在附近，于是跑去求助，可当华君赶到现场时，应当是吴二贵已经发觉了侄儿的外出，情知事情已经难以隐瞒，竟抢先一步报了官，待官府来人，双方各执一词，一时之间也分辨不清孰真孰假，把吴二贵、蒋氏都关押刑问。”

    “死者之子的证供说，最先并没有听闻祖母斥责蒋氏串通外男谋害亲夫？”

    “是，不过当官衙的人赶到，吴母就一口咬定蒋氏才是凶手，吴二贵是事后赶到。”兰庭并不奇异春归也能发觉其中的蹊跷，经过王家命案，他已经认可春归的“探案”能力：“华君正是因为吴小郎的叙述，怀疑蒋氏是被冤枉，吴二贵才是害杀兄长的真凶，他提出的另一个辅证是，被胡端定为奸夫的另一凶手焦满势，在畏罪潜逃之后，他的妻子竟然在暗中照济蒋氏的一双儿女。”

    “这也不算奇异吧，说不定焦妻因为吴小郎的父亲是被丈夫杀害，难免自责，怜惜吴家兄妹没了父母照顾，于是弥补一二。”春归把人心往善良处想。

    “可是焦满势潜逃后，焦妻同样是孤身一人，抚养一儿一女，境遇大不如前，比过去增添多少艰辛，难道她就一点不埋怨焦满势通奸蒋氏，败坏原本的平静美满。”兰庭摇头道：“多数人的本性，总会率先追究他人的过错，除非焦妻根本不信丈夫和蒋氏之间存在奸情，否则怎么会完全不怨蒋氏这个祸因，她若对蒋氏心怀恨怨，又怎么能在自己也深受其害的情势下，暗中照济蒋氏的儿女？”

    春归不得不承认兰庭的怀疑也有道理。

    “今日我答应了华君的请托后，便立即禀明了老爷，再次提审蒋氏。”

    “她怎么说？”春归忙问。

    “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啊？！”

    “但对于案情，蒋氏完全不能清楚明白的供认，只反复哭诉，说她已经签字画押，求不再严刑拷打，无论我怎么安抚，她都有若惊弓之鸟，看来是关押日久，且又受过刑问，连神思都几近崩溃，似乎癫狂而不存理智。”

    “蒋氏成了这情状，此案岂不更加难以审明？”春归叹道。

    “只能先让阿庄替蒋氏诊治，看看是否会有好转，另外，还有一个关键人就是焦满势，我听尹先生说，先嗣兄遇害一事正是莫问道长通过测字揭露，所以才想着能不能再请道长相助，尽快找到焦满势。”

    春归撑着额头，好半日才想到了一个借口稍作推脱：“测字寻人，需要测问者是失踪人的亲属，据莫问说，他也要先看其亲属的面相气运，才可能准确断定生死吉凶，但迳勿能否确定焦妻肯不肯配合？要若她担心焦满势的确就是真凶，且还多少记念着夫妻之情，只怕不肯眼看焦满势落网，让两个孩子彻底失去父亲。”

    兰庭细细一想，眉头便稍稍蹙了起来，显然因为春归的提醒而烦恼。

    “不如咱们这回再次分工合作，又比试较力，且看这回谁能率先察明案情。”春归这回是当真表现积极了：“焦家由我负责，我和莫问争取察实焦满势的去向，我还可以向迳勿举荐一人，便是孙世兄，据迳勿说，东墟吴家命案发生在旧岁，那时是施良行担任知州，这案子又是他的党从胡端负责主审，倘若真有冤情，胡端应当会掩盖罪证，要从参与此案的吏员中问询实情便不容易，但孙世兄却是可信之人，迳勿不如问问孙世兄，当时他有无发现蹊跷之处。”

    不能枉顾人命，也就不能推脱察核此案，但又不能让兰庭发觉莫问这个“作假”，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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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焦家母子

﻿    汾阳城郊的东墟，历来是农户、军户、匠户等等杂居之地，可虽则是籍别复杂，但在保甲制的约束下，倒也并非常生械斗纠闹的事，要说来这十多、二十年，难免有哪家的媳妇红杏出墙，哪家的兄弟手足阋墙，此类伤风败俗的丑闻，却也久未发生杀伤劫掠这类恶性案件，所以自从吴家命案发生之后，实在很让东墟的四邻街坊议论了一阵。

    又焦、吴两家，就东墟而言，家境又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非那特别引人注目的门户。焦满势名下有五十亩良田，二十亩桑地，雇着两户佃农替他出力，他的爹娘都已过世，和弟弟也分了家，不过两家仍是比邻而居，走动得亲近，焦满势的长子今年满十四，小女儿却才刚过了十岁，老婆焦大嫂身体原就有些病症，据说在焦满势畏罪潜逃之后，焦大嫂重病一场，卖了二十亩良田、十亩桑地才请了医术高明的郎中，用名贵药材总算保得一条性命。

    家里没了男人，且因为那起命案，外头少不得好事之人指指点点，焦大嫂无事便再不肯出门，也把一双子女约束得严厉，三口人安安静静的过着日子，寻常除了和隔壁的弟妹走动，也就只有一家族亲。

    这家的男孩焦小郎，七岁上下时也送去了学堂念过书，有科举入仕的志向，且已经考取了童生，本来已经计划参加院试，这时也因为家变而耽搁下来，他倒也听教，陪伴母亲闭门读书之余，又学习着经管农事稼穑，早早就接过了养家立业的重担。

    此日下昼，焦大嫂坐在屋檐下，做些缝补的活计，焦小娘坐小杌子帮手替母亲扇风，母女两一抬眼，就都能瞧见书房里半开的窗户内，焦小郎正襟危坐拿着册书本看得入神，将院子里那棵槐树荫中的蝉吵，似乎也都充耳不闻。

    可忽然一阵门响，打破了这个院落的平静。

    少年放下书册，妇人放下针线，连小姑娘都把团扇放在了膝盖上。

    母子三人一时间都有些发怔，抬眼的抬眼转头的转头，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两扇大白天也下了栓子的院门，仿佛虽说还不知道何人到访，就已经预料又有一场祸患的忧惧。

    “阿母，还是让我去吧。”——当焦小郎抢先一步出了书房挡在焦大嫂面前的时候，这句话更是带着几分决然的意味，又看他整了整网巾理了理襟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院门，那架势越像要去慷慨赴义了。

    而门外的柴生，打扮成风尘仆仆的模样，胳膊上挎一个包袱，用土灰色的带子绑扎紧裤脚，脚上的鞋子几乎没被磨穿露出脚趾来，一脸的胳腮胡让他看不出少年模样，他本又生得健壮，这一打扮，让焦小郎误以为叩门人比自己要大出十来岁。

    “这里可是满势大哥的宅屋？”柴生一开口，也果然将儿子只比自己小个两、三岁的焦满势称兄道弟。

    “正……是。”简简单单的两字，焦小郎却在当中拖也个长音，足证心底的忐忑不安了。

    “那你应当便是我大侄子了。”柴生呵呵笑了两声，挺起胸膛便一脚进了院门，全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般，三两步就站在了搂着女儿，侧身回避的焦母跟前，揖见道：“二位也定然便是焦大嫂、大侄女，兄弟在这里，给大嫂、侄女问好了。”

    别看柴生一副江湖莽汉的做派，其实心里也在暗暗打鼓，拿不准莫问小道指点他的这套言行，能不能把一家三口给糊弄过去。

    但事实证明莫问小道在弄虚作假的门道上，还真懂得不少技巧。

    焦家母子虽然忧心忡忡，对待柴生这位不速之客很不热情，却并没有怀疑来人是经过了一番伪装，完全没看出他其实是个少年人。

    “郎君认得外子？”焦大嫂依然是侧着身，似乎还把焦姑娘更往怀中紧了一紧，连一点侧脸，都不肯让不速之客瞧去。

    “弟在太康，有幸结识了焦大哥，虽说时间不长，只觉相逢恨晚。只因弟在太康开罪一个地霸，不得不出外避祸，是想往太原投靠叔父去，原本劝着焦大哥和我同行，兄弟间互相照顾，只可惜……焦大哥因为病痛，经不起奔波了。”一路说话，柴生一路摘下了胳膊上的挎袱，两下解开，取出几块碎银子来：“这是焦大哥托我转交给大嫂以及大侄子，说他没法子再照顾妻小，心里愧恨，要是这回身体能好转，定会悄悄回来看望，大嫂子及大侄子、小侄女，定要珍重，如此焦大哥虽然流落在外，心中也总算是安稳的。”

    “这真是我父亲托你转交的？”

    却是当焦小郎刚刚才问出这句话，焦大嫂就一把将那碎银子夺在手里，又立即侧身：“大郎快些谢过这位郎君，好生送走吧，莫再耽延了客人的行程。”

    柴生几乎是被撵出门去，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把焦家母子的态度如实转告春归知情，却也是当然没有想到他走之后，还有个亡魂继续留在焦家窥望的。

    渠出自从焦小郎赴汤蹈火般的去开门时，就觉得这家人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真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时时担心着报应的模样，再看他们对待柴生的态度，更加诡怪，此时当然瞪大眼竖高耳全神贯注，不愿错过一分一毫的情况。

    她只见焦小郎慌里慌张的关好院门，却听焦大嫂的嘱咐开了院墙上的一扇角门，过去不久，就见一男一女从角门跟着焦小郎过来，开口把焦大嫂喊“嫂嫂”，想来应是焦满势的弟弟、弟妇了。

    “刚才来了个人，说是大郎他爹在太康，还和他是称兄道弟的交情！”一句闲话没有，焦大嫂立即开门见山。

    “怕不是哪来的骗子吧！”焦二叔道：“如今东墟一带，谁不知道大哥逃亡在外，指不定就有那蒙面丧心的混账，编造一番大哥在外头病难的话，来讹诈嫂嫂手头的财物。”

    “真要是个骗子，我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焦大嫂急忙取了碎银子，给焦二叔瞧：“你们瞅瞅，那人说是大郎他爹托他转交，还带给我们几句话，让安心渡日。”

    焦二叔的脸色就很古怪起来。

    焦大嫂哭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心里就没有一天踏实的，梦里头都在担惊受怕，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才落得接二连三的报应，别说指望，怕是我也就要不得善终了。”

    焦二嫂忙上前安抚：“嫂嫂可别这么说，造孽的都是那些赃官污吏，我们能有什么法子？还不都是为了吃饱穿暖，为了儿女子孙不受饥寒，上天有眼，才不会把报应落在嫂嫂头上。”

    “嫂嫂怎么没有指望呢？”焦二叔也安慰道：“大郎不就是嫂嫂的指望？我们这样的门户，何曾想会养出个能读得进书，考得童生的孩子，要不是……大郎这时只怕就是生员秀才了！也不要紧，不就是挨上三年吗？等大郎进了学，考了功名当了官，今后就没人敢再欺凌咱们焦家！”

    渠出眼看着被寄予重望的少年，虽才十四，但因为父亲离家，就梳起发髻带起网巾的“一家之主”，他这时一声不吭垂眸而立，尚且青涩的面容，似乎蕴积着难以言诉的悲凉，而毫无回应母亲、叔父那凝重的期望，像懂得担当，又茫然应当何去何从，像一直盯着影子看，就能看透自己的心中所想。

    这个焦小郎，是在悲痛什么，又因何犹豫呢？

    渠出突然有些同情这少年，胜过当初对王家三姑娘的同情，可这同情又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是被美色所惑了？

    渠出紧紧盯着少年的面貌……

    怎么可能，这少年也就是眉清目秀而已，还没莫问小道的脸白呢。

    渠出有些嫌弃的收回目光，重新全神贯注，正听焦二叔出谋划策：“不用管那不速之客了，最多不过于，是汾州换了新上任的知州老爷，怀疑咱们还和大哥暗中联系，使了人来暗中试探，我和族伯可是都打听过了，这位赵知州，可是和胡通判等些属官都不对付，大哥的案子是胡通判审的，赵知州格外关注些也是情理当中。”

    原本低头不语的焦小郎，却忽地抬起脸来，仿佛因为焦二叔的推测，十分期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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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吴家夫妻

﻿    春归听完渠出的叙述，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你也觉得很怪异吧，就算焦满势和蒋氏通奸，合谋杀人后畏罪潜逃，犯事的是他，他的妻儿做何这般惧怕？通奸杀人罪又不比得谋逆，得把家人连坐族诛。又就算焦妻痛恨丈夫和别的女人勾联，犯下死罪，让她和儿子受人指点议论，乍听闻有人得知丈夫的行踪，她不闻不问，焦小郎却不能也不顾父亲的好坏吧，就算是装，也要装出几分担忧的模样，要不可得被指责不孝了！我听焦二说，焦小郎的志向，可是科举入仕，他已经是童生了，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害。”

    渠出憋不住，把她认为的蹊跷先说出来，倒有了几分和春归会商的心思。

    “且柴生走后，焦妻立即把这事知会焦二夫妇，应当往常，和夫家小叔、弟妇的关系就很是和睦亲近，既如此，要心里真有怨气，数落几句焦大也是情理，却半个字没有，只是忧愁自己会遭报应……”春归实在想不通：“她能遭什么报应呢？死者吴大贵就算真是被焦大害杀，焦大也不可能是得了妻子的指使呀。”

    “又连焦二，既不埋怨焦大，也不关心焦大人在何处！”渠出指出。

    “兴许是他们真和焦大暗中联系，明知焦大不会在太康，更不可能身患重疾，所以才一点也不关心担忧。”

    “若真是这样，那胡端就没有断错东墟命案了，吴大贵就是因为撞破了蒋氏和焦大之间的奸情，被奸夫淫妇杀害，焦大畏罪潜逃，蒋氏没能脱身，企图污陷吴二贵好教自己逃脱罪责也没得逞，被明察秋毫的胡通判关押待死。”渠出话虽如此，但显然不觉此案真是这样简单。

    “那么焦二嫂说全是赃官污吏造孽，又是为何呢？”春归摇了摇头，显然也不觉得此案单纯。

    渠出飘着近前，纵管除了春归，没人能听见她的言语，也存心把语气低沉下去：“费二说等他侄儿当了官，费家再不受欺凌，似乎暗指有人欺凌了费家。”

    “那便只能是指东墟命案，焦大是被冤枉，可焦大却为何逃跑，他们当初又为何供认焦大是畏罪潜逃呢？”春归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胡端，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有意置焦大于死地，焦家惹不起这势大的仇家，只能选择让焦大逃亡躲过这场杀身之祸。”

    “可焦大表面上和吴大贵无怨无仇，甚至两人都算不上认识，假设焦大和蒋氏之间并无奸情，为何吴大贵一死，他立即意识是有人要陷害他，连夜逃亡？且焦大不过是薄有产业的庶民，怎么会和胡端这样的州官结下死仇？”

    “兴许不是得罪胡端，仅仅只是得罪了衙门里头的某个司吏，胡端只不过断事不明，被底下人蒙蔽，断错了案子而已。”渠出提出一个可能：“这地方上，各种猫腻可有不少，往往可怕的不是阎王，就是司吏、衙役一流小鬼。”

    且一地政务，相比赋税水利等事，刑案司法处于次要地位，主理这一类别的官员就难免吊以轻心，如同东墟命案一类，民杀伤民，无关君国社稷，无涉达官显贵的寻常案件，绝大多数都是草草审结。渠出的假设不是没有道理。

    “总之我们现在得出的结论，是焦大家眷知其下落，且很有可能焦大不是凶手，那么蒋氏也有极大可能清白无辜，反之，蒋氏的证供可信，凶犯必定也只能是死者的弟弟吴二贵。”春归叮嘱道：“有劳姑娘，这些天必需盯紧焦家，要想还原真相，还是要找出焦大的下落，听他怎么说。”

    “这我省得，不用你一再提醒。”渠出抬着下巴：“另外，你家相公那边也已有了行动，今日尹寄余可是亲自走访了东墟，问话死者的四邻亲友，我顺脚去探了探风，你想不想听都打探出什么来？”

    “我问相公不也一样？”春归很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还偏要告诉你！”渠出又犯了倔强，也不管春归是不是在装模作样，又来了一番竹筒倒豆子——

    却是说尹寄余今日完全不同于柴生，是打着州衙书吏的幌子光明正大往东墟去，挨着询问吴家的四邻，又说这些布衣百姓，原本对官吏都存着忌防之心，也怕生事，往往都不愿意多嘴多舌，换了旁人这样去察案，找得到蛛丝马迹才有鬼，可尹寄余却很有他的一套，虽说亮明白了身份，可温文尔雅的谈吐极快就打消了众人的忌防心，再经一番动之以情，先打动了过去和蒋氏走动亲近的一个妇人，长吁短叹说一番话。

    “我们两家，是前后脚一齐办的喜事，那时节我和阿蒋同为新妇，年岁也相近，性情也相投，一来二去就好得像打小认识的闺中好友了。但我可没阿蒋那样的好运，她家相公虽说是匠户，祖上没有良田桑地积传下来，却有一身好力气，又有造办舟船木工的好手艺，人也勤快，看着五大三粗，却还细心体贴。吴家大哥靠着自己，攒下也算丰足的家业，这么些年了，就没让阿蒋吃一点苦头的，阿蒋也是个懂得惜福的人，自嫁进了吴家的门，上头侍奉公婆，对相公也是体贴入微，后来有了儿女，一日间为了老老小小操劳，尚觉得是她的福份，半个字的抱怨也没有。”

    那妇人也的确是满脸的羡慕：“我们这样的人家，自小养在父母家中时，听的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教诲，就不懂得什么琴瑟和谐你侬我侬，只以为四邻都没差别，男人都是养家糊口粗声大气，女人呢，也就是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单只看着东墟一带，唯有阿蒋，她年年生辰，可被她家相公记在心里，每逢年节也惦记着她，时时就买了衣裳首饰回来讨娘子的欢心，阿蒋一回不小心扭了脚，大贵连地都不让她沾，端了饭去床边喂给阿蒋吃，入了冬，阿蒋洗衣，大贵瞧见了，二话不说就替了阿蒋，男人做这些家务，反让女人到屋子里暖炕上歇着。”

    尹寄余问：“娘子可知蒋氏和吴母之间关系如何？”

    吴母可是唯一的证人，也正是她指供的蒋氏和焦大通奸，害杀亲夫。

    “阿蒋是个和气人，纵然吴老娘有些挑剔，可谁家婆母也都是一样，把儿媳视若亲出的可少之又少，磨擦那是难免的，但阿蒋也不和婆婆置气，更不说大贵虽然孝顺，暗里也心疼着媳妇，就算吴老娘有心责难，也有大贵领着，阿蒋受的委屈算少了，她对吴老娘倒是真心实意，吴老娘有回病倒，阿蒋一连三月衣不解带的照顾，为这样还小产了。”

    妇人很笃定的告诉尹寄余：“要说阿蒋和那焦家男人……我死都不会相信！原本就是一南一北，根本就不沾边儿的人，虽说都住在这一片，阿蒋却鲜少出门乱逛的，怕是连焦家男人长什么眉眼都不知道！且大贵和阿蒋夫妻这样和睦，多少年了，硬是脸都没红一次，怎么会谋杀亲夫？！阿蒋定是被冤枉的！”

    “吴大贵和吴二贵兄弟间有没有矛盾？”

    “吴二贵从前在外头跑营生，也不知他如何，三年前才又回来，媳妇也是在外头娶的，那年吴老爹死了，吴二贵要去外头闯荡，吴老娘点了头，兄弟两个就分了家，但大贵是个厚道人，见兄弟离家多年，屋子没人住，破旧不堪，就出钱替吴二贵把屋子重建好，吴二贵也看似收了心，跟着哥哥到处揽活计，帮打下手，兄弟两倒也友悌。只是阿蒋说，仿佛旧岁时，兄弟两闹了些矛盾，我也听见他们吵过几回，但仍在一处干活，并不像反目的模样。”

    只是妇人很快又补充：“可自从大贵出事，阿蒋被困牢狱里，吴二贵接了吴老娘去家侍候，他那媳妇张氏，可没少和吴老娘斗气，日日里吵得个沸反盈天，指着吴老娘的鼻尖，专挑难听刻薄话辱骂，却待吴二贵一回家，那婆娘又变了模样，唉声叹气淌眼抹泪，反倒她像受了不少委屈。”

    总之就是为了蒋氏打抱不平：“吴老娘也是自作孽，该她被恶人磨，只可怜了大贵的一双儿女，现下没爹没娘的，虽说还有处屋子安身，饮食衣用一应都没了人照管，吃了上顿没下顿，大贵夫妇两这些年的积蓄，定是都被吴二贵给谋夺了去，否则那两个孩子，日子也不至于过成这副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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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孙宁之证

﻿    此日春归还从兰庭口中，听得了关于东墟命案的不少内情。

    “要说手足反目以至于让吴二贵对兄长痛下杀手，仿佛确然缺乏诱因，据尹仁兄询察得，吴家兄弟二人，旧岁时是因吴大贵院子里种植的一棵枣树起了争执，也不知为何，吴二贵忽然要让吴大贵把那枣树砍伐去，吴大贵却因枣树是祖父亲手栽种，就不愿意，兄弟两为这事争执起来，还惊动了里老调解，都说是吴二贵无理取闹。可纵然兄弟两在命案发生之前发生了矛盾，但总不能吴二贵真为了一棵树，就生谋害人命的恶念吧？”兰亭不是信不过华萧霁的证辞，但他经过问察，却对吴二贵杀兄的动机产生了疑惑。

    “那吴二贵和焦满势间，是否存在仇隙呢？”春归问。

    “两家人虽然都住东墟，但各处东西向的二牌，自来就没有交集，我看卷宗，吴二贵否定他和焦满势交识，无论吴家的甲邻，还是焦家的甲邻，也都作证二人确然没有矛盾。”

    “那焦满势有没有其余的仇家呢，尤其是衙门里的官吏？”

    “经察，焦满势和吴大贵虽说在居住一带家境还算殷实，不过靠的都是自身的勤俭，不是依靠歪门邪道积蓄的家业，焦满势性子虽说有些急躁，但也没有和旁人出生过激烈争端，吴大贵就更是个正直仁厚的品行，二人应当都没有仇家。”

    却一个无端丧命，一个负罪在身不知所踪。

    “那迳勿就没察问出任何蹊跷么？”春归也是一筹莫展，想不通吴大贵因何丧命，又是什么人陷害的焦满势。

    “蹊跷也是有的。”兰庭喝一口茶，才继续往下说：“辉辉向我举荐了安世兄，没想到我向他请教，安世兄果然对东墟命案有所印象。”

    孙宁字自安，“安世兄”正是指他。

    春归也觉惊喜：“孙世兄当真留意过此案？”

    “据安世兄称，当时他正好任刑房的书办，也还记得当初报案人确是吴二贵，安世兄和仵作接了差遣赶去吴家，刑房司吏问案时，吴母、吴二贵与蒋氏也确然各执一词，但吴老娘虽说一口咬定长子为蒋氏、奸夫所杀，却说没看清奸夫的长相，吴二贵更说他听见响动赶过来时，奸夫已经不见踪影，只见母亲在打骂蒋氏。”

    “那又怎么能牵连了焦满势的？”

    “东墟虽由州衙管辖，可吴家命案起初并没有引起胡端的关注，依据地方上的惯例，他这堂堂通判也的确无需亲自审理此案……”兰庭却说起了州衙官员们的职责，没有照顾春归急于断案的心情。

    “我知道，好比州县发生的刑案，一般都是由推官审理，但因为东墟是属州衙管辖，而通判又对辖区内的刑案讼事都负有职权，也完全可以决断亲自主审，不过一般来说，除非案情重大，关涉广泛，否则通判更加注重粮运、家田等等事务，而不至于审断刑案。”春归打断道。

    “辉辉竟知官员职能？”

    “也是父亲在世时，随口同我讲解过几句。”

    兰庭：看来岳丈大人是完全把春归当作了承祧家业的继嗣培养呀，连官场中事，都在其年幼时就有授教。

    他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惹得春归更加着急，颔首道：“原本的舒推官，也询问过四邻，认为死者吴大贵和蒋氏夫妻恩爱，更加采信蒋氏的证供，怀疑凶手乃吴二贵，奈何蒋氏并没有亲眼目睹吴二贵杀人。”

    据蒋氏交待当时的情形，是她和丈夫已经息灯安歇，半梦半醒时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蒋氏还以为是进了贼，吴大贵推开窗户一瞧，骂了一句“二贵这浑人怎么偏就和祖父栽种的枣树过不去”，原来半夜三更，竟然是吴二贵从角门里过来，正挥刀砍树。

    吴大贵就披衣出外阻止，蒋氏心里忐忑，在窗子里支着耳朵听，便闻兄弟两吵闹起来，她更加不安，也穿好衣裳出去劝阻，没想到待她出去时，已见丈夫躺倒血泊之中，吴二贵呆呆站在一旁，蒋氏惊叫一声赶上前察看，丈夫已经没有知觉，她冲着吴二贵哭骂，却被也已惊醒出屋的吴母喝止，母子两把她连推带搡挟制进入房间，吴母威胁她不许“污陷”小叔，蒋氏不从，且坚持要去告官，遭到了母子二人的阻止。

    蒋氏怎是对手？竟被吴二贵打晕，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吴二贵去告了官，孙宁等等刑房的吏员正在录问证供。

    双方各执一词，但因为吴老娘是吴大贵的生母，她咬定是蒋氏杀人，向四邻哭诉蒋氏的淫恶，可怜她长子被害，次子也被冤屈，一番寻死觅活，好不悲凄，倒也让一些邻居可怜起吴老娘的处境，舆论便也有了蒋氏是真凶的一说。那舒推官眼看就要到任，担心处理不好防碍了升迁，便越发犹豫起来。

    “舒推官一时难断此案，就被胡通判明正言顺的接手，又正是因胡端的审理，才察清蒋氏是和焦满势通奸，趁丈夫去了二叔家饮酒夜宿的便利，邀奸夫上门偷欢，不料吴大贵回家撞破奸情，蒋氏因而被吴大贵殴打，而焦满势为了脱身，拾起院子里的柴刀砍击吴大贵后脑，致其死亡。而吴二贵也供诉，当晚他邀兄长饮酒，正是因为枣树之争心怀愧疚，打算弥合兄弟之间的友悌，谁料酒酣耳热之余，兄长却一改固执，突然说要砍伐枣树，并不由分，提了二贵家中的柴刀，就经两家院墙上开的角门回去，没想到撞破了妻子的奸情，因而丧命。”

    “胡通判究竟是怎么察实的案情呀？”春归仍觉满头雾水。

    “说是蒋氏不堪刑讯，自己招供了，且又有焦妻等人辅证，此案就这样‘确凿无疑’的审结，就连蒋氏变供之前，那套原来的供辞都被一笔勾销，不久，舒推官就调职离汾，要不是安世兄正好参与了此案的前期察勘，我甚至不知此案前后还存在这多歧差。”兰庭冷笑道。

    春归也是蹙紧了眉头：“听着倒像是吴母的证供不清不楚，意图只是为了让吴二贵逃脱罪责，才把长子吴大贵的惨死归咎于指控次子的儿媳蒋氏，所以她起初的供辞，才说并没看清奸夫样貌，倒是这案子被胡通判接手之后，才把奸夫确凿为焦满势。”

    “安世兄和当初参办此案的仵作也有交情，而他之所以对此案格外关注，正是听那仵作提起胡端曾经召他询问过案情。”

    衙门里的诸多差役，要数仵作的地位最是低贱，那仵作被堂堂通判召见，受宠若惊的心情可想而知，只道胡通判是尽职责，于是把那晚出值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就提到他往吴家的途中，经过焦家门口时，刚好撞见了一个熟人，那人是家住东墟附近的郎中。

    结果没过多久，吴家命案水落石出，凶犯竟是蒋氏和奸夫焦满势，仵作深觉讷罕，隐隐猜测不知自己提供的线索是否成为断案的关键，一回饮多了酒，就对孙宁提起，孙宁要比仵作敏锐不少，他根本不认为蒋氏就是真凶，更加相信舒推官一开始的直觉，蒋氏无辜，二贵弑兄！

    不过孙宁只是怀疑，他没有能力察明事实更加不能赈救无辜，他只是一介吏员，且毫无入仕的希望，就算已经察觉不平，也只有悄悄的感慨和同情。

    直到兰庭向他提起这桩旧案。

    “如此说来，假设吴二贵是真凶，蒋氏和焦满势都乃无辜，那么必定是胡端这一州通判陷害二人，而为吴二贵开脱！”春归深觉诡异：“可胡端与吴二贵非亲非故，与蒋氏、焦满势也无仇无怨，他身为朝廷命官，为何行此违法乱纪的事？！”

    这案件既是在胡端手中才水落石出，且还是他有意模糊档录卷宗，那么渠出先前假设诸如“下吏狡言”的原因就不存在了，一定是胡端故意把这桩命案断成如此结果，没有证据显明他和蒋氏、焦满势有仇，那只余一个动机，就是为了让吴二贵脱罪。

    要么就是胡端受贿，但吴二贵并不具备让胡端枉法的贿资。

    另一个可能就是吴二贵乃胡端的亲朋故交，但这显然也不存在。

    见春归的眼神俨然“求知若渴”，兰庭却摊了摊手：“这回我也还是一头雾水，完全找不到线索。”

    春归失望的长叹一声。

    却是暗忖：无论如何，吴家母子也是极关键的，只要此案重审，他们必定会坐立难安，如让渠出前往窥望，不怕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有罪，说不定这回，我真能领先一步比迳勿更早察明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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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内庭彪悍

﻿    这晚兰庭回到卧房，仍为了东墟命案烦难，他提笔，就着砚中的余墨，把一张白纸上，一边思虑着一边写下了数行字。

    胡端——包庇吴二贵——原因不明。

    吴二贵——真凶——动机不明。

    吴母——证人——包庇吴二贵——污陷蒋氏——长子已亡，不忍次子亦领斩决。

    蒋氏——受陷——指控吴二贵。

    焦满势——受陷——原因不明——行踪不明。

    兰庭又想到春归的话，在焦满势这一行后，加上文字：其妻小全然不关心下落，疑似知悉行踪——命案当晚，家中曾有郎中出入。

    又把“郎中”二字重重勾画出来。

    然后兰庭就搁了笔，在灯火之下，长久的蹙眉沉思。

    待再次提笔之时，先是往吴二贵那一行添加：为枣树争执——此动机太荒唐但仍不能忽视。而后又把胡端、吴二贵、焦满势三个人名，都勾画出来。

    人的行为不可能完全没有动因，也就是说，胡端和吴二贵、焦满势之间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联系，且那个在案发当晚出入焦家宅院的郎中，也许就是破解这一切的关键。

    兰庭忽然有了想法，他这回仍要采用引蛇出洞之计，不过却先要打草惊蛇了！

    因而在次日，通判胡端立时便觉焦头烂额起来。

    先是他家下人来报，郎中郭广无端被书吏尹寄余登门质询，追究去年十月初七夜里，为何事往东墟焦家，郭广虽应付过去，心里却实在着慌，所以寻到家中去讨主意。

    胡端正在惊疑不定，又听差役禀报，在押刑狱的蒋氏竟然被赵知州的长公子奉手令而提出，据说竟是把这待死的囚犯送到了州衙的内宅！！！

    这下子胡端哪里还坐得住，直要闯见赵知州，却闯了个空——知州大人下昼时竟又生病症，回了内宅，请医看诊去了。

    从前胡端可以不管此类托辞，并乐见上司的消极怠工，但今日情形却不一样，胡端万万不能善罢甘休，于是纠集了不少党从，气势汹汹就拥往内宅而去。

    这时沈夫人正好与春归在商量宴请的事，听禀报，大发雷霆：“我道费氏怎么敢这样猖狂，原来在她身后，还站着个同样狂悖无礼的丈夫撑腰，胡端这厮，枉为朝廷命官，竟然目无法纪，老爷可是他的上官，他却全然不放在眼里，竟然纠集党徒私闯上官内宅，他是要造反吗？”

    春归：……

    冲撞上官怎么就成了谋逆大罪，夫人把老爷当谁了？这话要搁在太祖、成祖时期……春归打了个冷颤，暗忖着我什么都没听见。

    说来太祖、成祖距今已经过去了二、三百年，春归自是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时的世道，不过她却听爹爹说过，“文字狱”这由头可就是太祖始创成祖发扬光大，话说太祖时，有个官员，给儿子取名“思元”，结果就被判了死罪，而且族诛……

    皆因前朝国号为元，思元是想干什么？这样的人，必须谋逆必须族诛。

    在“思元”一案后，有个大臣因为说了“承蒙厚爱”的话，紧跟着人头落地。

    太祖的认知，那大臣也在怀念着“大蒙古国”的厚爱。

    此类血案不仅仅只是两起，在太祖、成祖二朝，可谓司空见惯，后来在不怕死的多位数代礼部官员前赴后继下，终于确定了词句准则，规定什么字必须忌讳，才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君主借口文字狱随意斩杀臣民的恐怖事件。

    但像沈夫人这样的说法，仍然是会引来大祸临头的——倘若君主想要追究，这就是个确凿的罪名。

    不过“君主追究”这个前提应当并不存在，所以春归虽然觉得沈夫人当真口无遮拦，却也没有杞人忧天到了劝止婆母小心言辞的地步。

    万一沈夫人喝出“我姐是皇后不敬我不敬我夫家就是造反”的话，又要怎么办？

    禀事的是郭妈妈，也全然不把沈夫人的话当作忌讳，并非郭妈妈没这意识，也实在当今天子确然不比他的先祖列宗，是个性情温和慈悲为怀的君上，尤其对待沈皇后，情分更加不一般——沈夫人嘴里无论说出什么话，即便叫嚷着要弑君，如果仅限于叫嚷的话，今上也不会追究惩罚。

    其实也不要说今上慈悲为怀，当皇帝的，多数都做不到一视同仁，像先帝在位时，某位妃嫔做了首宫怨诗，就获“诽上”的罪名被处死，父兄连座处以斩决！然而宠妃刘氏毒杀皇嗣谋害朝臣，竟然被先帝“呵呵”一笑嗔斥“淘气”便不了了之。

    所以“君主想要追究”是个必然的前提。

    春归在打了个冷颤之后很快就淡定下来，听郭妈妈继续禀报——

    “可不正应了夫人这话？老奴活了几十年，在京里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竟都不如区区的一州通判夫妻两威风八面！那位胡相公，带着一群属官，拥在二门外，信口栽污大爷霸奸罪妇，为美色所诱妄顾国法，他原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是说大爷行同狗豨！”

    沈夫人冷笑道：“胡端这是急了，才成了狂犬胡乱攀咬呢，那罪妇蒋氏，跟庭哥儿的婶母年纪相仿，比我还要年长几岁，美色所诱？真不怕笑破人的肚皮，必定是胡端干了丧尽天良的坏事，眼见要被拆穿，就狗急跳墙。”

    说着沈夫人就来了兴趣，一把拉了春归就往外走：“老爷称病，现下也不好出面，虽说兰庭的本事，自是不怕被胡端那起子下官给真刁难住，我就担心有个万一，胡端等以身压人，咱们一同去，要真兰庭顶不住，我也好及时出面镇镇场子，你也学着些。”

    春归低眉顺眼的被沈夫人拉着走，心说：正合我意。

    这回有了沈夫人打冲锋，听墙角也能光明正大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夫人完全没有偷听墙角的打算，也根本不是为了事防万一，她询问得兰庭正在二门里的一处偏厅遭受“造反派”的质问，领着春归就昂首挺胸地直闯入内，反是把那一堆属官、司吏惊得手足无措，好像他们倒成了一堆小媳妇，冷不丁被闯进的两个男人吓得不及回避。

    春归也不知谁是通判谁是同知，只猜打头那个三十出头的官员或许是胡端，当几个须鬓花白满面“沧桑”的官吏跌脚悲叹“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的时候，这位竟瞪着沈夫人一本正经地诵起了“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的女论语……

    不知道的看这架势，还以为他是沈夫人的父辈呢。

    小偏厅里有了一时的混乱，官吏们的批斗对象转移为沈夫人和躺枪的春归，兰庭反而被冷落一边没人搭理了。

    沈夫人在世族女眷面前自愧辩才不如，经常都被挤兑得不能反驳只生闷气，在一帮男人面前她却十足自信，没等“女论语”继续往下念，就冷哼两声：“诸位都闯到我家内庭了，还有脸用男女有别的话来教训我？你们既然开口礼法闭口德行，那就解释解释，纠集这大一堆人，擅闯知州内庭搔扰家眷是什么礼法什么德行？！”

    春归垂着眼，看似乖顺的站在一边儿，实则当真不敢去看那帮被沈夫人反驳的腐儒此时神色何等精彩，她怕会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但这样的场合是应当保持严肃的。

    “并非下官等人冒犯尊府家眷，实乃听闻赵州尊的公子私纵死囚，将罪妇庇于内庭，这成何体统？下官等这才赶来求谒州尊，还望州尊能据从律法，训止令郎有违礼律之行，将死囚蒋氏遣还拘狱。”

    很厉害，一口就咬定了兰庭的罪名，不分青红皂白就栽上顶违法丧德的大帽子。

    沈夫人怒火三丈：“什么私纵死囚，你口空白牙就敢污陷我家大郎，我看明明是你们这些人断错了命案，冤判了无辜，听说老爷要复审此案，才做贼心虚倒打一耙！”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长胡须老头跌足哀叹——

    赵州尊竟然将公堂政务告诉内宅女眷，真是骇人视听、荒唐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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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各自求援

﻿    春归到底忍不住忧心忡忡的偷瞥了一眼“长胡须”，她实在担心这位受不住刺激倒毙当场。

    兰庭留意见春归的神色，几乎忍俊不住，他也不打算靠着沈夫人的彪悍平息这场风波，是以不再袖手旁观，请了沈夫人落座，才转身面对那帮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的官吏：“因有生员举告东墟命案有失公正，家父方才决意重审此案，怎知提审蒋氏，却见她状似癫狂根本无法问清案情，几经思虑下，家父以为事涉人命及律法公允，听授圣令而不能轻疏失职，方才决定请医者替蒋氏诊病，只是今日家父体感不适，才由兰庭持手令往狱中提人，又因要将蒋氏安置在内庭，故而才不得不知告内庭主母，并非夫人窥涉外政，还请诸君莫生误解。”

    事实情况是兰庭明知一将蒋氏提出死狱，必然会打草惊蛇，引起胡端激烈抗议，便告知父亲大人如何应对众人的质疑，哪知赵州尊根本不赞成兰庭的行动，奈何无法阻止，于是干脆装病继续做他的甩手知州，因而兰庭才不得不亲自去提蒋氏，又出面和这些官员辩争。

    “东墟命案乃本官亲自审结，凶犯蒋氏业已认罪，且此案已经上报，只待提刑司回文便押蒋氏去刑部核刑处决，怎能仅凭着一介生员的举告，就要重审此案？”

    春归看向说话的人……

    “女论语”果然就是胡通判。

    “你都把那可怜的女子刑讯逼供出了癔症，还敢说什么断案公允，律法作何规定死囚必需皇上核准批署才能处决，就是担心你们这些贪官胡乱断案，害无辜百姓冤死刑场。”沈夫人把对费氏的一腔怨气，全都倾泄在胡端的身上，这对男女一个枉妄人命一个气焰嚣张，都不是好人！

    “夫人乃内眷，也难怪不知律法规定，公堂之上审案之时，当疑犯狡言不认罪供，可以刑讯，蒋氏在公堂狡辩，本官依律用刑，拶指不逾两次，笞立亦未过三，何言逼供？”胡端傲然挺胸，看也不看沈夫人一眼，十分鄙夷一介女流竟然屡次插嘴公务。

    兰庭又道：“胡通判既知律法，又何故质疑家父重审此案呢？如今提刑司回文未至，人犯既然尚未押往京城，为免冤错，在汾州审断分明方为法理，难道要当人犯押往京城，亲属往刑部喊冤，再发往重审以至于耽延司法更加应当？”

    胡端这通判既是初审官员，当案件有疑，由他的上峰赵江城主持重审本就是应当的程序，当然胡端也有权抗议，不过作法是采用奏章的方式在朝堂上打官司，聚众闹闯知州内庭的行为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不过现在无理取闹的官员不在少数，兰庭也见怪不怪。

    “就算赵州尊要重审东墟命案，也不该把囚犯蒋氏藏于内庭，如此怎能免除瓜田李下！”胡端怒道。

    “犯妇蒋氏乃本案关键，因犯癔狂之症神智不清，理当替她诊治，这也是为了断清疑案公允所需，然心疾不比普通病症，更加讲究静养而忌防刺激，蒋氏若仍在狱中接受诊治，怎能好转康复？就算是将她暂且安置在外衙，脱离牢狱，也难免失于照顾，不利病情的康复。”兰庭也是振振有辞：“虽说有违惯例，却也是事出有因的权变，蒋氏暂留州衙内庭，万万不可能逃脱，胡通判若真有自信断案公允，又何必纠缠于此类细枝末节？”

    “赵公子这是要坐实本官错断命案冤屈百姓了？”胡端脸色更冷。

    “不敢不敢，家父重审此案，也是为了避免胡通判的官声受损。”一听就是敷衍。

    但胡端也知道在此纠缠下去不可能逼着兰庭遣还蒋氏，反而被沈夫人胡搅蛮缠，要真去皇上面前告他们一状，说他们私闯州衙内庭意图不轨，就算不会因此获罪，也是一桩笑话有辱斯文。

    只好气哼哼地暂时罢休了。

    这边兰庭谢过了沈夫人，和春归一同回到居院，就等着胡端的异动，未久便得到了消息，说是胡端立遣了两路人，一路往东墟去见吴二贵，一路去了户房和户房司吏窃窃私语。

    吴二贵那头就罢了，春归寻思着横竖有渠出守着，说了什么话她转头就能一清二楚，但她对于那位叫做郭广的郎中，实在是有些闹不清情况。

    “案发当晚，他出现在焦满势家中本来已经有些古怪，怎么一找他问话，他就立时向胡端通风报讯？但据孙世兄所言，从前蒋氏的证供也一句都没提起郭广，他应当和吴大贵遇害没有干连才是。”

    “这郎中确然有些古怪，不过我暗中摸了他的底，得到的反馈是他并没有什么劣迹，有些贫苦人家实在无钱请医，若遇危急之症，他倒也愿意出诊，由得穷人拖欠着诊金并不追逼。”

    “且那胡端，不急着和刑房的司吏串供，反而找上了户房司吏，这又是个什么名堂？”

    “我暂时也解不开，还是等等尹、孙两位仁兄的消息吧。”兰庭看上去倒沉得住气。

    又果然不久，就有了回音，却是户房司吏正打算焚毁薄录时，被当场捉包，尹寄余察看了那薄录，上头记载着焦满势去岁时，被定为了东墟一片征收秋粮的粮长，只是后来因他潜逃，没法完成征收，户房不得不择了别家，可这原本是合情合理的事，那司吏哪里需得着焚毁文档？

    春归只觉满头雾水，兰庭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也不顾已经暮色四合，仍请了尹寄余和孙宁两人会商，自是不便前来居卧之处，仍是在今日“舌战群儒”的那处偏厅。

    当兰庭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尹寄余和孙宁都是瞠目结舌，好半响，尹寄余才道：“要证实这一推测不难，只需拘了那郭广来逼问。”

    “他乃无辜百姓，就算有所隐瞒造成蒋氏蒙冤，怕也是因为胡端这个官员的威胁不得以自保，逼问便要动刑，但严刑酷罚不应用于无辜百姓。”兰庭却不赞同尹寄余的提议：“如何证实我的推断，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过如果我推测不错，胡端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眼下之急，是要想好对策应付他的反扑，老爷这个时候还瞻前顾后不敢出面，尹兄和我都是白身，没有力量抗衡众多州官，所以必需外援。”

    而一如兰庭所料的是，当胡端得知户房司吏被当场捉包，果然气急败坏，就要端出通判的官威去尹寄余这个区区书吏手中抢人，及时被他的一个门客劝阻住：“户房司吏怎能不知胡言乱语的攀咬，对他自己更没好处，焚毁文书值什么刑罪？不过就是暂时免了职差，只要别驾您还在，怕今后就没了他的好处？这些吏胥，都是奸滑人，他们知道轻重好歹。”

    “我也是被赵江城逼得心急了。”胡端一脸的晦气：“赵家和许家乃世交，赵太师在世的时候，可就和袁阁老政见不和，赵江城一起复，偏就接手了汾州，必定是紧盯着施公不放，想找把柄陷施公于不利，而东墟这案子，却偏就……当初也是我一时想得简单了，不提防竟然会闹下这大的后患！”

    “在下听着别驾的话，早前州尊竟然是称病，反而是大公子出面应对，这情形仿佛有些怪异呀，说不好州尊并没有拿定主意，是那尹寄余和赵大公子在旁游说，才教州尊半信半疑，若真是这样，想要挽回平息就半点不艰难了。”门客倒是看出了知州大人的态度有怪异之处。

    要说来像赵江城这样的官员，考取进士后走的就是翰林清流的路子，从未外放为官，根本就不懂得地方“惯例”，多靠的是属官和尹寄余一类的僚客替他谋划处办公务，原本应当是一任无惊无险安然过去，调回朝中再任京官，当然，有的州府长官，也会带携子侄历练，所以如同兰庭一样替拿主意，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咄咄怪事。

    咄咄怪事是赵知州压根没打算带携子侄历练，但无可奈何必须服从儿子。

    所以无论胡端，还是他的门客，至多只能怀疑赵知州仍存疑虑，还没有坚定主张。

    门客便继续出谋划策：“周使君可是袁阁老的姻亲，只要别驾委婉书告，让周使君知悉此案关系重大，由提刑按察司出面重审，说不定赵州尊就不敢和上官争锋了，又就算他仍不退让，也得递奏章向朝廷申辩，他虽有许阁老撑腰，可别驾不是还有袁阁老和施公助阵？”

    胡端便一拍大腿，决定去信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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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蛇蝎之人

﻿    渠出在得到春归的指令后，此刻也正伫在吴家窥听，她已经基本判断吴二贵就是弑兄谤嫂的凶手，对于这人自然严肃审视，见此三十左右的男子，虽说生得相貌堂堂、体格魁梧，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子躁气，一看就不是个仁厚人。

    盘着腿坐在炕床上的吴老娘，此时正在哭哭啼啼：“也怪你这混账，对你的嫡亲兄长怎么能下那样的狠手？你大哥对你还要怎样，那时你要分家，你大哥把家里的多半积蓄都给了你，你在外头晃荡这么些年，赔光了本钱，你大哥可曾说你半句不是？我唠叨两句，他还替你说话，说在外头谋生本来就不易，他劝不住你，让你吃了苦头，如今好容易你想明白了，愿意安安生生留在汾阳，让我不要再责怪你。又出钱出力，给你建房盖院，又带携你去做木工，你会什么？也就是给你哥打个下手，工钱上你大哥可曾亏你半文？为多大点事，就为一颗树，你居然就敢下杀手！”

    渠出：这下好了，案子破了，凶手果然就是吴二贵，可这是个什么动机，为树杀人？

    却听一声暴喝，吓得渠出差点没有魂飞魄散，原本好端端的站在地上，一下子飘上了房梁。

    暴喝的人正是吴二贵。

    他不仅暴喝，还掀翻了炕桌，原本只是眉宇间有几分躁气，此时眼睛却都布满了狠戾：“母亲既怪我，当初就不该替我遮掩，就该指证我把我送去死狱！”

    吴老娘被吓了一跳，缩在炕角，哭声越大了：“我就两个儿子，你大哥已经没了，你要再有个好歹，让我怎么活？我真是做了什么孽，虽然从来就知道你脾性不好，尤其是喝了点酒后，就更犯混使性，可我也从来不想，你居然敢害人！还是你的兄长……”

    话说到半打，却见门帘掀了起来，傍门站着一个水蛇腰、桃红面的妇人，她手里捏着把团扇，指甲染了凤仙花汁，微微的拉起唇角，但又不带笑意：“老娘你可是小看了你的儿子，他就算没喝酒，也敢杀人呢！这些年在外头，他手上的人命也不只一条两条了。”

    一句话就把吴老娘给骇得瞪大了眼，妇人才摆着腰缓缓地进来，远远坐在一张椅子里，放了团扇，拿起茶吃，待放了茶碗才说到：“你急什么急？多大点事值得这样上火的，不就是那个姓华的秀才，帮着你侄子那小东西出头，要告你这叔父杀人么，这件事到了这地步，又不是关系到你一个人，胡通判帮了手，连施老爷也脱不开干系呢，胡通判今日遣人来，不过是给你提个醒，让你留心注意罢了，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隔岸观火。”

    “要不是你这天杀的淫妇蹿掇，二贵也和他兄长闹不成这地步！”吴老娘怒视着妇人。

    渠出忖道：这怕就是那张氏了。

    “发火有什么用，发火大伯就能活过来？”张氏斜眼睨着吴老娘，不无鄙夷：“老娘也该想想了，大伯留下那些积蓄，一多半都给了施七爷，这才通融得夫君逍遥法外，现下若不过了这道坎，钱白使了不说，夫君还得赔上性命，老娘你还指望着大嫂从牢里出来，不计前嫌替你养老么？”

    “行了！”吴二贵这才冲张氏一喝，不过语气听上去却比喝老娘时要温柔许多：“你和她一个老婆子磨什么嘴皮，还是替我想想，怎么过去这一道坎。”

    “那司吏不是转达了胡通判的意思，让老娘去府学里闹，斥那替蒋氏出头的穷酸秀才也是个败坏斯文的奸夫，他要是还不想被革生籍，就该知道不能再淌这滩浑水。按我的意思，这还不十分牢靠，最好再把吴云康这祸患给除了，任凭赵知州怎么审，再没有半点凭据，还奈何得了夫君。”

    “你这个无恶不作的淫妇，自己生不出孩子来，竟还要害我吴家这根唯一的独苗，真真作了什么孽，我家招来你这样一个祸害。”吴老娘听张氏出的主意，扯着脖子就嚎啕大哭，又连连用拳头捶着炕床。

    渠出对这老妇人却无法生出半分同情来，冷嗤道：“只把儿媳不当条人命，活该被这毒妇苛虐。”

    但吴家三口子却听不见渠出的指责，那张氏也压根不在乎吴老娘的嚎哭，她靠着椅背，斜睇媚视：“你还舍不得吴云康这独苗？却不想他这侄儿要把叔父往死里祸害，眼里又哪里有你这位祖母，只有他的亲娘呢，夫君只要被判了死罪，老娘还想着你的好儿媳好孙子给你养老？醒醒白日梦吧，夫君现今才是你唯一指望得上的孝子。”

    “二贵，二贵！”吴老娘去拉儿子的胳膊：“可不能听这淫妇的唆使，再害了你的侄儿。”

    吴二贵却是把胳膊重重的抽了出来，脸都没往老娘这边侧向些微，直冲张氏：“要这个时候对云康动手，我可不是更加说不清了？”

    “害怕什么，他这些日子，为了和他妹子有一口肉吃，不是日日去阳城河里摸鱼？只消留意着避开人，把他往河里一推，说他是踩失了脚，被冲进河里淹死谁能不信。”

    “真真是个毒蝎心肠、灭绝人性的东西！”渠出窥听至此，气得飘起老高，直接穿过了房顶出去，一阵风般赶往府衙，连忙的把吴二贵和张氏的毒计告诉春归。

    春归听闻，也坐不住，急着要去提醒兰庭小心防备，怎知却打听着他竟然领了尹寄余和孙宁出衙，也不知眼看着已经入夜却去了何处，又甚至彻夜未归居院。

    直等到次日，春归才又打听得兰庭领着乔庄正替蒋氏看诊，她赶紧过去，在院门口却正撞着黑着张脸的翁爹大人，春归道了万福，也只得了冷冷一哼的回应，难道父子两又生了争执？春归目送着翁爹怒冲冲的背影，也就只在心里忖度了那么一下，就把莫名其妙吃了冷脸的冤枉气抛在脑后。

    这院落是靠内庭的西路，也建着凉亭养了一池的锦鲤，正有一树紫薇明艳似火，原本极为适合闺秀居住，不过沈夫人膝下没有女孩，所以此时闲置着。

    春归进了院门，一眼就瞧见凉亭里坐着三人，似乎乔庄正在问话，蒋氏却仍旧畏畏缩缩，她已经换了身洁净的衣裙，发髻也经过了梳整，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消瘦，避了脸，目光空洞，没有回应乔庄的问话，却留意见了春归的步入，只是把眼睛轻飘飘的看过来，又连忙回避开去。

    春归虽说忧心着吴小郎的安危，还不忘先关心一番蒋氏的病情。

    “身体倒没什么大碍，手上的伤也已经愈合，不过心病积重，不能回应问话，逼得紧了才答一句也是答非所问，还得缓缓的开导安抚。”兰庭低低的告诉春归，又问她：“我听汤回说你昨晚遣了人问我去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原也想着待阿庄问诊结束去寻你，不想你就找来了。”

    春归原本考虑着是否应当避开蒋氏，只见她这情状，恍恍惚惚不像能听得进耳交谈，似乎又没有避开的必要，便也低应道：“我是忽然想了起来，那吴二贵若真有弑兄的歹狠，如今听说罪行大有可能败露，会不会狗急跳墙不利吴小郎这人证。”

    “据蒋氏之前的供辞，吴家兄弟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若吴二贵确是真凶，也只能是纷争时错手杀人，未必就真有狠心再去伤害侄儿。”兰庭的回应却是不以为然。

    春归正要急着争辩，却见兰庭暗暗关注了一眼蒋氏的神色，她心中跟着一动，也改了口吻：“听大爷这么说，许是我当真杞人忧天了。”

    兰庭也没在此处久留，唤过婢女来交待了几句，便和春归离开这处院落，刚出院门，春归便问：“迳勿是疑心蒋氏的癔怔是假装出来的？”

    “刚才她听闻吴小郎或有危险，神色就是一变，应当虽说经过了刑讯，还不至于彻底失了智昏，我猜她心里是有什么顾忌才假装迷怔，只万一我这回猜错了，逼问得太狠，也怕真加重了她的症状反而不利察明案情，还是当寻机会再行试探。”

    兰庭又颔首道：“至于辉辉所言的担忧，我也已经想到了，昨日便先安排了可信的人手暗中防护。”

    春归这才彻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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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如此雅集

﻿    夫妻两一路往自家居院走一路说话，春归又再提出了华秀才会受谤诬的“担忧”。

    “经我打草惊蛇，胡端已然作动，故我几乎能够笃定此案他必存枉法，只是一时还想不通那吴二贵一介庶民哪里来的门道贿赂胡端，让他堂堂一员州佐不惜枉法循私。”兰庭再度认可了春归的担忧：“胡端遣了人手去吴家，应当是让吴二贵抑或吴老娘出头谤诬华君，以期逼得华君撤诉，此计也能称得上是釜底抽薪了，不过我也已经有了对策，昨晚出门，就是去找华君商量接下来的行事，辉辉放心，咱们不会让胡端得逞的。”

    春归想起渠出提供的情报，吴二贵贿赂的人似乎被称施七爷，张氏也说若是翻了案，连施良行都会受到牵连，这两个姓施的人，应当才是胡端枉法循私的动机，无奈她通过魂灵窥闻得来的消息却不能向兰庭如实相告，只能提醒道：“胡端既然是施良行的党从，也许是听从指使才枉法。”

    “这些内情，倒不愁没法从那起子赃吏口中审问出来，目前也并不是关键。”兰庭颔首。

    “我早前来的时候，正巧遇见老爷出来，看老爷的神色似乎很是恼怒。”春归关心道。

    兰庭蹙眉：“父亲是听说了昨日夫人与官吏们争执的事，更不赞成把蒋氏庇于内庭，又埋怨我为了此桩刑案激化矛盾，唯恐不利于政绩受到弹劾，我没能安抚父亲的忧虑，才让辉辉跟着受了脸色。”

    话虽如此，却像全然不惧父子两意见相左，结果只能无奈妥协于尊威之下的模样。

    春归原本以为兰庭佐助汾州公务是得到了翁爹的认同，且乐见其成，听这话却像翁爹压根就不情愿，却又不能不放任的憋屈，知州父亲拿监生儿子无可奈何，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无蹊跷，不过春归眼看着兰庭不愿说明，她也全当没有留意，只道：“我可没觉着委屈，迳勿不用过意不去。”

    待回到了居院，夫妻两在廊庑下相对着坐下，兰庭又才说起了他的计划：“不管这事和施良行是否有牵连，胡端都不会坐以待毙任我察实他枉法循私的罪状，又他虽然打算要胁华君，华君未必就能受他要胁，为了脱罪，他应当会向提刑使周渚求援，周渚和袁阁老有姻亲关系，不会眼看袁阁老损失胡端一大党从，父亲一贯怕事，我担心周渚在上头一施压，父亲便顺水推舟把案子移交给了山西提刑司，所以只好商量着华君，我和他分头召集交识的生员，把事情闹大……”

    春归在听闻了兰庭一番计划之后，也能一下子把握住“舆论造势”的关键，想到沈夫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筹办的雅集，她也暗暗计划着利用一番相助兰庭一臂之力。

    不过内庭女眷的聚会大无必要劳扰兰庭，春归更不想借此邀功，就没把她的计划说出来。

    经过一番日观云流夜测月晕，春归最终择下了聚会的日期，预早两日便把邀帖送去了各家，其中自然也是必需包括费氏。当时这位通判家的娘子正在教训庶女，仆妇把帖子递上时她就尤其不以为然，漫不经心一瞥，却见象牙色的一页素笺，只在右下角上用笔墨勾画出折枝茉莉，大不似那些精工印制的春树金花笺纸，很有朴雅之风。

    “倒是还学了些附庸风雅的机巧。”费氏奚落一句，才去看笺纸上的文字。

    ——前蒙薛夫人雅意，趁天朗气清，借幽园凉榭，与诸典则俊雅之女士，友聚茶话。愚虽俗常，不及众位雅人清致，然承蒙厚爱，应略报心意。故定两日后，于敝园，设茉莉芳会，备简薄肴馔，虽无仙山之茗，幸有亘古之韵，又可暂将无限意，寓寄一炉烟，调品幽芳醇清。诚恳次前韵士，莫辞此番竭诚。顿首为谢。

    费氏动了动眉梢，把那请帖随手一放，又再冷冷训诫了庶女几句话，便挥手打发，侧着脸，才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道：“预备着两日后，去赴知州夫人的宴席。”

    她身边的一个仆妇，不由诧异道：“这般炎热的天气，且还是沈夫人的宴席，谁知道这位是不是计较着上回娘子给的难堪，寻机扳回一局，更不说老爷近日里，和赵知州也正闹紧矛盾，娘子何苦走这一趟给沈夫人脸面呢？”

    “她要是在帖子里讽刺讥嘲，我大可不必理会，旁人不会议论是我失礼，反而会说沈氏心胸狭隘，赞同我才是豁达大度，可她措辞这样客气，我若不理不踩，薛夫人及诸位娘子岂不怪我孟浪张狂？且老爷的意思，也是想赢得舆情支持，我要是推辞了州衙的宴请，反被他们诬成了心虚，去是一定要去的。”

    原来费氏虽说一贯以世族出身自诩，但心中也明白她的家世，又远远不及如薛夫人这样的名门女眷，她可以不在意沈夫人的看法，却不能不在意薛夫人的风评，故而其实私心里极其不愿应酬沈夫人，但还不得不去这次的雅集。

    “小沈氏还真是长进了，如今也学会怎么绵里藏针。”费氏冷嗤，又不无懊恼。

    她当然不知道如今的沈夫人身边儿，有了春归在出谋划策。

    便是到了宴会当日，春归仍不忘提醒沈夫人千万得沉住气。

    “儿媳还是听纪夫人闲话，说道在真正的名门女眷眼中，不卑不亢才是值得欣赏的品行，且看人，也一贯是先看人的气度。夫人虽宅心仁厚，但万一费娘子又再讥讽夫人的亲长家世，夫人心中难免恼怒，可夫人的性情，又是一贯率真，不像费娘子之辈的笑里藏刀，故而夫人不要和她去逞口舌之快，不管她怎么讥讽，夫人且先谈笑自如，薛夫人自能看得出是谁理亏。”一时的口舌之快，又哪里能算真正的赢家？

    沈夫人想想，确也是这道理。

    “我说上回明明就是费氏无礼，薛夫人待我怎么还更疏远呢，原来是我失了气度，脸上现出懊恼的神色来，偏偏还没那冷嘲热讽的本事，这才被小看去！”沈夫人也的确率真，当春归的面也不怕一口承认了自己的“有失高雅”。

    是以当宴会即日，主宾落座，那费氏迫不及待讽刺“想不到沈夫人也以雅集相邀”的时候，沈夫人当真就心平气和，笑吟吟地回应：“我又不识得多少雅趣，哪里就敢筹办雅集了？那可是在众位韵士面前自取其辱，不够让人笑话的。只是我这主人不雅，客人们却都是雅的，如此倒也能称为雅集。”

    沈夫人竟然能够面不改色的自嘲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呀！

    费氏用心盯了沈夫人一阵儿，却果然没在她脸上瞧出半分懊恼来，抿嘴笑道：“沈夫人又何必这样自谦呢？一来邀帖的花笺就极素雅，那笔折枝茉莉又很妙致，至于措辞，更不似寻常的口吻，再看夫人布置的席案，红瓶白花艳雅相辅，用白瓯盛春茶，种种皆具雅意，足见夫人也算用足了心。”

    她这话听上去是在称赞，实则暗讽沈夫人原本是个俗人，今日这番布置，也不知废尽心机从哪里找来高参。

    虽是暗讽，可在场众人都是世故场上涉深，谁还听不明白这言下之意？但连薛夫人在内此时尚且不存恶鄙，也是因为这天下许多的雅集实则皆为交际应酬，本就不雅，自然免不得勾心斗角，只要还没发展到恶言相向的地步，旁人也都会装作不察，要是出言指责抑或面露不屑，反而会败坏宴会的气氛，让沈夫人这主人下不来台了。

    “我可没有自谦，倒是费娘子过奖了，我只是想着既然是答谢薛夫人次前的雅意，自是需要用些心思，也凑巧我虽不懂得风雅，长媳顾氏却懂得几分情致，今日的宴会，她可才是功臣。”

    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春归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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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智解刁难

﻿    春归就算不能如沈夫人、薛夫人她们一样据席落座，而是立在沈夫人身后周全服侍，但也没有穿着缟素——她是热孝里出嫁，虽说要为母亲居丧一年，可按时下的礼俗，却不用再仿在室女的规制，要寻常家居并非见客，她倒也可以穿着孝服，但今日毕竟家中设宴，沈夫人又需要她在旁周全，故而只着了水色衫子月白裙，衣裙上不绣花卉，只有襟袖上镶了一圈卷云纹样的缘领。

    素色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却更加衬托出容色无双。

    既被点了名，春归少不得一番客套例应，谦逊之辞。

    是称既不敢居功，也不敢认雅。

    “顾娘子可是大有名声，遍个汾阳城，现下可无人不闻娘子刚烈不屈的气性，要论这历来世道，也的确不少空有虚名的官绅门户，表面看着高风亮节，实则上早就是蝇营狗苟，比起那些市井门户来，更有不耻的鬼域伎俩，正有如顾娘子的遭遇，可不就是为族风败坏所累，也亏得顾娘子有这气性，不像那些羸弱的闺秀一味顺从，如今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总是我早闻大名，也是直到今日才与你这名人谋面。”费氏也跟着众人一齐打量春归，却也又是她话里带刺。

    言下之意，无非讥毁春归的家世，别看也能称为官绅世家，其实不堪得很，更是不屑春归的行为，在费氏这样的所谓高门贵妇看来，大家闺秀就该温柔和顺，论是如何，也不能把名声闹得这样响亮，沦为市井之徒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又还连带着家族亲长的名声也被败坏，把一肚子的烂绵絮摊开来给世人看。

    她今日一再刺激沈夫人，奈何对方却像脱胎换骨一般，怎么也不肯气急败坏，使她有如猛拳击中软枕里，白废了力道不说还闪得腰疼，要搁从前费氏也没这执着定要让沈夫人难堪，可随着胡端和赵江城矛盾一再激化，女眷间的交际便又增添了不少利害相关，费氏才更是不容赵门女眷赢得汾阳高门的认同。

    女眷间的走动交际，虽说不至于决定家族荣辱，但当然也有影响，好比女眷在交际圈子里受到推崇，对于整个家族的声望自然有所助长，功利场上也不全是男人间的争斗，尤其是高门女眷，能够相夫教子才是她们的基本才能，又怎么可能当真禁于内宅，日常只操劳着油盐酱醋的琐碎？

    又比如子女的谈婚论嫁，往往会在好些家族间权衡选择，外部条件一眼看去相差无几，却还需要考量婚配对象本身的才品，而多数情况，其实知根知底的甚少，也不能凭借数面之缘度其行止就能判断优劣，便就需要借鉴郎君闺秀之母，看她如何为人处世、气度品行——交际得多了，再能虚应，难免也会泄露真本，男人用心于经济仕途，大多分不出太多心力教育子女，主母才需要更多担当起教子的责任，虽说并非绝对，但从普遍而言，主母的身上能够反应出子女的教养，否则为何联姻时必需考虑嫡庶，又为何哪怕是庶出子女，但凡是被嫡母教养膝下，婚配也会比那些庶母教养的子女容易许多。

    所以女眷参与的各色宴会，其实也是展示气度修养的场合，不能有贻笑大方的言行，否则一旦落了下乘，不被“圈子”认同，更甚至受到鄙夷排挤，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不利夫主的仕进，有损家族声誉，因而别看着衣香鬓影间的闲谈趣话，实则也是明枪暗箭、勾心斗角。

    雅集？当客人中有了费氏这么一位，就和真正的高雅幽致相去太远了。

    所以春归那番谦逊，也并非虚应，她私心里认真觉得今日的宴会完全无关风雅。

    又当然听得明白费氏那番“幸会”的话，藏着什么样的用心。

    “膏梁易出不肖，贫寒也育俊才，妾身确然是因涉世，才能明白此言原来不假，又觉庆幸的是，妾身本家宗族经此一场事故，诸宗长族老都有悔悟，决断日后约束子弟肃正家风，谨守先祖庭训，勿忘廉耻礼仪，宗长族老能够正视门中弊坏，后辈子侄方能引以为戒。”春归当然不会反讽费氏的家世，也不遮掩家门的污点，她只是提出俊才英杰并不由出身决定的观点，把费氏的讥刺挡了回去，至于身为女子不能强出风头，必需忍气吞声方为教养的所谓理论，她甚至懒得争辩，见仁见智吧。

    迂腐之人的认可，争来何用？

    薛夫人原本并没多么留意春归，却在听闻这番话后，又将她打量了几眼，而后品茗不语。

    不想今日的另一位宾客，曾经在薛夫人的雅集上也参与了对沈夫人“围追堵截”的女眷，汾州同知的妻子丁氏，却趁费氏再度开口前岔开了话题：“听沈夫人的话，今日案上的瓶花都是顾娘子亲手布置的了？我看这瓶体瘦巧，就越更讲究择枝，如我案上此瓶，便是上葺下瘦，而薛夫人案上那瓶，却是偃亚偏曲，看来顾娘子倒是深谙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方有天趣之道，我日常无事，也常爱琢磨瓶花之艺，日后可算多了一位能够交流的人。”

    春归暗忖：丁娘子不是费氏的“同盟”么，今日怎么替我圆场？

    她心下狐疑，却温和回应：“先父素喜长物，幼年时曾经教授妾身瓶花之艺以怡情养性，不过妾身愚顽，并未学得精髓，若娘子愿意赐教，实乃妾身之幸。”

    “顾娘子的先尊听说考中了举人，难得学业之余，还肯教习女儿学习此类技巧，倒是胜过我们这些人家的女孩儿，只守着女范内训的本份。”却也有费氏的“同盟”见状不妙，发声支援。

    时下文人高士，虽爱瓶花、书画之雅，日常供于案居，切磋赏鉴，不过这几乎也成为了男子的特权，女眷闲适时琢磨此类，多少算作不务正业。正因此其实识谙长物技艺的人物，多为男子，闺秀学习，便得拜男子为师，这可触犯了时下礼教的防忌，所以这妇人，才有诽议春归超逾本份的暗示。

    费氏很乐见，趁机添油加醋：“所以我们才华不足，自然也没有顾娘子的名气。”

    ——只有那些小门小户，才热衷于传播闺中女儿“才貌双全”的所谓声名，以期攀图高门显望，女子无才便是德，守拙安分才是妇人正道。

    但费氏显然忘记了，薛夫人就很懂得瓶花琴乐，且蒙她亲自教养的女儿，更是闻名汾州的才女。

    而且表面上如费氏之流，不也时常把获邀薛夫人的雅集视为荣幸？既然以守拙安分自诩，又何苦嘲谑沈夫人不懂高雅呢？

    薛夫人不得不怀疑在座的某些，表面上对她推崇备至，暗下是不是也在诽责她爱慕虚荣、失德逾礼呢？

    原本不爱参与口舌之争的薛夫人，这会儿也不想保持缄默了：“如花木香茗等等，本就是身外之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乃闲适玩好之事，无非意趣而已，便是擅长，又哪里算得上才华？就更加不值得夸耀了。只有一点修身怡情的优长，正如顾娘子先尊所教，又难怪我看顾娘子的情性，仿佛和小女三娘颇为相投，应当心怀澹泊而不计名利，若是生于魏晋之时，别看养于闺闱，说不定也能遁世结庐，被称高士幽客了。”

    对自己的女儿毫不掩饰加以赞许，春归倒像是成了顺带，薛夫人这样的高慢，倒很投春归的脾气。

    在她看来，虚假的谦逊，远远不如真实的高慢可爱。

    春归可不承认自己是虚假的谦逊，她当真对瓶花只懂得皮毛，谁让父亲虽然有心培养她的情趣，生活却逼得她偏只能营营役役呢？高士幽客？那是她的仰望她的向往，现下可不敢当。

    沈夫人尤其兴奋薛夫人竟然声援，此刻她暗幸不已：这个儿媳娶得可当真值得，到底不愧是官绅世族出身，天然就容易被名流女士认同，这下费氏可是吃憋了吧，一样的家世，却不敌我家春儿轻而易举就能投好薛夫人，证明什么？嘿嘿，证明她就是个纨绔不肖，大失教养辱没家门。

    便越发笑得欢畅自然：“诚如薛夫人所言，我的这个长媳，日常确然懂得不少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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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较艺评人

﻿    费氏没能讥毁功成，反而却触及薛夫人的逆鳞，她心中大是懊恼，又岂能容得沈夫人得意？便佯作是谑趣，发出“扑哧”二字来：“顾娘子当儿媳的这样谦逊，夫人您这位婆母却自夸起来，越发引得咱们对顾娘子羡慕不已了，怎么才能遇见把自己视若亲出的婆母呢，沈夫人现今是没有女儿，将来有了，怕是疼她都比不上儿媳呢。”

    春归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费氏：我固然是个平常出身，并不能够八面张罗，更不谙熟高门女眷之间的应酬之道，但她也是极不高明呢，这“自夸”二字，岂不连薛夫人也一同涵盖，有影射薛三娘也名不符实之嫌？

    怕是更该引惹薛夫人的不满了。

    果然就听薛夫人笑道：“沈夫人哪里是自夸，顾娘子果然是有意趣的雅人，先说我们案上所供观赏的瓶花，便是取择于此园中盛放的茉莉，这才是意趣天然，而并非为了花会，特意从市集上购得。而邀人闲聚，本应是出于一时兴起，少几分造作奉迎，才能称为乐趣之事。又说顾娘子所下邀帖，是以茉莉芳会的名义，便在笺上描绘茉莉的折枝，细细闻那纸上余香，若有似无间，正是茉莉气息，这多细节承应，更显雅趣意致。”

    费氏若真知谙进退之度，此时便该省悟再不适合以宾客的身份讥刺主家，但她在这样的情势下，却还一味心急：“帖子上还写明邀请我等调香，倒让我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顾娘子在此一门，又有多少与众不同的意致了。”

    她自己是没察觉，言谈之时已经透出更多的锋芒和锐利了。

    “怕是得让费娘子笑话了，单是瓶花一门，虽经先父授教，妾身也只是略识皮毛而已，至于香道，那就更是浅见寡识了，怎敢持布鼓雷门。”春归连忙推辞：“待妾身承蒙婆母赐教，于此一门略有长进，才敢斗胆卖弄，届时或能为娘子助兴。”

    她当真不是虚伪的谦逊，是确然不懂如何品鉴香道，对于这一门，甚至来不及听父亲评议何为优劣。春归想自己顽劣的当年，还做过把父亲珍藏的沉香片当成了艾草，用去薰驱蚊蝇这等暴殓天物的糗事。

    “沈夫人难道精通香道？”费氏心里的讶异已经掩饰不住，居然把质疑脱口而出。

    “哪里称得上精通，无非闲时用来消遣罢了。”沈夫人心中畅快，谦逊起来也越发的自然。

    费氏却越发不信，想她自己于香道一门，还是因为外祖父十分谙通，在京城当年一众热爱香道的士人中，也是极富盛名，又因性喜澹泊，四十岁时便赋闲居家，而费氏的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儿，这才有幸耳濡目染，深谙此门雅艺。费氏自小便跟母亲识香熏香，又看阅了外祖父传下的不少笔记著述，自信还能脱俗入品，可沈夫人何德何能也敢在雅集上卖弄品香？

    沈家不过一介市井门户，靠着长女当了皇后才飞黄腾达，想当年豫国公沈寿全乍然富贵之后闹的笑话还少了？买了一幅赝品，以为是吴道玄的真迹，竟编造说是他沈家的祖藏，广邀宾朋为此举办一场赏鉴会，结果差点没有笑掉别家的大牙。

    沈夫人谙知香道？她莫不以为把香放在炉子里点燃，装模作样称赞几声“好香”，就能称之为品香？

    费氏打算悠哉乐哉看笑话。

    沈夫人却毫不怯场，她仅管是市井出身，可姐姐选为太子妃的时候，她年岁还小，对于琴棋书画虽然没有天份学了个不伦不类，可她天生嗅觉灵敏，那时第一次入宫，圣德太后赐她一个香囊，里头盛着的是十余种干花，经她鼻子一嗅，就能分辨出一半以上，圣德太后啧啧称奇，她的香道，可是圣德太后亲自授教的！

    费氏再是家传有方，宫里难道还会少了品香熏炉一类的著述笔记？更不缺乏深谙香道品流的女官，大大方便了切磋交流，在此门道上，沈夫人完全自信见多识广。

    既是主人宾客都有了品香较艺的共识，负责周全的春归也立即行动起来，由她率先撤走了沈夫人案上的瓶花，紧跟着婢女们也将其余瓶花一一撤走。

    薛夫人看在眼里，莞尔不语。

    心中却是暗忖：费娘子这回恐怕是拿大了，她对香道这样自负，小看沈夫人一定是不懂装懂，但只看这事前准备，沈夫人显然就是深谙其道。要知现今多少女眷，闲来无事时，虽说也学着男子们品香焚烟，往往要在香案上先供瓶花，以为这样能够增添雅趣，殊不知瓶花本身就带植卉的清香，会与焚香冲突，花下焚香可谓清泉濯足，都是大煞风景的俗事。

    又虽说是较艺，但其实这样的雅较最忌冲突，就算要比个高低短长，过程也不能带半点硝烟火气，也往往不会逼着在座中人逐一试艺，谁有兴致，谁便“请战”。

    薛夫人先道：“我看沈夫人既有兴致，费娘子又一贯谙擅，不如就由二位择香焚品，我们便坐沐香风，只是要先推举出一位评官来，又还要推一人以诗文录事，才不负这一场雅兴呢。”

    “评官自是首推薛夫人担当。”费氏抢先道。

    她已经胜券在握，于是心中暗自雀跃，要知她虽然谙识香道，也获薛夫人相邀参加过数回雅集，也曾赶上过品香较艺，可她碍于薛夫人的情面，不好尽情发挥独占鳌头，两回较艺都有所保留，没显现出在此艺技上的见多识广，总算这回不用谦让对手，定要极情尽致，把沈夫人羞个无地自容。

    以薛家在汾州的声望，以及薛夫人本身的才情，自然无人否定她这个评官，又有丁氏毛遂自荐，要当录事，虽说也没人和她竞选，但费氏这回的心情可就不那么愉快了。

    这个丁氏，今日居然一再替沈夫人做脸，她是吃错药了？

    原来丁氏的丈夫李济，虽是职任一州同知，品极要稍高胡端一等，然则两人却不是隶属的关系，且李济可远远比不上胡端的根底，有施良行这么一个座师，在袁阁老面前都算说得上话，故而费氏在丁氏面前就有了优越感，往常交往，隐隐以费氏为主丁氏为从，丁氏也从不逞强，只除了今日先是替春归转圜，此刻又主动要给沈夫人的宴会捧场。

    一时间便有婢女捧来香器，先是呈给了费氏择选。

    只见托盘上并列着十二个白瓷香碗，每碗各盛香片，这是供给较艺者选择，当选定了香片，又才择选所需的香炉、香筒、香鼎等等器物，这就是时下讲究的香道，根据不同的香息，搭配不同的器具，如此才能体现出焚香人的审美，以及对品香的感悟。当然比较的还有技艺，比如烧碳时必须要让香碳燃烧充分，而捣灰时也有一定的技巧，转孔入碳就更得精细，因为转孔的深度要依据香片的品种，稍有差错，就会影响熏香的气息。

    故而挑选香片就成了第一步，费氏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输在了这第一步上。

    沈夫人提供的香片虽多，却有大半竟然是费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她根本无从分辨焚后气息，那么就更不论如何择器如何施技了，而她能够分辨出来的，又有几样是属俗品次等，当然也有符合心意的一样，费氏有把握能熏焚出幽幽兰香，可她竟然只有一样可选，想要获胜岂不艰难？

    她是真没料到沈夫人在此一艺上天赋极高，又有宫廷后妃的亲自指点，竟然习得如何制香，而豫国公府虽然根底不足，却是当代显赫，自然有足够的财力支持沈夫人这一喜好，甚至专设了制香的铺子，按照沈夫人的配方调制出香片、香丸，又岂是市面寻常可见？

    本想大显身手，结果出师不利，费氏在焚香的整个过程就是黑着面孔，转孔时甚至数回失手，胜负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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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技不如人

﻿    费氏技不如人，又无心悦诚服的涵量，渐渐就显得有些恼羞成怒心浮气躁，对于薛夫人的评判她不置一词，却是把丁氏助兴的诗作挑剔一番，丁氏倒也不恼：“我虽识得几个字，懂得一些平仄韵律，可万万不敢自诩文才，硬诌出几句来，勉强应景罢了，让诸位笑话也是应该。”

    就转过头，和沈夫人攀谈起来，请教的是品香的门道，全然不理会费氏心中如何窝火，她倒是为接下来的宴会越发用力的烘托助兴了。

    费氏见丁氏这样，情绪越加败坏，于是就算午宴时呈上的肴馔，其中那道鲙鲤胎虾臇很符合她的口味，更有一道鲜鱼汤也实在让人回味无穷口齿留香，但这都不能让她的神色略微愉快，到肴馔纷纷撤下，只留了鲜果酿成的淡酒，又新上来几小碟子爽口佐酒的凉菜，费氏眼瞅着沈夫人的这场宴会是再变不出什么新雅别致的花样来，她才又再开始挑剔。

    “夫人的邀帖里，写着虽无仙山之茗，幸有亘古之音，我寻思着难道夫人还得了古曲要与咱们共赏，又欣喜着闻赏琴乐确然是件雅事，不过这时却见夫人竟然让婢仆呈上了酒水，又疑惑难道不会再赏古曲了？又或者是，夫人百密一疏，忘记了操琴之时，最忌酒闹。”

    薛夫人尚还回味着早前那道鲤脍，当真是仿了古时的烹调方法，且用来盛摆的黑陶高足盘也极为古朴，素黑的盘子衬着细嫩的鲙鲤，当真有色味双绝的诱惑。口腹之欲得到了慰籍，又怎不感谢主家的盛情？一听费氏又再挑剔讥刺，薛夫人心里实在觉得腻烦，奈何饮酒操琴又的确有浅俗之嫌，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反驳费氏。

    她便浅啜了一口果酒，莞尔笑道：“这是什么鲜果酿的酒？这口味倒比我寻常饮的那些更加清甜，又带着些微酸，当真特别。”

    沈夫人忙道：“是西番莲酿出来的，我原也不知这鲜果还能酿酒，是有回皇后娘娘赏赐下来，我饮着很觉鲜香，又去求了酿制的配方。”

    “那我们今日可是沾了夫人的光，又知道一样美酒。”薛夫人举杯为敬。

    春归在一旁看着，便知薛夫人已经对费氏心存疏远，才有意显示和沈夫人的亲近，她便又替沈夫人笑应费氏的质疑：“一来古曲残谱难得，二者此季炎热，又难有清风明月的闲静心境，故而妾身虽确然备下了亘古之音与诸位雅客共赏，却并非琴乐，还请费娘子莫心急，迟些时候便能知道这亘古之音所指了。”

    “听阿顾这样一说，连我都觉得好奇了。”薛夫人又来圆场：“先容你卖卖关子，不过眼下，却用什么来消遣这午后的光阴？要真让我们干坐着饮谈，就怕一阵后犯起困来，错过了你的亘古之音。”

    费氏听薛夫人竟然把春归改称阿顾，不由紧紧蹙了眉头，很是不明白以沈夫人这样的市井出身，还有顾氏既上不得台面的家世更有损妇德的名声，怎么可能赢得薛夫人的青睐？难道说素有高风峻节的名门薛家，实则也是阿谀附党之流，眼瞅着许世南入阁，他们便要通过赵江城攀附许阁老一党了？

    心中便连对薛夫人也生鄙夷。

    可笑费氏也不想想她自家，早便是附党袁门，又有多么高风峻节值得自傲呢？

    春归眼睛的余光，轻轻晃过费氏那张有若刷了锅灰的脸，就知道这位已经是就快炸膛了，但她却不想主动刺激，省得被薛夫人这等老于世故者看出来，倒不利于大好局势，就笑应道：“是备了一出昆曲，妾身不才，试填了戏文，也没成一套故事，只有几个散段。”

    她这话音刚落，果然就引来了费氏越更露骨的讥刺：“我就说了，次前薛夫人的雅集因未备伶人唱曲，难免让沈夫人觉得不够热闹，果然今日沈夫人便请了唱戏的来，不过这园子里看着也没搭戏台子，难不成要现搭？我可不比沈夫人，惯常便不爱这般闹乱，最是个贪清雅的人，虽有些失礼，还望沈夫人能够体谅，便另寻处清静的地方，待等这里闹腾过去了，我再过来闻赏亘古之音。”

    “费娘子误解了，这出曲文只是清唱，没有那般闹乱，且费娘子既不想错过亘古之音，又还必须先听这出戏文，否则便会有失妙趣。”春归不待沈夫人说话，便开口应对，论来今日所备的消遣节目是她的筹办，故而代替沈夫人应对客人的质疑也符合情理。

    “再是清唱，戏曲之流也难登大雅之堂，顾娘子还声称亘古之音和这戏唱有关，那怕也不值得闻赏了。”费氏终于是捉住了纰漏，当然要乘胜出击：“沈夫人惯爱听戏，这也是家传了，谁不知道豫国公府上，就养着一帮戏子以供日常取乐，可顾娘子的本家，好歹也是官绅门户，把古音与艳曲关联，还硬称风雅，这要真是顾娘子的认为也还罢了，无非见识得少才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否则……那可就是强辞夺理，用这样的方式来嘲谑消遣我等了。”

    她就不信，这么厉害的话说出来，依小沈氏浅薄无知的性子还能无动于衷，又就算这顾氏性子比她婆母谨慎智谋些，到底年轻，又能隐忍到几时？只要她们气急败坏辱斥客人，这场宴会便是不欢而散，赵门女眷也必定会落下乘，在汾阳世家名流，落下俗鄙的名声。

    “娘子一再称风雅，妾身却不敢称懂，只是早年曾经读了一篇小品，想在这时将文中描述说与众位贵客评赏。”春归却仍是心平气和，又这回应仿佛有些跑题，让人拿不准她葫芦里卖什么药，连薛夫人都好奇不已，也就不急着替她圆场了，只作洗耳恭听。

    便听春归又道：“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的人。”

    她说到这里就停顿片刻，目光把众人都看了一圈儿，真是卖足了关子才继续：“有的人乘楼船鸣箫鼓，灯红酒绿传杯换盏声色相乱，这叫名为看月却其实不看；有的人亦楼亦船，携童男少女拥坐露台，说说笑笑左顾右盼，这叫身在月下却其实不看；与名妓闲僧浅斟低唱，歌声乐曲不绝于耳的，是自己看月也希望别人看自己如何看月；至于不舟不车，不衫不履，酒足饭饱后呼朋引类挤进人群，装着酒醉唱无腔小曲的，可就是月亮也看，看月亮的也看，不看月亮的也看，等于什么都没看的了。”

    这文字本就有趣，春归说得又生动，除了费氏之外，在座中人竟都听得津津有味，见春归又再停顿，丁氏都忍不住开口摧促了：“阿顾莫淘气，跟着往下说。”

    春归莞尔：“不过这四种人，却都不妨看他一看。”

    “可看是因为真实。闲汉凑热闹，富贾讲排场，名门闺秀莺莺燕燕，落第举子假醋酸文，原本就是世间百态。既然这七月半的西湖已经成了戏台，那又何妨看之？”

    “待四种看月之人，渐稀渐薄，散尽之时。又有些人，趁断桥石阶初凉，月出皎洁如镜，湖中再无喧嚣，才从树影下港湾里，将一叶扁舟荡出，邀明月好友同坐，烹茶煮酒开怀畅饮，至东方既白，方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

    已是把小品所写的情境用自己的话说完，春归又总结：“妾身阅完笔者这段文字，是极感慨笔者乃旷达之人。”

    薛夫人便举酒：“确然，阿顾倒是给我等荐了一篇佳文，虽不能与笔者谋面，也可借沈夫人的好酒，与在座之客，共敬此位高士的旷达雅量。”

    见众人举杯，费氏虽心中郁怒，也不好寻衅，不过她把杯子放下后，仍然没有放过春归：“顾娘子用这段闲书，把诸位的关注引开，却也不说究竟是真觉得戏曲风雅，还是有意用这等俗事消遣我等。”

    春归只把笑吟吟的一张脸冲向费氏，却一声不再言语。

    费氏挑眉：“娘子这般高慢，不应不回我的问话，这是何意？”

    薛夫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也轻轻一笑：“费娘子是真没听明白阿顾所说的小品呢，她已经回应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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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古音实事

﻿    别说费氏没听明白春归的“回应”，在座多数也都只是听了个热闹，觉得有趣而已，这其中就包括了沈夫人，她甚至都没忍住心中的讶异，直接问了出口：“我最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说法，庭哥媳妇刚才说那段小品，我只觉描述的场景热闹，众生百态又确然有趣，更多的也就不知晓了，庭哥媳妇快快解释来给我听。”

    春归：……

    这种拐着弯子损人的话让她解释来听？

    好在薛夫人是真被春归精心准备的一餐肴馔取悦了，再一次帮她圆场：“小品前文说的是几样人西湖赏月，却都不是为了赏月，那笔者的意思，分明是认可最后一样人才能称为赏月，又确具清梦甚惬、香气拍人的雅趣，不过呢，笔者却并没讥刺前头四样人，甚至还觉得四样人很是可看，既富众生百态的真实，又何论雅俗呢？所以我和阿顾才称笔者旷达，倒教我等俗常自省，是否附庸风雅，故作姿态来博他人称赞风雅。”

    自省的其实不是“我等”，而该费氏“你等”，口口声声以风雅自诩，讽刺他人浅俗，也不想想自己就如那等“自己看月也希望别人看自己看月的人”，明明虚荣人一个，可别污了高士雅客这四个字。

    见费氏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薛夫人却仍劝诫：“费娘子的话原也不错，戏唱确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我等现下，又何尝是在大雅之堂呢？喝着鲜甜的果酒，听着曲唱清腔，这是俗趣，正该聚会饮乐时的消遣，至于稍后的亘古之音，却也未必就关风雅，又或许是以俗衬雅，论是怎的，让我们都觉期待呢，客随主便，费娘子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到此再不和费氏言谈，薛夫人先问春归讨要戏文来看，她一边看着的时候，就有一个妙龄女子到了花榭里，又说是戏唱，实则那女子并没有装扮，只是用昆腔，把几段戏文唱出。

    薛夫人只听那伶人的唱腔宛转悠扬，手眼身步也极专致，先便微微颔首。

    又说来其实薛夫人虽然素好琴棋书画，以及花木香茗一类的闲雅之事，但对于雅俗共赏的戏曲她也从不排斥，不过更加偏好唱腔柔美，戏文典雅的昆曲。就连费氏，她也并不是当真就对戏唱嗤之以鼻避之千里，甚至于她那位名士外祖父也是爱听昆曲的，只不过当沈夫人听戏，在费氏看来就是粗俗，尤其是在雅集上请伶人来唱戏，这难道还不能称为庸鄙？

    可她就算想要发难，又不得不顾忌薛夫人的态度，说到底无论费氏心不心服，在汾阳一地，女眷圈中，薛夫人素来就得推崇，要被她视为“不可交”从此不再邀请，费氏就再不用枉想会赢得其余名流的认同了。

    薛夫人这时把此戏曲听得津津有味，费氏又哪敢喊停？

    也就只能黑着脸罢了。

    伶人唱的第一出曲，是一个闺阁女子的口吻，奉父母之命定了婚事，却因未曾见过未来夫婿的面儿，又是忐忑又是欢喜，正如那戏文所写“真欢喜终生已定，更揣测郎君品行。一边将粉面笑脸照铜镜，一边是愁肠忧思积芳心。靠西窗长吁短叹付东庭。正此时斜阳影里，绿枝站红蜓。”

    活脱脱一个闺阁少女，半喜半忧，欲笑还愁，心事万千，傍晚倚窗悄叹的形影。

    而后的一出，也是曲调轻快，唱的是女子终于出阁完婚，见夫君体贴入微，她终是把“多少忧思，对那龙凤喜烛抛消”。

    又婚后的生活，果然是充满了情趣，不是琴瑟和谐相敬如宾的优雅，而四溢着男耕女织人间烟火的真实，是“把那红枣桂圆，床前帐内嘴边”的亲密之情。

    又转而，生活渐有了琐碎烦难，不是因为和丈夫两心疑猜，是因婆母的刁难是因有了儿女，烦恼始生家事增多，但女子却也甘之如饴，她懂得“正是俗世中愁乐皆应当，何必太贪妄”，所以她“纵然至更深四寂眼疲倦，仍借着松油灯，把针线穿引忙”，只望着能与丈夫“相守着白发苍苍，博得个地久天长”。

    就算是布衣市井的生活，猝然间也许会有分别，就像忽而的一日，丈夫遇事将要远行，妻子却只能留在家中照顾婆母儿女，于是“喜岁月静好，叹离愁又到。怎不忧虑风雨飘摇？偏悔是叮嘱太少”，夜来辗转时分，听瓦上忽有雨声一片，更多牵肠挂肚，万种相思。“似这般长吁短叹又奈何，更多少魂驰梦想向谁说，窗已白人还坐”。

    又直到望穿秋水，终盼得行人远归，那欢喜雀跃，是“闻声而出脚匆忙，连把手中花胜，忘在妆台上”，待见了丈夫的面，却又羞涩这样的情急，故而“摧促儿女出迎相，我只转身背向，又始觉鬓发散乱因匆忙，好一番耳热心慌”。

    经了离别的团聚，往往更加让人珍惜，一家五口、三代同堂平常但幸福的生活随着光阴，又恢复了岁月静好的样子，本以为如此安居乐俗，此生亦能称心快意，又谁料风波平地、横发逆起！

    “本念着手足血亲，况直是院宅比邻，纵然磕磕碰碰起争执，哪值得毒手狠心！”

    再平常不过的一日夜半，闻听得院子里窸窸窣窣，眼看得丈夫披衣起身出外察看，怎料得这一去就是人间隔幽冥？！

    至此一段，女子唱腔忽转凄厉，声泪俱下控诉那心狠手辣的贼小叔，为了鸡毛蒜皮的家中琐碎，就敢“持柴刀，夺人命，害了你手足血亲，毁了我家宅安宁”。

    可惨痛悲绝还不仅于此，女子竟被凶手污陷而身困死狱，眼看着杀夫仇人逍遥法外，心系着一双子女从此无靠无依，那“满腔悲愁向谁诉？一身疲痛怎安宁”。当某夜，忽而又闻那铁壁狱窗之外，一片的风嚎雨急，让她想起已是不知确切的多少年前，辗转反侧思念牵挂远行的夫君，不觉就泪湿了鸳鸯枕，怎一番愁肠百结，可比照如今，当年的悲愁可真是无病呻吟呀，黄泉之下魂已远，任是遗人千呼万唤，日夜相思，也永无归来日。

    不觉间凄厉的唱腔便转为低切，是铜墙铁栅里，神智昏聩的女子喃喃倾诉当年，多少的夫妻之情闺房之乐，儿女绕在膝下玩耍，她靠窗做着女红针凿，窗外院子里，丈夫正在拾掇柴火，忙劳之余，趁着拭汗抻腰稍微歇气，转头看过来，他们从无海誓山盟，可多少真情心意，也都在这一顾一笑之间，如此也是另一种的，心心相印比翼连枝。

    唱腔越更低回，连悱恻也渐不可闻，突地也不知从哪里，传响来一阵埙声，哀婉如诉，幽深不绝，入人心底，恍惚时几欲落泪。当那埙声越更悲高后，众人又突地发觉，已经不知何时，花榭外骄阳似火早是换了一幅场景，原来风声也更急烈，把绿叶白花，吹得似雾似雨。

    阴云也在天穹排兵布阵，当觉一阵冷意，众人便见确然是雨雾弥漫开来。

    水塘也不在安静，涟漪泛生；乌瓦也不在安静，一片雨声。

    风却渐渐停了，枝头的白花又似站稳，望去像玉面垂泪。

    埙声唱音尽消，花榭里众人良久失语。

    还是薛夫人最先醒悟，她举杯，敬主人也像是敬这场突来的风雨：“亘古之音，既是指此曲埙乐，又是指风雨自然之声，可不是传至亘古？夫人和阿顾好巧的心思。”

    沈夫人是个用人不疑的脾性，既把今日一切都交托出去，压根就没问过春归有何安排，再者她也说不出那埙声有何奇妙，只觉察连着那几欲断肠的曲唱，紧跟着就是风雨大作，越衬出埙声的悲凉直侵心底，她是早已听过了蒋氏的遭遇，却从来没有像此时一般感同身受过，直到这时，眼角都还酸酸涩涩异常难受。

    忙喝了一口酒定神：“我可当不得夫人的夸赞，都是庭哥媳妇的安排。”

    又听那丁氏也问：“难道这场突来的风雨，也是顾娘子的安排？”

    有个女眷“扑哧”笑了出来，打趣丁氏：“顾娘子再怎样，也不能呼风唤雨吧，阿丁也是身为人母了，怎么还像闺阁时候的脾性，诸位怕是不知道她，她从前在闺房里可就供着花神，又最爱看神怪杂文，要有男子一样的自由，指不定现在已经去寻仙山海岛了。”

    丁氏却仍目光炯炯的盯着春归不放：“可要不是这场风雨，听那埙乐可没有这样意境，顾娘子定然做了安排是否？”

    薛夫人细细一想，也极好奇，于是盯着春归的就又多了一个人。

    春归无法，只好承认：“妾身当然不能呼风唤雨，不过幼年时家居乡野，又随先父学过一些观云测雨的常识，早两日见月晕，推测今日下昼也许会有风雨，不过也不是十拿九稳，总是天不负人意，才赐一场风雨，衬托这亘古之音更有意境。”

    众妇人啧啧称奇，春归却并不自得，要知在乡间，懂得观云测雨的农人其实不少，她的父亲也是请教的农人，再结合天文星经一类著述，参悟出一套预测晴雨的心得，不过是方便稼穑，可不能预测兴亡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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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就此绝交

﻿    众人感慨了一番春归的“异能”，这才问起那几段戏文，得知竟然是据实事而编写，便更觉好奇，沈夫人也是知晓这件事的，连忙从头说起，把蒋氏的悲凉遭遇夸大不下十倍，连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这样的词儿都形容出来，越发引得女眷们同情不已，纷纷指责吴老娘和吴二贵歹毒心狠，原本还没人想到审判官员贪赃枉法这一层，但费氏因为心虚，竟主动把这话题往深入里引。

    “夫人一口咬定那蒋氏是被冤枉，顾娘子甚至还编了一出戏文来混淆视听，二位可有任何凭据？让人不得不怀疑二位的居心！”

    这下便有不少人都想到，费氏的丈夫职任汾州通判，且她这样质疑，正好说明胡通判多半是这案件的主审，一时之间，神色便相当微妙了，不再刨根问底。

    “当然是有些凭据，才会对蒋氏心怀同情，不过此案经人举告已定择日重审，至于有什么凭据，是日后公堂上才能明示的，费娘子请恕，今日只是宴集，东墟命案的凭证可不适宜提供给娘子知情。”还是春归代为回应。

    费氏冷笑：“顾娘子既然知道今日是宴集，就不该将东墟一案改为戏文，借此怦击朝政，你难道忘了女子立身，莫窥外壁莫窥外庭的戒令？！”

    好嘛，胡端爱背女论语，费氏竟然也是这样，难怪这二人是夫妻。

    “州衙判案，怎当论一国朝政？且断案是否公允，首先关系则是一方民情，布衣百姓含冤，一州父母不能置之不问，夫人与妾身为汾州官眷，虽不能问案判罪，然借戏文以惩恶扬善、教化民众难道不是份内？”

    “顾娘子好伶俐的口齿！”费氏理亏，她倒也醒悟过来，倘若再纠缠于东墟命案，越更会引起众女眷的关注，要一个没忍住，气急败坏了，那就大大不利于丈夫的谋划，争取舆情。

    所以费氏没有再提什么命案什么戏文，只盯着春归进行人身怦击：“也难怪会有这大的名气了，我那时听说，市井之人皆赞顾娘子美貌无双，本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是比刚才那唱戏的伶人还要美貌几分，再兼这样的口齿和气性，被评为花魁柳冠，也非名不符实。”

    相比今日宴会上一直以来的讥刺，费氏这番话才称露骨，俨然把春归和伶人妓子之流相提并论。

    沈夫人先就不能隐忍，但正要疾言怒色，却见春归提壶替她斟酒，居然也能醒悟过来，这是儿媳在提醒她稍安勿躁。

    费氏挑眉，心中忖度：顾氏还真能忍，殊不知她脸上已经受了我的重掴，还这样做小伏低，看人眼里亦是毫无骨气，像薛夫人这样的名流，可最鄙恶屈节卑躬的人，可她要是冲我恶言相向粗声败气，却也失了气度，像顾氏之流，绝无见识可再应对得体。

    便又下力气讥刺：“怎么，顾娘子没话说了？又或是承认了貌比伶人，花魁柳冠的称誉？”

    春归放下提壶，仍是一张笑脸朝向费氏：“难道我要和娘子争论，我并不如伶人貌美？至于是否无话可说……比方娘子不慎，被犬牙所伤，难道还要去反咬一口才为情理？今日夫人设宴，妾身一侧周全，用意只为略尽心意好与贵客消闲享乐，不想却受恶语伤人，妾身对娘子，也的确无话可说。”

    真笑话，她已经被人指着鼻子骂伶人娼妓了，再不反击，把夫家和本家，把翁姑兰庭和父母兄长置于何地，要这样还做小伏低，哪能称得上不卑不亢？不过气急败坏嘛，大可不必，春归还相信自己有让对方气急败坏的一点本领。

    果然费氏被“犬牙”二字激怒，愤然起身：“你敢骂我是狺犬？”

    “娘子莫误解，我有言在先，只是比方而已，且一贯以为猫犬可做人之爱宠，委实不属恶畜，可惜多数白当了恶名。”

    这下可把费氏气了个绝倒，而沈夫人终于也感觉到了春归悄悄拉着她的衣袖提醒，当然不再隐忍，肃色道：“我今日设宴相待，虽说不算丰盛，却也能称为尽诚，怎知费娘子却因东墟命案心存积愤，恶言损毁我家长媳，若我还留费娘子在座，岂不认了这毁辱？！”她举酒，朝向诸位：“论来我是东主，对诸位客人理当宽容热忱，只费娘子这样的言行，我实难容忍，为免争执更扰了众位的雅兴，只好先请费娘子退席，还望众位做个见证，至今日始，我赵门婆媳二人，与费氏断绝来往，宴不同座酒不同席，若有邀会，但有费娘子获请，还望众位体谅减省赵门这张柬帖。”

    “你、你竟然敢！”费氏出来交际应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辱谩，再者她也压根就看不上沈夫人婆媳，于是越发地口不择言：“沈氏你不过市井出身，顾氏就更是个丧风败俗的货色，你当薛夫人会因为你二人疏远真正的世族……”

    薛夫人原本就对费氏心生鄙夷，听这话后更加厌烦：真是不知所谓，口口声声家世门第，却也不反省自己的品行才德配不配得上家门，真正的清贵之族，又岂能单以出身论英雄？太祖皇帝过去不也出身贫寒，还曾做过僧侣乞儿，可天下谁敢讥刺鄙薄？

    于是便也举杯，理也不理费氏，只对沈夫人道：“今日承蒙夫人款待，又有幸结识阿顾这样的妙人，实感乐趣，并非夫人慢怠，夫人又何必过意不去呢？再者我于戏文，也有几分意趣，还想着和阿顾协力，把一套故事编排完整，这也不急，自是应当等到赵知州为蒙冤之人主持公允之后了，届时我与小女，恐怕还要来多多叨扰夫人呢。”

    没有说和费氏断交的话，但薛夫人这般明显及直言不讳表达了与沈夫人、春归亲近的意思，其实也就是表示今后的宴请不会再邀费氏客赴了，既由她率先示意，相信汾州城的世族女眷都会对费氏“紧闭宅门”。

    这对费氏而言还真能算作五雷轰顶、如丧考妣。

    要说来被薛夫人及诸家世族疏远，也实在算不上沦落绝境的惨痛事——费氏又不是籍居汾州，她迟早会离开此地，一时的排挤冷遇又非终生，不值得太过在意。奈何费氏自视太高，又长着一颗极其要强的好胜心，这回被她轻视小看的人反扑算计，落得一番讥鄙，让她怎能容忍？更不说接下来一连番的打击，更是让她喘不过气来。

    结果一病不起，伤了根本，终是早亡不寿。

    后话暂且不提，只说当下，费氏愤然离席后，酒宴又还继续了阵儿，待风住雨霁，客人们才陆续告辞，尽皆表示尽兴而归——除了费氏同伙们的表示相当勉强以外。

    尤其是那丁氏，竟挽了春归的胳膊站在仪门处说了好长歇的话都不肯登车离开，直到约定了不日再次拜访，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春归，让春归犯了好阵疑惑，不知丁氏对她“相逢恨晚”的原因。

    沈夫人虽说对今日的雅集十足满意，却也想不通薛夫人为何如此坚定的站在了她的阵营，待春归终于送走了客人，忙叫她来细问。

    春归先不细说，却是讲了个笑话给沈夫人听——

    有这样一个妇人，本不懂诙谐，却一味地希望博得他人赞扬诙谐，就极爱收罗诙谐的人事来听，以便卖弄。一回便看了一段笑话，是说三位公侯饮宴，坐谈了好一阵，偏召来伴酒的伎人迟迟没有露面，到那伎人来，公侯问曰：“为何迟到？”，伎人应曰：“因看书而迟到。”公侯又问：“你是看什么书？”伎人一本正经：“列女传。”

    她说到这儿，沈夫人已经险些没被茶水给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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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月色迷人

    换一个场景，换一个听众，春归接着说这个笑话。

    “那三位公侯闻言都笑了，道这伎人淘气，称她为‘母猴’，那伎人又对道‘三位既是公猴，妾身自然就是母猴了’。”

    “夫人可听懂这笑话了？”兰庭有些拿不准沈夫人的诙谐度。

    春归连连颔首：“听懂了听懂了，笑得东歪西倒的，说那伎子竟然会拿列女传当借口，也难怪让那三个公侯笑骂淘气，说她是母猴，伎子竟也立时就想到了谐音，笑谑回去，口才认真了得……夫人乐不可支，险些没留意我这笑话其实才说了一半儿，更不说把早前那问话，也抛在了九宵云外。”

    “我大约能想到辉辉接下来的另半截笑话。”兰庭似乎胸有成竹。

    春归却佯作不信，拿起手帕子却是往耳朵上擦，用行动表示“洗耳恭听”。

    “辉辉不是说那妇人原本不懂诙谐，又一味地希望他人赞她诙谐？大约这妇人压根就没看懂这笑话的诙谐之处，却想着原样效仿以显示她的诙谐，给家人逗个趣。结果呢，当家宴时，她便有意磨蹭去得迟些，应当会是她的婆母问她因何来得迟，她说在看书，婆母问在看何书，她又说列女传。”

    春归自己反而笑得歪在一边儿，不住的颔首：“就是就是，我当年看到这儿，就把自己和那婆母异境而处，压根不觉儿媳这话有何诙谐之处，反而狐疑，怎么好端端的又看起列女传来，竟然为此还耽搁了家宴。”

    “我想家宴当场，众人定是面面相觑，闹不清这妇人用意，那妇人估计也在疑惑，怎么就没人叱她‘母猴’呢，这让笑话怎么还讲得下去，应当是给身边的婢女递了眼色，婢女倒也能会意，捧场道‘主母真淘气，是个母猴’，妇人如释重负，应道‘我若是个母猴，那你们在坐的人就都是公猴了’。”

    然而妇人的家人可无一位及公侯，谐音失了对应，自然无甚笑点，只显得这妇人莫不是脑子被挤坏了，才这样口不择言。

    春归原本知道的笑话从兰庭口中复述，她却还被逗得笑了一阵，只觉半边身子都发软了，才不想再继续靠坐下去，一边邀了兰庭饭后散步，一边说起今日怎么算计的费氏：“我想薛夫人应当不会牵涉进汾州官场的争斗，在咱们家与胡端之间，交际时应当会一视同仁，不过夫人率真，被费氏一讥刺，就会怒形于面失了气度，薛夫人就算不认为费氏可交，怕也会对夫人心存偏见，觉得不值交近。”

    “夫人一直在意的就是本家根基浅薄，最怒旁人议论豫国公府是靠皇后娘娘才能显赫富贵，但这其实也是事实，受两句讥刺便怒形于面，在薛夫人看来有心胸狭隘之嫌。”兰庭也分析道。

    “我之前也是听纪夫人闲话，知道如薛夫人这样的名门女眷，一般不会当众显示喜恶的情绪，故而她就算看出来费氏无非附庸风雅之流，就像我笑话里那个期望诙谐的妇人，对于许多事物都是不懂装懂罢了，但只要费氏表面还能维持，薛夫人便不会拆穿，更加不会表达厌鄙。”春归笑道：“所以我今日才一再激怒费氏，让她连表面都不能维持，同时又叮嘱夫人，没有必要附庸风雅穷尽心思奉迎薛夫人，不如坦诚相待，至少自然率真。夫人落落大方，越发显现出来费氏的卑劣，已经这样明显了，薛夫人当然要与她划清界限，否则岂不是被费氏连累一并落了下乘。”

    尤其是当费氏说出“以为薛夫人会为你二人疏远真正世族”的时候，就更是逼得薛夫人必须和她楚河汉界了。

    “说到底，还是费氏自身愚狂，她要有薛夫人一半的见识和气度，我再怎么算计也是无用。”春归总结。

    兰庭却看着她笑：“夫人问你这其中的机巧，辉辉也没法子直说是夫人失了气度，不懂得怎么和这些世族女眷交际，才诌了那笑话来应景的吧。”

    “夫人哈哈一笑过去，关注就减了一半，怕是又悟出了几分，也没再刨根问底了，总归还是夫人大度，不和我斤斤计较。”撇开兰庭生母那桩疑点多多的旧案，春归的确认为沈夫人这婆母已经算是十分不错的人，贵为天子姨妹，平常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就算对自己有利用之嫌，比起曾经的伯祖母顾老太太之流，那等我利用了你还要折辱你践踏你的嘴脸，沈夫人确然可爱多了。

    兰庭倒也赞同：“夫人确然不存机心，只要她感觉到了你的好意，也不会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说话间两人没有觉察，已经是围着院子绕了好几个来回，下昼一场骤雨，让花泥到了夜间尚且带着几分润气，春归大意了一些，便让裙角沾湿，她微微地牵起对着月色一照，见并不是污渍也就没有在意，但这特别的举动引起了兰庭的关注，自然而然绕过几步俯身来看。

    “我以为沾了泥，无事，只是沾了积雨。”

    春归边说边松开手，是忽然觉着拉高裙角的行为似乎不大雅观，又不防兰庭的手已经往这边够，结果裙角“溜了”，直接便够到了她的手。

    兰庭但觉女子的指尖也还沾染着积雨的湿意，清清凉凉的触感，使他突生的尴尬又突然的消失，只想干脆就这样拉着手，把饭后“消食”的这项家传养生术继续几圈。

    “无事无事认真无事，看看，只有水渍一点泥也没沾。”春归看似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翻手，把兰庭的指掌摊开，还让他自己检视并没有被她连累弄脏了手指。

    他有这么洁癖么？

    却是不及质问，女子的小手已经彻底逃开了，她就这样站在月色下，微仰着面颊，笑意里似乎有些狡黠。

    兰庭笑笑，转过身去。

    他以为两人之间已经渐渐变得自在了，看来春归还是没有完全习惯呢，也是，在肌肤之亲这种事情上，女子确然该比男子更加矜持一些，额，肌肤之亲，他怎么突然想到了这四个字？

    因为猝不及防的牵手，竟就想到了肌肤之亲、床第之欢？

    完了，赵大爷觉得自己十七年来的清白尽毁，难道说他骨子里竟然是个如此不纯洁的人？

    赵大爷只觉耳鬓一烫，偷眼打量春归。

    还好这女子仍然在月色底笑得心无城府。

    春归也确然没有发觉兰庭忽然间产生那有伤风化的绮念，她不但开始了继续散步，且傻笑着傻笑着突然抬手给了自己的脑门一拍，发出“砰”地一声。

    “我冲迳勿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偏就忘了本该提起的那件事！”自打嫁了人，仿佛记性越来越差，难怪有的老人说“一孕傻三年”……这念头刚一掠过，春归又给了自己一下。

    结果这下子打重了，差点痛得叫出声来。

    什么一孕傻三年，她虽然已经拜堂成礼，可本质上来说仍然还是个闺阁女子好不，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样羞人的事，定然是刚才无意间的牵手，让自己受到了惊吓！

    “怎么？”兰庭莫名其妙见春归连打她自己两下额头，且一下重过一下，以为被忘记的是多么重要的事。

    “无事无事，口不择言了。”

    “恩？”兰庭越发一头雾水。

    春归简直欲哭无泪。

    什么口不择言，她分明只在心里想了一想，根本没有出口好不，看来那惊吓当真受得不浅呢，人都变得痴呆了。

    “辉辉究竟要告诉我何事？”兰庭站住步伐，他忽然有些忍不住了，挪脚上前，戏谑一般俯身……

    春归顿时觉得一股热气直从额头遍布脊梁，一下子连脚底都似乎发烫了。

    他、他、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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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决定出首

    今日白昼激战费氏且大获全胜的女斗士春归，此时木木樗樗的立在月色下，她只觉脑子里像突然被灌进了一桶滚水，所以她是被烫得残疾了而无法思维。

    直到听见那调侃的口吻：“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事，让你连打自己两下，额头险些没有拍肿。”

    春归神魂归窍时，兰庭又已经退后一步，月色下他眉目清朗、唇角温柔，正是霁月光风的常态，仿佛刚才的亲近，确然只是为了一时的促侠，冲她险些没被自己拍肿的额头轻轻吹两口气用作安抚，她怎么会以为他是想要亲她这样的狎昵！

    春归心中哀叫连遍，这回是以登徒子的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不住对不住。”

    兰庭：……

    好像他的新妇的确突然变傻了。

    “辉辉，你拍的是自己的额头，不用对我道歉，不过……你究竟还打不打算说那件事？”

    春归脸上火烧火燎的，深深吸两口气才让自己稍微镇定一些，讪笑道：“月色朦胧，灯火陆离，难免让我一时走神，说正事说正事，迳勿可知丁娘子为何对我一见钟情？”

    “恩？”兰庭似笑非笑：“一见钟情？”还好他听清了这四字前面是丁娘子！但丁娘子又是何方神圣？

    “诙谐要诙谐。”春归借着这句逗趣话，把自己的窘迫又化解了几分，方才觉得脊梁上不再扎扎的热刺，步伐又重新松快起来：“今日听夫人引荐，丁娘子是李同知的家眷，可夫人明明说次前薛夫人宴集上，丁娘子和费氏乃狼狈为奸，却不知为何今日赴宴，一再地替我圆场显示亲近，临走前还约定好不日会再来寻我茶话，我便想着，这断然不是因为我的超凡脱俗才引来丁娘子一往情深，莫非是因李同知心生了回头是岸的心思？”

    “她是李济的家眷？”兰庭又问了一句，却并不是为了让春归应答，微低下头，思索着往前踱了几步，才道：“李济不像胡端，虽说也是施良行的党从，但并不是施良行的门生，说来这人也许还能够争取，不过他这时并没有对父亲表示任何的诚意，再说就算李济真有意通过女眷的来往和咱们增加走动，那丁氏也该奉迎夫人。”

    李济是赵江城的同僚，他的妻子和春归算来实则差着一个辈份，倘若官场上的交好，丁氏的确更应该直接和沈夫人交近。

    “许是当真因为辉辉的超凡脱俗吧。”兰庭笑道。

    “我看是无事献殷勤。”春归眨巴着眼：“什么超凡脱俗不过是句玩笑话，可不是当真自夸，还请迳勿明示，日后该怎么应酬丁娘子。”

    “无干的，她要亲近你就让她亲近好了，也试一试她有什么用意，若能利用……李济应该知道施良行不少罪状，要把他争取过来署名弹劾，这件事一定事半功倍。”兰庭倒是相信春归绝不至于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别看今晚似乎有些犯傻，说不定是被男颜所惑，绝大多数情况下她还是能够镇定自若的。

    男颜所惑？这是个让人愉快的猜测。

    赵大爷十分愿意这个猜测就是事实。

    ——

    自从窥探得吴二贵就是杀死吴大贵的真凶，渠出这两日几乎是“扎根”在了吴家，她亲眼所见吴二贵果真准备谋杀侄儿，连跟了吴云康两天，又去云康经常摸鱼的河段踩点，到这日，因为昨日的一场骤雨，阳城河段的水位有所上升，好些热衷戏水的顽童都被父母告诫，拘着不让冒险，也只有吴云康无人管束。

    自从父亲惨死母亲入狱，祖母被二叔接管，他和妹妹却没了家人照顾，又无论祖母还是叔父，都没给他们留下丁点钱财，家里虽然还有些口粮，但早就断了荤腥，又虽说是华秀才数回照济，他毕竟也是连自己都难糊口，云康年纪虽小，也懂得没有长久依赖旁人的道理，只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稳当的生计，偶尔帮着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分一块熏肉。因而云康日常都会来这阳城河摸鱼，倒也不是每回都有收获，但凡能摸到点子鱼虾螃蟹，他和妹妹也算有了口福。

    吴二贵算准了侄儿今天定会来此河段，又趁着这里比往日人迹稀少，杀人害命可是天赐的时机。

    渠出眼瞅着吴二贵比吴云康更早出门，却是埋伏在离河堤还远的灌丛里，她就晓得这个恶棍今日是下了决心，待亲眼看着吴云康从路上过去，身后并没跟着任何保护的人手，渠出那叫一个焦急，可她虽说是一个鬼魂，除了窥探，并没有其余的手段改变人世之事，只急得在半空中乱飘。

    眼见着吴二贵从藏身处出来，往侄儿所在的地方靠近，渠出把整个魂体都附在了吴二贵的身上，奈何并不能造成任何的阻力，就在她几乎就要抓狂的时候，诡异的情况却发生了。

    “不好了，吴家小郎落水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河堤边竟然有人？！

    渠出愣怔当场，吴二贵却很快回过神来，他似乎想要跑去察看，却到底不敢留下让人怀疑的把柄来，跺了跺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小兔崽子，这回可不怪我，得怪你自己短命！”

    便又鬼鬼祟祟地溜了回去。

    渠出这时可顾不得吴二贵，连忙往河堤飘去，她对吴老娘、吴二贵极度痛恨，于是对吴大贵父子二人便格外同情，就算知道人世间的生死其实都是天道注定的消长应数，但出于一个灵魂的喜恶，她依然不愿看吴二贵这样的畜生得逞，甚至于往河堤飘的时候，她嘴巴上已经在抱怨——

    “顾春归看你这回干的是什么事，不是担保了吴小郎身边有人看护着？哪里来的人！”

    等渠出飘到了河边儿，却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连同那呼喊的人也消失无踪，渠出这才品出事情有些蹊跷，应当是兰庭布下的陷井，也便飘在阳城河上等着势态。

    未久，果然见呼拉拉来了一群人，高喊着救人。

    又来了一群人，仿佛有几个是吴家的邻里，他们应当是真信了吴云康失足落水，但应当都不熟水性，只淌去及腰的地方，连声的喊着吴云康的名儿。

    又是一阵脚步声，却是此案的另一个关联人，曾经似乎很是期待命案重审的焦小郎赶到。

    只见他不停脚就往河水里冲，转眼河水就没过了他的胸口，看着就要被卷走，好在身后的焦二叔一把拉住了侄儿。

    “大郎，你干什么，你又不熟水性！”焦二急得把焦小郎往岸上拽。

    焦小郎却已哭得满脸是泪：“二叔，二叔，救救吴家小弟，您可一定要救救他，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

    “大郎！”焦二重重喝止了侄儿，又把他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怀中一推：“三伯，你先带大郎回去。”

    见侄儿在焦三伯的怀中连连挣扎，焦二握了他的肩头：“听我说，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手，若你有个好歹，你让你娘怎么活？听话，快些回去，二叔留在这里，只要吴家小侄还有一线生机，二叔保证能把他给找着了，要不你先去看吴小姑娘，安抚着她不要担心，她现下没人照顾，你也可以干脆把她带到你家去，让她跟你娘、妹妹在一处。”

    渠出冷眼看着焦二，却见他的确是卖足了力气帮着寻人救人，仗着他的水性还好，一猛子一猛子往河里扎，好些回游到岸上都已经精疲力尽，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渠出蹙了眉头，思索一阵，认为留在阳城河边已经毫无用处，吴二贵那头也不会再有多大价值的消息，倒是这焦家……按理焦满势也是吃了冤枉官司，不可能和吴大贵的死直接相关，为何焦二叔侄两个这样在意吴小郎的生死？

    心里猜疑，渠出便极想窥探仔细，而待她飘到焦家时，只见焦小郎把吴小妹当真领了回家，正由焦小妹哄着，两个年龄相若的女孩很能玩到一处。

    屋子里，焦大嫂却跪在窗前求神拜佛，口中念念有词：“我不望天上佛祖保我长命百岁，只望开开眼，护佑大贵兄弟的两个遗孤，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如此我家孩儿也能少些孽报，孩子们可都是无辜的，万望佛祖一定庇佑，任是多少孽报，便都由民妇担当了吧。”

    正自虔诚，却见焦小郎忽然冲了进来。

    “阿娘！”虽然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但焦小郎的脸色却比早前泡在河水里还要泛白，他双眼泛红，紧紧握着拳头，也像是下定了决心：“儿子想要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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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上架

    《首辅》这篇文今天准备上架了，照例呢是要说些什么的，想想还是先说说这篇文。

    先说女主春归吧，和红瘦的前两篇文不同，这篇的女主出身没那么高，而且还是个孤女，没有肩负多重的血海深仇，行文到现今这地步，女上的旧怨已经是了结了，参照书名，主要的矛盾线是集中在夫家。因为没有那么多包袱，所以女主的个性就更跳脱些，虽然是平白无故担了个挽救天下兴亡的责任，不过对于女主来讲，这并不是多重的负担，她并没有把握也没有决心要完成，心态是走一步看一步，原则是先要让自己高兴自在。所以尽管这文的主题框架还是朝堂家宅，但行文应该会轻松很多。

    再说男主……

    好吧，虽然说女主在文章前期就嫁了人，但红瘦仍然要卖个关子，不一定首辅家的长孙子就是男主哦。

    不知道看过《芳华》的亲，会不会觉得兰庭和虞世子有点相似，这两人物呢，的确也有相似点，表面上都是文质彬彬、多才多艺，但其实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也有满腹权谋。（要说红瘦自己喜欢的是澹泊隐士，逍遥俗尘之外不问功名的人设，但这样的人设不适合男主）

    再说说兰庭和世子的不同吧，世子是重生，身上太多包袱，也经历了不少苦痛，所以他的性格会更加冷淡。兰庭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太多坎坷，只有一件事给他造成过阴影，至于这件事如果在看文的亲应该看出来了，就是生母朱夫人，不过朱夫人的死不是被人谋害这么简单，所以不像《芳华》里的世子对生母楚王妃，是思念，是必须为母报仇。兰庭身上并没有背负不得不雪的仇恨。

    关于朱夫人的事，这里当然不能剧透太多，大家可以从蛛丝马迹里猜测来龙去脉。

    兰庭的眼睛是向前看的，这点他和春归一样，他的志向文中也有透露，就是辅助夺储。

    这篇文的设定是重生，但不仅仅是春归重生，而是整个事件整段历史的重头，可以说是所有的人重生，春归和兰庭都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一定有人有。

    这个人现在也是不能说的。

    开篇的楔子，出来一个暴君，他的确是所有兴亡生死的关键，春归的任务就是要阻止他像“前世”一样登基，这和兰庭的志向其实是不谋而合的，但这也是一个悬念，暴君是谁，不得而知，红瘦的习惯当然会在前文里留下伏线，大家也可以竞猜一下——很快各位储位竞选人就要登场。

    透露一下， 楔子里还有一个人物其实也很关键。

    兰庭也在楔子里打了把酱油。

    关于春归和兰庭的感情线，他们两现在是新婚，而且对彼此的好感在蹭蹭上升，其实如果放现在，就像一对本身条件都还不错的少男少女，结缘于情窦初开，那就一定会有一段美好值得怀念的岁月，但这样的感情能不能修成圆满，事实告诉我们极其罕少，小说当然会不一样，还是那句话，一切皆有可能，且先卖个关子。

    可以透露的是，在“前世”，他们两不是夫妻无缘无份，而两人本来的另一半，在后文中会有纠葛。

    最后仍然要拉拉人气，每个作者写文都不容易，都想把自己的构想尽可能呈现给读者，所以对于红瘦而言，亲们的支持当真是弥足珍贵，如果亲们还在继续关注，请让我看见你们，这样红瘦就会更有动力。

    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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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探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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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从亭子里探着头一望，只见二十步外的廊庑底，菊羞歪在美人靠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看就在瞌睡，挨她坐着的溪谷也是低着个头，却正全神贯注穿针引线——最近梅羞教授溪谷女红，没想到开启了溪谷的新兴趣，甚至正正经经地跪在地上磕头行了拜师礼，从此溪谷一旦手上拿着针线，就恍若进入了无人之境。

    春归看着两个婢女的确不会留意她这边儿，便又佯作看书的模样，却压低了声儿问渠出：“焦小郎真说他要去出首？”

    “怎么不真！”渠出的声儿可比春归大多了：“我听这话吃了好大一惊，几乎没以为焦小郎才是杀人真凶，可连我自己也都不信，继续窥听下去，先是那焦大嫂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拉着儿子直哭，说‘你这时去出首，你这时怎么能去出首，那事情一旦说出去，怕是日后你再不用想进学，更莫说乡试、会试，这样你的终生不是就毁了？’；焦小郎说‘但若儿子不站出去说真话，吴家婶婶可就会被冤决了，这可是一条人命，若儿子罔顾他人性命，一味自私自保，又怎能算是圣贤弟子，有何资格为官入仕？’；当娘的又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瞒着这事，无非是想保住家里这点产业，怎能料到会害了吴家媳妇？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你这时出首，你怎么出首？你能知道那赵知州究竟是不是真想理会这件案子？你一出首，那可是和一州的官员作对，民不和官斗，像我们这样的门户，他们伸出个指头来，我们就能家破人亡’。”

    “然后呢？”

    “我看焦小郎那样，没有全然被他的母亲劝服，焦大嫂又说就算是要出首，向谁出首怎样进行最好是和焦二叔商量之后再定夺，对了，且还又说这事不仅关系到吴、焦两家，甚至还关系到那郎中郭广，听焦大嫂的意思，说郭郎中原本是一片好心才帮着他们，结果后来却受到了要胁，一场担惊受怕。”

    “焦家众人对蒋氏、吴小郎心存愧疚，应当是他们做了伪证导致蒋氏受牢狱之灾的缘故，可杀害吴大贵的凶手是吴二贵，他们为什么要为吴二贵做伪证呢？焦满势又是因何畏罪潜逃？胡端有什么把柄要胁焦家人？”

    春归连连提问，渠出却连连摇头，好在春归也只是需要将疑问列出梳理头绪，并不是让渠出解惑。她手里的书不知不觉间便卷成个圆筒，一下下的敲着掌心，她想起焦家人曾经提到的逼于无奈，只是想让子女能保温饱；想起兰庭察出焦满势曾经当选东墟一带的粮长；想起案发当晚，焦家曾有郎中郭广出入；想起焦大嫂说郭广也因此受到了要胁；想起焦二叔说焦小郎三年之后就能应院试考秀才。

    三年……

    三年！

    书卷忽然就顿在了手掌心，就连一边的渠出都发现春归的瞳孔在瞬时之间似乎有略微放大的迹象，她连忙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快回东墟去，我想到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我需要证实我的猜想。”春归一边儿说，一边抬脚就往居院外走，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喊上两个当值的婢从。

    还是青萍从屋子里出来，瞧见凉亭里空无人影，廊庑底下菊羞嘟哝出一句梦话，依稀能够辨别是什么“红焖肘子”，她不由哭笑不得。再看另一个，溪谷拿着绣绷，略歪着脑袋，也正喃喃自语：“怎地我这牡丹，明明一样的底稿和配色，绣出来就和阿梅姐姐的不一样？”

    青萍翻了翻白眼，重重咳了两声，见两个丫头竟然都没有反应，气得上前把她们摇了两下，指着凉亭：“大奶奶去哪里了？”

    菊羞嘴角还挂着“垂涎”，溪谷也是一脸呆滞，两双眼睛透着一模一样的恍惚。

    青萍长叹：“一个吃货，一个绣痴，亏得你们遇着了大奶奶这样的主母，纵是这样，待日后回去太师府，也有得你们的排头吃。”

    只说春归，这会儿子也压根就没养成前呼后拥的习惯，她单枪匹马一直冲到了二门口，才想起她一个内庭妇人不能涉足外衙，这还真不如个仆妇自在，至少“特殊”情况时仆妇跑个腿递个话或者送个汤水什么的，被人瞧见了也不至于引发批斗事故。

    春归正在随意差遣个看门的婆子还是回去交待宋妈妈传话之间犹豫，却正巧见兰庭从甬道那头的外衙北门出来，她心里连呼“这下好了”，便迎了向前，目光从兰庭身后的乔庄脸上晃过去，就盯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细瞧。

    兰庭：阿庄还得了一瞥，我就被娘子你给完全无视了？

    但赵大爷自诩是心胸宽广、恢廊大度的人，所以收起了那略微失落的情绪，向春归引荐道：“他就是吴家小郎。”

    春归原就不担心兰庭会大意疏忽导致吴小郎失足落水，故而此时也没有多么惊喜不已的心情，只是温言愉色道：“小哥儿这些日子可吃了苦头，不过你安心，你阿娘虽说受了刑讯，现在也算是脱了险，今日让你来，就是为了治好你阿娘的心病，也好察实害死你父亲的凶手。”

    吴云康早几日就经华秀才安抚，得知蒋氏获释有望，今日又是被尹寄余安慰了一路，纵然仅余的一丝忐忑，也被春归这话给打消了，但他一者年岁还小，再者又从来没有走进过衙堂，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省过来就要往地上跪，膝盖才略一弯，就被兰庭给阻止了。

    “莫谢我们，你该谢华秀才，又说要非你父亲在世时对华秀才的接济，怕也结不了这善缘，你真心存感激，就记得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将来若有余力也像你父亲那样照济贫苦，总归是有回报的。”

    春归偷瞥兰庭，心说他比吴小郎也大不出几岁，却这样一本正经的教诲别人，偏偏吴小郎又还信服，我家大爷还真有为人师表的潜质呀。

    一行人走去了蒋氏养病的小院，兰庭却让春归先进去，只不说明他的用意，春归却也能够想到，二话不说就往里走，依稀听得乔庄在问：“大奶奶知道大爷的计划？”

    “没有细说。”

    “大爷为何不向大奶奶说明？”

    “不用说明。”

    “唉。”乔庄竟然长叹一声：“大爷这么快就和大奶奶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春归脚下险些没有一个踉跄：心有灵犀就心有灵犀，阿庄你长吁短叹是几个意思？

    大热的天，蒋氏却把自己闷在屋子里，闭合着窗，屋子里的光线就难免有些晦暗，且蒋氏还缩在屋角，屈着膝盖埋着脸，让春归看了一圈儿才看清她在何处。负责照顾蒋氏的仆妇便一边叹气一边解释：“是依大爷的叮嘱，一日三次服侍了蒋娘子服药，丁点不见好转，奴婢们半劝半逼着，至多也就在院子里能待个小半时辰，一日里大半的时间，都是这样，看着确确可怜，应当就是在牢狱里给憋得病了，见光见人都怕。”

    这何止是没有好转？看着比早前的症状更重了。

    春归心中一边忖度着，一边推开了窗户，交待仆妇们硬是扶了蒋氏来炕上坐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言谈，低声儿地说着些宽心的话，蒋氏初还有些抗拒，泫然欲泣似乎又想往屋角跑，但春归忽然提起了她的一双儿女，便又有些安静了，只是神情还有几分呆滞。

    春归眼看着兰庭和乔庄已经往这边儿走，才道：“听说吴家小郎年岁虽还小，却也很知道家里就剩他当家，妹妹全指着他照顾呢，这些日子以来，日日都去阳城河里捉鱼，就是为了让妹妹有口肉吃有口汤喝，娘子真真生了个懂事的孩儿，所以就是为了一双子女，也该养好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把案情说个清楚，才有指望骨肉/团圆。”

    她这话说得恳切，但奈何蒋氏仍是无动于衷，只呆呆盯着手指，眼睛也不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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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祸根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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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庄坚持着日日问诊的地点定在院内的亭台，所以春归又让仆妇们将蒋氏掺扶出去，当耐着性子等诊脉结束进行例常的问症时，春归压低着声儿，但拿捏好刚刚能让蒋氏听清的分寸：“我才和她说起她的一双子女的事儿，仍是没有半点反应，看她这样子，要养好病也不知哪年哪月了，但眼看着提刑司的回文不日就会送抵，要那时还没能审清案情，岂不是就要把她送去京城了？”

    “现在让人烦恼的已经不是蒋氏的病情了。”兰庭叹息一声，似乎不无怜悯的看了一眼呆滞的妇人：“早前我得到消息，吴小郎失足跌入了阳城河，怕是……凶多吉少！”

    “这怎么会？”春归骇然道：“我刚还跟她说起，吴小郎常去河里捉鱼……”

    “康哥儿他，康哥儿他怎么了？！”

    春归话未说完，原本呆呆木木的蒋氏就直往这边扑来，瘦骨嶙峋的一双手紧紧握住了春归的手臂：“我的康哥儿怎么了？你说我的康哥儿怎么了？！”

    又听身后一声“阿娘”！

    蒋氏几乎是僵直着身体转过去，她喘着粗气，微微的咪着眼，好容易才看清阳光底下紫薇树旁立着的少年，正是她已经久逾半年未见的儿子，但妇人像仍然不敢置信一般，哆嗦着手，竟是冲她自己脸上重重一个掌掴。

    “阿娘！”

    吴云康直扑亭台里，简直就是跌进了母亲的怀抱，而后便是抱头痛哭。

    失而复得，乍悲乍喜，已经让这个妇人完全不能再伪装痴癔。

    春归几乎有些不忍听妇人那凄厉得有若鸮哭的声嗓，她转头去看亭子外那一池游鱼，却无法挥去脑子里此刻有如镌凿的“情深不寿”四字，她是真的替吴大贵与蒋氏夫妇遗憾着，纵管他们不能算是神仙眷侣，仅为市井俗尘的田夫蚕妾，但谁说这样男耕女织柴米机杼的情感就不值得羡慕呢？

    他们没有任何的错责，却遭应了最最惨烈的劫祸，这尘寰里于万众，也许只是一桩遗憾只是一声叹息，谁也不能替代蒋氏正在遭遇的哀痛。

    她痴癔，兴许并不是全然的伪装，是她当真不想这样清醒着面对了吧。

    春归是正坐着，把脸转向一侧，一时间也有些出神，当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时，回过头来，却见她的膝盖旁边，有另一只膝盖抵了过来，非太冒昧威胁的，就那么不轻不重的挨着，好像身边的人看穿了她这时的苦恼，用这小小的不至于唐突的动作，表达安慰。

    蓦然地就想起当年母亲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可她的父亲却说“人在难过的时候，万言安慰都不如一个怀抱更加值用”。

    父亲还说“将来春儿有了夫君，可不要学得这样拘泥，当然，别的臭男人的怀抱，那是登徒子想占春儿的便宜，必须报以拳打脚踢”。

    她那时候听不大懂这些道理，很傻很天真地问：“要是我想占登徒子的便宜呢？”

    父亲目瞪口呆。

    母亲第一次恼羞成怒，冲父亲河东狮吼：“看看你都把女儿教成什么样了！”

    走神走得有些远，但春归忽而觉得心里要好受了许多，仿佛也再没有多么窘迫的情绪，她把目光从那挨近的膝盖，暗暗地上移，却见兰庭目不斜视，只唇角柔和的弧度十分可疑，显示了他膝盖的挨近不是因为无意。

    也不知怎么地，春归忽而“恶向胆边生”，她动了动自己的膝盖轻轻磕了那边的膝盖两磕，低声有若蚊吟：“多谢。”

    几乎立即间，就触到了一双安静的眼，像不泛波澜的深潭，又分明那幽寂底处却有招摇的荇蔓，春归大是诧异她竟能从这样的一双眼睛看出如此的绮丽来。

    “不用谢。”兰庭很快移开了眼，膝盖却没有离开。

    乔庄这个郎中却早在母子两抱头痛哭时已经默默收拾着药箱，现下已经背在肩上走出老远，否则他若无意目睹了亭子里夫妻二人这样的情形，不知会不会附加一声长叹：不仅心有灵犀，又还是膝有灵犀……

    这两只膝盖，是直到吴小郎止了哭声又才略略分开，正襟危坐的夫妇两，只当早前的暧昧不存在。

    都在倾听吴小郎尚还哽咽着，一边劝解蒋氏。

    “阿娘，华叔父一直信任阿娘是清白的，绝无可能杀害父亲，儿子也知道二叔才是真凶，从前华叔父状告无门，直到赵舍人来了汾阳，华叔父才说有了申冤的时机……阿娘，赵舍人是青天大老爷，必定可以替阿娘洗清冤污，阿娘快快把那晚的事，都说给赵舍人知道。”

    听吴小郎的说辞确然是词不达意，春归又才上前劝说：“早前说令郎遭遇不测的话，确然是我们有心试探，不过这些天里我们也的确安排了人手监视吴二贵，发觉他当真计划着对令郎不利，娘子可万万不能以为自己担了罪名儿，一双子女就能安全，康哥儿是个孝顺孩子，他明明知道娘子无罪，又怎会放弃替娘子申冤？也万万不会放过杀父之仇，只要康哥儿不死翻案之心，吴二贵就不能安稳，迟早都会谋害康哥儿。娘子若替这等豺狼顶了罪，你自己不值，怕是连康哥儿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不能瞑目。”

    蒋氏情知此时也不能再伪装痴癔，一边拭泪，一边叹息：“这些日子以来，民妇受到大爷、奶奶的照恤，也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好人，但民妇……民妇实在是担忧，民妇在狱中，之前任是受多重的刑，也不能承认是我害死了夫君，而教那杀人凶手，蛇蝎心肠的二叔逍遥法外，可是民妇不敢……衙门里的司吏，还有那个胡通判，他们威胁民妇，若不按他们的说法招供，承认是民妇串通了焦满势杀夫，他们就会伤害我的两个孩子。”

    说到这里，蒋氏双膝直跪竖起手掌：“民妇可以指天发誓，民妇莫说和外男通奸串连，那焦满势是谁民妇根本就不识，杀死外子的凶手是小叔吴二贵，起因就是民妇家中那棵枣树，民妇的婆母也是见证，只是婆母见外子已经惨死，不忍见小叔为此偿命，这才污陷民妇杀夫。”

    兰庭见蒋氏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才问她：“你详细说说争端因何而生。”

    “是民妇的婆母见叔叔和弟妇张氏成婚数载，但弟妇仍未孕育子嗣，便说祖父在院子里种下的枣树是护佑子嗣丰盛的预意，常叫弟妇过来跪拜，弟妇心里不满，就挑唆二叔干脆把那棵枣树砍伐了，外子因为那是祖父所植，便不愿意，这件事经过里老的调解，原本已经说和了，怎知那日深夜叔叔突然就冲来了我们的宅院，二话不说就动手砍树，外子出去阻止，怎料到竟被，竟被血亲的兄弟下了杀手！”

    春归便暗忖：看来渠出说得不错，那张氏果然就是祸害的根源。

    就问蒋氏：“据察张氏是吴二贵从外头领回的人，你可知道她的来历？是什么门户出身？籍居何方？”

    “这些事情小叔一应不提，我们都不知弟妇的来历，只是……只是民妇有个姨表亲，因着受雇于大户人家，还算有些见识，一回来串门子，见了弟妇的作派，暗下里悄悄告诉我，说弟妇的言行看着像个娼家女子，绝非正经人家出来，难怪这些年都没有生养，说娼门女子十之八/九都被老鸨下了绝子汤，她们不能生养，怪不得心里计较婆母的挑剔，又不好发作，才把那棵枣树看作了心里刺。”

    春归就想起了渠出的叙述，说张氏提起吴二贵手里头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想必早年在外行走，没少干烧杀劫掠的营生，这样的强盗和娼门女子混在一处，仿佛也算“天作之合”？

    张氏手里应当捏着不少吴二贵的把柄，故而吴二贵才会听从她的唆使，想着干脆把家里的枣树砍伐省得吴老娘刁难，奈何他们说不出个缘由来，吴大贵始终不肯，这本也算不上多大件事，但吴二贵酒后恶性发作，说不定又因了张氏的唆使，才闯门而入强伐枣树，吴大贵又怎会想到自己的弟弟早就不是个良民，而成了个悍匪，更没想到他只不过是阻止弟弟砍伐祖父亲手种下预意着子孙繁盛的枣树，就会死于柴刀之下！

    这些头绪春归已然能够梳理清楚，但焦满势又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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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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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一疑问，不待渠出提供更新的信息，当春归把她的猜测说出来的时候，兰庭已经给予了肯定。

    “我真没想到，辉辉也能够仅凭我告诉你的这点子线索，就推论出焦满势为何被牵连进吴家这桩手足残杀案。”兰庭表示惊奇。

    春归暗忖：我知道的可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却晚了这许久才把关节打通，汗颜汗颜，还是大爷您聪明绝顶，小女子甘拜下风。

    当然这样的心里话是没法说出口的，春归叹息道：“不过现在还没法证实。”

    “谁说没法子了？”兰庭一挑眉梢：“我耍了一出把戏，动用不少人手，造成吴小郎失足落水的假象，可不仅仅是为了试探蒋氏。”

    “还有其余目的？”春归刚问出这话，又没忍住赏了额头一拍：“若只是为了试探蒋氏，哪用大废周章，咱们两个一唱一合就足够了。”

    兰庭：我深深认为“咱们两个一唱一合”八个字可以精简为另外一个成语。

    他几乎没把心里的想法调侃出口，想想还是忍住了——要娘子误解夫君我是个油滑的人岂非弄巧成绌？

    只说正事：“华君说过，焦家母子寻了旁人，拐弯抹脚施予财物让他照济吴小郎，我便猜疑焦家母子对吴小郎心存愧疚，这件案子应当另有隐情，而我造成吴小郎失足落水的假象，也正是为了进一步试探焦家众人。”

    春归恍然大悟：“焦小郎听闻吴小郎出了意外，心急得险些没有冲进河水里，又根本不再计较任何掩饰，公然把吴姑娘接去了自家照料，这就证实了迳勿的猜测，迳勿若趁此时机询问焦小郎，必定能够问得实情！”

    而后春归又再大悟！

    兰庭根本没告诉她这些详情，她怎么能一清二楚？

    心里揣着机密认真辛苦，稍不留意就会露出口实，原本也是，谁也没法子一直保持警醒滴水不漏！

    好在春归不曾真的“孕傻”，脑子反应极快：“因着与迳勿作赌，我还盯着焦家，故而柴生哥早前也递了消息进来，否则我怎么能这么巧，刚好在二门就堵住了你。”

    且她过来的堵兰庭的另一个用意，正是为了提醒兰庭焦小郎的异样，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兰庭安排在前，她就算拥有渠出这么个“神器”，结果还是事事落后一步。

    “我现在就去见焦家人，只要能够说服他们，便不愁郭广不会开口，只要取得这些人的证供，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兰庭微微一笑：“我和辉辉的比争已然结束，接下来就是和胡端的较量了。”

    春归目送着自家相公气宇轩昂的出了二门，心里却一点不觉再度落败的沮丧，横竖胜者也没向她讨要彩头，且半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输就输了，毫无损失又何必哀怨呢？

    ——

    又说虽然距离沈夫人邀办的雅集已经过去了一日，费氏却仍然未从被逐离席的打击里缓过神来，眼看着傍晚时分，她还窝在床上直喊心口疼，搅扰得一屋子的仆婢进进出出，院子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不仅侍妾们都跪在太阳底下“祈福”，连庶女也跪在了床前嘘寒问暖。

    胡端下了衙，心情却舒畅，一脚踏进来见到的是这幅情境，很觉得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闷拳。

    不无抱怨：父亲当年看准了费氏的家世，这确然也没什么失误，只万万不料书香门第居然出了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折腾成这境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主母就要英年早逝了呢。

    待去床边一瞧，见费氏面如金纸双腿蹬得笔直，吓得胡端以为抱怨成了真，官帽都没摘下来就伸手去探费氏的鼻息，猛然见费氏睁眼，又吓了一跳，险些没有闪了老腰。

    “你这没良心的，真盼着我早死呢！”

    胡端经这一声哭嚎彻底回过神来，心里不耐烦得很，却还顾忌着岳家，不敢把老婆往狠里开罪，摆了摆手让闲杂人等一并退开去，他才自己摘了官帽，挨上前搂着河东狮劝慰：“我知道你是唬我，我也故意逗你呢，快别窝着了，别人给你气受你还真吞下去，岂不是有损一直以来的英名？”

    费氏半坐半靠，脸色并不见一点缓和：“我只没想到薛家竟然也是表里不一，看着清高委实卑劣，他们为了讨好后族为了攀附许阁老，帮着小沈氏婆媳打我的脸……”

    “罢了罢了，既不是一路人，和他们置什么气，咱们又不是籍居在此，待日后我调职回京，你也犯不上和汾阳这些女眷交道了，又说一千道一万，和你结梁子的也不是薛夫人，就是小沈氏婆媳。”

    胡端见费氏脸色总算有些缓和，眼泪鼻涕却像忍不住要感动得直往下流的模样，吓得他忙起身让开，装作去倒茶喝，干脆就坐在了离得远的椅子上：“我跟你说件乐事儿，也不知是不是吴二贵动的手，又或是天助我也，横竖东墟传来的消息，吴大贵的独子今日失足落水，尸身直到现在还没寻见，也不知被冲到了哪里，他这苦主一死，再把华萧霁那穷酸给威胁住，这件事情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蒋氏呢？要我说与其让她被押去京里，莫不如斩草除根！”

    “我是朝廷命官，这手上最好不要沾血，娘子且放心罢，光有蒋氏翻供也是不成，朝堂上还有袁阁老、施公看护着呢，单靠赵江城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就更不说赵兰庭，他不过是一介监生。”

    “我只怕老爷仍在赵知州手下，指不定还会中算计。”

    “也就是今岁剩下这几个月的事儿，要么是我调回京城，要么就是赵江城立不住灰溜溜的撤职，我替了他成这一州的州尊。历练个几年，也够了资格担任一部尚书，到时娘子妻凭夫贵，还怕不能耀武扬威。”

    费氏脸上已经有了喜色，只心里仍有怨气：“赵江城再是不济事，小沈氏可还有皇后撑腰呢！”

    “皇后有什么？皇后的膝下，现今又没有了太子孝敬，虽说储位上是太孙，皇后的嫡亲孙儿，可皇后和太孙之间不是还隔着太子妃？太孙历来便是和太子妃亲近，跟皇后不过就是面子情，将来要若太孙继了位，沈皇后还能压太子妃一头不成？岳家可是太子妃父族的姻亲，小沈氏迟早一日会向你伏低做小，不必较这一时长短。”

    费氏听了这话，却越发不喜了：“就别说这门姻缘了，高家是勋贵，养出的女儿跋扈骄横，别说相夫教子，连婆母她都敢当面冲撞的，我嫂嫂只是训斥了高氏几句，她就敢让她的父兄闹上门来，还险些把官司打去了东宫！高氏可还不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呢，就能这样无法无天，要我说，这样的悍妇，就该一封休书了断，父亲却还让忍着！听说京城已经有了传言，谤毁费家攀附权贵，失了诗书之族的气骨。”

    胡端低着脸，这下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了。

    你多能？还敢把太子妃的堂妹给休了，你让宋国公府的脸往哪里摆？你让太孙的脸往哪里摆？就太子妃那护短的脾性，费家还想善了？怎不看看恭顺侯落得什么下场？要不是今上仁厚，要不是侯府还有丹书铁契，那可就是人头不保！

    为人臣子的，就算拜阁入相，说到底也是为了皇家效命，沈皇后也就罢了，死了太子，太孙和她又不亲近，今后无非顶着个尊贵的头衔渡日，不是开罪不起，怎么比得太子妃，比得宋国公府？

    自恃书香门第，就敢眼高过顶，说句老实话，也多亏这已经是弘复年间，要搁先帝时，什么世族什么高门，怕都要给宫里的太监、游方的术士做小伏低呢！

    非官绅世家，靠着自己一步一脚印考了进士当官的胡端，表示对费氏的优越感十分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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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哭闹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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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汾州州学的学宫，位于州衙的邻牌，独占着一条东西向的直甬街，坐北朝南。

    这里也属要闹市坊，就在学宫对面的一片空地上，便临时搭建起几圈隔板铺，从笔墨纸砚到胭脂水粉，字画古玩到油盐柴米，居然无所不有。

    只此一路相隔，到北向的这面儿，同样一面空地上却不许乱搭乱建，往来行走的也都是穿着玉衣皂缘的儒生，也有那些身着裋褐又或灰衫的青少，大约是出身富贵人家的生员身边的随从，稳重的留在学宫外等，淘气的就会逛到路南来。

    路南商集最外头的一圈儿，正中有间茶水铺，是老父亲带着小女儿在这里经营，小女儿闺名唤作淑惠，年岁才十三，娇小的身材玲俐的唇舌，绝活儿就是心算，论是多少拨客人用了多少茶点，该付多少钱又有多少找头，算筹纸笔一概不用，过过脑子就能清楚明白。

    就引得一个生员的小厮木砚常来茶水铺找淑惠说话，说她这项绝活儿可了不得，道自家老子还为主家管着收账呢，算数可都远远不如淑惠灵光，言语恭维还不够，总会掏几个通宝给淑惠买糖画，要么就是称一斤红瓜子儿，好久的殷勤，终于赚得淑惠姑娘亲手绣了个荷包，不离身的挂着，昂头挺胸。

    木砚小哥儿今日也乐颠颠的来会淑惠，照例买了张瞎子家的糖画充零嘴，淑惠也照例先舍不得吃，插在面团儿上赏玩一阵，这双少男少女正寒喧，就听一阵喧哗，转头去看，只见一个两鬓花白，带着个黑布底蓝云纹头箍的老婆子打西向跑来，正好是坐在了这个岔道口，拍着大腿就开始了哭嚎。

    淑惠急了，忙过去掺扶。

    “老娘可别在这儿哭，让人误解了是我们欺客，你有不平，也该往邻牌的州衙击鼓申冤去。”

    只小姑娘身材娇小，那老娘却臂圆腰粗，哪里扶得起来？淑惠倒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没有扑在老娘的身上，她自觉狼狈，羞得脸红，一双圆圆的眼睛便冲木砚瞪了过来。

    木砚先是心跳一阵，脚却比人知机，下意识就赶了过去，帮着淑惠好容易才把老妇人拉了起来。

    只没想那老妇人却又滑了下去。

    “这算啥世道？衙门里的赃官欺负我这老寡妇，连都是一样的百姓也没点好心了，我这身上，背着人命冤屈，特地找到这里来，你们也敢这样整治我！”

    一听赃官和人命二字，人群哄的一下围上来一大群，不说把茶水铺门前给挤得水泄不通，连隔着学宫那条车路都占了小一半去！老妇人越发是滚在地上，手里抓两把灰，直往脸上抹，没一阵儿就篷头垢面不堪直视了。

    但这越发引起了围观的好事心。

    可怜的是淑惠爹，他人本来就老实，嘴还结巴，故而日常不做招呼的事儿，就闷在灶头炉边忙活，可这时听见这样的响动，不得不跑出来周旋，一着急，话就更说不利索：“你，你，你说，说，我，我，我，我……”

    就有那闲汉高声调侃：“真看不出来，老爹居然还能勾搭上个老寡妇，只你勾搭也就勾搭了，怎地还招惹得人闹上门来，又哭又滚的寻死觅活呢！”

    淑惠爹更急了，指着那闲汉：“你，你，你，我，我，我……哎呀！”把脚重重一跺，他自己倒像也要跟着老泪纵横了。

    “爹莫气，别跟这些混账一般见识。”淑惠忙去扶老父亲，此时也顾不得羞恼了，怒气冲冲盯着上门闹事的老婆子：“这浑婆子一看就是上门讹钱的，我可跟你说，别打听得我们只有父女两个在这看铺子，你就觉得好欺负能得逞，你晓不晓得我的姐夫，他可是在大商号帮工，还是个大把式，往常和衙门里的差役也都是能说上话的，你要再闹，我可就让姐夫去报官了！”

    那老婆子似乎怔了一怔，紧跟着更是一声刺耳的哭嚎，也越发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就说这世道没有我这老婆子的活路了，什么货色？商贾人家的帮工，竟然都能在光天化日下，把我喊打喊杀，这老天还有眼没眼，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木砚见这情势，很为淑惠着急，正想为了心上人挺身而出喝斥这老妇人两句，没想却听人群里有人喊道：“这不是东墟吴二贵家的老娘吗？去年的时候她大儿子吴大贵被害，可我记得杀了你大儿子的凶手不是你儿媳和奸夫焦满势么？这案子原本已经审结了呀，老娘你又找这老爹闹什么，他们父女两个就是小买卖人，难道还能买/凶杀人不成？”

    木砚心里狐疑，东墟离学宫牌可隔着老远的路程，这个看热闹的人怎么就能把老婆子一眼认出？他就掂了脚，循声往人群里望去，奈何那人吼一嗓门后就缩了脖子，木砚不及把那人给找出来。

    又说吴老娘，本就是个心里没主意的人，被儿子逼着来这里闹事，未必就情愿，揣着一肚子的辛酸和窝囊，被淑惠小姑娘言语两句，就忘了正事和她抢白起来，还是胡端安排来煽风的人好歹提醒了一声儿，吴老娘又才“大彻大悟”，继续哭天抢地的演。

    “老寡妇的大儿子，可不就是被奸夫淫妇害死，如今那奸夫还逃亡在外未受惩罚，淫妇原本也是关在大牢里，怎知淫妇蒋氏，并不止焦家汉子一个奸夫，暗地里也还和住在我家不远的华秀才苟且通奸，那华秀才为了帮着蒋氏脱罪，竟然向衙门举告，冤枉我小儿子才是杀人凶手，要我小儿子替淫妇顶罪偿命，昨日我唯一的孙儿康哥儿，也不慎掉在阳城河里淹死了，大儿子已经绝了后，如若我小儿子也被奸夫淫妇陷害丢了性命，让我这老婆子怎么活？”

    吴老娘这时认真以为吴小郎是淹死在阳城河里连尸骨都找不到，但究竟是意外还是被吴二贵下的毒手她却闹不清，可无论孙儿是怎么死的，性命不保都成确凿，吴老娘一想起来，也当真觉得锥心刺骨的不舍。

    心里骂完张氏又骂蒋氏——张氏贱人是祸根，二贵恼火失手害死大贵都是因她煽风点火；蒋氏也有错责，她就该保住丈夫的手足，息事宁人，偏她要闹着报官，不想被康哥儿听着了，趁大人们都没留意跑了出去，这件事眼看隐瞒不住，二贵才想先下手为强。要不是蒋氏一直不肯认罪，那华秀才怎么会替她出头，要不是华秀才替蒋氏出头，康哥儿怎么会被二贵逼于无奈杀害？

    总之家门不幸，都是媳妇的错！

    去年吴家命案虽然在东墟轰动一时，但并没有在汾阳城掀发热议，现下围观的人竟是多数都不曾耳闻，见吴老娘哭得可怜，不少都生了恻隐之心，轻易便相信了吴老娘的说法，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翁老妪，竟都跟着斥骂不守妇道谋杀亲夫的蒋氏罪该万死，华秀才也是一个斯文败类。

    群众总是如此，一个个的不经察证，靠捕风捉影就轻信谤毁，又还自以为是古道热肠正直善良，便昂首挺胸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划脚斥骂他人卑劣，待日后，若是得知了被他们斥骂的人原来清白无辜，或许会有些许的歉疚，或许会对造谣者反戈相向，多数都会用“咱们也是受骗”的理由自/慰，认为自责大无必要，当下回，依然如故。

    大约也只有自己成为被冤屈被无端指责的一方，才会对他人的悲愤感同身受。

    交头接耳高声议论中，又有一人询问：“这老娘，纵然你是身负冤屈，却和这茶水铺子的父女无关呀，你怎么闹到这里来？应该去府衙击鼓，找父母官爷主持公道才是！”

    “衙堂六扇门，老寡妇有多大胆子去闯？又听说华秀才所以有那把握帮淫妇脱罪，是赵知州的大公子听信了他的诬谤，决意要帮着他，他们读书人自然会相信读书人的话，哪里又会相信我这个老寡妇说什么！我来这里，是打听得学宫里有大宗师，有训导，才想来请宗师、训导给个说法，像华秀才那等奸邪的人，通奸有妇之夫，帮着杀人凶手诬陷无辜百姓，难道圣贤还认得下这样的弟子，朝堂还容得下这样的官员？”

    “那老娘也不该来这儿闹，学宫离我家铺子可还隔着条车道呢！”淑惠姑娘听明白来龙去脉，彻底是松了口气。

    但木砚却抱着两臂，一手摩挲着下巴，很是深思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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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各有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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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子虽逼得不能不来找学官大人主持公允，我是个没见识的妇人，怎不怕学官也会护短包庇他的弟子？要这样子直接就去求告，保不住被斥问寻衅闹事，大棒子就给打在身上了！所以才来学宫的对门，先把冤情向街坊们说说，要哪个街坊仗义，乐意跟着老婆子去寻学官大人理论更好。”

    木砚听后，就越发把那蓬头垢面的老婆子下力看了两眼，心里那想法原本还不甚笃定，便见一人拨开人群到了铺子跟前，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我虽算不得什么英雄豪杰，平生却最看不惯恃强凌弱，老娘这样可怜的遭遇，但凡是个男儿汉大丈夫，都不忍冷眼旁观。老娘莫怕，今日有我张九护着你，别说只是汾州的州学学宫，就算是刀山火海魔窟鬼域，张九也总不让老娘掉一根头发。”

    木砚不由撇了撇唇角：别人不认识这张九，可巧他的舅舅就和张九住在一个胡同，连自家老娘病在床上这么久都不闻不问，成天的巴结那些衙役和高门奴，得着点好处就是赌嫖嗜酒，这样的人也有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肝胆？

    不由把一双眼再次往人群里睃巡，这回竟从张九早前拨开的人堆里，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木砚心头的想法终于更加笃定了，便也跟着那张九的振臂一呼，混在那些要么确有几分仗义要么纯粹是赶热闹的看客里，拥着过了驶道，再看那吴老娘如何泼闹。

    又是极快的，便惊动了一帮生员也出来围观，有几个也不知是不是和华秀才交识，义正辞严指责吴老娘“血口喷人”，但更多的却是拿不准孰是孰非，故而免不得一番交头接耳的议论，有打听华秀才为人的，也有询问东墟这桩旧案的，又终于是有人把训导之一明百峡请了出来，看他的态度竟然是十分信任那吴老娘，口口声声的称汗颜，许诺定要肃惩鄙恶以正学风，于是围观的学子议论声就更加高涨。

    早前帮着华秀才说话那几人，也不惧和明训导理论：“华学友早和我等提起东墟命案，案发之日深夜，他得死者之子吴小郎匆忙报讯，据吴小郎言，是被吵闹声惊醒，察看时已见父亲命丧院中，母亲却被祖母叔父困阻屋内，就是吴老娘和吴二贵不许告官！结果案子审结，却成了死者妻子勾结奸夫谋杀亲夫，这如何解释吴老娘和吴二贵阻止告官的原因？华学友是受死者吴大贵一直以来的接济，不忘恩义，知悉赵州尊有意审察旧案才向赵州尊举告，愿望无非是替被害的恩义之友申冤，使其妻不受枉死，使害其真凶罪有应得。这吴老娘为了庇护儿子吴二贵，方才血口喷人败坏华学友的品行。”

    吴老娘听了这话，又在地上翻滚着掩面哭嚎：“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定然会帮着读书人，像我们这等白丁人家，必然是有冤无处诉！你们说我孙儿给华秀才报的讯，说我和二贵阻止蒋氏报官，以为这就是个铁证可以坐实我儿的罪名了？你们分明是打听得我孙儿失足落水，晓得眼下是死无对证，是非黑白还不是任由你们一张嘴说。可怜我一个老寡妇，就指望着两个儿子防老，一个被害死一个眼看也要吃冤枉，如今连我的孙儿也没了，老寡妇今后无依无靠，还不如今日就一头撞死在学宫面前！”

    爬起来就要找墙撞，墙在哪方都没找着，就被张九给拉劝住了，又是这张九带头声讨明百峡，要他当着众人的面给个说法。

    明百峡肃厉阴沉的目光扫过为华霄霁辩解的几个生员，粗/黑的眉头几乎蹙连成线，他显然没有想到华霄霁一介穷酸连乡试的盘缠都凑不出来的落魄生员，竟还有这许多同窗愿意声援，要是这几个刺头不给摁下去，闹去了学政跟前……严景喻自来谨慎，又不比上任汾州学政那样圆融，未必就会看袁阁老和施公的情面，要是听信了这些刺头的话对华霄霁的处治产生犹豫，这可绝不为胡通判乐见。

    一念及此明百峡便忍不住语带威胁：“尔等故然与华霁霄交识有同窗之谊，但难道就能因为交情学谊，不顾其品行卑劣包庇其放荡无耻，甚至构陷无辜百姓？尔等学圣贤之书，奉明正之道，怎能如此不辨是非善恶，又有何面目于圣贤像前持弟子之礼？有何面目日后食君之禄获授官职？”

    这话里已经充满了威胁，几乎没有直说如果继续为华霄霁辩解，就要同样被视为品行卑劣放荡无耻之流，被革生籍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明百峡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番话非但没有起到威慑的作用，反而激发了更多学子的义愤，像其中一人，原本与华霄霁并无交识，只近来依稀听闻过华霄霁打算为了曾经接济他的邻友奔走一事，心里便对华学友大生敬佩。

    要说来这许多的儒生，因为还没有受仕途官场点染，多数心中仍存正义骨中尚有热血，往往乐于结交才品兼优的士人。而那几个为华霄霁辩解的生员确然是他的好友，兰庭在计划争取外援时，便商量华霄霁必须争取舆情，故而华霄霁才把东墟命案透露给了好友得知，并争取他们的声援。

    所谓人以群分，华霄霁知恩重义襟怀坦白，往常交好的人当然也不是卑劣之徒，在生员圈子里风评尚可，他们集体被明百峡评为无耻，如此有失公正的训斥顿时激起了哗议。

    “明训导怎能听信一面之辞，甚至不经察问华学友便坐实其罪名？难道明训导就能肯定这老妇人没有血口喷人，而华学友的确行为了败污圣贤之丑？总之无凭无据，我们不能认可明训导单凭这老妇人的指控就革除华学友的生籍。”

    这个学子的声援引起了广泛的支持，也足见他在生员圈子里颇有声望。

    明百峡定睛一看，不由连连叫苦。

    原来这生员姓薛，是汾阳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出身，如今担任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薛筠正是他的嫡亲伯父，明百峡就算多长八个胆，也不敢要胁要把薛秀才给革除生籍。

    木砚见薛秀才竟也出头，心中讷罕，又终于瞧见了姗姗来迟围观的他家少主，忙迈着小碎步跑上前去，示意着有要事禀报。

    原来这木砚的主家姓温，是勋贵门第，且别看温二郎现今还只是个生员未曾报考乡试，实则他根本不需科举也能取得荫封，如今他的祖父还任着武职，他因为自小在文才上就甚有天赋，家族才给他划定了文官之途，所以温二郎才留在族籍汾阳。

    温家在汾阳就算不如荣国公府威风八面，倒也能算实权门第，又因温二颇富智计，所以也很受家族尊长的器重，木砚跟着这样的少主，见识自是不比普通的小厮随从，也难怪他能在吴老娘大闹路南市时，就看出蹊跷破绽。

    因着木砚的话，温二远了围观的人群退到墙根附近，听僮仆细诉来龙去脉。

    “小人起初见那吴老娘蠢笨不堪，活脱脱一个老泼妇不问青红皂白的哭闹，话也说得牵三搭四稀里糊涂，还以为是个闹了疯病的老婆子，但自从人群里有人提醒点明了她的身份，话说得就渐渐有了章法，小人一听就是背后有人教唆她这套说辞，后来张九一现身，小人还在人群里发觉了胡通判家中的下人，这人可是和张九早就结识，两个常常一起下酒馆的，要说张九不是得胡通判指使助着吴老娘闹事，小人万万不信。”

    温二一双眼本还关注着远处明百峡和生员之间的僵持，听完木砚这番话后却斜睃着身边另一个年岁更大的长随：“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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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温家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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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随低着脸，口吻却极坚定：“木砚说得不错，老婆子必定是被胡通判指使，看来赵州尊果然下了决心要对施公动手了，袁阁老和许阁老之争，当汾州知州一职旁落时便注定袁阁老先输了一步。”

    “这就难怪那华霄霁一直默默无名，却连薛流瑛都站出来为他打抱不平，要说这背后没有那位名震京都的大才子赵迳勿设计布局，我也是万万不信。”温二背着手，当提到兰庭的名字时，不知为何眼里掠过一道阴翳。

    “这世上多的是名不符实，赵郎君年未及冠，听说还是被算计来的汾阳与顾氏完婚，赵州尊应当不至于让长子决划公务吧？”长随道。

    “你难道不曾留意赵迳勿来汾阳之前，赵州尊那可是连连失利几乎被胡端等等排挤得站不住脚，又是从何时起逐渐扭转了败局？荣国公的郑三把顾氏觑觎了这许久，走差了一步，不仅丢了美人儿，还落得一场训斥，灰溜溜的被召去了北平，他那岳丈可是个爆脾气，头上还顶着镇国将军的爵位，从前是鞭长莫及，如今儿还不日日磋磨郑三？这才叫偷鸡不成倒蚀米。”

    却是让赵迳勿白白占了个便宜，娶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娇妻。

    温二想起当年他和郑浑澹一齐去的顾氏宗家，几乎同时的惊鸿一瞥，那道美丽的倩影便几乎出没于他半醉后的场场梦境，只是当年他不敢为了一个妾室和荣国公府的三公子相争，也并没有想到郑浑澹居然未曾得逞，如今……美人已经嫁入名门，似乎更没了机会盘夺。

    一时心中顿生不甘，但温二却也能意识到他说着说着有跑题之嫌：“赵州尊就是个花架子，赵迳勿才是不好对付的人。”

    温二说了这么一句，长随却生狐疑：“二爷又何必与赵太师府结怨呢？”

    “自然没有必要和赵家结怨。”温二斜拉了嘴角似笑非笑：“听说赵迳勿今年要应乡试，我为此甚至愿意再等三年，省得和他在殿试时狭路相逢，我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又哪里会主动和他结怨呢？”

    “二爷这样说也过于长他人志气了，论是赵郎君久富盛名，难道还能连中三元？开国以来不过才有一回先例，更何况赵郎君这般年纪，难道比年近四十者还要饱学卓识？”

    开国以来那位唯一先例，金榜题名时年岁已经是三十好几，沉淀多年，才能一路披荆斩棘创下连中三元的奇迹，温二虽说要比兰庭年长，且他素来也颇自负，不过却也没想过要连中三元，他的目标仅只是殿试的状元，比起乡试、会试的文章，他更有把握利用对时局的熟谙，在殿试时以切合时势的策问拔得头筹。

    不过如果和兰庭狭路相逢，温二可没了十分把握。

    毕竟兰庭的祖父曾经为一国首辅，门生遍天下，且对这个长孙格外看重，否则一惯不爱张扬的赵太师，怎么会让年幼的孙儿得到君上的注意被圣诩为才华过人？有赵太师给兰庭留下的人脉，更不说京中如晋国公、许阁老等等赵太师的旧交，对兰庭也是爱惜如自家子侄，他会不会还比上不温二谙熟朝局呢？

    温二想要在仕途上赢得一个更高的起步，稳妥起见，还是决定避开兰庭的锋芒，哪怕是再等上三年。

    横竖他如今也未到而立，不怕等不起。

    “非但不能结怨，我还要示好。”温二再度睃斜着眼，似与长随商量：“咱们也跟着薛流瑛替华学友打抱不平去！”

    那长随没有异议，木砚却听得胆颤心惊：“二爷这样出头难道不怕得罪了训导教谕，将来不利于考评？”

    “怕那明百峡？”温二嗤笑道：“他就是条走狗，连施良行都不算他的主人，至多算胡端的爪牙！胡端都是不能自保，我还用怕明百峡这条走狗么？赵迳勿敢这么设计，全然不考虑华霄霁真会被革生籍，定然是胸有成竹大宗师不会听信明百峡的唆使，更不说万事尚有薛流瑛挡在前头，也轮不上我来树大招风。”

    便极嫌恶的撇了一眼木砚：“成日间就想着和那茶铺子里的小丫头甜言蜜语，脑子里也像被倒了糖浆，真是越来越不灵光，那黄毛丫头有那么大的魅力？真是丢人现眼！”

    木砚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自是一声都不敢吭，又想到他的婚事，不但少主人没有点头就连老子娘都没认可，说什么与其在外头寻个小商贩的闺女，还不如娶了太太、奶奶/房里的丫鬟体面，可这婚姻之事，不也要讲究个两情相悦么？他可不像老爷、少爷，还能纳妾，就算和正室不合，身边总归不会少了投契的女子。

    他要娶了个不中意的老婆，这辈子可怎么煎熬。

    木砚决定要加大力道取悦二爷，只要二爷点了头，老子娘也无可奈何。

    而木砚绞尽脑汁想出的取悦方式，就是再往市南集，以淑惠家的茶水铺为中心，把吴老娘是血口污人的说法层层渗透进学宫对面的“商圈”，助力于他家二爷等等学子在和明百峡的对恃中争得舆情，于是原本相信了吴老娘那些指控的看客，果然变为了半信半疑，一时之间学宫牌的热议事件，俨然便是了华霄霁和蒋氏之间清白与否，吴大贵究竟是被谁害杀。

    相比旧岁时东墟命案的新发，事隔大半年后，此案的轰动比起之前可谓有增无减。

    这下子明百峡就算有心要瞒骗学政严景喻，把这事支吾过去以革除华霄霁的生籍平息也是不能够了，更不说以薛流瑛为首的众多生员竟然直接上告学政，呼吁要察清内情以正风纪。

    要论来州学的学政并无过问诉讼的职权，但因为此事关系到生员华霄霁是否败德违律，且还有这么多生员都被卷涉其中，做为汾州学官之首，被生员尊称为大宗师的学政，莫说严景喻一贯行事谨慎，就算粗枝大叶他也不得不给予重视。

    这日也正和家里的几个师爷僚属协商，严景喻几乎忍不住满腹怨气：“前不久才闹出顾华英指使仆人谋杀族弟的案件，如此卑劣不悌之人竟然是汾州州学的生员，我每每想来都觉义愤不止，好在经察，他原本没有进学的资格是通过贿赂教谕才得了生籍，也不属我在任时的事，总归我不算失教渎职，而眼下，竟然又闹出丑闻，且还这样轰动，万一处理不当我可难辞其咎。”

    “老爷担心得很是，虽说明训导信誓旦旦胡通判决无可能错审命案，建议定罪华生员革除了他的生籍，如此舆情就不会不利于学宫，说不定学政还能赢得公正明察的美名，可万一那华霄霁是被污陷，且经赵州尊审察清白此案，老爷不听众多生员证辞，独断专行可就会大失威望，更不定会被弹劾与胡通判同流合污。”

    “那据诸位看来，杀害吴大贵的真凶究竟是谁？”

    但众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担保的话：“我等对东墟命案的详情并不深知，无非也就是听闻了市井间的议论，有说吴二贵是真凶的，也有坚信蒋氏确然和华生员有染的，可都拿不出任何凭证来，实在让我等无从判断。”

    只有一个僚属给出了建议：“老爷只是学政，不用理论刑案诉讼，据小人看来老爷现今应当当众提审华生员，听取他的辩解，而华生员若是被冤，对老爷才更有利……毕竟在任期间生员闹出卑劣之恶老爷这大宗师多少会被连累，老爷应当寄望于华生员无过，且气节峥峥，而众多生员也是明察是非，反而是明训导渎职贪赃。总归老爷可以摆出审明的架势，却暂时拖延着不下决断，声称需待赵州尊审结命案。”

    而事实上，却是往洗清华霄霁身负的指谤保住汾州学风这条道暗中使力。

    这样一旦判断正确华霄霁果然无辜，严景喻做为明察秋毫的大宗师就会赢得学子们更多的敬重，要若判断失误，这当然不利于严学政的政绩，但因为他先摆出了提审的架势，只不过是没有立即决断，而等到知州衙门审结再下决断确然符合情理，严景喻也落不下包庇偏私的罪名。

    就这么决定！严景喻很快下了决断。

    不过他忽然又想到一点——要万一赵州尊见此案闹得沸沸扬扬，不愿承担责任，把这案子推给了山西提刑司，难不成他还要拖延到省里给出审断？这可就是明显推诿职责了，当然不至于获罪，但无疑会有损声名。

    必须要把此案留在汾阳审断！严景喻这下子完全跟上了兰庭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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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东风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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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兰庭已经竭能努力模拟严景喻的心态，但因为两人之间从无交识，难免拿不准这位大宗师会不会因为独具的性情而做出不同寻常的决定。兰庭又是个对任何事都力求尽善的秉性，但凡没有全然的把握，他都不会消极等待而已，故而当这日，严景喻从学宫回到了他暂时赁居的家宅时，赫然听闻赵知州的长公子携同今日把学宫闹生出莫大风波的主角华霄霁居然登门拜访。

    严景喻几乎不曾犹豫便连声“有请”。

    这里不是学宫，更加不是刑堂，大宗师就并没有端出训问的架势来，只是华霄霁因为兰庭的提醒，也并不因为自己完全是被诽谤便义愤填膺，他的态度相比寻常那是极显谦恭了，揖见后便坚持肃立，致歉因为私事闹出这大风波以至于扰乱学宫的安宁。

    如此严景喻仅存的一点子怨气都再发不出来，他微微颔首道：“我也听不少生员为你辩解，知道这件事另有隐情，那吴家老妇的一面之辞未必可信，你既先来解释，我也不妨听听来龙去脉。”

    兰庭才道：“学生奉家父之令协助审察此案，获得吴小郎、焦家众人、郎中郭广等人证口供，现已证实汾州通判胡端有枉法之嫌，而蒋氏、焦满势极大可能是被冤枉，华生员确然是因不负恩义方为此案奔波，但胡端因为掩盖枉法之罪，授意吴老娘诽谤华生员，这才引发今日学宫前的这场哄闹。”

    他也不把详细案情一一分说，只招手把仍然乔装成小厮的吴云康唤了过来，先说明了他的身份，又让吴云康把案发当夜他的耳闻目睹，怎么跑出去向华秀才求助的经过讲了一遍。

    严景喻很是震讶：“我听明训导称，不是吴小郎已经遭遇不测？”

    “只是障眼法而已。”兰庭坦然道：“此案涉及官员贪赃枉法的公罪，胡端手中握有职权，蒋氏却是一介民妇，要若不使用些计策难以察实罪状，而还律法以公正无辜以清白。”

    严景喻原本就不期望学里的生员又再闹出卑恶的丑事，因这多少会影响他的考评，更何况舆情还隐隐偏向华霄霁，他要是处治不当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听吴小郎亲口说的这些话，他当然更加信任华霄霁确然品行端方，至于胡端有没贪赃枉法，杀害吴大贵的真凶究竟是谁，这也原本并非严景喻的职权范围，是以他这时几乎已经如释重负，又把“不会轻信”的话说了一遍，言下之意也就是让华霄霁安心——不管那泼妇怎么咆哮学宫，也不管疑似胡端同党的明百峡怎样煽风点火，他都不会立即革除华霄霁的生籍，待州衙审明东墟命案，是非黑白也就自然清清楚楚。

    兰庭此行目的，当然并不仅仅为了严景喻的这一保证：“大宗师虽然不问州府诉讼，然此案涉嫌枉法的胡端，已然作出指使训导明百峡欺逼大宗师慑于舆情革除华学友生籍的行为，大宗师试想，要若不是众多生员还算知悉华学友的品行，不信吴家妇人的诽谤而共同为华学友担保，大宗师万一听信明百峡一面之辞，错革了生员学籍，日后这件案子真相大白，大宗师会不会被质疑为胡端的同谋，受他牵连？”

    言下之意是要若胡端没有煽动舆情逼迫学宫革除华霄霁，严景喻可以对此案不闻不问，但眼下的情势是，汾州州学已经因胡端之故被牵连其中，严景喻若不更进一步示明他的态度，那就仿若生吞了被胡端利用这口窝囊气，在官场上也是一桩笑话，大大有损堂堂学政的威望。

    见严景喻因此提醒神色攸而沉肃，兰庭更有把握，不再任何故弄玄虚，而是直接出谋划策：“胡端为了掩盖罪行仅仅谤毁华学友还不足够，必定会向提刑司求援，赶在州衙复审之前接手东墟命案，家父虽说可以案发地直接管辖州官的名义拒绝提刑司越权，但要是汾州学宫，甚至巡按御史亦能抗议，纵然是周使君亲自前来汾州，亦不能如此强横提押蒋氏往山西衙司。”

    其实学宫抗不抗议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巡按御史，只要争取得这位直接参与东墟命案的审理，那么就算赵知州想要推诿责任，派驻汾阳的巡按御史也绝对不会答应东墟命案移交司衙。

    而这回派驻汾阳的巡按御史唐维，不仅和严景喻是同期中的进士，而且两人还是同乡，这按如今的官场惯例已经是天然友好的阵营，更不说据兰庭察知，他们两人确然一直存在交谊。

    经兰庭点明后，严景喻的神色不由又是一变。

    巡按御史一般不为常派官，几乎年年皆有变动，这就导致州县等等地方官员往往对本年委派的巡按究竟是谁先不知情，而据严景喻所知，他的那位同乡兼旧友唐维抵达汾阳不过三日，尚且不及各处走访，而赵州尊的长公子竟然便知他与唐维交情匪浅，这才暗示他应当立即将此案报知唐维，并说服唐维参与复审。

    一定是在唐维奉职受令时，赵知州已然得到了消息！

    要说来巡按御史不比得东厂、锦衣卫一类暗探，身份其实远远没有这样的神秘，只要委任下达，不可能也没必要瞒得密不透风，不过如果地方官员能及时探听得这一消息，说明消息极其灵通，直接反应了这位官员在朝堂的人脉深厚。

    严景喻不由感慨，到底是父亲曾为一国首辅，生前就被封为三公之首，赵州尊在朝堂的影响万万不容小觑，看来自至汾州，起初的无所作为都是藏拙，是为了迷惑对手的计策，一旦察明实据反击起来便绝不手软。

    不得不说严景喻当真高估了赵州尊，他根本不知也觉得不用关心巡按御史由谁担当，何时赴任。实则是兰庭尚在北平未被召来汾阳时，便得知了唐维的任命，于是顺手便察了察他的根底，和汾州地方官员有无关联，察实唐维并没有牵连进任何党争，只是和汾州学政严景喻素有交情。

    要说来其实不用唐维出面，兰庭也有把握拒绝提刑使周渚，奈何赵知州恨不能赶紧丢开蒋氏这烫手山芋，故而兰庭只好请唐维这个外援参与，又之所以找了诸多说法，也是无奈之法，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外人“家父胆小怕事打算推诿责任”吧。

    “唐巡按刚刚抵达汾阳不及三日，想不到赵州尊便已得知消息。”严景喻几乎怀疑他的身边有赵江城的人监视盯梢了，他可是昨日才刚刚见过唐维。

    这个误会很不好，必须打消，兰庭忙道：“算来此年夏税已近征收完毕，各地巡按都将陆续抵达了。”

    而且自从他打算重审东墟命案布局种种计划，笃定争取唐维这位强有力的外援，又托了锦衣卫的人从中相助，唐维刚刚踏入汾阳地界兰庭就收到了消息，哪里还需要监视严景喻。

    见无论是官员任命又或一州刑案甚至连夏税等事，赵州尊对其长子都是毫无隐瞒允其在旁佐助，足见对于嫡长子的器重和寄望，严景喻又度兰庭的言行举止，虽说年岁尚未及冠并久富盛名，但丝毫没有骄横自傲孟浪浮躁，温文尔雅又不失果决。

    难怪此子龆龀之龄，竟然就能获皇上俊才之赞。

    严景喻忍不住问道：“大郎君此时仍在汾阳，应当会错过今秋乡试了，未知原本的计划是何时进举？”

    “不敢瞒大宗师，待佐助家父审清东墟命案后，学生便会赶返京都，应当能够赶上今秋乡试。”

    这也未免太赶了吧！

    但严景喻惊异之余又不无惋惜，像这样的俊才杰出，怎么就不寄读汾州州学呢？否则他们之间也算有了师生的名份，日后赵迳勿倘若能够状元及第独占鳌头，也能为他这大宗师添光加彩，洗一洗自己同进士出身的遗憾。

    惋惜归惋惜，对于兰庭的建议严景喻却没有丝毫犹豫便慨然应允，他原本就担心遭到“推诿”的诽议而打算说服好友唐维出面，务必要把东墟命案留在汾阳复审，且一旦唐维参与复审，他也能及时知获案情，根据情形作出应对，越能担保不会因为这突生的事件受到牵连。

    当然，在兰庭和华霄霁的面前，严景喻依然是发表了一番义正辞严的见解，什么要若胡端枉法诽谤生员，他身为学政绝不让座下弟子蒙冤云云，他是要以汾州学政的名义，向巡按御史唐维举告胡端有枉法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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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无法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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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为一地的巡按御史，赴按临之地，原本便应审录罪囚吊刷案卷，论来其实不需兰庭使计利用严景喻游说，唐维也应当过问在汾阳掀发舆情风波的这起命案。可“应当”不等同“必需”，相比“巡视仓库”“查算钱粮”这类有关国库征需的事务，刑案诉讼已经越来越不为巡按所关注了，尤其是当案件还关系到朝堂上两大阁老之间的党争时，就算以刚正不阿为操守的御史言官，实则上难免会产生退避保身的想法。

    兰庭拿不准唐维会否迎难而上，因此需要用上几分机心。

    “而今关于汾阳的舆情，我也遣人出去探听了一圈，虽说市井之中仍有谣言指向蒋氏和华霄霁通奸，但汾阳竟有不少乡绅世族都在怀疑胡端确然枉法，仿佛是说不久之前，赵州尊的家眷召开宴集，相邀薛门等等女眷赴会，席上胡端的娘子就因心虚，对州衙家眷语出不敬大放厥词，不仅被沈夫人驱逐离席，也为薛夫人明言日后不相往来，若说这些女眷之间的交往不能作为依据，那么昨日吴小郎可是亲自在我面前道明了真相，总不至于他明知母亲串通奸夫害杀了生父，竟然还会相求另一奸夫为母亲脱罪吧？”

    “严兄的意思，是要让维参与复审此案？”唐维果然有几分为难：“弟初来乍到，尚不清晰汾州一地实情，虽说审录罪囚本该巡按职责范围，就怕牵涉太深耽误征赋之事，这些年河南、湖北等些州县相继发生灾患，赈米赈药使国库闹下不少亏空，又不说边关还不那么太平，弄不好就要用兵，哪里都需用钱，内阁及户部几位大人可都盯着赋收呢。”

    “要是寻常案件不问也罢，只如今此案却引发了舆情关注，且还关系到胡端究竟是否枉法，要此人真犯枉法贪赃的罪行，竟然还想串通学官随意革除生员的学籍，毁了华生的仕途，这也算有违科举取士的国本，弟作为巡按御史，若不闻不问，又如何体现代天子巡狩、举劾尤专的职能？依兄看来，弟初按临至汾阳便遇关碍要案，只要公正审决便能赢获黜邪崇正之誉。弟虽才干，然此机遇也确难逢恰呀。”

    见唐维似乎仍在犹豫，严景喻提醒道：“要若州尊执意推诿，弟便是决意主持公允怕也诸多阻滞，如此才会因为刑审诉讼之事耽延赋政，不过现下是赵州尊要为百姓出头，追究胡端枉法之罪，弟不过是在旁佐阻，朝堂上自有赵州尊与胡党斗法，弟只需审明案情即可。”

    这才真正的说服了唐维，可不是这个道理？

    像他们这样的言官御史，历来便视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为志誉，有的人甚至不惜开罪权贵高官，豁出性命也要博得这样的赞词，当然，唐维的志向并不在此，所以当闻蒋氏疑被冤屈，他首先考虑的仍然是这桩刑案值不值得他过问。

    这不是说唐维也是个赃官，实在他的出身和根基决定了他没有和权贵党奸斗争的基础，他是个惜命的人，也很爱惜十年苦读才走上的仕途。

    故而遇事就难免在取舍权衡间犹豫。

    但他当然知道如果能够争取刚正不阿的志誉，对于将来的前程是怎样的基石，毕竟现今已经不同于先帝时期，官声政绩又重新显得重要了。如果仅他一人和胡端、施良行、袁阁老这样的巨党作对，那无疑就是自毁前程，不符合唐维心目中的收益，除非脑子被马蹄踩了，他才可能犯浑发疯。

    可现在毕竟不是他孤身作战，是赵州尊在打先锋，而赵州尊身后也是有许阁老支持的！

    这样一来，就很有了胜算，唐维入仕多年当然也明白一直明哲保身不可能会有幸运从天而降的道理，该站位时要站位，承担一定的风险，才会收获更大的利益。

    就像严景喻所说，机遇难得！

    就算赵州尊这回没能把胡端、施良行扳倒，有许阁老作保，远不至于一败涂地，那么他在关键的时候站队赵州尊，必然也会被许阁老纳入羽翼，这可是唐维想都不敢想的机遇。

    拼了，就这样干！

    唐维展开怀抱，拥着好友严景喻感激涕零：“多亏师兄替我分析利弊，若此回按临汾阳能够破获枉法公案而得朝廷嘉奖，弟必不忘师兄提点之恩。”

    唐巡按已经把袖子卷得老高打算大干一场，被他视为后盾的赵州尊却还瞒在鼓里，当听说吴老娘大闹学宫，明百峡甚至提议要把华霄霁革除生籍时，他越发恨不能立即转交这个棘手的案件，莫说兰庭，这回连尹寄余的劝说知州老爷也不肯入耳。

    “蒋氏身为一个妇人，名声已经闹得这番狼籍，就算审明她是被冤枉并没有杀人，就能证实华霄霁和她没有瓜田李下之嫌了？你竟然还自作主张把她安置在内庭，那胡端，可是老早就诋毁你是看中了蒋氏的姿色！眼看你今秋便要参加乡试，步入科举仕途，若为了区区一介民妇，牵连得名声受累，怎么对得住你的祖父对你这些年的寄望和教导！”

    兰庭没想到父亲大人的担忧竟然仅此而已，实在不知要怎么疏导才好了，和尹寄余面面相觑一阵，决定装聋作哑就任赵州尊发泄一番也罢——横竖他虽有打算，已经不能够把此案移交了！

    春归是听菊羞从汤回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知道兰庭在翁爹面前又吃了排头，她有些不愤翁爹的迂腐，想了一想，决定在沈夫人面前把这事略略一提，并没有如何煽动，沈夫人果然便向赵州尊施压。

    “清者自清，更何况胡端那诽谤原本就极荒唐，蒋氏受了重刑又病了一场，瘦骨嶙峋还有什么姿色？胡端像个疯狗一样的胡乱攀咬，也得有人相信才行！如今薛夫人、丁娘子，多少官宦世族的女眷可都相信了胡端枉法，舆情可是站在老爷这边儿，老爷居然还担心他们诽谤？老爷可是一州父母，治下百姓被老爷的下官冤害，老爷还一味想着推诿，万一被质疑包庇纵容，一纸弹劾递去皇上面前，连皇后娘娘可也是面上无光。”

    沈夫人率真，心肠不坏，对蒋氏多少还存同情，更不说因为费氏的屡屡挑衅，她可是把胡端夫妻视作了对头，当然巴不得胡端罪行暴露身败名裂，费氏这辈子都不要妄想咸鱼翻身，故而把赵州尊好一番训导，极力说服尽快审察这件命案。

    赵江城寻常虽说是有几分惧内——当初布政使送给他那温柔娇媚的侍妾，没两天就被沈夫人发卖他也只不过敢抱怨几句冷战几天，沈夫人亲自递上台阶，赵州知就连忙顺着下来，从此提也不提。但关系到衙堂公务，依着赵江城素来有些迂腐的性子，总不能完全听从沈夫人的摆布，故而他仍然打算按兵不动，等着提刑司的回文送到立即便把人犯移交。

    却没想到这日又被巡按御史唐维堵在了衙堂。

    迂腐之人往往注重颜面，这点在赵知州身上至少是不例外的，当他听了唐巡按不由分说的一番恭维，什么宽廉平正、一秉至公，什么执法如山、明察秋毫；又痛斥胡端枉法取私、贪墨败度，一再表示要以巡按之名，力佐赵州尊察清冤案，共同维护律法公正报效君国给予的信任……

    还让赵州尊怎么说得出来他想推诿职责丢掉烫手山芋的话？

    而经过这回会晤，唐维心里越发感慨：赵州尊名门出身，故友知交遍布朝野，没想到却是如此平易近人，就是性格似乎有些寡言，微笑得多说话却少，实在很难看出骨子里原本果决，敢于借助一桩小民杀伤案，对袁阁老的得意门生施良行、胡端穷追猛打，果然继承了赵太师的风骨呀，想当年，多少人受胁于内官、宠士，不得不奴颜卑膝明哲保身，只有赵太师敢于周旋几大权宦间，并使计将之一一铲除，文官士人集团才能最终大获全胜，一洗朝堂的污浊。

    他又哪里知道，前脚刚走，赵州尊脸上的笑容便立即维持不住，歪在椅子里直喊脑仁疼。

    还是兰庭及时赶到，开出一方良药：“父亲，为今之计，只能将此案审清断明，还律法以公正使无辜获清白，若依庭之计，必定能够证实胡端枉法罪状，父亲不必忧虑。”

    赵州尊苦着脸盯着自家儿子，有气无力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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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即将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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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自从嫁入赵门为妇，当然不止一次在晚膳时分遇见赵州尊这翁爹，也已经习惯了只要她这儿媳在场，翁爹必然不会和女眷同席，往往是摆张膳桌去廊庑底，也休想会有沈夫人在旁服侍，又往往是廊庑底无声无息，屋子里却是欢声笑语。

    沈夫人一贯不耐烦“食不言”的戒律，又很体贴春归，不让她站在身边服侍而交代一同入席，婆媳两经常是边用膳边说笑，和独自进餐默默无语的赵州尊可谓天壤之别。

    春归有时煞是疑惑，不明白老爷和夫人这对夫妻性情如此大相迳庭，寻常都是怎么相处过日子。

    这样的疑惑也同时存在尹小妹的心中，而且有回她还说了出来想和春归讨论讨论，脑门儿险些没被尹娘子给敲肿，不过从尹娘子口中，春归却听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兰庭的生母朱夫人据说和赵州尊的性情极为相似。

    当时尹小妹就瞪大了眼：“那两人在一起该有多沉闷，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春归第二次听旁人提起朱夫人，但可惜尹娘子并没有多少和朱夫人亲近的机会，竭力去回忆了，述说也不算详细：“朱夫人颇为不苟言笑，性子沉静，规行矩步安辞定色，我也是听赵家另外的尊长称赞朱夫人，说夫人侍奉婆母晓夕温凊锵锵翼翼，极其贤孝。”

    于是春归脑海中朱夫人和赵州尊的形象完全重叠严丝合缝。

    原因兴许不仅是因尹娘子的话，还有沈夫人的说法——老爷哪里都好，就是有时过于愚孝。

    虽然沈夫人话里是抱怨而非称赞，不过春归理解为赵州尊应该是个孝子，而朱夫人也是不苟言笑但孝敬贤良，这对夫妻还真是……天作之合？

    故而这晚兰庭竟然也被赵州尊给捎带回了后/庭，父子两坐在廊庑底用餐的时候，春归就很好事的想去偷窥习惯了趁膳食的闲睱，话话日常饮谈放松的兰庭面对着如此沉肃的用餐气氛，会是怎样一副神色？

    年纪还小不需男女大防的赵小六这日照例本该跟着沈夫人、春归用膳，但谁让今日兰庭也在呢？于是谁也拦不住赵小六投身沉肃气氛的坚决，就算婢女们已经把他的碗箸放在屋子里的餐桌上，赵小六也抱着跑去了外间，但他刚坐下来，就挨了赵州尊一声喝斥，被吼得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子沈夫人还哪里坐得住？把碗箸撇开，提着裙子就冲去廊庑底，总算是眼见儿子又是干嚎没挤出多少眼泪来，才放了心，却仍是把水杏眼一瞪：“这些日子以来兰庭忙里忙外，榭哥儿已经多久没见着兄长了？今晚见兰庭来我院子里用膳，自然想与兄长更多亲近，他又没犯错处，老爷吼他是什么道理？”

    赵州尊被沈夫人双眼一瞪一番怨嗔，竟然有几分心虚：“我是有事和大郎商量，才想着趁晚膳空闲和大郎小饮两杯，榭哥儿却来捣乱，我心里焦躁语气难免急重。”

    春归暗忖：也算知道老爷、夫人是怎么相处了，性情虽然相异，指不住老爷便乐意夫人这样的性情，话说转来，任是寻常在外迂腐，又有多少人能忍受连内宅的日子一直这样沉闷无趣呢？

    等等，老爷竟然说要和兰庭饮谈？？？！！！

    春归不由支起了耳朵，只听一句——

    “东墟命案你真有把握坐实胡端的罪状？”

    沈夫人便不再屏息凝神，笑着安慰赵小六：“榭哥儿别淘气，你爹和你大哥是真有正事商量呢，阿娘跟你说，那胡端可是个再坏不过的贪官，和宋朝的秦桧没有两样，你听过你大哥给你讲过岳飞蒙冤的故事吧？”

    春归：……

    夫人，胡端和秦会之仿佛不能相提并论吧？

    这餐晚膳后，春归和兰庭一同回去居院时，已经是柯枝荫里，月色簌簌如雪的辰光，为了让同行的婢女坠得远些，兰庭自己提了风灯照亮，他像是知道春归心头何等的好奇，主动交待了今日下昼发生的事。

    “原本已经确定了时间重审东墟命案，父亲也听从了唐巡按的建议，打算邀请汾州学官以及生员表率，再有汾阳一地素有威望风评优佳的乡坤世族，里长乡老等等上堂旁听，如此更有利于正风俗明纲纪，平息舆情。”

    “这些事我还算听清了，连夫人也听清了，遗憾就算这么多人能够旁听审讯，可女眷却万万不能涉足公堂之上，没法亲眼目睹老爷怎么主持公道呢。”春归想起沈夫人抱怨如今的世道，对妇人也太多限制时的神情，深以为然同样心有戚戚。

    “夫人怕是没法子了，不过我还能够替辉辉描述一番当日的庭审，多少也能算作弥补。”兰庭倒能体会春归，为了这件案子也算付出许多心力，眼看着也算水落石出却无法目睹庭审，终究错过诸多推断得到证实的重要时刻，换作是他，只怕也会觉得遗憾。

    “迳勿怎么就肯定夫人跟前没有老爷描述呢？”许是月色撩人、晚景愉情，春归竟然没多考虑便把心里话脱口而出：“我看老爷虽说在咱们这些晚辈面前不苟言笑，对待夫人却也极为迁就呢，又夫人的性情，哪里像能把纲纪礼法入耳的？”

    是这样么？兰庭步伐似有一顿，眼睛里像有片刻的怔忡，但他又极快压抑住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情绪，他想或许他和他的父母，的确存在着极深的隔阂，反而春归，能把他体察不到的细微一目了然。

    “我以为迳勿使计逼迫老爷不得不主审此案，老爷必定不情不愿，怎知今日却主动要与迳勿商会。”春归全然没有留意兰庭的起得忽然又收得迅速的情绪，她更加关心的是赵州尊能不能坚定不移。

    兰庭看着灯下的小径，回应得也不大经心：“老爷他进士及第，授庶吉士于翰林院观政，走的是清流累迁之途，原本就没想过会放外任，这回起复放了汾州知州一职，实在是有些始料不及，是以想着的是无惊无险混过这一任，再调回京中。无论是许阁老提醒在前，还是我与尹君的话，实则仍然没有完全动摇老爷独善其身的想法，老爷一直以为他若走清流之途，完全不至于牵涉党争，就能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春归虽然不懂太多官场权谋，不过也知道每隔三年就有一批进士，大多都会从庶吉士起步，要都能平步青云入阁拜相……又哪里容得下这多宰相呢？翁爹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虽说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但这可不证明凡翰林必入内阁。

    “不过老爷虽有这想法，却也顾忌被人诽议明哲保身、尸位素餐，所以我把严、唐两位卷涉进来，有这两位佐助，老爷便必须抗拒周渚这提刑使越权提审蒋氏的决议，今日周渚派遣的属官，果然持使君之书令前来提审蒋氏，但被老爷和唐巡按义正严辞的拒绝了，如此东墟命案，就只能留在汾州州衙审断，老爷也不是一味的昏聩糊涂，怎能不知到这地步若不将案情审问清楚，要日后再被提行司或者刑部、大理寺翻案，怕是就得受到贬斥，故而为今之计，务必要察实胡端的罪状。”

    说到这里，兰庭忽而又觉怔忡：谁说我对父亲大人毫无了解了？这番算计的前提，不就是因为深知父亲爱惜颜面顾忌诽议？

    “可山西提刑司不是主管一省刑案？为何迳勿要说周使君提审蒋氏是越权呢？”春归很想知道赵州尊和唐巡按义正辞严拒绝来使的细节。

    “东墟命案已经为胡端审结，提刑司也已上报刑部，按律刑部回文提刑司后，周渚才能将蒋氏及一应案卷移押京中复核，而如今刑部回文未至，华君的举告是递予地方州衙，因而当由一州长官先行复审此案，毕竟众多人证皆在汾阳，移交提刑司并不利于审讯察实，这也是为何刑部复审死决时一旦人犯喊冤，多数都会发还州县重审的缘故。”

    而今审案，惯例就是以口供为重，一应人证不可能尽数解押京中，因此在州县等原审地复审才更利于还原真相。

    春归这才完全明白过来：“要说老爷完全可以回绝提刑司，不过是因独善其身的想法，才并不乐意审理东墟命案……不过既是如此，当初老爷为何不干脆阻止迳勿讯问蒋氏呢？”

    这可以说是春归一直以来的疑惑了。

    “因为老爷阻止不了。”兰庭微微一笑：“无论家事还是外事，在北平赵门，由我说了算。”

    春归：！！！

    她觉得这一定是赵大爷信口胡诌的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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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对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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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东墟命案公讯重审的这一日，春归特地准备在廊庑下泡好一壶茶水，一边品茗一边等候渠出先一步传递内庭的消息，怎知她还在候汤，便听禀报李同知的妻子丁氏来访，春归无比哀怨：“虽也算答应了她日后来往，怎地偏巧就挑了今日，难不成也是好奇这桩案件的结果？就算好奇，也不用赶这一时之间吧？”

    青萍已是跟着春归一同去迎接，笑着说道：“寻常官宦家里的女眷虽说都有不同的尊荣，但多数人的夫主并不会把外头的事无论巨细都告知内/庭，想是丁娘子实在好奇东墟命案，又无法从李同知那里探问结果，故而才挑今日来拜会大奶奶，也算是图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或许无关要紧的事抑或内眷全然帮不上手的丁娘子确然无从打听，但东墟命案可不是这样单纯，李同知还会纹丝不露？就说那胡通判吧，冲着我们的家夫人板着脸诵女论语，一派老夫子的架势训诫妇人当谨记莫窥外庭，可那日见费氏，分明一早就知道了东墟命案的猫腻才会那样心虚，足见连胡通判寻常也不瞒着费氏外务呢。”春归之所以看不上胡通判这类人，不是因为他们固守礼规，分明是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男盗女娼，光是用礼矩约束怦击人家，自己却视为空文，瞧着像迂腐，实则是阴伪。

    “论是丁娘子为了什么来，大奶奶不也都要接待么，再者大奶奶又何尝是个闷得住的性情，有丁娘子来陪您说话，奴婢寻思着也是好的。”梅妒跟在春归的另一边儿，也笑着逗趣。

    “跟她说话哪里算休闲，可得酙字酌句的小心，倒是跟你们说说笑笑才能解闷儿。”春归叹了一声儿：“光是陪着说话也还罢了，我更心疼的是今日我才拿出来的好茶。”

    青萍奇道：“大奶奶这可是在说笑话了，奴婢虽说跟着大奶奶不久，却也看出大奶奶寻常从不计较身外之物，且大爷从外头寻购的那些好茶，大奶奶今日并没让动用，又哪里至于惋惜用来待客呢？”

    “你是有所不知，这茶可比不得大爷外头寻购的那些，这原是逍遥仙长在松果山上发现的一棵野生茶树，据仙长判断着应生长了七、八百岁，立于峭壁之间，沐金乌受雨露，滋养个三、五年才生出一茬儿嫩叶，自不为俗常可比的鲜美，又那仙长的徒儿莫问，你们别看他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制茶的手艺却从仙长那里学了十成，我的这瓶子茶叶，就是柴生哥去峭壁上新采回来，捉着莫问小道刚制好的，三日前才托宋妈妈给我送进来……转眼儿咱们就要去北平，日后想饮这松果山的野生茶可不容易了。”

    青萍经春归这样一说，竟转身就往回走，春归忙把她拉住：“你这是去哪儿？”

    “这茶叶竟如此珍贵，可不能随意糟蹋了，奴婢这就赶回去撤换。”

    青萍话音刚落，却见不仅春归瞅着她直乐，连梅妒也是笑得肩膀直抽搐，想了一想，便有些恼：“大奶奶这是在消遣奴婢呢！”

    梅妒忙挽了青萍的胳膊：“大奶奶说的话不假，那茶叶确实每隔三、五年才得一些，很算得来不易了，不过大奶奶还真不是个吝啬的脾性，若觉那丁娘子完全不可交，早就把茶叶给换成常见的了，这会子故意长吁短叹一脸愁容，可不是在消遣我们？”

    “可交不可交尚不可知，横竖好茶只备一壶，废不了多少。”春归佯作老气横秋的把青萍戳了一指头：“可被我试出来了，你才是个吝啬丫头呢。”

    春归又的确觉得欢喜，因她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努力收服青萍，却拿不准有没有成效，只今日见着青萍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说话斟词酌句行事小心翼翼，也能把喜怒悲嗔的情绪外露几分，没有那样拘礼能和她说说笑笑起来，纵管仍然不确定有无收服，至少关系亲近不少。

    她可不认为那些表面上毕恭毕敬的奴婢，就一定对主人忠心耿耿，所以她针对青萍的小目标，就是让她释放真性情。

    却说主仆一行三人到了内庭的北角门里，见一旁花厅，丁氏和另一女子也正愉言婉色的轻声谈笑，那女子是一张陌生脸，瞅着似比丁氏还要年长，随云髻上低低簪着组珊瑚红豆长丝菊绢花，用料虽不名贵，制样却极精美；又看她身上的衣着，交领蚕丝袄，丝菊凤尾裙，面料和绣样都还考究，就更不说她不是侍立一边儿，和丁氏乃隔着方案比肩而坐，怎么也不像个仆妇。

    可若这人不是丁氏的随从，总该别外交待一声儿才是。

    春归虽狐疑，步子却未缓滞，又丁氏也是通晓应酬之道的人，稍经寒喧也就顺着寒喧说明了那女子的身份。

    “她姓申，是我家的新娘，父兄都是外子的师爷，自小也是知书识礼的，我和阿申往常相处原和姐妹无甚差别，今日她听说我来拜访顾娘子，直称仰慕得很，故而就随我一同来了，咱们这是不告而访，冒昧之处顾娘子千万谅解则个。”

    现下时称新娘，一般两种意思，要么是新婚或新婚不久的新嫁妇，要么就是小妾。

    但若在家宅之内，口上习惯将小妾称作姨娘，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尊称了，因为姨娘原指主母本家的姐妹，就似乎有了亲友的意思而非仆妾，但实则的含义却是终生和主翁、主母有所区别，永远不被看作家主，有寄居附庸的意思。

    一般对外人介绍家中妾室时，却是称新娘。

    给人做妾，就算是白了头也只能是“新娘”，绝不可为太太、奶奶、娘子。

    这位申氏的身份必定是后者，倒不是因为她的年岁——这世道虽说无论朝堂还是世俗都在鼓励妇人守节，歧视丧偶、和离、被休的妇人再嫁，但现实中仍然还是存在改嫁的妇人，所以年龄并不能成为判断是否新嫁妇的唯一准则。

    春归判断申氏是李同知的妾室，是因为丁娘子后头的一番介绍。

    首先“我家新娘”便限定为夫家，要若申氏是妯娌，丁氏一定会加上“阿嫂”或“娣妇”，甚至根本便不会用“新娘”的称谓，纵管申氏可能尚处新婚；就算申氏是儿媳，丁氏也一定会另加说明，不能只以“新娘”概括。但丁氏偏偏只强调申氏的出身，又说两人情同姐妹……

    其实就是告诉春归，我虽为妻她虽为妾，但一来申氏是良妾，再者很受宠爱。

    时下夫人、娘子们出外交际应酬，要若相熟的人家，其实也并非不能带着妾室随行，不过妾室也就只是随行而已，作为的是仆妇之事，得不到主家的别外款待——良贱皆是如此，除非是有诰命品阶的贵妾，当然这样的贵妾也不是普通门户能有的。

    但丁氏待申氏如此看重，允她平起平坐，又解释两人情同姐妹，也就是希望春归能够稍微高看申氏一眼，客气几分。

    或许她们两真是情同姐妹，但春归更相信的是申氏在李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但这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李同知怎么对待妾室别说春归管不着，就连赵州尊都没有这么长的手，就算李同知宠妾灭妻，那也该御史言官弹劾，问题是这个得宠妾室为何显摆来了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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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所求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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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身体力行坚持一夫一妻不纳妾的“特立独行”，然而大环境还是让春归早早意识到了小妾一类人物的普遍存在性，她其实并不如何歧视小妾，一般更加歧视的是那些纳妾的男人，她从来都是怀抱着一种朴素的观念，人的优劣，不取决于地位，而是取决于本身的品行。

    所以虽然丁氏很有一些忧虑，然而春归对申氏的态度却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和善。

    总之三人很是谈笑风生，一眼看去可谓宾主皆欢，丁氏、申氏也都觉出了春归的好茶鲜甘远超凡常，两人不吝赞美。

    这是必要的过场，也是更深的预示，春归现在和她们寒喧起来已经游刃有余，这不得不说是沈夫人“教导”有方，关于次前那回雅集的历练实在让春归受益匪浅、突飞猛进。

    听丁氏忽然提起：“娘子应该知道今日正是州尊主审东墟命案的日子吧？”

    春归：“娘子也果然是因这事才来州衙。”

    那申氏也插嘴：“妾身听我家太太说，顾娘子早知蒋氏的冤情，心里便觉诧异且还不怎么信服，不过听我家太太口述那几段唱词，端的心中已生痛惜，这还是未曾亲耳聆听曲唱呢！”

    “你还怀疑什么？”

    丁氏白了“姐妹”一眼，但春归看她这神色，是确然不带厌弃和鄙恶的，紧跟着又听丁氏说道：“阿顾，我不和你客套了，也仿着薛夫人的称谓，你也别在意我交浅言深，谁教我一看你就喜欢呢！”

    春归：……

    赵大爷，妾身我还真不是自作多情！丁娘子现在眼睛里迸出的光彩，那叫一个骄亢炽烈，不行我受不了了怎么办，哎呦看把我这心慌意乱的！

    丁氏却干脆执了春归的手，越发炯炯注视：“我从前不喜沈夫人，倒不是因为她的出身，说穿了我就是不喜沈皇后，难免牵连沈夫人，费氏邀着我给沈夫人难堪，那是正中我的下怀，但我说句实话，其实我和沈夫人的性情说来也是相投的，都是一般的率真天不怕地不怕！”

    春归心如擂鼓：娘子你的确天不怕地不怕，不喜沈皇后这样的话也能和我说的？

    “我之所以介怀皇后，日后阿顾获皇后召见自有机会询问，今日我便不说了。不过我必须说的是，那日我一见阿顾，可就喜欢得很！”

    春归：丁娘子莫非是男扮女装？

    让她松一口气的是丁氏接下来便回归正题，暂歇了这番让人脸红心跳受宠若惊的告白。

    “阿申起初不信蒋氏无辜胡端作恶，我却是一早就看明白了，依阿顾你的性情，要不是当真察实了蒋氏蒙冤的证据，怎么可能编出那段戏文来煽动舆情，阿顾可万万不是那等为了荣华富贵，就能不顾良心谤坏他人的败类，是以别说那吴老娘果然是因为心虚喧闹学宫，便是没这么一出，我也坚信蒋氏必定为无辜，这桩案件是胡端枉法！”

    春归只能保持莞尔，虽然我的确不是败类，但丁娘子你是怎么断定的？

    好吧，她真的不够游刃有余，还没法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把恭维的话滔滔不绝。

    “所以，就像王家那桩案子一样，应是莫问道长卜算出了蒋氏蒙冤，阿顾才能断定胡端作恶吧！阿顾，你可别瞒我了，我早就打探出阿顾和莫问道长是旧识。”

    眼看着丁氏闪闪发亮近乎癫狂的“神目”，春归心中又是一片哀嚎：这是怎样地峰回路转呀，莫问小道你可真是个祸害！！！

    但春归清楚，莫问小道其实是个连坐的。

    见自家娘子都已经这番声情并茂，然而春归仍然维持礼节却也仅限礼节的微笑，申宠妾总算是坐不住了，她双膝跪地，倒头便拜……

    春归怔了片刻才惊跳起身赶忙扶起，嘴里连声“有话好说”，心中实在叫苦不迭，她最架不住这类又跪又拜的请求，但又必须警惕戒备——二话不说都膝跪大礼了，足见申氏所求非小。又难怪丁氏特地带上这位“情同姐妹”呢，做为一州州佐的堂堂正妻，让丁氏怎么做得出来如此屈节降志的事。

    春归越哀怨了，亏她还觉得丁氏未必不可交，真真可惜了柴生哥从峭壁高渊上摘得的珍贵好茶。

    好在是申氏仿佛也就只是做了做样子，没有一定赖着跪拜，她被春归扶了起来还涨红了脸，很有几分愧羞的样子，接下来的叙话也没有淌眼抹泪：“不瞒顾娘子，妾身所求乃是因我家老爷这十余日来受噩梦所扰，那梦里的场景……是锁枷扛身、独陷囹圄！虽说老爷明明白白这只是梦境不可当真，可这噩梦连日累扰，老爷心中忧虑，妾身见了是想为老爷分忧，才想着向高人求卜吉凶。”

    却是不提莫问小道了，只把迫切的两眼直盯着春归。

    分明是把春归才当作了高人！

    更准确的说法，应是把春归当作了向“高人”传声的桥梁。

    想来是那李同知自打荣国公府受皇上降旨斥问，紧跟着王久贵竟答允了举证施良行受贿，以及东墟命案揭发，胡端麻烦缠身等等接二连三的事故，生出来见风使舵寻求自保的心思，可既有了这样的心思，就算利用女眷先行探路，也该让丁氏和沈夫人亲近才是，毕竟春归做为一个新嫁妇，出身又不显眼，哪有那大能耐插手这等兴衰荣辱的事体。

    难道是因丁氏那话不假，她确然和皇后之间不小嫌隙，所以和沈夫人天然就亲近不起来，才不得不退求其次走我这条路子？——春归想到这里便又度量丁氏，却见她根本就不打算声援申氏的模样，仿佛对李同知的好歹漠不关心，反倒成了个看客！

    许是春归的疑惑太明显，申氏在旁察颜观色，便陪了笑脸把着丁氏的手臂晃了几晃：“太太也求顾娘子几句，妾身人微言轻，顾娘子还是得看和太太的情份呢。”

    丁氏像这才有些意识到她的冷漠，不自然地笑了笑：“总归是要通过阿顾求了莫问道长答应，咱们两的难题一时间都解了，只不许阿顾好处，看她这模样是不肯从了咱们所请的，阿顾素喜瓶花，我家这位新娘倒也算谙知此门技艺，便由她在这园子里择枝插瓶，权当先给的利息可好？”

    这也太生硬了，摆明是要把申氏先支开。

    春归尚且不及反应，申氏便连声应着走开了，还托了一边服侍的青萍引路，青萍自然是在得到春归的示意后才由着申氏拉她走开，离得近的婢女就只剩下梅妒，丁氏却不在意言谈被她听去。

    “是我家有事相求，我也不对阿顾遮遮掩掩了，施公当年担任这州尊时，外子无奈之下也参与了几件不怎么光明的勾当，现下才生悔悟，也不知赵州尊能否替他求个宽赦，原本这事该外子自己开口，他却犹犹豫豫，让我们女眷先行试探，我的本家和皇后娘娘有过节，外子不放心，又一贯信任申姨娘，但申姨娘的身份怕是不入沈夫人的眼，所以才求着我，想让阿顾你向大郎君递个话，如此赵州尊也就能知道外子有投诚的意思了。”

    这话倒是恳直，不存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且对于春归而言也并不造成多大为难，她是做不得主的，也只需要把此事告知兰庭。

    “再有一事，却是我的私事了。”丁氏往春归这边挨了挨：“我想求莫问道长测字，替我寻个人，或者说测断此人的吉凶，我虽见到了道长，奈何他却推辞了，我没了办法，只能相求阿顾务必答应，代我再求一回莫问道长，只要他应允了，我必然会以重金相酬。”

    春归明明知道应该拒绝，但眼看着丁氏迫切的眼神，就有些无法推辞，再者又想到还不知兰庭有何打算，是否要拉拢李同知，和丁氏暂且保持友好的来往还是有所必要的。

    “娘子要寻何人？”

    “是我之前的车夫。”

    春归：？？？

    “他的父母也是我家家奴，一家子都是忠心事主，他的母亲更加是我一直倚重的管事仆妇，三月之前他受外子嘱令往祖籍送家书，谁知途中失了音讯不知所踪，他的母亲很是忧急，我看了心中不忍，才想替这两口忠仆卜问儿子的吉凶。”丁氏也知道她的说法必定会触发猜疑，解释也是早有准备。

    可这理由，也是相当牵强的。

    “此事我会向道长转答，待有了消息再告知娘子，不过……据我所知，卜问下落需要失踪人的亲属前往才能测断更加确切，届时娘子还需要让那车夫的母亲随同。”

    春归发现丁氏脸上掠过一丝忧难的神色，好一阵才颔首。

    这真是太诡异了！春归立即“开启神识”，默默呼唤着渠出速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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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州尊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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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出飘进花园的时候，脸色漆黑，还没立稳便开口一阵抱怨：“急着喊我来，是想知道外头审讯的进程？可你也未免太着急了些！我在外头等了这么长一阵儿，刚刚见到那些个属官、乡绅、里老、学子什么的到齐列座寒喧完毕，眼瞅着赵州尊升了堂正要带人犯审问，你可倒好，就让玉阳真君下令我速速来见，我可不知现下有何进展了。”

    她可以不论现场有没有闲杂，有多少闲杂的畅所直言，春归却没法子当这多人面冲着虚无回话，故而全当没听见渠出的抱怨，只笑着把丁氏一对妻妾送走，又对渠出递眼色，让她紧随其后执行窥听。

    渠出心中纵管有千万个不乐意，碍于玉阳真君之令也不敢违背春归，恨恨冲她扬了扬眉头，到底是跟紧了丁氏。

    这边春归一转身儿，就问青萍：“你可知道李同知和丁娘子的家族？”

    “奴婢这回可无能为力，过去侯夫人和这两家都均无交识，丁娘子口口声声称她的本家和皇后娘娘有隙，奴婢听了也是一头雾水。”

    和恭顺侯府一点没有来往，能不能说明李、丁两家皆非勋贵呢？

    梅妒也藏着一肚子的话，好容易等到连青萍都走开了，才凑到春归的身边儿：“大奶奶怎么答应了丁娘子，难道真想让莫问替她测字？莫问不是……”不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么！

    “这些年小道精心研习了仙长留下的秘术，虽说没有仙长的十成本事，比从前还是大有长进，上回露那一手，不是连大爷也被震住了？”春归骗起心腹来也是脸不改色心不跳。

    “难道上回王家的事，还真是因为小道的神通？奴婢且以为原本是大奶奶的本事呢！”

    春归：……

    “难道我看上去比小道还像神棍？”

    梅妒颔首：“要说装神弄鬼的手段，小道过去便对大奶奶甘拜下风。”

    春归扶了扶额头，盯着心腹大丫鬟一时无语。梅妒却全然没有发觉大奶奶很有些恶劣的情绪，想想又说：“小道一贯贪财，没想到如今因为王家的案子也算声名鹊起，连李同知这样的官宦人家也去求访他，丁娘子还允诺重金酬谢，他也能不为所动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有如换了个人，这样想来，奴婢倒也信了几年不见，小道的确学成了逍遥仙长的几分本事，如今才能不为身外之物动心。”

    春归冲心腹大丫鬟莞尔一笑，看似赞同，实则一阵的暗诽：傻丫头，经我这么一说，你还真信了小道脱胎换骨？他哪是不为钱财动心呀，不过你从前倒也低估了小道的机灵，他爱财归爱财，却一直有自知之明，若是普通门户寻他测问吉凶，他能用江湖把戏那套说辞敷衍过去，这换成了官宦门户，求问的可就不一般了，像那申氏要真为李同知问仕途，小道胆敢胡说，那就是后患无穷。丁氏问的是车夫下落，这事本就吊诡，小道那样狡诈的人哪里敢沾染？仔细酬金到手后，却没了安宁享受。也只有我来替他担保，他才敢趟这浑水。

    又无论李同知的内/庭存在多少吊诡离奇，在渠出传回消息之前都是一无所知，春归好奇却大无必要心急，更加关心的还是眼前这一桩事：“不知外衙的公审进行得如何了？”

    连一贯稳重的梅妒也忍不住着急：“是啊，阿菊还没从屏门处回来，想必是尹姑娘还未递给她消息，连奴婢都羡慕起尹姑娘来，有这样一个好哥哥，准她女扮男装混去外衙旁观公审，从不担心尹姑娘这样会引来诽议，就连尹娘子这嫂嫂，往常说起来，也乐意让尹姑娘一直如此恣意，说什么日后倘若遇见了宽容尹姑娘的人家，那自是尹姑娘的福份，婚后和婚前一个样儿，照样不受那多拘束，要若是遇不着这样的人家，大不了就一直养着小姑，横竖若要让尹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也宁肯不嫁人。”

    春归不由想到尹小妹平时的言论——要说美男子，如大爷就算一个，远观也算赏心悦目，只一想到若嫁个这类子弟，今后就如关进囹圄牢狱，就足够我胆颤心惊！所以呢，敬而远之必须敬而远之，世上美男子众多，贫寒人家也不乏，总归不怕遇不到性情洒脱又无家族礼法羁绊的，拉这样一位做夫婿，逍遥一世才是我的志愿，若运蹇没遇上，那也是宁肯孑然一身也不能失了自由。

    尹娘子在一旁听着，虽说嗔斥尹小妹不怕羞，却也很赞同小姑的婚恋观，还打趣着：“可记着了，别日后真遇着个潘安宋玉一样的才子，就被害得迷了心智，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和人家长相厮守，受不尽的苦头。”

    春归此时由衷道：“阿低确然是好福气，这世上能有几个女子，如她一般洒脱恣意无忧无虑。”

    ——

    站在衙堂外混迹人群中的尹小妹突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痒，险些没忍住打个大大的喷嚏，汤回心惊胆颤的看着她……老爷才刚升堂，拍了惊堂木示意肃静，要若底下就发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声儿……又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声源”，可以想象万众瞩目的程度，怕是要超越了今日这堂公审。

    好在尹小妹到底是忍住了，汤回这才不无忧虑的注视向正襟危座的他家老爷，老爷可从来没有审案的经验，昨儿晚上，还拉着大爷商量到了三更半夜，足见心里忐忑得没根没底，可这样的场合，要若干脆让大爷代为出面，也太不像样，是以大爷也只能立在一旁，还得老爷主持审问，但愿经过这几日的排演，老爷能镇住场子吧。

    又正如汤回担心的这般，汾阳的州尊赵江城虽说端着父母官的架子肃色端坐，随着那惊堂木一拍，四周原本窃窃的议论顿时一静，但他可没因为自己这番威严自得，反而觉得背后有虚汗渗出，甚至都不敢注视今日的对头，坐在首案下右侧头把交椅上的胡端胡通判。

    要若不证实其枉法贪贿的罪行，可必定是自己会被袁阁老的党从联名弹劾啊！

    自从中了进士，选入翰林院累迁，一路以来都是顺顺利利，赵江城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胜负悬于一线的时刻。

    这样想着便未免又有些不满兰庭，他斜觑着恭立一侧的长子，和在场的诸多儒生一样，都是身着玉衣皂缘的襕衫，但却又分明更加挺拔出众如芝兰玉树般引人瞩目，赵江城一时间的心绪便更加复杂起来。

    真是转眼之间，儿子已经长成娶妻，他还记得兰庭刚刚出生的模样，那时便被诸多亲长评定，兰庭极肖祖父。

    真是奇怪，他长得更像他的母亲，兰庭却像父亲。

    赵江城已经不大记得元配发妻朱氏的样貌了，一回想时，就有一张严肃冷淡的容色。

    有时他又觉得兰庭其实和发妻也有几分神似，不知是不是因此，他居然对自己的儿子素来就有几分敬畏——就像那时对朱氏的敬畏。

    也像现在，兰庭感应到了来自父亲复杂的斜睇，微一侧身……赵江城立即收回窥探，且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此“大敌当前”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又犯了走神恍惚的老毛病——他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为什么偏要外放汾州，和袁阁老的一众党羽斗智斗勇！

    真是命运多蹇。

    赵江城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四平八稳的喝出了“带人犯”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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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公堂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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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带上的是蒋氏，这也是赵州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这妇人面见询应。

    他忍不住带着几分审视，因为直到现在，其实这位被汾阳百姓尊称“老父母”的州官，真心有些不信蒋氏清白无辜毫无过错。在素以孝顺自律的赵江城看来，天下就没有不是的父母，蒋氏也许没有杀害丈夫吴大贵，但一定是寻常作风不正才会引来婆母的误解，导致吴老娘听信了吴二贵的解释，以为蒋氏串通奸夫害杀长子，蒋氏纵然是受了冤屈，怎能指控婆母是有意包庇真凶呢？这可就是不孝了！

    想自家，纵管他的妻子贵为皇后胞妹，虽说难免有骄娇二气，但在老母亲面前也从不敢像蒋氏这样悖逆！

    赵州尊揣着一肚子的成见，在讯问蒋氏时一直拉长了脸冷沉着声，把胡端都弄得有些狐疑，有种赵州尊其实想把蒋氏落实罪状的错觉。

    兰庭立在一旁盯着脚尖缄默不语，这是他惯有的隐忍怒气时的情态。

    好在赵州尊对于蒋氏的反感也仅限于态度，问案时仍然听从兰庭事先所拟的套路，也并没有驳斥蒋氏的供辞，终归还算理智，迂腐得没有那样人神共愤。

    紧跟着被提审的人是吴二贵，赵州尊高高的一打量，只见这汉子生得好一双浓眉，且四方面颊，健硕敦实，要是腹有诗书，绝对可以端起官架子……于是赵州尊居然对他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要若渠出在此，说不定会气得吐血三升：什么父母官，什么大老爷，眼瞎了不成，还不如我一介女子明察秋毫？！呸，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当官眼若瞎，那更是误国误民，昏聩比贪贿还可怕！

    不过赵州尊仍在让人暴怒和忍耐两种情绪下，能够暂时的保持微妙的平衡。

    他问：“据你之前口供，案发当晚，相邀你的兄长也就是死者吴大贵到你家饮谈，是否？”

    吴二贵答：“是。”

    “仍然不改供辞？”

    “不改。”

    “那本官问你，你可还记得当日备了什么吃食，备的又是什么酒？”

    “酒是东墟十字街口麻拐子家的汾河黍烧，我一买就买三、四坛，当日没去买是因家里还剩个两坛，足够我们兄弟两喝的。至于吃食，有过油肉、熏鹌鹑，一大盘子猫耳朵，还炒了碟子黄豌豆，过油肉是为我兄长特地准备，他就好这一口。”

    边儿上的胡端，听赵州尊竟然如此审案，不由冷笑连连。

    早前蒋氏一口咬定吴大贵当晚不曾外出，是和他们一家几口用的晚饭，但蒋氏却并记不得那天都准备了什么吃食，这样一对比，孰真孰假还不一目了然？赵州尊莫不是真要坐实蒋氏的罪状吧？他和这妇人究竟有什么冤什么仇？还是赵州尊的脑子不留意磕在了门框上。

    于是胡端几乎都没留意听赵州尊、吴二贵这一回合接下来的询应，不用再听，吴二贵的应答必然和首番证供没有差异，注定了天衣无缝。

    到第三个被提审的人，正是吴老娘，对于这位“婆母级别”，赵州尊更是显示出特别的尊重，免了膝跪不说，还以年长为由宽许吴老娘坐着应话，问的话和上一回合并无差异，吴老娘的应答也和儿子的出奇一致。

    再接下来就轮到了张氏，高高在上的赵州尊一看这妇人的言行，在公堂之上尚且搔首弄姿，眉毛简直没有挽出个死结，针对此案第一次高度认同了兰庭的判断——相比蒋氏，这妇人更加不孝！

    于是赵州尊便更加不疑兰庭拟定的套路，问讯之前，忽然又下令把蒋氏提审上堂。

    而今的州县长官问案，虽说律法规定了一些程序，也有诸如对于刑讯、复审等等的限制，但具体如何问案却并没有详细的规律准则，事实上判官大多可以自由发挥，好比曾经一个案例，和本案近似，疑犯都是女子串通奸夫谋害亲夫，前一个判官不问青红皂白便把女子判为凶手，他离任后，另是一个判官认为“奸夫”是个穷汉，亲夫既英俊又富有，那女子根本不可能舍弃英俊富有的亲夫，反而和“奸夫”勾搭，于是改判了女子无罪。

    前后两个判官都没有通过其余的证据，仅是靠主观臆断判定的案件。

    但结果却是天渊之别。

    这在时下绝非罕见，实则大多数的地方判官断案，采取的都是主观臆断。

    兴许这也是胡端起初枉法时全然没有畏惧之心的根由之一，他想就算蒋氏到了刑部翻供，这也是常见的事，无关重要，普通民家杀伤案而已，刑部的官员哪里有那耐烦心亲自审讯，无非就是发还重审，他到时有的是办法收拾残局。

    故而当赵州尊忽而改变了逐一审问的方式，而有意让蒋、张妯娌两个公堂对峙时，胡端虽说神经更加紧绷，却也没有立场和理由提出反对。

    张氏也一口咬定了案发当晚死者吴大贵是在她家用的晚饭以及和吴二贵推杯换盏，酒水吃食部份的供辞亦同吴二贵、吴老娘所诉毫无差异，但她话音刚落，蒋氏便立即提出质疑：“亡夫素来饮不得黍烧，略为沾上便会起周身红疹，张氏招供她两夫妻是用麻拐子家的汾河黍烧招待亡夫已然作伪，州尊倘若不信，大可传召东墟麻拐子作证，他家在那一带经营酒酿也已是祖孙几代的生计，这么些年，我家可曾去他那里买过一坛黍烧？”

    见蒋氏说得这样笃定，张氏一下子就慌了神，也不及细细地思谋回想，下意识便变了口供：“既如此应是妾身记性有了差错，毕竟隔了大半载的事，从前庭审时也没有询问有关酒水吃食的详实，记不大清晰也是合情合理。”

    要若断案经验丰富的判官，从张氏这一番说辞中就能找出破绽打开缺口，赵州尊虽不具经验丰富而是个门外汉，但有兰庭替他出谋划策，实则上父子二人商量如何审问的时候，便有意把要细问案发当晚酒水饮食的事泄露给了胡端的耳目，情知胡端必然会教唆吴家几口串供，至于蒋氏说死者不能饮黍烧，那其实是诈词，要若吴家几口人串供的酒水是另一种，蒋氏也会搬用这套说法，用意便是让张氏露出破绽来。

    赵州尊于是把惊堂木“啪”地一拍，肃声斥道：“张氏在公堂之上证供狡变，本官下令依律对其用刑！”

    这下子莫说张氏神色大变，就连胡端也再坐不住，他几乎立时提出抗议：“赵州尊，下官以为张氏的辩解确然符合情理，只是因为她一时记性不那么清晰，赵州尊便要对她用刑，这可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同样在一旁听审的巡按御史唐维虽说是站在赵州尊的阵营，但也觉得就这样对张氏公然刑讯的理由确然太过牵强，有心想要声援，一时间却找不到理据支持，急得一双眉头紧紧蹙起，眼睛一忽瞅着上座的州尊，一忽瞅着虽于下座也格外强横的胡通判，脸色也阴沉下来。

    而早被胡端笼络的刑房司吏刘八，这确然是个还算有经验的小吏，他意识到赵州尊是有意在诈张氏，连忙上前低声和胡端耳语了几句，胡端一听，更加胸有成竹。

    “既是公堂对峙，州尊何不连吴老娘、吴二贵母子也再次唤上庭来询问，且看犯妇蒋氏的证辞真与不真。”

    张氏听这一句提醒，也立即意识到自己险些上当受骗。

    她不清楚大伯对黍梁酿成的烧酒是否口忌，难道婆母和丈夫也不清楚？要真大伯一碰黍烧即生红疹，当初串供时怎么会疏忽大伯的这一禁忌？胡通判“再次”二字就是提醒她，那母子两已经先被传唤，供辞和她的并无差异，她不应因为蒋氏的说法就变供。

    于是张氏再度改口：“州尊老爷明鉴，分明是犯妇蒋氏谎诈，才误导妾身怀疑记性发生偏差，当日的事，婆母和外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用的麻拐子家的黍烧招待大伯。”

    胡端长吁一口气：这妇人还不算愚蠢透顶。

    唐维眉头蹙得更紧：这下案情似乎越发理论不清？

    只见赵州尊却是意气风发声如洪钟：“张氏，你是如何确定吴妪、吴二贵的证供和你一字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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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下令刑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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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母外子及妾身都是说的实情，证辞当然一字不差。”顶着赵州尊声如洪钟般的质问，张氏竟然还能狡辩。

    “案发距今已逾半载，且早先你自己也承认一审时未曾盘问当晚酒水、饮食等等详实，一时记不清晰确然符合情理，但正因为你们记得太清楚，本官才有怀疑！”赵州尊瞥了一眼胡端，却不急着拆穿是因他的提示，但正因此一眼，无论是对此案可以干预过问的巡按御史唐维，还是只是作为观审的严景喻等人，尽都反应过来三名人证的口供高度一致，这也太不合情理。

    又早前张氏明明已经被诈改口，可关键时刻胡端又出言提醒，这番勾通唆使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越发显得吴二贵一伙的证辞大不可信。

    “本官怀疑嫌犯吴二贵、张氏串供，陷害长嫂蒋氏杀夫，据堂审时的疑点，张氏几度改口狡辩，决议对张氏先用拶指之刑！”赵州尊越发摆起了说一不二的官威，拈出一枚令签掷下。

    胡端这时哪里还敢质疑？只能阴着脸看张氏被拖开去，不一阵就传来了张氏的阵阵惨呼，他也只能暗暗祈祷，但愿这妇人还明白厉害，有几分刚骨能扛下此番刑讯。

    “再传吴妪！”赵州尊却又下令。

    这回吴老娘再次被带上堂来，虽说仍然被宽许落坐，但她亲耳听着张氏的惨呼，忍不住也开始瑟瑟发抖，就连虽然受她一直痛恨诅咒不得好死的长媳就跪在身旁，吴老娘竟也顾不得怒目而视了，她从未如同此时此刻一样领会过公堂的肃险，旧岁时胡通判担任主审，她可从来不担心自己会受刑。

    可现今……张氏都已然受刑，她还能逃脱么？

    偏偏赵州尊待她和如此礼遇，这老婆子就算还有胆量撒泼耍浑，这个时候也有些无法使力——受刑的是张氏，在吴老娘看来同样就该不得好死，她何苦为了张氏去开罪州尊，冒着自己也会挨打的风险？

    “吴妪不需惊惧，只要你如实招供，本官不会对尔年迈老妇动用刑讯。”赵州尊惯例般的先以安抚，才追问道：“本官问你，你之长子吴大贵遇害当日，你是在哪里用的晚饭？”

    因见赵州尊和颜悦色，吴老娘的颤颤兢兢倒还当真缓和了一些，且这一详实并不在串供的范围，她完全没有准备，张口便道了实话：“我儿大贵活着的时候，老婆子是跟着他一起过活，那晚当然是在大儿子家里吃的晚饭，不过大贵并没在家，是被二贵叫去了喝酒，也是二贵因为和兄长早前闹的矛盾，心里觉得愧疚，那晚上是有意弥补兄弟间的关系。”

    “既是如此，吴妪为何对吴二贵所准备的酒水吃食一清二楚呢？”赵州尊问。

    吴老娘顿时张口结舌。

    胡端见势不妙，但他已经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开口提示了，只好冲刘八连连使眼色，而刘八作为区区一介司吏，当州尊亲自主审刑案时原本没有他任何插嘴的余地，可一想到要是这案子当真水落石出了，他必定也是首当其冲会被问罪，到时连胡通判都自身难保，谁还能做他靠山呢？

    刘八只好硬着头皮说：“莫不是这老婆子记差了吧，吴二贵既想和兄长修好，理当请母亲去作见证，才显一家和乐。”

    吴老娘便果然改了口：“正是正是，的确是老婆子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一时记差了。”

    赵州尊不由蹙起眉头，虽然他因吴老娘“尊长”的身份有几分由衷的宽容，又认为吴老娘虽然有包庇吴二贵的嫌疑，鉴于母子情深的伦理且还有亲亲相隐的律条，算不上罪不可恕，但说到底吴老娘这样的行为还是有碍司法公允，可以谅解但并不应当推崇，更何况屡屡听令于胡端助纣为虐，多少还是让赵州尊对她失去了耐性。

    不过也并没有要胁用刑。

    “带人证吴云康上庭。”

    听赵州尊这一声令下，不仅胡端、刘八等人神色大变，就连吴老娘都惊骸得从椅子里跳了起身，睁大眼直盯着一侧，当果然见到以为已经遭遇不测的孙儿竟然毫发无损时，吴老娘又惊又喜忍不住涕泪淋漓，她颠着腿脚颤着手臂，通红了眼睛迎向前，摸了措孙儿的面颊，就一把将云康搂进了怀里，也不顾这还是在公堂之上，就是一番痛哭失声。

    “康哥儿，我的康哥儿，你当真得救无事了？真是神灵祖宗保佑，你平安就好，还活着就好！”

    “祖母，孙儿能够平安，祖母应当知道极其不易，且孙儿这回能保平安，不定下回还能逃过叔父的毒手！”

    短短的不足一年的时间，吴小郎却几乎遭遇家破人亡的劫祸，虽然仍处稚拙的年龄，但因为劫祸却变得更加沉稳和坚韧，他没有因为祖母的痛哭就心软，而是不留余地的当众指证嫡亲叔父对他包藏祸心。

    但吴小郎根本不曾落水，更不该知悉叔婶之间的谋划，他这套说辞，也是经过了兰庭的授意。

    虽说春归并没将渠出窥探所知如实相述，但兰庭一直对吴二贵心怀防范，安排了人手在他左右盯梢，发觉吴二贵跟踪吴小郎且几回往阳城河踩点时，兰庭已然笃定他正计划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兰庭虽说可以欲擒故纵，设下陷井趁吴二贵动手之时把他抓个人赃并获，可却问得吴小郎并不熟谙水性，要是以吴小郎为饵尚存一定的风险，吴小郎若是有个万一，就算吴二贵罪有应得蒋氏冤屈得雪，但蒋氏经历丧夫丧子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支柱，这决非兰庭乐见。

    他不能冒此风险罔顾性命，所以才会选择先一步造成吴小郎“失足落水”的意外事故，却是将他隐藏起来，在堂审时才让出现，好打胡端一个措手不及。

    “人证吴云康，本官问案，你可保证如实应答。”赵州尊轻轻一击惊堂木，阻断了吴老娘和孙儿骨肉/团圆的哭诉。

    “是，小民吴云康保证如实应答。”虽说个头甚至还要比吴老娘矮上一些，且说话时的嗓音听来也不无稚气，但吴小郎仍然努力的让自己在公堂上的表现看上去更加沉着冷静，他记得兰庭和尹先生，甚至华叔父的教导，他若是表现得稚拙孱弱，那么供辞就会被当作稚子之言不予采证，他就没有办法为父亲惨死追责真凶，也不能从死狱里救出他的母亲，从父亲惨死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不能再是一个稚子，他必须要成为母亲和妹妹的依靠，要成为继父亲之后的顶梁柱当家人。

    所以就算是悲愤，就算是紧张，就算还有那么一些畏惧，他也必须挺直脊梁加以掩饰，不能让胡通判这赃官看出他的弱点来！

    “案发当日，你可还记得你父吴大贵及你祖母吴妪，是在何处吃的晚饭？”

    听这一问，吴小郎几乎不曾犹豫：“小民记得清清楚楚，祖母、父亲那日是和阿娘、小民及阿妹，一家五口在自己家中用的晚饭。”

    “那你可还记得当晚的吃食？”

    “别的都记不大清楚了，唯有一道红焖鱼，那是小民的阿爹最后一次从阳城河中钓回，小民的阿娘最后一次亲手烹制，小民和妹妹在那日之后，想到再也吃不到阿爹亲手钓回的鱼，都忍不住抱头痛哭，为了安慰妹妹，小民这才常常去阳城河捉鱼，是因小民还没学会垂钓……起初也捉不到鱼虾，后来有好心的伯叔邻里教会了小民怎么下网，小民才总算有所收获，可是小民不会烹制，只会胡乱煮出一锅汤，妹妹想念母亲在家的时候，每当阿爹钓回大鱼就用来红焖，小鱼用来油煎……妹妹与小民几乎是一边吃饭一边思念父母，所以就算过去许久，也不曾忘最后一日一家人团聚的晚饭，爹爹亲手钓回的鱼，阿娘用红焖的方法烹煮。”

    虽然努力提醒自己要沉着冷静了，可回忆那场劫难降临之前一家人最后的晚餐，吴小郎的眼睛里仍然忍不住充满了泪光。

    也引起旁观者一阵唏嘘。

    虽然说蒋氏和吴小郎母子两的供辞并非完全一致，蒋氏声称已经记不清楚当晚的吃食，但因为事隔已久，再说还经历了这多劫难，蒋氏的“记不清”是合情合理，而吴小郎一番动情的供述，让他的“唯一记得”也是合情合理。

    甚至有那些热血的儒生纷纷声援：“我等更加相信吴小郎的供述，相信死者吴大贵在案发当晚根本便没离开过自家，其妻蒋氏也根本不可能与外男通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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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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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设计以案发日晚饭的吃食打开缺口，正是为了让观审者清晰究竟谁在说谎——只要能够证实吴大贵当晚根本没有去隔壁吴二贵的家中，蒋氏又怎么可能在丈夫在家的情境下，知会焦满势来家偷情？就更不可能存在吴大贵撞破奸情被奸夫杀害的情形了。

    赵州尊此刻眼见着形势大好，难免对兰庭的设计增加了信心，纵管他仍然是有些五味杂呈的滋味，有些不愿承认还未及冠的长子，竟然比为官多年的自己还要明察秋毫……

    他可是直到开审前都不大相信所谓的事实，胡端竟敢为了些许贿赂便枉法错判命案，把清白无辜的蒋氏送上断头台。

    但现在，所有的进展似乎都如兰庭事先预料，赵州尊也不得不相信了。

    他看向吴老娘的目光总算增多了几分严厉：“吴妪，令孙与你口供差异甚大，本官恤你年迈不愿加以刑讯，但若你再坚持早前的供辞不改，本官便要下令对另一人证也即吴云康用刑了！”

    吴老娘听说这话，虽然仍然还在犹豫是否应当道出实情，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劫后余生的孙儿再受刑责了，连忙跪在地上哀求：“州尊老爷，就莫再逼问了，老婆子已经没了大儿子，宁肯不再追究蒋氏的罪过，就当老婆子认了大贵的冤死吧。”

    “真是岂有些理！”唐维听了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本官调阅过案宗，一口咬定蒋氏串通奸夫害杀亲夫的是你，现在因为与自家孙儿对峙，心虚承认伪作口供的也是你，而今你理屈词穷，竟还有脸相求赵州尊莫再问讯，放过察究杀害死者的真凶，你把君国法度当成了什么？”

    “吴妪，本官最后一次令你如实作供，案发当晚，你究竟是否在家晚饭，死者吴大贵究竟是在自家还是吴二贵家中？”

    “老婆子不记得了，老婆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吴老娘又再当堂撒泼犯混，双腿一伸坐在地上做痴呆状。

    赵州尊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抑制怒火：“如此，传吴二贵、张氏上堂，让所有嫌犯、人证当场对质！”

    张氏一双手已经血肉模糊，被衙役架上堂扔在地上，她不由对蒋氏母子怒目而视，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的气息，当见丈夫吴二贵，立时便哭诉起来：“妾身自嫁你吴门，受了多少诋毁侮辱？如今更是因你一家子的内斗，挨了重刑，你若还是个七尺男儿大丈夫，就不要放过……”

    “放肆！”赵州尊这回是真被气得狠了，惊堂木都险些没被他直接扔下堂去，重重的敲了三下：“张氏，本官警告你，若不经本官允许擅自开口防碍审讯，当堂再受刑责！”

    他又看向吴二贵，忽然觉得初见时极好的印象现在又大打折扣，怎么竟觉这个敦实魁梧的汉子眉宇间有些阴沉了？赵州尊在关键时刻居然又再跑神，一边尹寄余忙着录案顾不上提醒，兰庭只好轻轻咳了两声。

    州尊大人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按计划此时不用再纠缠案发当晚的详实，另问了一句看似离题万里的话：“吴二贵，你妻张氏原本出身娼门是也不是？”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让吴二贵毫无准备，又想州尊既然如此问了，必定已经察实张氏的根底，要是再说谎话反而有害无益，他便承认道：“浑家确然出自娼门，不过她从来便不曾入教坊乐籍，又已经从保母处自己赎了身，便是良户，草民娶张氏并不违法吧？”

    “张氏既为娼妓，必然曾被保母要胁服用绝嗣汤药，但你母亲吴妪却因张氏多年不曾有孕让她跪于你兄长院中，你的祖父亲手种植的枣树下祈福，而因早年遭遇不能有孕正是张氏的心病，故而积生愤怨，游说你干脆砍伐枣树免得吴妪一再借口让她跪祈，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才导致你与死者吴大贵手足之间滋生矛盾，是也不是？”

    吴二贵暗忖：和大哥曾经因为枣树起争执的事也不是隐密了，早已记录在案，便是道出实情应当也没有太大影响……

    怎知他还不及应答，吴老娘已经状如疯癫，直扑向张氏又打又骂：“你个毒妇，好个贱人，难怪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正经人，原来你确然就是个娼妇！你自己被灌了药，生不出孩子来，就想害得我吴家断子绝孙！”

    她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了！

    小儿子手里有人命，且把柄还握在张氏的手里，又看小儿子对张氏这样迷恋，万万不可可休了张氏另娶，可张氏是不可能生子的，要若再包庇二贵，指不定他还会受张氏蛊惑再次对康哥儿下毒手，康哥儿可是吴家唯一的独苗了，是传宗接代的最后希望，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哥儿葬送在毒妇的手中！

    吴老娘已经顾不得吴二贵的死活了，眼下孙儿才是她应该庇全的人，而张氏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州尊老爷，老婆子招供，老婆子的长子大贵不是蒋氏所害，是这张氏，这个张氏和施七爷本就有交情，指不定还和多少男人不清不楚，是这张氏勾搭奸夫，害死了我的大贵！”

    “如此，本官已经断定嫌犯张氏当堂伪供，依律，今日可再用笞刑三十后讯问！”赵州尊对张氏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情感，毫不犹豫便伸手够向签筒。

    张氏脸上挨了婆母的掌掴，此时听说居然还要受刑，又见吴二贵竟然全然无动于衷，她又哪里还肯为这个男人再受皮肉之苦？更不可能成全吴老娘“鱼与熊掌兼得”的痴心妄想。

    满场的人只见她把脖子一梗，凄声厉气的喊冤：“州尊老爷，巡按大人，妾身不过是弱质女流，哪有那大能耐害杀大伯？况且妾身和大伯无仇无怨，又怎么可能串通旁人犯下重案？妾身的确作了假供，案发当晚，是妾身和丈夫吴二贵在家中饮酒，吴二贵听妾身抱怨，一时怒火攻心，拿了柴刀便经角门去了大伯的院子，砍树时因被大伯阻止，失手杀了人！吴老娘见大儿子死了，一意包庇小儿子不受罪惩，这才把罪责推在蒋氏身上，诬陷她谋杀亲夫！”

    纵然是在吴二贵一双怒目的注视下，已经豁出去了的张氏也全无畏惧，她又没有杀人，没有犯下偿命的重罪，说不定这一如实交待还会得到宽敕被当堂释放，就算今后没了吴家提供住食，大不了再入娼门，总归不至于被饿死。

    “妾身确然是和之前施知州的族侄施七爷交识，还是在福建时就有来往，不防来了汾阳又撞上，知道施七爷的族伯那时调任了汾州知州，为了让吴二贵脱罪，是妾身出谋划策让他用了兄长留下的钱财，去行贿施七爷，再兼妾身和施七爷从前的情份，果然游说得施七爷答应相助，而后就是胡通判教给我们一套说法，也是胡通判断的案子，定实了蒋氏串通那焦满势杀夫，别说蒋氏不识焦满势，就连妾身，也不知焦满势是何方神圣，白白背了这大一个冤名儿！”

    张氏的招供引来全场大哗，而胡端、刘八一党更是脸皮紫涨，他们纷纷站立起来，矛头一致对准张氏，有斥张氏血口喷人的，有斥张氏定是得了旁人唆使的，胡端也向上座质问道：“当初本官审断东墟命案，是因蒋氏供认，卷宗也留有蒋氏指印画押的罪供，难道赵州尊就因区区娼妇的指控，就要认定下官枉法？”

    唐维也拍案而起，指着胡端质问：“那么直到此时，难道胡通判还要咬定真凶为蒋氏？还不承认你断案有误？蒋氏并非真凶，你却将她断为死罪，这便有了枉法的嫌疑，如今更是咆哮公堂，难道还不能证明你色厉内荏！”

    胡端冷笑道：“赵州尊，你虽为一州之长，却也没有那大权限审问同为朝廷命官的在下吧？”

    “下官身为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地方，身负监察百官之权，如今怀疑你胡端枉法，难道无权审问？”唐维也是寸步不让。

    现下可是有不少乡绅世族、里老学子观审，他这巡按御史当然要挺身而出站在正义的一方，如此才能赢获刚正不阿的赞誉。

    “那胡某敢问唐巡按，可曾奉皇上直接审问州官的手谕？”

    “你！”唐维不由理屈，他虽是巡按御史，但的确要持天子手谕，才能直接提审地方要员。

    “胡通判。”到了这个时候，赵州尊方才悠哉游哉的开口：“本官说了要当场审问你的话了？本官对于张氏的证辞甚至未置可否，你便急着要终止今日公审，那本官问你，若非心虚胆怯又是什么企图呢？”

    见胡端哑口无言，赵州尊越是意气风发：“本官现在审问的是东墟命案，至于胡通判是否有枉法之行，本官自会在结案后上奏朝廷，请皇上及诸位阁臣裁夺，相信唐巡按也会依律行使职权。不过本官必须告诫胡通判，倘若你再在庭审之上，阻挠本官问断，那么就算本官当众下令将你逐出公堂，相信列位也会认同合理合法。”

    他再度扫了一眼胡端紫涨的面皮却无法反驳，只气得粗声喘气的模样，轻轻一击惊堂木：“带人证郭广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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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奸夫”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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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也已经是四十不惑的年纪，郭广这回被带公堂却还是大姑娘拜天地——头一遭，更不说居然还赶上了公审，在场观审的一众不无达官贵人阶级，故而他就算一再的自励，心里头多少还是七上八下，以至于膝跪时用力着些，磕着髌骨一阵闷痛。有那么一时间的后悔，想他不过是混迹市井的小郎中，丰衣足食无病无痛再加个一家安乐就是人生志向，自来就胆小怕事从不参涉是非，可半生谨小慎微，没想却因一时心软，居然便被卷进了这大一场事故。

    他几乎不敢去看一旁的通判胡端，壮足了胆量才抬眼望向上座的赵州尊，却也没法从那张板肃的面孔上得到鼓励，好在兰庭就立在赵州尊的座旁，当郭广再次触及他那双深而清明的眼睛，想到那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话，而此刻虽说没有一字言语，看过来的目光中仍然透露出坚定沉着。

    郭广又想到这大半年的时间，蒋氏这个清白无辜的妇人因为他的原因背负不白之冤，眼看着就要枉死铡刀之下，他又何尝不是负愧自责，百余日夜几乎都没得个安稳觉，虽说是用“逼于无奈”的理由自/慰，可心里何尝得到过半刻平静？

    赵舍人说得对，只有勇敢的道出真相，让无辜的人冤屈得雪转危为安，也才是对自己的救赎，让余生不再毁于悔愧，还有安宁可期。

    郭广刚刚再下了一番决心，便听州尊发话。

    “人证郭广，去岁十月初七深夜丑时你在何处？”

    “草民那晚丑时正在东墟焦家。”

    “你所称的焦家可是焦满势家中。”

    “正是。”

    “为何事隔已久，你尚记得如此分明。”

    “州尊老爷，草民没法不记分明。”郭广深深的吸一口气：“草民是去岁十月初七子时，被焦满势的兄弟焦满福请去了焦家，焦满福声称他的兄长忽而晕厥不省人事，所以才不顾夜深来请草民前往诊治，不想草民虽然不敢耽搁急忙赶去焦家，亦诊出病人是因心疾猝发而晕厥，施以急救之术，奈何终究是不能妙手回春，当晚，焦满势因急症而猝亡。”

    他这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发出嗡嗡的议论。

    众人依据张氏的证供眼下都已坚信了蒋氏无辜，吴二贵才是杀兄的凶手，却也一时不知此案究竟是怎么关系上了焦满势，那焦满势并非凶手怎么会莫名其妙畏罪潜逃无影无踪，当赵州尊传召郭广上堂，绝大多数的人都闹不清此人和本案的关系，没想到一问之下，却得出了焦满势已经病故的结果！

    旧岁十月初七，焦满势竟然是和吴大贵在同一夜亡故。

    赵州尊轻轻一拍惊堂木，提示观审者先止议论，又再问道：“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草民道了惭愧，也不好问焦家人索要诊金，正打算告辞的时候，没想到死者的族伯及兄弟等家眷亲属，却将草民留住，他们连连恳求让草民保守秘密，切莫对外提起焦满势已然病逝的事，草民原本不肯答应这样的不情之请，可焦家众人说……焦满势家境虽还算宽足，拥有几十亩良田不愁吃穿，可这回却摊派上了粮长，焦满势正是为了征粮的事奔波忙碌，心焦气躁才引发了急症，可他这一去，唯一的儿子还小，又哪里还能征齐那多粮赋押运京城？就算赔光了家业说不定还得当个罪名免不去刑责，只能是对外隐瞒焦满势的死讯，干脆说他抗役逃亡了，虽是会被官府海捕，焦小郎总归便能推脱粮长的差役。”

    郭广说到这里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再抬头望了兰庭一眼，才深吸口气继续往下说：“草民见焦满势的子女的确年弱，可怜他们家失了顶梁柱还摊上这大一场劫难，要不答应他们的请求，可就是看着孀妇幼子被逼上绝路，草民到底还不是忍心，是以便答应下来。”

    “没想到未过几日，便有胡通判遣人召草民往见，逼问草民十月初七晚为何去焦家，草民起初不肯说，但胡通判却威胁草民，说焦家人已经报了焦满势抗役潜逃，而又察实了草民当晚确然去过焦家，若草民不肯如实供认，就要问草民与焦满势同罪，草民无奈，为了自保，只好把焦满势并非逃亡而是病故的实情说了出来。”

    “原以为如此也就算事了，没想到过了几日，草民再次被带去了胡通判家中，受到威胁，这回却是和焦家众人一样，警告草民要对焦满势病故的事守口如瓶。”

    郭广起初不知原因，后来听说了东墟命案，焦满势居然成了和蒋氏串谋的奸夫，他才恍然大悟——焦家人求他隐瞒那事确然是为了逃脱粮长的差役，胡通判令他隐瞒那事却是为了诬陷蒋氏。

    虽说郭广确然有不得已的难处，且完全没有直接行为伤天害理的罪孽，但想到他不敢说出实情，让一个无辜妇人枉死，这大半年来的确没有过个一天安生日子，如今他终于把前因后果当堂道出，只觉心中一阵松快，只是仍然不敢去看一侧的胡通判这时是怎样一副暴怒的神色。

    在郭广之后，赵州尊又按计划那般相继提审了焦满福、焦小郎等人证，他们也都供认了焦满势确然病逝，并当上报逃亡后未过几日，便遭到了胡端的威胁。

    “胡通判从郭郎中口中逼问出真相，便令人唤了草民及侄子去见，要胁我们若不承认兄长在十月初七当晚杀害吴大贵后逃亡，就会追究我们瞒报死讯企图逃脱正役粮长的罪责，这样一来，非但我们会赔光了家业，草民的侄儿也会被判罪，终生无望仕途，草民当真是逼于无奈……事后刑房司吏刘八，户房司吏罗九，又上门讹诈，说什么兄长家摆脱了粮长一役，责任务必会落到别家，焦家舍出些利来，让别家少赔一些钱财，才能四平八稳不再纠闹，草民的嫂嫂无法，到底还是被索去二十亩良田、十亩桑地，才满足这两个赃吏的贪婪。”焦二叔既然已经决定检举胡端，自然不会放过刘八、罗九两个赃吏。

    且焦大嫂当初是直接舍的田契给他们，既为田契便是有据可察，赵州尊当然可以据此下令先把刘八、罗九二人收监。

    他这州官是没权限直接审问胡端这位堂堂州佐，但当然可以直接处治区区吏员，胡端纵管已觉大事不妙，也没有借口阻挠抗议，他现在从旁观众人的眼神里，已经察觉自己无论怎么辩解都是不得信任了，争论舆情扭转乾坤已经不用妄想，唯一的胜算就是立即报知袁阁老、施良行这两大后台，看看能不能在朝堂，或者在三司会审时争取翻案。

    不过表面上还是不能理屈的。

    “赵州尊这是要串通刁民陷害施公及下官？”丢下这句高声质问后，胡端义愤填膺拂袖而去。

    但庭审没有结束，赵州尊仍然按照步骤问询了江宁以及那个仵作，当众证实胡端是从仵作口中得知旧岁十月初七，东墟命案当晚丑时，郎中郭广正好从焦家离开。

    这时不少的明眼人都能梳理清晰此案脉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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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如此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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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小妹一阵风般从外而内，直到二门外被拦了下来，那婆子几乎是把她拦腰抱住：“这门进去可是内庭了，可不让你们这些小厮僮仆乱闯，就算你是得了令准，先把门牌拿出来看。”

    “花妈妈你看清些我是谁？”尹小妹用力的睁着两眼。

    “哟，尹姑娘今日怎么是这打扮……”

    婆子话未落地，尹小妹已然就往里卷了进去，再撞见的路人几乎没等惊讶完内庭怎么有个小厮横冲直撞便再看不清她的影踪，竟就这样“袭卷”到了春归的居院。

    又不仅仅是春归，今日实在是连梅妒等等丫鬟都盼着外衙那场公审的消息，一听说尹姑娘驾到连忙围了上来，就连这段时日沉迷绣工的渊谷也放下了针线，搬了小杌子来坐着听讲，除了这些正值妙龄的丫鬟外，甚至连宋妈妈也忍不住来关心。

    尹小妹惯有把故事讲述得波澜壮阔引人入胜的本事，今日更是极力渲染，把赵州尊的问案过程描述得跌宕起伏，听得一群女子惊叹连连，却都没有胡乱插话打断尹小妹的叙述，直到听说吴二贵到了最后还不认罪，咬紧牙关说他不曾杀人时，菊羞终于忍不住骂道：“天底下怎么有这样恶毒的人，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就把嫡亲的手足狠心殴杀，如今连那张氏都说了实话，他还不肯悔改！可那吴二贵受了刑讯也死不认罪，这要怎么办，不能他不认罪就判不得他的刑责了罢？”

    “哪有这样的说法，要若疑犯咬紧牙关就能无罪开释，这天底下的凶手还有谁肯认罪的？众人的供辞已然足够证实吴二贵就是真凶，甚至连吴老娘最后也画了押！依律老爷还可以待三日之后再次提审刑讯，他若依然不招，即可直接判决上报提刑司，这桩案子是公审，且还有巡按御史参与，众人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纵然提刑使有意包庇胡端，也不敢陪上自己的前程再度枉法，到头来依然只能对吴二贵施以刑讯，只要不能证实他无罪，要若依然未得罪犯的招供，提刑司便会把案件上报刑部，总之吴二贵怎么也不能逃脱罪责。”尹小妹倒对本朝的律法极有信心。

    不过春归也认同她的说法，东墟命案闹得沸沸扬扬，更因这场公审而成为热门事件，今日这么多人在场见证，相信都能判断谁是真凶，而且胡端现在还面临着贪赃枉法的指控，无论是他还是周渚、施良行乃至袁阁老，日后恐怕都会专注于如何把自己择清，谁还顾得上搭理吴二贵？

    他是真凶，自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到头来就算没有一字供述，刑部也会判处死决。

    殴杀虽比故杀较轻，但如今讲究的可是忠孝友悌，血亲手足杀伤案件历来便会从重，尤其是卑幼殴杀亲长！此案吴大贵为兄长，且对弟弟吴二贵自来友悌，并无过错，吴二贵殴杀兄长，应当也会判处斩决。

    “那胡通判呢？就未受到任何惩罚？”“风赋六婢”之一的泰阿更加关心赃官的下场。

    “他可是堂堂州佐，连州尊老爷都不能直接审问，不过老爷必定会将这些罪证都上呈朝廷，大理寺也定会严办。”

    “那吴老娘呢，她竟没受到半点惩罚不成？”柏下问。

    “她是当妈的，为子隐罪依律受到宽免，就算是污陷儿媳的罪责，因她年事已高也不宜施以刑罚，且吴小郎和蒋娘子今后还必须赡养她，只是她虽为尊长该受卑幼孝顺，也应对卑幼先怀慈爱，包庇吴二贵的罪行而陷害长媳的事虽说不受刑责，却必须加以训诫，这才能起到教化作用，禁防今后再有类似的恶行发生，大爷还特意叮嘱了保长，让他日后加强督促，倘若吴老娘又再故意苛责蒋娘子无理取闹，保长应当给予训诫。”尹小妹道。

    “总之蒋娘子被无罪开释，能和子女骨肉/团聚，真凶又罪有应得，东墟命案的结果也算是大快人心，好了好了，都已经知道了结果，就别围着了，各自去忙各自的差使吧。”青萍俨然成了一群丫鬟的“督察”，眼看着她们还有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趋势，主动出头约束提醒。而她也确然具备威严，就连跟着春归一处长大情分非一般的菊羞，在青萍面前也不敢驳嘴淘气。

    待丫鬟们都各忙各事，宋妈妈笑着对春归说道：“多得有了青萍这个稳重人，懂得分寸进退，又能约束着这帮半大不小的丫头，教导她们规行矩步，看看菊丫头的长进就已不小，过去仗着奶奶的宽容，连老奴的话十句里她也敢把九句半当成耳边风，倒是青萍温声和气的告诫，她还能听进耳里。”

    春归还不及搭腔，就听尹小妹忙不迭地问道：“顾姐姐，我虽说伫在那儿把这堂公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儿，却仍是有些梳理不清脉络，怎么一度就成了蒋氏和焦满势是真凶？”

    见宋妈妈赞了一句青萍后已然走开，春归干脆就只应付尹小妹：“就从吴二贵发觉吴小郎外出时被逼无奈先去报官说起吧，当时的负责此案的推官更加信任蒋氏的供述，但因为吴老娘撒泼，担心闹生物议影响他的考评，于是把吴二贵、蒋氏分别关押讯问。张氏想到老相识就是那位施七爷是当时知州施良行的族侄，且一直跟着施良行帮手处办杂务，便求告上他，施七爷应当认为此是小事一桩，只需向胡端打个招呼便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张氏让吴二贵脱罪。”

    “那施七爷又不是官员，胡端好歹还是个州佐，怎么唯施七爷之令是从了？”尹小妹质疑道。

    “胡端是施良行的党从，施七爷却是施良行的族侄，一直跟从施良行，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别说胡端说不定有多少把柄握在施七爷的手上，单论施七爷是施良行的亲戚，这样一件事，胡端也不好推脱。”春归很有耐性的剖析：“可胡端毕竟是佐管刑案的官员，他知道要让吴二贵脱罪就必须坐实蒋氏的罪行，可蒋娘子是妇人，说她殴杀吴大贵太不通情理，又听吴老娘的供辞认为‘串通奸夫’这个说法可用，但奸夫是谁却让胡端犯难。”

    尹小妹颔首：“要是不把蒋娘子冤成凶手，蒋娘子必定不会放过吴二贵，可胡端已经决意包庇吴二贵，为绝后患，只能让蒋娘子担罪，但为了让这案子看上去更加让人信服，那么还需要落实‘奸夫’。”

    “那时施良行在任，胡端应该也会协佐征收粮赋等等事务，而摊派上粮长的焦满势病故，其家属却为了推脱粮长隐瞒焦满势的死讯，上报为抗役逃亡，而巧合的是胡端刚好从经办东墟命案的衙役口中听闻案发当晚，他经过焦家门前刚好撞见郎中郭广从焦家出来，深更半夜，一个郎中为了什么去焦家，且就在次日，焦家便报了焦满势逃亡。胡端应是起了疑心，找来郭广逼问，得知焦满势病死，正好他为蒋氏的‘奸夫’烦难，所以计上心头。”

    胡端之所以包庇吴二贵，压根不是为了区区的贿赂，而因无法拒绝施七爷。施七爷受贿，应当也不全然是看中那点钱财，一来是因张氏的旧情，再者他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中，答应了请托，在张氏面前再次显示了自己的能耐，对于这类人而言，莫名其妙的虚荣比钱财更让他满足。

    至于施良行，可能压根不知道这桩案子的详细，他的族侄和党羽经过了怎样一番操作，又或许知情，但也觉得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原来是这样。”尹小妹连连啧舌：“要若不是华秀才，蒋娘子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含冤枉死了，当然也多亏得我，否则华秀才连大爷的面儿都见不到，更别提救蒋娘子出狱，把吴二贵绳之以法了。”

    “没错没错，阿低是首功。”春归被她逗得呵呵直笑。

    “可是顾姐姐，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怎么焦满势被摊派上了粮长，病故后责任仍要焦小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承担，反而逃亡了，焦小郎就能免责呢？”

    这连春归都回答不上来了。

    她那时之所以猜中焦满势已然亡故而并非不知所踪，是因渠出窥听得来的蛛丝马迹，尤其是焦二叔提起焦小郎三年之后即可应府试，生员试不比得乡试、会试需隔三年，而为每年一试，听焦二叔的口气，对侄儿的才能十分自信，为什么焦小郎就必须再等三年呢？

    让春归忽然就想到了父丧！

    如今也的确得到了证实，虽说焦三伯、焦二叔等为了保住寡嫂、侄儿的家业，决定隐瞒焦满势的死讯而谎报逃亡，但到底害怕被揭穿——更别说没过几日就被胡端洞悉反过来加以威胁。又尤其是焦小郎将来要走仕途，要若被察实居父丧而应试，就算考中了功名也可能因为不孝的罪名而被革除，他们朴素的想法是干脆让焦小郎等上三年，日后就算事发，至少可以保住焦小郎的功名。

    不过春归就算猜到了这点，但她也实在闹不明白，人死役不消逃亡反能摆脱征役是个什么法理。

    “这事还需等大爷回来，向他请教。”春归经尹小妹提醒，也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求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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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又有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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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怕没那么早回来了。”尹小妹道：“我兄长说，虽然此案已算告破不怕再生变故，但大爷自来就是个务求全善的性情，问清焦满势的尸身如今还葬在他族伯所有的坡地上，带着仵作前去验看了，说把这些证据都核实录档，才能保证日后翻不了案，坐实胡端枉法的罪状。”

    春归表示理解，莫说据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她的翁爹大人应该想不到这些细节，就算想到了，堂堂州尊老爷也不至于亲自去审录，正该是兰庭这样的子侄跑腿。

    又听尹小妹神秘兮兮说道：“可别怪我没告诉顾姐姐，早前州尊老爷刚刚宣告退堂，我就瞧见有个人鬼鬼祟祟拉了大爷到一边儿密商，那人一看就不正经！”

    因为日更一日的亲近友好，尹小妹对春归的称谓已经从“大奶奶”“奶奶”“娘子”到“顾姐姐”步步蜕变，不过对兰庭的称谓却是雷打不动，而且仍然不改背后告赵大爷小状的恶习。

    春归见怪不怪，且还逗趣：“是女子？”

    “那倒不是，是男子。”

    春归顿时浮想连篇。

    尹小妹忽尔换作老气横秋的模样，不无告诫的口吻：“顾姐姐莫要因为和大爷私会的人是男子就吊以轻心！”

    春归：……

    “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顾姐姐可得仔细大爷近墨者黑。”

    春归努力压抑着疑问，没和尹小妹“交浅言深”勾通她是否懂得何为龙阳之好，也暗暗告诫自己休要“老不正经”误解了尹小妹纯洁的思想，很纯洁的问：“那男子模样丑陋？”

    “这又不是。”尹小妹似乎努力回忆了一阵：“远看去风度翩翩，近看着也是眉目分明，不算丑陋。”

    居然还近看了！而且眉目分明是个什么词儿？这还算好话么？真没有那男子只宜远观不堪近看的言下之意？

    “那阿低怎么说他不是好人了？”鉴于对尹小妹的了解，是个十分率真的脾性，春归否定了她在说反话的可能，大约那人长相真不算丑陋，于是春归越发好奇——她和尹小妹有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以貌取人。

    却见尹小妹焦眉愁眼的考虑了一番，到底还是“暴跳如雷”：“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大约是因他长着只鹰钩鼻，看上去就格外猥琐。”

    好吧，春归决定放弃追问了，把尹小妹留下来吃了午饭，又留着她喝了一壶莫问小道炒制的好茶，顺便说了一阵莫问的糗事当作消闲，春归忽然想起了早前拜访的丁氏，也不知渠出跟着她有没有收获，话说她可答应了替丁氏寻人，这要渠出一点收获没有，她要怎么寻？

    不过春归也只是稍微的忧愁一下，转眼就抛之脑后。

    大不了耍个泼，要胁玉阳真君帮手，那位可是自称是个神仙的，寻个把人对他而言简直不能再易如反掌了。

    这念头刚一滑过，就被九宵云外的玉阳真君感应到了，险些没把手里的一个酒杯子当惊堂木拍在桌上，一个区区凡人，动辄就想要胁他堂堂天君之子，她凭什么如此有恃无恐！自己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一个人……不对，还不是因为瑶华先前的术法，自己逼不得已只能开启对应人的灵智，又何尝有更好的选择？

    神君也有神君的无奈。

    但玉阳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他明明可以不用搭理这桩闲事，管得人间有无浩劫呢！

    神君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愁郁中。

    又说渠出，也是别无选择的舍弃了公审的热闹，满腹抱怨执行春归布置的差使。

    她从丁氏和申氏的言谈，极快判断二人是妻妾关系，无非同为庸夫床伴而已——渠出不无刻薄的想。

    但多听几句言谈，渠出察觉二人似乎当真相处融洽、情同金兰，并没有当面甜言蜜语背后唇枪舌箭的套路，心中便渐渐觉得诧异：这世上难道当真存在相敬如宾的妻妾？

    那可真比见鬼还要稀奇。

    渠出眼看着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屋，毫不犹豫选定了丁氏作为暂时的盯梢对象，她并不认为春归动用她是好奇一介妾室的隐私。未久，便见丁氏遣了人去唤一个仆妇，又未久，仆妇就老老实实的跟着过来，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

    丁氏不像和贴身婢女说话甚至不像和申氏交谈时，那样懒散的斜倚，而是正襟危坐。

    先问了这仆妇的日常，有无病痛，似乎还问到了仆妇嫁出去的女儿，当真甚长的一番寒喧，才说正题：“偃青不知音讯，连我偶尔想起这事也觉挂心，更何况你们当老子娘的，我打听得松果山的莫问道长最善测字断人吉凶，特地求了州尊长子的新妇顾娘子，她答应从中引荐，只是卜断准确，还需妈妈亲自去测问，待定好时间，我再通知妈妈和我一同前往吧。”

    渠出虽不知这当中的奥妙，却还晓得“州尊长子的新妇顾娘子”是指春归，她居然又答应了让莫问小道那个神棍替人测字断吉凶？

    难怪才让自己跑这一趟呢！

    渠出不由对春归展开了无穷的腹诽，但聪慧如她，自然也没有错过那仆妇错愕的神色，似乎下意识间就要拒绝主母的话，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言不由衷地连连称谢。

    这件事似乎没有想象当中那样枯燥无趣？

    目送仆妇分明是忧心忡忡的离开，渠出紧跟着又目睹了另一个更加忧心忡忡的仆妇登场，好吧，说“登场”的确有些不准确，实际上她一直都在场，不过当这时候才显得忧心忡忡而已。

    “太太。”仆妇先是低低唤了一声，似乎又有些犹豫，可当看见丁氏泛红的眼圈儿，她到底忍不住把拳头一握，紧跟着就是长长一番劝诫。

    “若老奴早些知道太太和那车夫……都怪芒苁这混账，也不知劝告着太太，任由偃青这个杀千刀的刁奴花言巧语哄骗了太太，才行下，才行下……总之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刁奴遭遇不测，也是一件幸事，太太得想法子把老爷的心从申姨娘那里夺过来才好，又何必……老奴看金家的那神色，真真像是察觉了什么的模样，要万一把这事泄露给申姨娘……老爷知道了……太太，您原本就是庶女，真有个万一，本家老爷夫人可不会顾着您！”

    有奸情？！渠出立即聚精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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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丁氏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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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仆妇已经算是掏心挖肺的一番劝诫，丁氏眼中隐约的泪光却完全消褪了，但她仍伸手拉了仆妇的手，直到仆妇坐在炕沿上，她才挨过去像个孩子般把面颊埋在仆妇的肩头：“妈妈，我姨娘死得早，你是把我奶大的人，我自小把你看作和我亲娘无差，我的好与歹美与丑，什么事我本就不想瞒你，你别怪芒苁，她是劝了我的，是我一意孤行不听她的劝，还逼着她为我望风收拾。”

    “太太，你这……”

    “妈妈就听我说吧，不是偃青哄骗我，是我先招惹的他，他和妈妈、芒苁不一样，不是丁家的仆从是李家的家生子，起初他也不想背叛老爷，是我，在来汾阳的路上灌醉了他……”

    “太太！”

    “妈妈你听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求，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平安，我就想知道是不是老爷对他下了毒手！”

    仆妇怔了一怔，倒是落下了眼泪：“太太，可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本家夫人虽然只是你的嫡母，但对你还不算……”

    “妈妈不用说了。”丁氏又再坐正了身体，她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哀痛，唯有坚决：“妈妈认为夫人对我还不错是不是？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恨不能把她当作生母一般剖心献胆的孝敬，大姐、三姐暗地里怎么对我的？我何曾在父亲、嫡母面前揭穿她们？我总是想着，父亲、嫡母对我太好了，我这庶女甚至夺了嫡女的关爱，她们才嫉恨我，我理当容忍理当谦让，这才是知足。”

    “我从来没有更多的奢想，只望着日后得嫁良人，只要夫君一心一意待我，就算他家境贫困我也不怕，父亲也说过会在寒门学子中为我择婿，且嫡母也一直对我说，什么都不求，只求才品兼优，这样我也算有了归宿，我那时以为我当真好运数，虽说是投在了姨娘肚子里，且我一出生，姨娘就没了，但有个好父亲，也有个好嫡母。”

    “妈妈，结果呢？”丁氏冷笑：“我自来就厌恶大姐夫，他对大姐姐可谓无情无义，他为了富贵前程，迎娶了大姐姐为正妻，但他的心却早有另属，逼着大姐姐容他的心上人入门当妾，为此和大姐姐闹得夫妻失和，大姐姐每常被气得回娘家诉苦，我哪次不是帮着大姐姐，甚至有回气愤不过，往大姐夫的酒里下了巴豆，整得他闹了腹泻！我在嫡母面前也好，大姐姐跟前也罢，丝毫不掩我对大姐夫的抵触。”

    “无论大姐姐出嫁前怎么对我，看在嫡母的情分上，我何曾计较过她的那些阴谋诡计，我吃了亏，哪次不是隐忍着，所有人都道我们姐妹友睦，都赞她这长姐一视同仁，不以我为庶出而疏远，可是妈妈难道也不知道吗？我身上有多少她和三姐姐掐的伤痕，她们究竟算计了我多少次！”

    “可是太太，大姐儿再有多少不对，到底临终之时，还是把一双子女都托付给您了，大姐儿是信任太太的呀。”仆妇哽咽道。

    “是啊，要不我怎么做了继室呢？要不我怎么就成了大姐夫的续弦呢？她为了一双子女着想替他们选了我这姨母作继母，可至始至终她可想过我是否乐意，她有没有一点为我考虑？就算我和她不是一母同胞，说到底我们还是同一个父亲的亲姐妹，我从来不曾对她冒犯不敬，可她到了临死之前对我可曾有半点姐妹之情。”丁氏说着抱怨的话，神色却如死寂，仿佛她对此充满算计毫无温情的人生已经麻木不仁，到如今再剖开旧伤口，纵管鲜血淋漓也不会让她感觉到一丝疼痛。

    仆妇看上去倒是更加伤心：“太太总归要想着好处才能欢喜，就好比大姐儿，说不定是以为老爷纵管是再娶，可那时已经入仕，又是世族门第，太太嫁进李家总好过寒门。”

    “好？好在哪里？”丁氏冷冷一笑：“大姐姐都病成那样了，老爷仍在逼她允许申氏进门，为此夫妻反目，大姐姐到死老爷都不来探望一眼，可见多么痛恨大姐姐！他对大姐姐有多恨，对申氏就有多珍爱，大姐姐是他的元配发妻，还为他生儿育女，为了他的授职求告爹爹四处去寻人脉，但就算这样也得不到他寸点真心，老爷心有别属，我嫁进来就成了多余的人，空担着个正室的名位，却与孑然一身何异？争与不争都是同样结果，只要我嫁进李家门，人生再也没有其余可能。”

    她忽然转脸，去看窗外明灿灿的光景，她的容颜仍然焕发青春，可神色实在已如苍暮枯稿：“我最企望的，不过是和良人夫婿情投意合，安安静静相守着过油盐柴米的日子，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心真诚的伴侣，我去求爹爹，希望他能改变心意，可爹爹说和李家联姻是有利于兴旺的大事，大姐姐过世，只能让我继续做这联姻的纽带，他听也不听我的请求，顾也不顾我的心愿，他冷冷的注视我，甚至还说这是我的幸运，否则就凭我庶出的身份，怎么可能嫁给大族嫡子，且已经入仕的朝廷命官？我那时才知道，爹爹并非不苟言笑，他是真的从来不曾疼爱在意过我，甚至大姐姐、三姐姐两个嫡出的女儿，在他眼里，我们无非只是棋子和工具。”

    仆妇已经泣不成声，她显然从未听丁氏说过这些真心话，她从不知道丁氏原来觉得这样的绝望和难过。

    “我也去求过嫡母，希望她能劝服爹爹改变主意，可是嫡母怎么说的？她说她早就看出了我是个善于隐忍极富心机的人，我若嫁去李家，必定能够坚决抵制申氏进门，她说大姐姐就是被申氏这狐媚子给气死的，她决不允许申氏得逞，她同样冰冷的看着我，她说十几年来，她这嫡母对我从来不曾苛待已经仁至义尽，是我该报答她的时候，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善于隐忍……我也才知道了我的嫡母其实早就明白大姐和三姐暗下对我的欺辱，她以为我的隐忍是因心机，借此讨好她而已。”

    “所以，太太是因怨恨本家老爷和夫人，才同意了申氏为妾？”仆妇震惊非常。

    “怨是怨的，恨却说不上，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哪怕待我从无真情呢？到底是把我养大的父母，给我绫罗绸缎为衣，赐我珍馐美味为食，就算只是把我当成工具呢，我也的确应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所以我善待大姐姐的子女，把他们当成我的孩子，我也尽到了纽带的职责，那就是修好这门联姻，正因如此，我才答应老爷纳申氏为妾，老爷终于心满意足，对于丁家的旧怨便彻底烟消云散了，对待我，至少也不会如同大姐姐一样仇视，真可谓四角俱全皆大欢喜。”丁氏轻轻一笑，颇为唇红齿白。

    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准乳母：“我也算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他们既都对我无情，我当然也只能还以绝情，我该做的都做了，也仅限于此！他们要是再逼我，大不了我也就是断送这条性命，如果连这最后一点子恣意，他们也不许，那是生还是死又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太太，您犯的是身为妇人最不能犯的过错，就算老爷心里头没有您，也不能容忍您和那偃青行为……苟且之事！”最后四字是乳母咬着牙说出来，声音却几不可闻。

    “他不容，就把我休了也罢，但不仅仅丁家看重这桩联姻，李家更是看重！否则老爷当初怎么明明对申氏钟情已久，却没法子说服高堂娶申氏为妻呢？就算大姐姐死后，比发妻元配低了何止一等的续弦，翁爹婆母以及李家诸位族老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申氏，李家对申氏，能许的至多是妾室之位，老爷把我休了，与丁家交恶，这绝不为宗族允许，所以就算他知道了我的事，也多半不会休妻，什么仁义道德，在家族兴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说到底，我要不是丁氏女，甭管多么贤良淑德，只要碍了李门宗族的兴旺发达，一样会被休弃，而只要我还有作用，别管是偷情还是无子，哪怕得了恶疾犯尽七出，他们也都会当这瞎子聋人。”

    丁氏斜挑唇角，带着不尽的鄙夷讥谑：“我成全了老爷和申氏，他对我可念着恩呢，我不求他分我情意，可要是他连我自寻慰籍都不准，大不了就一拍两散，休了我也好杀了我也好，且看他再娶正室，别人受不受得了家里有申氏这样的宠妾。”

    乳母听这话，只觉心惊胆跳，却也知道无法劝阻主母行为这等危如累卵的事，只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惜。

    渠出显然也为丁氏的破釜沉舟震憾，她那颗桀骜不驯的心灵，竟再一次生出了同情。

    纵然是生于大族高门，自幼就受富贵娇养，可因为女子，竟也难免这么多的无奈与不幸。

    渠出是没法子劝慰丁氏的，她只能去寻刚才那仆妇也即偃青的娘，她已洞悉那位金妈妈必定知道儿子的行踪，而这事无论是什么结果，恐怕都不能让丁氏保留这些微的慰籍了。

    连渠出都是长长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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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的确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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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废多少功夫，渠出便找到了金妈妈，令人惊心的是这仆妇转身竟就去见申氏，渠出错过了二人间的交谈，心里有些焦急，抉择一下之后还是跟住了金妈妈，只见她快步走到前院的一排倒座房，打发了个半大的小子去跑腿，没多久就见一个男人推门而入，渠出判断这人应是金妈妈的丈夫，那个车夫偃青的爹。

    “这般心急火燎的喊我回来究竟是因什么事？”

    金妈妈没急着说，把门窗都关紧，才敢压低了声儿：“早前太太喊我过去，说是请了松果山的莫问道长测字，要断二郎的吉凶下落！”

    “这……”男子顿时也焦躁起来：“太太竟然还没死心？”

    “可不是这么说。”金妈妈抹着眼泪：“太太还当她和二郎的事瞒得滴水不漏呢，哪里想到早就被申姨娘察实了，还捅到了老爷跟前去，幸亏老爷菩萨心肠，非但没有重惩二郎且还让他去了福建帮着族里的爷们儿跑腿，只要和太太断了往来就罢休，说二郎途中出了意外没了踪迹，就是委婉让太太死心的意思，哪曾料太太至今还惦记着……我就怕经太太这一闹，拱起老爷心头的怒火，追究起二郎的过错来。”

    男子跌足道：“也活该这混小子自己找死，狗胆包了天，居然敢和太太……他这样落老爷的颜面就该被活活打死！”

    “他是有错，可若非太太引诱哪里敢做下这样的事？他年纪轻历事少才不懂得这其中的厉害，经我们斥责，不也意识到了险恶？才肯瞒着太太服从老爷，也是决心要了断这事就在外头闯荡不敢再犯的，你这当爹的就别顾着骂儿子了，想想这事究竟要不要紧。”金妈妈眼泪掉得更凶。

    “你跟申姨娘说了？”

    “不敢再瞒着。”

    “说了也好，申姨娘怎么说的？”

    “也是说问了老爷才好决断，不过我看申姨娘的神色倒没觉震讶的，还宽慰了我几句，说老爷生气归生气却是心善的人，念着我们也是几代的旧仆，且这事要是闹出去更收不了场，是以决意不再追究了，等过上几年，连我们都调去福建，还能和二郎一家团聚，就算是再不能在家里主人身边儿服侍了，没那么体面，总归衣食不缺老有所依。”

    男人念了声佛：“也多得我们遇着了老爷这样宽厚的家主，这事若换作旁人，怕我们一家都会被活活打死！”

    渠出听到这里才知李同知居然一早知晓了丁氏红杏出墙的事，且连丁氏都瞒着不曾发作，这在如今男权至上的世道可真算一件稀罕事——男人妻妾成群是常态，女人若为此也刁风弄月可是死罪，根本不存在任何公允可谈，男人们当然也是一致认同，他们可以拈花惹草，妻子却必须从一而终。

    就算如丁氏分析，李济为了宗族利益不至于休妻，为了他自己的颜面大约也不会声张丁氏和车夫奴仆偷情的事儿，但把让他绿云罩顶的奴仆至少得重惩吧，想那王久贵也算是仁厚的人，可都容忍不了高显市把忘年之交给驱逐，李济这是个什么处治？只不过把偃青调离了汾阳，甚至还另许了他继续依赖着李家谋生？

    又不恼羞成怒折辱警告丁氏，把这事瞒下来是什么道理？

    渠出大是好奇，于是又去窥望申氏，她相信申氏表面上看来虽与丁氏和睦相处，必定会迫不及待去告丁氏的恶状，造成李济和正妻更加离心，她就能够更加稳固宠妾的地位。

    等到过午，李济归来，申氏果然立即去见，但并没急着告状丁氏仍然“贼心不死”，而是说起了上昼时的州衙之行：“州衙那位大奶奶虽然不是高门出身，年纪又轻，但妾身看着她却行止有度，又并无多少新嫁妇的谨小慎微，虽说传言沈夫人为了打压嫡长子，有意挑了这样一位嫡长媳，不过妾身猜测，大公子应当并不挑剔顾娘子的出身。”

    “那你把意愿可对顾娘子表达清楚了？”

    “这事还得亏着太太出面，否则妾身纵管是开了口，顾娘子也未必相信老爷的诚意。”申氏说这话时神情自然，丝微屈居妾室的抱怨亦无。

    “姨妹是个明白人，她那时是个小丫头，我看她很顽劣的模样，结果没想到她倒比她的嫡姐更加通晓情理。对你没有为难不说，对我的事，她也是能帮则帮，待一双子女也好，还并不是一味惯纵着，犯了过错她也能教导训诫，大姐儿从前多跋扈？换成姨妹管教，如今温顺不少，才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

    “确然是多亏了太太，这些年来老爷才能诸事顺心，不过……太太相信了偃青失踪的话，心中牵挂，求了莫问道长卜断吉凶，且又需要让金妈妈跟去卜问，金妈妈不知当去不当去，妾身也回她待问过了老爷才好决断。”

    申氏虽到底还是提了这桩事，可全然没有添油加醋，而更让渠出惊奇的是，李同知竟然当真是一点怒气都没有，居然还长叹了一声：“姨妹要不是庶出，岳母定能为了她的终生考虑，断然不肯再赔上个掌上明珠给我的，也是大丁氏偏就病故了，否则我听岳父一直的意思，似乎也想在寒门士子择小女婿，赌的是将来考中进士亦能再登仕途，依姨妹的性情，不会挑剔门第出身，想必能和夫婿同甘共苦，争得夫君的敬慕。”

    李同知竟然还能为丁氏深觉惋惜？渠出深刻认识到自己过去委实狭隘，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男子并不以男权为理所当然。

    渠出不由又对李济刮目相看。

    “我虽觉得姨妹可怜，但心里除你之外，是再容不下其余的女子，这一生都不能让她慰籍的了，我有缘和你相识，又是这样心心相印，正因如此才懂得真情难求，以及良人伴侣的重要。论来我也不应干预她和偃青的事，只不过……”李济微微蹙起眉头：“偃青暗下挑逗婢女的事我已知情，确定他对姨妹并不是一心一意，我担心姨妹将来过于失望，反而会痛苦难过，才决定把偃青支开断了他们两个的联系。”

    渠出：……

    “那究竟怎么答复金妈妈呢？”

    “就让她跟着太太走这一趟也不碍事，怪力乱神的事我一贯不信，那莫问道长还能测断出偃青如今在福建不成？”

    申氏听李同知这样说了，便不好提自己也打算求道长测一测老爷的吉凶，只盘算着有了结果，或许能通过父兄考虑着谋划，尽力让老爷避过一场风险，仕途平平顺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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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鄙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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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见到渠出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沉，院子里还有残余的热气正往上蒸腾，使墙角的一株茉莉传出的浮香都似有躁意，偶尔一阵凉风卷来，才让枝叶焕发几分精神，天气闷得厉害，入夜极大机率会有暴雨。

    本是用完晚饭未久，正好有个慢走消食的理由，春归一说不用人陪，丫鬟们倒都觉得习以为常了——毕竟她们这位主母很没有高门贵妇的架子，不大习惯有事没事的前呼后拥，没缠过金莲小脚，行动比丫鬟还要爽利，就拿踢毽子作比，满院子丫鬟都气喘吁吁抬不动脚了，春归往往还神采飞扬数着战绩，可谓踢遍州衙无敌脚。

    既然根本不是弱柳扶风需要人掺扶行走的主人，独自往花园子里散散步就不值得大惊小怪，更别说还有菊羞的“妄自揣测”——大奶奶定是见着这辰光大爷还没回来，忍不住去花园里等了。

    连青萍一都一笑置之，没上赶着去服侍。

    春归便站在水边儿看那塘争先上浮的游鱼，手里不住扇着白团扇，听渠出有如竹筒倒豆子般的述说，她全程都未置一词，渠出说完话才发觉春归脸上似乎带着鄙恶的神色，气得往她这头来了个“鬼上身”。

    旁的人被鬼撞着了也无知无觉，春归毕竟是看得见鬼影儿的，下意识一躲，险些没有掉下水塘里喂鱼，她扶着假山气得直瞪眼：“你好好的吓什么人？”

    渠出扭着腰“哼”了一声，眉梢高高地挑起：“我可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丁娘子不守妇道下作无耻？！”

    “呦，难得渠出姑娘竟然替旁人打抱不平。”春归看着那张义愤填膺的小脸，笑得活像个登徒子：“姑娘先别忙着恼火，容我解释两句，我既不是丁娘子的夫君，又不是丁娘子的姐妹，不管她如何行事，都碍不着我些微，我至于为了她的私隐心生厌恶？连李同知都不追究这事，我多什么嘴舌，莫不是我就这样不体谅女子的难处，连个须眉浊物都不如？”

    渠出半信半疑：“那你鄙恶的人可是申姨娘？也是，如你这样的正室嫡妻，可最听不得姨娘两个字，更何况她还涉嫌举告丁娘子，你疑她表面蜜糖内里砒/霜，得陇望蜀贪婪阴狠，确也有你视为卑劣的理由，不过我跟你说，你若真这样想，可也误解了申姨娘这人。”

    原来渠出在李家，跟着申姨娘的时候还有后半截，却是她辞了李济出来，身边的奴婢悄悄抱怨：“老爷真不知怎么想的，竟容得下太太这样一个淫妇！别说那偃青就该打死，丁氏也该落着一封休书，又该让老太爷、老太太好好看清楚，那些个大家闺秀表面贤良淑德，皮子下究竟多少的放荡无耻，怎么比得上姨娘？唯有姨娘才配得上主母正妻之位！”

    紧跟着又出谋划策：“老爷心善不忍伤了人命，更不忍逼得太太走投无路，但老太爷、老太太是必不能容忍的，姨娘何不写信回去向老太爷、老太太禀明，请两位老祖宗主持公允维护家风。”

    却是遭到申氏好一番喝斥：“你还不给我住口！正因你的自作主张，才把这事捅去了老爷跟前，要不是老爷通情达理，可连累到两条人命，你怎么能……这样铁石心肠！你还要争辩不成？今日看来我真要好生和你理论了！要不是太太点了头，我和老爷再是情深似海，今生恐怕也有缘无份，除非我真连父兄的丝毫颜面也不顾折辱，甘愿去做老爷的外室。太太和先头那位可不同，她是个直心肠的人，自允了我进门，可曾表面一套背里一套阴谋算计我？莫说对老爷在外为我置田置产的事不管不顾，自来了汾阳，干脆连家事也都交给我打理。还容我顺顺利利生下二哥儿和三哥儿，由得两个孩子让我教养，你看哪家正妻嫡母像太太这样宽容的？”

    “她确然对老爷无情，可正因她对老爷无情，才有我的好日子过！”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勿再自作主张，就算你是一心为我打算，也该长个脑子！你以为没了太太，老爷就能将我扶正了？我告诉你，别说没了太太，就算上头老太爷、老太太都归天了，只要李家还有一个族老在，都不许老爷把妾室扶为正妻！”

    据上，渠出做出结论——丁娘子固然凄凉不幸让人同情，申姨娘也并不是可恶的人，终归是命该如此，三人都有遗恨，各自都存可怜罢了。

    春归缓缓地沿着池塘边儿往花榭里走，低声说着自己的看法：“申姨娘确也不可恶，但说她可怜，我却不认同。听她那话里的意思，她并非不能选择，但她为了爱慕之情宁可为妾……我也不是看不起宁肯折节的人，毕竟各人重视的气节不一样，如申姨娘吧，或许便把爱慕之情看得更重，宁愿终生屈人一等，也要争取和李同知长相厮守，那很好，她如愿了，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说着还斜睨了一眼渠出：“这世上原本没有纯粹的公允，如尊卑贵贱主仆妻妾，所处的位置不同付出和回报也就不一样，既然已经成了妾室，早知是低人一等，那么对正妻谦恭敬畏也就成了本份，申姨娘是履行了本份，所以她不可恶，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说话间已经是到了花榭，春归便在美人靠上斜趴着，她身边儿也不知是谁落下的一碟子鱼食，拈了两指，还往鱼塘里掷下去，看一条又肥又壮的锦鲤，竟然为了抢食儿跃起老高来。

    春归接着往下说：“再说申姨娘的本份还未必是因为品行，多半是因聪明，大丁氏把她抵制了这么些年，和李同知也算夫妻反目了，结果呢，还是丁娘子嫁入李家点头允许了，李同知和申姨娘这对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丁娘子如今万事不论，他们同在屋檐下，却几乎各不相干，申姨娘离正妻，差的也只是那个名头，她对那婢女说的是真话，李同知除非熬成李门宗族唯一的族老，否则绝不可能以妾为妻，正妻换成丁娘子外的任何一人，都容不下申姨娘这样恣意快活，那婢女若自作主张把丁娘子和偃青的事捅给了李同知的高堂……”

    “死的反而是申姨娘！”渠出大彻大悟了：“李家二老就算痛恶丁娘子，但考虑到和丁家的联姻，也绝不会张扬家丑与丁家反目，一定会决断为申姨娘陷害主母，婢女自作主张，就是将申姨娘送上绝路。”

    春归颔首，意兴消沉：“申姨娘未必无心一争，但她聪明，看出争则必败，丁娘子之所以不和申姨娘相争，也是智慧，早就看穿人心比名位还要争不得，她们之间又哪来的姐妹之情呢？说到底，是秋毫无犯罢了。正如申姨娘，她若真待丁娘子如表面所称那般敬爱，她的婢女打算不利丁娘子，且已经有所行为，怎能仅是喝斥而已？”

    渠出沉默半晌，咬牙说道：“申姨娘这回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为那婢女所害，转身就和身边妈妈商量，要给那婢女寻个人家，让她嫁在汾阳。”

    她已经承认了申姨娘对待丁娘子的未必真诚，可冲春归的怨气看上去仍未消减：“就算申姨娘为她自己打算，就值得你这样鄙恶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鄙恶的人是她了？”春归又捏了两指头的鱼食，惹得一潭的鱼都往这头争涌。

    “难不成你鄙恶的不是她们，反而是李同知不成？”

    “这可奇了，我为何就不能鄙恶李同知？”

    “一来他对申姨娘深情厚意，也算不负前盟，再者又能包容丁娘子的过错，这已经算是世间男子少有的重情重义了，你现在别看着庭大爷对你千依百顺的，日后未必有李同知待申姨娘般的矢志不移，到时你可就指着他的包容渡日了。”

    春归对于渠出的诅咒丝毫不以为忤，极富耐性地和她理论：“我就是鄙恶李同知这类人，他的所谓重情比无情还可怕。他早便心有所属，为何还会答应迎娶大丁氏，可别说他无从选择，婚姻虽然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并非完全的盲婚哑嫁，实则确然有不少的男子，想尽办法争取高堂同意求娶意中人，如李同知这样的情况，他豁出去了未必做不到，但他先就没想着豁出去，从一开始，他给予申氏就是妾室的定位。”

    春归的嗓音不大，但内容却让渠出格外关注，不由得靠近了更多，一截身子就被美人靠的座椅给从中分成两截。

    春归叹一口气，把目光看向游鱼。

    见鬼见多了，居然这时候才觉得不寒而栗，也真够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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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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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就算不寒而粟，也不能冲个亡魂低头，赞成她对李同知的错误评价。

    “他为申姨娘豁不出去，是因为选择了名利，孝敬之名以及兴旺之利，那既然如此就该懂得舍弃，抱着名利目的娶了大丁氏，还指望着大丁氏接纳他的意中人，正妻为他的功名利禄操心，上事公婆下育子女，一边看着他和意中人卿卿我我如胶似膝……因为李同知是男儿身，难道就该拥有这样的两全其美？他还怪大丁氏不通情理了！”

    “我是听丁娘子的叙述，以为大丁氏心术不正。”渠出小声嗫嚅道。

    “大丁氏对妹妹的确不友睦，大约也算不上个仁善人，不过她拒绝申氏入门并没有什么错，李同知既要和大丁氏商量，那就应当接受正妻拒绝的主张，否则商量个什么，真有那大决心，何不直接纳妾就是，摆明了还是要看岳家的脸色呢，他应当是高娶，大丁氏是低嫁。”

    春归越说越是意兴阑珊：“大丁氏病故，李同知又有了机会迎娶申氏，可他仍旧豁不出去，窝窝囊囊娶了姨妹做继室，哪料到惊喜从天而降，姨妹居然答应了申氏入门，所以接下来，他就和申氏过起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自然不理会丁娘子要如何，丁娘子是个明白人，没像嫡姐一样自讨苦吃，成全了人家，也清静了自己。”

    “可是李同知呢？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听你的说法，他直到现在还怨恨大丁氏呢，倒是对丁娘子心存惋惜，他还有脸惋惜了？”春归翻着白眼：“他要是拒绝了亲事，也害不着丁娘子，他把过错全然推给了大丁氏和丁家主母，说他们无情无义，他可想过他既然娶了正妻，该有的担当付出？丁娘子不是恶人，容得他为申氏置田置产，甚至还撒手把理家的事都给了申氏，可李同知还信不过丁娘子呢，否则为了前程，也不会多此一举让申氏跟来探路了。”

    渠出彻底撇了嘴角。

    春归两眼虚虚地盯着水里：“说得好听，看出偃青不老实才调离了他，怕丁娘子难过？丁娘子困居内宅，为了些微慰藉，冒着的可是生杀之险！别忘了李、丁两家联姻也许不会解除，一但事发，丁娘子大有可能被先舍弃，一个暴病身亡就能保存双方颜面。”

    “丁娘子有生命危险？”渠出急了。

    “现在没有。”春归叹出一声：“我虽鄙恶李同知，但也几乎能够判断他不是歹毒人，不像有的伪君子那样穷凶极恶，他对丁娘子的包容应当不假，不过我以为这包容原本就是应当罢了，丁娘子不也包容了他么？说到底丁娘子根本不是他的妻，倒像是被聘来的主母，为他交际应酬充门面，正比如你在外头请个师爷，他尽到了职责，你管他婚恋之事？李同知的宽容应当，但丁娘子的风险却不应当。”

    “可李同知，到底还是为了丁娘子着想的。”渠也已经满面郁闷，还剩点子口硬而已。

    “着想？”春归呵呵笑道：“丁娘子要慰籍，但因为身份的限制，不能正大光明，那些甘于偷偷摸摸的男人有几个实诚真心值得托付的？丁娘子恐怕想的也不是实诚可托，他操什么心，也操不来。”

    渠出到底叹了一声：“说到底可怜的就只有丁娘子罢了，这世道，男女也太失公允。”

    可又不死心，竟第一回冲春归阿谀奉承：“大奶奶年纪虽轻，却看事通透，必然知道应当怎么解救丁娘子吧？”

    “我哪里解救得了她？”春归趴在美人靠上，神色像突然沉晦的天光：“我起初想我若是她，必定想尽办法和离，但突又省悟，她不像我，至少父母是可以依靠的人。她若和离，丁家便是最先反对的，和离不了，死也成了李家鬼……不和离就只能这样过，习惯自己给自己慰籍，而绝望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自己给自己慰籍？”

    “是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

    这话音刚落，天边就劈下一道雷。

    “辉辉怎么在这儿？”

    雷声之后就听见兰庭的嗓音，春归还趴着，只把眼睛里透出几分神采：“准备看雨呀……”

    “别看了，先回屋吧。”春归还没怎么回神，手就被拉在了另一只手里。

    正奇异这么热的天气难得的是他的手心还是干爽的，春归忽然又醒悟过来有点小洁癖的赵大爷确然不应太油腻。

    总之她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拖着走了。

    “不知廉耻！”——直到飘在天上的渠出高声指责，春归才突然发觉这样的情境似乎有些亲密？不过她也很快反应过来，睨了眼兰庭确实没有注意的时候，往天上飞快翻了个白眼。

    我们是合法夫妻，牵牵小手怎么了？而且我家夫君过来牵手的时候还不知道旁边有你这个外人，哦不，外魂！

    路上的时候已经有雨点子向下砸，西风也一忽间展开凶狠的扫荡，一院子的枝叶都高低起伏，像整个世界都骤然变得热闹起来，沉闷的暑气被卷荡得无影无踪，若人心积着烦郁，此时亦当松快不少了。

    总之青萍等等丫鬟都因这眼看就要落下的暴雨欢呼雀跃，尤其当见男主人拉着女主人在下雨之前跑了回来，婢女们虽说一时间哑了声儿，那眉眼和眉眼相看，臂肘和臂肘相挨，无声里都在喜笑颜开，菊羞更是动手就解姐姐梅妒刚刚穿上的油帔：“我就说吧，大奶奶这般机灵，还能看不出这场雨就快落下来？纵使是没赶在雨前回屋，也定不会挨浇，你偏要去找，瞧瞧这可不就接着了大爷一齐回来了？”

    不知怎么地一歪头瞧见角落处那间厢房的窗户里，有张脸和众人的神色大不一样，隐在阴处显得越发森然，菊羞不由往地上啐了一口：“阿姐你看那娇兰，瞅见大爷和大奶奶这般亲近，眼睛里都抛出刀子来，这可是明晃晃的妒恨，但凭她也配？她算个什么东西，顾家老太太特地给大奶奶添堵的阿物，真把自己看成了准姨娘？照我说大奶奶也太心善，就该把那两个发卖了干净。”

    “你就别在背后说这狠话了，明明是颗豆腐心，就是这张嘴厉害。”梅妒白了妹妹一眼：“娇兰也没那么蠢，否则大奶奶一警告，她怎么就想明白了再不敢往大爷身边儿蹭了呢？纵管是心里还积着些不甘，终归没露在言行上头，她这样子和娇杏畏缩在屋子里面都不露，大奶奶若还把她们两个发卖了，也会惹出闲话议论大奶奶丁点亲长的情面都不顾，虽说大爷不会如何，没准日后就会成为别人的话柄。青萍提醒我们那话是对的，今后太师府里，指不定有多少人等着寻大奶奶的不是呢，万事还要小心些才是，尤其是你这副急性子……”

    见梅妒一唠叨开就没完，菊羞惨叫一声儿蒙了耳朵倒在姐姐身上耍赖，正在这时瓢泼大雨终于是从天而降，一片惨白的雨雾随着夜色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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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鉴人有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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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敞的窗户里不断有清凉涌入，雨却被卷棚挡得严实，所以躺坐在挨着窗户的炕床上乘凉，就成了这个傍晚最为惬意的事。兰庭上昼时站了两个时辰“监督”公审，临到午时还顶着日头饿着肚子跑了一趟焦三伯的坡地，一身热汗的回了州衙，又忙着善后诸多事宜，总归是直到此时才有些微清闲，虽说一阵暴雨缓了闷躁，多少让精神清爽几分，不过一双腿脚今日当真是疲劳的，他也全然不和春归见外，懒得正襟危坐，半靠在引枕上背窗侧了身儿，带些慵懒的和春归说话。

    见他已经累成这样，还像要说公审的过程，春归连忙阻止：“情形阿低早就冲我们说了一遍，都知道进程还算顺利，虽说吴二贵没有认罪，胡端也还得待朝廷审决，可咱们尽都相信作恶者必受罪惩，如今满汾阳的人都笃信吴二真凶胡端枉法，就算有袁阁老、施良行替胡端开脱，也是无济于事，更不说施良行还自身难保。”

    说完望了一眼窗外渗着夜色的雨雾，很关心兰庭的饮食：“你今日忙了一整天，午饭是定没用好的，晚饭也是在外衙用的？那必定是随意填饱了肚子，这会儿子雨下得这样大，倒是不方便去厨房张罗，不过我看着这雨来得急猛，多半不会持久，至多半个时辰也就止了，要不你先睡一会儿，等醒来，我刚好能备好宵夜。”

    春归说着就要起身，没想却被兰庭拉了一把，只是轻轻的一下，表达了阻止的意图，便收回手拍拍另一个引枕：“午饭没顾着用，路上的时候汤回塞给我一些干粮，总归没让空着肚子，我虽说有些挑食，但今日实着是又饿又累，晚饭的时候跟那些衙役们一样来了个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回来，再吃宵夜就怕积食了，辉辉也省得一番忙碌，就也陪我歪着说阵话，省得我这么早就瞌睡，等消些食，才好沐浴安置呢。”

    屋子里并没有丫鬟那样没眼色跟着进来，这会子都挤在廊庑底看雨吹风呢，春归虽觉得一男一女这么歪在同张炕上也太暧昧，性质全然有别于拉拉小手了，但她偷眼看兰庭这时的神色，似乎也有些羞涩，垂着眼睛不看她只唇角舒展，又因他微卷着身体，比起寻常实在透出几分罕见的孩子气，不知为何就触动得她心中一角稍稍的柔软了，竟觉如果拒绝了他，他一定会觉得难堪，就不定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和她保持距离。

    春归感觉自己其实并不希望和兰庭疏远，更受不了两个人极长一段时间互觉尴尬难堪，且他们是的的确确拜了堂结了发的明媒正娶，大无必要“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就爽利利地答了声“好”，当真除了鞋子，也歪在引枕上。

    两双眼碰到一起，渐渐都露出笑意，那笑意又弥漫开来上了各自的眉梢唇角。

    这个时候室内其实已经晦沉下来，因着风大，也没有婢女进来掌灯，除了两双眼透着清亮，仿佛一切都在昏暗蒙昧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屋瓦上却是一片喧吵的，雨声里夹杂着婢女们说笑的声音，兰庭想这幅场景或许能够入画，但他这时想得更多的是不宜入画的场景。

    春归显然更纯洁一些，她以为循序渐进的亲近更让她习惯，把种种都当作心灵契合的助剂，还没有大跨幅地想到诸多不宜入画的场面，所以她很坦荡的歪躺下来并莞尔一笑之后，就当真开始履行“陪着说话”的职责，且她首先提起的，竟然还是个“外女”。

    “我听阿低说，今日有个人公审毕后直接找上了迳勿说话？阿低说看上去那人仿佛不怎么正道。”

    兰庭反应了一下才把“阿低”和尹小妹的人脸重叠，又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被尹小妹不幸判定为奸诈小人的人可能是谁，他不答，佯作烦闷：“阿低可真成了辉辉的耳报神。”

    “搁大爷这般的行事，要若还能被阿低见闻，想必也不会是多么机密的事，还怕她这耳报神？”

    兰庭又很满意春归没有丁点辩解的着急，这才说道：“确然不是个正道人，那人姓温，在家排行第二，名静字守初，他家门第乃勋贵武将，不过他走的是文科，至今还没有参加乡试，但在汾阳生员中素有才名。”

    春归才听了第一句就大感兴趣，忍着没发，待兰庭说完后才道：“迳勿怎么说他不是个正道人了？难道和他早有过来往？总不至于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就有这样的判断吧？”

    一连声的询问倒让兰庭有些犯怔，他干脆用手撑了额头，缓缓思量一阵：“虽说今日并非和温守初第一次见，但我初见他的时候确然就有不好的观感，是这样，他生着一管鹰钩鼻……”

    鼻字才刚出口，兰庭便见春归的眼睛顿时瞪大，惊讶得整个人几乎没有弹跳起来，身体往他这边更倾了一倾，一股幽香扑面，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心头重重几跳完全失了节奏，以及喉节不受意识控制的吞咽滚动。

    他看着她黑幽幽的眼睛，觉得她那样惊讶的神色别外的活色生香，他真的很想顺从心里的意愿，吻上那双他见过的，天底下最美的眼睛，最近这唐突冒昧的举动和情感几乎充斥着他的梦境，有时明明忙得焦头烂额，可总难免分心别顾，她好像是他公事之外唯一的关注了。

    很新奇的体验，却也让日子变得更加充实。

    但兰庭这时还是忍住了一切的冒昧，他似乎也在享受着这样的循序渐进，他看她忍俊不住的神色实在让人心痒，念叨着“鹰钩鼻”三字，眉梢舒展，瞳眸发亮。

    “有甚惊奇处？”兰庭不觉间也莞尔，虽说他实在不解春归的讶异之处。

    “阿低也是这样说，因那人生着管鹰钩鼻故而觉着不妥，我还暗地里笑她实在是以貌取人了些，没想到原来迳勿也是这套说法。”

    原来如此……

    “我和尹仁兄的鉴人之术都是受教于闵公，他有一句话称‘鹰隼动便食人’，便指鼻如鹰吻者多阴鸷，想是阿低是从尹仁兄处听来，才有如此巧合。”兰庭解释道。

    “迳勿还真学究过鉴人之术？”春归更加诧异了，虽说她也曾经听父亲说起过相术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并不是神棍之流的专长，比如逍遥道长就是深谙此一门道，相人甚准，但大约春归从未听逍遥道长讲述过这门学问的奥妙，反而常听莫问小道胡吹神侃用来蒙骗旁人，真心里还是把此当作歪门邪道。

    “祖父那时常与闵公探讨鉴人，不过就此一门学问实用尚有不及，闵公倒是称赞过我青出于蓝。”兰庭把这话说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颇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他不由摸了摸鼻梁：仿佛越来越不由自主的，想要搏得春归更多仰慕，这要祖父和闵公还在，必定笑话自己竟也犯了虚荣心。

    却还偏忍不住：“其实辉辉也莫把此门学问想得太过玄奇，正比如你与人交往，是不是也会留意对方的言行举止、神色仪态？又或是当对一件事体缺乏判断时，必定会根据涉事人的种种来辅助评判，这就是鉴人之术，说到底我也大约能断某人的品行情性而已，要若真说通过一个人的相貌来判断这个人的运数，日后是吉是凶，就断然不能了。”

    春归似懂非懂：“那么迳勿相信鹰钩鼻的说法？”

    “当然不仅仅是通过这点皮毛就能轻易断人。”兰庭失笑：“闵公曾有一部著述，理论鉴人应首推神骨，其次刚柔，再其次结合容貌、情态、声音、气色等等，我首回见那温守初，虽说无法从几句言谈断其正邪，只观他的骨色，正符‘少年公卿半青面’，又根据他的言谈，看似疏朗实则机深，倒是符合‘青面者，深思而无情，心忍而志坚’。”

    “这，究竟是好是歹？”春归更不懂了。

    “此人适合谋政，但不适合交谊。”兰庭道：“上回他来拜访，叙交应酬而已，对我也多有试探，而今日是第二回见他，是他观公审之后，自称对一件事有如醍醐灌顶。”

    “什么事？”春归好奇道，完全没有反省她好像又犯了“莫窥外务”的戒律。

    “还是吴老娘大闹学宫的那日，这温守初有个小厮，刚好从头目睹，发觉围观者中胡端的家仆混在人群里，而且后来扶了吴老娘为她助势的一个市井之徒张九，和胡端的家仆多有来往，所以温守初今日特意告知我这一件事，提醒我若审那张九，更有利于坐实胡端的罪证。”

    春归好奇心顿减，但绞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猜测道：“我想那温二郎不大可能是今日才醍醐灌顶，应当是趁机来卖人情。”

    “确然，他甚至还提了一提当初亦为华学友打抱不平的事，又称不久将往北平游学，日后应有机遇和我多多探讨学业的事。”

    春归又笑道：“阿低还提醒我，务必让你远离这温二郎，不过迳勿已然断定此人不益交谊，今后应当明白如何应对了。”

    既然她家夫君深谙鉴人之术，想必这类交际远近的事不需旁人指点提醒的，不过话题既然已经进行到此，春归也就顺便把丁氏妻妾二人的到访说了一遍，自然着重点明的是李同知的意愿，关于丁娘子那全然无关公务的私人请求，春归只是略略带过，就更不说渠出窥探得知的那件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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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弊祸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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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济这人还真是得陇望蜀。”

    虽说兰庭并非没有意识到李济已经授意正妻丁氏向春归示好后，还巴巴地又遣了个妾室来试探这等不合时宜的行为，但他对于别家的内庭私晦一贯就没有猎奇的心思，听完春归的讲述未对申氏任何评价，只蹙着眉头表达了对李济的抵触。

    “自从胡端没能顺利升任汾阳知州一职，李济应当就意识到朝中或生变故，不过父亲赴任后，一度毫无作为又让他怀抱饶幸，直至荣国公受挫且我还揪着施良行受贿之事不放，他便有若惊弓之鸟，要若是他并没有行为中饱私囊的劣行，怎至于一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倒戈？”

    “迳勿言下之意是，李济也和施良行同流合污？”

    “一州长官贪赃敛财，其下属官做到独善其身实在艰难，如今已不是太祖时候严惩贪腐诛连党从的风纪，是以往往只究首恶以及罪重者，如胡端为了奉迎上官枉害无辜的罪行必定不会轻纵，但如李济一样只是受赃则往往小惩大戒，但李济的念头，摆明就是连小惩都不接受，还想靠着见风使舵搏得更大利益。”

    知错非但不悔改，还铁了心的要一错再错，有这样的官员在百姓怎能安幸，可让人无奈的是虽然太祖之治时就严惩贪赃枉法的官员，甚至下令对贪官处以剥皮填草的酷刑，但莫说后代的国君，即使在太宗帝本朝，贪腐现象竟然也是屡禁不绝。

    “那迳勿打算如何对待李同知？”

    兰庭又再考虑了一下：“虽说不能立时肃清官制，可我若助长此类风气，便是有违祖父临终教嘱。如施良行以摊派粮长之名逼取王久贵等富户的贿赂，且还有各类巧立名目征收杂役的罪行，李济这样的属官必定也是从中分取利益，他若不愿自悔反举，又有什么资格仅仅只得小惩大戒？我不会答应他任何利益，倘若他为此隐罪不供，那就且等着一齐与施良行、胡端之流被弹劾究罪吧。”

    对于兰庭如此强硬的态度，春归并没有任何劝谏的意思，她虽对丁娘子的境遇心怀同情，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为了出于私人原因的同情就助长贪赃枉法的风气，故而春归半点为李济求情的心意都不存，且还盘算着是不是应当通过莫问小道的嘴巴，给予那贪得无厌的人一点警告。

    不知不觉间风雨已停，春归自己去点了灯，让屋子里些微的有丝亮光，但她和兰庭的谈兴显然都还健旺，所以两人依然还是斜靠在炕上说话，春归问到了白昼时让她和尹小妹都困惑不解的问题：“真不明白焦满势为何急病身故家中男丁只有一个未及冠的独子，却仍然要让年纪小小的焦小郎担任粮长，反而他担着逃亡不知所踪的罪名，家人就能把粮长之责推脱出去？”

    “辉辉对粮长之制了解多少？”兰庭不答反问。

    “我知道粮长之制乃太祖时制定，原本是由富户大族担当，不过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户抵触担当粮长，甚至视为倾家荡产的劫祸故而想方设法推脱。”但这些传言的真伪春归就不甚了然了，她家是乡绅门第，从未担心过被摊派粮长。

    “辉辉说得不错，粮长之制确然是太祖执政时制定的国策，具体而言是将州县分为若干粮区，每区摊派一位粮长，起初粮长甚至还是世袭制，父死子替。粮长不仅要负责征收夏、秋两季赋役，还要负责运送赋役入京，太祖是贫苦出身，建业前深受贪官赃吏迫害，不仅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贪官逼得穷苦百姓家破人亡，这才逼得暴乱四起，使前朝帝治土崩瓦解。故而太祖痛恨贪官，严防赃吏迫害平民。粮长起初不由各地官员选派，而由朝廷直接任命，不能是官绅户，且一定是富家庄主，太祖认为以民治民就能减少横征赋税的风险，且太祖还会亲自召见各大粮长，向他们询问各地的民情，了解官员是否有贪腐压榨的罪行。”

    兰庭很有耐性向春归解释详尽粮长制的由来和目的：“故而各地粮长虽说会承担一定的责任，并且要出钱出力将赋税送往京城，但能获君帝亲自召见的殊荣，且也会被地方官员忌惮敬畏，这样就能在籍居拥有相当的威望，甚至还有不少因为检举贪腐立功，被太祖直接任命为官员。所在太祖执政的时期，粮长可谓炙手可热，富家大户竞相争取。”

    说到这里兰庭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到了后代君帝，几乎无人做到能如太祖一般事必躬亲，也因为并没有遭受贪官污吏的迫害，逐渐不再重视民情，粮长得不到召见，没有了殊荣和特权，付出和收益严重失衡，故而从竞相争取演变为推脱不及，世袭制再也进行不下去，需得一年两次摊派，再不可能由朝廷选任，故而将此职责下放至地方，州县官员就掌握了摊派粮长的职权。”

    春归听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可焦满势虽说并非贫苦，也只是拥有不足百亩良田的人家，辛苦经营，也就只能保得一家人丰衣足食，他怎么能被摊派上粮长之职？”

    “我若非是因父亲放了外任，也一无所知粮长的选派竟然成了这副光景！”兰庭眉心紧蹙：“就汾阳一地而言，不乏富户庄主，但这些大富人家为了推脱粮长，往往是攀附豪贵权门，采取投献飞田等等手段免除责役，对于这类人家，施良行在任时也不敢逼派，所以他瞄中了像王久贵一类的商贾，他们虽说富裕却无实权撑腰，只能选择行贿州官的方式摆脱役使，施良行等靠此中饱私囊，到头来粮长正役就只能摊派给焦满势一类门户，他们既无人脉背景，又无这多闲钱年年重贿官员，唯有竭尽所能完成粮长职责，损失积财家业，但一任粮长后，多数也能保取数载安宁。”

    说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听义愤，兰庭觉得口中躁涩，他自己起身斟了一盏茶水润喉，方坐回炕沿：“论来粮长早就不取父死子替的制度，未完役时病故，官衙理应再重新摊派，但民众已经将粮长之役视为劫祸，避之唯恐不及，地方官员们靠此牟利的同时，又必须保证粮赋及时征收的政绩，其实也不愿另择他人再废一番波折，更不说底下还有赃吏，他们地位卑贱不可能获取富户的贿赂，与流内官员分一杯羹，只能瞄准出现变入的粮长家庭，就算能够暂时推脱此年役使，也不得不用多半家财贿赂吏役，且还不能保证来年会不会再次被摊派役使，所以多数人家纵管是担任粮长的家长病故，也不得不仍然完成此年的征运职责，如此竟在汾阳成为了惯例。”

    “可要是逃亡……”

    “逃亡就不同了，像施良行这类官员，他们当然清楚如此摊派的弊端，心中也未必不存忌备，多数不敢让朝廷得知。但倘若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怎么会无端端选择逃亡？施良行不敢以逃亡上报，这会影响他的政绩，所以并不敢逼迫太紧，往往会留逃亡人家的亲眷一线生机，这就是为何焦满势病故后，他的家人会谎报逃亡的原因。”

    这下春归完全明白过来：“可惜的是焦家人的计划居然碰巧被胡端拆穿，威胁他们佐证焦满势是和蒋娘子通奸杀人才畏罪逃亡，纵管如此，那些吏役也没有放过焦家，照样以此为把柄讹诈了二十亩良田和十亩桑地。”

    明白归明白过来，但春归仍然觉得荒谬：“如焦满势这样的百姓，从不贪取旁门左道是靠勤俭持家，莫名其妙就遭受倾家荡产的恶劫，若非因此忧急，兴许并不会引发心疾不治而亡，可恨的是就算病故，仍然难逃损失辛苦积累的家业，要不是逼于无奈，焦家娘子和焦小郎又怎么会瞒报死讯，连正大光明为亲人服丧扶柩都不能！”

    在她看来，太祖当年是真的为了民生打算才制定粮长制，但现在显然事与愿违，粮长制反而成为一道枷锁让平民百姓胆颤心惊，弊端既这样清晰，为何不干脆废除？

    本朝以前，征运粮赋的人力物力可都由朝廷承担，并不会转移给治下民户。

    春归心念及此，就畅抒己见，但兰庭这回却是连连摇头：“太祖已经开了先端将摊派粮长定为国策，历代君王以及朝廷阁臣也都习惯了把征运之务转移给民户，如今提议废除，让朝廷承担这样重一笔损耗，不可能被采纳，除非……又另外的办法弥补损耗，使国库的亏折控制在皇上和阁臣都能接受的范围。”

    但说来容易，计划可行之良策自然是殊为艰难，圣贤书里没有教授这些实用之法，别说像兰庭这样虽然经过寒窗苦读，但尚无机会游历各地详察民情的学子根本不可能制定出良策，就连多少入仕已久的官员，恐怕也难以想出如何两全其美的改善弊政。

    “只是继续放任官员利用此弊政逼榨百姓肯定后患无穷！”兰庭叹息道：“我们在京城，看到的都是花团锦簇、盛世太平，怎知纵然是当今皇上确有海宴河清之志，实则多少百姓仍然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不知则矣，若知而不顾……”他竟起身便往外走：“辉辉今晚先安置吧，我在汾阳逗留的时间不会太多了，我得先寻尹仁兄好好商议此事。”

    春归动了动嘴唇本来是想劝阻兰庭，因为担心他过于疲累，但话到嘴边却咽下了。

    而早前时因为丁娘子的境遇产生那些女子终究难得恣意的苦闷，这时也几乎烟消云散。

    人生在世，各有担当，如焦满势、吴大贵这样的人户虽说比起世族高门来生活得更加恣意，似乎让人羡慕，但谁想到转眼就家破人亡，且是根本难以避免的劫难。相比之下，她这点子苦闷又算什么呢？如若像她这样的幸运，尚且不能乐观豁达而无病呻吟，这才是贪心不足。

    又如兰庭，连春归现下都能看出其实他更加向往的恐怕是清静无为的生活，志向或许并不在朝堂仕途，但不也因为肩上的担当而有所舍弃吗？

    春归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更加重视那劳什子玉阳真君的话，如果当真能够挽救生灵涂炭……

    她似乎应当竭力一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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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宽籍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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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氏收到春归的帖子，上面写着请她一聚共讨瓶花之艺，她便没有再带上申氏，这日如约到了州衙，春归果然是请她一齐去园子里折枝，恰经昨夜一场暴雨后，此日有微风吹拂，故而择一佳木笼置的树荫，只置榻案，先是品茗清赏各自瓶供，一番静坐息神，使得身心愉悦，全然不受暑气所扰。

    而后再交流一番有关插贮、滋养、护瓶之事，诸如春归说多用的是桑园水，初入瓮时用烧热的煤土一块投入，于是水便经年不坏，不独是养花，也可以用来烹茶；丁氏因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便称西山碧云寺、裂帛湖、龙玉堂的水都可以用，一旦进入高梁桥后，水质便转为污浊，不堪取用了。

    两人皆认为瓶水须经风日，尤其忌讳用苦水，最好是贮藏一些梅雨季节的雨水。

    这番品谈下来各自都觉更加投契，虽说有年岁的差别，情性却没有成为隔阂。

    丁氏今日也闭口不谈有关仕途利害的事，她从春归略略一提的口风，已是知道已经向家主传达了李济的意愿，那么接下来的事态自然不是女眷能够干预了，也大无必要交涉。更不说丁氏也确然没有为李家的兴旺废力劳神的念头，无非做为本份之内而已。

    这一次的面会，言谈比前两次更加交心：“阿顾当日在普善寺前揭发那郑三恃强逼迫的霸行，不管那些冠冕堂皇的人怎么说，我是真心感佩阿顾的勇毅，可那时只以为你命运多舛，性情又刚烈，受这许多苦处应当会闷愁多戾气，怕是不易交近的，怎知经这几回来往，却是这样一个通透豁达的人儿，也真该你有此时来运转的命道，沈夫人虽是大公子的继母，且有个心机深沉身在高位的姐姐，但她自身的性情却率真单纯，不是个刁钻的婆母，大公子的才品也是众口称赞的，阿顾今后必定顺心如意。”

    春归今日请丁氏来，也是为了那份同情想要和她私交，尽自己之力给予些许宽慰罢了，所以趁机道：“我实在是个疏阔的性子，这也是先父把我自幼养成，先父虽是男子，却深知如今世道礼法下，女子多被拘束生活不易，自幼便教导我，只要心性放得端正，不做卑劣丑恶的事，大不必在意人言和所谓的声名，心胸开朗，怡情养性，懂得苦中作乐自己慰籍自己，把万事都看淡几分，就能体会到澹泊的妙趣，其实不是利于世人，益更利于自身。”

    丁氏直到告辞时还在车上回味春归这番话，到家又直接歪在了榻上，直到晚间都不饮不食，她的乳母看在眼中实在忧虑，又不知自家太太怎么去了一趟州衙后，回来竟像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把随行的婢女盘问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好在丁氏到底自己好转过来，她像孩提时，依偎进乳母的怀里。

    “我想我若换成了阿顾，面临着走投无路的绝境时应当是没有她豁出去的勇气，这些年来我几乎是生活在一场妄境里，其实想了想，我又哪里算得上最凄惨无助的人呢？这世道生存不易岂独女子？我们至少衣食无忧不受疾患之苦，只要抛开那点对情爱的执念，日子也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趣，亏我醉心瓶花多年，也没有参透这怡情养性的益处，世间多少事物不能寄情？人心本就是顶顶靠不住的，我却把他妄执了这样久。”

    乳母不知是不是该松这口气，她也像过去一样，一下下地安抚丁氏的脊梁：“太太能想开就好，只要收起那多不该有的心思，就算和老爷一直这样形同陌路，老奴看来大哥儿大姐儿对太太也是孝敬孺慕的，日后定能成为太太的依托，跟自己亲生的骨肉没啥差别。”

    “他们确然都是好孩子。”丁氏颔首：“稚子的心地原本就是最纯善的，我怎么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怎么对待我，那件事是我任性胡闹了，没有为两个孩子着想，要若曝扬开去，大姐儿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教养在膝下，必定会因为我的行为蒙辱。”

    乳母这才放心：“太太既然想通透了，也不用再去寻莫问道长求卜了吧？”

    “去还是要去的。”丁氏垂下眼睫：“到底还该知道他的安危。”

    次日便告了李济要往松果山再度卜问的事，这回却也让申氏随同，自然又带上了金妈妈。

    莫问这边已经得到春归的报讯，和上回王久贵家的案件一样，全然参不透春归哪来的把握让他使用那番说辞，不过莫问的好处就是竟管好奇得抓心搔肺，在外人面前尚能维持高深莫测的架势，他一番观测气色，当金妈妈说出一字来，这回甚至没有拆字解意，光把那眉眼冷淡下来：“既然心知令郎去处安危，又何必再来测问。”

    莫说仆妇神色悚畏，就连申氏也是心头震异。

    她不是儒生，和此时绝大多数妇孺一样，对于鬼神佛道之说心存敬畏，不过因为莫问并不在正统道观修行，申氏只是风闻他的神通，心中实在半信半疑，尤其是上回陪随丁氏前来，却被莫问干脆利落推拒测算后，申氏几疑这年纪轻轻的小道是名不符实。在她看来王久贵一介商贾能有多少见识？指不定是被市井上那套装神弄鬼的手段给糊弄了，又兴许是赵州尊早就安插了眼线察探得知那白氏死得蹊跷，为了争取王久贵的供述，授意长子长媳一番行为，于是顾娘子才利用莫问是道士的身份，先取得王久贵的信任。

    可申氏却对自己治家的本事极为自信，涉及正妻红杏出墙的丑闻，除了少数几个知情者，她不信丑闻已经败露，更不可能被赵州尊察实偃青的去向和安危。

    然而莫问却能一语测断，直言金家的明知儿子行踪，话说得如此笃定，若非真有神通卜算准确，何至于此？

    申氏心中意念大动，根本便不关注丁氏在听闻莫问道长的测断后是否明白那暗隐的意味，她赶忙起身向莫问施礼，极其诚肃地恳求卜算李济的前程安危。

    当得到一句“劫难正迫眉睫”的断辞，申氏几乎是摇摇欲坠。

    原来就在昨日春归邀请丁氏聚谈时，兰庭也主动去见李济，“转达”了赵州尊的意思，那就是根本不会将李济纳入羽翼，对于前程兴旺毫无担保，似乎也根本就不在意李济手中那些关于施良行的把柄。这自然让李济恐慌无措，更加担忧赵江城已经有了挫败施党的胜算，论来他并不算施良行的心腹，只是因为长官、属职这层关系成为天然的阵营，当然他若再废心钻营些年，也许能够成为施良行的心腹进而飞黄腾达。

    不过前提是施良行不能在此时就败下阵来！

    李济真切感觉到了危机，他不知袁阁老能否力保施良行，但能够肯定的是施良行为了自保脱罪会寻替罪羊，有谁比既非心腹又确然落下实惠，分取了赃款的自己更加合适？

    这就是李济为何急着见风使舵的原因，但他万万想不到赵江城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矢口拒绝了将他纳为党从借机扩充人势，李济这下子就真的成了双方都能舍弃的棋子，很有可能比施良行还要罪重。

    申氏和李济心心相印，自然是荣辱共担，且她的父兄又都是李济的谋主，眼下的险情申氏一清二楚，当听大凶的断辞，又怎能不胆颤心惊。

    这下子干脆膝跪施以大礼，更加诚心的恳求解厄之法。

    “世间劫祸多因贪婪求全的妄想，也即解厄先需戒贪。”莫问全然是按春归的授意简单明了应对，之后便起身送客。

    其实如申氏一般对鬼神佛道心存敬畏的人，自该懂得因果孽报的道理，否则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岂不是皆能通过礼敬神佛而不受惩治？莫问的告诫对于申氏而言自然没有多么醍醐灌顶的效果，只不过让她彻底打消了心中那点子饶幸，回去后不仅自己对李济多有规劝，也说服了父兄和她一齐建议。

    ——既然已经是和施良行同流合污，还是打消换一株大树继续乘凉的盘算罢，李济此时并非没有退路，只要坦诚供述施良行诸多贪赃索贿的罪行，至少能够争取从宽，不被彻底贬斥永不复用，甚至沦为罪囚。

    就算李济今后的仕途必多艰难了，应当无望高官厚禄，但至少不会牵连宗族以及子女，丁氏是实权之家，李门宗族看在李济还有这样一门有力的姻亲份上，族老也不会因为李济仕途受挫就舍弃厌绝，无论是大丁氏所出的嫡长子，还是申氏所出的两个庶子，只要好学上进取得功名，宗族仍然会扶持栽培，像他们这样的世家，积累多代的人脉对于子侄而言自然是极大的助力，李济一系远远不到一蹶不振的境地。

    诸如此类的取舍，其实丁氏比申氏更加心知肚明，同知已为五品，就算李济不能再进一步，只要没有因为施良行连坐而判流囚之罚，局面其实也不算太差，那么这门联姻就不会被丁家舍弃。只要姻亲的情谊还在，丁氏的境遇也不会比如今更加恶劣，但她看得清楚，却不愿为了李济多废唇舌，横竖这些利害关系自有申氏以及她的父兄为他打算。

    而丁氏当然也能从莫问的测断以及金妈妈的神色中回味，判断出偃青“不知所踪”的根源，她看着一脸苍白几乎不敢抬头的仆妇，也只是轻轻笑出一声：“妈妈得了道长的测断，今后也能彻底安心了，我也总不枉你们一家老仆这些年来的忠恳效力。”

    她被乳母掺扶着登上车去，再也没看金妈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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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准备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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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兰庭对李济的供述重视与否，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了这位对于施良行的倒戈一击，让兰庭原本的九成胜算再涨一成，笃定就凭手头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证实施良行贪赃枉法的罪行，而原本就因施良行重贿内廷宦官对他疑虑甚重的弘复皇帝，当证实了他的斑斑劣行，让猜疑落在实处，纵管袁阁老如何包纵开脱，相信也会把施良行论罪重处。

    而施良行一旦获罪，就算其在汾州的党从不至于尽数重惩，但树倒猢狲散，他们自然也不用再想掣肘赵州尊，有尹寄余以及其余各有才能的僚属竭力辅佐，赵州尊就算不能在汾州干出多么惊人的政绩，却能够担保平平顺顺，而他察实施良行罪证一桩治绩，已经足够他一任期满迁调回京，继续清要累迁的预期仕进。

    可尹寄余却还不无忧虑：“依今上以仁治国的主张，应当不会以贪赃枉法之罪便处施良行斩决，就更不提袁阁老虽说被斩断一大臂膀，也万万不会与施良行同罪论处，不算伤及他的根底。”他看着兰庭拟写的弹劾奏本，此时却不想考虑如何润色的问题，只是心中那想法未免有犯风节，要不是这时面对的是兰庭，就算换成赵州尊，他也不会把那想法出口。

    尹寄余从书桌旁移步，到窗前的高几一侧坐下，他看了一眼清静无人的窗外，又特意压低了嗓音：“施良行既是袁阁老的得意门生又为左膀右臂，一旦折损，袁阁老与太师府便算结下了死仇，更不说因为许阁老和赵公从前的知交之情，袁阁老原本便对老爷与迳勿父子甚是防备，两位阁老已为水火之势，经此一事后，袁阁老必然会对太师府更多打压，迳勿筹划入仕，便逃不开树立如此大敌，何不恃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兰庭蹙着眉头抬眼看向尹寄余：“怎么斩草除根？”

    “谋逆之罪必死，且足够诛连袁阁老！”

    但施良行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行为谋逆之罪，尹寄余的言下之意是——栽污陷害。

    但他当然明白空口白牙不可能陷害朝廷大员，且施良行一介文臣不曾掌握军伍，要坐实他的逆谋之罪大为不易——今上不似列位先君，都喜欢用文字狱的一套打压臣公，若是那样倒是容易了，书信文录中不难牵强释意为逆谋，根本不需其余证据。

    弘复皇帝既然主张以仁治国，对于刑罪便抱持着更加审慎的态度，尤其是像谋逆叛国这类诛连广泛的重罪，应当更加重视罪证确凿，就算他已然对施良行心生厌弃，甚至因此对袁阁老也减褪信任，不过也必定不会只因一己的喜恶，便滥用刑罪处治臣公。

    但尹寄余相信兰庭只要动了意，就能够想出办法来坐实施良行的罪行，要知文臣虽然直接举兵者不多，但附逆却并不鲜见，而就在今上登基之初才发生的恒王谋逆案，党从附逆者难道就真被究察干净了？不是完全不能牵连上施良行！

    见兰庭久久不语，尹寄余也蹙紧了眉头：“要若迳勿志向并非扶佐储君，我不会建议此不韪丧德之事，可迳勿既然已经决定日后要走这条险独之途，不涉权术绝无可能，这条道路，可不是澹泊之士的佳选。”

    污陷诡害他人当然不算正大光明的行为，为正人君子不齿，但尹寄余却认为澹泊志远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参涉进谋夺储位这等险浊的事，兰庭既然已经选择了趟此浑水，就不能过于妇人之仁，至于对袁阁老、施良行这等权术场中诡诈阴险的人，绝不能够心慈手软。

    “庭于此一事上，和仁兄见解有异。”兰庭也是深思熟虑一番才道：“皇上察究施良行，是因疑虑施良行贪赃枉法，不忠不仁，初衷并非恶化内阁之争，皇上虽然对许阁老信重有加，但却并不希望内阁唯许公一家之言，要若是咱们因为除绝后患而率先挑斗，皇上反而可能更增疑虑。捏造的罪证再如何详尽终究是经不起细察的，皇上登位以来，虽说东厂、锦衣卫比起从前要收敛不少，但厂卫并没有裁撤，只要皇上下令细究，不难察明真相。”

    其实没有一个臣子乐见刑部、大理寺之外，存在直接听令于君帝不受任何机构限制的特权部门，尤其是如东厂、锦衣卫那些几乎无孔不入的暗探，更让文武百官、勋贵世族忌惮抵触，自来谏言裁撤厂卫的奏章几乎不曾断绝，但就算是主张以仁治国的弘复皇帝，对于厂卫的特权也是加强限制而已，可以说从来就没有动过干脆裁撤的念头。

    倘若兰庭为了私心便触发已经成为过去的恒王逆谋案，而让今上心生猜疑，那么便大有可能重用厂卫彻察此案，这大不利于臣公集团整体利益，要被察出施良行是被攀污……兰庭必定触发众怒成为众矢之的。

    风险大得兰庭几乎不予考虑，不如对袁阁老小心提防着，至少兰庭还有自信和袁党周旋。

    “而且仁兄可知祖父当年，为何赐我迳勿为表字？”

    “太师公当年已然对老爷大是失望，故而当你这个嫡长孙出世，便下定决心要亲自教养绝不再交给妇人之手，太师公对你寄予厚望，故而取名为庭，庭字引申有朝堂之意，可以说迳勿自出生时，尊长就已为你选择了仕途经济的道路。”

    兰庭接着说道：“我是别无选择，祖父当年又何尝能有选择呢？也都是心怀清静澹泊的志向，却不得不涉染于尔虞我诈的权场，其实我幼年之时，祖父便鼓励我看阅老庄著述，可以说我的澹泊之愿，皆是源于祖父的影响。”

    “迳之际意为差异，是指你的志向其实不在权术朝堂，而虽说事与愿违，但太师公仍然希望你能坚守澹泊之志，勿望初衷。”尹寄余颔首叹息：“倒是我着相了，只看眼前的利害，而无视长远，迳勿说得是对的，论是如何，都不能行为卑劣之事，哪怕是对卑劣之人。”

    又转而提醒道：“如今汾阳诸事既然都已平定，你又决意要尽快入仕务必赶上今年八月的乡试，那就不能再更多耽延了，立时便该准备回京。”

    “是，我也打算至多五日之后便将启程。”

    而春归已经听说了兰庭的决意，这日开始动手在收拾行装了，晚间等兰庭回来，就提起了想在临行之前向纪夫人拜别的心愿。

    “纪夫人于辉辉而言有庇容之恩，远行之前理当正式拜别，就算辉辉如今正为岳母服丧，可又不是去饮宴聚会，而为遵从礼义，这不算什么为难事，我去向老爷、夫人说明一声就行了。”兰庭又道：“可巧的是我日前才问过安世兄，他又与纪夫人商量过了，愿意请辞州衙的书吏一职随我往京城另谋出路。”

    春归也极敏锐：“难道迳勿有望相助世兄入仕？”

    “先帝虽有旨意不许孙家子侄入仕，且禁绝了科举之途，但先帝执政时多少的冤案都已翻转，追恩的追恩宽赦的宽赦，安世兄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被恩赦的可能，就算不走科举之途，可自古任官也并非此条独径。说来东墟命案，若非早在去岁时安世兄便先有触觉，助我一臂之力，又哪里能如此迅速便察清真相还无辜者清白呢？安世兄既具才品，我愿意鼎力一助。”

    “这真是太好了！”春归笑弯了眉眼：“虽然纪夫人对世兄说就算不能入仕也无关要紧，可就看这些年来，纪夫人从来不曾怠慢过世兄的学业，夫人是个不愿亏欠人情的人，唯有为了替世兄谋得书吏之职，想尽办法请托亲友，可见实则也在期盼时机，希望世兄能够靠着仕进挽回家门的颓势，迳勿愿意鼎力一助，我是当真心存感激。”

    她边说又边笑得殷勤，正要正经的礼谢，却忽见兰庭往她这边靠近一步。

    目光上移，又见一双微蹙的眉，幽深的眼。

    “辉辉这样聪明伶俐的人，怎能不知代替旁人谢我助益，岂不显得和我更加生份？今后可要切忌了。”

    眼看着那丫头傻乎乎的点了点头，紧跟着便是一脸的懊悔，兰庭又才心软，没有再用夫君的威势加以“恐吓”，说了另一件体贴的事：“明日我就陪你再回一趟本家，住上两日，既是与舅兄作别，也是再祭拜一番岳丈岳母的亡灵。”

    春归见他不是真的生气，心中悄悄吁了口气，却又是呆呆点了点头。

    兰庭无奈：“为了旁人对我几乎感激涕零的，还要大礼相谢，怎么换作是自己的事倒没了自觉？”

    “感激的，当然是感激的。”春归“呵呵”笑得憨厚，当真作势要谢。

    “礼谢不用，谢礼可以接受。”不出意外的又被兰庭挡免，但出乎意料的竟然被索要谢礼。

    春归很上道：“待明日回家，我亲自下厨替迳勿做上一餐丰盛的美食？”

    “这算谢礼么，这难道不是辉辉的份内事？”兰庭挑眉。

    春归蹙眉：今日这人怎么如此计较了？从没发觉他竟然还有这样难以讨好的时候，唉，真让人犯愁，这该用什么谢礼？金银之物他必然会嫌庸俗，可高雅些的器物……父亲从前的珍藏大多都被变卖了，虽说留下来几件，还真舍不得送人。

    春归深觉为难。

    “不用急，好好想，只是不要抛之脑后便好。”兰庭强忍着笑意，转身进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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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此山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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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这次回门并没有预早知会华彬，是这日赶一大早出城，天方大亮，她就已经进了自家家门。华彬倒也并不觉得突然，不过意识到春归应当是要动身入京了，这一别至少三载难见，他未免不舍忧虑。

    又因春归考虑着华彬日后少不得兴老太爷和兴老太太照看着些，虽说因为利益关系的必然，但礼仪情俗上仍然不能疏忽，故而春归只是在家略坐了一阵，便和兰庭一同去了族长家中拜会，午饭时就没能脱身，便是连晚饭兰庭也被殷勤相留，华彬还能找着借口先走一步回家兄妹叙话。

    春归这回不仅带着梅妒、菊羞，还把青萍、乘高两个丫鬟带着归宁，她猜到华彬会先脱身，已是亲自张罗着备好了一桌家常的饭菜，兄妹两个都不能饮酒，只好用茶水相代，是日斜西山的时分，又有了凉风习习，不知卷来哪里的野生桂花早发的香气，也卷来炊烟柴火的气息，好像日子亘久不变，让人坐而恍惚。

    有一错觉是花篱小径，攸然间就会有故去的亲人缓步行来，于是谈笑宴宴其乐融融。

    再是明白流光抛人岁月难追的道理，不愿让回忆触动哀思，但情境如斯，而记忆终究不随人意，忍捺终究不同于忘却。

    只是谁也不提而已。

    春归唠叨着华彬：“说了几回去买几个仆婢，莫为了省这些许开销反而分耗了心力，因小失大的道理还用我来再三提醒？现如今哥哥身边就跟着个僮仆，虽说看着也乖顺，总不能指望他针凿女红。”

    “我一人也不废许多功夫，婶娘照顾着四季衣着需不着再单废个人。”华彬坚持把生母改称“婶娘”，也照旧是这套说辞对付，还忙着转移话题：“我已经和柴婶、柴生商量过了，他们会前往京城……妹妹先听我说完一番意思！你是远嫁，虽然妹夫品行兼优待你很是体贴，论来我也不应忧虑，可太师府毕竟是高门，里头的人事咱们都还摸不清，我如今在汾阳也难以照应，在京城咱们一个亲友没有，就怕万一有什么变故，照应不及。”

    华彬生怕春归过意不去，端着语重心长且不容置喙的架势：“自从父亲过世，柴生的课业虽就此耽搁下来，且他也没有入仕的打算，但毕竟是受过经史诗书的教化，若只做一介乡郊农夫未免惋惜。我已经筹集了一笔银资，全权交托给他，待他到了京城看看是置商铺又或田产，先在北平也奠定一份产业，安定好后再把柴婶也接过去，既能扩增见识又不妨碍报偿柴婶的教养恩情，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我都已经和两位说定了，妹妹若再推阻，反而会让我落得言而无信，妹妹若恼，骂我两句应该，但千万不要再推辞了。”

    话说得虽然不是太明，但春归却听懂了言下之意。

    她是高嫁又是远嫁，华彬显然是担心她要万一在太师府里受到欺辱，虽说有宋妈妈一家靠得住的陪房，她们到底是仆婢，既没法子替自己撑腰，兴许连及时回报消息都有难处。所以华彬才筹了银资让柴生去京城“创业”，千万不能依附太师府——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受了人家的好处腰杆子自然没法挺得那样刚直，柴生只有自己在京城立住了脚跟，当春归遭遇险难时，才可能及时的援助。

    可华彬之所以没和春归商量便自作主张，就是担心春归会因连累柴婶他们背井离乡而过意不去。

    “次前我在一本书里看了两个字谜，废尽脑汁也猜不中谜底。”春归忽而离题万里。

    华彬愕在了夕阳中，好一阵才问：“什么谜题？”该有多难的谜题才能让他家妹妹从一本正经的话题里跑出千里之外？

    “一个为子女双全，一个为一日之夕。”

    “如此简单的谜面，好歹二字，哪里能难得住妹妹？”

    春归呵呵笑道：“原来我在哥哥眼里是识得好歹的。”

    华彬这才醒悟过来春归的用意，连连摇头却再也忍不住笑意：“转眼都是出阁嫁作他人妇了，性情还像小时候一样促狭。”

    “人还没老沉闷太早，那该有多无趣。”春归唇红齿白忽闪眼睫，一时间真如稚拙时的神态，越发让华彬忍俊不住，别过脸去唇角直抽。

    “我当然是明白哥哥的好意，况且从前阿爹阿娘也是一样的教嘱，万事打算得周全些总归有备无患，我若只顾逞强而推辞了哥哥的好意，日后要真有变故吃了亏，岂不是让哥哥难过？倒还不如接受好意了。又说柴生哥，他是最知恩图报的，因着阿爹阿娘过去的照顾，但凡我有个什么事儿他总不会不管，我们虽说只是邻里乡亲，论情分却不弱亲生兄妹了，我推三阻四的，他不会怪我生份，反而累得他过意不去，心里长久的堵着这个块垒。”

    春归是真不客气的，她要是单纯的嫁去京城也就罢了，谁让还被那不知是神是鬼的家伙缠上了，被逼着要赈救苍生呢？这种诡异的事情务必需要保秘，可她常有不时之需，真离不开帮手，而且帮手还必需是柴生哥这样完全不会刨根问底的，就算华彬不开口，春归也打算借这次回门见一见柴婶和柴生，让他们随后便去京城，不过若是由她开口，也就只能暂时请兰庭想想如何安置两位了。

    要若她还推辞岂不矫情？

    “这回我们走得急，柴生哥怕是没法和我们一齐动身了，好在是迟些还有孙世兄、华秀才也将入京，柴生哥可以和他们同行，待在京城安置下来，到时大不了我让宋叔回来一趟专程接柴婶。”

    华彬听春归连这些细处都考虑妥当了，情知她确然也有周详的打算，这原本是兄妹两人心有灵犀，不过华彬却又有另外的担心了：“有备无患是有备无患，可不能真因心里的提防便和妹夫生份了，遇事还当有商有量……”

    春归听着兄长苦口婆心的叮嘱，大有阿娘的风范，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但心中难免酸酸涩涩。

    曾经看话本子里的鸿现姑娘似神似仙，梨山学艺二十载，遍游大好河山锄暴安良，春归虽说知道那是杜撰，她不可能遇着个妙空老尼强行收她为徒，学得一身武艺后行侠仗义，但却难免幻想着日后兴许也能有一些机遇，走出古槐村走出汾阳城去看看这天下美景锦绣江山。

    如今也算是心愿得偿了，至少可以去领略一番多少人都憧憬向往的京城气象，可行程未动，春归却就有故土难离的伤感，尤其是现在坐在旧家的凉榭里，听兄长唠唠叨叨。

    次日春归还是请了柴婶过来，彻底落实了进京的事，柴婶倒不觉背井离乡的感伤：“说来我娘家曾祖父时，实则就是籍居北直隶的大名府，只是后来家境败落，就把我祖父抱养来了汾阳，我祖父却还记得幼年一些经历，说起那些风俗民情就心中感触，只是别说祖父，便是我爹我兄长，到死都没能再去北直隶的地界，想不到我一个没有子女的寡妇，倒是托了侄儿的福，说不定这辈子还能去找找祖父的故籍，也算略补了他老人家的遗憾。”

    柴婶命运多舛，如今也只有柴生一个侄儿和她相依为命，但却也是个豁达乐观的人，也只有这样才能挨过那多的苦难磨折。

    至于柴生，春归倒没提醒他拉上莫问小道，倒是柴生让梅妒捎了话来，说是莫问听说他要入京，死缠硬打的闹着也要同行，柴生暂时没答应，想问春归是何意见。

    “柴生哥一走，指不定道长留下的道观都能被莫问那懒鬼给住塌了，别看他口口声声交游广泛，要不是柴生哥厚道仗义，谁肯搭理那懒鬼的住食，他不死缠烂打，就等着穴居吧。”菊羞快人快语。

    梅妒却还厚道：“你这丫头也别挤兑人家太过，毕竟小道也非吴下阿蒙了，他如今可是比逍遥道长当年名声还大，能愁衣食？在我看来，小道表面虽说懒散荒唐，骨子里却是极重情义的人，确然占了柴生哥不少便宜，却也只把柴生哥看成知己，这样才难分开吧。”

    两个丫鬟都想到了春归不会拒绝莫问小道的追随——别看两人见着面就是你谑我一句我刺你一声，活像对冤家，嘲谑底下却仍攒着情份，且她们家姑娘也是厚道人，哪里有那么硬的心肠把莫问小道孤伶伶的丢在汾阳。

    于是乎待春归和兰庭正式出发回京时，虽然说因为行程紧促不能和孙宁等等同行，但确定随后将要投靠的亲友，除孙宁之外，就有华霄霁一位满腹经纶的秀才，柴生一位既能务农又知经史的“全才”，再加一个擅长故弄玄虚曾经以招摇撞骗为生的道士。

    甚至连春归都在想：是不是和他们一齐进京更加有趣？

    不过她这样的想法当然不会让兰庭看出来，华彬哥哥唠叨归唠叨，说的话却极有道理，和夫君“建交”才是一件百益而无害的正经事，绝不能贪图意趣而不务正业！

    可原本以为夫君大人为了赶考应当风雨兼程，春归也早早做好了在马车里被颠得七昏八素的准备，但别说急赶路的状况并没有发生，且这日停车，春归推窗一瞧，只见竟然到了千峰叠幛、万壑含烟的一处景观，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松柏参天、漳水潺湲，彻底木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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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此处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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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盂山属太行山的西麓，东临真定，西接晋阳，南望娘子关，北倚西柏坡，以造化神奇、钟灵独秀闻名。

    据传春秋时晋国大夫赵朔被晋国公杀害，赵朔死前将遗腹孤儿托付给门客程婴，程婴携孤儿赵武潜入盂山藏匿十五年之久，后人便把盂山改称为藏山，且立祠祭祀。

    山中有天然石洞，僻静幽深风雨不侵；也有凿崖而建的梳洗楼，登上俯视如临深渊；龙潭水色泓碧，值此盛夏之季池水渗流如瀑，掬而饮之清爽异常；楼西僧院丹嶂罗围尘迹罕至，游人至此如至广寒——

    当春归坐在车里，听骑马伴在窗傍的兰庭冲她介绍位于太原府下阳泉县的这处景地时，仍然没有从木讷的情境彻底回转过来，实在不明白赵大爷作为一个赶着回京科举的监生，居然在此“时日无多”的关头，还有闲情带着她游山玩水？

    春归就这么木讷着直到兰庭一再的提醒，她才拍了拍额头表示自己还懂得“下车”是什么意思，但她似乎也就仅限“懂得”了，正如此刻听见兰庭嘱咐除了青萍、梅羞二婢，加上汤回这个小厮，以及两个健仆之外竟让其余随行连带车马全都寄宿在山门外一家客栈时，春归居然问出了“难道我们要轻车简从拣赶山间近路”这样没有见识的话来。

    兰庭站在棵松柏底下笑得唇红齿白，并不答春归的傻问题，伸了手臂往远处一指，让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峭壁之上就是梳洗楼，这时看虽则清晰，我却更喜朝早来观，尤其是雾盛的时候。”

    春归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们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既然途经，顺便一游。”

    “可乡试眼看在即……”

    “我算了时日，富足盈余了。”

    春归：……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扶额：“自是赶得上乡试的时间，不过迳勿难道当真不需备考？”

    “我早就说过，要若这时还需备考岂不妄废十年寒窗。”兰庭低着头，带着笑，一路行程让他的衣袍上难免沾染风尘，但仍是神采奕奕，又似乎对比案牍之前的冷静沉着多了点活脱风趣，就像此时他站在松柏下，眉梢泛彩，不知怎地就让春归心里有种被钩子一牵的感觉，怦然心动。

    她忙按着指引去看梳洗楼：“那我们这是要往那里去？”

    “虽说我不用急着赶回去备考，但若要让长辈们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还专程带着你来游山玩水，我也许落不着责斥，辉辉怕就要受些数落了。”松柏下的青年男子仍是一脸欢笑。

    春归再一次木讷了：那究竟是要怎么样？难不成绕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远远看一眼景观？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调戏！

    “今日我们是要去拜访一位隐士。”兰庭赶在春归恼火前终于不再故弄玄虚：“游山玩水的事只好放在日后了。”

    他招招手唤来汤回，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张也不知出自谁手的地图，有模有样对照了一番四周的地势，便指着一条向西的岔道：“应是往这里进去了，是幽僻少人处，辉辉可想尝试着骑行？”

    春归立即来了精神。

    她的父亲最为崇尚才兼文武、出将入相的全才，尤其抵触现如今堂堂大丈夫竟然效仿妇人出则乘轿，所以当初明明没有多少出远门的需要，竟也养了两匹骏马，春归小的时候也被父亲抱着骑行过，可惜没能完全学会骑术——一大阻碍是来自母亲，李氏眼看着丈夫可劲把女儿往“野小子”的方向教育，万分忧心，要知这个时候的风俗可远远不比唐宋了，女儿家连抛头露面都会遭受诋毁，更不说鲜衣怒马游玩闹市。

    所以当春归长到能够独自在马背上坐稳的年岁，基本上母亲就已经不让她再靠近马儿了，直到这回随兰庭回京，长时间坐在车厢里难免憋闷，春归忍不住在歇脚打尖的时候盯着兰庭等人的坐骑炯炯有神，目光太过渴求瞬间泄露意愿，兰庭便挑行人不多的路段亲自教授春归骑术，这时春归虽说还不能快马驰骋，也能稍微的小跑一阵儿了，正正兴趣浓烈。

    坐在马背上看风景，自是和憋在车轿里不同，且这一截小径虽说不是通向那闻名遐迩的景观，一路上也见青峰林立、奇松盘虬，更有飞鸟啼鸣不绝于耳，使人有种如已远遁红尘之感，春归忽然觉得滴湿飞浸额头，以为不知不觉间下起小雨，抬眼一望，只见原来是山壁上的一口泉眼渗溢出的清流，被风卷得有如雨雾。

    “是什么样的隐士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春归不由满怀景仰。

    “一阵便知。”兰庭见春归似乎有瞪嗔之意，失笑道：“我可不是故弄玄虚，委实还不知那隐士愿不愿意见我们，且今日之所以有此一行，确然也有辉辉的几分原因。”

    “不是我不领情，只当真不知我连隐士何方神圣都不清楚，怎么也担了根源了？”春归表示不服。

    “前日你不是还在烦恼给诸位亲长及弟妹的见面礼，我说别的都不要紧，只需备好一件，今日就是为这一件来的。”

    兰庭这样说，春归也就不吱声儿了。

    原来出发前春归想起送给小姑赵兰心的见面礼还悬而未决，无奈之下只好找兰庭“请教”小姑的喜好，哪知兰庭干脆帮她把礼备好了，是一套珐琅管的毛笔，笔管绘制得五色缤纷还镶了玻璃，竟然是从王久贵的店铺里挑的泊来品。

    “二妹性情骄纵，无论是什么见面礼，她大约都会心存挑剔，你不用在她身上废心，她要若冒犯你，尽可责训。”——这是当时兰庭的说辞。

    小姑子可以责训，可据说还有一个也不好相与的老祖母要怎么办？

    此话当然不好问出，但兰庭似乎已经会意，故而又提起一个人来：“诸多亲长中，你只要留心二叔祖母就好了，不过她老人家是个最爽利的性情，并不难讨好。”

    兰庭特意提起这位二叔祖母，春归当然不会吊以轻心，于是便又犯愁起初预备的见面礼太过普通，没法显出她孝敬的诚意，只是不知二叔祖母的喜好，又只好请教兰庭这条“捷径”，可这回兰庭就不那么痛快了，非但没有把礼物备好，并且故弄玄虚，直到今日到了藏山才露出端倪来。

    说话间却见那条小径似乎已到尽头，几疑再无前路，怎知绕着山根一转又豁然开朗。

    是一片凹谷，遍地的荆芥盛如紫雾，浓烈的香息几乎让人熏熏欲醉，又需得深深吸一口气，平息一阵，才能发觉让人目炫的根源不是因为花香，是因正面那道峭壁，映着夕照，山壁灿烂如金，光怪陆离壮观雄奇，仿佛是山间住着仙翁，正施法拨弄云气，在这片凹谷中变幻出无数虚渺美景。

    “天啊，这里、这里……”春归结巴了，她转头望向兰庭，却见他的面貌上似乎也被返射的斜晖笼罩，整张脸庞焕发出从未见过的神彩。

    “造化神奇，人间不输仙境。”兰庭笑了，却下马，向春归伸手：“找到这个地方，说明咱们方向没有误差，目的就在不远了，下来走几步可好？”

    两个丫鬟低眉顺眼，汤回和两个壮仆别脸看向别处——好引人的一片紫花！

    春归太欢喜“走几步”的建议了，爽爽利利就扶住了兰庭的手，轻轻巧巧跃下马背。

    拂面的香风让人更加熏熏欲醉，于是两人手就没放开，好像要互相掺扶着才能走稳。

    后头的仆婢一直在东张西望。

    直到一处室庐，竹篱围起的小院攀满了籐萝，夕照此时能将院子斜铺一角。

    春归抬头去看门上悬的牌匾，上书白首处三字。

    “富贵荣华皆云烟，柴米油盐为真道。”春归喃喃念出门边木联上的镌字，展眉道：“意思虽浅，但读着让人舒服。”

    她这话音才落，就听兰庭高声道：“凤翁在否？晚生赵兰庭携内眷拜见。”

    就这样在人家门前高声呼见了？春归忽然有种干了坏事想落荒而逃的亏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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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白首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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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及拔脚，就听见洪亮的笑声，一个长须老者从院子南向转了出来，两鬓并未见多少白发，又是红光满面，身板还挺得笔直，一时间让人看不出他多大年纪，他身上穿着布衣裋褐，袖子还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尚带着水渍，最让人忍俊不住的是面颊上还沾着一指白面，竟像是刚在厨房忙碌之时闻声而出。

    笑声虽亮，神色也愉快，不过说的却不是欢迎的话：“小子挑这个时候来，还声称带着女眷，岂不是摆明了要在我这茅庐留宿一晚了？我可跟你说，这里虽是山间，自来却太平，也不是寒天腊月冷死人的天儿，若不合我意，是个言谈无趣的人，至多舍你们几碗白饭一口汤，自己露宿一晚。”

    春归抿着嘴不说话，偷眼打量兰庭的神色，却见他一点不减神采飞扬：“略备了薄礼，还请凤翁笑讷。”

    凤翁一点都不想笑讷，这下连脸都板肃起来，财帛动人心？小子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只见兰庭一挥手，汤回立即献上一个布囊，鼓鼓囊囊的让凤翁脸色更黑，抓手里就想掼兰庭身上，才感觉怎么轻飘飘的不像银子的重量，他狐疑的看看兰庭又扫扫春归……

    春归：……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进来吧，先就站在院子里。”

    得，这下子至少被允许跨进大门了。

    凤翁提着那布囊到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上，三两下解开，取出一个红彤彤尾尖尖的……植物。

    “这是番椒？”凤翁越发狐疑了。

    “是，正是番椒。”兰庭气定神闲。

    凤翁把番椒丢进布囊，挑眉道：“有的人家倒也爱养这西洋来的玩意，摆在屋子里观赏，你小子当稀罕物件送我，也该配上盆土吧，这是何意？让我自己种不成？”到底是没提要把来人扫地出门的话。

    “世人都当番椒只能观赏，晚生却试了一试，用它烹炒菜肴可是滋味奇佳，凤翁若不信，莫若借给晚生厨房一间、河鱼一条……换作山鸡熏肉也未尝不可，试试晚生手艺如何？”

    居然是送来一带子番椒借鸡借鱼借厨房煮菜？春归看向兰庭的目光写满“景仰”——大爷您可真是别出心裁。

    哪知凤翁听这话，却复眉开眼笑，伸出巴掌把兰庭重重两拍：“好小子，你是怎么知道我这茅庐所在的？”

    “晚生是不群兄的好友。”

    “施不群？没想到竟是这小子！”凤翁却仔仔细细把兰庭打量了几眼，摸着胡须颔首道：“老夫收了不少不成器的徒儿，见个冠冕堂皇的人都往这里引荐，真是烦不胜烦，但唯有施不群，性情和他的表字一样古怪大不随和，你得他青眼有加可不容易。”

    压根就不追问兰庭的出身来历，只道：“虽说我看你这后生还顺眼，但有个规矩可得先说在前面，你来见我若有所求，开门见山的说，若强我所难的，我可依然会一口拒绝。”

    “晚生是因拜读凤翁大作《口腹录》，深有感触，所以才来拜会。”

    于是凤翁又再发出洪亮的笑声：“来求访我的人多了，却没人是因这本书，看来你小子确然也是个重口腹之欲的，好好好，今晚你就下厨，让我见识见识这番椒入菜是什么风味。”

    “凤翁放心，听不群兄言凤翁喜辣，便是吃拔霞供时都会在酱料里下足胡椒，而晚生尝这番椒，辣味远远不是胡椒能比……”

    “你这话未说完，我都垂涎三尺了！”凤翁越更欢喜。

    兰庭又道：“不过若单是因为景仰前辈，晚生或许会另寻合适时间拜访，也好就疱厨之艺多多切磋几日，实不相瞒另有一个请求，则是我这位拙荆，想请尊夫人赐件事物，好作家中长拜的孝礼。”

    春归本已经听得呆住了，这时难得还能接受到兰庭的目光示意，立马摆出一副殷切的笑脸。

    凤翁挥挥手：“女眷的事情让她们女眷自己商量，走走走，我们去厨房，你立即给我演示演示这番椒要如何入菜……早前你说你姓赵名兰庭，既已娶妻，应当也有了表字……迳勿，好字好字……”

    说着话已经是把兰庭携同着往厨房“拐带”。

    须臾便走出一个妇人，也是布衣布裙的装扮，满头的青丝不见一根银发，虽眼角已见皱纹，气色却泛红润，春归看她的年纪应与纪夫人相当，所以只以夫人相称，那妇人满脸的笑，一点不和春归见外，携了她的手便往厅堂里坐：“我的长孙媳妇和娘子一般的年纪，娘子若不和老妇人见外的话，唤我一声阿婆就是。”

    又向春归介绍一旁斟茶倒水的僮儿：“他是我的小孙儿，眼下正当启蒙的年纪，所以被送上山来让祖父教导。”

    春归打量这厅堂里的布置，一张铁梨木的天然几，长不超八尺宽不过五寸，飞角处未太尖，乃平圆的古式，也没有按时兴那样雕刻九鱼、三羊、骏马图，则略雕如意纹；西墙上悬垂一幅陆探微的风竹图，东墙斜角与之照应，则是一幅书法，未落款名，但春归看那气韵骨法却极有厚重质朴的古风，写的却是李商隐的无题。

    “这是外子年轻时一回酒醉所书，后来赠予了我，是当作绝别后留作念想，却没想到还有相守的一日，外子就把这卷笔书悬于厅堂，说是对往昔的见证。”凤妪见春归目光所向，仍是不见外的解释。

    春归道：“两位长辈白首不离、子孙绕膝，这般幸福圆满实在让人羡慕。”

    又听凤妪的言外之意，当中似乎还出现了波折坎坷，使一对有情人险些分离，真幸运后来有惊无险，才有了如今的白首处山中居。

    “我亦觉得此生无憾，只是在外子族人眼中，我仍是他的妾而非他的妻，总归是连累了子孙，担个庶出的名声。”

    春归听凤妪竟然对她说起了家中的私晦，一时间倒不知怎么应对了，她不知前因后果，那安慰的话说出岂不虚伪？

    好在是凤妪的小孙儿，替春归解了围。

    “庶出又何妨，父亲也说了，只要自己有才华有本事，别说是庶出，就算是贫寒门第出身也一样会赢得天下人的认同。”小少年骄傲的挺着自己的胸膛，掷地金声的安慰祖母：“阿婆莫和那些顽固不化的族人一般见识。”

    春归立即夸赞道：“真是个男子汉，这年岁就有好志气了。”

    “娘子也别介意老妇人交浅言深，实在山中居住虽说是清静，外子却是怪脾气，最厌烦旁人打扰的，这么些年来，唯有赵郎君和娘子才能得他认同留宿，我老了，好容易有娘子这么个人陪我说话，就没忍住唠叨过往。”

    春归忙道：“阿婆若不和我见外，也称一声春丫吧，家中亲长过去就是这样称我。”她听凤妪似乎极想和她聊聊过往，况且她也不无好奇凤翁凤妪的经历，又道：“见两位长辈这样恩爱，晚辈羡慕得紧，本也是好奇阿婆与凤翁的故事，只是不好冒昧打听。”

    “都是些陈年旧事，春丫既想听，没什么说不得的，且待晚些时候咱们慢慢说，我先安排你们一行人今晚的宿处。”凤妪似是很欢喜春归“不见外”的性情，赶忙的张罗起来，并不让春归忙碌，只让孙儿陪着春归逛逛山斋。

    时值夏季，北墙的门扇已拆，绕过中堂花蕊石的屏风即能见后一重院落，是山石围成的矮墙，因本是建于山中，就没再洒鱼腥水引薜荔根向上攀爬，保留了山石本身的玉白色，看上去分外朴素自然。

    中庭亦建得较为宽广，种着花木列有盆景，往东的月亮门洞进去，碎石铺成的小径边种着矮竹，间中有茶室凉亭，而后就到了书斋，书斋分两层，底下其实是间琴室，楼上可以远眺山景。

    “我阿婆抚琴可悦耳了，阿翁当初正是为我阿婆琴声吸引。”凤小郎又带春归去瞧书房里一幅肖像：“这是我阿翁亲笔绘成，是年轻时的阿婆，和阿姐你一样美。”

    春归很开心的摸了摸凤小郎的发顶，心说这孩子和赵小六一般的年纪，可比赵小六乖巧多了，活该那熊孩子论是如何哭闹，兰庭也硬是不让他同行，把他留在了汾阳让爹娘严加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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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忘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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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并没有讲究男女分席，凤翁三口及兰庭、春归五个人男女老少其乐融融，除春归和凤小郎外，另三人推杯换盏使用餐气氛格外热烈，春归惊觉凤妪原来是口才奇妙的，无论凤翁还是兰庭的话锋她都能接上，虽说谈论的都是室庐、花木、水石、禽鱼所谓长物，但言语间亦会带出不少典故，甚至把古时名人的韵事也如数家珍，广见博闻的程度让春归景仰不已。

    又凤翁也完全不似普通男子，放纵老妻欢声言笑不说，还不忘表示赞赏之意，见春归完全成了老妻的小拥趸，他也是与有荣焉，探着身子问道：“你们一老一少谈得如此投契，想必春丫所求老婆子是一口应允的了？”

    “什么所求？”凤妪看着春归。

    春归却看着兰庭，半天也不见兰庭搭腔，才道：“我也不知我要求什么，只烦难着孝敬给家中二叔祖母的见礼，迳勿又道今日拜谒凤妪，只要求得一件珍物必定能讨二叔祖母欢心，可我却不知二叔祖母的喜好，全然没有头绪。”

    兰庭这才道：“敝家二叔祖母素喜琴艺，早闻凤老夫人手中有续集古曲《酒狂》的琴谱，心向往之，只惜无缘一见求赏，要若凤老夫人能允内子抄誊琴谱献予尊长，亦算能了二叔祖母多年心愿。”

    “原来是为《酒狂》。”凤妪笑道：“说来也是我有这幸数，蒙老师恩赐这一琴谱，并不敢担编集之名，佳曲清乐，当供知音共赏，你这意愿我是答应了。”

    春归大喜，忙替凤妪斟了一盏酒，给自己也添了一盏茶，举盏道：“阿婆惠赐，本应酒谢，但我如今只能以茶为敬，不过迳勿可代为敬酒三盏，聊表谢意。”

    兰庭被“连累”，他自己倒也情愿，很痛快便举起酒盏：“要若凤翁和阿婆有兴往京城小住，晚生虽无如此清静的山斋，闹市之中，幸得门庭雅洁一间室庐，届时再请来家中叔祖母，老人家也是早对阿婆琴艺之才仰慕已久，定能互为知音。”

    凤翁是久经世事的人，立时也便洞悉了这番意愿背后的情由，高声笑道：“春丫可不能光谢我家老婆子，最当谢的人，我看正是迳勿，你又不能饮酒，得想一个别的谢礼才好。”

    春归放下茶盏，不免发愁……欠的人情好像真有些多，上回答应的谢礼还没有着落呢。

    “这回我可真不敢担这功劳。”兰庭却笑道：“阿婆分明是觉得和辉辉也算投缘，才连带着相信了我不会逛语，琴曲可赏知音，但万万不能将如此珍贵之谱随意给予俗贪之辈，阿婆与敝家尊长素未谋面，故而愿意惠赐全是因为爱屋及乌。”

    春归怎能不知兰庭的心意？把功劳全推在她的身上，将来二叔祖母就算心里明白其中有兰庭的指点，否则春归怎知她老人家的心头所好，可想到是春归争取得凤妪的欢心才得古曲全谱，也必定会感受这番诚意和孝敬了。

    她也不扭捏，又斟了一盏茶：“迳勿当然有功，谢是一定要谢的，先以茶代酒，谢礼日后再献。”

    见一对小夫妻也是这样的亲近爽利，凤翁心中越发畅快，竟自己也连饮三盏：“老夫在山中住了数载，虽说前来拜访的人也不少，但大多都仍是为了功名二字，言谈无趣偏还装模作样，让人腻味得很，迳勿小友不错，你这媳妇也娶得极好，当得天作之合四字，我们也是有幸相识，明日老夫亲自下厨，好好整治一桌山珍河鲜，咱们大快朵颐再畅谈一日，待日后，老夫在山中住厌了，定是会去京城，届时迳勿可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老夫可会主动登门的！”

    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并未更多说，凤翁和兰庭转而就谈论起如何烹制美食，尤其今日凤翁亲口品尝了番椒的滋味，脑子里衍生出不少的想法，合盘托出和兰庭切磋，兴起时甚至喊着小孙儿在旁笔录，要不是今日已经没有合适的食材，指不定立时就要挽袖子下厨试验。

    谈兴更浓，酒兴也不减，凤妪和春归瞅着老脸和小脸都饮得满面红光，这才劝止。凤翁又挽了兰庭的胳膊，说是后山上他还搭建了一间茶庐，乃赏月品茗的绝佳所在，热邀再往上小坐片刻。

    凤妪却带着春归去看今晚备下的客房，也借着半窗明月，一老一少品茗闲谈。

    春归这才听凤妪说起了昔日故事。

    “我是个孤女，生来就不知父母是谁，后来被卖去了秦淮河畔的妓院，这才有了养母，老头子出生世族，父祖皆为高官，他十三岁便考取秀才，十五进了举人，只是当年的朝政混乱，家中父祖受到贪党排挤，相继致仕赋闲，他一时间也不愿再仕进，高堂也打算让他以游学之名韬光数载，便去了南直隶，机缘巧合与我结识，彼此一见倾心。”

    回忆往昔，凤妪不免感慨：“起初我便知道我和他虽说投缘，但身份相差悬殊，也只有一段露水的缘份，原不敢奢望长相厮守，就更不敢妄想结发合卺了，但他却许了愿必定不弃，我信他，也就求了养母赎身，跟他回太原。他甚至不肯纳我为妾，要把我明媒正娶，这怎能让家中认同？婆母跪在他的面前哭求，他也不忍父母养育之恩，心中犯难，一连几日饮得烂醉，不知应当如何抉择，我不忍见他如此，说了想法，我本是卑贱出身，配不上他的明媒正娶，只有一身的孤傲不肯屈为婢妾，我不悔与他相识一场，也能体谅他的难处，好合好散就罢，我依然回去养母之处，并不至于飘泊无依。”

    凤妪笑道：“对于世人，应当多数都会笑话我一介风尘女子这样说法是辱没了气节二字，认为像我这样的身份，能为世家子弟的婢妾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不过是俗陋之见罢了，世人论定女子的气节多以贞洁为基准，并不论正邪善恶，儿却自来对这样的看法嗤之以鼻，正如南宋梁红玉，虽说曾经沦为京口营妓，却当面对异族雄兵亦不屈不降，羞煞多少卖国求荣的男儿。”春归听闻凤妪的身世，并不为她曾经栖身青楼便生些微轻鄙的看法，就像当初她看白氏和郑氏，虽说前者为妓后者为良，可论品行的优劣后者却远远不如前者，更别说在春归看来，凤妪无论才华还是品性都不输给那些所谓的高门贵妇。

    “那春丫会不会以为我太过轻易的放弃，是辜负外子的情意呢？”凤妪愿意同春归讲述往昔，自然也是看出春归没有那些世俗之见，而越往深谈，这一老一少越多几分忘年之交的情谊了。

    “在儿看来，阿婆当年选择离开，并非全因不愿屈为婢妾。”春归想起李济的发妻大丁氏的遭遇，猜测凤妪当时的想法：“确然，礼俗对女子要求以贤惠，尤其官宦门第，主妇必须容忍丈夫纳妾，否则便是犯了妒嫉这一戒条，可女子即便能够容纳妾室偏房，有多少能够容忍丈夫心有别属，情意全然给予旁人？假设凤翁当年另娶他人为妻，时长日久，主妇定然会心存不满对阿婆心生妒恨，妻妾之间一旦冲突，难道凤翁的高堂能够不管不问？到头来为难的仍是凤翁，无法在孝道与情义之上两全。”

    可凤妪最不忍的，便是眼见凤翁为难。

    “这样说来，春丫若与当年的我异境而处，也会这样选择了？”

    “不瞒阿婆，儿本顾私，在儿看来己身的安乐是极重要的事体，轻易万万不能牺牲，要若因为坚持一份爱慕而使余生动荡不宁，儿宁肯受一时的痛苦。”春归直接回应。

    不过她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抉择，这样的回应是有些基于想当然的。

    “豁达而弃执妄，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没有这样的心性。”凤妪叹道：“老头子当年见我去意已决，便写了那首《无题》相赠，我们两已经说好了就此别过，但离开太原时，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回到未曾相识的时候了，也根本不能设想人生从此无他将是怎番境地。才三日，他追上了我，懊悔不已再次发誓不离不弃，宁肯违背父母高堂，要随我一同回去金陵，我那时心中狂喜，竟再也顾不上会不会耽搁他的前程，我们那时选择了顾私任性。”

    数十载转眼而过，凤妪始终不曾后悔，她无比庆幸当年的顾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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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自荐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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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者为妾。

    不得家族高堂许可的姻缘，纵管两情相悦，那也是私定终身“父母国人皆贱之”。

    凤翁终究不能许凤妪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纵管他日后高官厚禄、名满朝野，族老尊长谁也不再追究他悖逆“淫奔”的罪错，世人也渐渐不再誹议曾经的年少风流，但凤妪始终不是他为世俗承认的妻。

    不管凤翁是否终生未娶，只与凤妪厮守白头，世俗礼法自有一套古板的坚持。

    春归想凤妪应当是不觉遗憾的，无非因为连累了子孙被视为“旁庶”，多少会怀有自愧。

    她更觉凤翁、凤妪都是幸运的人，因为在此茫茫世俗，他们得遇彼此一见倾心，且挣脱了流俗束缚，至老不负旧盟。

    有幸的是她也听闻感会了这一故事，在多少人心易变反目歧途的现实里，知悉坚守尚有饶幸可期。情意，也许并没有传言渲染的那样脆弱和最易抛舍，也可能细水长流，在名利、礼法等等坚壁匪石间蜿蜒绵亘。

    而关于凤翁携凤妪奔于金陵之后的传奇，春归是听兰庭归来后叙述了。

    彼时山风更清，半轮秋水皎洁穹旻。

    酒气风尘已经沐浴散尽了，他们仍是傍窗对坐，披衣散发，各执一盏清茗。

    一肩沐着灯光，一肩沐着月色。

    这山舍里是不用另外薰香了，清风卷送来，芸气芳息起伏，如天地自然的体香，不带烟火焚燎，夜里分明已经万籁俱寂，可春归没有睡意，兰庭的谈兴也并没有被凤翁尽全消耗。

    对于凤翁凤妪年轻时的往事，兰庭却分明已经是早有耳闻了。

    他的叙述里，有一些凤妪并没有格外强调。比如那时凤家尊长们对凤翁的寄望，可以说是把所有振兴、繁荣的重担交托，凤翁虽说不屑功名利禄，但也像众多世家子弟一样，并不能全然抛舍两肩所担的责任，而一味追求恣意洒脱。羁绊他的不是陈规礼法，同样也是恩情二字，高堂生养的情，师长教导之恩，在他心目中也是重要而不能抛舍，取舍时的凝重艰难，其实并不与功名相关。

    有很多的人，最终屈服妥协，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向世俗礼法折腰，向功名利禄投诚——亲长往往是团体，且因血缘而无法割舍，如同天生来就占据更重份量的权码，和这个团体相较，个人往往显得力单势薄。

    同样是情义，本不应有轻重多寡之分，但往往当人面临权衡时，会困扰于轻重多寡。

    稍一松泄，就会在一群人的殷切注视里，忽视那一双同样饱含热切的眼睛，而不能再去思考，难道就没有两全之策？

    “我敬佩凤翁，是因他在那样的艰难的时候，没有选择更轻松的途径而违背初心。”兰庭这样说：“放弃凤妪何其容易？连凤妪自己都放弃了，世俗同样不会因此诽责凤翁负心，因为世俗都能理解良贱不婚的礼律，世家子弟、男儿丈夫，他们的责任在于繁荣家族、报效君国，本就不应耽于儿女情长，倘若凤翁听从高堂之命另娶门当户对的妻子，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他对凤妪的背信弃义，就算凤妪控诉，世人反而还会嘲笑凤妪不自量力妄图攀附。”

    秦楼楚馆、风尘浮浪，自多才子佳人一时的风流韵话，可有多少当真能够双宿双栖长相厮守？海誓山盟无非情浓时候的调剂，在这样的故事里原本谁也不需对谁的终身负责，转身相忘江湖，老死不相往来，甚至连“辜负”二字都落不上的。

    抛舍确然是再轻易不过的事了。

    “可如果没有那些门第之见良贱之分，只作是人心对人心，挚诚对挚诚，已经认定的伴侣，当真就能轻易抛舍吗？”兰庭似乎自问。

    春归静候他接下来的自答。

    “凤翁给出了否定的答卷，老前辈虽说没有和我提起过这段旧事，但我猜凤翁当年一定经过了思考，所以作出判断。族老也好，高堂也好，对他抱以的寄望无非建功立业振兴岌岌可危的家族，这确然是他作为凤门子侄不容推卸的责任，且凤翁未必就肯一生耽于风花雪月而毫无作为，但娶谁为妻不应作为建功立业的前提，联姻结势也从来不应是儒生学子谋求仕进的途径。”

    对于这样的“自答”，春归当即表示一万个认同：“迳勿说得不错，婚配和功业本不应当成为矛盾必须从中取舍，正如父母和良侣原本不应对立。”

    “凤翁选择了凤妪，舍弃的无非是家族给他预铺的捷径，而并不是承担的责任和道义，看清了这一点，取舍又哪里艰难呢？”

    这就好比尔虞我诈从来不是建功立业的必然条件，难不成谋求仕进就一定要放弃良知？

    “凤翁再次前往金陵，因当时政敌仍然雄据朝堂呼风唤雨，并非入仕的时机，他仍旧选择韬光养晦，可没有了家族的资助，谋生成为当务之急，他先是发挥所长替人造园，积蓄一笔资金，再借贷了一笔钱，靠着擅长疱厨之技，在秦淮河畔开了家酒肆，正正经经的当起了商贾。”

    “我也听阿婆说过，只用了三年时间，凤翁便将他的醉梦楼扩展到了五家，不仅金陵，苏州扬州各有脚店。”春归笑道。

    “本朝虽取缔限制商贾入仕的铁律，不过在众多士人尤其是所谓世家子弟看来，凤翁从事商贾仍然是自甘坠落不务正业，更有凤家当时的政敌，眼见着凤氏一门最有希望的子侄竟然为了一介风尘女子违逆家门从事贱业，乐得冷嘲热讽讥笑鄙夷，以为凤家彻底一败涂地。”兰庭也笑：“只是政敌哪里料到他们也是好景不长呢？他们势败，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凤翁这才应考会试，时年已经二十有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右佥都御史等职，累迁两广总督，因平息叛乱建功，封伯爵。”

    关于凤翁的辉煌政绩春归并未听凤妪详述，此时听说不由眼冒金星：“平息叛乱？凤翁竟然如此威风！”

    “那时两广不仅多生匪乱，甚至还爆发逆王叛变，而君上耽于享乐不问朝政，告急的奏报也被内臣截留不作理会，若不是凤翁平乱及时，战火必定从两广蔓延半壁江山，凤翁可谓我朝文武兼全的功臣，他舍弃了家族替他铺垫的清贵累迁之路，靠着自己一步步实打实仕进，可惜的是后来官制越渐腐坏，而凤翁位高权重已经引起奸宦忌惮，君主不见外臣偏信内奸，凤翁察觉到危机，只能隐退自保，但纵管如此，凤翁在仕林中的威望也已远超凤门先祖，时至如今，仍然有不少士人慕名前来拜访，望得凤翁提携。”兰庭直言道：“祖父曾用凤翁的事迹教导我，不忘初心，方能两全。”

    春归也是听得心潮澎湃：“李济和凤翁面临难题大同小异，且李济也是奔着两全目的，但一个要的是功利和私情的两全，一个求的是抱负和情义的两全，一个低劣一个高迈，可见澹泊之志不能少，利禄之心不可盛，方为至理真言。”

    “李济？”兰庭诧异道：“辉辉怎么突然用他和凤翁比较起来？”

    春归：……

    她又失口了！看来这热血的脾性当真要改。

    “我就是听丁娘子说了几句她家中私隐，滥俗的故事，迳勿不会有兴致多听。”连忙挽救，陪着笑脸：“夜已深了，这山中风寒，即便盛夏也不宜晚坐，还是早些安置吧。”

    话一出口又才想起凤妪早前的话——

    “是建在山中的室庐，本也不料想会留宿外客，一时间能便利收拾出来供人休息安眠的只有这么一间陋室，阿婆也晓得春丫正在服丧，虽不是古板的人，然而正为真情也得从持禁忌，不过只要怀有律己之心，即为恭正，形式如何大可不必拘严……”

    言下之意就是今晚她只能和兰庭再次同房了，不过在凤妪看来即便如此她也不算违背为亡母服丧不可放纵淫乐的情理。

    春归原本没有别的心思，身为客人也没有强求主家务必再整理一处卧房的道理，大大方方接受了凤妪的安排，但这时她突然提出“安置”的话，立时又觉脸红耳热。

    又木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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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异梦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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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安置。

    兰庭的表现是从善如流，虽然只是喝了茶，但他还是先用清水漱了漱口，才站直了身把手一伸：“有劳娘子宽衣。”

    本就是在中衣外头虚披着一件，纽扣衣带无一挽系，需得着再“宽衣解带”？但因为春归正脸红耳热的木讷着，脑子本就不灵活，自然也没有挑剔，乖乖听话真过去替兰庭除了外衣，搭在衣架上，才后知后觉。

    “迳勿不是一直崇尚亲力亲为么？”脸还热着，眼睛也心虚的看向别处，只用嘴巴较劲。

    “那时没娶娘子，只好自己动手，汤回粗手笨脚的惹人嫌弃。”

    “自然也有细致温柔的婢女。”春归脑子还木着，丝毫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深意”：“难不成迳勿娶妻，就是为了有个贴身侍奉的人？”虽然她不是什么名门贵女，自来也不曾养尊处优，但依然还是介意被当作婢女使唤的好不！可怎么就听令行事了呢……仿佛也不是那么介意……哎呀，到底在想些什么！

    “虽说也有不粗手笨脚的，但这等情趣之事，怎能托付外人？”低低的笑语，像温厚的琴弦余音不尽。

    情趣之事……

    春归手腕一抖，险些没把衣裳“搭”在地上。

    屋子里正在口甜舌滑的人，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老成的赵兰庭？真少年老成吗？好像又不是，比如大半夜光着脚丫子席地而坐举杯邀月，比如“时日无多”的回程途中突然拜访隐士，比如在官道上半搂着她同乘一骑，比如最近越来越多的携手同行……

    哪点像少年老成！

    春归正犯呆，就觉肩上一沉，身体就被扳了过去。

    兰庭“一本正经”地替春归也“宽衣解带”：“这也算报之以李了，所以才说情趣，若和婢女间也如此，在太师府可得挨家法的。”

    春归：……

    “娘子先请安置。”兰庭仍然落落大方，摊手朝向床榻。

    他垂着眼，有趣的注视着尚还有几分窘迫的新婚妻子，他原本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循序渐进，两人间也确实亲近不少，凭着春归的性情应当不至于羞窘，看来是他的以为出现了偏差，女子纵管表面洒脱，骨子里多少还是……唔，同床共枕也的确有些暧昧，就算这张床榻宽敞得完全可以各据一方秋毫无犯。

    但兰庭愉快的发现春归只是窘迫而不是抵触，情况并不糟糕。

    一张薄被，全被春归霸占了，且她下意识摆出面壁的姿态，连垂落的长发也拨藏在了身前，兰庭一时只能看见被子和里衣，以及一个乌泱泱的后脑勺。

    他叹了一声：“山间的确要比山下清寒一些。”

    而后，春归慢吞吞的转过了身，倒是舍了他半张薄被，帐子里光影黯昧，但他能看见她的一双眼睛比夜色更加幽深，他轻轻一笑：“谢了。”拉过一角薄被搭在身上，没闭眼，仍望着黑暗里那双眼睛。

    “我……喜欢这里，喜欢凤翁和凤妪的山居。”不知为何，春归的话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相见略同。”兰庭侧着身，背对着那一间月色，在青纱帐里的天地，两个人隔得再远，也仿佛呼息可闻，直到这时他才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说枕畔私语足以动摇凡人理智，也能够体会了为什么有的人会耽于儿女情长闺房之乐，因为这一刹那，连他都会心生执妄，渴望着摆脱俗世烦累，和他的妻子，其实还不算刻骨了解的人，就此恣意澹泊的渡过一生。

    “等我们老了，或许也能这样。”她这样说。

    “或许不用太老，我尽力早些达成。”他这样说。

    “迳勿，你的抱负是什么呢？”她忽然问：“和凤翁一样么？”

    兰庭有了略微的清醒，他深思，片刻才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抱负。”他说，也希望尽力让她了解：“祖父给我的寄望太重了，又是极早之前，我那时尚且还不知何为抱负吧，只知道那是祖父的愿望和抱负，但或许这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敬爱着祖父，必须完成他的志向。”

    “迳勿原来也迷茫着呀。”听她似乎叹息，但须臾间语气又愉悦了：“心里有记挂的人，有记挂的事总归就是好的，就算他们已经不在了，可想着他们的音容行事，就像他们其实还在一样。”

    “就像辉辉一直记得岳父的教嘱？”

    “是。”幽暗中，兰庭竟清楚看见了春归的笑颜：“我常常记挂阿爹，有时甚至盼望着和别人多多谈起，有时也会因为太过记挂而伤心，但我仍然不想忘记阿爹，阿爹曾经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事，这也许是痛苦的根源，但同样是意义所在，阿爹的教嘱我至今无法全然理解，所以我想和阿爹有一样多的阅历，我想活成阿爹期望的模样，迳勿应当也想成为祖父期望的人。”

    “辉辉想我成为怎样的人呢？凤翁么？”这个问题本不在兰庭的预想之中，忽然就脱口而出了。

    “不知道。”他看见春归的笑颜更大了些：“我得好生想想。”

    那像我现今这样，你可还满意？

    ——这话兰庭却没能脱口而出。

    再之后他又没有等到春归的后话了，等到的是女子渐渐舒长的气息，分明已经在黑甜乡中，酣然入睡。

    而兰庭其实有饮酒之后耽误睡眠的“顽疾”，且今日更兼别外的心事，越更难以入睡，思绪纷沓而至，一忽间是构想将来，竟然全是与春归子孙绕膝隐居山间颐养天年的生活，一忽间又被现实的烦扰所困，脑子里有各张或者阴险或者暴戾的嘴脸挥之不去。也不知何时沉入隐隐约约的梦境，奇异的是仿佛枕边换成了个陌生面孔的女子，她时而声嘶力竭时而阴森冷笑，那冷笑有若刀匕，刺痛他的脏腑。

    突然间继母也出现在他的梦境，不知为何痛斥他。

    还有祖母苍老的面容，绝望的哭泣。

    哪里燃起了熊熊火光，他忽然像置身辉煌的殿堂，火光中祖父步出，也是满面的绝望和悲凄。

    “庭儿，没有别的办法，必须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他手里拿着利剑，场景却须臾一变，他终于是看见春归。

    一树桃红下，她莞尔笑颜。

    看着手持利剑的他似乎也不觉得惊惧，她冲他笑着，礼貌又生疏。

    “迳勿，你来了？”

    问话的不是春归，是从桃树下步出的另一个男子，眉目模糊，但他应当熟悉这个嗓音的，可在梦境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嗓音的归属。

    男子站在春归身边，携了春归的手……

    他们一步步冲他走来，男子的眉眼正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兰庭忽然惊醒。

    晨光已经漫入青帐，不很明亮，依稀能照清人脸。

    不知何时，各据一方的距离已经变得如此贴近，黑发包裹着女子干净的睡颜，她没有像梦境里那样礼貌的微笑，她只安静的阖着眼睑，但薄被底下，她和他十指相牵。

    依偎的姿态，那样亲近。

    所有的不安就这样散去了。

    兰庭想，山间的确清寒。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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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初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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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那些志在朝堂的士子对京城怀抱着信仰一般的向往，春归对于时下仍被习惯性称为“北平”的这座京城，期待仅仅限于非熟悉所在，想当然存在着她从未见识过的人物与风情。只是初入京城，她也做好了准备没法子沿路顺畅恣意的张望街景，当在最后歇脚处一个小岗坡远远望了一望那永定门上，绿琉璃剪边灰筒瓦的重檐歇山顶，便认命的登上逼仄的马车——好在兰庭细心，昨日便将车窗更换成了薄纱绷，不用春归拨开一条缝偷窥时还担心着被别人偷窥见了，鄙斥“这个妇人不安份”。

    自入了城门，先是一阵喧嚷又渐渐安静下来，春归听那喧嚷声叫着的是“来碗豆腐脑嘿，入口即化的豆腐脑错过悔终生了嘿”；要么是“玉树寻，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褊佳人缠臂金……这里的可是东坡居士赞过的焦圈，又填饿又解馋”；又有叫卖“糖耳朵”“艾窝窝”等等等等吃食的喊声此起彼伏。

    便猜测着这一段之所以热闹，是因城门口的守卫要验察出入人员的路引文牒，得花耗不少时间，远道而来的行人经过甚长的排察，正饥肠辘辘时，听见城内沿街的叫卖声还不垂涎三尺？说不得便要光顾了。

    这和汾阳城就有些不同了，汾阳的城门内往里走上一里路，都不许设摊置铺，更不准摊贩滞留沿街兜售，一段路程肃静得很，没想到天子脚下煌煌国都，反而并非从城门处就开始庄严，给人第一印象倒是柴米油盐的生活气息。

    待过了左安门口的这截喧吵，耳边渐渐清静下来，春归猜测着这里应当不是要闹市坊，她透过窗纱观望，隐隐可见大街两边的排屋，也不是门楼高大的室庐，行人们多迈着慵懒的步伐，对于驰道上过往的车水马龙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连道边树荫里趴着打盹的黄狗，也丝毫不为街上的人马车行惊动，只偶尔有稚子，会发出“大马大马”的欢呼。

    要等接近宣武门，热烈的声浪才会盖头袭来，使人根本听不真切语句的意思，往往一句话才辩清了几个字儿，就被另一句话给截断，驰道上也变得不通畅起来，马车走走停停，春归往外望，望见的也只是一顶顶小轿被人抬着倒是走得欢快，让她忍不住“唉”的一声。

    因为入城特意换了马车，许是图轻便的缘故，此车只容春归一人乘坐，是以这时她身边连个闲聊的婢女都无，那纱窗虽说便于观望，却挡不严日光，又虽说已经是立了秋，但秋老虎的势头正猛，人在逼仄的车厢里还得被日头烤着，滋味销不销魂？

    原来艰辛的不是途中的风尘颠簸，艰辛的是入了城之后，想颠簸都颠簸不动。

    也不知兰庭是不是听到了春归的叹息，牵着马来到窗傍——因为要跟车，骑行也不顺畅了，兰庭也是索性牵着马前行，他一过来，倒是把日头挡了几分，至少让车厢里添了阴凉。

    “这一段是菜市口，是内城外城相交的闹市，故而最最喧挤，待过了这一段进了宣武门就好，至少驰道会通顺了。”

    兰庭话音刚落，春归便听“轰”的一声炸响，震得她头皮发麻两耳失聪，好一阵才恢复了听觉听见的却是好事者一片欢呼声，她惊慌失措的往右看，直见兰庭仍然不紧不慢走在窗外才能安心，她吞了口唾沫正想问发生何事，就见兰庭已然转过脸来，这样喧挤的人群里，烈日暴晒之下，他的眉眼仍然是宁静幽遂有若幽谷深潭，让春归不仅安心连烦躁都消减下去。

    “宣武午炮声震京华，这每日午间的一声炮响也能称为京城一景了，咱们今日正好遇上。”

    春归抚了抚胸口，在窗内长吁了口气：“原来如此，还以为是京城给了我这小女子一个下马威，正奇怪我有何德何能。”

    这时春归尚且不知宣武门外的菜市口不仅是闹市，也是刑场所在，死囚经刑部审核都要推出宣武门问斩，而问斩的时辰又都定于午时三刻，往往在经这声炮响后便有人头落地，结合城门洞顶上刻着“后悔迟”的三字，对于作奸犯科的奸歹匪盗以期起到震慑的效用，若说这声炮响为下马威，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日后，当春归终于闹清了菜市口的另一种用途，想到自己原本是当笑话的一句感慨，简直哭笑不得，她可从来就没有作奸犯科的“志向”，怎么就正好赶上了这记“下马威”？！

    马车驶入宣武门后，果然前行时就变得顺畅不少，春归往窗纱外瞧，只见大街两旁的门楼高耸，白墙外排排碧梧叶如翠盖，几乎见不到简朴的排屋，她大约也就明白已经进入高门贵族宅居的市坊。

    接下来的路段当然不算幽僻寂静，只是宅深路阔，规建有度，大不类同外城闹市的拥堵，是另一种不见喧沸的繁华。

    但也许正是因为车行顺畅，又少了许多的市井之声，春归反而觉得窗外景观索然无味，只看了几眼，便靠坐在车厢里两眼放空发起呆来，她本是想要干脆打个盹，又怕到家时睡得正香，睡眼惺忪就去见人太不合礼矩，初入太师府就被诟病，那就得给今后增添不少麻烦了。

    春归是力图省事的人，所以宁愿一时的规行矩步，也不想长久的承担诽责。

    又终于是在昏昏欲睡的关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春归振作精神往外一望，只见十步开外应当是太师府的侧门，早有门仆在外迎候，正与汤回、乔庄寒喧着什么，不多时两扇门便已敞开连门槛也拆卸下来，兰庭骑着马当先入内，她坐着的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入门便拐进一个甬道，挨着外墙种植着梧桐，都已是枝叶繁茂久经岁月了，有这翠盖遮阴，车厢里立时便减闷热，而另一面窗看出去则是一排看不见墙头的青墙，间中偶尔会空出夹道，有仆妇正从道里走出却因主家的车马经过不敢冲撞，低眉顺眼的站在夹道里。

    春归想起顾氏宗家，也建有这样的甬道，是供女眷乘坐的车轿通行，当然也是仆妇出入的便道，只是太师府这条甬道更宽长罢了。

    在甬道里足足行了一刻有余，马车才停在了拐角处，驭夫退下，有几个婆子抬着青帐小轿过来，先是向兰庭见了礼，又在车厢外问候恭请春归换轿，这几个应当是太师府的老差使了，一个字的赘言没有，一眼睛也不乱瞥，姿态恭卑，轿子也抬得稳当。

    约有百余步，轿子放下来，才是到了内宅门前，兰庭也已经下了马。

    “不用坐轿了，我们走着入内即可。”

    兰庭招手，汤回过来牵了马继续往前走，那几个婆子抬了空轿也往那头去了，而青萍、梅羞等人乘坐的大车估计还没这么快抵达，两人身边顿时空空荡荡再没有前呼后拥的场面。

    春归也就不用那么顾忌，开始张望打量起她的夫家来。

    这里将就是她大半人生将要渡过的地方了，好奇之余，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像新婚之日的忐忑又回来几分。

    二门入内，是一面青石照壁，虽说其上也饰以灰筒青瓦，但壁上却未动一刀一凿浮雕，而是借石面天然有若山水的纹饰，衬以壁下养植的丛丛天竹，虚实相映，庄严又不失意趣。

    绕过照壁，便是方方正正的一处院落呈现眼前，两旁有抄手游廊，四角植古木参天，一间正堂坐北朝南，匾上书写“轩翥堂”三字。

    兰庭领着春归往正堂西侧的角门进去，绕至后一重院落，她见青漆门上悬着的牌匾写“踌躇园”三字，丰筋多力有云游雨骤之势，一时有些出神。

    “这是祖父生前所居正院，名为祖父所题，字为祖父所书，祖母现下仍住在此处。”兰庭对春归简单解释。

    论位置和建制，春归已经能看出踌躇园为正院，但没想到的是这里仍然由老太太住着。

    时下习俗，老家主身故，老主母因为寡居的缘故，多半都会搬迁至更加幽静的居院，而把主房正院让给当家的儿子媳妇，虽说赵江城和沈夫人夫妻俩如今身在汾阳，但赵江城却是起复未久，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三年中，他们人在京城时，还没能搬入这所向征着家主大权的正院。

    看来早前的猜测绝非杞人忧天，太师府的老夫人和沈夫人之间，明争暗斗果然如火如荼。

    春归心里沉甸甸的，拿不准传说当中极为不好相与的老夫人会不会因为她是沈夫人择选的缘故，给一个当头棒喝。

    而两人刚刚跨入院门，便见一个妇人当面迎来，站住脚步时，冲兰庭颔首微笑：“庭哥儿回来了。”

    竟像把春归看作隐身人，没在她眼里落下一点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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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当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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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无视是怎么样的感觉的呢？屈辱、愤怒更兼自惭形秽？那么该当如何应对？是义愤填膺还是隐恨吞声？春归给出的答卷是若无其事，她的胸腔里脑海中也确然没有各种汹涌复杂的情绪，只有“果然”二字再度浮现——这可是在老太太的地盘，既然自己被视为沈夫人的“同党”，被出现在老太太地盘的人物无视轻鄙太正常了，不值大惊小怪。

    但对方可以无视春归，春归却不能无视对方，于是虽说那人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屑于瞥顾，春归仍然执着热情地“仰望”那人。

    一件半高领祥云纽的松花色薄袄，底下是同色的萱草绣襕马面裙，外罩着松花绿的褙子，也只在缘领处中规中矩的绣着萱草纹样。黑发结椎堕马髻，金丝绕拧黄华花。双眉修得纤细，也只用螺黛稍稍描画添色，脂粉施得均匀，不强把腮红重重抹艳涂浓。

    高颧骨、浅眼窝，像是不苟言笑的严厉样。

    虽说是从汾阳到京城的长途跋涉时，行程得空，春归又虚心向兰庭请教了不少关于相面的技巧，可眼下她确然还没能耐把气、骨、神、貌等等关窍融会贯通，把那妇人“瞻仰”了良久，也无法总结出她的心性品行来，堪堪能从她的着装、年岁推断出身份而已。

    又果然便见兰庭礼见道：“二婶安。”

    春归也忙忙的礼见，她把目光垂下来，却感觉到终于不再被二婶无视，但觉两道阴风从额头上冷嗖嗖的一刮，知道应是她早前肆无忌惮的打量触怒了这位，得，这下子嫌弃更深了。

    又忙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用明媚回应阴森——

    此时此刻，相继从沈夫人及兰庭的口中，春归对太师府的人事有了大致的了解，知道老太太赵母有嫡生的两子，老大赵江城是兰庭之父，老二赵洲城娶妻彭氏，其母为老太太的闺中好友。

    面前这位，应当正是二夫人彭氏无疑了。

    虽说二夫人只是婶母，春归只需礼敬着即可，用不着像对待婆母沈夫人一样的恭顺，但谁让家里的老祖宗在这么多儿媳中最最待见的就是彭氏呢，如今长媳沈夫人远在汾阳，家务是交给二婶负责经管，不管二婶怎么心存挑剔，春归主动示好总归是不错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初次见面，做为小辈哪能在长辈面前傲慢无礼。

    奈何春归的笑脸虽然真诚，彭二婶的神色却仍然不见温和，反而倒像是被这笑脸给恶心住了，越发不待见她这位落魄世族庶支出身的孤女侄媳，热气蒸蒸的天气，脸面像是结了冰，就算是冲着兰庭说话都“滋滋”往外冒着寒气：“庭哥儿这会子才到家就来祖母院里拜安，是孝敬恭顺的心意，只老太太这段时日以来玉体欠安，早前午饭后服了汤药，现下正在休息，仍不忘交待若是庭哥儿到家，千万别让你在这儿候着，你这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也是辛苦，先回居院里收拾歇息，晚上在过来陪她老人家用饭就好。”

    “祖母玉体不适？”兰庭问。

    二夫人长长一声叹气，那冷冷的目光又再有意无意刮了春归一下：“可不是，自打收到庭哥儿从汾州写来的家书，虽说知道了大伯身体总算有了好转老太太直念‘阿弥陀佛’，但听说你的终身大事就这么仓促草率的决定，老太太怎不忧愁？自那日起就茶饭不思的，老太太倒也能够体谅嫂嫂担心大伯的安康，只痛心着让庭哥儿受了委屈。”

    沈夫人为了说服兰庭在汾阳立时迎娶正守热孝的春归，也是处心积虑，打着为抱病不起的赵江城“冲喜”的幌子，硬说成是隆灵寺方丈指点的解厄之法，这套说辞当然也会原样向老太太交待，但老太太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兰庭求娶晋国公的嫡孙女为妻，被沈夫人来了一手釜底抽薪，使盘算落空，定然会怨懑不已，才是这场病的真正根源。

    彭氏作为老太太最得力的儿媳，自然不会和沈夫人妯娌同心，她虽不好直接鄙斥嫂嫂的居心叵测，但把春归迁怒冷落却是必要，一方面是向老太太示好，另一方面也是深信兰庭被逼无奈低娶了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当然也会怨恨继母阴险狡诈，痛失了和晋国公府联姻的一桩良缘。

    怎知兰庭却道：“既是如此，未知可曾请了高太医替祖母诊脉？高太医怎么说的？”

    这是心病，高太医来了顶什么用？

    彭氏哽了一哽，才想好如何措辞：“高太医虽说和咱们家是挚交，但如今毕竟担当着院使的要职，老太太也称身体虽说不适但并非多么危重的症候，不愿烦劳高太医专程前来问诊……”

    她话未说完，兰庭又道：“好在阿庄也随我回了京城，我这就遣人唤他过来为祖母诊病。”

    彭氏只觉心头烦躁，像生出几股浓烟在体内闷闷的熏呛，暗忖我们家这位大爷历来就有心机城府的人，怎么今日却偏生听不出我的言下之意了？老太太哪里有病痛，无非是想给顾氏一记当头棒喝，连带着把沈氏也给一个大耳刮子扳回一局。

    她的脸色于是更加森寒：“庭哥儿也别忙着这些事，好歹还有我和两位弟妇在家劝慰宽抚着老太太静心休养，过了这些日子虽还不算完全康复倒也缓和不少，没有大碍了，你就听老太太的话，快些回居院休整一番待迟些再来拜问吧。”

    兰庭像是松口气的模样：“父亲和夫人远在汾州，家里的事务多劳几位叔叔婶娘照应了，如此，庭便听从长辈的好意，只待晚膳时再来拜问祖母安康。”他先向二夫人礼辞，同时也示意春归跟着礼辞。

    又说春归在边上虽说一言不发，但也听明白了二夫人的意思，分明是想先打发了兰庭回居院休整单留下她在这里等候拜问，原本做好了准备要站在太阳底下受些曝晒，再听一番耳提面命的告诫，以及夹枪带棒的奚落，生生受此一记下马威。没想到兰庭经过几句东拉西扯，这会儿子却示意她脚下抹油一同开溜，春归稍稍犹豫一下，决定接受兰庭的好意。

    二夫人一见春归竟然当真有胆子开溜，心里那股子暗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庭哥儿院里自有曹妈妈同和柔服侍照应，一时也不需劳动顾娘子，倒是老太太跟前，顾娘子既为晚辈，才当恭侍敬奉以尽本份。”

    春归暗叹一声，几乎没忍住讪讪摸一摸鼻梁的小动作，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只是下马威也就罢了，二夫人竟然把她称为“顾娘子”，俨然没当成侄媳妇看待，难不成这桩明媒正娶的姻缘在老太太这里还有变故不成？事情麻烦了呀，示好谄媚应当行不通了，指不定有场硬仗得扛。

    春归已经低眉顺眼的准备接受教诲了，哪知兰庭却又挡在了她的跟前：“祖母和二婶既能体谅兰庭的奔波之累，又何必用礼法本份之说挑剔春归？祖母既在休息一时间不便打扰，庭与春归便先行沐浴更衣整理着装，再来恭侍敬奉以尽本份不迟。”

    竟也如此强硬的表达出维护的意思，再次让春归呆若木鸡。

    “庭哥儿？！”更加震惊的是二夫人，直到这时，她才正眼打量春归，唇角倒是带起了一点弧度，不过透出的却是冷诮尖刻：“是我有话要叮嘱顾娘子，毕竟顾娘子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太师府里的规矩还当明白领会。”

    “就不劳二婶挂心了。”兰庭仍是寸步不让：“家里的人事规矩自有侄儿告知春归。”

    春归：……

    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番，便决定仍然紧随兰庭的步伐离开。

    但她转身之时，见到渠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子里，一人一魂两双眼相会，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春归和渠出擦肩而过，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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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祖母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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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中阴灵禁忌阳明，但渠出却根本不惧烈日当头，反而二夫人这凡胎肉体抵挡不住秋老虎的威猛，目送着兰庭夫妇二人转身离开后，立即从树荫下避去了廊庑底，那里摆着一大盆冰，还有个婢女举着蕉扇忙不迭的扑风，但渠出眼看着这妇人明明阴冷着一张寒冰脸却头冒浓烟，就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来了顾春归这么个祸害，太师府里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可有得闷气受了！

    她就抄了手，飘过去窥听二夫人怎么冲心腹泄愤。

    心腹照常是个陪房仆妇，和沈夫人身边的郭妈妈相差无几的年岁，男人姓潘名祥，这仆妇便被称为潘祥家的，早前主人家过招时她一声不吭，这会儿子倒苦口婆心：“要说来大爷娶了个破落门第的孤女，总比真听老夫人的话和晋国公府联姻要强，否则莫说将来的二奶奶要在大房面前低头，恐怕连夫人也需要陪着小心，长辈的反过来要敬着晚辈，夫人心里能不憋屈？再者如今大爷已经娶了妻，夫人岂不是得了机缘，只要说服了老夫人，二爷岂不有了和晋国公府联姻的可能？”

    “你当晋国公府的嫡长孙女这样好求？别看老太太热心，倘若不是晋国公也看重兰庭哪里这样容易！说来也都是老太爷偏心，一样的嫡孙，偏偏就抬举兰庭不把兰台重视，可怜我的台哥儿好学上进一点不输兰庭，同样是不及冠岁就考进了国子监，却被堂兄的名气在上压着，才华得不到仕林的认可。”

    “就算这桩姻缘不成，难不成二爷将来的岳家还比不上汾州顾氏？夫人何必给大奶奶脸色瞧呢，老奴看来大夫人这回和老夫人斗法固然胜了一局，对夫人却是有益无害的，老太爷毕竟不在了，只要二爷的岳家比大爷强势，还怕人脉上再输一头？二爷将来的前程必定比大爷更加顺利。”

    二夫人叹道：“论来是你说的这道理，我大可不必和顾氏为难，但谁让老太太不待见她呢？你当老太太今日忽然称病让我过来侍疾是什么想法？不就是让我出头打压顾氏！再者那顾氏毕竟受沈氏摆布，虽说出身门第不堪，却有沈氏这么个靠山撑腰，眼看着兰庭今日这态度，竟像被她的姿色倾倒一意袒护，我不助着老太太，迟早被沈氏婆媳两个排挤得站不住脚，日后还怎么给台哥儿争取家族积蓄的人脉？！更不说一个破落门第出身的孤女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让我怎么吞得下这口窝囊气。”

    潘祥家的便不急着言语了，似乎深思了一阵，才道：“没想大夫人看上去浅薄，这回的手段强硬不说，竟真能让大爷心悦诚服。老奴瞧着大奶奶虽说出身不堪，胜在容貌姿色当真是百里挑一，大爷到底年轻，只当大夫人是为他着想呢，看不透这背后的名堂算计。”

    “新婚的夫妻，自然少不了一时之间的如胶似膝，但兰庭将来是要入仕的人，心思不会时时处处都放在内庭，且不说还有老太太……如今指不定根本不想承认顾氏这么个长孙媳！老太太要一时糊涂不顾礼规逼着兰庭休妻，损伤的也是兰庭的名声，他可再不要想高攀晋国公府的嫡孙女了！换一个普通门第的女子，既不能成为长房的助力，又听从老太太的摆布和沈氏内斗，对我们二房而言才是两全其美。”

    这番对话虽然是在踌躇园里，但彭夫人到底避在廊庑下，身边都是自己的心腹也不怕传到老太太的耳中，毫无防范地提起了一件旧事：“说来也奇怪，那时大伯还没能起复，沈氏已经察觉老太太想促成兰庭和晋国公府联姻，她是浅薄没有城府，正因如此才不愿眼睁睁看着朱氏的儿子得到晋国公这么一门强有力的助势，更不说董大姑娘还被皇后看中，也想让皇上赐婚给太孙……晋国公手握兵权，要是为太孙争取这么一门岳家，日后还怕储位不稳？别看沈氏是赵门长媳，谁让兰庭非她亲出呢？继母继子哪能当真同心？老太太才是兰庭的亲祖母，是惠妃的嫡亲姑母，要是兰庭娶了董大姑娘，皇后能不担心惠妃和十皇子最终得晋国公府的助势？”

    潘祥家的也道：“确然怪异，老奴以为大夫人那时，应当会一力促成大爷和大夫人姐姐所嫁的陶家联姻，大夫人也确然有了动作，那一段陶家姨太太和芳姑娘可不常常来我们家串门儿？却突然就没了音讯，又不曾想大老爷起复却是外放，携同大夫人远去了汾州，都道老太太这回总算顺了心，只等着和晋国公府的联姻水到渠成了，谁也没想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大爷突然被召去了汾州，还娶了个，热孝期中的孤女。”

    “沈氏若真在离京前促成外甥女嫁进来，虽说陶家门第比不上咱们，到底芳林也是官宦家的闺秀且父母双全，一个姨母是婆母一个姨母贵为皇后，老太太纵然心里埋怨面子上也总不好怠慢，就连我行事也不无顾忌，这下子可好，倒是让我省力了。”彭夫人冷笑道：“顾氏姿色虽好，眼下得了兰庭的袒护，但太师府是何等门第，容不得她一个小辈恃宠而骄！我今日就要让她知道何为尊卑贵贱，就连兰庭，别看有老太爷的遗嘱，也休想在尊长面前桀骜不驯。”

    这番话把渠出听得直打呵欠，实在自从被玉阳真君择中，一段时间滞留汾州，对于沈夫人、兰庭等人她也算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这彭氏口口声声鄙夷沈夫人浅薄赵大爷轻狂，实则自己才是低估了对手傲慢无知，想来也是因为她身在京都远离汾州，不知顾氏宗家怎么折在了那位大奶奶的手上，更不提年纪轻轻的赵大爷怎么把施良行、胡端包括荣国公郑秋如何玩弄于股掌了。

    轻敌等于作死，渠出深深以为将有场好戏可看了。

    她不急着去找春归通风报讯，飘进室内看了一眼老太太江氏，见这位当真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未醒，渠出不由冷嗤一声：既生性惰懒，原该养尊处优与世无争，偏还贪婪愚昧，可惜赵太师赵诤威震朝堂的一人，因为父母之命摊上这么个妻子，要不是家里还有个靠得住的长孙赵兰庭，指不定堂堂太师府在赵诤去世后会被江氏弄得怎样乌烟瘴气！说来赵诤还是缺少了杀伐决断的情性，关键时候犯了妇人之仁的毛病，但愿他的长孙赵兰庭真能青出于蓝吧，否则顾大奶奶日后堪忧啊，朱夫人就是前车之鉴！

    在赵母鼾声大作中，渠出放空了思维权当休息，隐隐约约察觉耳边聒躁，把念力集中，才见赵母已经清醒，且正在听彭夫人添油加醋的一番说辞。

    “不怪得老太太忧愁，大嫂给庭哥儿选的这个媳妇认真不知礼矩，妾身都已经那样说了，她还故作懵懂，要说唯一的优长，也就是生得一副好姿容，博得了庭哥儿的怜惜，仗着有庭哥儿维护，根本不把尊长礼法看在眼里，走前还冲妾身挑衅般的一笑，昂首挺胸。妾身当时也是被气着了，当着庭哥儿的面，口吻确然生硬了些，怕是会让庭哥儿误解，以为妾身是要为难顾氏，妾身被误解还好说，要是……就怕连累了老太太。”

    渠出直翻白眼，心说彭氏原来擅长的是点到即止，这一张状纸告的可不仅限顾大奶奶，沈夫人也还罢了，连赵大爷也挨了一刷子锅灰。

    她却听赵母说道：“你也真是的，明知庭哥媳妇不懂得咱们这些大族门第的规矩，偏要忙着训诫，可忘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俗理，且你还不是她正经婆母呢，倒比她正经婆母还要严厉，也难怪庭哥儿会误解了。庭哥儿自来心软，他媳妇又是个孤女，难得的是虽说身世可怜，性情还算贞烈，宁死也不屈豪强子弟，这一点就足够上奏朝廷下示表彰了，这样的女子，自古就易博得正人君子的怜惜，庭哥儿袒护她也是情理当中，倒是咱们做长辈的，更该体谅孩子们。”

    倒把彭夫人不软不硬的敲打一番，说得这位原本胸有成竹的妇人脸上青一遍红一遍的格外姹紫嫣红。

    连渠出都对赵母刮目相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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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还请多虑

    当渠出出现在春归的面前，春归已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容光焕发，这时青萍等婢已经抵达了太师府，正忙着归置收拾，春归却趴在窗子里的炕桌上发呆，瞅见渠出，才拿了本书跑到卧房后的小院里池塘边佯作阅读，实则是为了彻底避开耳目“自言自语”。

    渠出不急着禀报窥听所察，而对春归进行了十分难得的提议告诫。

    “你今日能得这番休闲，全靠赵大爷的袒护，虽说眼看着躲过一场苛磨，也莫要以为就此天下太平。那位彭夫人，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大爷越是袒护你，她一口怨气抒发不出来，憋在胸中变本加厉，她怎么也算你的长辈，如今还当着家，有的是机会挑你的不是。”

    春归眼睛落在书本上，低声回应道：“你说的都在理，我也知道躲得了这一时躲不开今后一世，当时我也犹豫着呢，可转念一想，难不成大爷他愿意袒护我我反而还不领情就是应当了？说到底，二夫人不待见我并非我的过错，无非利害得失的关系，我今日让她泄愤，日后就能安宁了？若真能一劳永逸也就罢了，摆明了就不能，我为了向她示好反过来和大爷闹别扭岂不得不偿失。而且大爷也未必不懂得我在内庭的难处，我相信他这样处理自有他的道理。”

    渠出哼道：“你倒是信得过赵兰庭。”

    “我若连他都信不过，这么大的太师府还能信得过谁？人啊，太过多疑会滋生心魔，反倒让自己胆颤惊心时常劳苦，我和他虽说相识未久，好歹比起老夫人、二夫人来，也算朝夕共处了一段时日，多少知道几分彼此的性情。”

    春归原以为又会招来渠出的冷嘲热讽，没想到却听她说：“你这就对了！多亏没有像别的女人，自以为男人家不懂得内庭的规则，明明落了好处还不识好歹。我跟你说，大爷在太师府的地位可不一般，他今日要是没有袒护你，指不定彭夫人那当头一棒就敲在了你的脑门上，完了还要被老太太再给致命的一击。”

    这才把窥听所察一一细诉，渠出又总结道：“别看彭夫人是老太太闺中好友的女儿，婆媳之间自来同心协力，老太太却根本没把彭夫人当真看作自己人，今日这一出，她就是利用彭夫人试探大爷，大爷但凡表现出疏忽轻慢，又或是你不识好歹没领大爷的情尽顾着扮你的贤惠，老太太必定不会这样宽慈，今后你的苦头，可就不限彭夫人施加的了。”

    “你言下之意是，家里的事当真是由大爷作主，连老太太都要看大爷的意思？”春归仍然半信半疑。

    “就你对赵兰庭和沈夫人的认识，难道还相信前者能被后者算计？”渠出反问。

    好像是不能。

    “总之，你记得我的话，第一关你算过了，日后可千万别和赵兰庭夫

    妻离心，你要被他厌弃，慢说老太太，就连沈夫人也不会再支持你！好了，相信日后怎么对付彭夫人相信不用我再多嘴。”渠出伸了个懒腰，看样子是想去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放空自己。

    春归本来已经找到了破绽，一时冲动想要追问她的来历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第一次入太师府，渠出究竟是怎么在没有任何指引之下，轻车熟路般找到了兰庭的居院？而且就凭渠出刚才窥听的消息，也不作出笃定兰庭能够作主所有家事的推断，渠出必定对太师府的内情早有所知。

    那位玉阳真君，可不像无端会泄露天机的性情。

    渠出生前，应当就是太师府的婢女，可她又是为何妄执不散，留连阳世情愿魂飞魄散，才被玉阳真君所利用呢？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春归忽然又犹豫了，眼睁睁看着渠出穿墙而过，无踪无影。

    虽然说渠出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不光是冷嘲热讽的毒舌攻势，开始站在春归的角度为了春归的利益出谋献策了，但这并不代表她们的关系已经亲近到了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步。春归纵然追问，渠出也不会老实交待，说不定更加小心提防在暗处鼓捣些阴谋诡计，又就算这些都是春归在杞人忧天，渠出压根没有利用她的想法，可一旦春归逼问质疑，必定也会让她和渠出之间好不容易有所进展的关系再度退回原点，大不利于日后的合作。

    春归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切实的看到了柳暗花明的前程，当真不愿这一切又终结于玉阳真君所说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她总得尝试着进行改变时至今日，虽说对于玉阳真君并没有产生心悦诚服、千依百顺的信徒心，但春归还是把这位的话听信了一部份，至少不再怀疑他是妖孽鬼祟确定是位神仙，产生的结论便是好歹做为神仙的玉阳君不至于吃饱了撑得慌，显灵欺哄她一介凡胎**当作消食的游戏。

    相信玉阳真君，就得和渠出长期相处合作，春归一贯抵触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维持剑拔弩张唇枪舌箭的紧张关系。

    还是忍着吧，默默提防这魂婢为了私怨利用算计她就是。

    春归下此决定，身心都跟着松懈下来，还真把手里的书看了进去，连兰庭也从小径上绕出，站在一角翘檐下把她看了半晌，她硬是没有发觉，被书里的文字逗得傻傻直乐。

    “你在看何书？”

    直到听此一声询问，春归才惊觉，她先是下意识把书“啪”地合上，又反应过来并没鬼鬼祟祟的必要，再度把书翻开：“是阿低从汾阳的集市上买的话本，我翻了一翻觉得有趣，就从她手上转买了来，讲的不是多么高深的义理，也并非什么才子佳人男欢女爱的故事，不过文字甚是诙谐。”

    兰庭也并不凑过去看书，只道：“怎

    么辉辉不喜才子佳人的话本？”

    “多是些千篇一律的玩意，要么如《莺莺传》，张生把莺莺始乱终弃尚且诽斥莺莺为‘天下尤物’‘妲妃褒姒’，他反倒担了个‘善于补过’‘回头是岸’的好名儿；要么就是男子答应私定终身拐了大家闺秀私奔，逼着女方的父母高堂为着名声不得不答应女儿下嫁，从此寒门男子和大家闺秀就在岳父岳母的资助下风花雪月的白头到老，都是经不住推敲的杜撰，且文字也远远不如曲词优美，有什么看头。”

    春归抒发了一段她对各种话本的见解，显示着她于此一门类的“见识渊博”，丝毫没有意识到看阅这些书籍对于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言皆为戒律，但却意识到了兰庭衣上散发出来清爽恬淡的气息，问道：“我沐浴更衣后出来，听青萍说迳勿去了外院，也没交待为着什么事，难不成是专程去了外院沐浴更衣？”

    “这里虽然是我的居院，从前却很少在此住留，倒是外院的书房放了我更多的衣用物品，刚才确然是去了外院整理。”兰庭解释道，目光移往了小水塘边卧石上的一盆钵莲，正抽出橄榄状的苞蕾，间中一朵黄绿色的花葩初初绽开……他真是太不常住自己的居院了，谁在他的窗子对面放了一盆钵莲？

    春归循着兰庭的目光也往那朵含羞带怯的花儿看去，思绪当然不能也保持一致，她想的是赵大爷果然洁癖，多忍一会儿风尘仆仆都不行，眼看着浴室被她霸占，居然不嫌烈日当空门禁重重去了外院沐浴，既如此何不早说，省了她泡在浴桶里还担心赵大爷不耐烦，都不及享受一阵温汤浸除这周身的躁累，冲锋一样沐浴完毕赶紧腾地方，结果后头压根没有人排队。

    兰庭盯着钵莲，越看越是烦心，忍不住道：“过去是过去，今后我总不能也一直宿在外院书房，得烦劳辉辉了，且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居院，看着哪些不合适的布置立即整改，比如那盆钵莲……也不知是谁随手放在光秃秃的卧石上头。”

    且还对着卧房的内窗，一推开就看到这番突兀的情景。

    春归：……

    没看出来赵大爷对于居住怀境竟然挑剔到了如此严苛的地步。

    这样说来，她接下来的任务是在居院里大行改造？

    春归连忙打量四周，当务之急是要为那盆突兀的钵莲找个合适的去处……

    却又听兰庭道：“早前二婶那样的态度，我以为辉辉会觉忐忑，此刻见你竟有如此闲情看话本打发时间，倒是我多虑了，辉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境胸怀，实在让庭佩服。”

    大爷您可别佩服我，春归哭笑不得：“哪里是既来之则安之，我不过是抱着能拖则拖的心思罢了，迳勿还是多虑点才好，至少得告诉我二婶为何是这样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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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少年家主

    兰庭眼见着春归立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且还不忘把那本早前还看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的话本，粗暴坚决的往胳膊肘下一压以示“忐忑”得无心消闲，转眼之间就同刚才判若两人，变身迅速得就像有七十二变神通的孙猴子，他忍不住扶额，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往上提。

    欢喜的是春归并没有说那些粉饰太平的套话，若一直保持这样的不见外，什么烦难都能对他诉之于口，日后也就少些担心她在内庭的艰难困郁。

    不过把有些原因，还是挑剔斟酌不说，只道春归避不可免应当掌握的：“二婶与你素未谋面，自然不是因为辉辉本身的原因而生厌恶，说到底，无非利益得失的关联罢了。辉辉应知，如今太孙为储君，而夫人的嫡姐沈皇后便是太孙的祖母。”

    春归纵然不是官宦豪门家的女儿，但当然也了解这类众所周知的事。

    论来当今皇上有不少儿子，且前头的好几位皇子都已成年，太孙今年却才十三，若依据“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理论，让乳臭未干的小儿担任一国储君显然会引起朝堂百官的忧虑，并不是一个英明睿智的决定。但太孙的父亲圣德太子却是沈皇后唯一的嫡子，在世时又孝悌宽仁，立为储君时无论文武百官还是诸多手足，朝野贵庶尽皆心悦诚服。

    而弘复帝自即位时，便令圣德太子参政，对这唯一的嫡子予以厚望，但没想到圣德太子最终却英年早逝，弘复帝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孙做为圣德太子唯一的嫡子，立为储君似乎也还算名正言顺。

    不过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是春归可以置喙的事情，她只需要知道婆母沈夫人是坚定的“太孙党”就可以了。

    “祖母出身安陆侯府，现今安陆侯正是咱们的舅祖父，舅祖父的嫡女选入宫廷，封惠妃，生十皇子。”

    这些事情春归原本已经听沈夫人略略提起过，也因此产生了不少的联想，但联想等同于猜测，说到底都不怎么靠谱。

    兰庭今日告诉她的才是确实的话：“十皇子年纪虽小，惠妃却颇得帝宠，故而安陆侯难免会卷涉进夺储之争，这就是祖母与夫人矛盾的根源。”

    这正符合春归展开的联想，故而她这时也没有多么的心惊肉跳。

    “夫人之前便向我透露，祖母对迳勿的姻缘原本已有打算。”

    “祖母是想促成我和晋国公府联姻，但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是想为太孙求娶晋国公的嫡孙女为妃，故而夫人千方百计想要挫损祖母的计划……”说到这里，兰庭顿了一顿才道：“我无意听从祖母之令，本就不打算将

    晋国公牵涉进这一浑水，故而更加乐见父母之命，实则夫人游说父亲匡我往汾州之前，我已经收到了尹兄的告密信，但正合我意，所以……”

    “这个谜题今日也算解开了。”春归笑道：“我那时听纪世母说太师府的根底，好一番目瞪口呆，几疑赵大公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低就区区不才，真没想到原来迳勿在北平也有逼婚之困。”

    兰庭也不由循着春归这番话，想到二人的新婚洞房夜，新娘看到新郎四肢俱全一表人才时略显惊讶的诡异神情，隔着这么久都险些忍俊不住，趁着喷泉般往上冒的笑意，干脆把甜言蜜语也脱口而出：“我对父母之命原本是不抱多少希望的，只想着能相敬如宾就好，没想到听天由命的心态，却配得了良伴佳侣，这幸运直追与空同君同名那位秀才。”（注）

    “不敢不敢。”春归喜笑颜开又故作谦虚。

    这下子彭二婶那里吃的冤枉气剩余那一丝半点，也在赵大爷的甜言蜜语中灰飞烟灭了。

    “彭家说来也算世族，二婶之母和祖母出身门第相当，都是侯府嫡女，因两位长辈自幼交好，故而二婶自嫁入赵门便多得祖母的照恤，夫人虽是嫂嫂，年岁却比二婶要轻，性情又一贯直率，见二婶自恃出身世族和长辈的照恤言语多显傲慢，夫人便很介怀，妯娌之间的矛盾就没断过，再加上利害得失的干系，就更加不能和睦了。”

    春归深有体会的点了点头。

    抛开彭夫人不提，就沈夫人来说，她那性情其实所谓的利害得失还是次要，正是日常相处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更能界定亲疏远近，彭夫人因为站在老夫人的阵营把沈夫人鄙夷讥毁，沈夫人哪能不撸起袖子和她针锋相对？能妯娌和睦才叫怪事了。

    我是完全受了夫人的连累嘛春归这样想。

    “我虽然很是庆幸这桩父母之命的姻缘，又确实对辉辉心怀愧疚……”

    兰庭愧疚的话未说出，春归已然爽爽朗朗的直挥手：“迳勿愧疚什么？我虽是受了连累，但要若没这连累，现在指不定我还陷在虎狼窝里出不来呢，我们的婚事是夫人作的主，我们都是承受夫人的恩惠，我天然就该受这连累，我若连这都还有怨言，那就真成恩将仇报了。”

    她满脸的明媚，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当真一点阴郁都不存在。

    兰庭顿时释怀，且指尖莫名的发痒，想着应当在那诱人的面颊上摸上一摸或许才能止痒，但一贯的教养告诉他不应当行为这样唐突有如登徒子般的事体，只好把手背在了腰后，没察觉这样更有了得意洋洋的气势。

    当然，得意洋洋

    的体现主要还是因为他接下来这番话：“我今日之所以胆敢这样应对二婶，是因祖父过世之前，留有遗嘱，称京城赵门一系大小事务直接交予我来主理，轩翥堂内，由我居主位。”

    春归呆住。

    兰庭这回是正式告诉她，没有一点调侃意味的，一本正经庄严肃穆的宣告，他虽然说尚未及冠，且一介白身，然而当真、的确已经成为太师府的一家之主诡异的是在兰庭上头，父亲叔父俱在，他竟然就能提前“登基”。

    太孙的储位还风雨飘摇呢！

    “赵氏宗族不小，族长在祖籍不在京城，但我京城轩翥堂一系算是威望最盛，宗家族人也自来以轩翥堂马首是瞻。”

    这、这、这，赵大爷的言下之意是他已经和族长没有任何区别，春归更加目瞪口呆了。

    但是震惊归震惊，头脑还是清楚的，没有飘飘然脚底轻。春归十分明白就算兰庭已经是一家之主，她这个才刚入门而且家世低了不止一头的新嫁妇绝对不可能超越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等等各位尊长，一跃成为京城赵门的当家主母，赵大爷是家主，她依旧是个孙媳妇，唯有盼着赵二爷、三爷等等也娶了媳妇，她才算不上末尾第一辈份最小。

    初一想仿佛憋屈，仔细一想，要真让她做太师府的主母……

    春归但觉脖子上一凉，膝盖都软了。

    但她也总算更深层次的领会了兰庭早前那番行为的用意：要换别家，长辈要教训新妇，相公挡在前头只能激发长辈的怒火，叫新妇日后更有漫长的苦头全然可抵一日三餐了，但我遇着的情况却不一样，要若大爷不闻不问，由得我让长辈下马威当头棒的“招呼”，这岂不是表明他压根就不满意这桩婚姻？我还想偷懒呢，指不定立即就被抓了把柄一封休书赶出门。

    兰庭是家主，连老太太都要顾忌着，所以他当众表明态度才更利于春归今后的安稳，他是为了告诉家人，无论这桩婚姻是谁作的主，但春归都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元配，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借口的怠慢。

    如渠出的判断，正是因为有了兰庭的袒护，老太太才会破天荒的埋怨彭夫人，就算不当兰庭和春归的面前，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锋芒。

    春归想：这下老太太应当会另图别策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日日面对尊长的苛厉挑剔，和各路占据道德尊位的人物明火执仗的交锋，虽说尔虞我诈也是另一种心累，但总算减除了硝烟的薰冲，少几声咳嗽不是？

    这个丈夫真没啥可以挑剔的了，春归在心里百转千回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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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初见赵母

    在初入京城第一晚这个躁热不减的黄昏，春归体爽神不清的拜见了老祖宗江氏。

    之所以神不清，倒不是因为遗憾天然失去人见人爱的资格，春归自认为她虽有这本事但其实不存这样的妄执，旁人爱她还是恶她于她而言关碍认真不大，就算作为老夫人和二夫人此类和她注定在长时期内同个屋檐下生活的人物，关系的奠定其实还是那纸婚书，说不上任何的情义，更加没有血缘，总不能要求她们对她视如掌珠吧，就像她也无法为了她们两肋插刀一样。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其实也是一种交换，当然不仅仅是功利上的交换，但多半都还是讲究对等的，比如你对我有情，我对你有义，总不能你刺我一刀，我流着血还任劳任怨为你鞍前马后奴隶对主子都没这样的忠诚。

    春归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她突然意识到赵太师遗嘱兰庭成为家主的不合常理。

    家主不等同于爵位，不需要朝廷以及君帝的许可，而是一姓一门的私事，也就是说可以不分嫡庶，只要前任家主认定子侄辈中某人具备贤能才干，就可以将责任和荣誉一并交付。

    所以多半的家主过世之前，都不会当好几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俱在的情况下，把一家主权嘱托给年幼的孙子先不论有没有才干的问题，毕竟父为子纲，让子为父主是违背礼义的。

    除非有一种情况，是父辈的尊长尽都无耻之尤、窝囊无能。

    可先不管赵二叔、三叔、四叔几位，就春归看来，赵大伯，哦不应该称为翁爹的这位虽然说称不上德厚流光、握瑾怀瑜，行事多有些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但把家业交给他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赵太师为何要把这副重担直接交给兰庭呢？需知他去世的时候，兰庭可才十四岁！

    春归展开的联想之一是赵太师压根没想守成，他的规划是再进一步，更或者说，京城赵门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经到了存亡攸关。

    所以赵知州才不能担当家主，因为他确然没有带领家人更进一步或者挽回沦亡的能力，所以这个重担才降临在兰庭的肩头。

    出于功利的原因会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铤身而

    出吗？

    春归想赵太师若真是这样的盘算，凭兰庭的性情也不会如此热衷，更不会把祖父当作一生真正崇敬的人。

    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赵家处于危亡的关头，而且除了兰庭，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攸关厉害。

    而在此联想之外，春归也实在发不出“之二”的联想。

    让她怎么神清气爽得起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其实在预料当中，那就是与老夫人的初次会面极其平顺。只略微让春归惊讶的是，在沈夫人的叙述中，春归脑海里幻化出老夫人的形象是一张尖酸刻薄的嘴脸，看人眼白多眼珠少，但说的话还是绵里藏针，让人一个字一个字的拆了找寻不到恶意，但就能在这些字句里感觉到刀光剑影，憋屈得吐血三升身上仍能不见外伤。

    但实际上看见老夫人本尊，春归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大字富态！

    没有高颧骨也没有突眼眶，赵大爷和尹小妹都抱有成见的鹰钩鼻也没有长在老夫人的人中之上，老夫人明明是面若秋月，笑容刚刚显露一点两边嘴角就深陷下去梨窝，除了两眼稍有些浑浊不够精神，这多少有损神貌以外，总体而言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差。

    关键是她说话时，并不让人感觉到虚伪矫情，仿佛习惯便是和人肢体接触，拉着春归的手当兰庭面就没松开过，春归只觉自己的手像是陷入了两团棉絮，温柔的触觉让她特别不踏实。

    笑容可掬的尊长，但是总不能和春归直视，眼珠像是惯性般的往边上滑，有时候笑容也难免露出僵硬的疲惫感。

    温和不矫情，热情却是虚伪的。

    但这不让春归介怀，她畏惧的是可以一直演出精准丝毫不露破绽的高手，春归只是觉得诧异，在她看来老夫人尚不及沈夫人的城府，完全不像她之前想像那般难对付。

    第一次见面，虽然老夫人笑容可掬，但春归仍然洞悉了背后的提防和戒备，只不过不至于厌恶，所以老夫人主动示以亲近时尚且比较自然，唯有当兰庭说起次日便要认亲的这个话题，春归明显感觉老夫人的指掌一僵。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春儿还在服丧，认亲礼的酒宴上出席恐怕不合礼

    矩，又会招生闲言碎语，有道是人言可畏……”老夫人说着说着话脸就从兰庭那边转向了春归，眼看就要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说服春归劝阻兰庭“收回成命”。

    春归没明白的是老太太既然已经打消了给她当头棒喝的念头，考虑着另辟蹊径，又是做何如此执着于“认亲”这项过场呢？难不成延迟认亲就能证明这桩姻缘的名不正言不顺，日后撕毁婚书把她扫地出门时更加便利一些？老太太难道异想天开的认为兰庭眼下的维护无非一时情迷，待日子长了新鲜劲过去就会始乱终弃，到时就能易如反掌的把她这个沈夫人的党羽剪除，水到渠成再安排个自己人来左右一家之主？

    这念头……还真是天真啊。

    不过春归紧跟着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在旁人眼中除了此副姿容，倒还真没什么可以“长宠不衰”的本钱，好像是有点“以色侍人色衰爱驰”的卦象，又难怪老太太会有这样一手准备了。

    春归是想躲懒图清静，但这明显有损自身利益安危的事她可不愿反让老太太得逞，只保持着一脸无害又无知的笑容，就没打算多说一字。

    兰庭更不耐烦，连话都不让老夫人继续往下说：“孙儿的婚礼本是依着热孝中的规矩，认亲礼应当省免，只是春归既然回了北平，总得与孙儿一同向各位亲长献茶进礼，正式拜见。”

    他的语气异常坚决，且态度还隐隐有些让春归都觉震惊又陌生的专横，心里砰砰地打着鼓。

    沈夫人和老太太的争锋相对是出于政治立场的不同，但兰庭似乎没道理站定在太孙的阵营啊？听他连声“母亲”也吝啬得喊，对于皇后、太孙也似乎疏懒得多提，怎么想也不至于为着沈夫人的缘故在老祖母面前如此桀骜。

    这更加不是兰庭一贯的处世态度，据春归观察，他的桀骜和锋芒大多隐藏在骨脊里，像一把利器宝剑，没事的时候才不会出鞘舞弄……

    难道是自己的魅力当真无穷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兰庭为了维护她，甚至不惜拔剑出鞘要胁祖母了？

    春归顿时面红耳热起来，不用照铜镜，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副小人得志沾沾自喜的嘴脸……

    十分的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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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仆强主弱

    赵母双靥的梨涡渐渐填平。

    她也终于放开了春归的手，彻底把身子坐正，那双不那么清明的眼睛也透不出多么旺盛的怒火来，倒更像是茫然带着些雾气，有些不知所措的盯着兰庭。

    “祖母还有异议？”兰庭微微蹙眉，越发不像是应对尊长，如果打个大逆不道的比方，倒像是帝王再询问座下的臣子。

    春归想：很好，这下老太太的仇恨彻底转移去了大爷身上。

    “我知道你刚和春儿新婚……”赵母终于开口，声调僵硬，似乎这才堪堪透出了几分怒气，只不过她这句话竟然仍未说完又再度被打断了。

    这回插嘴的是旁边立着的一个仆妇，春归看她的年纪应当和老太太相若，只不过面貌透出愁苦，眉心和唇角的皱纹格外深刻，全然就和富态沾不上边儿，要是忽略了她的穿戴着装，换这人坐在挨窗的炕床上，倒是和沈夫人口中的老太太严丝合缝一般形象十分严厉刻薄。

    此仆妇是这样说的：“老夫人的意思是，明日便让大奶奶认亲也太紧促了，这时眼看着都已傍晚，不多久就要宵禁了，恐怕来不及去通知安陆侯府等等亲友，大爷何不缓上一缓，另择个合适的日子。”

    生着一副厉害样，口吻却委婉，心机至少得比老太太要深个几寸。

    春归就把这仆妇往仔细里打量，却并没有看出更多的深浅来。

    只听老夫人似乎有些如释重负，跟着仆妇的话往下接舌：“可不就是这话，庭哥儿这个时候才提出来，其余的亲友也就罢了，你舅公还有外王父两家是不能不通知到的，这会儿都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老太太似乎自认为兰庭不能辩驳了，越发如释重负之余把那两个梨涡又凹出一点的痕迹，弯着眉眼再看春归，仿佛是要宽慰她几句，这回话根本不及出口就被兰庭给堵回去了。

    “既然不设认亲的酒宴，只是让新妇拜见族内尊长，大无必要废此许多周章。安陆侯府以及外祖父家的亲戚，日后再让春归一一认识礼见便是，孙儿也知道时间定得急促，不过眼看着秋闱在即，待此事了，孙儿也能安心备考，故而早前孙儿已经去了一趟二叔公府上，说明了这件事，二叔公也答应了告知诸位尊长，明日巳时前来轩翥堂。”

    他根本就不是来和老夫人商议的，只不过通知一声儿。

    春归觑着赵大爷满脸理所当然于是云淡风清的神色，心里感叹，这果然很有一家之主的威风啊。

    但威风的是赵大爷，她这大奶奶可没这样的底气，春归心虚的看看老太太，考虑着是不是应当找个借口出去“更衣”，免得被弹药擦伤。

    就又听那仆妇说道：“大爷还想着今年应试？这倒是老夫人想岔了，以为大爷走了一趟汾州耽搁到此时，怎么也要缓上一年再考虑仕进了……既是如此，依奴婢看来老夫人就答应了大爷所请吧，无论如何，应试功名才最要紧。”

    这么高的一个梯子给老太太递过去，老太太自然没有道理不顺着下，可春归通过仔细的观

    察，窥见老太太几乎一点犹豫都没有就采纳了仆妇的意见，接下来神色虽然难免有些郁郁不乐，到底不再透露丝毫懊恼愤慨的情绪。

    春归就很把这仆妇放在心上，事后向兰庭打听此人的身份来历。

    “她是祖母的陪嫁丫鬟，说来也是陪着祖母长大的贴身婢女，后来嫁了我们府里的家生子苏六，就被喊了苏嬷嬷，辉辉怎么特别在她身上留心？”兰庭问。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祖母似乎反而在看苏嬷嬷的眼色行事。”

    兰庭又看了一眼春归：“你这非但不算错觉，反而还该称赞明察秋毫。祖母自来对苏嬷嬷就很依赖，这苏嬷嬷呢，别看二婶如今掌着内宅的事务，从上到下这么多仆婢下人，多数最信服的人还是苏嬷嬷。”

    “祖母是太师府的尊长，苏嬷嬷就算是仆婢，自然也比旁人更有体面。”

    春归倒还算闹得懂这里头的规矩说什么尊卑分明、主仆有别，现实中仗着主母撑腰的刁奴欺主事件却司空见惯，理论依据就是所谓的“长辈身边儿，就算猫儿狗儿也有尊荣体面，晚辈可冒犯不得”，而要说这理论依据荒唐吧，那么荒唐的开端正是最不应该荒唐的皇帝，因为正是皇帝制定的法规，天下臣民无论贵庶，务必对九五之尊本人、使臣、内官，乃至于皇帝使用的器物豢养的宠畜都得毕恭毕敬，否则视为不敬皇帝本人。

    器物和宠畜还好，并不懂得这条法令赋予他们的权威，而那些内臣却利用此条大作文章，轻轻松松就能在人头上栽上个大不敬的罪名处以极刑。

    而虽然说九五之尊的特权不是任何人胆敢攀比的，但是因为“亲亲尊尊”“三纲五常”等等政治指导思想，君权和父权允许有微妙的异曲同工，故而这条法令就被搬迁进了孝道区别在于，就算把苏嬷嬷这样的祖母心腹打骂一番，还罪不及死，怎么论也不可能人头落地。

    其实说到底，威风的也不是家奴，仍然是家奴背后的尊长。

    就像二夫人彭氏，不是她的御下之能还不敌一介仆婢，无非她必须要仰老太太的鼻息，所以连带着也要向苏嬷嬷折腰罢了。

    春归却不担心苏嬷嬷，因为她可不用仰老太太的鼻息，她的上峰是夫君大人……纵然是色衰爱驰，按她如今才刚及笄的年岁，好像也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所以当兰庭不再多说苏嬷嬷时，春归也没有揪着此人继续挖掘太师府的人事，相比起那位祖母身边的仆妇，还是彭夫人这位名正言顺的婶娘更让春归伤脑筋，不知道对方准备了多少明枪暗箭。

    她开始打听起大姑娘赵樨时来。

    根据沈夫人的灌输，太师府小一辈的姑娘只有两位，二姑娘赵兰心和兰庭乃一母同胞，但是兰心姑娘既然行二，也就是说她上头还存在着一个大姑娘。

    大姑娘是赵二叔的女儿，从闺名不依“兰”字来看，就能判断出她应当是庶出。

    可是在太师府这样的门第，庶出的女孩儿在家也是娇客，甭管彭夫人真实的品行如何，至少表面上不敢

    公然虐待庶女，反过来樨时姑娘作为庶女，也更不敢忤逆不敬嫡母，母慈女孝的可能性还是大大存在的，换句话说，这母女俩极大可能站在同一阵营一致对外。

    春归作为孙媳妇，且还是新嫁，一段时间内与夫家的姑娘们相处得应该更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和睦相处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当嫂嫂的人可没有那大底气对小姑子们颐指气使，全天下在夫家这处宅院里，媳妇多得谨慎小心，小姑子才是娇客啊娇客，所以春归压根就没希望过两个小姑子会主动巴结她。

    倒是她必须对大姑娘进行防范和示好并行此等虚伪又无奈的操作。

    在沈夫人的口中“祖母党”全都飞扬跋扈，但鉴于从“党首”身上就出现了偏差，春归对于大姑娘的预判也变得不确定了，很有必要通过兰庭重新定位。

    “大妹妹性情是最好的，只是过于内敛，极多的时候都沉默寡言，尤其是在长辈面前更加谨慎小心，祖母倒是觉得大妹妹斯文安静，夫人却最不喜这样的性情，所以对大妹妹从不亲近。”

    这是兰庭的评价，春归叹了声气。

    她什么都没说，兰庭竟已经猜到了她因何有此一问，以及沈夫人对大姑娘的评价有多么歪曲失实。

    看来沈夫人提供的消息真没几句可以听信了。

    兰庭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大姑娘的情况：“大妹妹的生母是萧姨娘，不是奴婢而是良妾，还是当年二叔授职的时候二婶请了官媒促成的，这许多年来却只有大妹妹一个女儿，好在是二婶允了大妹妹养在萧姨娘名下，萧姨娘自来又对大妹妹关怀备至。”

    这话不像是对二夫人的称赞，倒更像对萧姨娘的褒奖了，言下之意是大姑娘这样的性情完全因为萧姨娘教育有功。

    通过沈夫人的灌输春归了解到二房还有两大个嫡子，行二的赵兰台以及行四的赵兰阁，必须只能养在亲妈二夫人膝下的，这样看来性情就很有些阴晴难测了？虽则是男女有别，寻常春归大约也没太多机会和两个隔房的小叔子来往，但都是生活在同一个内院，至少是在老太太“千秋万岁”之前，既为一家人，自然不能完全避免面见交道，春归想到两个阴阳怪气的小叔子，顿时觉得脾胃都有些不好了。

    于是这才彻底放下了筷子，愁眉苦脸的委顿着：“我似乎……一时贪嘴……”

    吃多了隐隐想吐！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么一种让春归满地找缝懊恼不已的情况，又得说回稍早之前，在老太太院里虽说是“共餐”，但春归想到郭妈妈在汾州时的提醒，硬是没敢和老太太、兰庭同席，乖乖站在一边侍候演足了孙媳妇该有的戏份。老太太于是总归得了还算一顿心平气和的晚餐，而兰庭在踌躇院也相当坚持“食不言”的规矩，并没有再次给予春归特权，让一触即发的家庭矛盾终于得到暂时的缓和。

    不过兰庭在走出踌躇院时，就贴近春归的耳边说悄悄话：“我也没怎么吃呢，待回去再陪着辉辉共用晚餐。”

    很好，然后春归就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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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首识怫园

    春归后来仔细想了一想，她之所以脾胃不适其实压根和两个小叔子是好是歹无关，一来因为在老太太院里侍候一番忍饥挨饿的待遇，兰庭显得分外过意不去，于是回来后格外殷勤的替她盛汤挟菜，如此盛情哪能拒绝？再者因为一程路上的风餐露宿，也算许久未曾好好坐下来饮食，一见满桌子的美味自然忍不住垂涎三尺，而后……

    咳咳，就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

    春归强忍着恶心几乎是愁眉泪眼的凝视兰庭，说道急需消食的状况，也压根没想到这一消食竟然就会在明日认亲之前，和其中一个脑补为“阴阳怪气”的小叔子来了个猝不及防的邂逅。

    当春归提出立即马上需要消食的时候，兰庭其实还在借酒消乏，但这位以真君子要求自己的大丈夫自然不会罔顾妻子的请求，就像没发觉春归吃撑了的窘境，反而把自己的小腹一按，装作也吃撑了的模样，于是在兰庭“正合我意”的转圜下，春归也水到渠成般消化了那本就不算顽固的难堪。

    她对太师府是陌生的，本来就很有兴趣四处逛逛，当兰庭提议去“园子里”散步时，春归几乎没有欢呼雀跃一蹦三尺高，立时觉得自己恢复了身轻如燕完全不像个吃撑了的蠢货。

    “园子”有个匪夷所思的命名，居然叫做怫园。

    但里头的景致一点都没让春归觉得怫郁，倒是在目不接之余恨不能运步如飞完赏一遍，完全忘了食积脘胀这回事，只是她步伐刚一加快，手臂就被兰庭拉住了：“消食归消食，但腹中脘胀切忌行动剧烈，辉辉竟然忘了？”

    春归十分厚颜无耻的为自己开脱：“怫园的景致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恨不能立即赏玩一遍。”

    “急不得，怫园比你想象之中还要宽广，几乎是十个太师府的地积。”

    见春归瞪目结舌，兰庭顺势拉着她的手一边游园一边说道：“我指的是整个怫园，但咱们现今只有半个，另半个归属许阁老的府邸。说来这怫园原本是代宗帝的潜邸，后来被燕王扩建，就形成了如此的幅员。”

    兰庭竟也小小诙谐，而且是拿已被处死的燕

    王诙谐，春归只觉残阳之下，这个少年似乎有点喝多了的嫌疑。

    “燕王身败名裂，先帝便将这怫园一分为二，赐给祖父和许公建府，其实也只不过将逾越的堂舍拆除重建而已，剩余这处后园，亭台楼榭都是名家构筑，规制也并没有逾越，拆除太过可惜于是就保留下来。”

    春归终于转过了脑子，她游的不是太师府，游的原来是曾经据称富可敌国的燕王的后园……

    “怫园原本是燕王当年按幅员的谐音命名，篡位的野心昭然若揭，奈何先帝虽处死了燕王，却下令不许更改怫园之名，大约先帝是认为燕王把后院命名为怫，多少有些忐忑难安的心思吧。”兰庭甚至掩不住脸上的揶揄。

    春归四顾了一番左右，连走两步稍踮着脚，几乎是贴着兰庭的耳畔说道：“迳勿难不成想的是夺位？”

    兰庭并没被惊着，但还是一拍春归的肩膀把她镇压下去：“乱臣贼子是项大事业，正常人没被逼得走投无路大概不会冒此风险，我一来没疯癫，再者身边还布满了蹊径。”

    春归顿时如释重负，好整以的闲庭信步，她再也不急着完逛园景了，在此时已经快要天黑的状况下，这显然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壮志。

    于是在穿过了一处谜阵般的假石景观，观赏了一番豁然开朗的湖光晚景，春归终于依依不舍的答应回去时，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嗓门气喘吁吁的喊声。

    “大哥留步，大哥请留步，大哥怎么也来游园了？”

    来人正是彭夫人亲出的长子，赵二爷兰台。

    因为二爷来得出乎意料，春归又实在没有要避着小叔子的自觉，更何况还有兰庭在旁伫着，她深深认为并不存在需要避嫌的必要，于是也就目瞪口呆的把小叔子打量了个结实。

    也是高颧骨，但眼窝深限，高高瘦瘦的少年因为还喘着粗气，一点也不沉稳持重，就更说不上严厉阴森了，春归甚至能感觉到他飞速撇了自己一眼，又立即不好意思的立正站好眉目低垂，仍是喘着粗气，微微颤抖着行了个揖礼。

    “二弟怎么这时候还在怫园？”和对待二夫人有些不

    同，兰庭此时待兰台还是极为和颜悦色的。

    “心里烦闷，才想着来园子里逛逛，刚刚正在蔚然亭里观赏落日，不想就见大哥也往园子里来。”

    见春归忍不住四处张望，兰庭好心的替她指了一指：“蔚然亭在那儿。”

    春归抬头先见一处小岗坡，睁大眼才隐约看见了所谓的蔚然亭，她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心说：难怪二弟这么气喘吁吁，疾跑下山当真辛苦，可是这么高高远远的一望，居然就能辨明底下模糊的人影是兰庭……

    二弟是千里眼么？

    虽说已经隐隐感觉到二弟对大爷的兄弟感情不一般，但春归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能够近距离的耳闻了一场感人肺腑的表白，这真够让她惊世骇俗大开眼界的了。

    “大哥、嫂嫂，我知道母亲她心胸狭隘，因为那点龌龊得几乎让人难以启齿的所谓利益，一贯楚心积虑就想着损害大哥，她说的那些话，我保证一句都没听进去，更加不会助纣为虐，大哥一定要相信我！”

    春归盯着赵二爷直看，看得眼睛发酸也没从那张真诚的面孔上发现丝微的虚伪勉强，她于是转而盯着兰庭。

    他背着光站立，因为也看向赵兰台，眼睑还半垂着又挡了一重光，春归实在看不穿那双幽深的眼底，只见他的唇角舒展，听他的口吻十分温和。

    “我当然信得过二弟，二弟若因这事烦郁，那可就大无必要了。”

    这话也就马马虎虎算得上宽慰，但对比二爷刚才的话，实在没显出多少真情实意来，然而春归亲眼目睹被她预判为“阴阳怪气”的假想敌台二爷竟然如释重负了。

    当晚春归做了一梦，梦里是赵二爷和赵小六兄弟两，突然直闯她的居院一个愤懑沉默只气喘吁吁着用目光控诉，一个撒泼使浑满地乱滚得肝肠寸断，目的竟然是向她讨要他们的兄长，也就是兰庭大爷。

    春归迷迷糊糊的醒来，接过青萍递来的温热绵巾擦一遍脸，意识仍然没有完全回笼，张嘴便问：“你觉没觉得大爷爽朗清举人见人爱？”

    然后才在青萍惊恐的眼神中彻底回过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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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妯娌交锋

    自来内宅有一种恐怖，就是当仆婢还没有成为主母真正心腹之前，被质问是否对男主人心生倾慕，于是暗怀某种不可告人的志愿。

    青萍今日就莫名遭遇了这一恐怖事件，她立即感觉到自己的前途岌岌可危，全身发抖着跪在地上，使出浑身力气才把手掌竖起，她一脸严肃认真，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言行看上去抱诚守真：“奴婢可用性命发誓，半点不觉大爷爽朗清举人见人爱！”

    正巧兰庭一脚迈进屋子，听见这句话后……

    他做了什么以至于让春归的丫鬟如此嫌弃？

    而带着起床气的问话被误解，以及情急之下赌咒发誓的一双主仆也很快发觉了男主人的到场，一个哭笑不得一个冷汗淋漓，都不由自主在地上找缝极想躲进去呆会儿。

    这一场小小的笑话拉开了此日的序幕，多少让春归对于即将面对的认亲上茶之礼减少几分紧张，她昨晚在怫园散步时其实也已经听兰庭解释过了，老太太为何如此介怀兰庭迫不及待就召集族人让春归认亲当初老太太收到从汾州寄回的家书，得知兰庭赶去侍疾竟然就被沈夫人先下手为强的娶了亲，以至于让她和看准了的孙媳妇晋国公府千金失之交臂，一场怨气可想而知。

    又因想当然的认为，一介破落户出身的孤女比不上国公府千金的小脚趾，必须会被兰庭嫌弃，所以老太太压根就没想过通知族人亲朋，则是磨刀霍霍的计划着一等兰庭回家，立即寻新妇个错处一纸休书了断，说不定还能挽回和晋国公府的联姻。

    虽然说老太太通过彭氏进行试探，也明白这个快刀斩乱麻的计划大约是行不通了，却根本没想到兰庭会这么快就召集族人认亲，岂不把她的败绩以及计划公之于众？

    “别位也还罢了，就是我曾经对你提起的二叔祖母，当年待嫁闺阁时就和祖母有些嫌隙，大半辈子过去两位老太太还免不得针锋相对，祖母就怕心思被二叔祖母看穿了，受叔祖母的挤兑。”兰庭像没事人般的讲解这番前因后果，似乎坑祖母的人和他一根头发的关系没有。

    春归意识到今日的认亲礼说不定又有一场刀光剑影，可得留心着不被误伤。

    往轩翥堂去的一路之上，春归就默默复习着从沈夫人和兰庭口中听闻的人事。

    赵太师是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了轩翥堂的主位，而现今祖父辈的尊长在世的还有两位，二叔公与赵太师乃一母同胞的兄弟，四叔公是赵太师的堂弟。也就是说按照血缘关系来论，二叔公一家和太师府的关系最最亲近。

    二叔祖母是书香门第出身，育有三子二女，嫡长子年岁虽比赵知州要轻，当年却和堂兄一同参加的会试，而且成绩要比堂兄高出一大截，中了探花……

    于是在嫡长子一轮“比拼”中，大老太太完败给了二老太太，而且对于内宅妇人而言，嫡长子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一轮“比拼”，所以大老太太一边耿耿于怀，一边自觉矮了一头，越

    发在二老太太面前消减了底气。

    至于二叔公家那三位隔房的婶娘，出身和脾性沈夫人与兰庭都没有细说，只能由春归自己慢慢探索体会了。

    而本着“擒贼先擒王”的策略，婶娘原本也不是重中之重，只要春归获得了二叔祖母的认同和喜爱，就不用担心这一家子近亲会对她挑剔苛责了，甚至很有希望再得一位尊长的庇护，连自家老太太对二叔祖母都是如此的忌惮，彭夫人这侄媳妇想必也不敢跋扈蛮横的。

    于是春归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二叔祖母身上，而让她颇为意外的是，这位老太太似乎更加的和蔼可亲。

    却并没有如同大老太太般生成富态的天庭地阁，虽说面部的肌肤难免有些松弛了，还看得出是鹅蛋脸形，引人注意的是极为精神清透的眉眼，本该带着锋锐之气，却因神色口吻的温和并无逼人之势，她的话不多，脸上长带着笑意，只是春归留意见她几乎没有和老太太对视，这才有些相信了妯娌之间的嫌隙疏远。

    预想当中刀光剑影的场面并未出现，整个认亲礼进行得格外顺畅，春归终于舒了口气彻底放松。

    没想到正在这时却发生了变故。

    起因是老太太因为昨日侧重点在春归身上，竟然疏忽了赵小六没跟着兰庭回来京城，还是在苏嬷嬷的提醒下才想起小孙儿一别许久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拜见祖母，疑疑惑惑的一打听，才知道赵小六根本没有回京，无奈当时天色已晚，老太太总不能为了一件既成事实再喊兰庭去她院里盘问。

    于是就等到这时才道：“榭哥儿最离不开你这兄长的了，被他阿娘强逼着留在汾阳，这回还不知怎么哭闹呢，照我看，还是遣人把榭哥儿接回来的好。”

    彭夫人听婆母开了口，也是一脸的惊奇：“怎么榭哥儿竟被留在汾阳了？嫂嫂这可……虽然说当娘的舍不下亲生骨肉，可榭哥儿眼看着就到了启蒙的年岁，在汾阳随随便便请个先生，且大伯还忙于政务难免关心不到，怎么比得上有庭哥儿这长兄督促学业呢。”照旧是点到即止便罢，不过也没忘记挑拨兰庭：“庭哥儿也别怨大夫人，就说兰台和兰阁，自小对长兄也是比我这当娘的还要亲近，二婶那时也吃庭哥儿的醋呢。”

    此类带着打趣玩笑意味的挑拨无疑是最适合眼下场合的，春归虽然听出了彭夫人的不怀好意，但当然不至于为沈夫人打抱不平，她现在还自身难保呢，感恩图报的事还是留待日后吧。

    并且关于赵小六为何没有回京的原因春归心知肚明，她料想着兰庭不至于袖手旁观。

    果然便听他道：“让六弟留在汾阳是我的想法，正是为了六弟的学业考虑，我这眼看着就要应试，怕是没那么多时间督促他，再者尹先生也在汾阳，由他为六弟启蒙，倒能省得另请西席了。”

    这番应对再次出乎了老太太和彭夫人的意料，但相比老太太显而易见的不满，彭夫人却是目光闪烁的保持缄默，不知暗中又在转什么念头。

    “就算你要应试，日后更多专注自己的仕途，家里也不是没人能够督促榭哥儿的学业了！尹先生虽是闵公的高足，但他并未参加举试，谁也不能担保足够胜任榭哥儿的业师，我已经请托了你舅公，让他替榭哥儿留意着……”

    二叔祖母就在这个时候打断了老太太的话：“嫂嫂这话说得，仿佛安陆侯曾经下场应试且金榜题名一样，怎么就能担保慧眼识人了？尹先生走的虽不是举业仕进之途，才华学识却连大伯、闵公都赏识不已，怎么就没法担保胜任榭哥儿的业师了？”

    早前在春归意识中刚刚建立的温润而泽的形象立即土崩瓦解，二叔祖母的锋芒就像利剑出鞘。

    老太太双眼无神的把老妯娌盯了一阵，居然把脸转了个方向，照旧尝试着说服兰庭：“先不说学业，你不是不知道榭哥儿的脾性，最敬服的就是你这长兄，除了你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这回被你不由分说留在了汾阳，还不闹得个天翻地覆？他还这么小，哭闹伤了身体可怎生是好。”

    春归心说：赵小六那霸王确然会把汾州州衙闹得个天翻地覆，只瞅他那结实的小身板，怎么可能会被自己的哭闹损伤，倒是大老爷和沈夫人会头疼了。

    “正是因为六弟过于任性，才不能继续骄纵下去了。”兰庭无动于衷。

    “所以我才说让他回来京城，有你舅公管教着……”

    “嫂嫂这话可是越说越荒唐了。”二叔祖母再次加入战斗。

    春归低垂眼睑：老太太的话仿佛极大机率被人打断，几乎就从没说完整过，这……太师府的最高长辈好像威望大大不足呀。

    她继续观战。

    “榭哥儿父母俱全，并不缺师长，哪里至于烦劳安陆侯？”二叔祖母眉梢弯弯，但完全没有影响她锋锐的气势。

    老太太却像打算规避到底的模样，仍坚定不移地面向兰庭：“榭哥儿有亲娘惯着，性情岂不越发骄纵？原是我刚才一着急没把话说完整，并不是把榭哥儿完全委托给你舅公教管，寻常我这祖母督促着他，你舅公只是援手。”

    “嫂嫂还是莫要这样自满吧，嫂嫂这样的脾性，可比大侄媳妇惯纵晚辈得多，说来要不是这几年嫂嫂横加干涉，榭哥儿也不至于这样任性，连爹娘都敢当面顶撞，也只有兰庭能够拘束着他。”

    春归：！！！

    虽则说在座并没有外人，不存在家丑外扬的忧虑，但当着如此多晚辈面前二叔祖母竟然直接揭开了老太太和沈夫人这对婆媳间的你争我夺，如此彪悍的战斗力可谓举世无双。

    老太太也终于忍无可忍了，再次把二叔祖母盯了一阵，才委委屈屈说道：“弟妹的意思是说我无能管教子孙了？”

    “怎么嫂嫂以为自己有这能力不成？你若不服，我只问你一句话，兰筝是被谁伤的，又是因何而伤？”

    春归眼睁睁看着老太太就此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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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奉茶一跪

    兰筝是五叔公家的孙女儿，五叔公去世得早，五叔祖母去世得更早，但兰筝姑娘父母俱全，也是一粒掌上明珠，当二叔祖母为她鸣不平的时候，她的生母关大婶子忍不住重重刮了一眼彭夫人。

    彭夫人憋屈了：你家姑娘又不是被我家姑娘打伤的！

    春归虽说注意到了关大婶子和彭二夫人间的眉来眼去，却是满头雾水，而这时候小姑子们并不在场，她也没法从兰筝姑娘的神色举止间猜测出来龙去脉，只在身边无人的时候向兰庭请教：“二叔祖母说的这件事，是怎么个缘由？”

    没想到连兰庭都是一头雾水：“连我都不清楚，不过早前认亲的时候看筝妹妹脸上并没伤痕，又没见行动有碍，许这伤势并不打紧。”

    “我却留意见关堂婶似乎对二婶有些介怀，难道……是我们家的大姑娘和筝妹妹起了争执？”春归猜测道。

    “大妹妹就从没和人动过手。”兰庭这回立即否定了春归的猜测：“五叔公是庶出，虽说这并不影响他和祖父、二叔公间的手足情份，却难免更加的谨言慎行，关堂叔是五叔公的独子，但几乎是被祖父教养长大，故而关堂叔自来就把父亲、二叔看作是至亲手足。筝妹妹比大妹妹小了五岁有余，自来了怫园和姐妹们一处听教，大妹妹对她就格外照顾，筝妹妹也自来更加亲近大妹妹。”

    “那……二婶是被迁怒的？”春归进行了另一种猜测。

    这回兰庭却表示赞同：“二叔祖母说这话，明显指向祖母，二婶一惯唯祖母之令是从，就难怪被关堂婶迁怒了。”

    兰庭又紧跟着摇头：“定然又是兰心惹的事！这丫头屡教不改，性情太过刁蛮跋扈。”

    春归回忆了一下亲小姑，她实在没看出那丫头多么气焰嚣张，甚至还认为是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儿，暗暗狐疑沈夫人这继母的话固然可能失实，兰庭和尹小妹总不至于对二姑娘心存成见吧，所以这会儿忍不住脱口而出：“早前见二妹妹，也极是恭顺有礼呢。”

    不至于欺负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兰筝小妹妹吧？

    兰庭长长叹出口气来：“你当心些这丫头，她比榭哥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归立时理解了纲

    要赵小二和赵小六的毛病都是，当长兄面一套背长兄面另外一套，而且听上去赵小二的病状更加严重！

    于是也长长叹出口气来：“我听二叔祖母话里的意思，二妹妹和六叔都是祖母惯出来的？”

    “父亲和二叔就是因为祖母的惯纵，更不说二妹和六弟更隔着一代了。”

    这话似乎是说老太太并非有意“捧杀”？

    春归尚且没理清这条头绪，突然又品咂出另外一层含义来：等等，什么叫父亲和二叔就是因为祖母的惯纵？！

    她呆若木鸡的仰视着夫君大人，心说果然一家之主就能口没遮拦，轻视鄙夷起父辈来也像理所当然，完全没有狂悖不孝的觉悟。

    春归虚弱无力的半靠引枕，表达着自己的抗议：“大爷知道您总给我一种错觉，仿佛日后我完全可以扯着大爷这张虎旗横行太师府么？”

    “辉辉知道这是错觉，我就放心了。”某大爷丧尽天良的用老怀安慰的语气颔首而笑。

    春归悲痛欲绝地伏在炕几上，竖起手臂冲兰庭摇晃几下当作送别。

    虽然赵大爷一再自夸他凭借着先天的资质过人和后天的十年寒窗，已经不需要临时抱佛脚的备考，可到底是回到了太师府，且还做为一家之主的重要地位，大爷自然不能像离家之时那般恣意妄为，表面功夫还是要装的，所以当在认亲礼后的即日便回到外院书房，以为兰字辈子弟的表率。

    春归无可奈何也又当仁不让的接受了在明春四月之前，独留内庭与老太太、彭夫人斗智斗勇的艰苦生活。

    兰庭临走之前还不忘拍拍春归的肩头：“横行无忌还需时日，不过也大大犯不着忍气吞声，遇见不想自己过的坎儿，打发下人往外院报声话我就来掠阵，辉辉务必牢记，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少年夫妻，还很富有对责任困难笑面相迎的青春活力，一个轻松的挥别，一个放心的走开，都没意识到考验来得如此之快。

    几乎是兰庭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直接闯入，春归正且趴在炕几上“悲痛欲绝”呢，就听见一个刻板的声音响在耳朵旁。

    “大奶奶。”

    身着绿地宝相花比甲的仆妇，低低挽着

    圆髻，发鬓已经斑白了，两边鼻翼下各有一条深刻的法令文。

    春归认得她，昨天兰庭引荐过，是兰庭的乳母曹妈妈。

    乳母虽有个“母”字，本质上还是下人，算不得正经的长辈，体面与否全看主人的态度，但在书香门第官宦世族这等讲究礼仪的人家，一般情况下对待大小主人的乳母都会维持几分敬重，尤其这位曹妈妈，还是兰庭生母朱夫人的陪房，春归自然是不敢怠慢的，理论上比对待沈夫人身边的郭妈妈需要更加尊敬。

    她连忙站起了身，笑着让座。

    心里却不无狐疑，抬眼看了一看眼下当值的泰阿、柏下二婢：怎么曹妈妈进来，你们也不吭个声儿？

    二婢很委屈的用四只红眼眶回应春归，倒像立时就要哭了。

    春归稳了稳神，笑容可掬道：“看你们还不明白非都要我说出来么，快些给曹妈妈上茶。”

    曹妈妈却连坐都不坐，更别说喝茶了，她板着脸孔显得格外严肃认真：“老奴不敢当大奶奶如此礼敬，只有一件份内之事，特来请询大奶奶许可。”

    “妈妈请说。”春归仍然笑容可掬。

    “斥居里大小事务上下仆婢，日后均从大奶奶安排差遣，虽说不急在这一时，可下人们应当正式拜见主母。”

    春归此时仍然不放在心上，她已经听兰庭大略说过了，斥居里现下能进厅室的下人其实只有两位，一个就是管事曹妈妈，另一个是婢女和柔，其余的多半是干些院子里扫洒抑或跑腿使力的粗笨活计，不是特别打紧的人，而之所以斥院中的人手如此简单，一大原因是兰庭从前跟着赵太师住在外院的时光更多，赵家的家训又绝不允许子侄早早就和丫鬟婢女厮混，故而兰庭人在外院时身边服侍的人除了老婆子就是小厮长随。

    两个名义上的贴身丫鬟，其中之一已经嫁了人，还剩一个和柔，据兰庭说是曹妈妈的干女儿，所以原本也帮手操管着内庭居院也就是斥园的大小事务。

    既然曹妈妈提出了正式拜见，那就不妨正式拜见，无非就是给些赏钱罢了，春归很随和的答应下来。

    但没想到众人齐集之后，那名唤和柔的婢女端着茶就冲春归膝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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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诽责缠身

    春归今早才上了一圈儿的茶，怎么转过头自己就要喝敬茶了呢？这可不是仆婢拜见主母应有的规矩，要个个都上一盏茶，主母还不撑死？但她虽然觉得有些错谔，还是极快联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就刷的一下阴云密布了。

    青萍是最先察觉春归情绪变化的人，当即上前接过了茶：“斟茶递水这等活计，怎么敢劳烦和柔姐姐？”

    茶已经被端走摞在一旁，和柔却一直维持着低头举手的姿势。

    春归：……

    青萍：……

    主仆二人在几乎认为这位“贴身婢女”是不是罹幻癔症的时候，曹妈妈又说话了：“这是上茶礼，请大奶奶笑纳。”

    不伦不类的措辞透出显然威逼的意思，青萍的脸上也刷的一下阴云密布，但春归这回却没待她继续打岔了。

    “上茶礼？曹妈妈的言下之意是，和柔乃大爷的妾室？”

    除去晚辈给长辈上茶，那就是妻妾之间了，春归不耐烦在曹妈妈面前装糊涂，干脆开门见山。 而且她还十分认真的吩咐青萍：“那这茶就不是你能接下来的了，快让和柔举着。”

    青萍：……

    满堂的奴婢看着和柔僵硬的手掌间，一盏茶去而复还，除了宋妈妈母女三人之外，谁都不明白大奶奶的真正心思，只不过，宋妈妈和梅妒、菊羞在“明白”这个大前提下，心情又有不同就是了。

    二婢：哈哈，大奶奶最抵触的可就是偏房小妾之流，深恶痛绝的就是左拥右抱的男人，居然就遇着了个赶着上茶礼的丫鬟？可真够厚颜无耻的，大奶奶才不会顾及那些贤良恭顺的虚名呢，有得这一老一少的苦头吃。

    一妈：坏了，曹妈妈为干女儿争名份，可正好触及大奶奶的逆鳞，谁让本家老爷和老太爷都抵触纳妾呢？也难怪大奶奶接受不了，只不过太师府可不是寻常门第，大爷迟早都会……如果现在奶奶连个婢女出身的贱妾都容不下，往大里说可就犯了妒悍的戒律！

    而春归接下来的话果然没有要承认和柔这妾室的意思：“这一件事，我却是从未听大爷提起过呢，所以这盏茶我不能接了。”

    只见和柔仍然纹丝不动，就像一块人形石像。

    春归：……

    这姑娘很有当贞洁牌坊的资质呀，可赵大爷那脾性……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纳块牌坊回家当小妾。

    可自然有人为了和柔义愤填膺。

    “太师府是何等门第？家训怎能允许子孙未娶正妻先纳妾室？不过和柔却是经大夫人生前认可，终身侍奉大爷大奶奶的人，故而今日的进茶，大奶奶理当笑纳。”曹妈妈就是那个出头的人。

    “既然是母亲的嘱咐，为何大爷只字未提？”春归仍然态度强硬。

    “大奶奶这是怀疑老奴说谎？”

    “是啊，难道我不能怀疑？”

    曹妈妈猛的抬起头来，那目光有如看见了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这茶呢，今日我肯定是不能接了，看妈妈这

    神色，想必就算我请了大爷回来对证，妈妈也难以自圆其说，所以也省得再烦扰大爷，毕竟，应试仕进才是重中之重。”春归微微笑道，努力模仿着赵大爷因为理所当然所以云淡风清的姿态。

    她就算不能在太师府横行霸道，难道还要仰自家居院一介仆妇的鼻息？赵大爷的承诺还言犹在耳呢，要曹妈妈真敢继续威逼胡说八道，她怕什么，大不了把赵大爷请回来就是。

    春归根本就不看曹妈妈姹紫嫣红分外变幻莫测的一张脸，下令道：“和柔下去吧，今后我屋里的事你不用插手，不过份例仍然比照着从前一文不减。”

    和柔一动不动。

    直到曹妈妈说：“和柔先拜辞吧。”

    春归却当和柔刚刚一动，就发了脾气：“你现在想要拜辞，我却不许了！”

    她拍案而起，忍着手疼，也要维持威风赫赫的架势，缓缓踱步到和柔面前，又只是居高临下的蹙眉道：“你虽是曹妈妈的干女儿，听她嘱咐行事是你做为女儿的恭顺，但你莫不是忘了你如今还是斥园的婢女？还有听令于主人这一本份。”

    看上去呆呆笨笨颇有些鲁直的婢女和柔，不用抹脸就变身成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娇娇怯怯的仰视一眼，又吓得往后一缩，抖着嘴唇仿佛不知应当怎么解释，眼睛里先含了湿红，分寸却合适的，那泪珠转悠悠的偏就不滴出来。

    连春归都拿不准她是演技出色抑或性情如此了。

    曹妈妈没有变身，照旧维持着刚硬的本色：“大奶奶新嫁入太师府，想必还不知家里的规矩吧，太师府可从来不会苛虐下人！”

    “苛虐？难道在曹妈妈看来我不过是责教几句婢女，指明她的错处，竟然就成了苛虐下人？大爷不是没有叮嘱我太师府的规矩，我却没听说过还有下人应当把主人之令当作耳边风一条。”春归也是寸步不让。

    “和柔也不是有心违令，不过是一时还未适应斥园中多了一位主母，这也怨不得她这呆笨丫鬟，实在阖府上下的人，没一个料到大爷走了一趟汾州竟然就在外娶亲。”曹妈妈的口吻中甚至带出几分揶揄来。

    她既是朱夫人的心腹，又是兰庭的乳母，按这些高门大族的规矩她能算兰庭的半个长辈，就连大爷都要顾着她的体面，给予几分敬重，她仗着身份教训刚进门的新媳妇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夫人在世时最是宽厚贤良，大奶奶正该学着夫人的品德，和柔无心犯的小过，大奶奶既然已经责训，便无谓再追究了吧。”曹妈妈/逼视着春归，哪里像个仆妇，倒是比当家的彭夫人还要彪悍。

    “和柔若未适应斥园中多了一位主母，那早前跪着上茶又是上给的谁？”相比曹妈妈的气焰嚣张，春归倒没有仿着她专横跋扈，这时干脆连眉头都不蹙一下了，光看神色非但不像正和人争锋相对，倒更像是谈笑风生。

    她就这么把俏生生的一双眼，毫不退缩的回应着曹妈妈的逼视：“妈妈碍着母女情份，为和柔开脱分辩我也能够理解，但和柔今天的过错，在我看来却并非是无心，不过我

    原也没想着严惩，只是为了在斥园中立起规矩来，少不得小惩大戒。”

    这就相当于宣告斥园今后的规矩不是由曹妈妈掌控，她这个主母并非摆设。

    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竟然胆敢如此跋扈？曹妈妈眉毛都几乎没有立起来。

    正在这时“受惊的兔子”和柔姑娘却又再原地变身，似乎理智回笼一般变成了居中斡旋的角色，她阻止了曹妈妈继续争辩，宁愿受罚受屈，认错认得虽不及时但还算真诚：“大奶奶教训得对，都是奴婢的过错，是奴婢心存不服才没有听从大奶奶的嘱令，奴婢未尽本份，理应受罚。”

    紧跟着一个大礼拜下以额抢地，只是没有再加苦情戏叩首不断闹出血淋淋的场面来。

    那就不是认罚，反而是在反抗了。

    原来和柔是懂得身为下人的本份的。

    春归当然也正如自己所言只是小惩大戒，不过罚站一个时辰，且还专门告诫了不用站在太阳底下，就在游廊里还能遮阴。于是斥园里由曹妈妈一手主导和柔倾情上演，顾大奶奶被逼无奈上场的“正式拜礼”一出闹剧总算降下帷幕，但谁胜谁负一时之间还没人说得清。

    最心焦的人无疑是宋妈妈，不仅打发了梅妒、菊羞，连她自己都亲自上阵陪着笑脸出去打听了一轮消息，可在人生地不熟的太师府，要想摸清和柔的根底又谈何容易？反倒是听说了一大堆的闲言碎语原来不够半日的时间，斥园里发生的事居然连浣衣房的下人都有耳闻了，这些仆婢议论起来，无一认为曹妈妈护短仗着身份不敬新妇，还有那和柔有违本份，众口一辞都在说大奶奶的不是。

    “看看府里的几位夫人，谁不对老爷们的乳母嬷嬷都礼敬几分，没想到大奶奶这刚一入门，就敢驳大爷乳母的体面，看来大奶奶是真不懂得礼仪人家的规矩。”

    “懂不懂的咱们说不准，但有一件，这位大奶奶今日是有心要给曹妈妈母女两个排头吃，为的什么？还不是妒悍两个字，谁不知道和柔是先头的朱夫人留心选出来的，大奶奶既然进了门，是该给她一个名份，没想到非但驳了，说曹妈妈的话没凭没据，还寻了和柔的错处把人狠狠落了颜面。”

    “这还要什么凭据？咱们这样的人家，公子少爷屋里自小就会放着个老成持重的丫鬟，虽不像那些勋贵门第早早就定了名份，意思总归是那样，和柔是不是朱夫人亲自给大爷挑选的？又是不是打小就在屋子里侍候？这都是阖府上下心里有数的事儿，大奶奶竟敢不认。”

    “说来和柔这丫头也是可怜，她一贯是个老实本份的，从来就没有那等妖妖饶饶的心思，朱夫人让她侍奉大爷，她的心思就都在侍奉二字上头，熬到如今二十出头了，要若是没得大奶奶认允下来，也说不上什么合适的人家，竟是白白耽搁在里头……她和她姐姐都是忠心侍主的，一个殉了主，一个眼看也落不上福报，真是造孽。”

    宋妈妈听闻这些议论，急得更是像从脚底到天灵都着火了般，旋风般的卷回了斥园，追着春归就是好番苦口婆心的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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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大无所惧

    春归正身体力行着兰庭交待的任务，就是把斥园好好按她的审美布置规划一番，但如植木造景这类事务是急不来的，也只好把现有的器物重新规置，比如被兰庭特意点出的那盆钵莲，就该从正对窗户的秃石上立即移开，春归便让溪谷捧着，她在斥园里转了一圈儿，终于决定放在一座凉亭里。

    还没交待完整，宋妈妈这阵旋风就卷到了，于是春归也听闻了她在太师府似乎要沦为声名狼籍的这件噩耗。

    “老奴不是不知道大奶奶心中的憋屈，想咱们本家老爷过去如何对待太太的，也怨不得奶奶会拿老爷和大爷比较，可这世上像老爷那样的人本就不多见，奶奶嫁的门户又非同一般，又怎能抗拒屋子里有几个通房妾室呢？”宋妈妈顾不得满头的热汗，也强忍住口干舌躁，生怕春归任性不听劝告似的，把一番话像放炮仗般说完：“过去无论朱夫人，还是二夫人，甚至当老爷们授职时主动张罗着纳了一房良妾，相比之下，和柔到底是奴婢出身，怎么也对大奶奶构不成威胁，大奶奶又何必因为这事和曹妈妈逞强呢。”

    春归听宋妈妈说完了话，瞪了一眼紧随其后的菊羞：“没眼色的丫头，还不给妈妈端碗茶来解渴？”又笑着把自己的团扇递给了梅妒，让她替宋妈妈扇凉，见青萍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春归乐于鼓励：“我也想听听青萍的见解。”

    “宋妈妈的话确有道理，太师府虽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族，素来家风便禁止子弟沉湎酒色，可正室之下照常也有偏房侍妾，这是俗例，无犯沉湎酒色的戒条。只奴婢心里觉得怪异的是，莫说太师府这样的门第，便如勋爵人家，只要稍微还重视声誉的，都不会当新妇入门未久未曾育有嫡子时就提出纳妾，就更不可能纵容管事仆妇干涉主家的内闱，曹妈妈就算不是太师府的家生奴婢，但朱家同样也是书香门第，她不可能不懂得这些礼矩，那么她今日这番行事便是别有用心。”

    春归对青萍的分析十分赞许，这才向宋妈妈表达她的想法：“曹妈妈过去是朱夫人的陪房，后来又做了大爷的乳母，足见深得朱夫人的信重，她必定是

    对朱夫人忠心耿耿。朱夫人被陷害，虽说不是沈夫人主谋，但沈夫人却因而获利，曹妈妈应当会对沈夫人心存不满，又加上老夫人、二夫人居中挑拨，曹妈妈越发会戒备沈夫人这继母会对大爷不利，在她看来，大爷是被沈夫人算计才毁了和晋国公府的一门良缘，我必然和沈夫人是同一阵营，她今日才闹出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顺带着在我头上栽个狂悖妒悍的骂名罢了。”

    “大奶奶既然洞悉了曹妈妈的用心，又为何要这么做呢？”宋妈妈更急了：“曹妈妈无非是为了大爷着想，对大奶奶有所曲解，大奶奶何不忍下这一时之气，以诚相待，时长日久自然会让曹妈妈改变看法。”

    “她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人，除非我摇身一变也有了哪户高门撑腰壮势，否则只怕是改变不过来她那看法了。”春归笑道。

    宋妈妈长叹一声：“这可不是置气的时候。”

    “我不是置气。”春归眼见着菊羞拿了温茶过来，忙让宋妈妈解渴，她自己慢条斯理地往下说：“曹妈妈若真一心为了大爷考虑，她必定会先和大爷商量，大爷总不可能答应她这样的行事吧？明明那日咱们刚回太师府，大爷便叫了她来，说今后这院儿里大小的事务都让她听从我的安排，这哪里像不认同我这正妻呢？但曹妈妈仍然不服，趁着大爷备考的时候迫不及待进行她的计划，她一个仆妇，倒拿起了大爷的主意，她可有一点仆妇的本份？这不是心术不正是什么。”

    “可她毕竟是大爷的乳母……”

    “那也没有在主家面前颐指气使的特权。”春归挑眉：“妈妈可别信那套礼仪之家的说辞，越是礼仪之家就越容不下恶奴欺主，乳母一心一意为了少主打算，少主确然该待以礼敬，但对乳母可没有必须恭顺孝道的要求。”

    菊羞快言快语的接嘴道：“就是就是，今日我看那曹妈妈这样张狂，都恨不能上前把她喝斥一顿，欺负谁没有见识呢？我们本家是没有太师府显望，却也不是能任人欺凌的，她想得大奶奶的礼敬，那就先要对大奶奶诚服示以忠心。”

    宋妈妈鼓着眼把菊

    羞狠狠瞪着，却到底没有再坚持让春归在曹妈妈面前退让。

    “再说纳妾的事，我也知道不能总拿父亲要求大爷，想来朱夫人当年选了和柔在大爷身边侍候，也许是有备着通房的意思，但这件事我却不能被曹妈妈以及和柔逼着答应，总得要先与大爷商量再说。”

    “大爷必定是不情愿的。”这回连梅妒也来插话：“要不然怎么大爷对奶奶只字未提？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大爷把和柔留到了这年岁就是默许，可大爷分明说过去连斥园都少回，又哪里会上心区区婢女的婚嫁，依我看定是曹妈妈自作主张，把和柔留到了现在还未配人。”

    “不管他情不情愿，这事也只能拖延到秋闱之后，到时就算我不说，太师府里这么多张嘴也总有人把话传到他耳里去。”春归没有半点发愁的样子：“妈妈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我知道我的处境，才不会为了纳妾的事和大爷争执。”

    “那外头那些诽陷的话……”

    “无妨，就让他们嚼舌吧，太师府可是礼仪之家，总不会因为底下人的闲话便把明媒正娶的媳妇论罪，我又不用仰仆妇下人的鼻息，理他们看法做何？”春归见宋妈妈脸上的汗意终于消减下去，又劝着她喝了一盏茶水：“曹妈妈自以为老谋深算，但她却从根上就错了一步，仆婢下人的诽议可没法子把我积毁销骨，倒是她会搬起石头砸脚。”

    “我只担心大爷也会听信那些挑唆。”

    “大爷可没这么糊涂。”春归却不再多解释了。

    曹妈妈连兰庭根本无意听老太太的操纵接受晋国公府联姻的事都不知情，尚还坚信兰庭是被沈夫人算计，可见对于这位乳母兰庭压根就不像朱夫人那般信重，她在兰庭面前搬弄唇舌又有何用？

    以为下人的几句诽议就能把她吓退？

    春归的目光看着那盆钵莲，又再吩咐道：“这里摆一个花架，样子简单古朴些的，我记得我还收着一幅绣画，上头是荷莲的远景，也找出来，就把绣画垂在这儿。”

    她伸手往两根梁柱间的竹帘里比划了一下，心思彻底转回了“正事”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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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谁的钵莲

    其实春归之所以选择和曹妈妈“硬杠”的原因之一，对宋妈妈只字未提，因为这理由实在有点羞于启齿，还是因为躲懒的想法在作祟要挑衅她的人换成彭夫人，春归一定不会还以厉害，倒不是鉴于二者身份上的悬殊，春归考虑的是她和彭夫人并不在一个居院里生活，往常也就是去老夫人那儿晨昏定省的时候碰面，就算看彭夫人的脸色，挨几句教训，转过身避回来就轻松愉快了，犯不着为此甘冒烽火大战一场。

    但曹妈妈就不同了，她可伫在斥园里，要春归一礼让，这刁奴还不直接踩在她的头上耀武扬威？今后还哪有清静可享，春归可受不了整日家忍声吞气的憋屈日子，她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能被仆妇压制，这生活也不算柳暗花明。

    总之，她实在是不能认可头顶上压着曹妈妈这么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神。

    为了这场“大战”，春归自然要对手尽可能做到了解，一方面她让青萍总体负责打探消息收拾情报，一方面自然也会动用渠出这么个无孔不入的万能耳目，当到这日夕阳西沉的时分，春归手头已经掌握了曹氏、和柔的一些情况。

    曹氏并非自己没有子女，但当年朱夫人被圣旨休弃时，曹氏一家随着朱夫人一同回了朱家，不过后来朱夫人被证明了清白，赵家收回了休书迎返朱夫人的灵柩下葬祖茔，曹氏才又回到太师府继续照顾兰庭，但她的子女却留在了朱家。

    春归未免觉得有些诧异，当年朱夫人被陷害，她固然含冤莫白，更加放心不下的想必还是兰庭和兰心一双子女，按说应该把曹氏这个心腹留在赵家才是，怎么会同意曹氏跟她一同离开呢？

    还有便是曹氏果然一贯不服作为继室的沈夫人，甚至于曾经还对兰庭关照赵小六的事耿耿于怀，认为万一沈夫人起了坏心，用六爷污陷大爷不睦手足会生生毁了大爷的名声，她便把这种完全出于假想的担忧四处散布，导致风言风语认定沈夫人存了这样的意图，沈夫人为此还大发雷霆，把曹氏狠狠责罚一番，但到底碍着兰庭的情面，还有朱夫人的缘故，没敢把曹氏驱逐出太师府。

    这似乎说明曹氏在兰庭心目中的地位还不是完全无干紧要。

    如果这个作为基准的判断发生失误，那可就十分不利了，毕竟春归如今想要安乐舒坦，必须仰赵大爷的鼻息，赵大爷视为亲友的人，她理应视为亲友，万万不能触这位爷的逆鳞，闹得夫妻失和……她的前途可就一片黯淡了。

    但春归细细一想，比如乔庄和汤回，两位一定是兰庭的心腹，他们又哪里会像曹氏一样自以为是，坚信沈夫人必定会对兰庭不利而仇视一切和沈夫人有干系的人呢？她判断得应该不错，兰庭根本没把真实想法向曹氏透露半点，不重视之余，甚至还有些提防戒备？

    基于这个判断正确的话，春归就有把握大获全胜。

    至于和柔，她倒不是朱夫人的陪嫁丫鬟，甚至不是太师府的家生子，她有个姐姐，是被一同卖到了赵家，被朱夫人择中，原

    本都是朱夫人屋子里的婢女，后来才把和柔给了兰庭。朱夫人被休，和柔的姐姐却自愿和主人离开，太师府虽是奉旨休妇，想必也不会在这些琐碎上太过计较。

    和柔的姐姐殉主一事应当是真的，曹氏声称是感念姐姐的忠义，于是才认妹妹当干女儿，这样一来，和柔总算在太师府还算有个能够依靠的人。

    然而关于朱夫人那桩陈年旧案，到底是怎么被陷害激怒了皇上，后来又是为何能够沉冤得雪，朱夫人究竟是因何过世，这些事情在太师府里却讳莫如深，别说青萍无功而返，就连渠出也是铩羽而归。

    “仆妇们都不敢提，让我从哪里打听？而且这事应该也过得久了，以至于像青萍这般年纪的人，当初在恭顺侯府都没听人提过，不过想来这件事当初闹得这样大，又是皇帝降旨又是贵妃废位的，外头一定不少人知道经过，就是未必晓得其中的隐情罢了。”渠出耸耸肩：“我这段时间得空，去外头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听见些什么吧。”

    而青萍也证实了渠出的说法：“此事发生时，奴婢年岁还小，尚未选入侯府内宅当差呢，不过是被训导的老嬷嬷拘着学规矩和识字儿，事情闹得这样大，也听老嬷嬷们议论几句，但没听说朱夫人是怎么过世的，但侯夫人应当知道，倘若……”她说到这里又嗫嚅，似乎很是担心。

    春归看着她：“你是想去探望旧主？这有什么支支吾吾的，莫不是还怕我争风吃醋不成？”

    青萍呆呆的，她现在身契已经归属春归，却还心系旧主，甚至刚才灵机一动还想着利用打探消息的借口去见旧主，这要换了另一个人必定会心存不满，日后不太能相信她的忠心了。没想到春归竟然打趣，以示浑不介意。

    “发什么呆呀。”春归笑着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青萍：“你是在恭顺侯府长大，受了旧主不少的照恤，旧主家中遭了难你心里记挂合乎情理，又没犯什么过错至于这样小心翼翼……不过我如今这样的处境，怕是没法子光明正大的让你出门，就更没掩人耳目悄悄送你出去这样的能耐了，又总不好为这事惊动大爷，还是等秋闱之后我跟大爷先说一声，由他来想法子吧。”

    顺带着感动了一把青萍，春归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尽数抛在脑后，决定温汤浸浴洗去一身闷汗后早些梦周公从明日始，她就得开启晨昏定省的孝顺模式，是万万不能再偷懒赖床了，为了保证足够的睡眠必须早些安置，烦心事还是留待日后慢慢琢磨吧。

    第二日去躇踌园，免不得和彭夫人狭路相逢，不过这位在遭遇了兰庭明目张胆的抢白后，似乎也改变了策略想着另辟蹊径了，总之没有再对春归横眉冷对，偶尔还会递过一张让春归受宠若惊的笑脸。

    这样的转变是春归喜闻乐见的，她便得寸进尺的轻松愉快下来。

    老太太因为赵小六的事心里对兰庭还存着疙瘩，不过好玩的是她竟然拉着春归的手抱怨起亲孙子来：“庭哥儿小时候性情可温顺，又伶俐乖巧，比女孩儿还要贴心，怎么长大了竟学得

    像他祖父一样的臭脾气，什么事都自作主张，拿主意前也不说和我商量商量……榭哥儿还这么小，远在汾州让我怎么放心？兰庭过去不是挺疼榭哥儿么，这回竟然一点都不顾榭哥儿的心愿了，我昨儿晚上一整夜的梦，都是榭哥儿又哭又喊闹着要兄长。”

    “大爷幼时像女孩儿？这可真让人想不到了，老太太快说说，大爷那时都怎么贴心了？”春归是避重就轻的高手，轻轻松松就转移了话题，老太太果然没别的意图就是想发泄怨气的，立即便回忆开来兰庭小时候的事迹，不断还用来和现在作对比，一边趣话当年一边抱怨如今，结果早餐倒是开开心心的用了两大碗银耳粥好几味点心，要不是彭夫人几个儿媳下力劝着，说不定就得吃撑。

    老太太的真实形象仿佛和沈夫人口述越来越相差千里了。

    晨省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春归立马赶回了斥园，不是有多少事务需要她处理，而是为了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这一觉近午时才醒，大觉神清气爽，春归踱至窗前，正想着舒展舒展筋骨，然后她就看见了昨天已经被移走的钵莲竟然又回到了那块石头上。

    “梅儿，你看外头是谁干的？”春归招手唤过梅妒，指指窗外。

    梅妒一本正经地瞅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谁干的”是指哪一件事，就更不说解答了，只好回应去问问其他的人，怎知青萍、菊羞几个都还在忙着归置物件，谁也没注意那盆钵莲是怎么回到了原处，梅妒在院子里打问了一圈儿，才有个刚刚留头的小丫鬟提供了蛛丝马迹：“早前我打凉亭边上过去，被和柔姐姐，也拉着问是谁把她种的钵莲搬到了亭子里。”

    “怎么就这么巧，竟然那钵莲是和柔种的，那也定是她搬回了原处。”梅妒气冲冲地道。

    “本该想到是她才对。”春归眉眼弯弯，觉得梅妒生气的模样挺娇俏，也不劝她：“大爷说过他从前十日里有九日半都在外头书房，少回斥园，所以院子里大丫鬟只有两个，一个已经配了婚，只剩下和柔，那些跑腿的粗使丫鬟都是一团孩子气，想来也没这等雅意，更没把亲手种植的钵莲放在大爷卧房外，窗户正对地方这样的心思。”

    梅妒果然更气了：“大爷不喜婢女近身，想来对和柔也不例外，她就弄了盆钵莲摆在那里，指望着大爷就能睹物思人了？荒不荒唐。”

    春归呵呵直笑，没忍住手痒去摸梅妒的脸：“你这一气，脸上像涂了一大盒胭脂，那嘴上更像挂得住一个油瓶了，还没发现梅儿生起气来原来这样别有风情，今后多生些气。”

    梅妒：……

    “去，把那钵莲拿着，咱们照旧摆回凉亭，顺便叫和柔也过去，我得对她再申明一下斥园今后的规矩。”

    当听春归这一句话，梅妒立即抖擞精神：“大奶奶是要申斥和柔了？”

    “要不如何，难道我今后在这院里，还要对她时时的小动作忍气吞声？”春归冲梅妒眨了眨眼：“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不是这样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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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和柔不服

    太师府各大主屋里听差的大丫鬟，今夏统一配发了银红袄裙月白比甲，可这清新里透着妩媚的一袭衣裙穿在和柔的身上，竟硬生生的透出一股老学究般的板肃来，十分让春归废解，不知一个正处桃李年华的女子该怎么时时拘束自己，才能培养出如此浓重的暮气，活像是从列女传上走下来，但这一本正经仿佛知规蹈矩的表面下，却又揣着不少花花心肠，歪门邪道得很。

    就像她这时一路走来凉亭里，看着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却当目光落在从新回归那张红木四方镂雕如意纹高脚花几上的一盆钵莲上时，又显得很没规矩般的轻叹一声：“今早奴婢看见小后院儿里摆设的这盆钵莲被挪来了凉亭，且还诧异是谁擅自移动了摆置，原来竟是大奶奶的主张……大奶奶有所不知，这盆钵莲是一回大爷交待奴婢特意栽植的，因考虑着便于大爷观赏，且还需要长久的光照，才特意摆在了大爷卧房后窗正对着的乌石上。”

    擅自二字一个奴婢说出来自然拿大，不过和柔也懂得扯着赵大爷这张虎皮逞威风的方法，但她应当没想到大爷对于居院的摆置原本是极为挑剔的，正是“虎皮”深嫌钵莲有碍观瞻，像眼睛里卡了块鱼骨头般的难受。

    但春归却不想再扯“虎皮”还以厉害，因为这样一来，明明是她身为主母教嘱婢女的正经事，反而有了争风吃醋之嫌，太掉价。

    “钵莲需要日照才能成活，所以不宜养在室内，你放在小后院里倒也利于它的长势，不过盆栽瓶花之道，不仅讲究花草的长势，总得要和厅室摆设以及园中造景融洽。卧房后窗正对的那面乌石，虽然不像如今园林里常见的昆山石、太湖石那样岩透空，但巨石如砥纵横丈余，很有靖节先生曾醉卧在上的‘醒石’古风，本身便是一景，还可供人坐卧，却不能当作花几来用。”

    一块山石哪有这么些讲究？和柔很不以为然，正要辩驳，不过忽然又想到那块山石仿佛的确是大爷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当年还是废了些功夫才搬进来放置在鱼塘边上，她就不敢吱声了。

    “再说这盆钵莲吧，一看就非天生而是手植，既是手植盆景，就需要呼应搭配才不显得突兀，盆钵不大，放在小后院无论何处都不够显眼，倒是在这凉亭里，配着花几、绣画才能显出是一景来，再说这凉亭我也观察过，上昼和傍晚都会沐着阳光，我还特地让人拆了一幅挡帘换上更透光的绣画，不至于妨碍盆景的生长。”

    她说完也不急，只笑吟吟的看着和柔，好整以暇的等着婢女回

    应是否心服口服。但和柔又哪里会心服呢？心说着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论见识还不如高门显望的婢女，竟然好意思在这儿侃侃长谈什么盆栽瓶花之道，她懂什么叫风雅么？！

    但和柔到底没胆子把鄙夷的话说出口来她确然是朱夫人当年细心选出来，为兰庭准备的通房丫鬟，但论来她其实也是备选之一，还是后来认了曹妈妈作干娘才坐实了“名份”，但这所谓的名份毕竟只是老太太、曹妈妈的心存默契，从来没有在兰庭那里得到过落实。

    在和柔看来，大爷从来不让婢女近身服侍，这是过世的老太爷管教严厉，大爷也的确守矩无违太师府的家教门风，正是因此才显得品行端方，并不能证明大爷是特别针对于她厌恶疏远，如果老太太、曹妈妈均认可了，大爷应当也不会违逆亲长们的意愿，所以和柔对于自己的“前程”，其实也是十拿九稳的，早早便把自己当作了准姨娘。

    但她最近才莫名产生了危机感。

    准确说来是大奶奶入府的那天，她眼看着大爷似乎和过去有些不一样，和大奶奶有说有笑半点不显得生疏，倒真有了琴瑟和谐、如胶似膝的意味，和柔一边不是滋味之余，一边又有了期待，她想着大爷娶亲之后就算不会立即纳妾，但至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疏远，应当坐实她通房丫鬟的功能。

    可和柔仍然没有等到大爷的任何亲近，更让她气恨沮丧的是，那晚大爷在斥园里安置，虽守着规矩和大奶奶分房而息，如今又不能再让小厮书童在居院里值夜，从卧房的铺置到侍候洗漱，竟然是大奶奶的人在旁服侍，她根本就插不上手！

    和柔自认为她不是个得陇望蜀不知规矩的人，那时听说未来大奶奶也许是晋国公府的嫡女，和柔就打算好了今后对主母言听计众恭顺敬奉，从俯首听命的通房丫鬟熬到一儿半女的小妾姨娘就算功德圆满，本本份份完成朱夫人从前的期许，人们说起她来都道一声忠厚温顺。

    她一点也不想和大奶奶争夺什么，可都怪命运多舛，怎么就让沈夫人算计得逞，糟蹋了大爷的良缘。

    顾氏根本就配不上大爷，莫说董姑娘，连我都不如！

    这就是和柔的想法，并不是她不自量力，谁让顾氏出身落魄呢？且还生得如此狐媚，倘若朱夫人在，哪里会认这样一个红颜祸水的儿媳，就是放在大爷身边当个丫鬟，顾氏因那张脸原本也不够资格。

    像太师府这样的门第，娶妇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讲究的是女子端庄秀丽贤良温顺，像

    顾氏这样唯有姿色入门就敢顶撞曹妈妈的女子，正该一封休书了结，只不过……谁让她有沈夫人撑腰，连老太太此时也不得不顾忌着皇后娘娘，大爷为了前程，也只好暂时和顾氏虚以委蛇。

    不过曹妈妈说得也对，只要抓住顾氏的把柄，闹得阖府不容，沈夫人还哪里保得住她？能干脆利落休弃顾氏最好，到时大爷说不定还能挽回和晋国公府的婚事。

    我不是不能俯首听命，但我的主母只有晋国公府嫡女这样的大家闺秀才够格。

    和柔坚定的想着她莫名其妙的志向，却被春归笑吟吟的注视盯得浑身刺痛，脸上颤颤巍巍的拉出点笑容来，心在不焉的敷衍道：“奴婢哪里懂得这些事儿，只怕大奶奶有心要教，奴婢这脑子也是学不了的。”

    “我也不是为了勉强你为不能为的事才叫你过来。”春归这才道：“就是想再告诫你一声儿，既然不懂得如何摆置陈设，今后便莫在这些事情上头废心了……对了青萍，让宋妈妈集合斥园时的奴婢，都通知一声儿，今后院子里无论是亭台还是室内的摆设布置，谁也不能自作主张挪动搬移。”

    和柔心下像被泼了一勺滚油，面皮上难免也有些抽搐，无论和应诺都甚僵硬，春归也没再更让她难堪，挥挥手放了行，反而是和柔走出不远，竟脚下一绊摔出老大个动静，春归一望，原来是有个仆妇从她照面的方向过来，连忙把和柔扶了起来，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和柔似乎急着摇头，那仆妇暗暗的眼锋往亭子里过来，似有不满责备的意思。

    “太气人了，见缝插针的诋辱大奶奶！”梅妒今日果然“多多生气”。

    春归却笑道：“她摔得这样重，不过换来几句仆妇的嚼牙，我们在旁反而能看个乐呵。”

    她突然却想起了一人来：“我以为当回到太师府，就能再看娇枝妖妖娆娆的身法手段，这都两日过去了她还潜着，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娇枝便是娇兰，说来还是在回京城的途中，春归才后知后觉想起顾老太太所赐的这位丫鬟名字犯了太师府兰字辈的一应公子、姑娘，就算兰庭不怎么介意也保不住人家也不介意，连忙才替娇兰改名儿，她却懒得废脑，把这一任务交给了跃跃欲试的菊羞。

    菊羞说出“娇枝”两字时春归险些没有一头栽倒，指着那丫鬟捧着小腹：“别人婀娜苗条的小身段儿，你居然取个‘饺子’的谐音，讽刺谁一肚子肉呢？”

    但娇枝的名儿还是如此愉快的被菊羞丫头一锤定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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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陷谤越烈

    盯防“二娇”的光荣任务仍是被菊羞丫头摩拳擦掌的争得，但她的作法却只能限于盯防，实在也没那唱念作打摇身一变的本事和“二娇”化干戈为玉帛，取得信任后直接打探对手的计划，做到知己知彼防患未然。

    所以“二娇”一旦偃旗息鼓，菊羞的工作也就毫无进展，不过好在春归还有个厉害武器渠出，她把指令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居然就能直接传达给魂婢，省得再用嘴巴交待一遍了。

    渠出接到老不耐烦的玉阳真君通过神识转达的指令后，觉得顾大奶奶真是越来越能偷懒了，但做为一介凡胎**竟然胆敢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劳耗真君的神识，这胆量之大也算包天吞地了，可悲的凡人，待魂识离体恢复认知后，顾大奶奶一定会为了今日的大逆不道栗栗危惧的，有她两股颤颤的时候。

    魂婢便一边期待着顾大奶奶魂灵出窍的那一天，一边不紧不慢的飘进了二娇的值舍，正是在斥园的一排倒座房里，公道的说顾大奶奶还不算苛虐二位，挑了间宽敞的屋子，衣食用度也没有缺减克扣，两个婢女至多做些针线活，一点劳苦不受。

    春归既然让渠出去窥探二娇的动况，当然会创造契机，正好宋妈妈集合仆婢下达大奶奶的指令，娇杏和娇枝自也不该缺席，宋妈妈还专程叮嘱了她们两个，说都是汾州来的，更该以身作则，这让娇枝极不耐烦的翻了翻白眼，小腰一扭便摇摆着走了，倒是娇杏恭恭敬敬应了下来，甚至还向宋妈妈打听一句“是谁犯了规矩才教大奶奶有此嘱令”。

    知道犯规的人又是那个和柔，娇杏若有所思，她没有急着回房，眼瞅着有仆婢扎堆就凑过去听一耳朵，斥园里的人都知道娇杏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但有的是压根就不惧怕春归，有的或许还有墙头草两边倒的心思，总之并不如何提防娇杏，见她窥听，照旧议论。

    “大奶奶也真是，一双眼就把和柔盯住了不放，寻着点事儿就大张旗鼓的喝斥责骂，和柔再怎么也是朱夫人赐给大爷的人儿，大奶奶这样拿张拿乔，说重些可是犯了悖逆不孝。”一个仆妇说。

    怎知她刚说完，过来窥听的娇杏就两眼一瞪直接呛了回去：“妈妈说这话，可是公然诋毁大奶奶了！”

    那仆妇也凛然不惧：“这怎么是诋毁，今日大奶奶那番告诫，可不就是针对和柔移了盆景么？说来那盆景一直就放在小后院里，大奶奶忽然移动了和柔觉得诧异，又才移了回去，值得这样大动肝火？难道大

    奶奶不是为着昨日的事，这才发作和柔。”

    “从前斥园是没有主母，院里屋里的陈设才由曹妈妈与和柔整理，但如今大爷可是交待过了，一应事务日后都听大奶奶作主，莫说太师府这样的门第，便是在咱们汾州顾家，院里屋里的摆设器具也没得说仆婢们可以擅自搬动的，否则有了损毁和缺失如何追察？我就不信妈妈在太师府里当老了差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既是知道这些道理，还故意歪曲大奶奶是克意针对和柔，不是诋毁是什么？”娇杏冷笑道。

    “就算大奶奶有一肚子的理，也不该为着这么点小事就喝斥和柔，伤的可是前头大夫人的颜面！”另一个仆妇助拳道。

    “刚才大奶奶连面儿也没露，喝斥和柔一说无从说起，你们怎么知道和柔受了喝斥，难道是和柔自己说的？”娇杏也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居然在此时旁敲侧击着求证。

    但谁料和柔做事也不留痕迹，助拳的仆妇说道：“和柔一贯是个忠厚老实的丫头，就算受了一肚子的委屈，也从不会说半个字的闲话，更不说道破大奶奶苛虐下人了，但我早前打凉亭前经过，亲眼瞧见和柔辞了大奶奶往回走，魂不守舍的模样，重重绊了一跤，要不是受了喝斥怎会如此？亏得她还一直替大奶奶遮掩，只道是天气热中了暑气脸色才那样差，没想到大奶奶把人喝斥一番还不解气，特意召集了咱们敲打，和柔今后在斥园里岂不越发没脸了，她们姐妹可都最忠义不过的，落得这样的境地真教人寒心。”

    娇杏在众多仆婢虎视眈眈下，也没再争闹，突然慢条斯理道：“这么说和柔并没有陷谤大奶奶，倒是你们靠着猜测就敢诋毁了？啧啧，难怪人家拿着一两银子的月俸，你们却只能干些粗重伙计呢，都一把岁数了也不长点心眼，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要大爷日后追究下来，和柔一分错处没有，你们几位该怎么为自己开脱？”

    她说完又只笑笑，摇摇头转身就走。

    有几个仆婢脸色一变，但助拳的那位想来是个暴躁的，又或过于迷信曹妈妈母女两个，冲着娇杏的背影梗脖子甩脑袋的“呸”出一声来，叉着腰道：“大爷会为了一个新妇怪责咱们？真当攀了高门就能腰肥胆壮了呢！莫说大爷，就连大老爷、二老爷，谁不敬着奶娘乳母？咱们等着瞧，看你这些不知规矩牙尖嘴利的丫头能嚣张到几时。”

    娇杏听见这话也没再搭腔，回到自己的屋子，却见娇枝歪在床上懒懒瞥过来一眼，而后讥讽般的一拉唇角：“

    你装聋作哑了这些时候，今日怎么突然抖擞起来？可你帮着大奶奶说话得罪了太师府这些仆妇是什么意思，你不怕引火烧身，我却怕受这池鱼之殃。”

    “这两日你这样安静，原来是想明哲保身？”

    “咱们两个之间，明人不说暗话，老太太当初赐了我们给大奶奶，为的就是分宠。只没想到大爷被家教拘束得这样死板，又有大奶奶防范得周密，我近不得一步身，真要是闹得太过，被大奶奶捏了把柄留在汾州，可就彻底没了指望。我也消停了许多日子了，等的就是大爷和大奶奶新鲜劲头过去，两人圆了房，大奶奶有了身孕难道大爷身边还不给侍候的人？”

    “听这话，我都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好了。”

    娇枝一身的媚软骨头这才气得长直了：“小贱人，你竟敢和我这样说话！”

    “你当现在咱们还在宗家，是顾老太太当家作主？难道还需得我来提醒你，老太太已经被送去庵堂吃斋念佛了？就连大太太，也得了一封休书！老太爷虽然还在，可此时再不敢提分宠的话，顾氏宗家都得为了荣华富贵，哄着敬着大奶奶，我们是一个境遇，这才多事提醒你几句，你若不领情，就当我没说吧。”

    娇枝本是又惊又怒，但细细一想娇杏的话竟然不无道理，旧主顾老太太已经失去了对于大奶奶的掌控，成了一条永远难以翻身的咸鱼……

    见她委顿下去，娇杏又是一叹：“你呀，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先不说大爷如何，我只问你，就算大爷日后打算纳妾，是不是也得要大奶奶点头？咱们在汾州，还有入京的一路上，可是亲眼目睹了大爷怎么对待大奶奶的，难道你竟信了这院里的蠢货们那些话，认为大爷会为了仆妇下人与大奶奶离心？就算你这样认为，我且问你，连大奶奶都在太师府立不住，你要如何立足？”

    “此时为大奶奶分忧解难，日后才有一线希望。”娇杏重重加上一句，进一步点化娇枝。

    娇枝却以小人之心猜度：“你为何要提醒我，万一被我抢了先机……”

    “你不会没看出来吧。”娇杏扬着眉头：“我从一开始就是身不由己，压根没想着去争侍妾的位置，现在我更不存那份心思呢，只望着，大奶奶在太师府立住了给我说个好人家，嫁出去不再为奴为婢。”

    真傻，嫁出去哪里有留在太师府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娇枝对娇杏的想法不以为然，但她却在口头上加以肯定：“倒也是个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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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当众示宠

    对于娇杏的变化，春归也就是听了一听，并没有多么放在心上，但如果这两个丫鬟当真识时务不给她继续添乱，今后倒也不妨花些心思给她们一个妥当的归宿。倒是渠出这回提醒了她：“我看那娇杏的心思怕不简单呢，虽说不在你家那位大爷身上，怀着的却是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的志向，必定是要处心积虑获得你的赏识，这原本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不过对那娇枝……”

    渠出冷笑道：“她已经有所行动了，当是要利用娇枝的野心把人当枪使，枪口对准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有些数吧？”

    春归微微蹙眉：“是和柔？”

    “两个都是冲着姨娘的名份去，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过春归显然没有当渔翁的想法，她敲敲窗棂，把廊庑底下当值的溪谷唤来，让她立即去唤娇杏。

    渠出还不知道春归的用意，讽刺道：“这么迫不及待就要串谋设计了？”

    春归不耐烦搭理她，实在这两日被曹氏母女撮起的火已经足够多，春归连不伤大雅的冷嘲热讽都觉废力了，于是把另一个当值的泰阿唤了进来，主仆两就着一碟茶点说着闲话，讨论要怎么烹制美食，有声有色的竟然把渠出这个鬼魂都说得有几分垂涎了。

    算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肉食羹汤了，虽说如今的形态也没有那样的需要，但偶尔也会嘴馋的！真恨不能立即报仇血恨，消了这妄执赶紧再入轮回。

    正这时收到二门处报讯走了一趟的菊羞提了个两层的食盒回来，看那样子还有些一头雾水没有化开的懵懂，待放下食盒就忙不迭道：“奴婢起初还不信，怎知到门房一看，真是汤回在那里等着，为的就是交给奴婢这物件。”

    菊羞指了指食盒：“说是大爷让他送进来的，什么米市胡同便宜坊的金陵片皮鸭，汤回倒是好一顿夸，说这家店生意可兴旺了，他一大早去排队足足两个时辰才买到两只，趁着还热乎快马送了回来，又说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烤鸭店，大爷特地让他买来给大奶奶尝鲜，另一只是孝敬老太太的。”

    渠出：……

    她悲愤的飘了出去再也不想理会这个屋子里的主仆呢！

    无知无觉的菊羞仍在表达她的疑惑：“汤回又不是进不得二门，作何非得要让门房的仆妇跑一趟腿，他自己巴巴在那儿等呢？真要急赶着让大奶奶趁热尝鲜，他直接送进来不好？”

    虽说斥园位于二门之内，普通长随小厮不许进入，但汤回可不是普通小厮，且春归也并不是待嫁的闺秀，虽然说因斥

    园里有了主母居住，汤回、乔庄等等再不方便在内值夜了，大白天跑个腿递个话什么的还不需要避讳，所以菊羞才会如此疑惑汤回的多此一举。

    泰阿就更不得要领了，她的兴趣更在传说中京城第一家的那只烤鸭上，迫不及待就揭开食盒，一阵香味飘出，刚飘出去的渠出眼瞅着正往这边过来的娇杏，打算还是看看热闹听听春归有何阴谋诡计，险些没被这阵扑鼻的肉香熏得一跟头，怨念几乎都在她的脑门上形成一股黑烟了。

    先一步进来的还有青萍，她手里捧着一叠子账册，原来是已经把斥园里的器物，以及春归从汾州带来的妆奁记录清楚了，哪些使用陈设哪些入库收存一目了然，故而搬进来备着让大奶奶在午膳后一一过目。

    可巧听见了菊羞的疑惑，她便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平时那样伶俐，这事怎么就想不通透了呢？汤回哪里敢躲懒的，定是大爷吩咐他这么做，就是借门房仆妇的嘴散布开来，大爷虽说如今住在外院书房备考，心里还惦记着大奶奶呢，回京这才几日，就等不及要让大奶奶尝鲜了。”

    一番话说得菊羞恍然大悟，青萍再冲春归说道：“大奶奶是该尝尝这烤鸭，红汤老卤出来可是一滴豉酱都没有加，这季候混着青萝卜丝用荷叶饼夹着入口，只觉鸭肉酥香肥而不腻……”

    春归：“快别说了，泰阿手脚麻利些，摆弄出来咱们都尝尝鲜。”

    大奶奶一定是故意的！渠出整个鬼都像飘浮起来的黑烟，越想愤然离去却不知为何越是舍不得，眼睁睁看着满屋子主仆吃得津津有味，只有她一个看得见闻得着吃不了的观众。

    原本不应享有这样福利的娇杏也分得了两张饼的鸭肉，她看着和大奶奶相处融洽几乎不分贵贱的青萍等等，神色复杂。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后，春归又才对娇杏说起正题，此时屋子里便只留下了青萍、梅妒，还有个当烤鸭被“消灭”完后脸色总算缓和一些的鬼魂儿，为了报复，她把一双脚踩在娇杏的肩膀上，如此一来春归眼睛一向娇杏，就等于看见了两个叠加的人，情形既诡异又好笑，但春归只能忍着装作若无其事。

    鬼魂的心眼可真小，春归无奈暗诽：你解不了馋又不是我的错。

    她尽量不直视娇杏，态度就显得几分不冷不热：“我听说你早前，和几个仆婢发生了争执？”

    娇杏这时已经低眉顺眼的侍立一旁，显然已经猜到了春归召见她的原因，难免几分兴奋之余，应对的话也打好了腹稿：“奴婢这样做其实是多此一举，希望的便是赢得大奶奶的注

    意。”

    “哦？”对于娇杏的回答春归确然有几分意外，她还以为这丫鬟总得说些义愤填膺、同甘共苦的套话呢，结果人家直接承认了另有居心。

    “奴婢不敢相瞒大奶奶，当日宗家老太太嘱咐奴婢不利于大奶奶时，奴婢就已经存了别样的心思……奴婢的爹娘原本是宗家的佃农，因为年成不好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不得不把奴婢卖了奴籍，宗家老太太本是答应了奴婢的爹娘，日后等积蓄了赎身钱，便放奴婢仍和家人团聚，没想到却根本不给爹娘赎回奴婢的机会，逼着奴婢给大奶奶当陪嫁，奴婢埋怨老太太言而无信，更加不想终身为奴为妾，起初还慑于宗家老太太用爹娘家人威胁，只好听令于人，不过……眼看着大奶奶让老太太自食恶果，奴婢已经不惧威胁，从那时起，就再没想过听令于旧主。”

    “你既然早有了这心思，为何在汾州时没想着坦诚。”春归问。

    她实在没法看一个真心诚意表示敬服的婢女，肩膀上立着个横眉竖眼的魂婢，眼睛稍一正视就有一种捧腹倒地的冲动，只好维持着高贵冷艳不屑一顾的姿态。

    娇杏因为并不理解春归的苦衷，心里果然被这副姿态弄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好在她不需要杜撰假话，应对起来也还算顺畅：“奴婢认为那时契机并不合适，一来大奶奶不会轻信奴婢，反而可能误解奴婢是为了打消大奶奶的戒备才故意示诚；再者大奶奶在汾州时也并不需要奴婢助力。”

    不像现在太师府，光斥园就有这么多桀骜不驯的仆婢，更不说院子外头还有虎视眈眈的人，多一个帮手当然有益无害这是娇杏的言外之意。

    “那么你觉得我需要怎么样的助力呢？”春归再问。

    “奴婢私认为，和柔不值一提，关键是曹妈妈，奴婢疑心曹妈妈的倚仗不仅仅是先头的大夫人。”

    春归原本没想着信用娇杏，却见她竟然能够一语中的，这份心计也实在不简单，突然心生了惜才的念头，原来准备的话就咽了回去，没再追问她详细的计划，只道：“你的心思我也算明白了，我也如实相告，根本就没有让你们为侍妾的念头，只要你像你说那样，对我尽心尽力，日后放你良籍送你回汾州和家人团聚我还是做得到的，不过我的性情，就是不喜底下人自作主张，如同今日你多此一举和旁人争执，今后可不能再犯了，接下来你也不用操心曹妈妈的事，我只交待你一件……替我盯好了娇枝，防着她轻举妄动惹是生非。”

    渠出终于从娇杏的肩头上下来，满面狐疑地盯着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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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再示恩爱

    面对为什么放弃挑起鹤蚌相争两败俱伤，自己做为渔翁可以轻松获利的质疑，春归一本正经的做出了她的解释这是来自于先父的谆谆叮嘱，之于做人要光明正大，弃绝阴鸷诡诈，不能因为一己的喜恶便把并非罪大恶极者斩尽杀绝，虽人生也许不能完全避免相争，但亦要时时牢记底限守则，比如若已决定对一个人加以信用，那么就不能利用她行为阴鸷歹恶之事。

    渠出对这套说辞的反馈是一个白眼外加嗤之以鼻：“对敌仁慈则为对己残忍，你不机关算尽斩尽杀绝，迟早有一天会成为他人的瓮中之鳖。”

    “娇枝、和柔也算我的对手么？”春归也忍不住白了一眼渠出，看这魂灵的年纪也没活多长，眼中怎么尽是你死我活、人心险恶？生前这是遭受了多么凶残的虐待呀，就看不见点人世间的真善美了？对了，阿娘和渠出都说过生气断绝认知复苏，做为魂灵的形态会恢复累世的记忆，要几生几世的怨气都一直累积，心胸还不被堆填得只剩针眼大小，看人就多成了阴险恶毒之辈。

    她才尝了美味的烤鸭解馋，闲着没事继续尝试说服固执多疑的渠出当作消食：“我把娇枝也盯防了些时候，她虽有她自己的企图，和我当然不是一条心，但想出来的手段也无非就是以姿色引诱罢了，使不出那些恶毒阴险的法子，这人虽然不讨喜欢，却远远论不上罪大恶极，她还处在弱势只是个婢女，丁点大的过错就能把她发卖到更加不堪的地方受尽折磨苦楚，她也算我的对手值得我不顾廉耻去对付？”

    渠出白眼。

    “再说和柔连带上曹妈妈，她们再怎么说也是大爷的旧仆，是大爷生母给他留下的人手，我固然不能忍受她们的一再挑衅务必还以厉害，但若用那些阴谋诡计，岂不是连着大爷一块对付了？我可没那大把握瞒得过大爷的一双眼，还是直中取来得更加妥当，要把心计用在大爷身上还被识破了，那可得不偿失。”春归觉得自己的理由已经足够充足了。

    渠出仍是白眼：“你以为赵兰庭信得过你是光明正大？就你怎么算计的顾氏宗家逼得自家族兄身陷死狱的事他可是一清二楚，在他眼中你可一直就不是个贤妻良母，他如今时时处处都维护你，指不定就是看中了你这份心计城府，能够和他共同进退，我看赵兰庭就是个当即立断的，看不上妇人之仁。”

    “当即立断和阴险歹毒可不能相提并论。”

    “总之你莫把人心想得太干净，这太师府里的事还多着呢，可不像

    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我还是信得过自己的判断，我和大爷这还凡胎**着呢，没有累世经历的认知，短短十余载的历世，虽说都遭受了亲人的离世，或许也因阴谋诡算逢难遇险，却也受到亲友师长的爱护养育，我们相信人心自有真情在，大不见得个个都是魑魅蛇蝎。”

    曾经沐浴在阳光之下，就会相信阳光的存在，纵然一时处于凄风冷雨，也不会灭绝朝晖满地的信仰。

    但你若相信的世界就是幽冥鬼域，那么看到的必然只有魍魉横行。

    仿佛一人一魂谁也不能说服谁，但最终还是渠出冷哼一声转身飘远。

    春归知道她这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每次辩不过都会拂袖而去。

    次日挨近午时，汤回再次提着食盒到二门门房，摇铃打鼓的让人通知菊羞来接，这回捎进来的是潘家楼出品的甜点，有京城小吃艾窝窝，还有如皋董糖，琅琊酥糖等好几种，照样是两份，一份孝敬给老祖母。

    于是庭大奶奶的名声在太师府里就越发响亮了，哪哪儿似乎都有仆婢三五人在窃窃私语，话题一定围绕着斥园里的新主母，有的感慨大奶奶出身虽低但能得大爷这般爱重，扳着指头从老太太开始数，总结新妇被这样惦念的庭大奶奶还是头一份；有的奇异着大爷往常不苟言笑，想不到疼起人来竟然这样体贴入微；更多的还是拈酸吃醋，认为大奶奶就靠一张妩艳的姿容才引诱了大爷，但以色侍人不长久，大奶奶这样的作派是绝对没法子赢得太师府上下的真心认同的，迟早会被休弃。

    春归若是听见，一定疑惑：我什么作派了？我可没让大爷一连两日往内宅送吃食，这咋就不受认同了呢。

    不过春归不可能听见这些议论，她又没让左右特意去打听来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说就算这些话真传进她耳里，大约也不会埋怨兰庭这样的行为太过张扬。大奶奶把那些甜点每样尝了点鲜，直赞可口，又很明白兰庭这么张扬的目的就是为了显示不仅认可且十分庆幸这门姻缘，免得那些长着势利眼的奴婢因为各种原因挑衅不敬。

    效用也是很显然的，窃窃议论归窃窃议论，谁也不敢当着面的叫嚣无礼。

    而春归这性情呢，只要没人当着她的面张狂，她完全可以不计私下如何嚼牙，反正她该吃吃该睡睡，眼红妒嫉的人活该自己生闷气。

    既然完全领会了兰庭的心意兼用意，春归琢磨着自己便不能毫无表示和作为，于是再次日去踌躇园晨省时

    ，她便打算好向老太太提个请求，怎知这日一看，嘿，老太太带的抹额正好是她亲手绣制的其中之一，花色别外时兴的，原本以为老太太会嫌打眼，误打误撞却蒙中老太太喜好。

    赵母其实和多数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样，并不那么喜欢素淡萧沉的衣着，更加乐见鲜亮喜庆，只是一来守着寡，再者这岁数也穿不成大红大绿，不过在抹额、腰带等等佩饰上头合着亮眼时兴风潮，完全符合时下的审美。

    就连一贯有些沉默寡言的三夫人都符合着妯娌们的话，奉承老太太今日看着特别精神，夸奖春归手巧眼光又好。

    老太太乐得几乎合不拢嘴：“只说这一连两日的口福，都是靠春儿带携着我呢，庭哥儿有多久没这样的心思了？自打老头子过世他就忙得无心别顾，也不像别家的后生哥儿得空就往市集里逛，才方便捎带回外头的吃食，难得的是他现今疼媳妇时还没忘了我这老婆子。”

    “大爷这可不是疼媳妇，是搬起石头砸脚呢。”春归可不敢顺着老太太的话，让兰庭背负着不孝之嫌，连忙笑着往回扳：“原是在回京的途中，大爷便夸耀着京城的各色美食，把妾身与丫鬟们听得那叫一个垂涎三尺，妾身用激将法，故意也说汾州的美食，质疑京城的不如汾州的，激得大爷和我作起赌来，先就答应了要尽快让妾身尝鲜，力求赢得妾身的心服口服，倒是孝敬老太太的才是大爷一片真心，妾身这份，是靠自己的心计讹取的。”

    倒把老太太听得半信半疑：“真有这事儿？”

    但闻“扑哧”一声笑，却是四夫人忍不住了，她是兰庭的小婶娘，在妯娌中年岁最轻，又是爱说爱笑的性情，这时便站起来去掰春归嘴：“让我瞧瞧，庭哥媳妇这牙齿是怎么长的，究竟有多伶俐，舌头上有没有长出花来，人说笑话她说笑话，偏就她更能哄得住老太太。”

    春归又和四夫人说笑几句，这才提她的请求：“虽说两日来的口福是妾身从大爷那处讹得，总不能吃进嘴里却昧着良心，一些不知报答。妾身是想着，大爷别的都好，就是有个挑食的习惯，好在是妾身厨艺还说得过去，又留意见斥园里本来建着厨房，应是大爷从前在外院住得多，故而没有使用，妾身望老太太许可，拨些柴炭、食材一类器用，这样妾身在斥园里做些吃食送给大爷，也算投桃报李。”

    “内宅的事眼下是你二婶婶管着，这事还得需着她点头。”

    于是老太太和春归的目光就都看向了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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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婶受训

    春归何尝不知在居院单设厨房并非惯例，一般而言只有一家之主才有如此特权，可太师府如今的情况不一样，做为一家之主的兰庭并不是最高尊长，如果他要破例，是显得有些张扬的，彭夫人多半会找理据回绝。

    但斥园里的确有厨房的建置，甚至还备好了锅碗瓢盆，只是缺少柴炭食材，说明热衷疱厨之技的赵大爷是真有破例的想法，打算日后得了空闲能在居院里亲手下厨鼓捣美食，春归便想着由她开口做成此事，一来确然能在兰庭备考期间回报更符合他胃口的饮食，再者只要说服老太太同意她这破例的请求，在众多仆妇看来，大奶奶的地位就更加不容挑衅了，也不枉废兰庭一连两日如此张扬的秀恩爱，结果她这受益者却消极怠工坐享其成。

    懒归懒，但应对自己的“上峰”时，春归深深认为绝对不应吊儿郎当的，渠出有句话还是说得对，赵大爷需要的是和他共同进退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增加负担的包袱。

    所以春归已经暗暗遣词造句，打算好用三寸不烂之舌迎战彭夫人不能破例的理据，怎知彭夫人在短暂的沉吟后，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原本呢，连老太太院里都不设小厨房，晚辈们更不应当破例，只是庭哥儿毕竟不一样，再说他也的确在饮食上有些挑剔，如今又在备考，是最要紧的时间，庭哥媳妇能为庭哥儿着想周道，我这长辈难道还不支持？这样，庭哥媳妇把需要之物开出张单子来，我再给库房打声招呼，按着单子调配需用。”

    春归忙道谢，心说彭夫人果然也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不管她私下对兰庭据家主之位多么不服，面子上却能做得一丝不露……只是没设防亲生儿子胳膊肘子外往拐，把亲娘出卖了个干净。

    只是她眼角余光，却忽然觑见老太太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满，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难道预料出现偏差，老太太才是最不希望兰庭破例的那个？不至于吧，兰庭毕竟是她的嫡亲长孙，为了一间小厨房而已，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太太怎会斤斤计较。

    “就按你二婶说的办，快些预备起来，不过待你做好了吃食，也别忘了送些给我这老婆子和几位婶婶，家里请的厨师虽说手艺也好，人总免不得贪新鲜，且春儿既然有把握满足庭哥儿的口味，想必是真有能耐的。”老太太转而又是一张笑脸，抓着春归的手蹂躏：“莫觉得过意不去，我院儿里不设厨房，一来是我不喜油烟，怕反而熏着了院子里种的花草，再说院里的仆婢也没有擅长厨艺的，捣鼓出来还不如大厨房送的饮食，何必麻烦。”

    三夫人和四夫人都是庶媳，不在这些事情上争锋，尤其四夫人还一脸的兴致勃勃，不知她是也想借斥园的小厨房一展身手，还是仅仅打算着偶尔去蹭个口福，没等四夫人把想法说出来，老太太就忽而变了神色。

    “老二媳妇如今管着家，可有什么难处？”

    这话颇有些前不挨村

    后不着店的意思，有如横空而降跷蹊作怪得很，又因老太太难得的一脸沉肃，从彭夫人打头，一串儿媳、孙媳都挨个儿起立，不管和自己有没有干系都必须做出听训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谈笑风生的气氛攸忽一变。

    “并不觉有什么难处？”老太太就像没察觉气氛的变化一般，兀自端坐着，她重复了一句彭夫人几乎是嗫嚅的应答，笑了一声儿：“多少闲言碎语都传到了踌躇园，传进了我这老婆子的耳朵的里，还以为是你心里有顾忌，一时不知怎么处理呢，怎么？难道是你这管事的反而只字不曾听闻，尚且不觉察家中生了是非？”

    话听到这儿，春归才确定老太太这邪火是因何而生了要说太师府里的闲言碎语，主题中心必定是针对她这刚入府的大奶奶了，这就是曹妈妈、和柔母女一番操作的后续作用，但春归以为会是彭夫人挑头发作，并没有想到老太太，事情看来有些难办了，是她错估了情势，也低估了对手。

    又说彭夫人似乎是经过了短暂的犹豫，才道：“妾身当然不能只字未闻，但询察下来，仆妇们无非都是捕风捉影的说法罢了，庭哥媳妇只不过告诫了和柔几句，曹妈妈想是心疼干女儿，替她分辩了几句，本也没多大的事……”

    “还说没有多大的事！”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炕几上，底下一串媳妇都被惊呆了。

    莫说春归，就连在场嫁进门时间最长的彭夫人，也从没见老太太这样发威过，却只有三夫人被这声响一震后，眼底流露出几分了悟，但被眼睑掩盖着未被旁人察觉。

    最摸不着头脑的是彭夫人，心想老太太明明看着不像追究顾氏打算翻脸的模样，突然这把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难不成暗下里和曹妈妈以及朱家达成了什么协议？但顾氏现在的靠山可不仅仅是沈氏了，看兰庭如此维护她的势态，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乳母的挑唆就回心转意了？曹妈妈和朱家可没有这么重的份量。

    “庭哥媳妇在斥园里教诫下人，转头阖府上下就传得沸沸扬扬，一帮的仆妇奴婢暗下拿我赵氏轩翥堂的长孙媳妇嚼牙，诽谤的诽谤妒悍，污陷的污陷跋扈，你管着内宅的家务竟然还说没多大事？难道要纵容得这帮刁奴骑在主人头上耀武扬威才是大事？”

    彭夫人：……

    春归：……

    老太太的邪火竟然是冲着二婶子去的！

    春归从踌躇园退辞时仍然没想通老太太中的是什么邪，就更不要说彭夫人了，往自己居院走时险些没有让眼泪滑出通红的眼眶来，颤颤巍巍走了一段实在受不了眼前阵阵发昏，只觉胸口也疼小脚也疼，到底是找了个石墩子树荫底坐了下来，胸口猛的起伏一阵，终于忍住了像个小媳妇般哭鼻子。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就算眼看着庭哥儿和顾氏恩爱，收敛了出妇的心思先以示好拖延，哪里至于就到这个地步？庭哥儿无非就是贪图新鲜，一时间被顾氏的美色迷惑罢

    了，哪个男人不是这样，这千依百顺能到多久？兴许过不上两年，眼珠子就成了烂石头，虽不至于弃之如履，也不过就是个摆设。总归大家和睦相处着，无非就是权宜之计， 老太太犯得着对顾氏如此庇护？”

    彭夫人越说越是悲愤：“在我看来，曹氏和柔母女两个四处抹黑顾氏，说不定闲言碎语到了兰庭耳朵里头，虽不至于听信这些说法，也不至于为了顾氏便责罚乳母，待日后夫妻两个闹出嫌隙来，指不定这些说法就能生根发芽，到时待顾氏失了兰庭的欢心，老太太再张罗着纳门良妾，就能坏了沈氏的计划，所以这时为什么要追究流言，由得底下人嚼牙好了，顾氏要和兰庭的乳母闹起来，先看兰庭怎么处置也是一条计策。”

    她身边的仆妇也闹不清老太太的想法，只出主意道：“要不……夫人先向苏嬷嬷打听打听？”

    “我急糊涂了，是该找苏嬷嬷说说话。”

    又说另一边三夫人和四夫人结伴而归，四夫人叽叽喳喳说个不住嘴：“我就没看见过老太太发这么大的火呢，更别说是冲二嫂，说来底下人真这样议论庭哥媳妇？我怎么就没听见只言片语呢？如果当真如此，这些刁奴也太可恨了，我瞅着庭哥媳妇无论模样还是性情都好，大嫂这回是真为庭哥儿打算呢，给他找了个天作之合的媳妇，她给我绣的那把扇面，花式我硬是没在别处见过，配色也配得好，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用了。也难怪连老太太都能转过筋来，没再计较兰庭的婚事被大嫂作了主。我今天看着二嫂脸上都像挂不住了，待下昼时，咱们去找她说说话吧。”

    三夫人看着妯娌长长叹一口气：“你呀，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天真浪漫呢？”

    “三嫂这话是何意？”四夫人仍然懵懵懂懂。

    “二嫂的事哪里是我俩插得手的？老太太再怎么气她，她也是老太太的亲儿媳妇，再说她受的这点子委屈算得上什么……”三夫人说到这儿也及时住了嘴，看了一眼妯娌：“三老爷和四叔是一母同胞，故而我们两自来也更亲近，你不知人间愁苦，那些烦心事我也不想多说给你，但你若信我，就听我一句话罢，庭哥媳妇那里你多多来往没什么，可千万得远着二嫂，管得她喜怒哀愁呢，她说的话你也一句都不要信。”

    四夫人满脸的不解，但并没有追问，只把三夫人的胳膊更加抱紧了：“庶母也告诫我得听三嫂的话，我当然是听教的，说起来我们也有几日没去园里了，不如下昼一起去看看庶母？不如把庭哥媳妇也喊着同去吧，庶母还没见过她呢！”

    “我们去就好了，这几日莫烦庭哥媳妇，她院子里的麻烦事还多呢，再被我们给喊去了庶母那儿，让老太太知道了……就怕老太太会多庭哥媳妇的心。”

    春归一点也不知道四婶娘打算约着她去逛园子的事，一回居院就着手设置小厨房，可还没弄出个眉目来，就被闻讯而来的曹妈妈好一阵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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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首次立威

    有那么一段时间，曹妈妈甚至都已经作好准备服侍效忠她心目当中的准主母晋国公府的董大姑娘了，上蹿下跳想尽办法的打探一番，拉着和柔谆谆教导：“董大姑娘是晋国公的掌上明珠，她的母亲易夫人又是出身世族，易夫人的祖父曾经官拜礼部尚书，身故后被追赠太保，易夫人的伯父如今任职翰林院，日后也是有望入阁的人物，这些先不说，易家的姑娘可是在京城都算出了名的贤良淑德，言行举止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董大姑娘是被易夫人教养长大，闺范妇德定然是不差的，上头有这样的主母，你只要尽心服侍，莫说如果还能学着些德范更算终身受益，日后有幸，得个一子半女的，主母看你尚能教管，说不定就开恩准你养育孩子了。”

    又是一番求神拜佛，心说大爷年纪小小，就蒙祖父寄重托付家主之位，出息是不用说的。大爷若娶了晋国公府的嫡女为妇，她这做乳母的，就算立即闭眼去九泉之下见朱夫人，也没什么愧见故主的地方了。

    哪里想到天降噩耗，大爷不过是去了一趟汾州，竟然就娶了个一文不名的孤女当正妻，这身世，可就算给大爷作妾都嫌低微了。

    更让曹妈妈满心焦虑的是大爷竟然对孤女这般看顾，两人还没圆房呢，才回京城，大爷竟然就让她把斥园里一切人事都交给那孤女负责，她试探了一句是不是让和柔服侍大爷更衣，大爷竟很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说“我的习惯妈妈不记得了么”？

    好狠好奸诈的沈氏，也不知从哪里找来顾氏这么个狐媚子，靠着一张皮面就让大爷神魂颠倒，曹妈妈又是失望又是愧疚，心想若自己不能让大爷悬崖勒马回心转意，日后还哪有脸面去见夫人的在天之灵。

    无论晋国公府那门姻缘能不能挽回，都不能让沈氏拢络的这个狐媚子继续迷惑大爷！

    这是曹妈妈心中坚定不移的想法，她也决定要尽快把“狐媚子”扫地出门，但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应当和她心存相同志向的江老太太却不知为何没按计划行事，事隔两日，非但没有借着仆婢的议论降罪顾氏，竟然还允许了

    顾氏在斥园倒腾什么小厨房。

    从老太太到四夫人，谁能在院子里另设厨房，老太太给予顾氏这样的特权，岂不是助她在太师府立足？！

    曹妈妈又急又怒，却没法子去找老太太讨要说法，乱着脑子就来指责阻止春归了。

    “连老太太院子里都没另设厨房，大奶奶作为一个晚辈，竟然敢这样僭越，大奶奶是想连累大爷也被指责狂悖不孝吗？”

    曹妈妈大着嗓门一声喊，院子里的仆婢就呼啦啦围过来一群。

    “老太太说了，她院里不设厨房一是没人手二是怕油烟，但想着大爷对饮食极为挑剔，如今又正逢备考的关键时候，才特允了我这请求，妈妈就不用为大爷的声名担心了，这是长辈许可的事，想来家里的下人就算狂妄愚昧，也不敢诽谤大爷僭越不孝。”任是曹妈妈怎么电闪雷鸣，春归照旧是和风细雨。

    “大奶奶就是打着大爷备考的幌子为自己谋便利？”

    “这怎么是幌子了？难道大爷不是在备考？”

    “大奶奶回京这才多久，就引得阖府上下交口议论，大奶奶非但不收敛一些，甚至还敢恃宠而骄！大奶奶难道就不懂得人言可畏吗？”

    “说起这事，真是让我忧愁，就在早前老太太还责备了二婶呢，说是家里有刁奴毁谤主人，二婶却像不闻不问一般，我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我的缘故连累了二婶，妈妈既然早知道下人们在传谣言，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儿？我要先去找二婶告一状，求着二婶重重惩罚了那些刁奴，也免了老太太这场气怒。”

    曹妈妈被春归这番装糊涂的话堵得直瞪眼，心窝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生铁，硌得她连喉咙都觉闷痛了，一忽又觉满嘴巴的铁锈味，只恨笨嘴拙舌对手又皮糙肉厚不知廉耻，曹妈妈简直痛心疾首：真不知沈氏在哪里挖来这么号妖声怪气的货色，不但魅惑了大爷，就连老太太也被这孽障的嘴脸给蒙蔽了。

    春归像没察觉曹妈妈就快因为气怒撒手人寰了，仍在兰庭原本建置的这间半成品厨房打转，一边儿说着需要的物用，

    摆明压根不理会曹妈妈的劝阻。

    围观的仆婢们面面相觑，不少都意识到了曹妈妈的外强中干，新主母因为流言蜚语谤毁缠身而惶惑忧虑的情景根本没发生，老太太似乎也没有要追究责罚的打算，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奶奶虽然家世低微，但一来性情强硬并不好惹，二来好像靠着这张脸以及沈夫人的助力还真能站稳脚跟，连曹妈妈都无可奈何，她们再对着干岂不只有炮灰的结果？

    于是仆婢们渐渐散去，并下定决心今后闭紧嘴巴，干好自己的本份工作。

    唯有一个曾经对和柔“无端”获斥因而满怀同情的仆妇，这时非但不退反而一步上前：“大奶奶，不是老奴多话，您也真该收敛着些了，看看把妈妈都气成什么样了？老奴可从没见过像大奶奶一样的新妇，进门就敢把乳母一顿顶撞的。”

    终于有个敢当面挑衅且并非乳母奶妈的奴婢了……

    春归懒懒抬眼一看，便交待青萍：“把她带去二夫人那儿，将刚刚的话一字不漏重复给二夫人听，交给二夫人，看看这个胆敢挑衅不敬主母的仆妇，按太师府的规矩应当如何处置吧。”

    这下子仆婢们散开的步伐就越发迅速了，甚至有个机灵的丫鬟拿起把扫帚就开始忙活，扫着小径上并不存在的落叶，宋妈妈此时才往这儿来，当面撞见好几个仆婢都对她露出热情的笑脸，无限狐疑，抬头望天：今儿日头是打西边出来的？这些人虽然表面上归我管束，可都仍以曹妈妈马首是瞻，我往常连她们嘴里一颗牙都不见，今日瞧着了整两排……

    待走到近前，险些没被气急发昏的曹妈妈撞一跟头，再看梅妒、菊羞两个丫头兴灾乐祸的脸，宋妈妈急了：“大奶奶莫不是和曹妈妈当众吵闹起来了吧？”

    她可知道大奶奶那张嘴从来得理不饶人！

    “她倒想我和她吵闹，我偏不赏脸，再说气人可不是看谁嗓门大，我怎么会干吵闹这么愚蠢的事呢？”春归对宋妈妈露出八颗牙：“我不过是当众没把她当棵葱罢了，从此在斥园，她就只能当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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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秋闱之后

    通过这回立威，曹妈妈暂时被镇压得偃旗息鼓，又因彭夫人把当场挑嚣的仆妇打了顿板子发作去干苦活，斥园这回是当真清静下来。春归心情愉快的把小厨房筹建起来，用了在王久贵家里“偷师”的厨艺，做了几味菜肴分别送去各处，老太太固然是被讨好得喜笑颜开，四夫人甚至被吸引来了斥园，大半昼时间都和春归探讨美食经，使婶娘和侄媳的关系有了大/跃进般的发展。

    春归还没忘记兰庭之前的提点，又做了几味精美的茶点专程送给二叔祖母等等长辈那时上茶礼，当着老太太的面春归当然没有急着向二叔祖母献殷勤，那本从凤妪珍藏里誊抄的琴谱其实还没找到机会奉送，春归也想着等来往得更频繁后再出手更显自然。

    当然对于筹建小厨房的“真谛”春归也没忘记，果然是日日亲手做好羹肴遣人送去外院，于是汤回依然日日都会去一趟京城的各处名店，捎带回种种美味，小夫妻两忙着投桃报李的互动，使得阖府上下都习以为常了，再也没人有那兴趣谈论大爷和大奶奶间的恩爱故事。

    日子似乎步入了正轨，却是转眼间便临近了八月初九，兰庭在下场的前一天倒是回了斥园，满意的发现这处名义上已经归属了他十多年的居院果然今非昔比，似乎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更有了生机蓬勃的势态，让他极有兴致趁着月朗风清，在小后院里的鱼塘边上和春归品茗闲谈若不是明日就要下考场，一连在号房里呆够整整九日，实在需要养精蓄锐，说不定他都有了把盏小酌的兴致。

    “看辉辉这精神焕发的模样，似乎连日以来没什么不适应和烦难的事？”赵大爷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信心，想必他也知道太师府里的风波暗涌。

    只不过就连曹妈妈母女两个眼瞅着大爷正处“重要关头”，都十分深明大义的没拿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出来烦扰，春归哪能把早些天的明枪暗箭如实告知？且她也确然觉得还能应付，不到左支右绌的地步，所以完全表现得轻松愉快毫无负担：“能有多少烦难，不都被迳勿未雨绸缪的解决在前了？老太太现下对我和蔼可亲有求必应，否则我们院里的小厨房也不会这么顺利就筹建起来了。”

    “二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吧？”听春归不提彭夫人，兰庭有所察觉。

    要说起彭夫人来，春归也实在有些云里雾里的不大清明，是因上回把那闹事的仆妇送去给她处治后，这位当家夫人似乎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变得有些阴阳怪气挑剔严苛了，只是春归除了在踌躇园里和她碰面，等闲两人并没多少交集，心情还不至于受到影响，于是也就不多么介意。

    她想想还是并不瞒着兰庭：“二婶对我虽说有些成见，好在有老太太护着我，被她挑剔两句对我来说也是无关痛痒，你就别替我操心了，要真为内宅里这点子事分心，一个大意在考试场上出了岔子，我才是受不尽的埋怨。”

    赵大爷十分拿大：“在别处可能出岔子，唯独考场上是万万不会。”

    而接下来的整整九日春归果然没有一丝忧虑赵大爷下场如何的心情，倒是老太太扳着指头一天天的数得焦灼，还遣了人等在考场外头打听，一会儿担心天气太热号房里实在憋闷；一会儿又

    担心口粮倒是带足了就怕寻常食不厌精的赵大爷受不了这艰苦；一忽听说考场里有中暑不得不中途退场的考生就更急得团团乱转；一忽被噩梦惊醒说是兰庭吃坏了肚子也被人抬了出来。

    等到乡试终于结束兰庭被汤回和乔庄接了回来，发现老太太倒是两眼乌青满面憔悴似乎消瘦了一圈儿，活像是她老人家受了整整九日的煎熬。

    而对于赵大爷来说，更难以忍受的是一连九日不曾洗发沐浴，回到居院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净房，好半天才如释重负的出来，到底是几日不曾睡好困倦得慌，囫囵说了句话就倒头大睡。

    再是勤奋的学子，在乡试后多少也得休整一段时间的，更别说在春归看来赵大爷似乎算不上勤奋。

    故而当赵大爷睡醒后不提往外院书房的事，而是一头扎进小厨房里捣鼓美食的时候，春归半点也不认为这种情况有多么的不合常理。

    也不知是不是曹妈妈从前根本不知道赵大爷原来还有这一件喜好，她倒是立即跟进厨房苦口婆心劝说了一番“君子远疱厨”的道理，结果自然是毫无作用，但明明是赵大爷不听劝诫，曹妈妈却冲春归怒目而视，果然天底下男人无过，错责都是因为红颜祸水。

    不过春归已经对曹妈妈放弃诊疗了，她的心胸宽广得有如长江滚滚东流水，完全不介意曹妈妈的厌鄙指责，照旧兴冲冲的在小后院里摆下餐桌，小夫妻两饱食一餐后还要去怫园闲逛一番，但二人世界时常还是会被打扰的，谁让赵大爷的拥趸太多，几乎是太师府所有的兰字辈子弟，就连四夫人所生的小七赵兰桥，这孩子还扎着两个小鬏刚学会跑，都知道追在大哥哥的屁股后要糖吃，仿佛兰庭的糖果就是与众不同的甜。

    还不曾放榜呢，似乎就有不少人听说了兰庭竟然赶上今年的秋闱，帖子不断的递进太师府，甚至有人不拘一格不告而访，赵大爷免不得交际应酬一番，在斥园里清清静静的日子就此打破，整个人忙得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还露宿街头最后四字是菊羞的口误，她其实想说的是留宿在外。

    菊羞对于那些访客是心存抱怨的，原因无他，好容易乡试结束揭榜之前大爷得了闲，又不用像在汾州时需得忙着助手老爷管治地方政务，正好和大奶奶风花雪月增进夫妻感情，哪知快活日子没过两天，就被这些没眼色的闲人给搅和了。

    春归却不存抱怨的，反过来安抚菊羞丫头：“大爷眼看着要入仕，就少不得和世家官宦交际应酬，他肩上可还担负着轩翥堂的兴衰荣辱呢，哪能一味只图清静闲散？他要真闭门谢客成天里只陪着我游园茶话，像曹妈妈一类的人倒真有了借口指责我撺掇着大爷不务正业。”

    好比陆放翁和唐惠仙（注）那出棒打鸳鸯的悲剧是怎么酿成的？有此前车之鉴，老谋深算的赵大爷哪里会重蹈覆辙。

    但春归没想到的是被“骚扰”的不仅仅是赵大爷。

    连她也收到了一张拜帖，兰花笺上熏着沉水香，字迹娟秀，落款是温门姚氏。

    春归绞尽了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有这样一位熟人，猜测或许还是因为赵大爷的缘故，这晚待人回了斥园连忙请示，兰庭沉吟一阵才醒悟过来来龙去脉：“你还记不

    记得汾州的温守初？”

    “是长着鹰钩鼻那位温二郎？”

    “前日他特地递来邀帖，请我去便宜坊喝了一场酒，似乎酒酣耳热时说起日后常常走动，这位温门姚氏大约就是他家娘子了，辉辉若不嫌烦，见上一见也未尝不可。”

    兰庭既这样说了，春归也便回了一封邀帖，和姚娘子见上一面。

    紧跟着又有一位访客，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自称是奉大学士府沈郎中的内眷舒娘子之令，带着一大车的礼品特来问候故人之女。

    春归又是满头雾水。

    那仆妇对春归极为恭敬：“主母父家与大奶奶府上为通家之好，只主母远嫁来了京城，故而还不曾见过大奶奶，偶然听说赵大爷内眷出身汾阳顾氏，父亲乃弘复六年乡试解元，才知大奶奶是故人之女，因知大奶奶尚于孝中不便赴请，故而特地差遣了老奴前来问候。”

    兰庭为了帮助春归“恢复记忆”，还特意详细解释了一下舒娘子的丈夫沈郎中的家世：“既是大学士府，那么必定就是当朝宰辅沈阁老的府上，沈阁老的第四子时任户部郎中，想来就是舒娘子的丈夫了。”

    然而这对春归并没有多大用处，她仍然是满头雾水：“从前没听父亲提起过舒家，倒是听过族人几句闲言碎语，说是祖父有个好友正是姓舒，一时交近，定了儿女姻缘，不过后来祖父仕途无望，而舒家那位伯父却考取了进士，于是毁了婚约。”

    这位舒娘子不知是否和春归的父亲定亲那位，但顾舒两家因为舒家背弃婚约，从此之后再无来往，不至于反目为仇但也是有如陌路了，这通家之好从何说起？

    春归有些怀疑舒娘子无事献殷勤的用心，不敢收如此厚礼，故而婉拒了舒娘子的好意，那舒娘子也没有再纠缠。

    紧接着再有访客上门，来头极大秦王以及秦王妃！

    这下子莫说兰庭与春归，就连太师府的二、三、四三位老爷也都恭迎礼敬，倒是老太太显得有些傲慢，虽然也按规矩命妇穿戴亲自礼迎，但在途中还不忘拉着春归窃窃私语：“不用那样紧张，虽然秦王乃龙子亲王，在普通人看来身份尊贵，可但凡是京城里有些根底的门户， 都知道这位殿下的底细，他名义上虽说是郑贵妃的儿子，生母却另有其人……”

    于是春归就知道了秦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生母是宫婢，原本服侍的主人是和嫔，结果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争得圣宠，惹恼了和嫔，坚持要把她罚充苦役，后来虽说有了身孕并诞下一子，仍然没有改变罪役的身份，且儿子归了郑贵妃，她自己落得个病死役所的下场。

    郑贵妃后来生有一子，不幸夭折，不知为何坚信是被秦王所克，故而对养在膝下的秦王视为仇敌，母子关系格外紧张。

    老太太作为惠妃的嫡亲姨母，根本不把秦王放在眼里，只表面上的应酬还是难免。

    春归却没有老太太的底气，她可是和郑贵妃的父族结了仇怨的，那位郑三爷郑珲澹，正是郑贵妃的堂侄，拜春归所赐被皇上降旨申斥，并拘来了京城严加管教。

    秦王毕竟尊郑贵妃为母，他的来意当然会让春归郑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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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高中桂榜

    秦王不过是和众多女眷打了个照面，就被迎去了正厅，秦王妃才能被前呼后拥的恭迎至内庭的轩翥堂，如春归这样的孙媳妇，连秦王的眉眼都没看清，自然也不敢紧盯着秦王妃打量，却是当再一次大礼参拜时，她被秦王妃亲自掺扶起来，才匆匆打量得这位王妃不过是桃李年华，纤细的眉含笑的眼，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顾娘子免礼。”秦王妃先扶了春归，才又向老太太示意：“太夫人及众位也不用客套，今日与王爷前来叨扰，实因三表弟曾经冒犯顾娘子之故，贵妃娘娘亦觉过意不去，因在内廷多有不便，不能亲自前来安抚娘子，才遣殿下与我代为示意。”

    竟然是来倒歉的。

    待送走了这两位金枝玉叶，兰庭才私下同春归说起了他的认为：“据我了解，荣国公被皇上下旨申斥，郑贵妃听闻后十分怨愤，还惊动了太后施以训诫，这位娘娘怎会屈尊示以歉意，秦王殿下若非自作主张，应当是听从魏国公的意思，魏国公郑秀乃贵妃娘娘的兄长，如今郑珲澹正是被他拘在府里管教，听说一到京城，就被郑秀狠狠责打一场，也不知身上的棒疮现在好了没有。”

    “无论是秦王抑或魏国公，走这一趟无非是想和迳勿弥补关系罢了，总之不会是真冲着对我的歉意，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春归缓缓揉着腮帮子，像是经这一上昼的微笑深觉面部酸疼，想到秦王妃临走前说的话，再度忍不住唉声叹气：“王妃说日后会下帖子给我，请我去秦王府再会，我不知秦王是什么考量，但觉王妃倒是个当真温和诚挚的人，她这样屈尊降贵盛情相邀，我若拒绝一来是失敬，再者也的确觉得过意不去。”

    但真要去秦王府走动，春归又会觉得莫大压力，她现在已经是赵门妇，交际应酬代表的是太师府和兰庭，万一言行上有不警慎的地方，说不定就会埋下隐患，谁知秦王有没有夺储的心思，更不知兰庭心里如何打算，太孙和十皇子的立场就已经足够麻烦了，再加上一个秦王……春归可从没想过她一个小女子竟然会被卷进储位争夺战。

    “郑贵妃虽为秦王

    养母，但自来便对秦王十分苛厉，魏国公的妻族有一姻亲，女儿经大选入内廷，如今亦居嫔位，这位庄嫔育有八皇子，魏国公似乎对八皇子更加用心。”兰庭自然听得出春归的言下之意，酌说道：“秦王选妃倒是依循了祖制，秦王妃并非高门大族出身，虽也是官宦家的女儿，父亲不过是七品县令，皇后曾经赞她温柔恭顺，二叔祖母也说秦王妃热衷行善，常往佛寺、善堂施舍钱款，倘若日后王妃邀请辉辉共行善事，能让老弱病孤受惠，这便是有益之事，大不必忌讳。”

    这就是说兰庭并没有与秦王府划清界限不相往来的意思，不过还当保持适当距离。

    春归其实还想再问一问兰庭在太孙和十皇子间究竟是何态度，但到底又顾忌着“交浅言深”，而且她一个内宅妇人仿佛也不应该过于关切朝堂之事，想想还是没有冲动。

    依赵大爷的城府，倘若需要她避讳抑或出力的时候，自然会及时提醒，总不至于任她糊里糊涂的捅漏子罢？

    转眼便到桂榜张布之日，兰庭胸有成足到了压根没有遣人去看探的意思，倒是老太太坐不住，大早上便打发了下人去贡院门口看榜，还不待下人回来，报喜的官差却已经敲锣打鼓到了太师府门前赵大爷果然高中解元。

    一时间阖府上下都是欢欣鼓舞，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二叔祖母也来道贺，出于和老太太互相看不顺眼的原因，被春归一请，二叔祖母就顺水推舟来了斥园喝茶，春归也总算有了机会把凤妪相赠的琴谱奉送。

    “隔着一长条街，我竟都能听说庭哥儿和新妇琴瑟和谐的话，我起初还不信。”二叔祖母把礼物爱不释手之余，怎么看春归怎么顺眼，开口打趣起来：“庭哥儿年少老成，我原以为他多少不懂风情呢，做不出来那多外露的事，但这回我可相信了。连怎么贿赂我他都能替你想到，也难怪一天天的四处去买吃食体贴媳妇了。”

    被长辈这样打趣，春归忍不住老脸一红，连忙转开话题：“日后还望叔祖母看顾教导。”

    “拿人的手短，我只能答应了。”

    听这话虽说勉强，但二叔祖母却是满面笑容，表示自己根本不和春归见外，她又早留意见屋子里悬挂的瑶琴，问道：“春儿也会操琴？”

    “幼年时曾受父亲教导，学过一阵，只可惜未能精练。”

    二叔祖母便让春归抚琴一曲来听，而后也果然不和春归客气：“基础不错，却果然只是粗通，想来这些年练习得少，指法颇为生疏，你若还想精练，便拜我为师，我隔上十日给你开一堂课如何？”

    这哪有拒绝的，春归连忙拜师。

    最后二叔祖母还不忘又打趣一番：“要说来你原本有个现成的师父，庭哥儿于此一门的造诣便足够把你调教出来，只是他接下来恐怕没有这多闲，才轮得上我来好为人师。”

    春归送走了二叔祖母，转来却见个陌生的妇人正在院门外和曹妈妈窃窃私语，两人见了她也不上前见礼，那妇人翻了个白眼便转身走开了，态度极其蛮横。而曹妈妈也转身回了院里，恢复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让春归隐隐觉得一场争斗又将拉开序幕。

    她在脑子里下令：“去看大爷在干什么。”

    接收指令者自然只有渠出，然后春归又收获了一双白眼。

    原来渠出正在斥园“放空自我”，地点便在小后院的鱼塘边，春归推开窗户明明瞧见了她，却非要多此一举折腾玉阳真君再用神识转告，做为魂灵，渠出深深认为顾大奶奶对玉阳真君大大失敬。

    白眼相向就是渠出为神君打抱不平的态度。

    但怨气归怨气，对于春归的指令渠出当然要一丝不苟的执行，她飘去外院，很快找到了今日忙着应酬的赵大爷，此时正在一处偏厅接待访客。渠出先看那访客，和赵知州相差无几的年纪，和赵知州相差无几的一本正经，发髻上罩着方巾，穿着也是便服，但往那一坐怎么看怎么像端足了官威。

    正打量着，渠出便听“官威”开口说道：“真是一转眼的时间，庭儿竟然都考取了功名，倘若你母亲在世……纵便是她在天之灵，现如今想必也是满怀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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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外家亲长

    开口便提亡母，来人应当和赵兰庭是亲好的关系，看这人的年纪，多半还是赵兰庭的亲长渠出正暗自忖度，怎知就听一句：“大老爷说得不错，庭终于考取功名，也算不负先慈教诲。”

    大老爷是个什么称谓？渠出瞪了瞪眼，疑惑的盯着兰庭那张平静的脸。

    来人似乎也对兰庭的称谓极其不满，眉头紧紧蹙起，隔了有一阵儿才开腔，只原本显得亲近的口吻难免多了几分严厉：“旧岁时你外祖父寿辰，特意遣人来请你，你却声称居丧不便赴宴，只送了贺礼与祝帖，父亲好不失望，你三舅舅更是忍不住埋怨你失敬于长辈，父亲反而责备三弟，怪他不体谅你的难处。你祖父去世，你为孙辈服丧只需一年，早该除服了，怎会自称居丧而不亲自向外祖父道贺？想来应当是你那继母从中阻挠吧。”

    渠出这下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听这“官威”的话，难不成是朱夫人的兄长，也就是赵兰庭的嫡亲舅父？！

    “祖父过世之前，遗令兰庭担当轩翥堂家主之位，故而兰庭替祖父服丧，当效承重孙之礼。”兰庭的神色仍然没有丝毫变化，平平静静回应朱大老爷，他仿照承重孙的礼仪，那么就该为祖父服丧三年。

    但兰庭的父亲还在世，他并不是承重孙，世上也鲜少祖父在长子健在的情况下遗令长孙治家的先例，兰庭该不该仿照承重孙之礼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也就是说他若想去给外祖父贺寿并不至于承担对祖父不孝的错责，结果却以居丧拒绝，那么说明什么呢？

    朱大老爷当然想得通其中的关窍，脸色一时间十分阴沉，渠出几乎以为他就要拍案而起了，但不知为何，这位长辈硬是忍住了一口怒火：“庭儿既然高中了桂榜解元，大喜之事自然要设宴庆贺，不知有没有定好喜日，父亲他可时常惦记着你，到时当然会来道贺。”

    “大老爷见谅，庭与家中长辈商量过了，现下要紧的是备考明春的会试，故而并无意宴庆。”兰庭微微垂面，像是示以歉意，不过就连渠出都看得分明他对于舅父的疏远和冷淡。

    “怎么？庭儿就要急着参加明春的会试？”朱大老爷似乎急切起来，根本不在意兰庭是何态度，他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掌下意识的半握成拳：“依庭儿的才华，极有可能三元及第，如今考取解元已经奠定基础，何不求稳，缓上一届再应会试？”

    “三元及第何等荣耀？小子实在不敢企图，但因身担家主的重任，为不负祖父重托以及各位尊长寄望，庭应当争取早些入仕报效君国。”这回兰庭表现得十分谦逊，全然没有在春归面前豪气干云的气势，说的也是场面话大道理，字里言间没有一点真心。

    “依舅舅看来，庭儿还是莫要急于一时……”

    “大老爷，庭已经决意参加明春会试。”

    渠出清楚的看见朱大舅的愤怒之情几乎掀翻了脸面，两撇胡须都颤了一颤，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我也不和你再饶舌，实说原本听说你想着参加今年秋闱时就打算劝阻，为的就怕你急于一时中举后参加明春的会试，后来听说

    你去汾州侍疾，以为你定然赶不上秋闱，也便没再多事，怎知你竟然赶了回来并且仓促下场……庭儿也知道，你玉表哥三年前中的乡试，多备考了几年，也是决意明春下场，为的就是能够高中状元，你们是表兄弟，何苦相争？你缓上一届再考，倘若朱、赵两家能够连拿两届状元，也是一桩美谈佳话。”

    渠出：……

    说了半天，原来是怕赵兰庭抢了自家儿子的头筹啊。

    “能与朱家大郎同场竞试，庭以为才是毕生难得之幸。”兰庭一口拒绝。

    这下子朱大舅的怒火终于再忍不住：“我今日来，奉的是你外祖父之令，让你下届再应会试正是你外祖父的意思，你难道要违逆亲长？兰庭，你少负盛名，又为名门之后，日后必定青云直上锦绣前程，但倘若背负了不孝不悌的恶名……”

    渠出一脸的鄙视：不是说朱家也是诗书大族名满京城么？没想到朱大老爷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为了劝退外甥给儿子让路，竟然像个市井无赖般开口要胁，还要脸不要了！

    “令郎乡试时名落亚魁之后，大老爷缘何笃信令郎必能高中状元？庭亦有听闻，老太爷与现任龚尚书有同窗之谊，且龚尚书已经定为会试总裁……庭愿与令郎于明春会试公平竞考，若不及令郎名次，庭甘拜下风，并不会质疑龚尚书偏向学友长孙。”

    渠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替赵大爷大声鼓掌，十分崇拜这位不向恶势力低头并且有效反击的英雄气慨，当然不忘转脸去瞧朱大舅被反威胁后的嘴脸，只见他终于是拍案而起，伸出根颤抖的食指来冲着外甥的鼻尖，活生生演绎了一番吹胡子瞪眼的恼羞成怒之态。

    “你、你、好个狂悖不孝的小子，亏得你舅母听说你被沈氏算计娶了个不像样的女子进门，上赶着为你打抱不平替你挽回和晋国公府的姻缘，你竟然敢……”

    兰庭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蹙着眉头，然后转身就走。

    把朱大舅晾在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好一阵子才气急败坏道：“三妹你若在天有灵，睁眼好好看看你生了个什么逆子，狂妄不孝还贪图美色，我朱家从此没有这样的外甥！”

    渠出往地上“呸”了一声，也转身飘走。

    飘着要比走着快，渠出先一步到了内宅上空，俯瞰了一下，正见春归一脚跨进踌躇园的院门儿，她也不急着提醒，悠哉游哉下去看热闹。

    春归是被苏嬷嬷请来，途中时就已经听说了是朱夫人的嫂嫂，她该唤为大舅母的长辈正在老太太院里说话，老太太想着春归还没有见过这门亲戚，这才让苏嬷嬷来请。春归并不奢望未曾谋面的大舅母会对她和蔼可亲，只不过当到踌躇园，一眼瞧见刚才和曹妈妈窃窃私语的妇人也在时，立即想到了这位恐怕就是大舅母的随从，有曹妈妈起先的一番痛诉，想必大舅母已经把她认作了妖妇，十分“祸国殃民”，更加不可能有好脸色了。

    春归暗叹一声，心说再是如何艰难，这都是躲不过的关口，谁让这位是赵大爷的嫡亲舅母呢？从血缘关系来论，是比沈皇后还要重要的亲长，难堪就难堪吧，只能

    硬着头皮挨过去，好在是她毕竟不和大舅母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大舅母总不能日日对她鄙斥挑剔，转过身就清静自在了，至于今后怎么让外家认同她，那应当是赵大爷去伤脑筋的问题春归可没有事事充当先锋的觉悟，尤其是这件事她根本无能为力。

    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春归用力呈现出笑脸，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冲人见礼。

    春归低垂着她那张极其容易遭到女性长辈嫌弃的脸，自然不能打量观察大舅母的眉眼，视线所及只有一条绿地锦罗质的马面裙，裙用金线绣着八宝流苏的纹样，这华美的裙下露出翘翘的鞋尖。

    她并没感受到如芒在刺的视线，春归想：大约又被人视若无睹了。

    像是为了弥补春归不能打量观察对手的不利情境，渠出好不容易仗义相助一把，她脆生生的描述大舅母的长相：“眉毛又细又短，但描得黑长；肿眼皮小眼睛，看人时相当锐利；脸有点长，不知是不是故意拉长了；鼻子又直又挺像把匕首；薄嘴唇，尖下巴，鼻子底下长着颗痣。”

    春归：……

    听上去就很凶悍呀，火力应当十足。

    她一礼下去对方也没有回音，正尴尬，好在老太太没有袖手旁观：“上回认亲礼办得仓促，没来得及请诸家亲朋，可巧今儿个舅太太过来，正好喝这碗外甥媳妇的奉茶。”便示意春归见机行事。

    怎知春归才直起腰，还没来得及移动脚步，大舅母便冷笑一声：“可不能喝这盏茶，也当不得顾娘子这声舅母，太夫人莫怪我直话直说，我那三妹去得早，为着那桩陈年旧事，咱们两家也没了寻常姻亲之间该有的热络，这几年走动得少。但即便如此，兰庭毕竟是我那三妹的骨血，原想着他是太师府的嫡长孙，纵便是没了生母，生父尚且健在，又有亲祖母在上，婚事总归不能马虎草率，怎料到，这天下竟然还真有出人所料的稀罕事，府上的大夫人把兰庭匡去汾州，在没有知会兰庭外家时，竟然便逼胁着兰庭娶了妻！”

    一边在场的还有彭夫人，见老太太难堪，连忙上前搭腔：“此事确然是大伯和大嫂决定得仓促，我们远在京城也一无所知，只是……庭哥儿毕竟奉从的是父母之命，舅太太还是莫要为难庭哥媳妇。”

    “不是我为难她，且叫她自己说说，她哪里配得上庭儿？”大舅母这才横了春归一眼：“我身边的仆妇，早前去见了一见曹妈妈，曹妈妈竟然是满腹怨愤，说顾娘子背着庭儿当众顶撞乳母，甚至还违逆三妹妹在世时的心愿。三妹妹可是庭儿的生母，就算过世，也是名正言顺的婆母，违逆婆母便是不孝，太师府素来注重礼法，难道不应休弃逆妇肃正家风？！”

    “舅太太言重了。”彭夫人分明兴灾乐祸，于是赶忙煽风点火：“庭哥媳妇虽说是年纪轻不够成稳，话赶话的和曹妈妈争论了几句，却没有顶撞不敬的意思，至于违逆婆母，那可更加说不上了。”

    “没有顶撞？”大舅母又是一声冷笑：“敢问二夫人有没有撇开一面之辞与曹妈妈对证？若二夫人仍然狡辩没这回事，那么便请来曹妈妈当场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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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彻底翻脸

    彭夫人讪讪一笑，不搭腔了。

    于是大舅母越发得理不饶人：“太夫人也是知道的，我三妹妹在世时，亲自挑了和柔这丫头贴身服侍兰庭，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意思？曹妈妈也向太夫人请示过，太夫人许可给和柔长了月钱，这就是为兰庭备着的屋里人，只不过因为兰庭那时还未娶亲，一时还没有过明路，结果顾娘子翻脸不认，挑头无理取闹，责罚喝斥和柔，她可是摆足了大奶奶的威风，却把高堂尊长的意愿置于何地？太师府竟能容忍如此妒悍的媳妇，也不怕贻笑大方。”

    老太太总算开了口：“曹妈妈真这样说的？据我所知，事情却并非这样。庭哥媳妇入京的次日，曹妈妈便急着让和柔上茶，到底这事还没有过明路，哪能立时就持妾礼？庭哥媳妇不接奉茶也是合情合理，却并没有说不认和柔的话，至于喝斥责罚更是言过其实，曹妈妈虽是庭哥儿的乳母，但行事这样逾礼急躁，又岂是下人奴婢的本份？曹妈妈若真如舅太太所言，在暗中毁谤庭哥媳妇，太师府也容不下这等僭越的下人。”

    “太夫人这是笃信顾氏的一面之辞了？”大舅母勃然大怒。

    “舅太太稍安勿躁，可千万不要误解了老太太的意思，伤了姻亲间的情份。”彭夫人不得不圆场。

    她这话音才落，却听冷冷的一声：“大老爷想必已经告辞离开了，庭不敢久留大太太，在此恭送。”

    一上来就下逐客令，莫说大舅母，这下子连老太太都呆若木鸡。

    “兰庭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一心为了你好！”足足隔了十余息，大舅母才尖着嗓子怒斥一句。

    “春闱在即，老太爷和大老爷均为府上大郎功名之事忧心忡忡，以至于大老爷急匆匆赶回与老太爷商议，想来大太太在今日之后也会为了府上大郎的前程烦恼，所以庭之私事，实在不敢再劳大太太分心。”

    春归：……

    赵大爷几个意思？听上去怎么像明晃晃的威胁他家大舅母呢？

    这一定是错觉吧。

    但事后兰庭亲口承认了春归并非错觉：“我就是威胁大太太，若再不收敛横加干涉我的家事，那么她寄于重望的嫡长子恐怕就要出师未捷，先一步身败名裂了。”

    “可是大舅母……”春归觑着兰庭的神色，及时改了口：“我是说大太太她毕竟是迳勿的长辈，这样说话……”也太狂妄嚣张了吧。

    “辉辉无需顾忌朱家人，在我眼中，他们甚至不如路人。”

    春归：！！！

    这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呀？春归只觉胸中一片抓挠，实在好奇兰庭为何对外家如此敌视，但看兰庭的神色又实在不好追问，想把渠出唤来，只是兰庭在场她也不能询问，真真煎熬得很。

    好在兰庭的嘴并不是撬不开口的河蚌，如实告诉了春归朱大舅的来意：“母家老太爷满嘴的仁义礼信，暗下品行却令人不齿，满门子孙也都深肖他的作派，一个个都是虚伪无德的假道学，朱青玉并非胸无点墨，又经这三年埋头苦读，会试幸许能够取中，然而高中会元名列榜首根本就是妄想，更别说金殿之上摘得桂冠。”

    春归震惊道：“迳勿言下之意是，他们打算舞蔽？”

    “先帝时舞蔽常见，即便案发先帝也不会追究，这让舞蔽之风大行其道，一时间饱学之士纷纷罢试，宁愿终生不入仕途也不愿下场，大老爷也曾经著文痛斥舞蔽之人，可有谁能想到，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朱家的兴旺，如今竟然也会动了舞蔽的心思？”兰庭冷笑道：“朱青玉若真有自信，就不会在乡试后备考三载，他甚至没有放胆一试的决心，说明根本没有把握能够一举考取进士，倘若万一发挥不顺，名落孙山固然会让家门蒙羞，更担心的是名次不佳考中同进士，再也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一生都会受人嘲笑。”

    其实对于普通儒生而言，只要能取中，同进士并非不能接受，虽然相比进士的官途要曲折坎坷，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担任要职，可是朱家一贯以世代书香自诩，绝不能容忍嫡长孙仅仅只是同进士出身，但无奈一代不如一代，朱青玉的确难以保证一蹴而就，多备考几年更加保险。

    “倘若不是龚持政突然升任礼部尚书，且被内定为明春会试总裁，我是否与朱青玉同场应试原本不那么重要，因为进士并非只在我和他二人中择一。”

    春归扶额，赵大爷的言下之意是他和朱表哥根本不在同一层次，赵大爷的目标是夺魁，朱表哥只需要挤进进士的队伍就心满意足了。

    “但

    正因龚持政担任主考，才让老太爷看到了嫡长孙连中两元的可能，这对于江河日下的朱家而言，那可足够光耀门楣，原本不敢肖想的事竟然有了希望，还哪里忍得住贪心欲求。”兰庭连连冷哼。

    “可是……即便龚持政是老太爷的知交，想要舞蔽也不是那样容易吧？不是为了杜绝舞蔽，历来就实行糊名和抄誊考卷的制度？”春归小心翼翼问道。

    “辉辉竟还知道这些？”

    “毕竟先父曾经也下场应试过，对于这些规则，我还不至于一无所知。”春归陪笑道，她实在觉得兰庭提及朱家时的口吻有些吓人。

    夫威在上，小女子必须插科打诨缓和气氛。

    “但你只知其一，这些制度早在太祖时就已成文，可舞蔽仍然屡尽不止，如先帝时，科举何尝没有糊名和让抄录官重誊试卷？但只要买通了抄录官，照样能让考官知悉舞蔽者的试卷，又会试考官虽不仅一人，但总裁的意见一般最为重要，如龚持政，他是经翰林官仕进转迁为一部尚书，在翰林中本来就有人脉，而考官多为翰林，他的意见定能赢得多数支持。”

    兰庭见春归一副求知若渴聚精会神的模样，心情稍微愉快了些，很乐意对她详细解释：“先帝时，甚至根本不需买通抄录官，使上一些银钱贿买监考的小吏，将试卷上的两、三句记诵下来，再和考官暗通消息，考官也能‘盲取’目标人选。”

    当然这样的作蔽方式有个限制，那就是舞蔽的人多少当有些真才识学，不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可过去又的确有不学无术的人考取过状元，这类人采用的舞蔽方式就要复杂得多，涉及请人代考以及挟带，甚至泄露考题多种技能。

    朱表哥不是文盲，所以不用这么复杂的技能，只需要买通主考官，说不定主考官会亲自出面威逼利诱抄录官，今上虽说比先帝英明，但如今的官场还不是铁板一块，营私舞弊者仍然大有人在。

    春归听完种种阴暗事实以及五花八门的舞蔽方式，很为兰庭担心：“那么只要还是那龚持政担当总裁，迳勿岂非就会遭遇不公，将状元头衔拱手让人了？”

    呸！那个礼部尚书身为主考竟然舞蔽，还有脸取个名字叫“持正”？真该叫“不正”才名符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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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败走退场

    对于春归的担忧兰庭却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而且还像是觉得如此杞人忧天的荒唐事不应该发生，他端着茶水轻呷，挑了半边眉毛：“你再仔细想想。”

    于是春归便支着下巴努力想想，好一阵才重重一拍额头：“是了，要大老爷真有这样的把握，何必走这一趟游说迳勿再等三年，我这是关心则乱瞎担忧。”

    兰庭似乎对关心则乱的说法大大满意，神色总算冰消，笑容里有了暖意。

    “但为何舞蔽之计就一定会因迳勿的应试而落空呢？这其中的关窍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春归成功取悦“上峰”，刨根问底是再没了丝毫顾忌。

    “今上可不是先帝，会容忍科场舞蔽取士不公，登基之初便重惩了收受贿赂舞蔽循私的考官，一口气革除了数十考生的功名，像龚持政之流固然利欲熏心爱势贪财，总不至于去拿项上人头冒险。我想他之所以答应了老太爷的请托敢行舞蔽之事，必定极有把握不会败露罪行，这大概也是因为朱家大郎也算小有才名，本身又是名门子弟，答卷总不至于错谬连篇一文不值。”

    “对了，状元可不是会试取中，而是由殿试择定，殿试不是皇上亲自阅卷么，这还怎么舞蔽？”春归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

    “殿试虽是由天子主持，但今上一般不会亲自决定名次，这也是从谏如流的性情使然，会更多参考读卷官的建议，尤其会试总裁的意见常常被皇上直接采纳。”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头甲都是天子钦定呢。”春归长叹一声，有种幻想破灭从此不再崇拜新科状元的沮丧。

    兰庭失笑道：“太祖当年倒还真钦点过十好几状元，也不见得文章见识都是个中翘楚，倘若读卷官及主考都能公正严明，评出的三鼎甲反而更加具备真才实学。”

    赵大爷私下里还是这般辛辣，暗示九五之尊文化水平不见得高的话也敢说，春归表示叹为观止。

    “当今圣上其实能称饱学之士，不过帝王之道不限经史策问，尤其对于评审时文的优劣也是不及科举出身的官员更加精谙，是以听取谏意而定等第其实更利于取士公正，论来龚持政的风评，那也是有口皆碑，这回若不是大老爷心急火燎露了口风，我也没想到他甫得皇上信重主考明春会试竟然胆敢舞蔽。”

    原来朱大舅竟然是被兰庭所诈才露痕迹，春归越发的叹为观止。

    “老太爷和大老爷之所以气急败坏，其实都是贪心不足的缘故，他们自以为门中子弟必得新科榜首，怎知我偏不肯退让。我与几位殿下皆算同窗，且幼年时还得皇上亲口赞誉，今秋桂榜又考中解元，可谓风头强劲乃会元的大热人选，要若春榜屈居人下，那么优胜于我者自然会引众人瞩目，殿试时就算读卷官尽为龚持政党羽，有皇上格外关注他们未必胆敢公然舞蔽，又就算他们胆大包天，皇上心中也会存疑，要若再召诸位大学士共同评审，龚持政等罪行便会当场败露。”

    这就是盛名在外的好处，尤其当才华曾经得到一国之君的认可，那么谁想要待以不公可就得再三掂量了。

    春归总算恍

    然大悟：“想来龚持政一听说迳勿高中解元，必定便打起了退堂鼓，大老爷眼看十拿九稳的事竟然就要落空，怎肯甘心？所以虽然会有败露的危险，他也打算一试。”

    其实绝大多数人若是兰庭的处境，都会因为舅父所求退让，毕竟就算三年之后再考也不过弱冠之岁，仍然是前途似锦的大好青年，为此与外家亲长闹得反目成仇仿佛更是件荒谬可笑的事。

    但兰庭对外家的厌恶却似从骨子里而生，这其中的因由让春归无法凭空猜测，硬是让她给出推论的话，只能说依稀觉得和朱夫人的过世不无关系。

    这也许是他心中无法开释的死结，根深蒂固的阴郁在此盘植，这片沼泽足以淹没血缘亲谊，春归这么一琢磨忽然觉得不寒而栗，有种再也不想去触碰这片阴霾的警醒。

    但有的人注定迟钝永远不知觉醒。

    一段谈话后，兰庭和春归正觉有些疲倦了这类人心阴暗功利纷争的话题，不约而同盘算着怎么转折，无奈天不遂人愿，一阵吵闹声强行把此话题延续，大声吵闹的人正是曹妈妈，她高昴的嗓门里夹杂着溪谷的小声劝阻，听不真切，但春归完全可以从高昂的嗓门里推断出小声劝阻的内容。

    “这还是在太师府，不是你们汾阳顾家，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然就敢狐假虎威，斥园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划脚，我是大爷的乳母，要见大爷竟然还得让你们恩准了？”

    曹妈妈是气急败坏了，当着兰庭的面这样叫嚣可不是她的行事风格，春归于是判断朱家老太爷、大老爷一伙就是曹妈妈的杀手锏，故而这时她才如此穷途末路，不惜撕破脸皮也要争取最后的理论机会。

    但春归并没觉得胜券在握就欢欣鼓舞，她甚至认为如果能够大事化小，自己情愿继续忍受曹妈妈的挑衅刁难，这种迫切想要避开沼泽的心情其实无法追根溯源，只是脑海里一个声音越更响亮，放肆无礼的叫嚣：让朱家的一切人事都去见鬼吧！

    兰庭已经沉着脸踱出了屋子，看见阶梯下曹妈妈像头斗牛般的想要摆脱丫鬟们的阻拦往里撞，溪谷的头发都被她一爪子扯得散了下来，他竟还从来不知自己这位乳母骨子里积聚着泼闹耍浑的蛮劲，一时心中但觉讽刺，亏他还曾经在春归面前自诩察人之能，原来连身边人的真性情都没能看清，这些年来他从不和朱家人亲近，来往走动也无非是为敷衍礼法之上不能摆脱的干连，所以他已经娶妻已经决定下场的事根本没想着特意知会外家，结果老太爷和大老爷却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甚至大老爷在听闻他已据轩翥堂主位一事也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显然其实早已察知。

    是谁在其间通风报讯？

    就连赵大爷的膝盖都能给出答案。

    “放曹妈妈进来吧。”摞下一句话，兰庭又转身回了屋子。

    曹妈妈被下令放行顿觉昭威耀武，重重推开溪谷，昂首挺胸把脚步踩得梆梆响，可是从踏进屋子的一刻便摆出悲愤痛心的神情，全不理会她已经怨恨诅咒多时的春归，上前便是苦口婆心的劝诫：“大爷怎能因为舅太太责训大奶奶就顶撞长辈？舅太太是夫人的

    长嫂，甚至在闺阁时就和夫人有好友的情谊，舅太太纵然一时急怒，那也是一心为了大爷打算……”

    “我早些年就有打算，替妈妈在外头看了一所宅子，想着母亲留下的田产若过记在妈妈名下，雇人耕种所得能够保证妈妈晚年不用废心劳力仍可丰衣足食，妈妈的奴籍我也会替你消革，日后妈妈便不用再多劳累了，好生安享晚年。”

    曹妈妈听了这话哪能不知自己竟被遣散？这显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大爷，夫人交待老奴服侍大爷务必尽心竭力，老奴这些年来也自认为没有一丝松懈，大爷嫌恶老奴要将老奴驱逐，若是老奴的过错老奴不敢狡辩……”

    “我说了，是让你安享晚年。”兰庭眉眼平静：“过错不过错的理论追究毫无意义，你是我的乳母，又是母亲的旧仆，无论如何你对母亲确然是忠心耿耿，所以我才有此一番打算安排，妈妈今后是自由身，也不用再为了我烦心劳力，这已经是我最后能为妈妈做的事。”

    “大爷难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女子……”

    “曹妈妈，我已经不当你是太师府的奴婢，所以你对内子不敬我也无权喝斥责罚，妈妈先请吧，宅子我早就已经备好，乔庄会带妈妈前去安置，我也会让乔庄先行照应着妈妈几日，把诸事安顿妥当。”

    不由分说便下逐客令，兰庭态度如此坚决，曹妈妈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她踉跄两步，老泪纵横：“夫人在天有灵，恐怕是不能放心了。”

    春归原也没有料到兰庭竟会干脆利落的遣散乳母，但他既然已经作了决定，春归此时当然要领受这番良苦用心，只听着曹妈妈竟然用朱夫人的名义指责兰庭不孝，她多少有些愤愤不平，不无担心的看向兰庭。

    所见是他的神色似乎自亘古久远的沉静，眉目不存丝毫波动，像没有听见那句指责，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可看似冷硬的心胸内，究竟有多么难以释怀的块磊，才形成了如这般拒绝所有刺探的坚决。

    春归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在场，这醒觉才生，便有了决断，她无声无息退出了兰庭和曹妈妈的僵持，有那么一刹那想到了可以召唤渠出前来窥听，但念头一闪便已被自己否决。

    她于是对之后的交谈一无所知，甚至没有亲眼目睹曹妈妈从斥园离开，只是听青萍说曹妈妈走的时候有和柔哭哭啼啼相送，另一件事就是兰庭见了一见和柔，青萍和梅妒一帮婢女似乎认为和柔的留下已经说明了大爷的态度，但就连心直口快的菊羞都没有在春归面前表示义愤填膺。

    也只有宋妈妈，暗下里来劝慰春归宽心：“大爷这样护着大奶奶已经是不容易了，大奶奶可千万不要因为和柔的事埋怨大爷，那毕竟是朱夫人从前给大爷选的人，更不说和柔的姐姐还殉了主……曹妈妈这一走，再没人敢助着和柔挑衅大奶奶，她看着曹妈妈的前车之鉴，想必今后也再不敢作怪，大奶奶就当没她这人吧。”

    春归表示宋妈妈的话大有道理，乖乖顺顺把这番劝告全盘接收，然后她就歪在榻上，懒洋洋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好容易得了一时的闲却连杂书都没了看阅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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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后窗叩响

    夜深人静，莺倦鸟眠，春归还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听后窗“叩叩”两声，她先还以为是错觉，结果又听“叩叩”两声，支起身一看，透过纱帐能见窗外的隐约人影。

    酷热的天气已经被秋风渐卷而消，连月色都似乎更加清冷了几分，月色底下站着的人虚披长衣，手提一盏琉璃灯，那一点暖暖的火光照在窗台上，晃悠悠透着些顽皮的意味。

    “睡不着，想在月下小酌两杯，辉辉可有兴趣？”

    能在半夜三更敲顾大奶奶后窗的男子自然不会是别个，兰庭再把琉璃灯晃了一晃，等春归从床上下来隔窗站着，琉璃灯往小后院里伸了一伸，引导春归的视线，去看鱼塘边儿的卧乌石，上头摆着一张小几，依稀能见杯盏，乌石一头甚至还燃起了茶炉，那是替春归备着的。

    那这邀请，就是不容拒绝了。

    春归也虚披了外裳，不管散着一肩长发，欣然赴请。

    隔着小几已经摆好了两个蒲团，供人盘膝而坐，琉璃灯被挂在了梢枝头，光影在月色里有些恍惚，不大能起到照明的作用，但只有清茶冷酒，也并不那么需要照明，月色已经足够防范打翻杯盏了。

    人脸的神色在月色底也似有些恍惚，悲喜都不像太清明的，这睡不着的心事更加让人断不清了，春归很存着些警慎，处心积虑只说愉快轻松的话题，她懂得心里的块磊既然长久无法消释，大约也不能够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有所转变，毫无用处的劝解不如避绕移引，不去触碰至少不会牵动。

    可兰庭却主动提及了。

    “母亲性情严厉，我小的时候一度深信母亲对我不喜厌烦，心里觉得委屈，也只敢向乳母倾吐。我记得有一回描帖，因为完成得认真受到祖父的赞扬，兴致勃勃告诉母亲，母亲却蹙着眉头看着我，她说‘几句赞扬你就如此沾沾自得，轻狂卖弄倒能无师自通’，我那时还未正式启蒙，并不懂得太多道理，却是会把自己与兰台比较的，我以为像二婶一样宠惯兰台才能称为爱护，可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赢得母亲的爱护。”

    春归保持缄默。

    她认为孩子的识察往往惊人，如她的母亲也极严厉，至少不像父亲一样对她千依百顺，但她从来没有认为母亲对她不喜，乃至厌烦她，就算常被母亲责罚她也能感应母亲对她的爱护。

    “那回受到母亲的责罚，我至今都记忆犹新，我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过错，才会被母亲笞打掌心，那也是我第一次问乳母，母亲是不是厌恶我。‘爱之深责之切’，曹妈妈这样回答我，她说当娘的怎么会厌烦自己的孩子呢？我相信了这话，因为在我看来乳母一贯对我爱护有加，乳母既然这样说了，就不会是哄骗我。”

    月色里人面低垂，神色越发的暧昧不清，修长的手指玩弄着青瓷酒盏，就像如今把那些陈年旧事梳理拨分。

    “后来渐渐长大，增进知识，越发信了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就算……我也愿意相信母亲对我，方式虽说和寻常母子有别，真意与二婶对待兰台、兰阁并无不同。”

    春归洞察了“就算”二字之后的含糊其词，她想这也许就是兰庭心中的块磊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连对乳母的认识也并不正确，她们从来都说为我考虑为我打算，但实则不然。曹妈妈接受了我的安排，她的确去了我给她置办的宅子，也毫不见外的使唤乔庄添办物用，但她迫不及待便去了朱家，我想她一直知道老太爷等人的盘算，但如此简单的是非她却装作忽视，仍然坚持不知好歹的人是我，曹妈妈的确是忠心耿耿，但她甘愿付出忠心的人甚至不是母亲。”

    兰庭微微咪着眼，笑了一笑：“我曾经是真的信任她，珍惜她对我的爱护，我所有的安排和打算都是为了报答她，从来没想到头来竟然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过想来我好像不应怨天尤人，因为曹妈妈原本就是朱家的旧仆，她照顾我只是因为旧主是我外家，我对她的旧主翻脸无情，在她看来我当然再不值得她爱护关照了。”

    春归继续保持缄默。

    她能够洞悉兰庭的悲伤，其实根本不是因为曹妈妈的背离，没人会强求乳母奶妈把自己

    视同亲出，就像世上鲜少有人把乳母奶妈当作亲娘一样敬爱，可世上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在意亲生父母的喜恶，说到底，让兰庭介怀的仍是朱夫人，现今才醒悟曹妈妈这些年的追随仅仅是为了掣肘牵制，兰庭还怎么说服自己相信“爱之深责之切”这个理由？

    一个母亲，究竟为何会对亲生骨肉冷漠厌烦？朱夫人已经不能作出解答，兰庭只能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迳勿为何如此厌恶朱家人？”

    当这句话问出的时候，春归自己都有些惊异，因为她完全没有准备刺探兰庭心中的块磊，只是出口的话有如覆水难收，哪怕咬断了舌头也无法挽回了。

    “连亲生女儿的生死都能漠视的人，为所谓的声誉名望不惜逼杀骨肉血亲的人，冷血无情至此，却还满口仁义道德，这就是我厌恶他们的原因。”

    春归垂头，无比懊恼。

    她这下倒是知道答案了，可又能如何？就连宽慰几句都无能为力，难不成要附和兰庭把朱老太爷之流痛骂一场？

    有些怨恨是无法通过发泄就能消释的，真要这样容易，就不至于在心中形成块磊了。

    “辉辉不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我。”兰庭却像洞悉了春归的苦恼，他终于停止了把玩酒盏，而是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我再怎么厌恶朱家，却不能否认血缘礼法，母亲也不会希望我因为她的缘故报复她的家人，所以我和他们至多也就是形同陌路罢了。”

    春归立时如释重负，以茶代酒先干为敬：“那我就真不废话了，要说咱们也算难兄难弟了，这么倒霉都遇见了一门恶心亲戚，好在自己想得开，并未时常怨天尤人，英明睿智的决定了楚河汉界的正确方法，迳勿同道中人，小女子三生有幸！”

    插科打诨才是她的擅长技能，春归有如总算找到用武之地的英雄，当见“赵美人”终于是发自真心的露出笑脸，豪气干云的再干了三碗茶。

    然后……

    “顾英雄”这晚彻夜难眠，直到东方破晓仍仰卧帐中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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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好个名门

    却说曹妈妈，饶是用尽三寸不烂之舌连带着搬出朱夫人的名头，终于也没让兰庭回心转意，无可奈何接受了被遣散的结果，只拼尽最后一丝努力替和柔争取得留在太师府的机会，她收拾细软离开，越想越觉悲愤，于是乎迫不及待就去了朱家，在朱大太太面前老泪横流的痛诉了一番失望之情，紧跟着又是赌咒发誓。

    “大夫人名下的田产本是当年的陪嫁，老奴怎敢贪图？待大爷交割清楚田契，老奴立即奉还给大太太，还有大爷置办的那处宅院，房契眼下老奴就揣在身上，请大太太收着，老奴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这把老骨头听凭主家的差遣！”

    朱大太太用手帕子沾了沾眼角，哽咽说道：“曹妈妈如此忠心，想来三妹妹在天有灵也定心存安慰，只我一想到三妹妹，就是锥心绞肠的难受，当年她嫁去赵门，谁不说这是一门好姻缘？但只有咱们自家才清楚，三妹妹根本就看不上赵江城，只恨天上的月老不开眼，斩断了三妹妹原本的姻缘线……也怨赵家的太夫人，当年是怎么和婆母保证的，说什么她和婆母原来就是手帕交，定会把三妹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结果呢？到头来还是抗不过圣旨，竟然以那莫须有的罪名把三妹妹休弃回了娘家！”

    提起这桩陈年旧事，曹妈妈也是一番咬牙切齿：“妒悍？！大夫人幼承庭训，一贯自律自严，何尝犯过妒悍之罪？就论佟姨娘，那可是大夫人主动替大老爷纳的良妾，还容她生了庶子，从来就没苛待过半点，皇后说大夫人妒悍就是妒悍了？赵太夫人当初就该据理力争，她若真为大夫人出头，皇上也不至于偏听偏信皇后的话。”

    “可不就是这话？虽说后来察明了是万选侍一手策划，但要不是皇后为了沈氏出头，三妹妹哪里至于受这冤枉？咱们朱家的女儿哪一个不是贤良淑德，怎会犯七出之错？当年赵太师固然是不在京城，去了岭南辅佐平乱，可赵太夫人也是一品高位的外命妇，她要是出头维护，圣令怎能不更加警慎？总归再怎么说，三妹妹含冤而死，赵家怎么都不该娶了沈氏进门，要不是她，也没有这场风波！”

    朱大太太沉浸于往事悲痛，没留意经过赌咒发誓的曹妈妈一直膝跪着，她的抱怨一旦开始就不能终止，话赶着话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我最替三妹妹不值的是，十月怀胎生的孩子竟然也是个白眼狼，赵兰庭这忤逆子！沈氏虽然不是害死他娘的真凶，但他生母却是因沈氏而死，他怎么也不该听信沈氏的话和咱们家疏远，我起初还不相信赵兰庭真为了个狐媚妖妇六亲不认的话，今日亲眼见他为了维护顾氏不惜对我这舅母恶言相向，也不得不信了。”

    “老奴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天打雷霹！”

    曹妈妈原想着见缝插针地说几句春归的坏话，没想朱大太太压根不给她机会，又迅速抢过了话头：“不瞒你讲，我现在都怀疑赵兰庭和沈氏就不干净，才能被她这样迷惑！他是个什么性情，妈妈心里也清楚，除了赵太师马马虎虎还能把他降服住，就连赵江城的话他也敢当作耳旁风！沈氏怎么能让他言听计从娶了个破落户的狐媚子，怎么能游说他心甘情愿和外家疏远，指不定这里头的猫腻呢

    ，沈氏虽然是皇后嫡亲妹妹，可皇后是什么根底？谁不知道豫国公从前就是个乡野鄙夫，靠着女儿选为太子妃才鱼跃龙门，沈家能有什么家教，沈氏当年当众盛赞赵江城的话可不是凭空杜撰吧，这是本份闺秀能做出来的事？说来那起风波的根源还是因为沈氏轻浮孟浪，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龌龊事干不出！赵兰庭年少无知被沈氏引诱，才至于对继母言听计从，连生母枉死之仇都忽略不计了。”

    曹妈妈：……

    大太太这猜想确实太过耸人听闻，她竟然都没法子随口附和了。

    “都是因为大夫人过世得早，大爷那时又还年幼，老太师虽说饱学，也不防范内宅妇人的心计，没想到沈氏会用美人计迷惑大爷……依老奴看来，大爷眼下虽说是被顾氏迷惑了心智，到底也不曾彻底忘了母子之情，老奴提起大夫人的意愿，大爷最终还是答应了留下和柔，和柔是个痴心的孩子，天长日久，大爷总能感察谁对他才是真情实意，待大爷看穿了顾氏的用心，说不定还能幡然醒悟，再怎么说，大爷也是大夫人的骨肉，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只要大爷将来回头是岸，老太爷和大老爷作为大爷的长辈，仍会宽容谅解。”

    这话多少有些不投朱大夫人的机心，便止了慨然泣下，终于是把手帕子放在一边，扶起曹妈妈来：“妈妈既是觉得在家里住得安心，立时搬回来也好，你为了三妹妹几十年来忠心耿耿，赵兰庭不知感恩图报，咱们朱家人却还有良心，妈妈就安安心心的回来。至于这房契，我也先替妈妈保留着，不过一件事还要同妈妈商量，那处宅子闲置着没人居住，隔上三、两年难免要废人力物力修缮，不如先租赁出去，待妈妈一双子女将来都成了亲，想要出去过安生日子，有这笔积蓄在也能做个小本生意。”

    曹妈妈连忙再表忠心：“老奴一家四口这副血肉皮囊都属主家，生是朱家人死为朱家鬼，怎敢有自立门户的私心？再说宅子虽说大爷置办的，花耗的钱财也原是大夫人留下田产的生息，本就是主家的财产，老奴怎敢昧着良心吞占？”

    坚持要把房契上献，更不理论朱大太太怎么处置兰庭给她养老立身的宅屋，论是租赁还是转卖，她都坚决不再过问。

    朱大太太转身去见大老爷，正赶上老太爷、老太太也一起商议朱青玉会试下场的事，一家几口的神色都极阴沉，老太太的眼圈还有些泛红，似乎刚刚哭过一场的模样，听闻连曹妈妈都被兰庭给驱逐出了太师府，老太太气得握紧了胸口半靠引枕：“这个不肖的子孙，良心是真被犬食鹰叼了不成？可怜三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他哪里还记得一点生养之恩？这么个鸟生翼的东西，必是个逆子贰臣，不忠不孝的狼崽子，我就不信他还能够高官厚禄！可不能容忍这个逆子，老爷不如和龚尚书商议着，干脆革除了他的功名。”

    朱老太爷却是把老妻瞪了一眼：“赵谦虽说病故，但皇上却还顾念着他为三朝老臣，又有现今的许阁老看在旧情份上对兰庭这后生晚辈大力提携，太师府的声望不倒，赵谦那些门生故旧，如此丰厚的人脉势力仍能被兰庭利用，他可不是羽翼未丰的小儿，所以就连龚尚书也不得不顾忌着他

    ，倘若咱们为了惩治自家的不肖子孙，牵连龚尚书在朝中树敌，我也对不住这份同窗情谊。”

    “可青玉的前程要怎么办？”老太太灰败着脸色，冲长孙软绵绵的一招手，把人叫过来半搂着唉声叹气：“好不容易有了高中头甲的机会，就这样被赵兰庭给祸害了不成？会试总裁可从来没有一连两届担任的先例，错过了明年的春闱，就算再等三年也不能再有机会，青玉的十年寒窗，从小就这样上进，难道我们这些长辈就要眼睁睁看他名落在二甲、三甲，才入仕途就比别人落后一截？”

    朱大太太也是义愤填膺：“赵兰庭就是存心要坏我儿的前程，仰仗着无非就是赵门先祖的位高权重，还有那沈氏一门出了个皇后的底气！我们才是他的母家亲长，他却不顾礼法血缘，转过身对豫国公府奴颜卑膝，这和认贼作父何异？我就不信天理昭昭，真能容得此类丧尽天良的中山狼。”

    那朱青玉已经二十有五，当了爹的人，真不大习惯还被祖母这么半搂怀中，这时借机挣脱出来，理了理衣装掷地金声：“兰庭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我比试，那便随了他的心愿，咱们光明正大在明春会试时一较高低……诸位尊长也不需太为玉忧心，玉虽不才，但只要全力以付，未必毫无胜算。”

    到底是年轻人未经多少历事，朱青玉倒还保有着几分热血，想着能有龚持政保驾护航最好，要若没有，他未必就完全没有机会名跻头甲，至少和赵兰庭比较，他还多出来八年寒窗，虽说小表弟曾经被赞为神童，然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说不定赵兰庭又是一个方仲永，通悟受之天，下场也是泯然众人。

    谁说他就一定会输了？

    无奈朱青玉的父亲大人却不这样认为：“你懂什么？你当自来科举试场看的仅仅是才学，名次都由文章论定？要不然士子儒生怎么热衷于文集诗会，争取早早创下才名？有了名望，才有奠定人脉的基石！你乃名门之后，是比多少寒门士子占据优势，可我们朱家自来轻权贵而重风骨，论起人脉势力来比不得那些位高权重的门第，要不是这回正巧龚尚书和你祖父有同窗之谊，才能让你在下场时文章得到公正的定论，你以为你有望被取中状元？”

    朱老太爷连连颔首：“你父亲言之有理，不是你才华不足，只怪朝廷取士有失公正，只我们朱家家风如此，决不会为了功名便攀附权贵。”然而在连连颔首之后，这老头又阴沉了面孔：“当年我就是听信了赵谦的声名在外，以为他确然高风峻节，没想到轩翥堂赵姓一脉名不符实，害了三娘所嫁非人。”

    “赵兰庭这竖子，当初倘若不是父亲视他一如朱门子侄，对亲友知交一再赞誉，他那少负才华天资聪颖的名望哪里就能遍及两京？如今他却仰仗着这些名望，反过来毁我朱家子弟的前程，真真是狼心狗肺。”朱大老爷咬牙切齿。

    “从此我朱家，再无赵氏一门姻亲，我朱九洲也再无赵兰庭此一竖子败类的外孙！”老太爷也是声色俱厉。

    于是在场的两个女眷，婆媳二人总算是放了心老太爷终于不再对赵兰庭爱惜照顾，朱家的人脉从此不会在赵家子身上浪费丝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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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抱幽馆里

    自从连朱舅母也铩羽而归，太师府的仆婢们终于对自家这位新大奶奶产生了敬畏之心，有的已经开始对青萍等斥园的丫鬟笑脸相迎，就算有的仍抱持着观望的态度，也不敢再公然诋毁，拿出了原本就该有的恭顺之态就算兰庭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整，暂住在外院书房准备会试前的最后冲刺，寻常多半不在斥园里出现。

    日子仿佛是当真轻闲下来，春归除了在早起这件事上觉得颇为艰难之外，大多数时候都享受着如鱼得水的松快安适，她把心思暂时集中在学习操琴的事件上，一来她对此类“长物”确然抱持兴趣，再者也是因为二叔祖母的确是个严格的老师。

    十日一堂琴课，也是十日一场小考，二叔祖母回回都让仆妇抱着把戒尺，告诫春归若稍有懈怠她可不会尺下留情。

    故而这日，正逢琴课，虽说还没有到二叔祖母授课的时辰，春归却早早准备起来，就连四夫人邀她去怫园烤肉这么有趣的活动都狠心推脱了，决定寸步不离斥园恭候叔祖母的驾临。但没想到又有突发事件，是亲小姑兰心妹妹身边的婢女，春归记得名唤剑碧的来请，白净净的一张脸上挂着甜蜜蜜的笑容，礼见时也是毕恭毕敬。

    “奴婢是奉二姑娘差遣，有请大奶奶去一趟抱幽馆。”

    抱幽馆是兰心妹妹的闺居，位于怫园之西，那一片分布着闺秀居院，可以说是整个太师府中景致最雅秀也最为幽静的地境虽说太师府的姑娘其实只有两位，但这么大个怫园完全空闲着难免可惜，所以赵太师还在世的时候就决定让族中的闺秀都住进怫园，还请了女师教授闺学，女孩儿们在一处学习玩耍，一来增进姐妹情谊，再者怫园里也显得更加热闹几分。

    所以不仅二叔祖等几房，还有更加远僻的支系，当女孩儿到了一定的年岁都可以送来怫园居住，闺居便在怫园之西一片划定，便如兰庭、兰台等子弟，往常也鲜少涉足女孩儿们的属地，春归做为新妇，虽说不需要避忌什么却也没有时机去那边逛玩，因而她听说兰心妹妹有请时未免觉得几分诧异。

    “仿佛听说二妹妹今日邀请了不少闺秀到家里宴集，

    怎么有空想起我来？”

    自从进了太师府，虽说春归并没有受到传说中极其不好相与的兰心姑娘刁难，但通过好些次在踌躇园老太太跟前碰面的经验，春归依稀意识到这位亲小姑对她颇为冷漠，尤其当朱舅母事件之后，亲小姑几乎没再和她有过任何交谈，也不知是不是迁怒她的缘故。

    今天她还是听老太太提了一句兰心妹妹要在抱幽馆待客，和几户亲友家的女孩儿在一聚会饮谈，这也是京中闺秀常有的消遣，但一般不会让已婚妇女参与，就连二夫人这个当家主母也就帮着提供物用而已，春归完全没有预料会和自己发生关联。

    却听剑碧应道：“是二姑娘遇到些烦难，又不便烦扰长辈，想着好在现今有了大奶奶这位嫂嫂，总比和长辈婶娘们相处更加随和些，所以才嘱咐奴婢特地来求大奶奶走一趟帮着解围。”然而对于兰心妹妹到底遇着了什么烦难，剑碧却又语焉不详支支吾吾。

    春归把人总不会先把坏里想，猜测着也许亲小姑是遭遇了什么应酬难题，怕被下人们知道了更加难堪，所以剑碧当着青萍她们的面才不好细说。她又想兰心毕竟是兰庭唯一的嫡亲妹妹，好容易主动相请，她这当嫂嫂的总不能傲慢冷待，这一趟是无论如何都推脱不得了。

    甚至没有带青萍等婢女同行，春归去前还有一番话让青萍宽心：“又不用出门，到的是怫园里的闺居，虽说今日确有不少外客，也都是大家闺秀，哪里至于有这些避忌防范。”

    她是当真把心胸放得宽朗，不设防兰心这么个未曾及笄的小姑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就这么洒落落的随着剑碧同去，经的却不是怫园的正门儿，春归也是才知道在踌躇园的西北向有个角门可直通怫园闺居，姑娘们往常来老太太这里问安都是走的此条捷径，这条捷径也只有女眷通行，别说外男，就连兰庭等等子弟也都会有意避绕，省得犯了时下男女大防的戒律。

    抱幽馆就座落在西北角门里大约两百多步的地境，白墙四绕青竹周护，翠障间隐隐可见绣楼居中，但剑碧却是往东侧一拐，走的是和绣楼相离的方向，过了一座月亮门，渐闻笑语之声，原来女孩儿们是在一个四周种植

    兰花的亭台里聚会，春归一望，她的小姑子兰心妹妹穿着一身桃红袄裙，正笑吟吟的和身边正襟危坐的小姑娘说着什么，那姑娘看妆扮已经及笄，显然比兰心妹妹年长，却是不笑不语的，周身透出一股端方的气势，似乎几分格格不如的威严。

    不看脸的话竟像是隔了一辈的人。

    这位坐在贵客位的姑娘是什么身份春归无从猜测，但她意识到两道刺探的视线，一回应，只见是另一位也已及笄的女孩，浅水粉的白领袄衣上绣着绿蔓卷，一条大红底色花叶绣裙，绢秀的眉眼，双靥燕脂抹得匀透，很标致的长相，但不知为何春归总觉得她目光闪烁，且似乎还带着几分莫名的惊异。

    这些女孩除了自家的几位，春归是一个也不认识，此时也觉察了兰心妹妹不像遇到什么应酬难题的样子，正疑惑着这位请自己走此一趟的用意，又见丫鬟剑碧竟然如同换了一张面孔，哪里还有一点恭敬的态度，昂首挺胸翻着一双白眼仁，粗声粗气留下“在这候着”几字，便丢下她往亭台里走，也不知低声和姑娘们说了什么，兰心妹妹漫不经心撇了一眼过来，照旧和她的客人欢声笑语。

    不怀好意得相当明显，春归忍不住暗叹一声。

    赵大爷的话千真万确，一点不带夸张，他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果然人小鬼大傲慢刁蛮，怕是只有赵大爷这兄长才能马虎降服得住。

    春归倒不至于和自己的小姑子斤斤计较，换个场景受几个白眼几句奚落她完全能够大度宽容，只是兰心姑娘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对嫂嫂如此轻慢，她或许还自鸣得意，以为唯有春归受人耻笑，全然不察损辱的是京城赵氏的整体门楣，尤其她自身受损最重。

    刁蛮跋扈不敬长嫂可落不着好名声，论是多么尊贵的出身就连本朝公主贵为帝女，可都得屈服于恭顺孝悌的德范之下，不能随心所欲太过张扬。

    被人算计了还不得不为对方打算，春归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憋屈，她可没有逆来顺受的觉悟，但谁让欠下兰庭不少人情呢？

    亲小姑，二妹妹，这回我就心甘情愿替你圆场了，但你最好不要再有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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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芳林明珠

    剑碧眼见着春归竟然施施然往亭台里来，显然全没有把她的“嘱令”听进耳里，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心说这位破落户出身的大奶奶可真是没眼色，以为嫁进太师府后就能目中无人？也不想想山鸡就是山鸡永远成不了凤凰，别的人也就罢了，二姑娘可是大老爷的独女，是太师府唯一的嫡孙女，二姑娘才是真凤凰，把大耳光刮她脸上她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二姑娘要给她难堪她竟然也敢不受？！

    这丫鬟仗着兰心姑娘的气势，从来就是横行无忌的主，尤其当已经把春归顺顺利利的匡来了抱幽馆，眼看着就快圆满完成任务，哪甘心横生枝节半途而废，于是不待小主人发火，她便抢先一步。

    把春归好一脸横眉冷对，且当众加以喝斥：“不是让你等在远处？大奶奶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就没把二姑娘放在眼里！”

    春归：……

    这下子不发火还真圆不来场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春归高估了剑碧的心智低估了兰心的张狂，这时也没法子顾全大局忍气吞声，可就算到了如此需要急智应对的地步，春归竟然还能觉察在座两位客人的神情那位被二姑娘热情款待的“正襟危坐”氏，眉头此时紧紧蹙起，不光把剑碧有点怒目而视的态度，甚至不由自主稍稍一挪身体，好像连对二姑娘也有心疏远保持距离；另一位姿容秀丽的“目光闪烁”氏，唇角微微带着笑容，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兴灾乐祸的心思，也不知她明明是作为二姑娘好友的身份赴邀，暗中有什么仇怨，十分乐见二姑娘出丑。

    一阵后春归才知道二女的身份，前者是险些成为庭大奶奶的董姑娘，也就是晋国公的嫡孙女；后者也是险些成为庭大奶奶的陶姑娘，皇后娘娘另一个胞妹所生的女儿，得喊沈夫人一声小姨母，闺名唤作芳林。

    兰心妹妹张狂归张狂，但对于祖母还是发自内心的敬爱信服，所以把董姑娘看作唯一的闺中知己。不过她和陶芳林的关系就一直不那么亲近了，这当然是因为沈夫人的缘故，这回这之所以邀请陶芳林，却是因为老太太的交待虽然说老太太和沈夫人明争暗斗，存在深厚的婆媳矛盾，但到底还顾忌着皇后，不敢彻底翻脸，这回兰心邀请诸位宴集，偏是打着小贺兄长高中解元的名义，就不好完全把姻亲排除在外，既然邀请了沈家的姑娘，礼仪上也不能漏下陶家姑娘。

    不表后话但说眼前，无论陶芳林是否对赵兰心怀有敌意，既为客人她都不能是春归针对的目标，而剑碧那句当众喝斥脱口而出后，她尚且没意识到自己或许就会失去抱幽馆大丫鬟的职场地位了，在她看来这位庭大奶奶无非是靠着曲意奉迎暂时哄骗住老太太，但如今想要落她颜面的人是二姑娘，是太师府唯一能称为掌上明珠的千金小姐，庭大奶奶无论如何也落不着好。

    故而当见庭大奶奶沉下面孔时，剑碧仍是不以为然，她挑起一抹讥讽意味十足的冷笑，挺着小胸脯凛然无惧。

    “好张狂的奴婢，看着二姑娘年纪小性情又好，

    寻常拉不下脸来管束你们这些家生奴婢，竟是养成了这样狂悖刁钻目中无人的习性，你明知在二姑娘的宴集上当着众多贵客面前逞威耍狂，客人们不论你这奴婢嚣张跋扈，只会惊疑二姑娘竟敢挑衅顶撞长嫂，却还存心如此意图谤毁二姑娘的品行，居心险恶，怎容你这刁奴悍婢再留闺侧，还不退下，一阵后随我去二夫人处领罚。”

    春归这番声色俱厉大出剑碧意料，那白皙的肤色更像罩上一层寒霜，看着就要再次口出恶言的模样，春归却不给她机会，莫说当着外客面前与一个奴婢唇枪舌箭绝非情理，便是当众斥责其实都有违大家风范了，但这可怪不着她，谁让兰心姑娘行事如此任性丫鬟剑碧又的确嚣张呢，倘若她不立即斥责反而忍气吞声，在座的这些贵女闺秀固然会笑话她懦弱无能，还会连累整个太师府的家风亦必遭到质疑。

    于是春归抢在剑碧面前开口，但神色却转而缓和，不再那么的冷肃严厉了：“剑碧是抱幽馆的奴婢，二妹妹身边的大丫鬟，论来当由二妹妹责管，不过二妹妹毕竟还是闺中女孩儿，寻常只当丫鬟奴婢像玩伴一般，拉不下脸来申斥管束，更不说今日原是二妹妹作为东道宴请闺交，怕也担心着搅扰了各位的兴致，所以我才替二妹妹作主，想来二妹妹不会怪我越俎代庖。”

    她这话是冲着赵兰心给予提醒，已经尽力不露责备的意味了，要若赵兰心还长着脑子，就该顺坡下驴敷衍过去这出，省得贻笑人前。

    但赵兰心似乎没长着脑子，恼怒的神情已经摆在了脸上。

    春归暗叹：看来是彻底没法圆场了，怎么办，亲小姑眼看就要担个少条失教的恶评，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影响到婚嫁。

    好在二姑娘身边还不全是无脑嚣张的丫鬟，在此一触即发时刻，原本在亭台里侍立的另一个丫鬟藏丹意识到小主人正在搬起石头砸脚，忙忙上前：“二姑娘原是想着向各位引荐庭大奶奶，是因着庭大爷和大奶奶的婚礼是在汾阳操办，京城的亲友们都还未见过二姑娘的新嫂嫂，二姑娘本存着好意，没想却被剑碧毁了这份心思，确然该怨剑碧这越养越大的气性，竟然对庭大奶奶都敢傲慢无礼，不过二姑娘再是恼怒，也当千万顾着宴集的雅兴，就依了庭大奶奶的处治吧，该怎么责罚，让二夫人按规矩施行就是，二姑娘犯不着亲自斥责。”

    春归抬头盯了藏丹一眼，心说寻常在踌躇园撞见，只道这丫鬟寡言少语似乎过于沉静，大不像剑碧一般伶牙俐齿好出风头，真没看出来她在抱幽馆这多奴婢中倒是个最有份量的，亲小姑一看就在气头上，心里指不定多么懊恼，藏丹倒敢出头劝阻，应当是有把握她的话能被小主人采纳。

    果然兰心妹妹虽说暗暗把后槽牙磨了又磨，到底停止了和春归两败俱伤的不智行为，冷声说道：“退下吧。”

    这简短的三字儿，却是让剑碧气焰全消，煞白着一张脸惊惶失措，似乎想要立时膝跪求饶但又不敢纠缠，一声不吭的退下。但凡是个明眼人，不会看不出这丫鬟其实在赵兰心面前并不敢张狂跋扈，“二

    姑娘年纪小心肠软拉不下脸来约束奴婢”无非是套挽救的说辞，赵兰心的用意分明是想当众鄙贱春归，好让这些出身不凡的贵女们明白太师府的庭大奶奶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即便攀上高枝也是懦弱无能的货色，她的继母沈夫人就是看不得长兄娶了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妻，处心积虑欺压原配夫人所生的子女。

    可所谓的大家风范交际原则就是如此，只要赵兰心没有为了维护剑碧和自家大嫂当场争执，就没人能传太师府的赵二姑娘少条失教不悌长嫂的坏话，就算把这场还未闹起就息事宁人的风波当作笑话说给自家长辈知晓，各家贵妇也只会认为赵二姑娘虽说对嫂嫂有些不服，到底还不算狂悖愚蠢，品行不算存在太大瑕疵，在考虑自家子弟的婚配时，仍然不会把赵二姑娘直接剔除。

    总之春归“担惊受怕”一场，还算有惊无险的解救了亲小姑的名声大损，不至于让太师府的家教受到他人嘲笑鄙夷。

    她这才如释重负，对在座的姑娘们和颜悦色道：“我家御下不严，才闹出这等风波，让姑娘们见笑了。”

    闺秀们大多莞尔并不言语，兰心妹妹的神色也没能够立时缓和下来，倒是晋国公府的董姑娘这会儿子松开了眉头，起身给春归让座：“今日我们都是为了来贺赵二姑娘的长兄摘得桂榜头魁，又听二姑娘说原来太师府是双喜临门，一时心中都在好奇，想要见见今科解元娘子，若非我们都有这样的心愿，也闹不出这小小一桩风波，起因本在我们，哪敢劳大奶奶反过来赔礼呢，理当咱们给大奶奶赔不是才对。”

    她这话说得极是诚挚，真像没看出剑碧缘何胆敢犯主的样儿，未免让春归几分诧异，心说这姑娘倒是好实的心眼，不像其余大家闺秀那样七窍玲珑。只是起先看她对剑碧的态度格外不满，连带着把二妹妹都有心疏远了，足见为人处世秉持公正之道，性情和外表一样的端方板正，不偏不倚。

    忽又听那“目光闪烁”氏反客为主竟充当起引荐人：“表嫂还未见过这位吧，她便是董大姑娘，乃晋国公的嫡长孙女儿，论来也是太师府的常客了。”

    春归这才反应过来此位贵客的身份，也把“目光闪烁”氏字里言间的意味深长洞悉分明。

    但她当然是不动声色，再把座位礼让回去：“你们姑娘家的宴集，也不怕有我在这儿扰了开怀畅谈的兴致？董姑娘安心坐下吧，我原是不便多留的，应着二妹妹的邀请过来露一露面，就该识趣的走开了，在这儿伫得久了，碍着你们说交心知己话，不定心里怎么埋怨我不知机呢。”

    已婚的妇人和待嫁的女孩原本就属不同群体，若春归逗留得久了，姑娘们多半会觉得拘束，这也本是最基本的应酬之道，她这时调侃般的说出来，风趣知机的全身而退，也算彻底平息了一场风波，想着等她离开了，不在兰心妹妹跟前碍眼，小东道的神色才能逐渐缓和下来，不至于久久端着张懊恼的面孔。

    可偏有人不想让这桩风波轻轻松松过去，陶芳林再次跳将出来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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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脱身失败

    “表嫂这样说，那我们可不能就放您走了，别是表嫂看我们闹心，不耐烦应酬我们，反倒说成我们嫌弃表嫂。来来来，董大姑娘是贵客，表嫂不好受她的礼让，咱们却是一家人不拘那多客套。”陶芳林说着就起身过来，笑着拉了春归过去按在椅子里，又转身去边上的桌子拿了个干净的茶盏，一边往里斟茶一边笑道：“说来今日二妹妹邀咱们来，正是为了庆贺大表哥高中桂榜一举夺魁，表嫂也是正主，虽不便饮酒，总该受我们敬一盏茶吧。”

    经这番活泼说笑推拉礼让，陶芳林看了赵兰心一眼，见太师府这位刁蛮任性目中无人的二表妹果然兀自僵着脸，丝毫没有向嫂嫂引荐客人的热情，她又弯起眉眼：“二妹妹你发什么呆，可还在埋怨那不知礼数的奴婢？那就大无必要了，连表嫂都没怪罪你，你何必过意不去呢？快先敬表嫂一盏茶，就当赔礼揭过去了。”

    眼瞅着亲小姑就要摁捺不住，春归心里直叫苦，她转头盯着那俨然不怀好意的表妹，拉起一点唇角：“我是新妇，未及见过各家亲朋，听姑娘称我表嫂，竟然也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闺秀？”

    “这位是沈姨母的千金，陶家表姑娘。”藏丹度量着小主人的神色越发不好，连忙顺着春归的话代为引荐。

    春归心里便更有了数：“原来真是咱们家的表姑娘，难怪深知二妹妹的性情，一眼看出她仍因为身边婢女的无礼冲撞耿耿于怀呢，不过表姑娘和我是初次见面，应当不知我的性情，最是不和自家人见外的了，二妹妹要真因为区区婢女的冲撞，当着众位的面前向我赔礼告错，我反而会当她和我疏远。”

    她反正已经尽力了，亲小姑若再反应不过来，就等着被陶表姑娘奸计得逞吧。

    好在是兰心妹妹对芳林姑娘也素来没有好感，竟听出来了春归“同仇敌忾”的示意，到底是没再坐一旁兀自散发寒气，挑眼觑着陶芳林：“嫂嫂当然明白我，怎会放纵婢女让自家人难堪呢？揭不揭得过去也不靠一盏茶的赔礼，倒是表姐，今日赴请就

    极勉强的，恐怕是没想到大哥哥会桂榜夺魁，许是这会儿尚且觉得难以置信吧。”

    春归：……

    亲小姑可真不省心！

    纵然明白过来陶表妹在努力挖坑，也没得当众这样说话的道理，这言下之意难道是……陶表妹过去小瞧了赵大爷，有眼不识金镶玉，如今会懊悔不迭？

    春归原本不知还有沈夫人先前打算撮合陶表妹当她的长子媳妇，结果被陶姨父直言拒绝一出，所以才会因赵兰心的意有所指震惊。

    可她再看陶表妹，虽然因为赵兰心明显的讥刺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神色里却一丝不露懊恼：“二表妹这话何意？我哪能没想到大表哥高中解元，我没想到的是大表哥的亲事这么快就定下来，小姨母家中突然双喜临门。二表妹莫非是看我对大表哥自来便敬而远之，便以为我是小瞧大表哥罢？谁不知大表哥才华出众前途似锦，我哪里敢小瞧鄙夷呢，是一直听说大表哥严厉，便是对二表妹也从不松懈教导，我心里才生敬畏而已。”

    赵兰心显然不敌陶芳林的段数，口头上落了下风，神色里更见僵冷，轻哼一声不言语了。

    “只此时一见大表嫂，我也方才醒悟，难怪二表妹急着要向咱们引荐嫂嫂呢，原来表嫂竟是这样的风姿，眼见着表嫂，我这才有些明白了古曲里唱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也才能想到子建之赋，‘转眄流睛，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是何等绝代。我也才能理解就算二表妹自负貌美，见识表嫂的风姿后也惊为天人，等不及向我们炫耀的心情呢。众位可是一直知道的吧，二表妹最最敬重的人可就是大表哥，如今得了一位和兄长乃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嫂嫂，她还哪里忍得住心头的欢喜，就怕今后，连董姑娘都得往后站了，二表妹最亲近的人定就换成大表嫂。”

    这个什么陶表妹，年纪小小哪里来的机心深沉和铜唇铁舌，一番话直接戳中亲小姑的逆鳞，这下子可要引炸亲小姑那腹腔里积存的枪药了！

    春归表示叹为观止，又如临大敌。

    好在因为“大表嫂”也绝非无能之辈，及时抢在了赵兰心炸膛之前开口：“我想到了一件陈年旧事，不妨说来博各位姑娘一笑？”她也不待各位姑娘是否认同，就把故事连忙开讲：“那时我也是姑娘家，还在祖籍汾阳，有一位族姐，因着闺交随同父母来了汾阳游历，便专请了这位闺交又请了我们一帮姐妹作陪，我们听说族姐的闺交是京城来的贵女，尽都觉得惊奇，那时年岁还小，还以为京城的女孩儿必定和我们见识不一样，懂得不少稀罕事，是我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春归擅长的便是说故事，但这回的故事却是她急中生智凭空编造出来，为了增加趣味性也只能在语气的抑扬顿挫上下足功夫，说了一段免不得稍作停顿杜撰下文，但就这样还能引起姑娘们的兴趣，有一个年纪还小和兰心妹妹不相左右的闺秀便忍不住问：“后来呢？”

    她也想知道京城的女孩儿和汾阳的女孩儿差别多大。

    “族姐的闺交倒是说了不少京中的景致，如那些规模宏大的佛寺道观，又如唯有京城才有的紫禁城，但对小姑娘而言，并不关注这些，是以咱们追问着日常消遣，诸如除了元宵灯会寻常能不能出门乱逛呀，父母长辈准不准出门的时候骑马呀，还有据说是京城里的一个文人，写的杂记话本里记录不少鬼怪妖魔，不知族姐的闺交有没有见过呀，甚至还有个姐妹问起闺交看没看过美猴王，到没到过花果山……”

    “花果山是在东胜神洲，又不是在京城，还有你们难道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竟然连兰心妹妹都听了进去，表示汾阳的姑娘们也太异想天开了。

    “可不是这样，但我们那时又哪里明白京城和汾阳景致习俗虽有不同，但闺阁女孩儿却都是被养在内宅，原本也没有多大的差异呢？姐妹们七嘴八舌，说起来咱们所见的一位奇人，反而是族姐的闺交竟然没有见闻过的怪异，让她很是惊叹了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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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渠出藏丹

    闷养在内宅的大家闺秀，论来生活乏味甚至比尼庵庙观也过无不及，对于奇人异事都存在天生的好奇心，于是在座者全都聚精会神兴致勃勃，春归眼角余光所到的那一圈儿，发现只有陶表妹眼眸里凝敛着根深蒂固的冷意，显然对她绘声绘色的讲述毫不关注，满脑子仍在计划着怎么让兰心妹妹遗臭万年。

    春归很诧异，不明白这两位乳臭未干的丫头之间什么时候结下了血海深仇，但她这时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陶芳林身上，剩余一小半故事还是需得讲下去的。

    “是我们古槐集上的一个人，尤其爱惜他的一把长须，不知怎么的突然脱落得一干二净，他十分沮丧，曾经两载没有出门，到底也没重新养成一把美须，于是便不知从哪里定制了几套假须，染成赤、橙、青、紫、蓝五色，装进布袱里悬在腰上，每走十步，便换一种色彩的假须带上，行为相当诡异。”

    众闺秀想一想那人疯癫般的作态，都觉荒谬可笑，并不在意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果然只当作笑话来听。

    “那次聚会，我们没听着什么京城的稀罕事，倒是让京城的客人听了一件汾阳的笑话，事后便有人问那族姐，既然京城来的贵女也不见得比我们懂得更多的见闻，族姐又何必请了她来专程炫耀呢？族姐回应道，谁说我是为了炫耀？是真有闺交远道而来，方才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原是你们误解了才是。我们这才省悟，族姐也是在京城长大，后来才随族伯回的汾阳，当然明白我们以为的那些奇闻诡事莫说是在京城，世间任何一处怕也难见，她知道无论京城还是汾阳，闺秀见历并无多大差异，又怎会想到利用闺交炫耀呢？”

    春归迎着陶表妹眼眸深处透露那点冷光，莞尔一笑：“表姑娘刚才一番夸奖，把我听得脸红心跳的，倒是心花怒放轻飘飘，只有一件却得代我家的二妹妹申明，就不说二妹妹自己了，单论在座的诸位，也包括表姑娘，哪一个不是正值青春亭亭玉立，怎会见了我不过是眉眼生得齐整，就想着要炫耀呢？更莫说我和董姑娘，一个是二妹妹的嫂嫂，一个是闺中好友，亲友之间何必非得分出亲疏远近？”

    不是她非得追着陶表妹进攻，谁让这位的确不怀好意呢？字里言间，透出小姑不及嫂嫂貌美，还公然挑唆小姑和董姑娘的关系，隐隐的又把董姑娘也往低踩，暗指她也是容貌不敌才错失良缘，春归若不抢先还击，难道要等小姑子被挑唆得炸膛，当众对自己恶言相向？

    赵兰心也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差点又中算计，撇了一眼春归又扫了一眼陶芳林，还算作出了个明智的抉择：“嫂嫂早前说的那桩旧事，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原来多少大惊小怪妄自揣度，都是见识浅薄以己度人而已，我是受教了，就不知陶表姐受没受教？”

    这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亲小姑哟！

    但春归却没再多此一举忙着圆场了，她也算懂得了几分所谓高门望族间的交际之道，虽说无理取闹会大失风范，但今日

    明眼人也都能看穿陶表妹的居心不良，兰心就算反击得过于明显，旁人也仅会认为她不够圆滑而已，不至于从根本上质疑兰心妹妹的品性，这已经很好了，此时若不功成身退更待何时？

    这回提出离席，再未遭到阻拦，不过春归极为疑惑陶表妹对亲小姑的恶意，便过了遍脑子召来渠出在此继续窥听，且没忘过脑子时特意交待让她重点关注陶芳林。

    许是这回交待得有些琐碎，终于惹恼了玉阳真君，春归只觉脑子里突然响起个阴冷的男声：“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春归：……

    刚才谁说世上没有妖魔鬼怪来着？！脑子里现在这道魔音贯耳要不让她也听听？

    紧跟着她理直气壮用脑子回应：人怕出名猪怕“撞”，猪的死和懒惰无关。

    玉阳真君对此人类彻底放弃治疗了，拒绝再和懒惰的人类进行神识沟通，春归的脑子里恢复了宁静。

    回去的路上她分明看见了渠出从头顶飘过，但这魂灵根本没有搭理她，大约又再为玉阳真君打抱不平吧。

    刚出连通怫园西闺的角门，春归便见青萍迎面上前，已经是秋意深浓的季候，她脑门上竟然还能焦灼出一片热汗来，一见春归的人影，步子迈得更大，没等站稳就连忙通风报讯：“剑碧去了二夫人院里喊冤，说是大奶奶不满二姑娘，却迁怒于她逼着二姑娘降罪，她担心二姑娘着急和大奶奶争辩起来把事闹大，所以主动去二夫人那里领罚，二夫人把剑碧带去了踌躇园，说什么自从大奶奶进了府，从前循规蹈矩的仆婢竟接二连三撒刁放泼，连她都真不知道怎么管束了，竟是想要怪罪大奶奶惹是生非的意思，大奶奶还是快些去老太太跟前分辩吧。”

    春归叹一声气，她就知道从抱幽馆脱身事件才算完了一半。

    却问道：“二叔祖母过来没有？”

    “二老太太已经来了斥园，也听说了这件纷争，但她老人家却说……说这点小事大奶奶自能处理，犯不上她赶来救火。”

    春归笑道：“学着些叔祖母的沉稳吧，多大点事，看把你急得一脑门的汗。”

    “大奶奶可别过于不放心上了，积毁销骨这话是大有道理的，前头出了舅太太和曹妈妈两桩事，虽说多数下人们都明白了大奶奶在大爷心头的份量，不敢再对大奶奶不敬，可暗中仍然有人议论，说什么大爷听了大奶奶的蛊惑，连亲长乳母都不认了……要是这回大爷再因大奶奶训斥了二姑娘，还不定那些人怎么诋毁大奶奶呢，大爷毕竟是要走仕途的人，可不能全然不在意这些舆论。”

    这话春归倒是听进去了，但却无可奈何。

    说到底兰庭和朱家翻脸以及遣散曹妈妈，根本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在隐约知道根结的情况下，怎么能劝诫兰庭忍气吞声？这个红颜祸水闹得赵大爷家宅不宁的黑锅也只能暂时背着，至于今日抱幽馆的事，她又哪有别的选择呢，要是忍一时之气就能天下太平，当她愿

    意和小姑子争锋相对么。

    少不得在老太太面前再打一场官司，只不过争取莫再把赵大爷给牵连进来罢了。

    春归一边往踌躇园里走，一边问：“二夫人领着剑碧去老太太跟前理论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苏嬷嬷特意来了一趟知会。”

    “苏嬷嬷？”春归挑起半边眉头。

    “苏嬷嬷还特意叮嘱，说朱夫人过世得早，二姑娘当时连娘都没学着喊，便没了生母照顾，事后老太太又知晓了朱夫人遭的是无妄之灾，一来出于对朱夫人的愧疚，再者也确实心疼二姑娘，便把二姑娘抱去了踌躇园亲自抚养，二姑娘满了十岁，才搬去怫园里头单住，总归老太太待二姑娘可不一般，连剑碧也是老太太亲自过眼替二姑娘择定的丫鬟，老太太也直以为剑碧乖巧伶俐，这回……总之大奶奶不能掉以轻心，可得小心应付了。”

    春归却想，那苏嬷嬷可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心腹，最最得用的仆婢，阖府上下就连彭夫人都得殷勤讨好着，但她可从来没有上赶着奉承，苏嬷嬷怎么就对她另眼相看了？要是苏嬷嬷是得了老太太的指令……老太太若真偏心她，又何必多此一举遣了苏嬷嬷来叮嘱她小心应付，这件事里还真透着不少的蹊跷古怪。

    且不说踌躇园里春归怎么和彭夫人再经一轮过招，先说渠出飘去了抱幽馆，阴着一张脸从天而降，一眼就看见了立在二姑娘身边的藏丹，她轻轻一撇唇角，神色间竟有股说不明的意味，也不知是怨恨更浓，又或嘲谑更深，她这时也不戒防神情还能被旁的人觑见，越发不加掩饰的冷冷一哂：“过得真好。”

    可情绪里汹涌的怒气似乎让她自己都觉难以忍受，多看一眼都像心如刀割般难受，渠出终于是别开了脸。

    亭台里的大家闺秀们说着滔滔不绝的废话，各种敷衍应酬时不露声色的显示风范，彼此间有奉迎讨好也有勾心斗角，总归看似花团锦簇、谈笑风生，实则充斥着虚情假意、口是心非，渠出把目光一一从这些面孔上扫过，似乎穿透了明媚鲜妍底下的机心城府，她有些诧异这些人生活的意义，诧异这么多凡胎**包裹着的灵魂，历经生死转世轮回的修行究竟意义何在？

    渠出端的是快跑神了，这场宴集也总算临近尾声，她眼看着赵兰心把客人们送走，懒洋洋地坠在最后，又眼见着春归交待的重点人物陶表姑娘已经登车，渠出本想着振作精神跟上，却听仍在依依不舍拉着董大姑娘告别的赵兰心说出句自以为真诚深情的话来

    “你真要信我，可真没陶家表姐说的那想法，怎么会为了顾氏和你反而生疏呢？她算什么，就没一点能和董姐姐你作比的，凭她也配和大哥哥称什么天作之合？董姐姐放心，我才不会真心认同她作我嫂嫂呢，在我眼里唯有董姐姐才是大哥哥的良人，董姐姐也莫要灰心，我定

    能想法子让大哥哥回心转意，待大哥哥休了顾氏，再往晋国公府亲自求娶董姐姐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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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何时生怨

    这时四围没有旁人，除了董明珠和赵兰心身边儿跟着的下人之外，仿佛的确是个利于交心和阴谋的时机，渠出以为晋国公府这位千金虽说端了一整场宴集的板正架势，此时也总能从那张端方正直的面孔底下露出一线真实嘴脸，只不知赵兰心这个出身尊贵的酒囊饭袋脑子里装着什么阴谋诡计，凭她还能说服老谋深算且一看就对顾大奶奶这位搭档还算满意的赵大爷休妻另娶？

    渠出决定先留一步看戏，再飘上去盯梢那陶芳林未迟。

    怎知那董明珠面对着赵兰心一副含情脉脉坚定不移的脸面，却是像突然吃了口枪药般，怒气勃发的一把摆脱了赵兰心的执手相望，就像摆脱了个极其肮脏让她犯呕的人形垃圾，眉心像聚起闪电，口中如轰响雷鸣。

    “赵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是以为我居心不良打算毁了令兄嫂的姻缘不成？！赵姑娘这是认定了我乃不知廉耻卑鄙下流之辈，亏我还真心把赵姑娘当作知己！我家中尊长，一直认同太师府家风淳良，子弟女儿皆为芝兰玉树、蕙心纨质，不想赵姑娘竟然口出恶言诋辱于我。舍祖父虽对令兄的才华品行赞赏有加，我耳濡目染下亦对令兄心存钦佩，却从不曾如赵姑娘所言，心存那等龌龊下流的企图，赵姑娘今日诋辱之言，我定上告尊长，晋国公府会向太师府理论清明。”

    眼看着董明珠头也不回的离开，赵兰心却僵硬在原地有如惨遭雷击，渠出轻轻一弯唇角，觉得虽说事态发展和她起初的猜测天差地别，但能目睹赵二姑娘这副倒霉模样仍是一件乐事。

    可惜赵兰心并没长久伫在二门处让渠出瞻仰，渠出才冷笑一声飘走。只隔了这一会儿时间，陶芳林的车驾还没及驶出外门，不甚宽敞的车厢里还有一个丫鬟跪坐在侧，渠出脚底虚浮一寸，险险的没把头顶穿伸在车顶外，这样子盯梢了一阵儿，直到车驾驶出太师府的外门，她才终于是听到了婢女出声。

    “没想到赵郎君真能一举高中解元，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指不定明春就能出个连中三元的俊杰，真可惜老爷当初拒绝了姨夫人的提亲，让姑娘白白错过了这样一门上佳的良缘。”婢女是认真想不通，她家老爷明明自来对太师府这门隔了一层的姻亲巴不得笼络交密，不仅让太太时常来姨夫人家里串门儿，一年间总会把姑娘送来小姨母这儿短住几回，都以为若能和太师府直接联姻，老爷必然大喜过望，别说赵大郎这位嫡长子，怕是赵三郎虽是庶出，老爷也不会在意招这么个女婿。

    好容易盼到姨夫人开了口，是为嫡长子求娶姑娘的意思，怎知老爷却一口拒绝了，若说是已经有了打算把姑娘嫁去更加贵重的门第，可老爷这段时日却也没有透露一点痕迹，太太急得茶饭不思的，老爷也从不说句让太太安心的话。

    这婢女是自家太太给女儿亲自择选的人，今后非但要陪嫁，还会成为姑娘的通房丫鬟，也就是个准姨娘，未来姑爷当然和她也是切身相关，难怪她这时心存惋惜了。

    “你当太师府的长孙媳这么易当？小姨母嫁进来可都受了婆婆的不少零碎气呢！他们家这位太夫人啊，心心念念的是惠妃和十皇子的利益，这才早早看准了晋国公府的大小姐，以为有了这样一门姻亲，惠妃便得了莫大的助力。我要嫁了进来，太夫人还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你再看看今儿宴集上，赵兰心对她长嫂的态度。上头有个八面威风的老祖母，下头有个刁蛮跋扈的小姑子，等着我的就是吃不尽的苦头。”

    渠出听这话不免有几分诧异，心说陶家这位表姑娘小小年纪却把太师府的隐情摸察得清清楚楚，可她的姻缘不也得听从父母之命？陶老爷又怎么舍得下太师府这门权望姻亲的呢？

    “虽说是有这些烦难，可论姑娘将来嫁去哪家，上头没有婆母侍奉下头没有小姑迁就的？且赵郎君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姑娘有这样一位相公护着，迟早也能在夫家立稳

    脚跟。”老祖母毕竟会先走一步，小姑子过两年也得出嫁，说到底太师府日后是由姨老爷和姨夫人当家，姨夫人可是姑娘的亲姨母，还能不对外甥女维护有加？

    “别听着人人都赞赵兰庭才品兼优，谁知道私下里是不是名符其实呢？这世上可多外表看着一团锦绣，却是败絮其中的货色。你当那些名门望族诗书门第里，就没有宠妾灭妻背信弃义的事了？更别说这些男子，专注的都是经济仕途朝堂官场，尤其是像赵兰庭这样的嫡子长孙，自小就被亲长寄以厚望委以重托，他哪里会把心思放在内宅闺房里？指靠男人维护就能得以清闲？”陶芳林冷冷一笑：“被人连皮带骨生吞落腹时才晓得这念想多么荒唐愚蠢！”

    婢女不说话了，但那神色就透着不认同，在她看来太师府的人事在高门显望里已经算是简单了，姨老爷四个长辈对待正妻也都是敬爱有加举案齐眉，几代人就没听说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赵大郎君是太师府的嫡长孙，必定也是幼承庭训，哪里能不肖违逆？

    但她家姑娘却不知为何义愤填膺忍捺不住，越更如讥如嘲：“有些男人呀，即便是新婚之始海誓山盟，未尝不愿替你出头，却根本不顾方式，不顾转过身留下的麻烦，会不会让女子吃到更多苦头。就更别提时长日久，新鲜劲头一过，把明媒正娶的正妻无非看作生儿育女，替他操持家事的器用，祖母、手足才是他的血缘至亲，他也唯有把血缘至亲当个人看！那时你稍微反击，在他眼里就是心狠手辣、就是阴险歹毒，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就是人前的装模作样，实则是两看生厌、离心离德。多少年的夫妻情义，轻易就能抛舍，他管你生死去留。冷心薄情的男人比比皆是，痴情专一的才是凤毛麟角，而这幸运……”

    陶芳林的语气忽然低沉，也低垂了眼睑，像故意收敛情绪，又到底无法尽掩完藏。

    “不属于顾氏了。”最后几字有若蚊蝇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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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一波三折

    太师府的长孙媳的确不是个清闲差使，正在踌躇园里罚站的春归应当会赞成陶表妹的这一真知凿见，她已经把早前的所经所历，如何被二妹妹请去了抱幽馆，如何被剑碧当众斥责，她是如何应对如实叙述，并没有添油加醋附增对二妹妹的指控，但也当然不可能承认剑碧对她的指控。

    在此过程中，老太太一直是焦眉愁眼、左顾右盼，似乎不知应该听信谁的话，春归叙述完后，她老人家倒是一声叹息，显得无比苦恼。

    这样的场合再怎么也不会演化成庭大奶奶和婢女剑碧当众争辩的情况，春归立着剑碧跪着，坐着的彭夫人才有资格否驳春归的自辩：“曹妈妈在咱们府里这么多年，先头大嫂在世时自不用说，就算大嫂过世之后，她服侍庭哥儿照料着斥园内外大小事宜，可有不尽心的？老太太又何曾听说过曹妈妈对下颐指气使，对上挑衅跋扈？就算为了和柔的事心急，的确对庭哥媳妇有些冲撞，也是因为听从大嫂生前的嘱托，再兼和柔的姐姐忠心殉主的情份。”

    春归用膝盖都能想到彭夫人接下来的话，但她只能缄默着罚站，这段时间因为兰庭的坚决维护，她已经是大出风头，要这时再扯起赵大爷这块虎皮与彭夫人驳嘴，岂不坐实了恃宠而骄的罪名？再把兰庭惊动特地回来替她解围，在老太太跟前和长辈争执起来，传出去被人质疑犯上骄横损伤了今科解元的品行声誉的话，从此她在北京城里，红颜祸水的“威名”恐怕就要家喻户晓了。

    虽说就算毁谤满身也能够昂然自若的人一直深得春归敬佩，但她也明白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傲睨世俗，今后她也不可能撇开闲人躲在斥园里贪图清静，既然免不得和外人交际应酬，受人白眼相看疏远冷待自己煎熬不说，还会重重拖了赵大爷的后腿。

    听训就听训吧，春归极为快速便衡量清楚了哪个对策比较一劳永逸。

    “庭哥儿遣散曹妈妈时，庭哥媳妇就该劝阻着些，这才是作为晚辈贤良持家的本份。不是我当长辈二婶的挑剔新妇，庭哥媳妇终究是咱们家的长孙媳妇，日后是要执家主事的，行事就不能不讲规矩。有如今日这件事，纵然是要讲个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剑碧有过错是该责罚，心姐儿有不对的地方，你当嫂嫂的也自然可以教训，不过庭哥媳妇就当真如你所说占全了道理？”

    彭夫人表示她一个字都不信春归的辩解：“心姐儿可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性情如何老太太怎能不知？就说这些日子以来，在踌躇园里当着咱们面前，她可有一句顶撞过庭哥媳妇？一言一行也从来没有丝毫不敬。再说剑碧，她老子娘都是家里的旧仆了，谁不说张贵是个老实人，张贵家的当差也是尽心竭力，这样当年老太太才从这么多家生子里选了剑碧出来放在心姐儿身边服侍，她也从来就是个伶俐乖巧的，虽说脑子活泛却也知规蹈矩，多年来就从没听说过她犯主跋扈，怎么一转身儿，单在庭哥媳妇面前就判若两人了？

    听上去有理有据，老太太也不由随着彭夫人的话连连颔首：“许是春儿听错了话，这才误解剑碧的意思？”

    训话可以听，但春归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错怪了这犯主的奴婢，谁会相信是“错怪”？她只要顺着这话点头，无疑就会被栽上条毁谤小姑嫁祸奴婢的罪名。

    “孙媳妇所言确乃实情。”

    她这话音刚落，彭夫人又立时接腔：“庭哥媳妇和剑碧各执一词，且坚持要让媳妇按犯主处治剑碧，但要只听她一方的话便把人定了罪，岂不是会让家人老仆寒心？媳妇今后只怕也没法子再持家，管理内宅人事了。所以还请老太太首肯，一阵后待姑娘们的宴集散了，请心姐儿来问上一问，是非曲直问个清楚，赏罚分明才能上下敬服。”

    说来是非黑白并不难断，剑碧那些话可是当着不少客人的面出口，不过太师府的家事却不能让客们们作证，否则传扬开去也是贻笑大方，就算请来自家族里几个寄住的姑娘问话，也免不得闹个议论四起风言不断，这都不是合乎情理的正确方式，但只向二姑娘求证，那是万万不能察明真相的。

    可春归能说二姑娘必然包庇奴婢诋毁长嫂的话吗？这可就是要把事情闹大的意图了，无论她和二姑娘谁胜谁负，总归因着她的缘故都是搅得太师府家宅不宁。

    正犯愁，不想老太太却作了决断：“行了，为这点子事哪里至于闹出对簿公堂的架势？还专门把心儿喊来询问，下人们看在眼里怕是又有长舌嘴碎的暗地里搬弄事非，闹得闲言碎语不断！我看这件事就此打住，不用再追究下去。”

    要说老太太这么处理此事也并非没有道理，家和万事兴，这桩风波无论谁是谁非都到头来过责都会落在孙媳妇和孙女其中之一身上，在并没有闹得不可收拾贻笑人前的场面这个前提下，息事宁人未尝不可，横竖春归也没有揪着剑碧不放，非得要和小姑子闹个黑白分明，她也能够接受各不追究的结果，暂时回到斥园过她的清静日子。

    但春归以为彭夫人不会善罢干休，否则她也没有必要领着剑碧跑来老太太跟前理论了。

    谁知彭夫人虽说看上去一脸的不服，好像还有长篇大论立即就要出口的样子，张张嘴唇却闷闷道出个“是”字，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追加了一个提议：“庭哥媳妇是新近进门儿，短短一段日子又闹出了不少是非，如今斥园里又没个老成持重的管事妈妈，媳妇以为到底还是不妥当。再者眼看着庭哥儿春闱之后紧跟就要入仕，庭哥媳妇少不得和各家女眷来往应酬，京城里的人事礼数她都得学着些，身边也该有个稳重的妈妈指点。”

    这是要盘算着往斥园里塞人，弥补曹妈妈的空缺，彭夫人就是看不顺眼春归这个新媳妇竟然能够早早过上清闲日子。

    但春归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支着耳朵听彭夫人提出的人选：“家里的姐儿们现下有女先生教导，又

    自来听教温顺，怫园里也不需费嬷嬷时时盯着劝束了，媳妇看来，莫如便让费嬷嬷调出来，给庭哥媳妇做个帮手。”

    才送走曹妈妈这尊大神又将迎来费嬷嬷这尊菩萨，春归表示她真是人生艰难不得清静，奈何老太太已经冲她招手，她也只好过去“听判”：“费嬷嬷也是老家人了，从前你婆母嫁进门的时候，府里的人事规矩就多靠她的提点，还有庭哥儿的姑母，打小也就是费嬷嬷在旁教导的规矩，她是个可靠人，你有她在身边提点着，也能尽快熟悉家里的规矩。”

    长者赐不敢辞，更不说长者令了，春归胆子再肥一圈儿也不敢违逆，她连忙展开笑脸：“多亏有祖母、二婶费心着想，时时处处都关照媳妇。”

    彭夫人皮笑肉不笑的提一提腮帮：“大姑的德言容功，可是满京城都交口称赞的，虽说幼承庭训论来都是老太太教导有方，也少不得费嬷嬷当年在旁时时劝勉，她可是再稳当不过的人，总不会一去了斥园又再变了个人儿，被指责为跋扈无礼了罢。”

    说来老太太生的这个独女，的确就连沈夫人提起时都硬是找不出什么谬失，也就一句带过告诉春归还有这么个长辈，没想到春归竟有幸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姑母“共用”同一教管嬷嬷，这尊菩萨看来她是必须小心供奉了。

    今日吃一闷亏，春归原以为总算是平息了这场无端的风波，哪知不过是留下来陪同老太太用膳的功夫，没来得及回斥园去，就见亲小姑气急败坏一头冲了进来，哭丧着脸就扎进了老太太的怀里，一句话没说，就是有如狂风暴雨的一场哭泣，心疼得老太太搂着这位掌上明珠“心肝肉”的喊个不停。

    有完没完了？春归顿时也是恶向胆边生，已经准备好迎战，要和赵兰心唇枪舌箭辩论个是非公道，就算不能把费嬷嬷这尊菩萨送回去，她也决不容忍再有新的损失。

    彭夫人今日也没有急着告退，见此情形，立即兴灾乐祸火上浇油：“心姐儿今日是受了委屈，老太太和婶娘都清楚，你一贯是最重体面珍惜声名的，这么多闺交客人在场，被你嫂嫂把身边大丫鬟当众训斥了一顿，你还不能争辩，只能认下管束不严……”

    “祖母，都怪心儿不好，听信了剑碧的挑唆，以为大哥哥是被大夫人算计，连带着对嫂嫂也怀着了怨气，剑碧说嫂嫂居心不良，听了大夫人的话想对大哥哥不利，孙女儿全然不疑她的话，剑碧又说只要我今日趁着宴集，狠狠落了嫂嫂的脸，她必定会当众痛斥孙女儿，这样一来大哥哥就会厌恶嫂嫂，嫂嫂被休弃，大哥哥才能再向晋国公府求娶董姐姐，孙女儿想着董姐姐那样知书达礼，才和大哥哥是天作之合，再说又一贯和孙女儿要好，当然希望董姐姐当我的嫂嫂。”

    彭夫人僵化当场。

    春归也呆若木鸡。

    二姑娘难不成是吃错了药，还是本来吃错药后又吃对了药，这才药到病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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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接踵而来

    “剑碧她……从前不是一直恭顺乖巧，怎么至于……”就连老太太都闹不清掌上明珠这是唱的哪出戏，基本暴露原来她老人家也根本不信春归的自辩，而坚信剑碧是被冤枉的事实。

    苏嬷嬷连忙上前，替老太太的不慎漏嘴圆场：“这些丫鬟，年岁渐大心思也跟着野了，老太太只当她是个好的，竟不设防竟轻狂到了胆敢挑唆姑娘的地步！又好在老太太早前并没听信这刁奴的话，错怪了大奶奶。”

    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来，见孙女儿仍在抽噎，把脸一拉，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两下：“心姐儿也是个糊涂的，只以为你不再是黄口小儿，受了这些年的教诲，自己该懂得是非黑白了，哪知你竟然……剑碧是留不得了，否则丫鬟下人们都学着她撒刁放狂，家里还有没个规矩方圆？！”便冲彭夫人瞪眼，顺理成章就迁怒道：“我这些年来不管事，大小上下都交托给你照管，还特意叮嘱了你不能疏忽心姐儿院里，结果呢，我是年迈昏聩，你也眼花耳聋了不成？”

    彭夫人这时大气不敢吭，只用两眼极其隐晦狠狠剜了一下春归，随即又再低眉顺眼站着挨训。

    “照规矩，剑碧这样的刁奴就该喊了人牙子来发卖出去，不过老太太看在她是家生子，老子娘这几十年来当差还算小心的份上，多少从轻发落吧，就让她娘领了她出去，配个庄子里的小厮，毕竟她也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免得流落到肮脏地方。”

    苏嬷嬷三言两语就给剑碧定了罚。

    春归默然：小姑子哪里可能是受剑碧的挑唆？分明一开始就攒着劲想找机会给我难堪呢。剑碧至多就是看穿了小主人的心思，借机出谋划策倒是可能，但剑碧虽说不是罪魁，总归也没存着好心，这惩罚对她而言也是自遗其咎，只不知小姑子明明可以敷衍过去这遭，又是抽哪门子的疯把剑碧供出来背祸？

    她这会儿可完全相信了兰庭和尹小妹的断言，不再轻信赵二姑娘是个温柔可亲的乖巧女孩，不定这时看着懊悔不已，心里又憋着什么坏呢。

    紧跟着春归就知道了原因。

    “孙女本来还糊涂着呢，一时没觉出过错，在送董姐姐时，忍不住懊恼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结果冒犯了董姐姐……董姐姐说，回府之后要上告尊长……”

    “你跟董姑娘都说了什么

    ！”原本只是装模作样的拉着脸，老太太在听这番话后立时就声色俱厉了，于是引得兰心妹妹又“哇”地一声狂风暴雨般痛哭起来。

    春归：……

    犯不着拈酸吃醋，就该知道虽说她已经嫁进赵门，可在老祖母和小姑子的眼里远远比不上董大姑娘的一根头发丝重要，她又不是金元宝，哪能强求人见人爱？春归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心平气和的继续尽守做为孙媳妇的本份，任劳任怨的出谋划策应该怎么平息晋国公府的怒火。

    大半日的时间便都这么耗在了抱幽馆和踌躇园，回去的途中春归简直有点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了，她有些反省自己近来是不是过于养尊处优、耽于享乐，说来太师府里的遭遇其实要比她起初预料的轻省许多，相比母亲临终前那几乎走投无路的日子更不用提，怎么至于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刁难一场，就闹得如此身心俱疲呢？

    果然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啊，自从身后有了赵大爷撑腰，她似乎当真变得有些柔弱娇气了，这还是需要自律的，从明日始，理当振作精神、奋发图强！

    再一想到就算兰心妹妹主动承认了过错，那位什么费嬷嬷的“降临”却已经因老太太一声令下落地生根了，春归情愿亲小姑身边留一百个剑碧这样的刁奴，换走她日日需要供奉的这一尊菩萨，但这显然是妄想，于是春归的脚步就越发无精打采。

    不过她仍然注意到了候在老太太屋子外头的婢女藏丹，低眉顺眼身姿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倔强，突然让春归产生了一点惊觉，仿佛从藏丹的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但究竟像谁又是不确切未落实的，总之这感觉十分让她如鲠在喉胸闷气堵。

    就这么心不在焉的回到斥园，刚进院门，迎面而来的菊羞便通告了一件让春归不得不立时振作精神的事儿：“大奶奶总算回来了，二老太太还在咱们院里等着呢，那把戒尺一直未松手。”

    春归深深吸一口气，收拢回点神智，眼角的余光到处，只见道旁有个小丫鬟正弯腰拾起不知落花还是落叶，隔她寸步距离立着个瘦骨嶙峋的仆妇，背对着这边儿，像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有人，直到小丫鬟忙忙的站在道旁冲春归见礼，那仆妇才侧过半张脸来，春归原本也不以为意，直到人走了过去，又再回过头来。

    和仆妇来了个四目相接，那仆妇才有

    些震惊的神情。

    春归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

    真是见鬼了！

    仆妇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春归清清楚楚的看见有一朵落花飘零，直接穿过了仆妇的身体……

    这还真是名符其实的见鬼了！

    不过那魂灵虽说似乎意识到春归“眼光独到”能常人所不能，却并没有再上前纠缠和证实，未受打扰的春归总算能完成今日的课业，好歹没挨二叔祖母的戒尺教训，但事后她一细想，魂灵既然不是冲她来的，必定和那小丫鬟有关，免不得让青萍去打听，果然听说了一件丧讯。

    “小婢名唤钏儿，在咱们院里负责扫洒跑腿的差使，是家生子，老子在车马处当差，还有两个哥哥都是外院的小厮，钏儿的娘身子自来不好，年前又染了病症，早前门房才来报讯说已经咽气了，宋妈妈放了她回去……不过奴婢打听得，和柔听说钏儿的娘没了，给了她一袋子碎银，说是府里下人遇见这事虽说会发补恤，到底是有限的，那袋子银钱是和柔单另的心意。”

    “一袋？”

    “估摸着有二十两左右。”青萍打听得极其细致。

    春归被惊到了：“和柔虽说月俸比普通奴婢要多，可出手就给个小丫鬟二十两银子的人情也太重了。”

    “正是，不知和柔打算着什么，但必定是想拉拢钏儿为她所用了。”青萍对于下人奴婢间的这点子技俩看来也是相当警觉的。

    “二十两碎银，估摸着她也花了不少时间积攒，这对钏儿家来说，可不算一笔小钱。”春归可不是娇养深闺不知人间愁苦的金枝玉叶，十分清楚对于普通门户而言二十两银子代表什么。

    不过她想想又觉释然了，如今和柔在太师府里也算“孤苦无依”，依着曹妈妈的言传身教，她必定仍然把朱家当作依附的靠山，钏儿她爹是在车马处当差，寻常不少出门的机会，收络了钏儿至少可以和朱家人通风报讯，和柔虽是外头买的丫鬟不是家生子，但这些年来也没有干过粗重活，论来竟比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娇贵些，她怕也不大清明只是收买个跑腿传话的人，应该多少报酬才算合适。

    本以为这件事先就这样了，哪知这晚春归正准备去梦周公，就听帐子外有人说话：“大奶奶，你可看得见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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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衣冠之下

    我能装作看不见么！

    春归气势汹汹的睁开眼，用一双白眼仁愤怒的冲着帐子外那隐约的影子表示抗议。

    影子却得寸进尺的一下子飘进了帐子里：“大奶奶真能看见我？”

    于是春归这才发现此魂灵非彼魂灵，相比下昼时见的瘦骨嶙峋那位，这位的身材判若两鬼显得十分臃肿……春归一下子坐了起来，直盯着面前的鬼影！

    “你……有了身孕？”

    “我死的时候已经接近临产，所以保持着死前的形态，大奶奶真能看见我？”魂灵对于这个问题十分的执着又难以置信。

    春归唉叹一声，无精打采的盘膝而坐：“你可以不用飘在半空，而脚踏实地，这样虽说我只能看见你半截身体戳在床上，总归不需要一直仰着脖子和你说话。”特别是放平视线，入目的是个圆滚滚的肚皮，这让春归倍觉压力，她总有种此魂灵一言不合就要生出个鬼胎为祸人间的感觉。

    大奶奶真是个见惯了鬼的人啊，魂灵心里直感慨，但她显然并不怎么关注大奶奶为何能够见鬼，在确定了大奶奶真能见鬼的事实后，果然从谏如流般的脚踏实地，马马虎虎也能称为和春归平起平坐了。

    这晚月色不够清亮，而且随着天气转凉，春归睡前还特意关了上窗，仅靠帐子外的一盏烛火，实难看清面前魂灵的容貌，只依稀觉得她年龄不大，似乎与和柔不相上下，虽说她曾经自称了一声奴婢，但看穿戴倒也不像个丫鬟下人，发髻间插着八宝簪，耳垂上带着明珠铛，一看死后是如白氏一样经过了还算体面的装敛，所以魂灵才能保持这样一副衣饰。

    并不待春归询问，那魂灵便自我介绍道：“奴婢名唤紫莺，自身亡后因妄执未消无法往渡溟沧，一直仍在太师府里留连，今日见何家的魂灵出窍，她本无妄执，只牵挂着未曾见女儿最后一面，谁知见后，竟告诉我大奶奶似乎能够目睹魂灵，我才前来一试，没想到大奶奶真有此能耐，真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春归面无表情。

    “我能留在世间的时日不多了，倘若仍然不消这妄执，就快魂飞魄散，大奶奶若是能助我……”

    “说吧，你有什么仇什么怨，是被谁害死的。”春归不耐烦听那些赴汤蹈火、知恩图报的套话，虽说这位紫莺并不是玉阳真君有意引来，大约她的妄执也和赈救苍生没有丝毫关系，不过本着已经深陷浑水，不在于多超度个一魂半魂的乐观心态，春归极其痛快的答应了“拔刀相助”。

    “我生前是二夫人院里的婢女。”紫莺也很痛快。

    春归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本二夫人答应了我，待够了年岁就放我出去，我老子娘早替我看准了府里的家生子姜东，求了二夫人让我和姜东婚配，二夫人答应得好好的，但……二老爷却逼着我……事发后我不答应给二老爷做姨娘，也求了二夫人赐我一碗汤药，二夫人答应了我全当这事没有发生，只待老太爷的孝期一满，家中仆婢允许婚嫁，仍放我出去和姜东完婚。”

    “等等等等！”春归忍着脑子里的轰鸣，有气无力问道：“你言下之意是，二老爷在替父服丧期间，毁了你的清白？”

    “二老爷看着端正，私底下却是个好色之徒，否则

    官场上那些人送的美妾侍婢，二老爷也不会来者不拒了，偏偏二夫人也是个表面贤良背后妒悍的人，二老爷院里这么多偏房姨娘，这些年来也就只有萧姨娘才能养成大姑娘，那也是因为萧姨娘乃二夫人为了贤名主动替老爷纳的良妾，二夫人多少存着顾忌，又多亏萧姨娘生的是女儿，二夫人才容忍大姑娘养成，大奶奶是新妇有所不知，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躲过二夫人的手段得孕，但就算有孕也会被二夫人算计得小产，有个幸运的倒是替二老爷生下个庶子，不到周岁就夭折了，这都是二夫人做的孽！有这么多前车之鉴，我从来就没想过给二老爷当姨娘。”

    春归实在想不到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二叔父竟是这么一个货色，逼奸正妻房里的奴婢，而且是在父丧期间！不过她在震惊之余还是想到一件蹊跷。

    “听你这么说，二婶原本是打算从你所愿的，且听你知道二婶这么多阴私事，想必也甚得二婶信重？”

    紫莺颇能听话听音：“二房这么多姨娘、侍妾小产，二夫人是主谋我也算是帮凶。”

    春归：！！！

    她隔了好半响才道：“你倒是坦荡。后边的事我不用多听，大约也知道你是自遗其咎，不过你对二老爷和二夫人心怀仇恨，怎不想想那些被你加害的人？这公道恕我不能替你讨回了。”

    “我的妄执并非仇恨。”紫莺却道：“大约也是我的孽报，被二老爷用强失了身后，虽也及时喝了避子汤，但怎知一点效果没有，竟然因那一回还是有了身孕，二老爷和二夫人为了隐瞒孝中淫/纵的丑事，对外说我身患恶疾，实则是把我送去了外头安置，但我明知二夫人容不下庶子，担心他们对我不利，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姜东。”

    像是生怕春归又再一口拒绝，紫莺紧跟着一口气往下说：“我的死讯传回后，他知道是二夫人冲我下的毒手，他也知道罪魁祸首其实是二老爷，他更加痛恨的是自己没有能力及时救我出鬼门关，他现在憋着一口气要替我复仇，可他能有什么法子，他能想的无非就是和二老爷同归于尽，他一个人筹划着这件事，而且现在已经有了眉目，大奶奶，我求求你阻止他，悬崖勒马为时不晚，不要让他……就算他能接近二老爷身边，又哪里能刺杀得手，结果无非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紫莺是背着光站立，春归无法从她那张一团漆黑的面孔上看清挚情真容，只能从此时女子黯哑悲切的语音里，洞悉像突然而生的迫切和希望。

    “你既已断绝生气恢复了魂灵的认知，怎能不知人生百年终究也不过一死？这一世死后尽早下一世轮回未必便是恶劫，你说你因为牵挂姜东才形成妄执，以至于渐近魂飞魄散仍不肯归渡溟沧，你这个理由没有办法说服我。”

    紫莺的出现太意外，而且是因为钏儿娘的“引荐”，春归在已知钏儿很可能被和柔收拢的前提下，她对紫莺怎能没有戒备心？更不说紫莺口述的事还关系到兰庭的二叔二婶，彭夫人还显然对她不怀好意。

    这种种因素都让春归收起了“好善乐施”的侠义心肠，对于出手相助的事变得无比慎重。

    “我是真的爱慕他啊。”

    似乎隔了良久，帐子里才响起了女子越发黯哑的应答，仿佛是因为追思往昔情绪波动，以至于让嗓音都微微颤抖：“我

    和他并不是父母之命，我们自小就相识了，那时我还没有选进内宅，没有遇见二夫人这么个主母，我像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心地是干净的还没被任何丑恶浸染，那时我能想到最美好的事就是能和他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如他的父母也像我的父母，虽然贫贱，但是也算安稳的过完这一生。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也变了，只有这个愿望没有变，大奶奶知道我最懊悔的事是什么吗？”

    不管春归的神态有多么无动于衷，紫莺仍是自顾往下说道：“我没想到他能为了我，连生死都不顾，我当时想尽办法把这事透露给他，无非是心里还有一点点的憧憬，我希望他有办法察明二老爷把我藏在何处，能在二夫人下杀手前把我救出生天，我们还有一线远走高飞的机会，直到我被二夫人下令勒死，被挂在梁上伪装成自尽，魂灵的认知恢复，我才意识到我会害了他，害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牵挂的人。

    无论多么清明的神智，都摆脱不了此世凡胎**时的爱恨，这就是每一个魂灵都将面临的劫难，这就是每一个魂灵代代轮回必须经过的修行，只有彻底放下妄执，才能往渡溟沧，才能免除魂飞魄散，我心里放不下他，就算想往溟沧我也不知归路。我知道我身上担着太多罪孽，就算魂飞魄散也是自遗其咎，没有资格争求大奶奶的同情，但大奶奶，姜东是无辜的，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事，更没有参涉其中，他要是能杀了二老爷还罢，或许心里能够不存妄执，可他要是不能呢，他若失败了呢，他如果没能渡过这一世的劫难呢？我就成了害他魂飞魄散的罪魁祸首，我怎么能放下妄执再修极乐？”

    这就是具有超凡认知的魂灵，明明清楚根结所在，但却依然摆脱不得内生魔障的束缚，所以人在辞世之前，能够心无挂碍死而瞑目，方可含笑九泉再入轮回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春归承认她到底还是被紫莺打动了，尽管她对紫莺的死仍然没有惋惜同情。

    但她心里仍然存在疑问的：“你说你是被彭夫人所害，但我看你，死后应是得了风光大葬，难不成彭夫人害杀你后又再良心发现，又或是二老爷对你旧情难忘，亲自替你操办的身后事？”

    “二老爷是酒色之徒，但却连风流多情的算不上，他贪好的也无非就是我这具身体罢了，后来因为膝下只有两子，在他看来还算单薄，于是纵然我腹中的孩子乃他服丧时孕育，他还想着让我在外头生下来，待孩子有个五、六岁大小时，说成晚生一年也能敷衍过去，他当时把我安置在外头，二夫人想下毒手就必须更加警慎，所以一直等到我就快临盆，二夫人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莫说二老爷一直明白我不肯委身于他，轻易便相信了我乃上吊自尽的说法，就算他心有所疑，我已经一尸两命了，他也不会为了一具尸体和二夫人争执，这个冷血薄情的人，哪里还会关心我的身后事？不过二夫人一贯虚伪，当着二老爷的面还不肯暴露她的恶毒心肠，声称我服侍她一场，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果，痛哭了一番，这才把我‘风光大葬’没有一卷席子随意抛进荒山土坑罢了。”

    紫莺说起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大奶奶，我生前确然也算对二夫人忠心耿耿，但死后魂灵有知，早已认识到自己的罪孽和愚蠢，我不会再为她所用，做任何不利大奶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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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察无此人

    虽说帐子里光照黯沉，但春归仍是把紫莺认真盯瞧了一阵，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如今还是新妇，且一进赵家的门莫名其妙便招来这多忌恨，我能做的事可十分有限，也不知是否能够阻止姜东以身犯险，所以我可不能给你承诺什么，也只能答应尽力一试罢了，若你就此能放下妄执，还是早些前往溟沧才是，否则再在人世耽延下去可就仍得魂飞魄散了，你这一世虽然是助纣为虐做恶不少，但已身死罪除，能往轮回就往轮回吧，莫枉了已经的生死劫渡。”

    “不亲眼看到他放弃复仇我是不能往渡溟沧的，还望大奶奶莫以奴婢为念。不过大奶奶要想阻止姜东也并不艰难，只要阻止他调去外院当差，他就没法子接近二老爷，那刺杀的法子自然就不能施行了。姜东虽是家生子，但他的老子娘前些年调去了庄子里管事，只留他自己原本是跟着采办跑腿，内宅就不说了，就是外院的门禁他也没法子通过，这近一年的时间，他好容易才赢得了管家赵九的提携，眼看就要进外院听候老爷、少爷的差遣，一当进了外院，便有机会接近二老爷，他身藏利匕已经多时了，我怕他只要得到机会就会急躁行事。”

    “这事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尽快着手。”春归颔首。

    紫莺吁了口气，主动投桃报李：“大奶奶的恩情我也无以为报，只凑巧在府里飘荡的时候，听闻了一件事，说出来也好让大奶奶提防着些。前几日二夫人私下里见了剑碧，问她二姑娘对大奶奶是什么看法，剑碧便说二姑娘心心念念的仍是晋国公府的董姑娘才有资格做她的长嫂，对大奶奶一直心存鄙恶，不过二姑娘因着对大爷一直的敬畏，才不敢当面挑衅，二夫人便让剑碧挑唆二姑娘如何行事，总归是想让二姑娘和大奶奶起了冲突，利用二姑娘挑拨大爷大奶奶之间的夫妻关系。”

    今日这场风波果然和彭夫人有关啊，也难怪她迫不及待便领着剑碧去老太太跟前告状了，只可惜怕是连彭夫人都没想到兰心妹妹会当着董姑娘的面那样说话，惹恼了董姑娘眼看着这事便要交待不过去，这才只能把罪责尽都推给剑碧。

    “大奶奶可得留心二夫人，别看她也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出身，可是个胆敢杀人害命的主，为了二爷四爷的前程，她可是一直对大爷心怀叵测，以为前头没了大爷，二爷、四爷就能占尽太师府的人脉势力，成为太师府兰字辈子弟中的翘楚。”

    对于彭夫人肚子里那点贪婪春归心中有谱，这时并不需要紫莺的提醒，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是府里的家生子，想来在彭夫人院里服侍已经日子不短了，可有听说个名唤渠出的婢女？”

    紫莺没急着回应，想了许久才道：“并没有听说过这名儿。”

    “她也是个魂灵，不知你在太师府里有没撞见过她？”

    “听大奶奶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事，就是在二夫人院里飘荡时，确然也瞧见个魂灵穿墙进来，瞅着才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确实是太师府里三等丫鬟的衣裙，但奴婢看她却觉得脸生，一时好奇也想着上前搭讪，她却不搭理我。”

    那傲娇的脾气应当就是渠出了。

    但紫莺也不敢肯定：“说来三等丫鬟穿的青袄粉裙本是常见的衣着，不单太师府的丫鬟独有，凭这也不能断定她是府里的奴婢，但她要是二夫人院里的人，我必然能认出来，若在其余主人院里可就不定了，三等丫鬟是极少跟着主人身边儿的，不过就算她只是往二夫人这里跑腿传话，论来我也不会完全没有印象。”

    “那……太师府里可有十二、三岁死去的丫鬟？”春归又问。

    “这可有了，便是寄居怫园的姑娘，也有十二、三岁夭折的，又何况不幸病死的奴婢呢？也有犯了过错被撵出去后自己跳了井的，也有贪玩自己掉进池子里溺死的，在病死的奴婢中，指不定还有和我一样被害杀苛虐死的呢，不过真正的死因必定是得瞒着的，我从前也没关注过这些事，一时间想不起来夭折的婢女中有没有大奶奶问起的人。”

    春归没从紫莺口里打听到渠出的底细，却因此想起来那魂婢出一趟差使竟然到了这会儿还不见鬼影，又真是想曹操曹操到，紫莺刚刚飘走不久，帐子外又有一个影子从天而降，站进来就问话：“我在外头遇见了个魂灵，也怕是冤死在太师府里不知哪个主人的手上，多半是二夫人吧，她找上你了？”

    因和渠出也算是混熟了，春归懒得和她讲究礼数，横躺着应话：“我一不留神，被她看出来能见魂灵，我说你那句‘也怕’是什么意思，这太师府里难道还有许多冤死的奴婢不成？”

    “这些高门望族的老爷少爷们，几个把奴婢当作人看，深宅大院里多的是白骨累累冤魂无数，纵然赵太师不是恶毒人，这一代家主赵兰庭也算待下宽厚，却也保不住阖家满门都像家主，区区奴婢的死也惊动不了一家之主分心，又就算传进了他们的耳里，难道还能为了奴婢的冤情重罚血亲不成？太师府出几个冤死的奴婢算什么稀罕。”渠出冷森森的语气，仿佛自身有此遭遇。

    不过春归听她这样的口气，应当不是因赵太师抑或兰庭而死，又可以排除二老爷一房，赵小五如今才七岁，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少年，这年岁应当是表里如一，不大可能做得来杀人害命的事，渠出只提了“老爷少爷”，死因不像和女眷有关，难道竟然是和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其中之一相关？春归想到紫莺的遭遇，再也不敢迷信几位夫家尊长都如看上去那般端方正直了。

    渠出对于紫莺的遭遇并不怎么敢兴趣，春归没有耐性详说，她也懒得追问，受到玉阳真君差遣的魂灵是要高魂一等的，渠出如今便有些睥睨群魂的架势，但她当然也没有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把盯梢陶芳林的见闻叙述一番：“我听陶姑娘那口吻，仿佛很笃定赵兰庭必定始乱终弃的意思，多少有些蹊跷，便一径跟了她到家，她也只是去了陶家太太跟前道声平安，不多提宴集上发生的事，我在陶家转了一圈儿，也没发现别的事故。”

    “是陶家老爷拒绝了沈夫人的提亲啊。”春归到底是明白了兰心妹妹的言语里的讥讽，只是更加疑惑陶表妹一看就是机心深沉，怎么偏盯着七情六欲几乎都摆在脸上的赵兰心阴谋诡计了？这两人的心计摆明不在同一层次，到底是因为什么仇怨，陶表妹才“屈尊”把赵兰心当成了对手？

    刚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列队并排，春归便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亲密难分，于是带着一脑袋的疑问去拜见周公了，待得天明，她早把这些疑问忘在了周公府邸，开始盘算起应该怎么解救姜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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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兄长之威

    汤回那张愁眉苦脸在窗户外悄悄探出了不少回，看到的仍是正在奋笔疾书的主人，于是越发愁眉苦脸了。刚转过身，只见门房乔五婶家的小子又把他的张圆脸蛋也往窗前凑，汤回忙把人拽出七、八步远，压着嗓子警告道：“做什么做什么，你这耳朵听不进人话了不成，说了多少回书房重地闲人莫近，要是大爷受到了惊扰，你能担这罪责？”

    圆脸蛋也是连连跺脚：“不是我狗胆包天想要打扰大爷用功，实在是……我娘可是喊人来摧了几回了，老太太急着喊大爷去商量呢，本是昨日就生的事，听说大爷去了外头的文会，便没来得及知会，今日一大早老太太跟前的苏嬷嬷可就交待了我娘，都这时辰了，话还没传到大爷面前去，让我怎能不急？”

    “是许阁老给大爷出的题目，大爷今日赶着成文交给许阁老过目呢，也是一大早就交待了我无论何事都不许打扰，就连斥园里大奶奶遣人送来的茶点，我也没敢往里头送，你当我不急呀，再急不也只能等着吗？”

    两人正急得焦眉灼眼的你瞪我我瞪你，又有一个小子撒腿跑了过来，没喘匀气就禀报道：“来了好几位客人，说都是从汾阳来的，一位姓孙的郎君一位姓华的郎君都说是应大爷邀请来的京城，还有两位却道是大奶奶的亲友。”

    “怎么就都赶上今日了！”汤回哀叹一声，原地转了几圈儿倒也能拿主意：“你去看看百草园，大乔想必在那里倒腾他的药草呢，这几位客人不能怠慢，我这儿又一时无法脱身，也唯有大乔能出面先招呼着了，告诉他大爷今日恐怕难以抽身了，先收拾出个客院来，好生安置这几位郎君，对了，遣人往斥园知会一声儿，看看大奶奶有没有别的安排，若有，你再来告诉我。”

    眼瞅着那小厮跑出了七、八步，汤回却又喊住他强调道：“一定不要忘了知会大奶奶，那两位郎君确然是大奶奶的亲友，要大奶奶另有安排，这时候还不便差遣人手，定来告诉我一声才更便利。”

    逼着那小厮又郑重答应一遍，汤回才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快去办，又往窗户里伸张愁眉苦脸张望一番，这回却惊动了兰庭侧面看了过来，他顿时立正站好小身板挺得笔直。

    兰庭把笔搁好，又把刚刚写成的文章检阅一遍，很满意的发现一气呵成后并不需要改动修正，省了再一遍的誊抄，他搁好笔，把背靠在圈椅里，转着手腕轻吁口气，只见汤回已经十分知机的走了进来，只是不敢贸然开腔，一副被事憋得爬耳搔腮的蠢模样。

    “有话就说呀，我写个文章你还怕我一时没收回神被一打岔走火入魔不成？”兰庭觑着自家仿佛越长越傻的书僮，有点忍不住手痒想借那痴呆的脑门敲两下止痒。

    但他从来是个宽大为怀的主人，没有无端端欺负下人的恶习，尤其是汤回还有间接性呆蠢的病状，再欺负似乎又有点不忍心。

    所以他暂时依然转动着手腕，听着汤回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禀报：“老太太让人来传话，说是昨日宴集上二姑娘说话不仔细，冲撞了董姑娘，董姑娘竟然声称要上告尊长，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咱们先去赔礼更加妥当。”

    兰庭忍不住揉了揉眉头：“二妹又惹了什么事，她究竟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这……老太太并未向下人交待仔细。”

    兰庭只好站了起身，在往内宅去的途中，又才听汤回把孙宁、柴生一行抵达京城的事禀报了一遍，心说这小子虽说偶尔呆蠢，关键时刻行事还算妥当，远道而来的客人，需要的是休整一番，倒不用急着面见叙话，且他已有打算是把孙宁、华霄霁留住家中，也知道柴生和莫问也会长留京城，待处理完他那不省心的妹妹惹出的乱子，再为一行人接风不迟。

    但兰庭不过是想着兰心和董姑娘无非几句女孩间的口角，到了踌躇园，一听老太太支支吾吾说了来龙去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眼盯着妹妹看了一阵，才道：“听剑碧挑唆？”

    寻常刁蛮跋扈目中无人的千金大小姐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恨不得整个身体都缩在老太太背后，好半天都嗫嚅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也别太埋怨心姐儿，她年纪到底还小，原本也是一直和董家姑娘交好，且前一段时日，便是你去汾阳之前，易夫人来我们家走动，表达的也确然是想联姻的意思……”

    “还请祖母慎言。”兰庭眉头蹙得更紧：“庭确然有幸能得晋国公的赏识，故而董公也向祖母表达了两家交好之意，易夫人是奉晋国公之令，也愿意让两家的女儿结为闺交，方才乐于走动，二妹妹这是一厢情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损及董姑娘的德行，祖母若再有不慎之辞，恐怕就是庭百般致歉，也难平息晋国公府受辱之怒了。”

    这话直把老太太说得心里发苦，哪里是她不警慎了？明明就是晋国公府大有联姻的意愿，易夫人虽然没有言明，却也说了晋国公甚至世子爷都对兰庭赞赏有加的话，高门之间交往，尤其商谈婚事，女方家均是这般点到即止，需得等男方主动提出，要不是沈氏在中阻碍，挑唆得江城一直没有松口，这桩婚事早就尘埃落定了！

    但老太太明知此时再说这话也没用处，且苏嬷嬷又还在一边直给眼色，也是不让她旧话重提的意思，老太太只好忍住了心里直往上泛的药渣味，可到底还是有些气闷：“好好好，我慎言就是，今后再也不提还不成？”一下子就忘了还得为孙女向孙子求情的事。

    “你跟你嫂嫂可先致歉告错了？”兰庭仍盯着兰心。

    得到的是缄默不语的反应。

    老太太忍不住又再开口：“如今顶要紧的还是怎么向晋国公府交待，是孩子家的错，总不能让你叔父他们出面，昨日你媳妇的意思，也是请你去晋国公面前致意。”

    “孙儿固然应当向晋国公赔礼告错，但二妹妹才是始作俑者，她也应当亲口向易夫人和董姑娘赔礼。”

    “我不去！”兰心闷了半响，这时才说了一句话，颇有些蛮横的意味，可她一对上兄长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气焰又立时矮了下去不见半点火星，紧跟着的话就带上了哭腔：“谁该怪我，董姐姐都不应怪我，我都是为了她才听信剑碧的话……”

    “此时此刻你还能说出这话，足见你根本便不知错，你是不是还要说连我也不能责备你，因为你更是一心为了我着想？”兰庭看着直往祖母背后缩的妹妹，觉得十分头疼，几乎忍不住怒气想要一把将她拽出来。

    “心姐儿是女孩家，难免觉得难为情

    。”老太太仍然维护孙女。

    “那样的话她都能说得出口，就不觉得难为情了？”兰庭深知根结所在，才能强忍住怒火：“祖母，您不能再惯纵二妹了，再如此溺爱下去，将来她还会犯下大错。”

    说完干脆利落起身，迈近几步，但看着妹妹通红的一双眼，语气到底还是缓和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先随我向晋国公府及你嫂嫂分别陪礼，要么你从今以后就留在抱幽馆里抄习《南华经》，一日不明事理一日不许离开寸步。”

    说完兰庭还看了一看老太太，很温和的补充道：“这回我说到做到，无论何人求情都不会再稍有纵容。”

    兰心似乎也想起了某件惨痛的经历，把头更低了一低：“我听兄长的，向董姑娘和嫂嫂赔礼。”

    兰庭转身便走，兰心被藏丹掺扶着颤颤巍巍地跟上。

    老太太目送兄妹两离开，才叹息道：“庭哥儿怎么就独对心姐儿一人这样严厉？便是连对樨姐儿，隔了一个房头的堂妹，他可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心姐儿哪里不好了，她可是在我跟前长大，从来就是个最最乖巧伶俐的孩子，你看她对长兄，什么时候违逆顶撞过，生怕长兄责怪她和她生份，偏偏庭哥儿就要伤这孩子的心。”

    “许是爱之深责之切吧，血缘亲疏是骗不了人的，大爷会有分寸。”苏嬷嬷在旁劝道：“侯爷叮嘱过老太太，大爷是极有主意的人，别看大爷在婚事上顺从了大夫人，谁让连大老爷都被大夫人说服了呢，毕竟是高堂之令不能违，大爷再怎么也要顺从孝道，不过大爷直至如今，可从未唤过一声大夫人为母，可见还是把老太太的教诲听进了耳里，心里头防范着大夫人呢，在这些小事上，老太太就莫和大爷闹分歧了。”

    “你说的也是，庭哥儿对我一直还孝顺，只他肩上担子重，有的事不得不多考虑一些。”老太太又是一声长叹，突然想起一事：“那回我就觉得诧异，旁的人罚姑娘家抄书，都是抄的内训女范一类，怎么在庭哥儿这里责罚，抄的什么书？南华经是什么？”

    关于这件事，苏嬷嬷也表示无法理解。

    老太太突然来了兴致：“让人去找一本来，我也看看，这书里讲的都是什么道理，难道比内训女范还要正经？要真是这样，也不用等女孩儿们犯错，何不让女先生干脆在课堂上就教习给她们，姑娘家能多明白一些事理，日后总归有好处。”

    苏嬷嬷无奈：“那本书仿佛不是姑娘家适合读的，便是科举应试也不考里头的内容，就是闲书而已。”

    “我就说嘛，心姐儿历来在学习女孩儿家的规矩上头便不躲懒，怎么会如此抵触抄那本劳什子南华经呢，原来是本没用的闲书！”老太太恍然大悟。

    苏嬷嬷哭笑不得：“二姑娘怕的可不是抄书，一来是怕禁足，再者更担心的是族里的姑娘都知道她是挨了大爷的罚，认定二姑娘为大爷所恶。”

    真难怪老太爷会把一家主位直接传给大爷呢，论起人心向服来，大老爷、二老爷竟是谁也比不上大爷一个后辈子侄，就连姑娘们都认定，谁要是被大爷鄙恶疏远，那人的品行一定存在谬失，二姑娘一来是真心敬爱大爷，再者也怕被人小看，这位可最是个看重颜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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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情意先生

    春归看着明显是被兰庭押送到她面前屈膝陪礼的兰心妹妹，虽说仍是有些不情不愿的模样，但气焰已经显然不如当时，又虽说她其实并不介意有没这番赔礼，也很对“大哥哥”的威望心服口服了，想当年顾氏宗家的淑贞姐姐，可坚决不会在任何的威压下对“卑贱”之人折腰，兰心妹妹的脊梁骨可比淑贞姐姐更加坚挺，好歹兰庭还能让她屈服。

    让春归烦恼的是渠出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的聒躁，险些导致她和兰心妹妹化干戈为玉帛的过场没法顺利完成，需要强大的念力才能做到心无旁骛。

    春归刚说一句：“二妹妹快别多礼。”

    渠出便跟一句：“你不会当她真是诚心诚意赔罪吧？阖府上下的人可都知道二姑娘目中无人，在她眼里你这出身也就和下人奴婢没多大区别，要不是她说错了话，导致董姑娘不依不饶，实在没法子瞒住赵兰庭，你当她还会承认过错道出实情？”

    春归再说一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妹妹也别太放在心上。”

    渠出又跟一句：“你这边过去了，她那边可没有过去，不是我说，赵兰庭如此处理这事可不怎么妥当，他能不知道自家胞妹是个什么性情？他硬逼着二姑娘向你认错，以为能够教会二姑娘知错能改，让她受到教训，他这兄长倒是为了妹妹考虑周道，可他怎么不想二姑娘根本就不知错，因为他的逼迫，对你的怨恨定然变本加厉，无非是顾忌着兄长，今后不敢当面挑衅了，你就等着接赵二姑娘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吧。”

    春归不是不明白渠出的话大有道理，但她却并不埋怨兰庭这样行事会埋下后患，难不成兰庭因为这件芝麻绿豆般的事体，把嫡亲妹妹重重惩罚就合情理了？就不会恶化兰心和她之间的姑嫂关系了？要若是置之不问，没押着兰心过来赔礼，兰心又会怎么以为？是的，看来在大哥哥心目中，还是我这亲妹妹地位更重，嫂嫂毕竟是个外人，就算我和嫂嫂争锋相对，大哥哥也不会责罚怪怨我

    好了，只要兰心笃信了这条真理，她接下来就更别想有清静日子过，时时准备着迎接小姑子的挑衅和侮辱吧。

    幸亏待兰心妹妹忍气吞声又迫不及待的告辞后，渠出也没了耐烦心继续她那显然对春归毫无影响的聒躁，飘出去乱逛了，春归耳边总算恢复清静，才能心无旁骛的和兰庭说一会儿子话。

    她知道兰心被押来斥园前先跟了兰庭去晋国公府，自然也要关心一下后续结果，毕竟家人之间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远不至于闹得反目成仇，可外人那边儿许就没这么容易轻巧揭过了。

    晋国公从前可是十分热心招兰庭为他的长孙女婿，心愿落空原就难免失望，因着兰心妹妹的口不择言，就差没有直说晋国公府联姻不成居心不死了，这话要传扬开去，依照现今的俗情，对董姑娘的闺誉可是极大损伤，太有可能让清白无辜的董姑娘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话，难保晋国公就会接受太师府口头上的致歉不加追究。

    不是说太师府就一定要向晋国公府低头折腰，但这回的确是赵家理亏，总不能认为交恶原本友好的人家大无所谓。

    此时季候已经转凉，廊庑底下坐得久了，多少会觉风寒栗冽砭人肌骨，好在是春归经过一番努力把茶室布置出来，让这间兰庭无顾及的半成品增添不少情致，此时把避风的侧窗推开，刚好能让下昼的阳光铺照进来，倚窗而坐便可沐暖，窗外正是一树落英缤纷，像造物的画笔描绘秋意渐浓，一枚黄叶舞入窗内案角，人见了却懒拂拭。

    兰庭仿佛极易随景致而让心境恬裕，又手边一盏热茶似乎也让他的心头落下一点暖意，纵然是今日突生的一桩烦堵事，也不再影响他的情绪，提及时像是闲话家常了：“董公虽怪二妹妹胡言乱语，倒也能够见谅她年少不通情理，不至于为难晚辈。易夫人却是最重礼矩，也严以律己，虽是也说了原谅的话，今后恐怕不会再让董家闺秀交近二妹妹了，这样也好，好教二妹妹明白不通事理的后果，

    论是出身如何尊贵，居心不正也无法赢得他人的礼敬。”

    “我与董姑娘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也确能看出她品行端直，不愧大家闺秀的风范。”春归想想，还是觉得应该把一件事知会兰庭：“昨日宴集上，虽因险生一场事故我并无专注其余客人，但除了董姑娘外，仍留意见陶家表妹，她似乎极其怨恨二妹妹，处心积虑想让二妹妹声名狼藉。”

    兰庭微微蹙眉：“这些年陶家表姑娘虽说常来咱们家小住，不过我并未见过几面，不大知道她的性情，却也没听说她和咱们家中的女孩争执结怨，不知是不是二妹妹太过要强才得罪了人。”

    “二妹妹虽说要强，又因大夫人的缘故对陶表妹心怀成见，总不过是嘴巴上厉害些，哪里至于就结下了深仇大恨？我看陶表妹虽说不比二妹妹年长太多，但心机城府却深沉不少，论来不至于为几句言语便如此记恨。”

    兰庭看向春归：“虽说有些为难辉辉，不过我还是有一不情之请，望你日后多多照看二妹妹一些，母亲过世时她尚在襁褓，祖父当年又忙于朝政，实在无顾及闺中女子的德育，祖母……又是一味的溺爱宠纵，我虽说还算能拿住她的七寸，可也不能常在内宅督促。”

    春归立时拿出端正真诚的态度：“好说好说。”

    偏是她这般一本正经，却能把兰庭逗得一笑，他好像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世俗把洞房花烛夜的婚礼，并列为他乡遇故、久旱逢霖的人生四喜了，原来生活里多了这样的一人，果然增添不少情致，让他觉得山水之间、书房之外，斥园这所居院里有朝一日竟也能成为他牵挂的地方，仿佛身边坐着这么一人，眼里看着这么一人，心灵便能得到真正的安恬。

    不过也就是眨眼之间，这样的安恬没想到就能被郁闷取而代之，让赵大才子一贯自诩稳定的心态变得忽阴忽晴，开始怀疑他经过十年时间不懈努力的修养。

    这大约就是男女之情的不同凡响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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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调用姜东

    其实兰庭的郁闷忽生，算来还真是他自找的。

    起因源于他提起柴生和莫问的终于抵京：“今日为了给二妹妹收场，耽搁到了这个时辰，匆匆的设宴接风未免太仓促，阿庄已经安排宿处，好让柴生和莫问先行休整，待明日咱们再替他们接风洗尘，辉辉若有什么需要，不用顾忌府里的陈规，大可遣人交待阿庄一声就是。”

    “这不必了，阿庄已经传了话进来，柴生哥和小道听说咱们今日不得空，已经先找了个客栈住下。”春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和兰庭见外，在她看来柴生和莫问两人是受了兄长的所托前来京城，担心的就是她在太师府里遇着什么难处好及时扶助，所以柴生自然是不愿多多叨扰太师府，先就欠下人情：“柴生哥这回入京并非只是暂居，是以赁居落脚在所难免，他虽自来视阿爹为师长一般的敬重，与我也和手足兄妹没什么两样，但到底在名义上头，不能称为太师府的姻亲，迳勿虽是一片盛情，但柴生哥心里会觉太过叨扰过意不去。”

    她话虽说得周密，并没露出“为防万一、慎领人情”的意思，只是兰庭也多少猜出来大舅兄安排柴生前来京城是何打算，大舅兄的担忧他不是不能理解，甚至还为春归身后总算有了这么位替她真心实意着想周全的亲人而庆幸，但他这时却突然介意起春归竟然也有这样的担忧，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完善，所以仍然没能赢得春归的信任？

    他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终是计较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春归仍然没有把他当作最为亲近的人。

    不同于他能自然而然的对春归开口，拜托春归对兰心多多关照，但春归呢，却始终不肯为了娘家的人事向他直言需要，说到底这种生怕麻烦叨扰他的顾虑，仍是见外，没把他当作家人。

    赵大爷原本愉悦的情绪顿时变得消沉，他站了起来：“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也不打算今日再去外院，今晚咱们自己烹饪饮食吧，我来动手，先去看看备着什么食材。”

    消沉郁闷的结果就是大献殷勤，兰庭这样的情绪反应哪能让春归有所觉察，所以她仍是八风不动的端坐着品茶，露出无知的笑脸：“甚好甚好。”

    完全忘记了今日是费嬷嬷首日上岗，这个负责督促庭大奶奶的“菩萨”正目光炯炯检阅斥园里的人事，就连天真浪漫的菊羞都意识到危机，说话时音量都矮了八度，反而是最该谨言慎行免得被抓住把柄成为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的春归，经兰庭这么一打岔，把费嬷嬷忘在了九宵云外。

    结果没多久茶室里的安闲自在就被打扰了，费嬷嬷不同曹妈妈，没有追着兰庭进行“君子远疱厨”这条其实是源于误解的教育，她是直接向庭大奶奶进行了劝谏：“凡为女子，习以为常，摩锅洗镬，煮水煎汤，莫学懒妇，不解思量。大奶奶虽说为主，日常饮食自有仆妇侍候，不过大爷既然亲自下厨烹饪，大奶奶怎能视若无睹呢，还请大奶奶遵循内训，前往厨房帮手。”

    一番引经据典简直让春归无

    法辩驳，只能灰溜溜跑去厨房履行身为人妇的职责，又因费嬷嬷只是份内的劝谏，春归还不能表达不满，当兰庭一再要求她不需劳动时，她只能陪着笑脸言不由衷：“闲着也是闲着，倒是给你打打下手还有个说话的人。”

    结果事实证明不情不愿劳动的人是会倒霉的，原本对于烹饪之事不在话下十分熟练的庭大奶奶居然马失前蹄，当个帮手还能把手指给烫了一下。一旁的兰庭眼疾手快，立即拉了春归的手指浸在冷水里，细细察看一番，见幸好烫得并不严重，只是指尖娇嫩的皮肤微微泛红，兰庭轻轻吁了口气，因是半蹲着，需要稍抬着眼睛去看春归的脸：“还疼不疼？”

    又并不待春归回应，便捉了那只手指近嘴边轻轻呵气，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男子微微有些凉意的嘴唇在指尖上稍稍一碰。

    似乎两人都愣怔了一下。

    春归不由得双靥飞红，倒像是被烫了脸一般。

    兰庭的笑意就渗进眼睛里去了。

    因为“光荣负伤”，春归终于被兰庭意志坚决的劝离厨房，也不知他是不是意识到了费嬷嬷正严格执行督促的职能，才使春归不再能随心所欲的想偷懒就偷懒，总之兰庭没忘告诉费嬷嬷大奶奶烫伤了手的情由，能够使春归光明正大的饭来张口。

    正在清清静静“养伤”的时候，春归却见梅妒掀了帘子进来，交待说春归叮嘱给她兄长的任务顺利完成，春归由衷赞道：“守诚哥办事仍是这样利落。”

    且说稍早之前，在太师府外通往不少下人杂居的大院子途中，那条还算宽敞的巷弄里，一个浓眉大眼高挑健壮的青年人心事忡忡往那头走，本不曾留意扶着巷壁一瘸一拐颠簸前行的另一个青年，擦肩而过时却被喊住了：“兄弟，能扶我一扶帮帮手不？”

    大眼青年倒不是冷漠的人，忙伸出援助的手去，又低头看了看瘸腿青年的脚腕，其实也看不出伤势如何，便问道：“这怎么弄伤了脚，又是要去哪里？”

    “我是奉了主人的嘱咐去市集上买办些需用，也是图便利才走这条道儿，没想刚出了巷子口，竟发觉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心急着沿了来路找，不留意又把脚给崴了。”

    “你是从北向来的？难不成也是太师府的下人？我怎么看你眼生呢。”

    “我是庭大奶奶的陪房，入府还没多久，寻常也不在府院里头当差，兄弟理当没见过我。”瘸腿青年很是健谈的样子：“我姓宋名唤守诚，兄弟怎么称呼？是在哪处当差？”

    “我姓姜名东，现在不过是给府里的买办跑腿儿。”姜东话刚说完，便见几步外的墙根下躺着个青布囊，忙赶几步拾起来：“宋兄弟瞅瞅这可是你的失物？”

    “可不正是。”宋守诚接过钱袋子，如释重负的模样：“大奶奶虽宽和，便是这钱丢了也不会责罚，但我老子娘怕又要怨我这么大个人跑腿都跑不好，受他们一番聒躁了。”就抖出块碎银子来答谢姜东的热心相助：“今日多亏了姜大哥，这点小

    钱其实也不成敬意，等日后得了空，小弟再请姜大哥痛快喝一场酒。”

    姜东连忙推辞：“举手之劳还得了兄弟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不过你伤成这样，还是莫要走远路的好，你要信得过我，我替你跑这一趟买办需用就是。”

    “哪能信不过姜大哥呢，就是又要劳动了。”

    “咱们都在太师府里当差，说什么劳动不劳动，我先扶你回去再跑这趟差使，不知耽搁不耽搁？”

    “不耽搁不耽搁，姜大哥是痛快人，我也不说矫情客套的话了，今日咱们有缘认识，今后就算知己朋友。”

    原来春归昨晚答应了紫莺“拔刀相助”的话，想着既然如此便得设法及时阻止姜东通过管家的路子调进府院，尽快让紫莺消除妄执避免魂飞魄散也是一桩功德。说来她要干涉这桩外院的人事也并不难办到，只需要在兰庭面前提一声儿也就是了，不过凭白无故的开口当然不行，这才想到让宋妈妈的儿子先去结识姜东，这会儿子听说事情办得顺利，便赶忙趁这晚吃饭的时候开展计划。

    先是殷殷勤勤地替兰庭斟了盏酒，再是服务周道的往他碗里夹了片肉，一看就是有事相求的模样，开口时也便顺理成章了：“因着柴生哥受兄长所托，先来京里置办一份产业，我想着柴生哥人生地不熟的免不了请个帮手，本还打算着让宋大叔留意再雇个可靠的人，没成想今日守诚哥遇巧结识了府里的下人，叫姜东，眼下说是跟着家里的买办跑腿，性情很是仗义实诚，又熟悉京城的路况，倒是个现成的人选，守诚哥便向梅妒推荐了他，我也信得过守诚哥的眼光，便想着向迳勿开口调来此人为我所用。”

    日里万机的赵大爷自是不能熟知家大业大的太师府里所有奴仆，并没听过姜东这一尊姓大名，不过春归既然开了口，且是这样一桩小事，当然一口答允下来。

    “柴生哥既然已经抵京，这事还是尽快促成的好，指不定立即便能用得上他这人手了，好比赁居落脚的事儿，有姜东帮着，便能顺利许多。”春归连忙趁热打铁。

    “外院的人事如今是九叔经手，我让汤回知会他一声儿就是了，明日就能办成，正好设宴接风的时候你跟柴生交待，让他把人领走就是。”

    事情进展顺利，春归便在脑子里嘱咐渠出知会紫莺，没想到渠出过来回话的时候却道：“紫莺说了，她虽感激大奶奶言出必行，还为她这么个罪有应得的人考虑周道，只可惜是否能够消除妄执也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恐怕没亲眼看着姜东彻底放弃刺杀二老爷的计划，她这妄执是消除不了了。”

    春归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就算她已经拟定了计划，却不能亲自去劝阻姜东复仇，这其间还必须利用“道术了得”的莫问出面，又至少得等到明日才能对莫问面授机宜，没法子一蹴而就，也不知能不能赶在紫莺的大限日期之前。

    心里存着事，难免心不正焉，于是庭大奶奶今日第二次马失前蹄，吃着吃着就把碗给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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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携手游园

    春归还没缓过神来，兰庭已是一探身再次捉住了她那只“不幸负伤”的手，紧跟着人便绕着桌子转了过去，他弯下身，襟怀里透出淡淡的沉水香，仿佛是这淡香才让春归回过神来，很为自己的失手脸红：“吃个饭还能把碗掉地上，这回我可是出丑了，迳勿笑话一回就是，日后可不能再提这桩糗事，我发誓，不是急着和迳勿争抢吃食的缘故，也怪迳勿的手艺太好，让我吃着吃着就恍了神儿，琢磨起这道煮干丝怎么能做得这样鲜美呢，硬是不觉只是豆腐为主料。”

    兰庭这回却没被逗笑，眉头微微蹙起：“起初看你烫伤并不重，怎么这时还有痛感呢？”

    这可真是误解了，春归忙解释：“哪里有烫伤，也早就不痛了，真的是在琢磨这道菜是怎么烹饪成，我最吃不惯的就是豆腐里的那点涩味，但这道煮干丝却尝不出一丝涩味来，只保留豆腐的鲜嫩口感。”

    见屋子外候令的青萍被砸碗的声音引动刚掀帘子，却立时被“执手相看”的场景震惊得甩了帘子就跑，春归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娇羞这起事，呵呵笑着收回了自己手，为了显示的确没有烫伤，还极其灵动的舞弄开手指：“真没事真没事一点事没有。”

    本就已吃饱喝足，倒也不用再吩咐奴婢另添一副碗筷，兰庭眼见着春归竟然要亲自动手去拾碎碗，终于是失笑：“便是拾起来，难不成辉辉还能把碎碗恢复原状？失手就失手了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没人笑话你。”

    此时天色尚早，残月只在天上显出浅浅的影廓，兰庭像是突生了兴致，提议把饭后消食的地点定在怫园，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散着步过去，刚到了门口，却正巧撞见四叔四婶，夫妻两竟然是十指相扣，便是撞见了晚辈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兰庭和春归上前见礼，兰庭问道：“四叔四婶这就散完步了？”

    “今日我正好休沐，陪你四婶去冠秋馆炙肉来吃，眼下是酒足饭饱了。”答的人是四叔。

    四婶笑眉笑眼，问侄儿侄媳：“你们怎么这时辰才来园子里逛？若早

    些过来，指不定还有口福呢。”

    四叔侧面看了一看四婶，浅笑道：“早前还和我争来抢去，这会儿子倒大方了？”

    “这段时日去庭哥媳妇那儿蹭了不少美食，我对她还能吝啬起这几片肉来？不像你总是言而无信，说了多少回给我捎吃的都抛在脑后了？逢见休沐倒来蹭我的炙肉，还有脸吃庭哥儿夫妇两的醋，你这叔父也不怕晚辈笑话你为老不尊。”

    春归大是惊诧这对“老夫老妻”竟然还能当人面前公然如胶似膝，人已经“分道扬镳”许久，还忍不住回头去看，感慨道：“四叔四婶感情可真好。”

    “辉辉这是在羡慕了？”

    “难道不应羡慕？”

    反问脱口而出，手就被拽过去扣稳，春归震惊的看着挨得越来越近的面庞，那温暖的呼吸扑打近前，使她几乎能清楚感应自己脸上的毛孔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栗翕张，唉！赵大爷这是想要在光天化日下轻薄调戏她么？这周边虽说不存在大庭广众，却指不定哪处花篱哪座假石 后，就有窥探的目光好不？这、这、这，如果传到费嬷嬷耳中会不会罚她抄内训啊！

    兰庭却只是挨近春归的耳边轻言细语：“是不用羡慕。”

    那鼻息的温暖稍近即远，竟使春归忽然有种耳畔一空的感觉，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在其实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十指相扣后，后知后觉的娇羞起来。

    怫园正门入内不远，就是一大片清波，刚入府的那天春归就到过这里，后来也常因闲庭信步不自觉间来到，就算和兰庭散步也不是仅有的第二回了，不过仿佛这个傍晚，被逐渐已经消沉下来的天光，笼盖的这片湖水是更平静的，和她微微急促的心跳大不相同。

    秋风不经湖面而来，卷送着冠秋馆里的一片桂花香，他们并没有往那个方向行走，只任由花香在身后跟随，渐渐的若有若无了。

    湖水边上矗立一块山石，自然生成人工安放，上题沅水浮光四字，兰庭说这不是从前燕王府的旧字，他曾经随祖父去过沅洲，最爱那里的湘流，后来受赐怫园，正

    巧的一日烟雨微微后，霁日落下一天里最后的余晖，触动了游玩沅水时的记忆，回去便写下了四字，请工匠凿在山石上，后来这片清波便有了沅水之名。

    他们经过一片桃花林，但此季并无艳丽，却也让人遥想明春三月的花色灿烂，直到残春时，芳朵飘零在林间凿引的浅溪里，花落水流红的诗境。

    兰庭说燕王当年是最豪奢荒淫的习性，穷奢极欲堪追石崇，不过怫园的建构他是请了当代名家设造，里头的亭台楼阁、林卉馆苑，并未只求富丽堂皇之气，而追清新雅致之风。

    说话间就到了一处山石围起的清幽地，仍是在水边，可这里的水却是大大不及沅水开阔了，细看来却像是注入沅水的其中一条水源，因沿着稍高处下来，水流颇为湍急，便为这里增添了水声。

    远望水的那边是处岗坡，和这里的山石遥遥呼应着，坡上的松树和石边的松树又成呼应。

    水边建着两层楼阁，阁楼下的一层显然布置成琴室，如此上有楼板封闭可使琴音不散，而下则空旷又使琴声透彻。

    这里春归是第一次来，但兰庭应当是常至了，因为如此幽静之处竟然偏有婢女值守。

    此刻天光更加的黯沉了，远远那弯残月就明亮起来，依春归这时的心境看去残月并不凄清，极似谁正看她会心一笑，她赏着那远远的月影，不觉间婢女里已经点亮了多盏灯火，这里似乎并不用熏香了，不知哪里还种植着几棵桂树，花香隔水而来，更是清润幽柔。

    春归几乎立时喜爱上了这里，她想若能干脆搬来此地起居就太好了，但她当然没有把这想法脱口而出，因为知道仅仅是个愿望而已，不过今后待兰庭有了空闲，撺掇着他偶尔过来住上一晚应该可以实现。

    几乎就想去看阁楼上的布置了，若本身就有床榻，那这小愿望的实现就更便利了。

    但兰庭却没看出春归的心愿，他冲摆置于正中的琴案稍一示意：“辉辉拜从二叔祖母学琴已经有些时日了，今日趁清风明月，不如操琴一曲予我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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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好心“误事”

    小愿望就此扔去了爪哇国，春归看着那张瑶琴就像看着妖魔鬼怪似的，忙忙摆手连连后退：“我现下的技艺，时不时的还得挨二叔祖母的戒尺呢，可不敢在迳勿面前班门弄斧、污及慧听，迳勿行行好，再给我一段时间习练再行考较吧。”

    兰庭忙把人拉住：“别再退了，仔细摔下石阶去。”

    春归生怕他再坚持，反退为进把人往琴案那边推：“早听二叔祖母说过迳勿的琴艺不俗，我可还没亲耳听闻过，既是今日清风明月俱在，正该迳勿操琴一曲才算不负雅兴，也好教我这门外汉学习观摩。”

    眼看着兰庭净手拭干水渍坐去了琴案之后，春归这才如释重负，心情一放松，还未听见琴音响起，便觉准备操琴的人那端雅的姿态已经是赏心悦目，她想她若非还算懂得些风雅，只

    怕这时就要学凡夫俗子，直接就要高声叫好了。

    骨子里她和尹小妹原本很有惺惺相惜之处，同样“爱好”风姿出众的男子。

    庭大奶奶好像忘记了新婚之日，盖头揭开的第一眼，她对赵大爷的感观只是“不过如此”而已。

    她这时并不能把琴音里的意境听赏深遂，是以在起初的一段乐音里，仍然还是停留在对“赏心悦目”的赞叹，也不知何时思绪开始受了琴声的牵引，深觉仿佛在音韵的漫绕下，一切的风声水声也更清晰可闻了，而踱至楼前望月，明明月影仍是那弯月影，莫名便觉凄清起来，不再像笑容倒像一道伤心目光，相看着似乎有了泪意。

    月色下枝影如有人正黯然徘徊，春归不知为何就想起了紫莺，好像她也被这琴声引来，无论是此番人境又或辽远的溟沧，正无声的作此最后告别。

    春归隐约才有些明白了心里其实只如一道虚影的感慨，源自于她是第一次听说魂灵还有这样一种妄执。

    不因仇恨，也不是因为对于子女今后安危的忧虑，原来爱慕之情也能成为生气断绝后的牵绊，为了一个并非血缘至亲的人，当已经永隔生死之后，竟然也能抛不开放不下，不确定他的余生安好，眼睁睁的耽延到灰飞烟灭，历经轮回无数劫修，都可以不管不顾了，世间竟然当真存在的这一种情感，更比亲情的牵挂热烈。

    原来男女夫妻之间，遵循的不仅是责任和道义，山盟海誓也并非仅只情浓时候的假言，确然是存在着仅仅出于彼此的爱慕，此生此世生死相随。

    让人羡慕的不是不背诺言，而是两颗心灵的始终亲近，海枯石烂依然如故。

    这样的情感，也是纯净美好的吧，第一次，春归心生期待。

    而对紫莺的努力一无所知的姜东，这桩凄切故事的另一主角，当次日，听闻管家赵九不无喜悦的告诉他“受到大奶奶青睐”这件好事时，姜东的心情却有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落下。

    他虽是太师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却并没有受到主家的特别看重，在庄子里老实巴交的当差

    ，衣食温饱虽说不用发愁却落不下几个积蓄，姜东想要调进府院当差根本不可能靠钱财打通门路，而他的身份，原本也很难受到大管家的关注。

    可以说姜东为了赢得赵九的提携已经是绞尽脑汁、耗竭心力，好不容易才把这件愿望眼看就要告成，怎想好端端的却横生枝节，导致一场苦心努力全都打了水漂，他哪里能忍住沮丧焦急的神色，赤/裸裸地全都摆在了一张脸上。

    争取挽回的话脱口而出：“九叔，不是已经定了我调进府院这事么？怎么忽然就生了变故？能不能让别人顶大奶奶这边的差使？”

    赵九也对姜东的反应十分废解：“说起来调进府院除了活计轻省些，好处便是能够常在老爷少爷面前露脸，就有了时机博得主人的看重争取肥差，可你不需再经这番过场，就已经入了大奶奶的青眼，这还不好？要知道大奶奶虽是内眷，但太师府的人事可迟早都会交给大奶奶管决，这要是比作仕途，你小子也算青云直上了，我往常看你倒还精明能干，怎么关键时候反而犯起糊涂来？”

    “九叔行行好，就再帮小子一回吧，小子也不图什么青云直上体面富贵，图的就是活计能够轻省一些，大奶奶的事何等重要，小子能有多大的才干，就怕误事。”

    “这事可由不我定夺了，原本就是大爷亲自开的口，点名调你去听大奶奶的差遣，大爷决定的事也轮不到咱们这些下人挑拣，我看你还是定定心，打起精神来办好大奶奶交待的差使吧。”

    姜东大失所望又疑心不已，他在太师府就是个一文不名的下人，莫说大奶奶，就连大爷面前可都从来不曾露脸，怎么就忽然受到了这两位的青睐看重了？这对于别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姜东可把这份荣幸视为噩耗，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摆脱，依然调去府院里办差。

    他很快就想到了昨日才刚刚结识的宋守诚，心想这位兄弟毕竟是大奶奶的陪房，老娘是斥园的管事不说，两个妹妹又是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侍婢，若由他去同大奶奶言语一声，说不定事情还能够挽回。

    又怎知他刚到新朋友居住的小院，见了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对方就兴高采烈的连连拍着他的胳膊：“正要去寻姜大哥呢，大哥倒是先一步来了我家，可是已经听说了消息？昨日得姜大哥相助，又经一番交谈，我就认定了姜大哥古道热肠仗义实诚，大哥走后我忽然想起来大奶奶正需要人手，帮着汾阳来的兄长在京城赁居置业的事，第一条就是熟悉路况实诚可靠，我想着与其在外头雇人，姜大哥可不是个现成的合适人？就忙让我家大妹向大奶奶举荐了大哥你，正巧昨日汾阳的亲友刚好抵达京城，大奶奶便和大爷言语了，大奶奶的事大爷自来就放在心上的，可不今儿个就立时办成了，咱们今后可名符其实不算外人了。”

    这又有如一道晴天霹雳，轰得姜东面如死灰原来根源竟然在这儿！

    可宋守诚是一片热心，提携他享此好事，姜东哪能说得出抱怨的话来？只好把赵九

    叔跟前“无能不才”的话再说了一遍，宋守诚却不以为意：“大奶奶待下是最宽和的，从来没有那么多挑剔，姜大哥就放宽心，帮着大奶奶本家的亲友把落脚置业的事办好，今后咱们齐心协力替大奶奶管治好妆奁的生息，大奶奶必定不会薄待，岂不比跟着买办跑腿受人呼来喝去更强？姜大哥可千万不要再和我客套，我能举荐像大哥这样一个可靠的人选，在大奶奶面前也是功劳一桩，我才欠着姜大哥的人情呢。”

    姜东彻底没法推脱了，总不能直言说他调进府院去为的是行刺二老爷，守诚兄弟是好心办了坏事拖了他的后腿吧？再说要坚持推脱，万一惹恼了大奶奶，以为他眼高过顶不把大奶奶放在眼里，大奶奶再跟大爷一说，他也不能够再实现调入府院的愿望，彻底断绝了念头。

    又说不定先帮着大奶奶办好了差使，今后还能等到机会往府院里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接近赵洲城的机会，把那早已磨得雪亮的刀匕捅进仇人的胸口里去，替紫莺报了仇血了恨，那时候自我了断下了黄泉，对心上人也总算能够交待，他懦弱无能没法子救她出生天，到底还算没有放过害死她的真凶，不曾辜负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姜东因为无可奈何，只好暂缓了他磨刀霍霍的计划，这日跟着宋守诚去见新主家，受了大爷、大奶奶的叮嘱和打赏，也算正式调属了斥园，从今以后就直接听令于大爷、大奶奶，自然也认识了柴生，姜东见他不像那些富贵子弟眼高过顶，心里倒是也能感念宋守诚这回的提携，抛开复仇那件事的话，这确然是件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

    可柴郎君身边那位披着半旧道袍眉清目秀的少年总盯着他不转眼的打量是怎么回事？

    姜东固然是被莫问盯瞧得周身不自在而疑窦从生，莫问也是在经受春归一番面授机宜后，心里头像揣了只野猫般抓挠得厉害，实在不解庭大奶奶自从嫁了人，怎么越来越高深莫测，交待给他的事一件比一件更加离奇，就像面前这位……名唤姜东的青年，除了眉毛浓些眼睛大些以外，看上去没啥起眼的地方，那位姑奶奶因何断定他竟然胆敢谋刺太师府的二老爷？

    还有什么魂灵有知妄执难消的鬼话，真能让姜东听信诚服，放弃原本的计划？

    该不会他一开口，就被这人看作傻子了吧？

    莫问实在心中没底，不无担忧他初来乍到京城第一回扬名立万就毁在了庭大奶奶的手里，把招牌砸得稀巴烂，损毁他靠着招摇撞骗也能衣食无忧的雄心壮志。

    故而莫问很是挣扎犹豫一番，直到这日晚间，拿着柴生的钱，招待“姜施主”痛饮一场，趁着酒酣耳热，莫问小道才终于痛下决心说出春归教授那番故弄玄虚的话：“姜大哥，小道实在看你是个仗义痛快的人，值得结交，才不忍见你……我见你印堂晦暗，恐怕有血光之灾呀，且你气色发青、两侧阳穴见晦，又是有阴魂缠身之噩，你若信得过，让我替你扶乩请卦，问一问这阴魂究竟为何纠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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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揭穿企图

    姜东酒量还算不差，此时虽说经过了痛饮一场，脑子却还清醒，不过是舌头大了一圈儿，而比起清醒时也少了许多拘束，故而在听了莫问这番神神鬼鬼的话后，只是呵呵笑着伸手往小道比起他来单薄不少的肩膀重重两拍：“道长可是喝糊涂了？”

    原来杯盏交错时，姜东已经听了莫问不少的吹嘘，也知道了这位大奶奶的亲友有个避世的道长师父，勉强也算道教中人，不过姜东自来就不信神魔鬼怪那套，又经了紫莺被害一事，越更连因果报应都不信了，他虽无意冒犯鄙夷莫问，接下来的话里却难免带着几分愤懑之情：“世上若真有鬼神，就不会有那作恶多端却不得罪惩，照样荣华富贵享乐逍遥的人了。”

    “就算你此时信不过，好歹让我先测字卜问，再看我说的话是否符合实情。”莫问既然是把话已经说了出口，当然不能半途而废，坐实了他是个没有本事而且酒量还不行的废物。

    姜东摆出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接过莫问早就揣在怀里的铅椠，在一小张纸笺上划字，他认得的字不多，会写的字就更少，却是把一个笔划甚多的“紫”字还算写得工整，而收笔后下意识间把手掌掩了一下面孔，似乎是想遮掩他其实不愿示人的情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其实并没听清莫问如何拆解字义的话，直到耳里钻进一句“祸事正因心系此人而生”，他一双大眼里才露出惊愕的情绪。

    “大凶的卦象，姜大哥倘若执迷不悟，恐怕是在劫难逃啊。”莫问把他那几枚表面磨得溜光水滑的铜币拾起，神色凝重的叹息一声：“你和心系之人已是生死永隔，我猜那缠身的阴魂生前正为你钟情之人，阴魂虽对姜大哥不怀恶意，可她正是祸因……”

    莫问的话未说完，姜东已经撑案而起急倾上身：“道长说她还跟着我？紫莺当真还跟着我？她的魂灵当真还能留在世间？她还相伴在我身边是不是？道长有没有办法让我再看到她？”

    这个体格颇

    为健硕的青年，突然间却像丧失了身上的力气，那支撑在桌上的手臂分明已是瑟瑟发抖，而不肯轻掸的男儿泪也几近失控，让他不得不腾出双手掩面，膝盖便再也不能直立了，他瘫坐在条凳上，好半天才能不带哽咽的说话：“这么久了，我一回都没有梦见过她，我以为黄泉路上她已经走远了，一碗孟婆汤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更或许已经投胎转世，就算日后我也下了幽冥地府，再也不能见她一面……”

    纵然是一贯玩世不恭的莫问小道，也被这悲沉的倾诉牵引起同情心，这时不再关心神通广大的庭大奶奶究竟怎么知道姜东这深藏心底的哀痛，他觉得哪怕这回“解厄消灾”得不到一文钱的报酬，也应认真努力的把姜东从悬崖边沿给拽回来。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世上没有让生人再会死魂的神术，不过小道还算有些神通，可用扶乩之术尝试沟通亡灵，助亡魂将未尽之言诉诸生人。”

    姜东完全不关心他自己能不能避免血光之灾，会不会遭遇在劫难逃，此时此刻他只想能和朝思暮想的人再见一面，就算这个愿望不能达成，要是能知道紫莺不及向他出口的话，证实紫莺当真还在身边陪伴，他也许就不会在每一次睡醒睁眼的时候怅然若失，他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埋怨他，埋怨他没能解救自己的爱人逃脱死劫，他想便是听她埋怨责骂也是好的，只要她仍在等他，他可以立时就追入幽冥地狱，不再去管这个空荡荡的人世其实并没多么重要的爱恨情仇了，只要他们仍能厮守，只要能够再续前缘，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没关系。

    于是起初还对莫问的神通并不信服的姜东态度大改，由得小道仍然没忘装模作样的把戏，姜东告诉了紫莺的生辰，他并不能确定她的死忌，当初只是从紫莺爹娘的口中听闻了彭夫人转达的丧讯，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一日“病故”，甚至并不能眼见紫莺的遗容，是彭夫人操办的丧事，他见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棺材，被埋葬在那个阴寂的坟茔里，而后墓碑

    就成为他的爱人留在世间唯一的标记了。

    不过他的身上，一直还保留着紫莺曾经赠予的绣帕，被他用来包裹那把复仇之匕，放在胸怀里，他每一下心跳似乎都能感应到匕刃的森冷，仇恨在失去她之后的日月，成为他唯一活着的支撑。

    姜东瞪直眼紧紧盯着莫问，看他作法看他施术，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但对姜东而言仿佛又是三秋之久，他才终于听见“可惜”的长叹。

    “亡魂告诉我，你们原本已经有了婚姻之约，可惜她到底还是没能盼到婚期礼成，虽说你们两个谁也没有辜负背弃谁，奈何身为仆婢不得自由，也根本没有公道可讨，太师府的二老爷是个衣冠禽兽，二夫人也是嘴甜心苦，她说她的生忌时，你曾经跪在她的坟前起誓，说你会亲手刺杀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你说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接近赵洲城，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是紫莺，真的是紫莺，真的是她，这件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也唯有她的魂灵才可能听闻。”姜东伸手便要去拿匕首，莫问却早已心存警觉，眼疾手快先一步抢在手里。

    “没有奈何桥，也没有孟婆汤， 生人气绝，魂体本应归去溟沧再经轮回，但紫莺姑娘的魂灵却因你的绝决轻生之念妄执难消，所以她没有办法往渡溟沧，只能游荡尘世，可是魂灵也有大限，如若她再放不下妄执，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你们，就再也不能重逢，哪怕投胎转世！”

    莫问深觉如果纠缠起来，他这小身板坚决不是姜东的对手，赶忙把庭大奶奶再三叮嘱让他务必转告的话合盘托出，难得的没有再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整个人的态度显得前所未有的真情挚意：“紫莺姑娘能不能避免魂飞魄散根源可就在你身上，姜大哥，她需要你在她坟前再度立誓，答应她彻底打消和赵洲城这衣冠禽兽两败俱伤的念头，答应她不再轻生切莫辜负余岁，如此她才能消除妄执往渡溟沧，如此当日后转世轮回你们尚有重逢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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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新岁将至

    春归自从那晚之后，其实便没再见过紫莺，直到莫问写来密信告知姜东总算在他苦口婆心、精诚所至的劝说下回头是岸，不再轻生蛮干，紫莺也没有出现。春归交待渠出寻她，这回连渠出都一无所获，紫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大约只有玉阳真君这尊大神知道她究竟是往渡溟沧，还是魂飞魄散。

    不过只要姜东坚信紫莺已往归宿，他们尚有来生可期，不至于再因复仇一事莽撞轻生，相信紫莺纵然是魂飞魄散，灵体溃散前总归也是心怀安慰的，因她到底是保住了这一世倾心爱慕的人。

    至于赵二叔夫妇两个，经此一事春归也真是把他们彻底厌恶了，她不是没有想过帮助姜东讨回公道，让做恶的人罪有应得，但这时显然未到时机，并春归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可能再让莫问借用与阴魂扶乩沟通那套说法，让兰庭也坚信他的二叔与二婶表里不一衣冠禽兽，且就算兰庭相信莫问有此神通，难不成凭借这个就能把赵二夫妇送官法办？大义灭亲的事可是把双刃剑，春归还真不想就让兰庭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

    姜东一直不知道他心爱的姑娘其实也远远不似表面般善良无辜，在他不再能朝夕相处的日月里，原本单纯干净的人心其实已经逐渐蒙垢，或许这样的改变并非紫莺自愿，但她其实也不是没有选择，还是那句话，春归对于紫莺的遭遇虽说感慨，但并无扼腕之情，但她当然也从未打算过告诉姜东真相。

    逝者已矣，生前之事也该一笔勾销了，就让姜东心目中一直保留女子最本真的模样吧，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下去，美好的记忆总胜过阴霾的过往。

    十月转眼过去，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了，忽然就来了一场雪，屋子里开始离不开炭火供暖。

    照旧的每日清晨，春归都免不得和彭夫人在踌躇园碰面，彭夫人对她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时不时就挑剔刁难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春归也彻底放弃了与这位二婶修好，如此一来她难免就懒得回回忍气吞声，有几次算计回去，让彭夫人受到老太太的数落，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僵持，但大多数时候都还是楚河汉界，居院隔着有些远，彭夫人还没无聊到日日登门交战的地步。

    不过春归和另一位婶娘，也就是四夫人的交往却随着隆冬的来到发展得如火如荼，又遇新岁将至时，四婶竟被诊出有了身孕，春归立即动手为那还不知是小叔还是小姑的婴孩裁制小衣裳，四婶欢喜得把嫁妆箱子打开，硬逼着春归挑选了不少首饰。

    一回春归去四婶院里看望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四叔的生母，她是老太爷生前唯一的妾室，据说是先帝恩赏的宫人，身份就不比得普通的姨娘，连赵江城和赵洲城一双嫡子都得尊称一声庶母，这位庶祖母杨氏要比老太太年轻十余岁，但如今却也显出了苍老之态，鬓角的白发比老太太更多，因为体形消瘦也不比老太太那样的富态，但她脸上常带着笑，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所以春归初一见她就觉得亲切。

    因着青萍经过这段时日，和

    太师府各处的仆婢逐渐走动来往混得熟悉了，更打听清楚了不少人事，她也不管要不要紧，和春归闲话时多少提及，所以春归其实在见庶祖母之前，已经听闻了关于这位长辈的许多事。

    说来先帝自来便有将宫人赏赐给臣公的习惯，以示恩泽，当年朝上不少的文武百官家中都有像庶祖母一样来历的贵妾，闹出过不少以庶压嫡的风波，把不少朝臣的后宅闹得乌烟瘴气，赵太师是个正直的人，阻止不了先帝改正这一喜好，但他自己却拒绝了多回此类恩泽，后来却不知怎么的，突然便没再推辞，不过请求先帝让当今的圣德太后也即当年的王皇后恩择一位知书达礼的宫人，也好辅助正妻理断家务。

    而杨氏也果然不像那些仗着出自内廷便趾高气扬的妾室，从未丝毫不敬正妻，故而太师府里的妻妾关系还算和睦，杨氏一连生了两个庶子，赵太师特意让她亲自教养，老太太做为正室嫡母也没有明显的怨言，对待两位庶子还算慈和。

    杨氏后来还生了一女，不幸夭折，从那时起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赵太师也没再让她辅助协理家中内务，后来赵太师病故，杨氏便干脆住进了怫园的北望庵，俨然在家修行的居士，再不过问事非。

    这回也是听说儿媳有喜，才出怫园探望。

    春归还听说府里的大姑娘樨时，曾受庶祖母教养了一段时间，所以大姑娘常常前往北望庵看望，和庶祖母格外的亲近，春归猜测这应当也是赵太师生前的决定，否则大姑娘虽是庶出，但到底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儿，庶祖母怎么也不能越过老太太把大姑娘留在膝下教养。

    想到二叔祖母对老太太的当面指责，又想到亲小姑兰心妹妹的脾性，还想到兰庭公然说大老爷、二老爷就是被祖母惯坏的话，再想到二老爷的确是个衣冠禽兽……春归认为祖父这一决定实在英明睿智，只可惜二姑娘是太师府兰字辈唯一的嫡女，老太太怎么也不愿连这个亲孙女儿也交给妾室代劳。

    说起二姑娘兰心，经过上回一场风波，她倒是消停下来，虽然对待春归仍是爱搭不理的模样，总归不敢再当面挑衅了。春归既然答应了兰庭多多关照小姑子，隔三岔五的便去抱幽馆看望，只可惜她的一片热忱并未赢得小姑子半点回报，兰心妹妹从未投桃报李来过一回斥园，春归觉得自己就快关照不下去了。

    不过费嬷嬷对庭大奶奶任劳任怨关照小姑子这一事体上，表达了高度的认同和赞许，只是春归并不在意她的褒奖罢了。

    说起这尊菩萨，倒不像曹妈妈般的居心不正，无论在多少事体上她对春归都是颇有微辞，但十分谨守尊卑有别的本份，只行劝谏，从不逾矩，真论来春归对她也并不厌恶，只是两人的观念相去太远，春归也实在无法真心敬服。

    又不得不提的人还有个和柔，有那二十两白银的铺垫，她和钏儿逐渐打得火热，但正如春归所料，鉴于粗使丫鬟钏儿作用有限，和柔也无非是通过她及她的父兄往朱家捎传口信而已，可莫说曹妈妈如今是鞭长莫及，因为兰庭公然的翻脸

    ，朱家从老太爷到舅夫人，再无一人登门来访，他们也不敢和声威仍重的太师府敌对，所以心中虽然怨懑，却没有传播兰庭违逆亲长的谤言，和柔就算捎递口信去朱家，实际也得不到任何的声援。

    不管朱夫人生前对和柔有怎生安排，也不管她准姨娘的地位是否得到了老太太的默许，总归是在兰庭入仕授职之前，依循轩翥堂的家规，不能触犯“白身无职者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国法，所以关于正式认可和柔为妾的事，太师府里无人提起，春归也便懒得在这个人和这件事上废神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真是越来越懒了。

    没想到眼看除夕将近，一场风波平地而生，由不得春归不废心神。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四，按例要扫房祭灶，正式准备迎春，就算兰庭处于备考春闱的关键时候，到这天也从外院书房搬回了内宅居院，只是照旧仍要挑灯夜读，不同只是换个地方罢了，春归早已把间暖阁收拾布置妥当，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里头干脆还安放好床榻，方便兰庭干脆在这里休息，省得困倦时还要过去卧房。

    为了保证兰庭不受打扰，春归当然不会跑去红袖添香，但暖阁外头也不能完全没有人听候，以备兰庭有何不时之需，故而春归便安排了几个丫鬟轮留当值斥园早已不便僮仆夜宿，宋妈妈和费嬷嬷又都有了岁数，天寒地冻的怎好烦劳她们顶风冒雪熬夜当差？

    鉴于和柔的特殊身份，且还有费嬷嬷目光炯炯的督促，春归总不好单单把她排除在外，是以除了在汾阳时就惹得赵大爷烦心窝火的娇枝之外，但凡是斥园里有资格斟茶倒水的丫鬟，春归都安排了她们轮留当值，无一例外。

    头一天夜里倒还相安无事风平浪静，怎知到了第二日晚上，已经是三更半夜，春归早已酣然入梦睡得香甜，突然就被一阵暴力推搡，春归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好一阵才看清对她施加暴力的人。

    “菊丫头你吃错药了？”大奶奶的起床气自来就极严重。

    “若不是十万火急，奴婢哪敢吵扰大奶奶的美梦？大奶奶快起来去看看吧，和柔那个恬不知耻的贱婢，她、她、她！”菊羞憋了半天，似乎都没脸把话说出口，急得连连跺脚：“大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和柔竟然还有脸喊冤，说她是被人陷害，费嬷嬷本已经睡下了，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奴婢惊动了她老人家，也请大奶奶去理断这件事故呢。”

    夜深人静的暧昧时刻，关门闭院的内宅居室，暖阁里挑灯夜读的男主人，廊庑底听候当值的俏丫鬟，又能闹出哪样事体来？

    春归扶着额头，心说和柔姑娘可真不省心，偏挑这个时辰闹事，还把赵大爷给激怒了，她能落着什么好？但怎么看，她也不是蠢笨莽撞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风波不简单啊。

    大奶奶却也只好起身穿衣，由得菊羞三下两下胡乱替她挽好头发，从被窝里拿出个汤婆子来抱在怀中，刚一出门，仍然被寒风冻得一哆嗦。

    大奶奶的情绪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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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夜审疑案

    大奶奶没想到的是她虽然通过暧昧的时间暧昧的场景，自以为把来龙去脉猜了个**不离十，然而和柔姑娘的奔放却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以至于终于听闻事实真相时，震惊得险些没有又再马失前蹄，把怀里搂着的汤婆子往脚背上扔。

    原来白昼时春归虽说在暖阁外安排了两个侍女共同当班，但考虑着入夜后天气实在太冷，为了尽量减轻当值人的苦累，到亥中时分，暖阁外值夜的人手便减至一人隔一个时辰便能轮换。春归想着横竖兰庭也不是个挑剔难服侍的主，夜深时分力所能及的事一般也不会假手于人，更不需要婢女下人围在身旁打转，无非是因为正处用功的时刻，万一想喝口热茶不能抽出空闲来自己等水烧开，就连跑去厨房提水过来也得废事，所以才需要个侍女以备不时之需。

    又因侍女顶风冒雪的在廊庑底值夜，也免不得腹饥口渴的需求，故而晚间在厨房里也安排着值夜的人，是仆妇搭配小丫鬟的组合，一个老成仔细一个手脚麻利。

    至于夜间只有一个侍女和男主人屋里窗外的似乎有点孤男寡女的意味，完全不被春归纳入考量除了和柔之外，轮值的侍女都是春归的自己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女主人给予了她们毫无保留的高度信任。又就算是和柔，这位在斥园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哪能摸不清男主人的脾性？行事总不会触犯兰庭的逆鳞，瓜田李下的事情春归原本以为大不至于发生。

    万一男主人意志不坚受到诱惑怎么办？

    那就更不是春归认为可以防备得住的事了，赵大爷倘若真要和侍女发生风流韵事，她便是安排十个人一同当值也阻止不了。

    所以这日子正时分，和柔替了青萍值夜一个时辰，她原本应该在廊庑里傍着熏笼听候差遣，也的确等到了兰庭“上茶”的指令，结果“上茶”之后，和柔姑娘却没循规蹈矩退下，反而就这么站在赵大爷的暖阁里，满脸娇羞目光迷离的开始宽衣解带……

    赵大爷把茶喝了一口便赶着写文章，压根没留意侍女正在进行这件胆大妄为的事，直到和柔姑娘准备替他也宽衣

    解带……

    春归到场的时候，和柔当然不会仍是酥肩半露衣着不整的模样，只是意乱神迷的劲头仿佛还没褪去，一改她膝跪告错时腰杆笔直的姿态，这回娇娇弱弱的委顿着，两边面颊涨红有如就要渗血，并且隔着老远，春归都能看出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如雷。

    状态很不正常。

    兰庭这回也像动了真怒，脸色有如结了一层寒冰，冰碴子都能渗入眼睛底下去，春归莫名觉得这怒意不仅仅是针对和柔。

    “你来了。”这话是对她说的，倒是听不出枪药味，足够平静不透阴森，可春归就是觉得这语音似乎是源于一口千年古井里，无端端就能让人打个冷颤。

    她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憋火，无法体谅赵大爷险些遭到轻薄的郁闷心情这都是什么糟心事！和柔又不是她给赵大爷择选的婢女，就算她看出这姑娘逾越本份，但骂不能骂罚不能罚，提防着都能被指责妒悍，还能管得住她自荐枕席不成？大冷的天又是深更半夜，为这件糟心事把她从热被窝里挖出来，自己这一肚子邪火还不知冲谁发呢，赵大爷倒阴阳怪气上了！

    起床气没散的庭大奶奶完全丧失了推理能力。

    于是也冷冰冰的拿话去填“千年古井”：“我来了。”

    就算感觉到费嬷嬷拿眼睛直瞅过来，春归一时也恢复不了恭顺的姿态，把什么“夫若发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让、忍气低声。”的教条内训忘在了周公他老人家那里。

    兰庭又再抬眼看一看春归，更不知为何神色间似乎流露出瞬时的忐忑忧愁，但他这情绪真是一闪即逝，正在呕气的大奶奶根本没有觉察。

    “大奶奶既然来了，和柔你再把刚才喊冤那话说一遍吧。”

    兰庭交待完毕，仿佛自己也觉暖阁里的气氛格外让人烦躁，不再像个主审一样在书案后正襟危坐着，他起身踱往屏挡那侧，推开半扇原本紧闭的窗户，深深呼吸一口冬夜里特有的，带着浓重冰霜寒冽的空气，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正好是阴云遮严了月照，无尽的乌瘅正似深不可测的人心。

    只有一面绣屏相隔，既隔不断话音也隔不断灯火，可兰庭莫名便觉这隔阂坚厚得很，让他心中的不安正在变本加厉。

    很长的时间，他背对灯火，面向森寒。

    春归忍着呕气听和柔的申冤：“奴婢犯了大过，不敢狡辩，但奴婢深知府矩家规，怎敢犯此无耻大错？确然是……确然是……”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啜泣，但那语韵声腔，仍是掩忍不住的娇柔妩媚，使得啜泣都如呻吟一般，实在连春归听着都觉脸红心跳。

    不正常，和柔姑娘太不正常，庭大奶奶的理智终于恢复了几分，脑子里像醍醐灌顶般蹦出一个词汇，是来源自她年少无知的时代，偷偷从货郎手中买得的一本闲书，她那时其实看不大懂，所以格外的记忆犹新，直到这时仿佛才恍然大悟了。

    春药！

    这姑娘好像是喝了春药的症状啊！！！

    可要是和柔决定自荐枕席，春药应该是下在赵大爷的茶水里吧？难不成给自己喝了好壮胆么？？？

    不过春归也实在闹不清话本闲书里记载是否杜撰，所以她暂时是不露声色，洗耳恭听和柔的叙述。

    “奴婢也不知怎么了，给大爷上了茶，神智就糊里糊涂起来，只觉浑身躁热有如酷暑之时，连心里都被烧得慌……”

    费嬷嬷眼见庭大奶奶一张懵懂无知的脸，再也忍不住代为问断：“你今晚轮值时，喝了什么吃了什么，是什么人送来的饮食？”

    “奴婢就是觉得天冷，让钏儿去厨房拿了一碗银耳羹，再就是晚饭时吃了外厨房送进来的汤饭。”

    “大奶奶，和柔这些年从来知规蹈矩，未犯逾越之过，今日这件事实在蹊跷，奴婢怀疑是有人在和柔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建议大奶奶立即唤来钏儿等人察问。”

    春归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深深看了一眼和柔，便正襟危坐在兰庭刚刚“舍弃”的椅子里，很好，既然赵大爷不愿主审，便让她来主审吧，且看看这出春药闹剧究竟是怎生的来龙去脉，和柔姑娘的手段究竟怎生的绝妙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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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下药之人

    春归不是没有留意过钏儿，但横看竖看，都是个表里如一的小丫头，无非有些小聪明罢了，想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阴谋诡计，也不具备多么欲壑难填的贪婪野心，送她跟前的便宜倒是不会往外推拒的，说不上居心不正，只是难免普遍人性所存的谬缺，面对利诱做不到无动于衷。

    高尚的德行和恶毒的心性其实均非世间普遍，像钏儿才更符合芸芸众生。

    所以春归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位已经被和柔收拢的小丫头“斩草除根”，只不过不打算提携信任而已，仍由着她在斥园里干着琐碎的差使，也由着她越来越亲近和柔。

    深究原因还是逃不去懒怠二字，打发钏儿不难，但就算打发了这位也管不住和柔又再寻找新的同伙，且一旦和柔也增强了戒备心，行事越发鬼祟起来，岂不让庭大奶奶耗废更多的心思？

    总之春归完全没有料到她不以为然的小丫头突然担当起重要角色，成为搅扰她睡眠的帮凶。

    懒惰的毛病看来真得改改了，春归再一次暗下决心。

    “银耳羹是你亲手取给和柔的？”起床气散尽，春归完全恢复了和颜悦色，这是主持公允的前提，得做给费嬷嬷观赏，还有隔着画屏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以示自己不偏不倚的态度。

    “是，那时和柔姐姐因得在暖阁外听候，便让奴婢跑一趟厨房，取来了大奶奶赏赐的银耳羹。”

    这个回答也算奸诈了。

    给值夜的奴婢老火熬煮的银耳羹本是春归准备的福利，但如今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就是这一福利，钏儿强调“大奶奶赏赐”五字，矛头指向清晰，认真追究却不能说她毁谤，如何应对得看春归接下来的发挥了。

    沉不住气的，立时火冒三丈，看人眼里指不定就是做贼心虚、恼羞成怒。

    “今晚你并不在厨房轮值，怎么到了夜深时分却仍未休息？”春归仍然和颜悦色，甚至口吻更像闲话家常了，她关注的还不仅仅是跟前一跪一立的两个婢女，并没有错过袖手旁观的费嬷嬷看过来，仿佛带着几分认同的神色。

    认同？看来这桩风波至少和这尊菩萨无关了。

    把眼角的余光刚从费嬷嬷身上收回，春归便听钏儿答道：“奴婢本不值夜，但因受和柔姐姐的恩惠，寻常时候也不知该怎么报答，想到不如趁和柔姐姐值夜时在旁边陪上一陪，也能帮着跑个腿。”

    小丫头说着说着神色里就带着几分瑟缩，更低了头把脸埋进阴影里，春归看她把脚尖都直往后缩，应当不全是伪装，这丫头才多大？寻常间看见个膀圆腰粗的仆妇都会避让一边儿，生怕被人呵斥没规矩，春归入门已经四月之久，还从没跟钏儿单独说一句话，真还不如斥园里不知从哪飞来的燕雀，此时都已有了胆量在庭大奶奶的掌心里啄小米吃。

    替和柔跑腿的是钏儿，她是被谁收拢在斥园里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在和柔的吃食中添加“佐料”的嫌疑甚小，而经手的人还有今日在内厨值夜的仆婢，也是要被召来察问的，她们两个比钏儿更加胆怯，纵然春归和颜悦

    色，这两人竟都带着哭腔，躲躲闪闪支支吾吾，一看就是有所隐瞒。

    春归大觉头痛，她并不熟悉此二仆婢，往常自己和兰庭的吃食也不经过这些粗使奴婢操持，无非是因侍女们这段时日需要轮留值夜才做此安排，总之这两人可不是她的心腹，但两人此时的表现分明就是有话不敢说，极像慑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眼看着就连费嬷嬷的神色里都显露出深深的怀疑，春归纵感苗头不对也不敢敷衍了事，她只得严肃了面孔郑重了口吻：“作何语焉不详？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那两人就越更胆寒的模样了，尤其是小丫头，嘴一瘪就开始从眼睛里直掉金豆子，仿佛庭大奶奶有如一尊阎王鬼判般可怖，小身板都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倒是让钏儿抢着开了口：“奴婢去厨房时，不见当值的人，却见娇枝姐姐在那里，正好把蒸锅的盖子给放上去，奴婢心里便生警觉，躲在外头没进去，又见娇枝姐姐往下人住的屋子那边走，奴婢就在后头远远跟着，又瞅见她进屋之前把一件物什丢在了树根底下，奴婢便拾了起来，正是这个。”

    说完就把物件拿出来托在手上，是一个小瓷瓶，用木塞子堵了瓶口。

    费嬷嬷先一步拿了瓷瓶，交给春归，春归察看，又见瓶子里装的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药丸，珍珠色泽，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气。

    事实真相仿佛水落石出了。

    春归心底发冷，但情势让她必须继续把审讯工作进行下去，只好让费嬷嬷也察看药丸，且虚心请教：“嬷嬷可知这是什么药？”

    费嬷嬷又哪能辩出春药的真伪？但这个问题倒也不是必须理断清楚的，建议道：“大奶奶并未安排娇枝当值，她深更半夜作何前往厨房？并且钏儿既先看见她动了蒸锅，又亲眼目睹她丢掉这物件，大奶奶何不把娇枝叫来审问，就知道这药丸的效用了。”

    终于是在这个时候，厨房当值的两个仆婢也总算不敢再有所隐瞒，证实了钏儿的话，供诉道娇枝早前的确去过厨房，且把她们两个都支开了，她们都知道娇枝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在斥园里如今是底下人不敢冲撞得罪的大人物之一，心里头虽然觉得蹊跷，都不敢不听支使。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是娇枝在和柔的银耳羹里做了手脚，意图便是陷害她被大爷怪罪，但娇枝又是得谁指使呢？

    费嬷嬷神色凝重，春归也是整整截截。

    直到这时，她才隐约有些知道赵大爷为何阴阳怪气了和柔脑子不笨，就算再想把“准姨娘”的地位落实，也不可能在赵大爷用功备考的关键时候上赶着自荐枕席，这事真要如此容易得手，恐怕和柔早便不是“准姨娘”而已了，至少已经造成通房丫鬟的事实。且和柔一看情态就不正常，赵大爷应当先就笃断和柔是中了算计。

    斥园里，如今还有谁敢算计和柔，又有谁能算计和柔，更有谁具备这样的动机？

    如今果然就审出娇枝来，虽说如青萍和梅妒等等，都知道这个所谓的陪嫁丫鬟并非大奶奶的心腹，且被大奶奶一直提防着，但在费

    嬷嬷等太师府的仆妇眼中，她们可不管顾氏宗家曾经是否和大奶奶一条心，正如她们把钏儿看作和柔的人一样，娇枝必须也只能和大奶奶站在同一阵营。

    赵大爷应当不至于有这看法，但他是否疑心春归的打算是一石二鸟呢？

    至少是在盛怒之下，没有冷静的推敲来龙去脉之前，春归认为赵大爷的确是存在这样的猜疑。

    和柔这看似浅薄的计划，想不到还真能收获效果，根源就在于她也洞悉了兰庭和春归之间，此时还算不上真正的彼此信任。

    春归虽说想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但心里仍难免呕气，她以为自己并不是在埋怨赵大爷的不信任，而是恼怒赵大爷这是在看不起她的智慧，如果她真想收拾和柔，犯得着利用娇枝？且不说娇枝对她不可能忠心耿耿，就算她只是暗中唆使利用娇枝的贪求，总不至于把这件事做得漏洞百出，落下如此多的人证物证。

    这样能把和柔成功陷害么？只能让娇枝罪行曝露，且让她自己百口莫辩。

    但现下可不是只顾呕气的时候，春归必须要洗清自己的嫌疑。

    她也真是疏忽了娇枝，以为现如今因为有娇兰的投诚，娇枝身边有人规劝盯梢，必然能有所收敛，而且这段时间以来娇枝的确没有任何打算兴风作浪的举动，有一回似乎是想挑衅和柔，也因娇兰的劝阻最终偃旗息鼓，春归是真没想通她为何在今日会往厨房，反而被和柔利用设计。

    这个谜底也只能让娇枝自己交待了。

    而这时娇枝却已经睡下了，经好一阵儿才重新着装整齐前来应审，见暖阁里这阵势显然出离的惊诧，一双眼睛有如粘在了和柔身上，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宝似的，以至于让她疏忽了正襟危坐的大奶奶，更不曾留意神色不善的费嬷嬷。

    听问，娇枝也不否认她往厨房的事：“奴婢的确去过厨房，只因睡着睡着觉得肚子饿得慌，想着这几日厨房有人值守，便去看看有什么吃食能填填肚子。”

    又听问为何要支开值夜的人，她还能自圆其说：“那两个仆婢在旁伫着，虎视眈眈的，奴婢不方便翻找吃食，干脆就先支开了她们两个。”

    直到春归出示了证物，娇枝才怔住了：“谁说这物件是奴婢的了？奴婢见也未曾见过！”

    “钏儿说看你动了蒸锅，又跟着你一路，亲眼看你把这物件扔在了屋子外头的树根底下，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这瓶子里的药落在了和柔的银耳羹中。”

    娇枝大声喊冤：“大奶奶可别光听人家胡说，奴婢无非就是去厨房拿了点吃食……”

    “你动了什么吃食？”春归追问。

    娇枝却哑口无言。

    春归喝道：“还不说实话！”

    一边的费嬷嬷也忍不住冰冷冷的开腔：“这刁婢满口胡言，老奴看来大奶奶也不用再审下去，待明日证实这药丸能迷人心智，纵然娇枝如何百般抵赖，也辩不清这桩罪证确凿的事，她虽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但竟然敢行为在吃食里落毒下药的事，怎能轻饶？当送二夫人按府规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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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疑犯供诉

    娇枝这才留意见暖阁里还有费嬷嬷这号人物，后知后觉感到了事情的不简单，她纵便是刁蛮强横，到底是为奴为婢的人还不曾忘了敬畏，深知这是在太师府，而二夫人又有管家大权，真要把她严惩重责，怕是连大奶奶也不能阻止。

    彻底没了狡辩的心思：“大奶奶，什么落毒下药，奴婢可没这胆子，再说奴婢自从陪着大奶奶出阁，无论在汾阳还是在太师府，可都一步不离内宅，又是哪里来的毒哪里来的药？”

    费嬷嬷溜了一眼春归，心道娇枝这说法，可就是拿捏威胁了，她的确没有途径弄来这些脏药淫/物，但保不住大奶奶亲手交给她，大奶奶可是下有陪房仆从的一院主母，自有办药的途径。

    “你不说实话，我又怎能审断此案，究竟谁是无辜谁是祸首。”春归不搭理费嬷嬷看来的眼神，自然也没有一口咬定娇枝有罪，她若只顾撇清自己，结果必定是再也难以撇清。

    “奴婢说实话，一句不敢隐瞒！”娇枝总算是下了决心：“奴婢是听人议论，都说大爷没让和柔跟着曹妈妈出去，把她留在斥园，就是定了日后要把她收房的意思，奴婢很为大奶奶不平，想大奶奶刚进府的那天，曹妈妈同和柔就逼着大奶奶喝她的献茶，口口声声和柔是先头大夫人择中的人，不把大奶奶看在眼里，和柔如此目中无人，将来哪里会敬重大奶奶？”

    这说法当然不是发自真心，娇枝妒恨和柔，那万万不是因为维护春归的缘故。

    不过春归这时当然没有拆穿，因为这根本不是重点。

    “尤其这回，因着快过年的缘故，大爷从外院搬了回来，大奶奶竟然安排了和柔轮值侍候，奴婢心里焦急，想着万一和柔利用这回时机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便再没了挽回的余地，所以……正好奴婢听说，和柔有口忌，便是吃不得杏子，一旦沾着点杏子杏花，身上就会起红疹。奴婢便想着，要是在她的吃食里添上杏脯的碎肉，她也察觉不了，待吃下去，身上起了疹子又痒又疼的，还怎么当值？今日奴婢

    去厨房，的确是在银耳羹里添了点碎杏脯，但可万万没有再添别的。”

    便把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和柔与钏儿：“大奶奶可别听信她们的话，什么迷人心智的毒药，奴婢可没本事取得这么阴毒的东西，定是她们陷害奴婢。”

    春归看向费嬷嬷：“钏儿与娇枝各执一词，我倒更加相信桥枝的供诉，但想必嬷嬷也有自己的看法。”

    费嬷嬷冷声道：“确然，老奴更信和柔，她是朱夫人择中的人，这些年来，又一贯知规蹈矩，倒是娇枝，自从老奴来了斥园，也把她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一贯就是生性懒惰举止轻浮，毫无为奴为婢的本份，刚才那番供诉，更是泄露她确对和柔心怀妒恨，存了祸害之心，大奶奶若坚持听信娇枝的供诉，恕老奴不敢苟同。”

    朱夫人仿佛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完人，不管她已经过世多久，在太师府里一帮奴婢眼中仍然都是名公巨卿，她看中并信任的人自然也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品行上没有丝毫瑕疵，不管曹妈妈的确做下了以卑犯尊的事，这些人都视若无睹，仍然坚信错在庭大奶奶，是她狐媚惑夫，唆使得大爷错责了忠仆。

    春归表示对朱夫人这位婆母的余威深深敬服。

    但她却并不屈服，将是非对错任由所谓的孝道礼规掩盖在下，别说和柔只是朱夫人调教的奴婢，就算她是朱夫人养大的女儿，春归这回也必需揭开她循规蹈矩的表面下那份诡算伪劣的心性，不管会不会捍动朱夫人的余威。

    “既然嬷嬷心存分歧，那么我只能审问清明，先请嬷嬷督促着，去厨房蒸锅里再盛一碗银耳羹。”

    这件事很快完成，冒着热气的“证据”被呈上“公堂”，春归用汤勺搅动着银耳羹，废了些眼神儿才看清里头确然有切得极为细碎的杏脯，她招手让费嬷嬷来瞧：“银耳羹里确然有杏脯，足证娇枝所言不虚了。”

    不用和柔自辩，费嬷嬷大义凛然地代劳：“这能说明什么？指不定是娇枝为了脱罪，把杏脯和淫药一并落在了银耳羹里，她不曾发现钏儿，但厨房里值夜的仆婢却

    是被她支开，难道她没有预先想好退路，万一事发，大爷发觉和柔神态有异，深究此事，她便说下的只有杏脯。”

    “银耳羹里究竟都有些什么，明日让乔庄一看就清楚了，这哪能成为脱罪的理由？嬷嬷却疏忽了一件事，和柔服食杏脯是会起红疹的，但她现下却安然无事，这说明什么呢？”春归耐心启发费嬷嬷：“说明和柔根本没有服食银耳羹，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被迷药所惑，神思糊涂才行下无耻秽行？”

    费嬷嬷怔了一怔，代劳申辩的心思就收敛起来，看向和柔的目光不由带着深深的狐疑。

    和柔只能自己申辩：“奴婢听钏儿说了娇枝的蹊跷行径，确然不敢再服食银耳羹，但因为口干，仍让钏儿去厨房提了热水过来解渴，许是娇枝为防万一，也在热水里动了手脚。”

    “这证辞可和早前大不一样了，你为何先不实说，明明没服银耳羹，却咬定是这种吃食里有名堂呢？”春归虽是问话的口吻，但却根本不打算再听和柔的辩白，又问钏儿：“你可是把目睹的事告知了和柔？”

    钏儿忙道：“奴婢拾了那瓶药，不知有什么效用，当然会告知和柔姐姐，和柔姐姐就没敢再用银耳羹，交待奴婢拿去泼了，后来再让奴婢去厨房提的热水。”

    “你们既然已经心生防范，怎会想不到娇枝也会在热水里下药，把热水倒了从新打水再烧一壶并不用多么废事，你既然一心为和柔打算，要报答她对你的照恤，总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竟然偷懒吧。”春归扫了一眼钏儿已经露在脸上的慌乱神色，觉得自己简直是胜之不武：“嬷嬷想想，娇枝想要设计谤害的人是和柔，当然不会在热水里落药，要知银耳羹是专为仆婢们准备的，大爷一贯就不喜这类甜汤，但热水却很可能为大爷需用，要是药落在热水里，岂不是让大爷中了暗算，哪能不追根究底，娇枝就算再怎么蠢笨，也不可能想不到这样做的后果。”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和柔的确是服了春药，但算计她的却不是别人。

    费嬷嬷看向和柔的目光终于变得严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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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判罚公允

    案子审到此一程度，画屏那边却仍然安静着，赵大爷似乎仍在恼怒，春归不知他有没有打算怎么处治犯事的人，只好把审讯按她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钏儿看见娇枝动了银耳羹是实话，她当时的想法应当是笃定娇枝会对和柔不利，没有惊动娇枝，立即折返把眼见的事告诉了和柔，和柔让钏儿盛了碗银耳羹，却闹不清娇枝往里头加了什么，自是不敢饮用的，把银耳羹呈给大爷告状，又怕娇枝并没有在里头动手脚，反让自己落个谤毁的错处。所以才想到自服迷药，闹出这桩风波，意图便是让娇枝百口莫辩，自遗其咎被府规重惩。”

    “大奶奶并无证据，却咬定是奴婢的错，恕奴婢不敢恭从领罪。”和柔这时当然不会认罪，还在妄作徒劳的挣扎。

    春归没搭理她，只看向小身板直打晃几乎已经站立不稳的钏儿：“我想和柔手里的迷药，应当是曹妈妈让你父兄采办传递入宅的，和柔留在斥园里，无论是朱家人还是曹妈妈，还都指望着她能亲近大爷呢，但这样的污秽事，想来朱家的老太爷也好舅太太也罢，是不能够亲自交待的，那多半就是曹妈妈自作主张了。”

    钏儿神色迷茫，不知大奶奶分析这些有何作用。

    “曹妈妈虽然未必非得要你的父兄跑腿，可若动用朱家的下人，万一落人耳目，岂不有损清誉？要知朱家可从来自诩门风清正，但若要采办此类迷药，就需得涉足青楼勾栏这样的污秽之地，便是朱家的奴仆可都得避绕千里的，曹妈妈对朱家人忠心耿耿，不会做出半点可能损及朱家的事，所以只能交待你的父兄去采办。”

    钏儿仍然神色迷茫。

    “所以虽说麻烦些，但不难察出这迷药的来源地，你以为就没法子证实是你父兄去那里采办的了？那可就是实据铁证，由不得你们狡辩推脱，所以我劝你不如此时坦白交待罪行，还能求个从轻责罚。”

    钏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事根本不像和柔担保的天衣无缝、十拿九稳，和柔明明说只要证实娇枝去了厨房，大爷必定就会明断是非，就连大奶奶都是百口莫辩，但原来早在阿爹和兄长去采办这瓶春药时，就已经留下了证据，大奶奶可真厉害，三言两语的就找到破绽。

    但这可不是叹服大奶奶英明睿智的时候，钏儿只能抓紧这唯一的坦白从宽的机会，“扑通”一声终于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地交待了罪行，和大奶奶的推断竟然毫无偏差。

    大奶奶阵营原本已经大获全胜了，不曾想阵营里混进来的猪队友又再横生枝节，只见娇枝把腰一叉，声色俱厉便往和柔的鼻尖“呸”了一口，獠牙毒舌一齐露了出来，把和柔好一番大骂，那猖狂妖娆的作态连春归都看得直皱眉，更何况把内训女范奉为教则信条的费嬷嬷？

    她又听和柔含着泪花承认过错：“这迷药确实是干娘交待钏儿爹去买办，交给钏儿捎带进来的，干娘是指使我恃机落在大爷的饮食里，如此才能不枉了大夫人当年的一片苦心，我要是得到大爷的信任，真正成为大爷屋里的人，时时劝谏着，大爷或许才能不再听信那些

    唆使，和外家修好。”

    这时和柔体内的药性似乎终于发散了，神情态度都恢复了正常格外的板正朴直。

    “奴婢虽能体谅干娘的急切，不忍见大爷和外家交恶的心情，却也深知用此阴秽的手段是万万不可，奴婢绝对不会让大爷沾服此类秽药。原想着干脆抛毁了，但因为大奶奶安排听候轮值，还没有抽出空来，今日听钏儿说娇枝在奴婢的吃食里不知加了什么，奴婢心说自从大奶奶进门，奴婢对大奶奶身边的婢女们可一直是谦让礼敬着，没想到即便如此，仍然难免阴谋算计。奴婢一时又惊又怒，才想到让娇枝自遗其咎的法子，但此时奴婢也醒悟过来，这样做实在有负大夫人从前的信任和教诲，奴婢甘愿受惩，就算被驱逐出府，也不敢求恕，只恨自己不能完成大夫人的嘱托，再也不能侍候大爷，只有一死才能向大夫人请罪，或许还能赢得宽谅。”

    便是以死相逼都说得如此正气凛然，春归也是叹为观止了。

    而费嬷嬷则是大动恻隐之心：“虽说大奶奶察实了秽药并非娇枝所加，但她也不是完全的清白无辜，论来若不是她先存了歹意，和柔也想不出这反击的法子，究底溯源，娇枝才是祸首，以卑犯尊当予重惩，还望大奶奶按照家规府矩公正判罚，莫因娇枝为陪嫁丫鬟便包庇偏心。”

    “以卑犯尊？”春归这下都忍不住冷笑了：“娇枝和柔同为斥园里的一等丫鬟，哪来的尊卑贵贱之分？”

    费嬷嬷重重蹙眉：“和柔毕竟是长者所赐。”

    “那么太师府可有规定，但凡长者所赐的奴婢就能高人一等？别的仆婢把她也必当作主母一般敬重？”

    当然没有这样的规定，费嬷嬷一时哑口无言。

    “此类污秽药物，曹妈妈竟然都敢通过下人的手传递入府，且还指使和柔落入大爷的饮食里，完全不计药物对大爷身体的损伤，她哪里还曾记得母亲生前的教诲嘱托？好在是和柔还有分寸，没有听信曹妈妈的指使，可她也应当把实情药物立时上报上交，但她不仅留在了手里，而且还利用秽药陷谤他人。”

    春归紧盯费嬷嬷：“娇枝的确有错，但相比利用此类秽药陷谤，一旦成功，便会让对方遭受严惩，轻则皮肉之苦重则驱逐发卖，而娇枝的企图，无非就是让和柔身上起片疹子，养几日也就能够痊愈，根本造不成大的损伤……费嬷嬷却说娇枝才是祸首，理当严惩，这话恕我不能信服。”

    她对娇枝并没有好感，利用这机会将之发卖出去就能彻底落个清静，说来对于春归而言，这场风波便相当于是娇枝、和柔蚌鹤相争，而她是渔翁得利，再好不过一石二鸟的机会。

    但庭大奶奶是有良知的人，这回娇枝并没有犯下穷凶极恶的罪行，她就不能顺水推舟把人往火坑绝境里推，娇枝有错当罚，但并不是罪不可恕，春归哪能放任费嬷嬷把人交给彭夫人处治，那一位可是敢杀人害命的主，指不定这段时间对她憋着几肚子的怨恨，一股脑都发泄在娇枝身上，怕是娇枝就算不死都得被活剥层皮。

    包庇就包庇，春归这

    回是决心要和费嬷嬷好生理论了。

    也幸亏费嬷嬷虽说对和柔有种天然的偏袒倾向，到底是把内训女范奉为神旨的板正人，春归这一据理力争，她便立时自省错责，没再坚持重惩娇枝，只是还不忍见和柔身受重责，询问道：“那么大奶奶打算如何处治和柔？”

    “此事论来是婢女间的争执，也便当作下人间的斗殴争吵处办就是，又并未造成任何损伤，我以为小惩大戒也就是了，并无必要闹去二婶跟前，惹得阖府上下议论纷纷，且眼看新岁在即，若为这点子小事大动干戈，又是鞭笞杖责的又是发卖人口，也不是兴家安宅之道，按我说，便把娇枝和柔各罚一个月的俸禄便罢。”

    费嬷嬷显然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大奶奶仁慈。”

    春归看看画屏，见赵大爷仍然没有半点动静，应当是并不反对她的意见，便懒懒的颔首道：“那这件事就这样办罢，天晚了，又寒凉，嬷嬷被烦动起身在这里站了许久，虽说是在暖阁中不至于受风寒，想必也早就觉得疲累了，快些安置歇息才是。”

    说着话她便先就出了暖阁，没搭理赵大爷还要不要亲自出面教育几句两个不省心的侍婢，只是大奶奶原本以为自己经过这番折腾劳心劳力一场，回到温暖的被窝卧于柔软的床榻必然便是倒头大睡，奈何睡意却无影无踪，怎么翻腾竟然都无法唤回，这让春归怨气横生宽容大度个鬼，就该把那两个始作俑者重重惩罚，至少得一连几个晚上不许睡觉，让她们也尝尝失眠的滋味。

    忽然又听隔门“吱呀”轻响，春归先还以为是在外间当值的菊羞，转过身来却没睁眼，只嘟囔道：“阿菊也睡不着了？咱们两可真算难兄难弟，来来来，上床和我同病相怜一会儿。”

    果然便感觉有人坐上了床，而后便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嗓门：“辉辉。”

    春归几乎是“腾”地一下坐起，见鬼般瞪着帐子里黑乎乎的一团人影，张口就是一句：“大爷怎么过来了，难道不用挑灯夜读？”一听就是怨气讥声，满腹的火气未消。

    兰庭不由扶额：“娘子这么大的怨气，为夫哪还顾得上挑灯夜读呀，再不来息火，斥园说不定都得被焚为灰烬了，那么为夫岂不成了无家可归？”

    她要是就此和他生份了，把隔阂垒厚加固，他怕就永远要失去这么一位亲人，也可以说是无家可归了。

    春归盯着他黑漆漆的背影，似乎看出了一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莫名便有些可怜他，于是怒火怨气什么的就一扫而空了，春归暗叹一声，心说亏得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赵大爷你可拣了个大便宜。

    她挪挪身子，仍卷在被子里，却是移过去和兰庭并排而坐，只兰庭是把双脚垂下床沿，春归却是把双脚盘在被子里，她见他把脸侧过来，帐外透入的灯光可以使他的眉眼分明，但一时之间春归却看不懂兰庭此刻的眼神，好像失了一贯的平静和清澈，淌荡着她无法形容的情绪。

    “光看着我干嘛？大爷还不快快救火？”春归端正了一下坐姿，表现得十分严肃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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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帐中夜话

    兰庭不难看出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救火了，但有些痛下决心的话，他还要向春归言明。

    只是开口仿佛还是艰难的，那封蔽得久了的心事，少了仍然没有决心言明的根由去做注解，兰庭不能确定春归是否能够理解，理解他那瞬间源自内心的忧惧，他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太害怕那万一的可能，害怕原来他心存期许的事就这么夭折在还未真正开始时，人生于他而言，身边不会缺少血缘至亲，但依然注定是自己孑然孤独，并没幸运得到一个可以始终同行的人。

    不是因为责任和道义，而是两颗心灵真正的契合，具有相同的信念。

    兰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就产生了浓厚的期许，忘了原本以来的并不介意。

    在春归几乎认为兰庭不会开口的时候，帐子里暧昧的灯影中，悄悄的有一只手掌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身侧的手上：“今日和柔作出那样的举动，我虽然恼怒，不过也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便如和柔设计那般，立时怀疑那一贯贤惠温柔的女子定是被人陷害才至于做出放荡无耻的事，且立时笃定必然是我在后布局拉网主谋策划？春归翻了个“有声的白眼”，鼻子里随着眼睛往上看而哼出一声。

    “辉辉也许不信，其实我当时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我知道你不至于用此手段陷害和柔，如果她的失态是因药物所致，这药物也只能是她自己服用，目的无非就是想要反污辉辉身边不知哪个自作主张的婢女。”

    “大爷可真是神机妙断。”春归嘀咕一句，她不是信不过赵大爷具此神通，所以更想不明白哪里来的阴阳怪气。

    “我那时以为，青萍、梅妒等人都是靠得住的，若说自作主张加害和柔，论来也只有娇枝、娇杏两个，我那时……突然想到辉辉大可以借此时机，一箭双雕，只要重重责罚犯事双方，就能铲除两个碍眼的人。”兰庭说出这番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帐子外那盏悠悠的烛火，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哂落的意味：“我突然就很忧惧，怕你真这样做，怕你像有的人一样，可以毫无负愧的轻贱他人的性命，我那时甚至在想，要不不让你处断这件事吧，所以

    你进来的时候，我还正在犹豫。”

    这就大大出乎春归的意料了：“迳勿你……我们虽是夫妻，但还称不上彼此熟知，你有这样的疑虑其实也是情理之中，但若我真这样做了，你教训责罚就是，哪里至于……”

    竟然想着要回避了？

    “辉辉，我不希望你原来是我一直抵触和厌恶的一类人，我讨厌那些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碾轧轻贱他人性命，歹毒无情的人，别人这样做我可以疏远不相往来，但我不能疏远你，我知道我应该信任你，但我好像怎么也没法消除心里的忧惧，我那时站在画屏那边听你审断是非，我相信你可以轻松解决明辨真相，但我满脑子都是疑问，万一你真的趁机重惩了她们，我该怎么办？”

    兰庭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时似乎才真正有了笑意：“我很庆幸，是我杞人忧天了，于是我有了决定，我想把我突然意识到的，我原来还存着这样的忧虑如实相告于你，辉辉，我们之间能不能约定好，今后无论何时何事，都不要彼此算计互相试探，我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都能坦诚的告诉彼此，没有什么需要靠阴谋机心获得。”

    春归重重的点头，深深以为这样真是太好了：“那么关于和柔……”

    “我不会纳她为妾。”兰庭想也不想便说：“从前我不知道她的性情，都没想过听从祖母和曹妈妈的意思，更不说通过此事，我更对她心生厌恶。只是她有些死心眼，认定了母亲的交待要终生为奴为婢，否则就是不忠不诚罪该万死，我那时是想给她一段时间，好让她想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愿意嫁人，我都会托人给她找个好的归宿，要是她执意如此，也只好随了她的心愿，终生为奴为婢罢了。”

    但和柔的心愿明显并非为奴为婢……春归暗道。

    “明日始，我会调她去外院书房，这样一来她就再也扰不到辉辉的清静了。”兰庭又道。

    春归连连颔首表示赞同。

    但心里却在思量：他能直言不讳对和柔心生厌恶，却还怕那死心眼的姑娘当真去寻了死，只是把人调去外院书房，免得和柔今后在斥园里再次惹是生非，他对和柔如此宽容，怕不仅仅是因为以

    和善为念，更不像是因为亡母所赐，真正的因由又是什么呢？

    虽说春归刚刚的确答应了和兰庭的约定，但她一时之间可做不到完全的坦诚相待，有如刺探兰庭并不想说出的密隐，这样的事仍然是春归防杜慎严的，倒是对另一人的处治，春归原本有些犹豫并不愿意干预，但这时却说出来和兰庭商量了：“和柔心存歹意然而陷害他人未遂，且她毕竟是母亲从前的旧仆，故而我才容她这回过错从轻处罚，但钏儿及其父兄却能听从曹妈妈的指使，从外头买办秽药传递挟带进来，这却万万不能轻恕，也好教其余下人仆役都警醒，主家再宽容，都不可能纵容这样的行为。”

    “辉辉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兰庭问。

    “当众施以笞杖以为警诫，再罚作田庄劳役。”

    “终归还让他们有屋宇容身衣食维生，辉辉这样处置其实已属宽容了。”兰庭赞同道。

    他厌恶阴诡歹毒，但并不是一味姑息养奸，要若今日是和柔听信了曹妈妈的指使真给他下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轻恕只是小惩而已，但和柔却并没有依令行事，说明还是当他为主人的，不像曹妈妈只对朱家耿耿忠心。

    可钏儿及其父兄虽然只是听令行事，但触犯的却是背主勾通外奸，这条无论哪家哪户都不能轻恕的罪行。他们可不确定和柔会不会听从曹妈妈的指使，在他们看来，只要和柔能给他们好处，哪管大爷会不会被阴谋算计呢？

    这样的奴婢不要说笞杖罚作劳役，就算打死了官府也不会追究，手里不想染血的主家，多半也会把他们发卖，然而犯了背主大过的奴婢可没哪家高门望族愿收，愿收的必定都不是什么衣冠大户，钏儿多半会被卖去烟花柳巷，她的父兄则多半充作苦役劳工，比如采矿掘石一类，劳苦不提，多半还有受不尽的苛虐，吃不饱穿不暖，这样的苦役多数没两年就会病疲而死。

    春归口上虽说重惩，然而对待钏儿一家已经十分宽容了，小小的皮肉之苦后，只要勤奋肯干，在庄子里也能吃饱着暖不受饥寒。

    只是能在府院里轻轻省省的谋生，下人仆婢也没几个愿意去庄子里受苦，警诫的效用仍然是能够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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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寤寐思服

    “好了，小女子这里火气已灭，该处理的人事也已经处理清明，迳勿心里的疙瘩想必也都解开了，是要继续挑灯夜读还是安置歇息请自便，反正我是得继续梦一梦周公了，晚安不送。”虽然说春归此刻未必立时就有了睡意，但她对良宵长夜自来就无比珍惜，宁肯辜负肚肠都不舍辜负好眠，于是想着诸事已经理顺，她和兰庭皆大欢喜，迫不及待便单方面的宣告会商结束，准备心无挂碍的倒头培养睡意。

    还没及挪动身体，肩膀便被一双手搭上来，帐子外那盏悠悠的灯烛被人影挡阻，人脸便沉在夜色里，春归几乎没看清攸忽接近的眉眼，这回连“赵大爷是不是又要调戏小女子”的疑问都不及滋生，她感觉到的是带着冷意却柔软的嘴唇，片刻停驻于她的额头。

    兰庭衣上仍有清淡的沉水香，又有丝弦般浅细的墨香，可他身上两种如此浅淡清细的气息，却像窗外冬夜里湍急的北风般，扑面而来逼得春归连呼吸都一是窒。

    这突然而来的“轻薄”，好像把仍无身为人妇自觉的庭大奶奶给吓傻了，有些没明白好端端的气氛里，赵大爷为何就撕下了正人君子的表皮，披上来好色之徒的外衣。

    傻怔着傻怔着，嘴唇上再次落下一个亲吻，仍然是带着稍微的凉意和无尽的柔情，但他温暖的鼻息却那样具备攻击性，春归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窒息，她要是不伸手拽住兰庭的衣襟，整个人就会瘫软躺倒，那样好像就更丢脸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更像是接受与回应的意味。

    于是原本点到即止的亲吻，就因此鼓励更添了胆大妄为，只是稍容她能够呼息的距离，间隔也就是深吸一口气的时长，又再贴近，这回春归感觉到了他比嘴唇还要柔软的舌尖，试图舔开她的唇缝，分明只是小小的炙暖，却烫得她好像整个人都要颤抖起来。

    男子造次的舌尖却在女子犹豫的牙关之外恢复了礼节。

    兰庭见好就收，垂眸看着女子微颤的眼睫，像极一朵倒扣的龙爪花被清风吹拂时细密柔长的花蕊她就连眼睫，都像染上了娇羞之色。

    他其实想就这么观赏一阵，最终还是不舍得让春归一人去消化窘迫，他突然笑了起来，挨近她的耳边：“果然……很香甜。”

    春归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火辣辣的瞪视某个摇身变为登徒子的人物：“大爷这是肖想已久了？！”她可真够有眼无珠的，且以为至少赵大爷是表里如一文质彬彬，品格直追柳下惠，能温香在怀而巍然不动，结果……就这么猝不及防被占了便宜，这且不说，关键是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在口头上调戏撩拨。

    十分的轻浮放浪，哪里还能看出半点老成持重来，她莫不是所嫁非人了吧？！

    “的确肖想已久，谁让辉辉姣姣丽质，怎不引人寤寐思服？我若无动于衷，倒真成了有眼无珠，要么蚩蠢冥瞽，要么假眉三道，两类皆是无趣人，岂不玷辱佳人？庭心悦辉辉，情动已经多时

    ，今日情难自禁冒犯唐突，任卿责罚。”

    这样明晃晃的告白，到底还是取悦了春归，没人会真正的厌恶他人给予的赞美，更加不会抵触发自真诚的告白，不管是不是两情相悦，但至少不会因为对方告白便生恼怒，至于被冒犯轻薄……春归发觉自己打根本上就没有半点的恼火，只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又多少害羞窘迫。

    她也只是外强中干的瞪了一眼兰庭，便偃旗息鼓倒卧下去，拉起被子盖上脖子，严严实实把自己包裹起来，却当听闻身边传来的动静，又再“蹭”地一声坐起，震惊的发觉赵大爷竟然毫不见外的在她的卧榻上宽衣解带起来！

    “太晚上，懒得再回暖阁，辉辉便行行好容我在这儿挤挤，我记得之前辉辉还说要还我人情的，便予这半张床榻，前情一笔勾销？”兰庭很知道正处在羞窘情境中的女子，肯定是不能认同他这得寸进尺的，立即主动献上个迫使言出必行的春归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后还不忘竖起掌心发誓：“绝不会再有任何逾礼之行。”

    春归无可奈何地倒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赵大爷除去外衣，然后挤进本来由她独占的被窝。

    不再像那几回同床共枕时的秋毫无犯，这回兰庭似乎自然而然便将枕边人轻搂怀中，又不待春归抗议，他如轻吻般的耳语着：“我们已成结发之礼，只是相依而眠不算逾礼吧。”

    春归认命的闭上眼，由得兰庭如何“放肆”，似乎下定决心装死了。

    可耳边总能听见他怦怦的心跳，头顶也不时感应温热的鼻息，他的手掌只是贴着她的里衣而放，没有真正的肌肤相亲，可她腰上那一小块肌肤不知为何就痒得慌，总想摆动摆动，又担心让兰庭觉察出她的不自在，误以为她也心猿意马了，要真进一步纠缠起来，惊动了外间的菊羞丫头……

    春归想一想就忍不住耳热脸红。

    这一晚的睡意好像彻底无可救药了。

    春归很是煎熬了一阵，却觉察不知何时头顶的呼息已经平静匀长，显然闹得她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却先一步酣然入梦，春归顿觉不愤，尝试着拂开他搂在腰上的手，没有惊醒，极为顺利，春归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和枕边人稍稍拉开距离。

    明明昧昧的灯影里，是他平静舒展的眉眼，睡着后的男子似乎更像美玉温润，又似乎衾被的暖意侵染上他淡色的嘴唇，使那里点染上樱粉水红一样的色泽，美色当前，使春归也不由怦然心动，回过神来的时候指尖都差点没有触上兰庭的唇瓣了，她连忙收回，暗自里脸红一阵，却当他下意识再往这边靠近时动也没动，又终于是在男子身上淡淡沉水香的安抚下，春归也终于挽回了她原本以为彻底远离的睡意，安安静静走入一个清清浅浅的梦境。

    春归从来不知这晚梦境里的人事，但很长久的岁月过去时，她依然还记得这个一波三折的夜晚，赵兰庭第一次看着她的眼睛说心悦顾春归，而后他们相拥而眠，尚且不存多么浓烈

    的**，仿佛只是依偎着渡过这个寒夜，就是烦琐的人生里最静好的闲时光了。

    她也记得睁眼醒来，照例不会是自然睡醒，床边是菊羞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无精打采的摇搡，昨晚同床共枕的夫君大人却已不见踪影，以至于春归在当时压根没想起昨晚床榻之畔有人酣睡这回事，直到菊羞半天没把人摇搡坐起，发怒了：“大奶奶也别太懒惰了，一个时辰前大爷便已经起身了，自己洗漱更衣整理完毕，还去厨房亲自烹制好早点，都没让我娘插上手，就把自家的饮食料理得妥妥当当，还替大奶奶留了一份，温在炉子上，看得费嬷嬷直摇头，若不是大爷拦着，早亲自过来唤大奶奶起床了，如今大爷又去了暖阁用功，可没人拦得住费嬷嬷，老人家正在屋子外虎视眈眈呢，大奶奶今日要敢晚起一刻，指不定她就要亲自杀将入内！”

    春归的记忆才终于回笼，又羞又窘连忙起身，待收拾妥当，兰庭连书都已经读完一卷，于是夫妇两才一同去踌躇园省安老太太虽说不让兰庭也去晨昏定省，不过既然已经搬回了内宅居住，抬脚没有几步的距离，兰庭还是日日都会去问候一声，大多是早上。

    更不说昨晚还闹出那样一件事，春归就没指望能瞒得密不透风，兰庭也觉得很有必要主动告诉老太太一声儿，顺便让彭夫人处治钏儿一家，这件事由他开口自然要比春归上告合适。

    待小两口从踌躇园回来，和柔调去外院书房的事便已经尘埃落定，兰庭仍在暖阁里闭门关窗的读书，这婢女不敢多此一举再去打扰，也不知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竟然跑来春归面前告辞。

    虽说神色间倒不至于露出志得意满，但口吻里沾沾自喜的意味还是有迹可寻的。

    “这段时日，奴婢恩谢大奶奶的照恤，今日奉令调去外院，不能再侍奉大奶奶左右，故特来拜别，又请大奶奶放心，奴婢在外院书房定会恪守本份，服侍周道大爷在外的琐碎之事。”

    春归懒得和她应酬，挥挥手示意“你可以滚了”。

    菊羞一脸不愤，强忍住追去斥责和柔的冲动，推着春归抱怨道：“大爷究竟是怎么想的，和柔犯了过错，倒被调去了外院书房，大奶奶今后对她可是鞭长莫及了，难怪那刁婢得意洋洋，竟然还敢来大奶奶跟前耀武扬威。”

    青萍却是喜闻乐见，把手指往菊羞气鼓鼓的腮帮上一戳：“你怎么没听见大爷刚才让传话给汤回，叫把从前爱看的闲书都收拾好搬送进来，便是过了新年，想来大爷也不会再住去外院了，且外院什么地方，大爷时常会招待外客不说，也有汤回、乔庄这样的男仆居留，就没听说过从内宅调去外宅的侍婢，还能做得成姨娘侍妾的，这下咱们可彻底不用担心将来这院儿里伫着个长者所赐的主了，你倒还埋怨起大爷不为大奶奶着想来。”

    菊羞恍然大悟，于是心花怒放。

    春归看着这个仿佛越来越不知人间愁苦的丫头，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阿菊去把娇枝、娇杏二婢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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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掀开天窗

    经过昨晚一场事故，娇枝仍在惊魂未定，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萎靡不振、灰头土脸。

    这是个行动派的姑娘，勇气远远大于智力，她昨晚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想过会惊动大爷、大奶奶，所以才会公然把值夜的仆婢从厨房支开，根本懒得再废脑筋怎么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原本呢，和柔喝下那碗银耳羹也就是身上起疹而已，一个丫鬟的这点子琐碎事也不至于惊动得主家彻察，那两个仆婢别说不敢多嘴，就算多嘴也没有证据，娇枝大可以狡辩她根本不知道和柔有口忌的事，再者大奶奶见和柔这情形，可以名正言顺地取消了她的轮值，又哪里还会追究下去。

    哪曾想竟然会被钏儿察觉，打草惊蛇不说，还险些被和柔这条毒蛇给反噬。

    她回去后，且还在抱怨大奶奶心慈手软，和柔犯了那大过错正该撵出府去，结果只罚了一个月的俸钱而已，连小惩大戒都算不上，而后就被娇杏一番话如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姐姐且庆幸你大难不死吧，还埋怨大奶奶心软呢，也不想想你这些日子以来的行事，心里图求的那些贪念，哪点值得大奶奶为你主持公允的？你今儿夜里之所以那样做，还不是因为妒恨和柔，也不无埋怨大奶奶安排了她去大爷暖阁外值守，偏把你一人排除在外。你想着和柔去养病，大奶奶就能让你顶替她的差使，是不是还准备着趁此良机引诱大爷留心注意，主动开口把你收房提了姨娘？

    你想想，要若大奶奶不是心善仁慈，昨儿只要顺着费嬷嬷的话，把你同和柔都重惩严罚了，可不是一石二鸟、两全其美，真犯不着为了你和费嬷嬷据理力争，为着你的缘故，连着还把和柔一并轻饶了，你呀，不是我说你，真该求神告佛，庆幸遇上了大奶奶这么心慈手软的主母。”

    娇枝摸着心窝处深思熟虑一番，果然才恍然大悟自己早前是趟过了一片火山汤海，差一点便失足其下尸骨无存，于是乎紧紧闭起了嘴巴，这份惊惧来得迟缓而生猛，扰得她也是彻夜未眠，直到被通知“大奶奶有请”，娇枝仍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眼睛底下两抹心力交瘁

    的乌青，当被领去了春归面前时她的六魄仿佛仍有一半在外游荡般。

    春归看看娇枝这样儿，又看看一旁镇定自若的娇杏，神色就更见沉肃了。

    “昨日没顾上问你，你说你知道和柔忌口，你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春归故意当着娇杏的面直接询问娇枝。

    娇枝就怕大奶奶再提昨夜的事，这时心里慌作一团，用力提了提嘴角才提起抹比哭还悲催点的笑容：“奴婢是听娇杏提起的，说一回听三夫人院儿里的芸香招呼和柔，说做了杏仁露让她尝一尝鲜，和柔便道自己忌口，但凡沾上点和杏子有关的吃食，身上便会起红疹，好些日子都不消。”

    春归便把目光看向娇杏，直把那丫鬟几乎没盯出一身的白毛汗来，她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仍是对娇枝说道：“我知道你妒恨和柔，可莫说是为了我打抱不平的话，和柔对我不敬，你心里又何曾把我当作过真正大的主母呢？今日我就不妨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住在一个院儿里，四面墙围起来的这处地方，日日共处，我可不想一直提防着谁，更不想时不时的，脚下身后的就有人冷不丁使绊子。”

    娇枝一声气不敢吭……谁知道大奶奶会不会秋后算帐？这关头还是老实乖顺些的好。

    “在我看来，主仆之间虽有尊卑之别，相识一场也不能不说是缘份，这在芸芸众生里，能彼此扶持着渡过一段岁月说不定也需要几世才能修得，你呢，和梅妒、菊羞不同，不是和我一处长大，没有自幼相识的情份，又因伯祖母早前的机心，说来咱们应当是一段孽缘才是。不过伯祖母眼下已在庵堂修行不问世事，再提这些前尘旧怨就是我这晚辈心胸狭隘了，既是如此，我也不想把你当作仇怨看待，咱们好歹是主仆一场，只要你忠心尽职，我也会保你衣食无忧。”

    春归眼看着娇枝面上一喜，便要急着大表忠心的模样，她摆摆手道：“那些套话就不用说了，且我的话也才只说了半截儿呢，娇枝你听好了，我这人可没有和丫鬟女婢共侍一夫的习惯，你要奉我为主，就彻底歇了有朝一日提为姨娘的心思。”

    娇枝脸上的

    喜色果然迅猛一收：“大奶奶，奴婢身契在你手里，便是日后有幸，能为大爷的妾室，也必然不敢违逆大奶奶半句话呀。”

    “如果你仍想着这念头，那我也不能把你当作我的奴婢了，要不这样，我把你的身契交给大爷，让大爷决定你的去留如何？”春归问。

    娇枝彻底面若死灰了。

    大爷这些日子以来可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她大着胆子刚一接近，大爷眉头皱得都能把她吓死，否则她怎么会偃旗息鼓耐着性子静待时机，甚至想着改走讨好大奶奶的途径？且昨儿才刚闹了那一出，今日大奶奶把她的身契往大爷面前一递，再把前因后果一说，大爷哪里还能把她留在斥园？

    娇枝想着太师府的富贵和赵大爷的一表人才，实在舍不得姨娘这条康庄大道，奈何无论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路子她看来都是走不通了，再是锦绣的前程，也没有她涉足的桥梁，娇枝只好缄默不语，顿觉一片意冷心灰。

    春归又再说道：“你若能息了这份心思，我也可以给你几个选择，你要愿意回汾阳，和你老子娘一家团聚，我这就送你回去，你也不用担心伯祖父会责难你，我会把你的身契直接交给现今的宗妇，相信兴伯祖母能替你寻个好归宿；你要愿意留在京城，我可以替你赎了籍，请官媒为你寻个良家的后生，再不然你仍然愿意留在太师府，我也可以让宋妈妈替你操着心，在家生子里给你找个可靠人。”

    娇枝眼见着姨娘之途彻底断绝，虽说意冷心灰，但她当然没有丧失生志，也没有丧失在有限条件下争取更好生活的志向，把春归给的这几个选择衡量一番：回汾阳是不能的，汾阳顾氏早就成了个虚架子，哪里比得上太师府荣华富贵；嫁出去就更不能够了，谁知道市井里的那些平民百姓，日子过得有没有太师府的仆婢舒坦，万一嫁了个贫苦人，饥一餐饱一顿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这日子要怎么过？

    想想还是痛下决心：“求大奶奶再留奴婢些日子，真信了奴婢的忠心，也好替奴婢上上心，奴婢愿意配给太师府的家生子，这一世人，子子孙孙都为大爷、大奶奶当牛作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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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倔强女婢

    娇枝为自己选了一条终生为奴但衣食无忧的归宿，虽心有不甘，但还算踏实安稳的离开了，独留下娇杏一个，春归半天没言语，仿佛倒像忘了跟前还有这么个人。

    终于是当青萍禀完事务告退后，眼看着大奶奶又拿起一本琴谱来默记，娇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有错，请大奶奶责罚。”

    春归懒懒抬起眼睑来，看着这个数月之前才在她跟前表了一番忠心的婢女，眼睛里平平静静，甚至连身体都还歪倚着，可无端便有了不怒而威的架势，震慑得娇杏大冷天里几乎要滴下汗珠来。

    “你有什么错？”

    好半晌方才听问，桥杏硬着头皮答道：“的确是奴婢暗劝娇枝，引导她心生讨好奉承大奶奶才可能达成企图的念头，也的确是奴婢有意泄露，把和柔忌口的事告诉娇枝，大爷前日搬回内宅，大奶奶逼于无奈安排和柔当值，也是奴婢提醒娇枝，猜测和柔也许会行诡计引诱大爷，昨晚奴婢明知娇枝已经准备行动，并没有阻止娇枝。”

    春归这才搁下了手里的琴谱，缓缓坐正身子。

    当娇枝展开行动娇杏却没有及时制止时，春归便猜到了这后头少不得娇杏的推波助澜，甚至可以说是娇杏一手策划，待今日一问娇枝忌口的事果然是从娇杏那里得知，春归更加笃定，她把娇杏一直晾着不行询问，就是看这婢女是否还有知错能改的心思，若还一昧的狡辩罪责，这样的奴婢春归可不敢再留了。

    但她这时仍不急着说话，依然冷冷注视而已。

    娇杏只觉脊梁上越来越沉重，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不由得匍匐在地，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又把牙关咬紧：“奴婢是察觉到娇枝野心不死，仍然心心念念企图着争宠，大奶奶心善，留着她必成祸患，于是有意无意透露引导，就是计划着让娇枝和柔相斗，最好争个两败俱伤，大奶奶一举除了她们两个祸患，只是奴婢万万没有料到和柔手里竟有迷药，险些让她把大奶奶牵连进来，是奴婢计划不周，请大奶奶责罚。”

    “原来你根本不知错在哪里。”春归忽然失了兴致，懒懒又靠了回去：“你可还记得我让你不要自作主张的话？结果呢，从一开始就当作耳边风了是不是？我身边可容不下不听话的奴婢，尤其是像你这样，心肠狠辣主意还大的人。”

    她已经在考虑怎么处治娇杏了，却见匍匐在地的婢女猛的直了起身，反而把春归吓了一跳，这是恼羞成怒之余打算犯上作乱了么？！

    “大奶奶责备奴婢自作主张，奴婢不敢狡辩，但心肠狠辣四字，恕奴婢不能受此罪责，奴婢之所以自作主张，全是因为对大奶奶的耿耿忠心。”

    “我以为奴婢之忠，基准就是无违主人令言，我明明警告了你停止你的计划，交待你盯紧了娇枝，莫让她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结果呢，你完全是按你的想法行事，根本不把我的交待放在心上，你这也叫忠心耿耿？”春归看着跟前伫在地上这根“铁骨铮铮”，颇觉惋惜，其实她原本并不厌

    恶娇杏，还觉得她颇为果敢也许堪用：“我说你心肠歹毒，是因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全然不计娇枝的安危，甚至生死。”

    昨日兰庭说他极厌恶的就是碾轧轻视他人性命者，春归也十分认同，她也不喜欢那类冷血无情的人，比如彭夫人，表面上知书达礼贤良淑德，实则将他人性命视为草芥，随时都能毫无负担的一脚践踏，而很遗憾，在她看来，娇杏似乎也是这样一类人。

    “你不管娇枝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我且问她和你之间可有深仇大恨？你们两都是来自顾氏宗家，说起来也算同根同源，天然就比其余人更加亲近，就说娇枝，相比青萍、梅妒等等，更不说太师府里的下人，她是不是对你最最信任呢？”

    “有道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兽犹如此何况于人？娇枝只存企图，原本并无歹意，你却一步步引导怂恿，还言道这是向我尽忠，让我坐享渔翁之利，你对娇枝而言何尝不是歹毒心肠，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经历的一场惊险原来是你苦心设计，如若她知道，恐怕得不寒而粟了。”

    眼看着娇杏脸色苍白，把一副铁骨似乎终于塌陷了些，春归又想她到底也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女孩，且相较梅妒、青萍她们而言，又确然是更加艰难的境遇，或者一时情急之下，行事才这么不管不顾的，冷漠无情确然，歹毒心肠倒也未必，总之，也不是罪大恶极的人。

    便叹口气道：“我安排一下，过些日子待柴生去接柴婶，便送你回汾阳吧，你的父母并非奴籍，你的身契我也交还给你，你和父母团聚，终生大事有他们替你操持，今后也能过着安生日子，不过我多嘴再劝你一句，今后遇事，别再这么一味的急功近利，而不计他人的感受安危。”

    说完便摆摆手，示意娇杏可以退下了，怎知那婢女非但不走还“砰通”一声磕下头去。

    “奴婢今日听大奶奶赐教，如雷轰顶，才知道奴婢心地竟然这般阴恶，奴婢情知只是口上道错，不能再得大奶奶的信任，还望大奶奶能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宁愿被罚作苦役，天长日久的总能向大奶奶证明改错的决心。”

    春归见她还要继续“砰通”磕响头，连忙把人拽起来，差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累得直喘气，面对这个倔强的婢女，春归当真有些无计可施：“可是你不用向我证明决心呀，我又没把你如何，你求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和父母家人团圆么，我这时送你回去，了了你的心愿，怎么还犯起倔来，这地上可是砖石，你这样磕，是想在我面前把脑袋给磕碎么！”

    她在太师府的名声可不算好，受不住再添个逼杀无辜的恶名。

    “大奶奶待奴婢恩重如山，但奴婢若受而不报，自觉惭愧无地。奴婢从前在顾氏宗家，学的都是听令行事，也看惯了那些察颜观色，不待主妇交待便行刀匕之事的整体，奴婢不懂得是非，也从没见过……如大奶奶这般坦坦当当的主母，奴婢三生有幸才有侍奉大奶奶的缘份，更望再得大奶奶赐教，跟着大奶奶学习人情事故。”

    娇杏受春归提醒

    ，也不再以头抢地了，只掷地金声便说道：“奴婢犯此大错，该当重罚，奴婢这就主动去二夫人处领罚，无论笞杖也好，还是苦役也罢，只要还有机会能争取大奶奶的谅解，奴婢不敢一句怨言。”

    说完便要付之行动，春归连忙拉住了她：“罢罢罢，你还真是个倔脾气，自己就能把自己给处治了……二夫人那里不用去了，但我也不能完全不施惩罚，刚好的柴生哥在外头已经赁下宅居，接下来得张罗置业的事，家里没个人手扫洒收拾，你干脆就先去侍候着，日后的事……咱们日后再说吧，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外头可不比太师府里活计轻省，饮食日用也远没有太师府里的精细。”

    娇杏忙不迭地就要起誓，春归实在怕她往地上一跪又要磕头，好声好气劝住了，结果娇杏转身便回屋子，先是给娇枝赔了礼，把她暗中算计的事合盘托出，惊得娇枝半天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娇杏竟然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装，等着宋妈妈报给管家拿了准出牌，她就好“劳改赎罪”去。

    于是眼看着新岁将近时，腊月二十五晚上斥园里闹的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调出个和柔，“外放”了钏儿、娇杏，原本眼睛长上额头顶行路必摇水蛇腰的娇枝变得颤颤兢兢，仿佛谁都不敢轻易信任了。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其余的人事变动，不过这件事的后续当然还有不少眼睛关注着，其中最最明亮的就来自于彭夫人。

    是因和柔被调去外院书房，原本还觉心花怒放，只以为今后少不得替大爷红袖添香的时机，怎知她望穿秋水般的过了正月十五，府里上上下下又都从年节的喜闹气氛恢复了寻常，大爷却仍然没有再搬回书房来，偶尔有客拜访，请来书房，大爷人还没来，她却被汤回喊过去端茶递水。

    这下和柔就感觉到不对劲了：“我是大爷屋里的人，怎么能服侍外客呢？”

    汤回微笑回应：“姐姐都已经调来了外院，又哪还算大爷的屋里人呢，这外院书房原本也没有多少事务，扫洒搬抬有小厮，整理收拾那是我的职责，要若不是大爷待客时请姐姐添个茶水在旁候令什么的，可就真没其余事了，总不能……姐姐什么都不干，一直这么清闲下去吧。”

    和柔：……

    汤回还有话说：“大爷原本是好心，想着曹妈妈乃姐姐的干娘，既然已经出去安养，干脆一同赦了姐姐的奴籍，曹妈妈自能替姐姐寻个好归宿，可是姐姐自己宁死不出太师府，说是要奉从大夫人的遗令终生侍奉大爷，大爷总不能真看着姐姐羞愧寻死吧，无奈何只好让姐姐留下，不过姐姐这会儿子若是后悔了，告诉我一声就是，大爷说了，不用让他允准，随时都能送姐姐去和曹妈妈母女团聚。”

    和柔正色说道：“我怎是后悔，我曾经答应了大夫人服侍大爷，就决不会言而无信，否则将来九泉之下，也没有颜面再见大夫人和姐姐，只不过……”她现在连大爷的面都几乎见不到了，还要怎么服侍呢？

    汤回看着这个死心眼的姐姐，终于忍不住翻了个悄悄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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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夫纲何在

    去了外院的和柔如同已入牢笼，这倒不是说兰庭交待了要监视软禁她，实在是外院不比内庭，更多的是男仆小厮穿梭来往，倒不怎么见婢女、仆妇，要换了其余高门公府，或许还会存在歌伎优伶一类人物，不过太师府家风严正，一概不许蓄养倡优伶人，别说和柔没法子收拢这类人物传递消息，就算太师府里存在这类人，和柔也坚决是要敬而远之的。

    她可是朱夫人调教的婢女，虽说不是大家闺秀，也学了一肚子的内训女范，能把女论语倒背如流，素来洁身自爱，哪肯和那些不干不净的人结交，即便是男仆小厮，和柔也是万万不敢过于交近，要被人发现她和男子私相授受，便是三尺白绫吊死了也难赎其罪，还得连累朱夫人和姐姐的声名受累。

    不过和柔的内训女范其实学得不合格，真要领会其中精神，当她收到曹妈妈那落药引诱的指令时，就该大义灭亲上交迷药以证清白了。

    在多少人的眼里，看重的也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形式，反而不以阴险恶毒为耻。

    说回眼前的话，和柔等同入了牢笼孤独无援，但却有人主动冲她伸出援手

    是日已是正月廿五，天上飘着绵绵细雨，无端的比鹅毛大雪天还更冷些，仿佛有针尖般锐利的湿冷直往毛孔里扎，这让大早上就得去踌躇园省安的春归如丧考妣，心情本就阴郁得很，靠强打精神才能陪着老太太照常说笑，偏偏这日彭夫人就来挑刺。

    “儿媳昨日听见一个笑话，都说我们家的庭哥儿，在弟弟妹妹们面前何等严厉，想不到独独敬畏着大奶奶，满家的下人都说，俗话道一物降一物果然是不错的。”彭夫人从前和春归过招，气势汹汹的都没占着便宜，她总算也学了乖，把坏话改成这种半是调侃半是打趣的口吻来说。

    果然便引得了老太太的兴趣：“那些下人又拿庭哥媳妇嚼什么牙？”

    彭夫人的目光溜了一眼春归那张仍然挂笑仿佛懵懂无

    知的脸，暗道这么个出身卑贱的丫头也不知怎么就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又天生一张厚脸皮，什么话她都能笑纳不翻脸，吞咽不生愁，反倒是自己受了顾氏的绵里藏针得犯心绞痛，窝囊气堵在胸口像生吞了一海碗的猪油般腻得直犯恶心。

    “下人们可都羡慕得很呢，说是庭哥媳妇难得的好福气，上有老太太疼爱，下有庭哥体贴，尤其庭哥对她真是千依百顺，纵管和柔侍候了这么多年，庭哥看着她与春儿的陪嫁丫鬟说不到一处，怕奴婢们又再置气闹得春儿不清静，特特的让和柔去外院书房里暂住着，怎知春儿因着和柔在那儿，新岁过去了这么久，仍霸着庭哥儿不让再去外院留宿，庭哥儿也没二话，横竖是他媳妇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媳妇指东他看都不敢往西看。”

    这话中有话言外有言，一下子就更改了兰庭把和柔调去外院的真实意义。

    若换作从前，春归鉴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火烧眉毛再着急的懒人作风 ，多半也就不搭腔了，且看彭二婶这独角戏怎么唱下去，直到她自己撕毁笑画皮，露出一张獠牙脸。但她今天心情十分阴郁，且又早已对彭二婶放弃诊疗，没打算看她是个长辈就虚以委蛇处处礼让，于是二话不说便往地下跪。

    倒是把彭夫人给唬了一跳，心说：哎呦喂，一贯脸皮厚得锥子都扎不穿的人今日竟然有了羞耻心？

    怎知就听跪在地上“痛改前非”的人说道：“二婶责怪孙媳妒悍，这可是七出的罪名，祖母恕孙媳不敢领受。”

    彭夫人眉毛就立了起来：“这话怎么说的？我不过是听了几句笑话，说来逗老太太开心，庭哥媳妇不也惯爱用这方式以示孝敬的？我不过调侃了你两句，就闹得跪在地上喊冤，庭哥媳妇难道是质责我谤毁侄媳多言离亲？！”

    得，都是七出的罪名，这婶娘侄媳这回可算是正面交锋了。

    “祖母，调和柔去外院书房是大爷的主意，确然也有防着她和娇枝再起冲突的意思，另大

    爷也说了，斥园里如今人手充足，我身边也不用和柔服侍，倒是外书房，大爷偶尔有同窗学友来访，少不得在那里接待，小厮们粗手笨脚的不仔细，倒是缺一个细心周道的婢女。”

    春归先把“外院暂住”的说法给纠正回来，又道：“大爷把和柔只且当作婢侍，孙媳倘若仍然疑神疑鬼的，如二婶所说，霸着大爷连外书房都不让去，岂不就是妒悍？再者说，二婶言语里，字字均为妻悍夫辱，无非假借‘众人羡慕’的话来掩饰真意。祖母，孙媳还记得内训，更何况又有费嬷嬷时常提醒，‘将夫比天，其义匪轻’的话是万不敢忘，更不敢记而不守的，二婶分明就是指责孙媳悍妒，若今日孙媳不行申辩，岂不便是认了罪犯七出？！”

    彭夫人于是也急了，“哗啦”一下撕下笑脸皮，獠牙和毒舌齐飞：“你要不是妒悍，为何还不劝谏庭哥儿去外书房，庭哥儿早前为了备考，可一直就在外院，无非是看着新岁佳节，才从外院搬回，想的是好生陪着老太太过这年节尽他当孙辈的孝心，但如今隔正月十五过去多久了？费嬷嬷都提醒了不少次吧，你却置若罔闻！”

    “祖母，这下您总知道了孙媳所言不虚吧，二婶哪里只是调侃打趣的话，就是拐着弯的要治孙媳的罪呢！”

    彭夫人险些厥倒：又上当了！

    就听春归连气都不喘一口，水泼不进往下说：“正月十六那日孙媳便劝了大爷，但大爷说如今天气冷，倒是在是斥园里的暖阁里读书更舒适，且原本已经把日用搬进内庭，想的也是日后看望祖母更方便些，大爷还说此时到底不比从前了，既然已经娶妻成婚，常常宿在外院也不符合情理，又说无论是老爷，还是几位叔父，成了亲都是居宿在内庭，大爷也不能破例。”

    这话说完春归其实已经口干了，但她难得勤快，干脆再接再励：“祖母！孙媳深知‘是非休习，长短休争’之条，并不是要和二婶争胜论负，只妒悍之罪实不敢当，还望祖母主持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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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孟氏新娘

    老太太起初还有点看戏的悠闲，直到春归把判决权扔来她才有些心慌，怎么说着说着就又是金鼓齐鸣的架势了？她有点不忍心再苛责彭夫人，毕竟是手帕交的闺女，且又一直这么温顺恭敬的，但看看春归，老太太只能把手帕交揉做一团真当成手帕随处往哪里一塞……

    昧着良心横眉竖目道：“老二媳妇，你这个当长辈的，怎么就爱和晚辈拿尖好强？庭哥媳妇性情虽说有些跳脱，但在你这长辈面前也一直恭顺有礼，我看她哪里都好一点错处没有，你怎么明里暗里的就是和她这侄媳妇过不去？这严苛的毛病可得改改了，否则日后台哥儿阁哥儿都娶了媳妇，你这婆母威风更得摆起来，闹得家宅不宁抱怨横生了！”

    又忙把春归从地上拉起来，安慰她：“你是个好孩子，祖母心里是一直知道的，论是遇见什么事儿都会替你做主，今后可别动不动的就着急上火，这么冷的天儿，就敢往地下跪，你这时年轻还不懂得这寒凉侵骨的害处，看着没什么影响，都积累着等你上了年纪才发作呢！”

    彭夫人：……

    虽说心里布满了失宠的怨气，脸上却一丝都不敢显出来，尴尴尬尬立在地上消化这份难堪，又时不时地悄悄用眼睛剜一眼春归，怎知这日也该是彭夫人的流年不利，还没等她把这份难堪给嚼碎了吞咽落腹恢复自然，下一个打击便接踵而至，这一火上浇油，险些烧出七窍黑烟，彭夫人因着脑子被这番烟熏火燎，自己竟然破天荒的妒悍了一把。

    浇油的完全和春归无关，正是彭夫人的丈夫赵洲城。

    说起来除了在上茶礼时，春归也有过几次和这位叔父大人碰面，但也仅仅只是碰面，除了礼见的话再无更多寒喧，她自己是没觉出赵二叔衣冠禽兽的真实嘴脸，不过自从听说了紫莺的遭遇，怎么看这位怎么有衣冠禽兽的味道了，所以当听苏嬷嬷禀报“二老爷到”的消息，春归便下意识往后避了一避，警防被股扑面而来的禽兽气息熏得当众犯呕，引起让人无穷遐想且大惊小怪的误会。

    便没第一眼瞧见跟着赵二叔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春归先只是盯着自家脚尖行了一礼，又听赵二叔走着“恭问母亲玉体安康”的过场，然后便是彭夫人不无惊诧的询问“老爷怎么这时过来”的疑惑，但“来”字甚至没有说出口，彭夫人便像不知被什么怪力扼住了脖子般，瞠目结舌的僵立现场，春归实在疑惑：赵二叔就算不常来晨省问安，也不至于来一次就如此让人震惊吧，慑得二婶子囫囵话都说不完整一句了？

    又紧跟着，她便听赵二叔说道：“儿子昨儿个是赴魏国公府的酒宴，难却郑公盛情，故而在魏国公府上留宿一晚，今日原该直接往衙门的，不过因着郑公的好意，应允成人之美，将府上贤淑佳丽孟氏相赠为我新娘，儿子想着今日并无朝会，原本也当下昼正值，才趁上昼的时间先送孟娘回府安置，让她先行也来拜会母亲。”

    好嘛，赵二叔就是赵二叔，好容易来一回晨

    省，竟然是带着小妾先来给老母亲磕头的！！！

    也难怪彭夫人会震惊当场了。

    春归对于二房这夫妻两的私闱事可谓深恶痛绝，她虽然和彭夫人冲突多多，不少唇枪舌箭的时候，但也没想着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只是对被赵二叔迫不及待带来让老太太过目的孟氏多少心生好奇，所以暗暗打量这位。

    只见她大约才是二八年华，并非削尖的巴掌脸，时下男人们偏爱的羸弱风姿，面容是有若中秋之月，笑靥更灿如仲春之花，一双眼睛尤其的清湛有神，和弱柳扶风相比远增饱满瑰丽，引雍容华贵来喻又别具蕴藉风流。

    春归对这位孟新娘第一眼感观甚好，要论原因的话……好像和赵二叔也没什么区别，无非“美色”二字。

    咦！难道我与赵二叔竟然是同一货色？！

    春归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惊悚住了。

    当然和彭夫人的惊悚又是判若天渊的。

    说来太师府的这位二夫人彭氏，当年因为上有一个誉满京城的长嫂朱氏作为标尺，不得不在丈夫入仕授职之时，就仿照朱氏的作风主动为二老爷也纳了一个良妾，表面看上去和长嫂一样的贤良淑德，但要认真比较……

    长房的佟姨娘是秀才之女，二房的萧姨娘是商贾出身；长房的佟姨娘容色秀妩，二房的萧姨娘性情板正；最重要的是长房的佟姨娘生下庶子兰楼还能身康体健，二房的萧姨娘只生了个庶女樨时便就体弱多病。

    结论二房水更深。

    彭夫人原本不是个贤良淑德宽宏大量的人，又还注重这把彰显妇德的旗帜，注定只能往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道路越走越深，然而长年能够保持斗志昂扬状态的比较是少数中的极少数，彭夫人就算比春归更勤奋些，这时也正好随了老太太刚才那句至理名言“积累得等你上了年纪才发作呢”！

    彭夫人虽然还不能算是上了年纪，但也不幸有了对比，正应另一句名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道德楷模朱夫人已经成为太师府祠堂中一块永垂不朽的灵牌，事实证明她的精神还不足以真正覆盖赵门这片土地，第一个打破规则的人是沈夫人，这个在彭夫人眼中的暴发户，不过是个续弦，居然胆敢要胁丈夫不许纳妾，虽然并不能算完全的成功，至少还是极大限度的制止了大伯“三妻四妾”，最起码，长房除了佟姨娘外再无良妾诞生。

    而后就是四夫人和春归，两个都仗着夫妻和睦、琴瑟和谐的名义，背后站着男人撑腰，公然拒绝纳妾！

    相比起来，赵二叔和彭二婶的夫妻关系就显得特别不协条了。

    姨娘就有三、四个，这还不算死了的，至于侍妾……谁知道潜在已经有了多少人。

    彭夫人因为要消灭庶子，就成为了太师府里最忙碌的女人，管家就不说了，光是二老爷时不时闹出的风流韵事就够让她奔波废力了。

    一个最妒悍的，偏遇着一个最浪荡的……

    大约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名言也自有道理吧。

    横竖当这日，彭夫人一见孟新娘，真是千年老妖的修行都攸忽爆破，俨然的獠牙与毒舌齐飞，电闪共雷鸣一色，化身成为一把就要炸膛的火铳，突突的直冒枪药了。

    就在这时，老太太如同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还把彭夫人这火铳拿在手上赏玩，并且扣了一下发射的机关……

    孟新娘的手被老太太紧紧拉住，她一抬头，就看见老太太真诚热情笑容可掬的一张富态面孔：“多水灵的孩子呀，真是把咱们家多少孩子都比下去了，就只有春儿，和她站一起还不算逊色，老二媳妇，你可真是大福气的人！”

    春归死死低着头她是实在无法赞同老太太这番话，好吧，她甚至都不忍心去看彭夫人此时扭曲的脸了。

    二老爷压根不在意彭夫人的情绪，就更不在意春归这侄儿媳妇了，他认为他接下来说的话名正言顺堂而皇之：“母亲既不反对，太太便操持起来吧，虽说只是纳妾，不过孟氏毕竟是出自魏国公府，还是国公府如夫人的义妹，咱们总不能怠慢了她，横竖自从父亲过世，咱们服丧数载，家里还没办过正式喜宴，不如就趁这时机，请了亲朋好友上门热闹一场。”

    春归挑挑眉，呵呵，二老爷纳妾的排场这么大，纳的这位是贵妾啊！！！

    彭夫人终于正式炸膛，赶在老太太点头前问道：“敢问这孟娘子，在魏国公府究竟是什么身份？要是国公夫人院里的婢女也罢，多少也算是个正经出处，但要是……”

    哪知彭夫人话未说话，孟氏便接口道：“妾未有幸服侍夫人，只是魏国公府中歌伎而已。”

    她脸上的笑容一纹未散，承认得相当愉快坦然。

    倒把彭夫人弄得一怔，刻薄的神色挂在眉峰怎么也收不回去了：“歌伎？那你也敢肖想为太师府的贵妾？！”

    “既然夫人介意，那么妾便回去魏国公府就是。”孟新娘仍是一派灿烂的笑容。

    然而着急的是二老爷，他把脸色一寒：“我可没有征求二夫人的意见。”

    彭夫人身体晃了一晃，把一只手掌，紧紧的握成拳头。

    春归看得清清楚楚，她还在想叔可忍婶不可忍了！！！

    刹时间对彭夫人产生了稀薄的同情，觉得二老爷的言行简直是人神共愤。

    所以春归又关注了一眼孟氏，却见她仍是唇角带笑，仿佛很喜庆的看着这一切，只是在瞳孔的最深处，才显示出了一丁点的游离，就是那丁点的游离正好和春归的刺探相遇，孟氏似乎怔了一怔，再然后竟是冲她颔首一笑，还忽闪了一下眼睛，传达的意思是你好，你很有趣，一见钟情，再见可期。

    春归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但她知道的是彭夫人已经被气疯了。

    因为她听见一声怒吼

    “做梦！我决不容许老爷你身边有此肮脏贱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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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无力抗争

    春归从踌躇园出来的时候，正看兰庭往这边走。

    他身边没跟着人，独自撑着把油纸伞从雨里来，因为步伐似乎有些急促，使那身松青大氅的衣角在冷风里翩展，松形鹤骨的仪态引得春归站在雨里微咪着眼观赏起来，一时间也不觉得阴针般的寒意追着她直往身上扎了，一时间阴郁的心情也焕然冰释，一时间甚至觉得今日这场小雨下得也算适时。

    连惊讶一下“赵大爷怎么也在这个时辰过来”的问题都没顾上。

    “怎么了？可是又有人惹是生非？”兰庭见春归怔怔的模样，立时便蹙眉头。

    青萍已经识趣的后退几步，于是兰庭手中的油纸伞便前伸过来，冷雨里的一方小天地，两人对立着，女子微仰面颊男子眉眼低垂，后头的婢女悄悄看着都觉赏心悦目，又连忙不再悄悄看了，仿佛就算只是这悄悄的两眼，都怕打扰了雨中对视的二人。

    “是有些不顺畅，不过二婶的例行挑剔罢了，我如今应付起来也算驾轻就熟，迳勿不用担心。”春归说到这几句，才想起来关怀一下兰庭的来意：“你怎么这时辰过来了，不是说好今日下雨便减省这一趟，让我代你问候一声老太太就好么？”

    老太太对兰庭这位长孙也算视若珍宝了，雨雪天气都会打发仆妇特意过来踌躇园交待，不让兰庭早上过去晨省，有回兰庭坚持过去，倒是累得春归被老太太埋怨了一通，责她不知劝谏，兰庭为免再牵连春归，也就不坚持顶风冒雪的晨省问安了，按理说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儿。

    春归没待他答话，便猜测道：“莫不是你看我今日比往常耽搁得久，怕我再被刁难，特地赶来救场的？”

    兰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弯着唇角微微笑了。

    春归的眉眼也弯了起来：“虽说我现今已经不怕被人挑剔刁难，但也领会得迳勿的心意。”

    “雨里不宜久站，咱们先回去吧。”其实是因那笑容入目，像一支风翎从他心尖扫过，实在让他心里痒痒，但这是在踌躇园外，兰庭再怎么卓荦不羁都不好举止轻浮，他倒不怕自己遭受谤论，担心的是

    连累春归被长辈责怪。

    “好啊，早就想回去了。”春归天真纯洁的莞尔附和。

    兰庭不由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确定他们急着回去的目的应该不一样。

    “今日是谁刁难你，又是二婶？”他在路上的时候问。

    春归也没打算替彭夫人瞒着，就把刚才的争执简略一说，着重讲的倒是自己的想法：“二婶有心讲迳勿安排和柔去外书房暂住，言下之意便是迳勿已经不把和柔当作寻常婢女看待了，只等着入仕授职就能定下名份来，可我听迳勿那日说，根本便没打算纳和柔为妾，这话我可就当真相信了，于是立即便纠正了二婶的说法，省得日后的麻烦。”

    “正该如此。”兰庭表示赞诩：“其实我纳不纳妾，纳谁为妾，二婶又哪会当真关心，她盯着这件事不放无非是想挑生咱们之间的矛盾，让你再受祖母的责难罢了，今后无论是祖母还是二婶，只要提起和柔的事，你一概往我身上推，让我来应对她们。”

    “二婶的道理，无非也就是长者赐不敢辞罢了，虽说我和迳勿一样的不以为然，但也必须忌防流俗舆情会谤毁不孝，迳勿还是当心些才好。”春归可没想着因为保全名声所以苦劝纳妾，只是先提醒兰庭做好准备。

    “什么长者赐，母亲过世时我才多大？真正的龆龀之龄，用市井俚语讲那就是刚开始换牙的毛头小子，那时母亲就连妾室都给我择好了？真是笑话。”兰庭摇了摇头，语气更沉了下去：“再说母亲也不会管我这些事。”

    春归正觉兰庭似乎情绪有变，兰庭又已经不再多说了：“你放心吧，祖母在这关节，可不会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为难勉强我，至于二婶，我上头既有父母双亲，她这婶娘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干预我的私闱中事，就算她想败坏我的声名，这一时半会儿的祖母也会拦着。”

    怎么说“一时半会儿拦着”呀？春归心里又觉得纳闷起来，揣摩着兰庭的字里言间，似乎认为老太太迟早有一天会端出尊长的架子来逼迫他行违心之事，甚至当彭二婶不利长孙时，她老人家竟然会袖手旁观？

    兰庭若真这么想，

    会不会把家人都看得太冷漠无情了？至少在春归看来，老太太还是的确疼爱赵大爷这嫡长孙的，千依百顺或许存在其他缘故，但总不至于为了那些功利之事，就置血缘亲情都不顾了。

    春归有些担心兰庭太过压抑自己，但这时却不是劝导的好时机，只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迳勿也放心，二婶近一段日子恐怕都不会有闲找我麻烦了。”

    就又把二老爷忽然出现且提出为了纳妾要广邀宾朋的事也说了：“其实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二婶发这么大的火，在老太太跟前就不提了，即便是对我，二婶挑剔归挑剔严厉归严厉，都还顾及着她自己的仪范，但今日确是气怒了。”

    “也怪二叔，寻常家满嘴的仁义道德，见谁都是正人君子的姿态，实则却存沉湎酒色的毛病，除了萧姨娘，这些年来他还纳了两个良妾不提，官场上但有上峰同僚相赠侍妾二叔也是来者不拒，美其名曰‘人情往来’。二婶又没真被内训女范给荼毒成块木头，这口气怕是已经憋得久了，今日才忍无可忍。”兰庭虽是家主，且也知道二叔父好色的恶习，但奈何这世道男子纳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官员纳妾更是受到了律法的允许，礼俗的鼓励，当年就算赵太师在世也没法子阻止儿子纳妾，更何况兰庭。

    “二婶再大的火气，也没法子阻止这事，二叔反过来比二婶火气还大，当着那位孟娘的面便喝斥二婶妒悍，就连祖母也只责怪二婶，依着二叔要纳贵妾，说孟娘就算是歌伎，又不比得青楼勾栏的女子，是养在魏国公府里也算身家清白。”

    结果就是彭夫人到底难以抵抗婆母和丈夫的压力，最终只能妥协，赵二叔竟然还说看着她总算识趣的份上，不再追究妒悍失敬的罪错。

    春归半分不觉兴灾乐祸，她同情的不是彭夫人，但同情的是天下所有只能屈服于礼法无力稍作抗争的女子，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孟娘。

    不知为何，春归就是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劳什子贵妾，今日二老爷和彭夫人为她夫妻失和，她却一直表现得像个局外人。

    “你说那孟氏，是魏国公赠与？”春归忽又听兰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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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山雨欲来

    春归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和自己居然还有些瓜葛，不对，真没什么瓜葛，和她结怨的人是荣国公的儿子，魏国公至多是郑珲澹的族伯，也许根本没把她这等小人物放在心上，早忘记她姓甚名谁了，若说是她引起魏国公念头一动，安排个美人进来太师府兴风作浪，那绝对是她自作多情了。

    所以春归猜测道：“魏国公为何突然结交二叔？不会和储位的事有关吧？”

    鉴于玉阳真君的提点，春归这时可算把挽救苍生的责任牢记心头了，于是虽说她实在对朝堂大事知之不多，但难免关注，尤其太师府和太孙、十皇子的瓜葛就不说了，那魏国公的妹妹可也是宫里的贵妃，就算自己没有亲生儿子，一来膝下记名了秦王，再者和八皇子亦有瓜葛。

    真难怪春归这时反应过来魏国公是何方神圣后，立即便和储位争夺拉扯上了因果。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兰庭说道：“其实也不突然，魏国公这人，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荣国公大不一样，说来眼下宫里的郑贵妃虽然是魏国公的妹妹，但魏国公的爵位却不比得荣国公，靠的是外戚关系所赐，先魏国公也是三朝重臣，先帝时便位高权重，说来今上当时仍居东宫，反而朝不保夕岌岌可危，王皇后为了保住皇长子的储位，这才想方设法选定了魏国公府的嫡女郑氏为太子才人。”

    春归听明白了，魏国公不像荣国公，靠的是女儿入宫才飞黄腾达，反过来郑贵妃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看来还是沾了家族的光。

    “皇上当年的处境十分艰难，可以说魏国公父子给予了极大的支援，众多人齐心协力之下才能阻止先帝废长立幼的决定，所以皇上对于郑贵妃以及魏国公府也一直恩恤。先魏国公过世，他的嫡长子袭爵，这位魏国公郑秀和皇上甚至还有知交之谊，且郑秀也的确是文韬武略才干非凡，皇上倚重他并非皆因私情。如果换作普通的勋贵公侯，公然结交朝臣士人必定会引起皇上的忌防，可魏国公因为从来便喜好交游，且他本身也是自诩风流文才，故而时时召举文会宴集，遍请名流也是常事。”

    说到这儿兰庭似乎又斟酌了下，才道：“近年来太孙乖张怪僻的性情变本加厉，在朝在野都有不少言论，主张另择储君，但既为近臣又为外戚的郑秀却从来没被卷进这些是非里头，故而皇上深信他不怀异心。”

    “那么魏国公当真不怀异心？”春归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天真痴呆傻。

    兰庭倒不介意，仍然极富耐性：“在我看来魏国公是个深怀城府的人，尤其这次荣国公府遇事，便是和辉辉你纠葛这件，我起初也只以为魏国公至多不过袖手旁观，想不到他竟然主动上本请皇上下旨责饬族弟，这未免太积极，郑秀这人从前是个护短的脾性，这会却如此担心会被族人牵连，真让我不得不多想。”

    春归连连颔首：人心隔肚皮，且听来魏国公绝非蚩蠢愚顽，要真想着掺合立储的事，哪能挂在表面上轻易被人给瞧出来？兰庭也只能

    是在心里猜疑，但对于来自魏国公府的孟娘子要不要小心防范呢？或者为了免除后患，该不该劝服二叔把人送回去，横竖孟娘子看来也不怎么热衷太师府的贵妾，说不定人家对歌伎的现状更加满意呢。

    她这些曲曲绕绕的话还没想好当不当说，就听兰庭说道：“看魏国公的一贯行事，他不会做出赠妾以作耳目这种显眼的事，且二叔那性情，虽是沉湎美色，却和多情二字无干，他也不会因为女眷之言而影响经济仕途，他这回表现如此浮夸看似宠爱孟氏，私情的因素确然有，比重也不会太大，我看二叔的打算，他倒是想主动和魏国公交好的意图。”

    说话间夫妻两已经进了斥园，兰庭直接把春归拉进了暖阁：“先来我屋里暖暖，其实你也可以进来看书，我这里还收着不少极有意思的闲书，辉辉本身又安静，便是你在身边我也不会受到干扰。”

    春归正觉身上冷，从善如流的便跟着进了暖阁，又亲手替兰庭和自己斟了盏热茶，见他蹙着眉头似乎还在考虑什么事，一时半会儿想必也没法看书写文章，干脆打算问清楚：“迳勿刚才说二叔是主动想和魏国公交好？”

    “我这位二叔呀，虽说是个假道学，不过对祖母是真孝顺，因祖母的影响，自来便对安陆侯也十分的敬重，将惠妃当作嫡亲姐妹一般，所以他也对十皇子饱含期翼，从前便劝说过祖父谏言太孙性情乖僻难当大任，应废另立储君。”

    春归有些明白了：“二叔主动结交魏国公，是想利用他动摇储位。”

    “他和安陆侯府的几位表叔父比自家兄弟还要往来殷勤，满京城谁不知二叔择定的阵营？只有二叔自己认为神鬼莫测，仍在故弄玄虚。”兰庭也表示无奈，抬手去揉额角：“魏国公虽好交游，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眼的，从前一直对待二叔的大献殷勤无非敷衍应酬，这时间却忽然示以亲近，真不知有什么盘算。”

    春归叹了口气，怎么看二老爷都是在与虎谋皮。

    兰庭忽然推开半扇窗，转身面对着窗外细密的一片寒雨：“山雨欲来风满楼，朝堂的看似平静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春归也看向窗外，极是赞同的轻轻颔首，就像她也没看见话不对景，人间早已不是“山雨欲来”似的。

    然而内庭的女眷不知朝堂是否已生波澜，能察觉到的倒是春色早早下降尘世，正是那场寒雨过后，随着一连数日的放晴，柯枝上先有了绿意，亭台外的海棠仿佛一夜之间便满树绽放，清晨人未醒，先闻莺雀声，随后寒意便渐渐的缓缓的一日比一日消减，仿佛大毛衣裳都可以完全收进箱子里。

    到赵二叔的纳妾之喜，怫园里的桃花已经开得格外艳丽了。

    兰庭因着春闱在即的缘故合情合理不需应酬待客，只不过去敬了一杯酒而已，春归虽说已然服丧满了九月，但还未行小祥祭，故而仍然不能出席喜宴，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躲在斥园连酒都免了去敬。

    只有渠出不知怀抱着什么心态

    ，兴致勃勃赶去看了一场热闹，回来就在春归耳边聒躁：“来了不少人，说是亲友，况怕有的人连二老爷自己都不认识，都是上赶着想来攀附高门的货色，自然也有亲友的，比如安陆侯的几个儿子，活像是自己纳妾一样喜庆，有一个竟然先就喝高了，敲着筷子在那里吟诗，二老爷欢喜得满脸春光，直赞那不知表哥还是表弟的人大有魏晋之风。”

    春归懒懒靠在榻上，翻过一页书。

    “魏国公这个大媒人自然是贵客，我瞅他并不像已经年过四十的人，乍一眼倒是他那长子更加老相些。”

    春归懒懒靠在榻上，又翻过一页书。

    “女客也来了不少，围着新娘瞧了瞧，表面上都在夸赞二夫人真贤惠，暗地里却都在可怜她，二夫人揣着一肚子火，表面上还得端着，把腰杆挺得笔直，好像是家里多了个貌美如花的妾室真是她的荣幸一般，自此之后她也算名满京都永垂不朽了，说来二夫人为了这点名声，也真够豁得出去，居然把她娘家人也请了来充场面，二夫人那大嫂，当着满场女客的面拉了孟氏的手一声一夸‘好人才’，又拉着二夫人的手说‘好福气’，真诡异，好像纳妾的不仅是二老爷，也包括了二夫人。”

    春归懒懒靠在榻上，仍翻过一页书。

    她才不大惊小怪呢，早就知道如今世风便是如此，女子不论是养在闺阁还是嫁为人妇，评定标准自来都是贤良淑德、节贞自爱此二规条，贞不贞的得看丈夫死后如何表现，不能立时自证，所以妇人要求名，就只能在贤良淑德的规条上动脑筋，论方式的有效性，莫过于主动张罗着给丈夫纳妾了。

    妾室容貌越美，家世越好，正妻就越能证明自己贤良，可不与有荣焉？

    就好像孟姨娘这样，姿容有目共睹，至于家世，这当然不同于寻常的说法，大抵高门望族的大家闺秀谁也不可能屈为妾室，像孟姨娘这样，出处是魏国公府，名义上还是某个如夫人认的干妹妹，这靠山可比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要硬实许多，于是就算“家世”好，于是证实的就是彭夫人果然贤良淑德。

    不知道那些男人们怎么想，可女人大多心知肚明，彭夫人无非是打肿脸面充胖子。

    “我说你，听见对头倒了霉，怎么就没点欢喜模样！”喋喋不休的渠出姑娘一番诉说没有得到旁听者丁点反应，终于大觉扫兴开始发脾气了。

    春归懒懒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渠出愤然飘走。

    春归再一次见孟姨娘时，又是七、八日过去，那天她在怫园里的桃花林游逛，想着择一花枝瓶供，正逢孟姨娘也在这里，春归本没看见她的人，先耳闻的是她的歌声，听清的也就两句洛阳花酒一时别，春去也，闲煞旧蜂蝶。

    而后歌声余韵未尽，歌人腰身曼转，手里拈着花枝，笑靥对来人，左右复更深。

    “今天真有幸，在这儿撞见大奶奶了。”孟姨娘将手中花枝，向春归一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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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美人美人

    真不知为何，春归面对孟姨娘时也懒得去拘俗礼，她接过花枝，赞许道：“姨娘的歌声真好。”

    “谋生的本事，自然得不俗些。”孟姨娘一点不谦虚，见春归正看着她身边婢女提着的鹦哥，伸手接了过来，凑近些让春归看仔细：“这是我养了些时日的鸟儿了，我唤她玉光。”

    这鹦鹉不同常见，葵花凤头通体雪白，一双褐眼很是灵动，似乎带着好奇也正打量着春归。

    “玉光，你可真漂亮。”春归见鸟儿有趣，发自内心的称赞她。

    孟姨娘却毫不温柔的敲了一下鸟儿的头：“大奶奶赞你，你也不吱声，真拿乔。”

    就见那大白鸟爪子握紧铁架，呼呼扇动翅膀，发出两声很是粗砺却清晰可辨的招呼“美人、美人”。

    春归：……

    孟姨娘：……

    “扑哧”一声，是今日跟着春归进园子里闲逛的菊羞忍不住笑出来。

    “这鸟儿可真有趣。”春归觉得自己都快眼红了，尝试着伸手去摸她，鹦鹉就更兴奋了，扇着翅膀大叫“美人也有趣”。

    “这种鹦鹉不常见，是魏国公从一个西洋来的商人手中购得，养了一段儿就不耐烦这鸟儿离不开人，否则就会大声聒躁，我便求了来饲养，玉光跟着我倒乖巧不少，大约她也知道再淘气就又得被抛弃了。”说着话孟姨娘便轻轻掸了掸鹦鹉那金色的葵花冠，惹得又是一连串“美人美人”的谄媚讨好。

    孟姨娘见春归把自己的爱宠看得眼都不眨，莞尔道：“大奶奶若喜欢……我也舍不得割爱，不过咱们可以常约着一齐来园子里遛鸟，或者偶尔让她跟你住个一、两日也不打紧。”

    因为一只鸟儿，春归和孟姨娘又像更熟络几分，两人结伴在桃花林里闲逛，话题大多是围绕着玉光，只不过当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来歇脚时，孟姨娘才忽然转了话题：“我对大奶奶，其实是闻名已久了，又自从闻名时便期望着若有机缘结识才好，又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缘，大奶奶和我脑子里描

    摹出来的神貌情性倒是一模一样，真真的幸得机缘。”

    春归看她性情倒不像谄媚奴颜之流，就是不知这未曾谋面先生好感是从哪里说起。

    “我是从郑三爷口中听闻了大奶奶的事迹。”孟姨娘笑着说道。

    恍然大悟，春归也笑：“郑三爷恐怕是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断的，骂我骂得厉害吧。”

    “郑三爷那德性，他若把大奶奶赞不绝口，反而是玷辱了大奶奶的名声。”孟姨娘笑得露出两排珍珠般的牙齿：“那时我们姐妹在魏国公府，个个都把郑三爷厌烦得不行，却没法子摆脱他，只好应酬着，听他骂大奶奶那些话，都知道了他之所以吃这么大的亏，全是拜大奶奶所赐，我们个个都觉痛快，也很是佩服大奶奶的勇气，不畏权贵这四字说来简单，但却鲜少有人真正做到，且大奶奶又没选择宁死不屈的蠢办法，为了一个混帐东西白白送了性命，可真是智勇双全巾帼不弱须眉。”

    春归受这赞誉倒也不脸红，但突然意识到似有哪里不对：“我当时可就是用的宁死不屈这蠢办法。”

    孟姨娘捂了嘴，风情万种的斜飞了一眼过来：“魏国公问清了来龙去脉，就知道大奶奶是在演戏呢，为的就是引起沈夫人这看客注意，哪里是真想寻死？”

    春归：……

    好吧，连她家大爷都说了魏国公城府深沉，看穿她的小把戏也不足为奇。

    这回怫园巧遇之后的没几日，孟姨娘遣人再邀春归遛鸟，可惜的是这日春归“佳人有约”。

    原来兰庭纵然是积极备考，也没有疏忽春归已经服丧期满，这日便是择定的小祥祭除服礼，因为妇人为娘家亲长祭祀，不能在夫家行礼，所以兰庭在外择了处庙观举行祭礼，在小祥祭后，春归再着素服一月，便算真正的服丧期除了。

    这也是春归自从入京以来，第一回有了机会出门。

    不过当然仍是不能尽情玩乐的，从车换轿子，一路上不曾抛头露面，便是到了已经清场的庙院，脑袋上仍要带着帏帽，有了这层遮挡，别

    人看不清你，你也未必看得清别人，看不看得清别人对春归而言不重要，但她连景色都看不清，真可谓白出了一趟门。

    好在今日出门是因小祥祭，春归本也没打算着游山玩水，所以心里也说不上失不失望沮不沮丧的。

    当她独自跪于三清天尊像前祷告时，终于得以除去帏帽，虽说四周也没什么景致可看，春归又并非佛道信徒，但因为眼前减了一层遮挡，头上少了一顶累赘，似乎精神就焕发了三分，于是盯着神像揣摩了一阵雕漆工艺，脑子里的思绪有一阵浮游得漫远，春归想无论佛教道教，受世人以诚心挚志供奉的这些泥塑雕像，不知在那位玉阳真君眼中看来又是什么。

    “就是泥塑雕像，还能是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冷声。

    “真可恶，又窥刺我的心念。”春归愤愤不平。

    “我这都是为了让你更便利，才分了一丝神识系你身上，当你一介凡夫俗子的心念稀罕么，窥刺？有这功夫本君还不如打个坐精进功术。”玉阳嗤之以鼻。

    神人殊途，春归拒绝和这个以神仙自诩的家伙再多交流。

    却不由得想：未知阿娘是仍在溟沧呢，还是已经转世。

    便“听”玉阳回应道：“就放心吧，你阿娘已经转世了。”

    “真的？”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本君有必要骗你一介凡夫俗子？”

    春归：……

    可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想：我知道若问我阿娘转世成了何人，也是白问吧。

    果然受到了奚落：“就算让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和你阿娘相认？她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上一世没有丝毫联系，她不记得你你也不可能从一个襁褓幼儿身上找到丁点熟悉的音容笑貌，她已经涉入新的因果，你再纠缠无非徒添困扰而已，愚蠢的人类。”

    “自以为了不起的神类。”春归愤愤的想。

    玉阳真君却突生一种莫名的满意：这个愚蠢固执的人类总算承认了本君是神仙非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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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亡父旧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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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服之后，因着兰庭的提醒，春归已经有了忙于交际应酬的心理准备，不过起初想着怎么也得等到春闱之后了，应该不会有人专挑这时候登门叨扰，怎料到就在上巳佳节的次日，一张请帖就送进了斥鷃园，不过人家也知道邀请赵大爷不合适，针对的人是春归，帖子写得既显热情又具雅意，让春归简直不忍拒绝，只好拿着去找兰庭商量。

    “又是那位舒娘子，仿佛她真是算着我这个时候已经除服了。”

    春归已然知道这位舒娘子和她的父母年岁相当，多半就是和父亲当年先有婚约那位，算来也是她的长辈了，不大可能如孟姨娘般因为闻名便生神交之意，这般三番两次的显然示好，就不得不让春归心生狐疑——真要是当年和父亲毁约那位，可不能再存下什么情谊，怨气倒说不定未消，可毁婚的本是舒家，总不至于他们反而还对顾家怀恨吧？

    兰庭却认为春归不如赴请：“我打听过这位舒娘子，在京城女眷中素有才望，都赞她雍容尔雅，甚富坐镇雅俗的风范，就连圣德太后，对舒娘子也是赞誉有加，她既一再示以亲近之愿，对于辉辉日后的交际应当有益无害。”

    春归听明白了，兰庭说舒娘子是“素有才望、雍容尔雅”，而不是贤良淑德、贞孝节烈，素有才望在有的人看来对妇人来说并非美誉，那这名声大约没有掺杂太多的水份，也就是说舒娘子极大可能确然是个雍容风范、才望出众的人。

    那就鲜少可能是奔着挟失报复的恶意才一再示好了。

    兰庭既然没有异议，老太太当然不会阻止春归出门，彭夫人虽然想添阻挠，奈何找不到理由，无非就是说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话，企图损毁春归的心情，但春归心宽得能跑马，对于不好听的话从来具备自动功滤的功法，一转身就忘得干干净净，心情还是那心情——不知这位舒娘子因为什么才一再示好，好抓挠，希望今日弄清缘由才好。

    不过就算满肚子的好奇心，春归竟然还没忘交待青萍：“之前答应了你去问候旧主，可大爷在备考，便一直没因这事烦扰他，今日你既然跟我出来了，且我身边又跟着梅妒、菊羞两个，你正好能抽出空闲来，让车夫送你走这一趟吧，午后能赶来沈家便是。”

    青萍千恩万谢的去了，渠出浮在半空：“要我跟着她么？正好验证一下她对你是不是忠心耿耿。”

    春归用脑子道：“信人不疑疑人不用，不劳你了。”

    渠出挑了挑眉，忍不住又想讥刺几句春归的天真白痴蠢，但想到春归在大庭广众下若忍不住反唇相讥，岂不是又要劳动玉阳真君代转？！渠出可不是春归，没长着豹子胆竟然利用真君的神识斗嘴皮子，于是闭紧了她那张往常极不安份的嘴，在春归脑袋上三尺高的地方，百无聊赖的飘浮着。

    舒娘子邀请春归，打着的是一见故人之女的名义，但今日她请的却不仅仅是春归，还有七、八个妇人，年轻些的二十左右，也有和舒娘子一般年纪的客人。

    因着舒娘子是长辈，不大好亲自迎接，所以春归先见着的是舒娘子的女儿沈五姑娘，她还未及笄，生着好一双水杏眼，看人睫毛忽闪着，极是天真稚趣，但应当是娇养闺阁的缘故，礼节虽说周道话却不多，也可能是和春归不熟的缘故，总之是带着笑意观察时多，一般春归问一句她才答一句，虽说不上腼腆，也论不上跳脱。

    舒娘子却生着双修长的眼，见人便含三分笑意，固然是举止雍容谈吐雅致，但乍一看也领会不见坐镇雅俗的威势，她对待春归极是热情温和，甚至当介绍其余客人之时，她仍不忘声明：“阿顾是我故人之女，所以今日酒宴，是我专为阿顾所设，你们可都是我请来做陪的，别看她年轻，得唤我一声世母，就个个都把她也当晚辈看，一码归一码，谁敢端着长辈架子拿腔作势，今日可别想轻易脱身。”

    说着是威胁的话，脸上却带笑意。

    就有一个妇人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上回舒姐姐执罚，还是在我家里呢，都灌得我后来拉着我家相公的手直喊爹，我家大哥儿也在一边看着，惊得眼珠子险些没掉地上，直至今日一见我拿起酒杯，还愁眉苦脸在旁劝诫我不要贪杯。”

    引得举座忍俊不住。

    舒娘子便对春归先介绍这妇人：“她姓严，性情却是最欢喜的，偏她家相公姓乐，性情又最严肃，不愧是佥都御史，教个儿子也是自来板正，这才多大年龄，就晓得劝谏约束阿娘了。”

    春归于是晓得了严娘子的丈夫已经官至四品，隶属都察院，根正苗红的一位言官，律法赋予了他只要秉持正义，甚至可以指着皇帝鼻子斥骂的特权——当然，如果不幸遇到位暴君，也是会掉脑袋的。

    紧跟着的客人，有丈夫职属六部的，有翁爹权及廷议的，且这些人看上去都对舒娘子不管调侃还是笑谑都安之若素，也不介意今日是给春归做陪的说法，显然都是舒娘子真正投契交好的知己，而舒娘子邀请她们，目的也相当明确。

    就是为了给春归在京城交际圈打下基础。

    这简直让春归受宠若惊，她实在没有想到舒娘子竟然热情到了这个地步。

    说来今日做陪的这些官眷，其实也都在诧异舒娘子为何对春归如此看重，虽说她们都明白春归是太师府的长孙媳，但也心知肚明好友绝不是攀高奴颜的习性，但心中固然抓挠，也懂得并无必要追究，只需要知道春归在好友眼中非同一般就行了。

    一场酒宴后，舒娘子还拉了春归去起居的院子，在亭台里坐着喝她珍藏多年的普洱，听春归竟然直问出为何善待，舒娘子眉开眼笑：“辉辉难道未听你父亲提起过我？”

    当舒娘子问春归表字时，春归已然如实相告，只是在众人跟前，舒娘子不好以表字相称，直到现下是单独面谈，才称谓得更亲近了。

    “实不相瞒，先父并未提起娘子，倒是旧时家中听族人闲言，知道了我家和娘子本家的瓜葛。”

    舒娘子一时间仿佛突生伤感，隔了许久才道：“我就知道你父亲，是不会提起那段旧事的，他是个真君子，明明是我们舒家背信弃义，他却丝毫未有怨言，说放下就真放下了，不提这段旧事，是为了保住舒家的声名。”

    “娘子是当初……和先父……”春归本想直问，又一时结巴了。

    “我的父亲，和你祖父说来也算挚交好友，所以我自从知事时，就知道父亲已经为我择定了良人，就是辉辉你的父亲，但我虽是自幼定亲，和你父亲却是从未谋面，直至今日……我其实从未见过你的父亲。”

    像是沉入了幽深的时光，舒娘子柳叶一般的眼睛里如忽然被东风吹入了薄雾，弥漫开轻烟恍惚的情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所以仿佛从知事时始，就接受了自己将为顾门妇的事实，我听得多的是你祖父多么才华斐然，重情重义，但并不知你父亲究竟如何，直到你的祖父受到连累，断绝仕途而我的父亲高中进士。”

    舒娘子摇了摇头：“人生已经两样光景，知己也是不同层次了，当我现在的翁爹，试探着向我父亲提出联姻的意思，父亲立即便满口答应了，在他看来，我和你的父亲这门亲事，只是两家人口头之交，并未文定，便是取消了，我们家的声誉也没有任何损失，但好处却是一目了然的。”

    春归忍不住颔首，她赞同的倒不是背信弃义利益至上，只是觉得何必勉强，舒娘子的父亲既然有了毁弃前盟的念头，祖父硬拿着过去的誓言要胁别人践诺，这是联姻呢，还是结仇？她点头，是觉得祖父及父亲当年答应取消婚约作法极为明智。

    却把舒娘子逗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父亲一样，都是宽容的人，你跟着我这话点什么头？”

    但舒娘子也并不需要春归给出答案，往下说道：“可我当时想不开，觉得父亲这样的背信弃义简直就是卑鄙无耻，我宁死都不会答应背弃婚约另嫁他人，宁死都不做荡妇淫/娃，所以当知道父亲取消婚约那一刻，我就开始绝食，态度极其坚决，几度失去意识，是被母亲硬灌一口参汤才苟延残喘，但我只要恢复知觉，又便咬紧牙关不肯饮食，反复折腾，身体已经是眼看受不住了，母亲日日守在我身边悲啼，甚至求我父亲回心转意，奈何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亲都是一样固执，谁也不肯妥协，父亲说我是不孝女，寡廉无耻，和外男私定终身，死了活该，他报个小女已夭折，沈家不会怪罪，日后仍能来往交近。”

    春归：……

    天下竟然有如此狠心的父亲？

    舒娘子这时说来却不存一丝半点悲愤了：“我那时命悬一线，母亲甚至都在为我准备棺椁了，还是我的乳母不忍心，她也没了其余办法，突发异想也许你的父亲能劝服我，悄悄给你父亲送信，于是你父亲说服了我父亲，让他在我闺房外，隔着窗户一场劝说。”

    舒娘子又笑了，看着春归：“所以辉辉，我之所以还活着，还有今日，是你父亲救命之恩，但我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他，如今也无从报答他的恩情，唯有报答在你身上，我没有恶意，我是真的想尽己所能，报答你的父亲，还望你能成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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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自尽而亡

    这时回想当年，应是不知情为何物。

    不曾谋面的男子，只因父母定下了盟约，就当成是终身所托，还在闺阁时，就决定要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了，原因？全天下都是明白的，贞洁节烈四字。

    我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时候，身心仍为自己即将这样死去激动兴奋着，其实从未深究过值与不值，直到……那个未曾谋面的人隔着窗户让我警醒。

    他说：“舒姑娘当真爱慕不才？若是这样，我顾家必定坚守婚约，就算没有文定，但我家手中有信物，还有见证人，只要令尊还在意名声，就不敢言而无信，姑娘愿意宁死信守诺言，不才也决不辜负姑娘的真情挚意。”

    “可是舒姑娘，我们未曾谋面，姑娘的爱慕又是因何而生呢？”

    “倘若姑娘只是因为道义，那就大无必要了，我们的父亲是好友，这才定下我们两个的姻缘，但两位长辈已经做不成好友了，所以取消婚约也是情理之中，舒姑娘何必因为负愧二字枉搭性命呢？舒姑娘并没有辜负不才，不才可以对天发誓，是自愿取消与舒姑娘的婚约，今后若有半字诋毁姑娘的清名，顾济沧不得好死。”

    “舒姑娘，你所信守的教条真有那样重要吗？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受到死亡的惩罚？”

    “只是令尊违背承诺而已，且是我们双方自愿解除婚约，所有人都可以毫无负累的生活，舒姑娘为何就非死不可呢？一个人活着，就真的只有被教条规束的丁点意义了吗？舒姑娘，不才恳请你仔细思量，如果你仍然坚持婚约，济沧也不会退让，但为了一句虚枉的信诺，真的值得这样吗？”

    是啊，值得吗？这条规律是谁制定，制定人有没做到都无从得知，为什么我就要为了这条规律搭上性命呢？值得吗？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约定可以放弃，没有人因而遭受祸难，我为什么用生命去悍卫呢？

    舒娘子现今回想，仍觉可笑：“我那时想着我的父亲，认定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后来我再想想，我应当是误解了我的父亲了。是，他不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毁弃

    前盟再攀高门是为了他的仕途打算，但他也未必没有为我着想过，至少他择定的人，也就是我现今的夫君，确然是个百里挑一的良人，父亲当时也怕觉得我无可救药了，为什么宁愿一死也不体谅他的苦心。”

    她拉了春归的手：“我过得很幸福，所以我更加不能忘怀你父亲当年的劝导，我想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已经是一缕亡魂，死得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真是妄来人世一遭。我也想过报答，但后来我听说你父亲也娶了亲，且和你的母亲琴瑟和谐，我想这样是真好，我们两人，到底都有了各自的完满。”

    “真庆幸父亲当时能劝服世母。”春归由衷道。

    却忽然手上，感觉到了泪滴。

    “你父亲过世的第二年，我就听说了，当时便觉遗憾，心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想到此生终究缘悭一面了。我也遣人打听过你和你的母亲，但那时收到的消息是已经过继了嗣子，生活还算安稳，因着毕竟是相隔两地，我也没再想着联系。没想到后来你们竟然遭遇了这样多的险难，我一直到听见京城里的流言蜚语，竟才晓得你嫁给了赵家长孙，也才知道你的母亲竟然也不幸离世。”

    说着说着舒娘子的神情不免凝重：“京城就是个名利场，太师府的人事想来也是看似单纯而已，我很担心你只身无靠，也不知得受多少煎熬委屈，当听闻消息的第一刻，便送了礼物上门，原是想替你撑撑腰，没想到你这孩子倒是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了。”

    春归：……

    这样说自己确然有不知好歹的嫌疑。

    舒娘子却又笑道：“虽说你拒收了我的赠礼，不过也让我知道你这孩子多少有些防范心，堪堪没那么焦急了，后来再一打听，得知你们夫妻和美，我也才算放了大半心落地。”

    “春归真没想到世母竟然会为晚辈如此悬心。”

    “那你今天跟我说说实话，赵迳勿这人究竟如何？”

    “相公是个正派人。”春归答得一本正经炯炯有神。

    舒娘子失笑：“那就好，不过你相公虽好，终究在太师府里还只

    是个孙辈，你又是沈夫人作主娶进门，还是得提防着你们家的老太太，她虽是个老菩萨的相貌，什么时候见人都慈眉善目温和安祥，但你家老太太的长兄，安陆侯可是个狠人！”

    说到这里，就算是在自家的亭台，舒娘子仍然不由低沉了嗓音：“惠妃是安陆侯的嫡女，且生下了最小的十皇子，皇上在她之后，可再没册封其余的妃嫔，皇上虽说不像先帝，但对惠妃的宠爱也是众所周知的，你家老太太就不说了，安陆侯势必会不遗余力谏言废储，可你偏偏是沈夫人……”

    舒娘子紧了紧握着春归的手：“总之你自己要当心，不要牵涉进太孙、十皇子的争斗为上，要若两难时刻，不妨立即告知我，我来替你想想办法……我的婆母，是圣德太后的胞妹，几个外甥媳妇中，我有幸能赢得太后娘娘的几分青睐，日后有了时机，我也会在太后面前引荐你，有了这层保障，论是太师府里谁想对你不利，都免不得掂量得失轻重。”

    论来舒娘子这番话还真算是交浅言深，可这越发显明她对春归的庇护之情，春归大是感激。

    回家后也对兰庭细细说了，兰庭也极赞同：“舒娘子若能把辉辉引荐与太后，确然是一件好事，圣德太后可不是普通妇人，要论本朝建国以来第一巾帼，势必非圣德太后莫属，当年若非太后娘娘能于内廷常行劝谏，多少阻止了先帝暴戾无道之行……这天下还不定是怎番群魔乱舞呢。”

    这话里的信息实在丰富，春归忍不住想刨根问底，可看着赵大爷那堆得又高又乱的书案，到底还是把一切疑问统统咽回，没几日就要会试了，待这之后，她再追问圣德太后的丰功伟绩不迟。

    这日听渠出的禀报，并无新奇

    “舒娘子是个表里如一的人，送你出来后，转身便交待自家女儿今后把你当作姐姐一样友爱，在自家婆母面前，也是把你一顿夸捧，说得好像天下无双举世独一的神人。”

    春归：……

    倒是青萍的禀报，让春归大觉震悍。

    “今日奴婢问过侯夫人了，朱夫人……当年是自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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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会试之前

    朱夫人是自绝在朱家门前，具体为何，从前的恭顺侯夫人也不可能在场目睹，她与朱夫人本无多大交情，当初听说朱夫人的亡故，也只是觉得突然而已，并没有兴趣去刨根问底，不过还是听说了，因为朱夫人被夫家休弃后，自绝于娘家门前，就算当时事故还没有水落石出，罪魁祸首万贵妃没有浮出水面，但皇上仍然亲自安抚朱老太爷，认为朱家并没非教女不严之过，可惜朱夫人因为一时妒恨，才行差踏错。

    春归依稀明白了兰庭为何怨恨外家。

    必定和朱夫人的自尽不无关系，为了虚名浮利逼杀血亲骨肉，这样的指控也都和这场事故牵连得上因果关系。

    但春归忍不住的想，就算那时候一家之主赵太师不在京城，没有办法阻止干预皇上盛怒之下不由分说处治朱夫人，但做为丈夫的人呢？他为何没有铤身而出？

    好吧，春归转念一想，凭她对自己那位翁爹的认识，应当也做不出来为了妻子抗旨不遵的事体，她奇怪的只是兰庭为何对丝毫没有做为的父亲全然不存怨气。

    赵大爷可万万不会是愚孝的子孙，看他平时怎么评价自家父亲和叔父就可就一斑，所以不大可能是因为毕竟为父的观念，摁捺下父亲对母亲的丝毫不曾庇护，就算是赵大爷通情达理，考虑君令难违的因素，不至于和父亲反目成仇，但也不应当丝毫不存怨气。

    难道赵大爷的通情达理已经到了超凡脱俗的地步？

    再多的疑问，春归目前也是不好问的。

    原本太祖建国，将会试考期定在二月，直到今上执政，认为二月天气未曾回暖，考生晚间烧炭取暖，极易引起火患这可不是当今皇上杞人忧天，事实上建国以来，贡院起火的事故就断非一例，甚至在英宗时期，还发生了因为贡院起火导致九十余举人丧失火海的惨痛事故！

    把春闱试期定在三月，朝廷认为的确能减少火患的可能。

    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所以今春三月，兰庭终于应试春闱。

    考试的前一天，他便下令锁了暖阁，以示决不再看书本一眼，上昼时便携同春归前往怫园，好好的逛玩一番，又是游湖又是赏花的，彻底不想应试的事儿，到了傍晚，仍然留连在琴馆，宁看更久月色，也不愿早些歇息。

    这个地方许是因为更加幽静的原因，人在楼上坐，尚觉窗风冷。

    春归便十分担心兰庭在此关键时刻着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发挥不佳导致名落孙山……整个京城都可得震动了，谁让赵大爷早早的成为夺魁热门了呢？所谓名气越大压力越大，意外倒在会试门外的才子大有人在，春归虽然并不在意，但她想兰庭应当是在意的。

    且不见自从乡试夺魁之后，赵大爷已经多久没说易如反掌的大话了？

    一时没忍住，春归便问道：“迳勿你对这回会试，是否不如乡试时胸有成竹了？”

    “你也看出来了？”

    灯火月色下，男子的眉目看上去更加温润些，且问这话时微微的侧偏着脸，眼角似有灯火月色的交集，偏是月色，冲淡了灯火的辉茫

    ，让这交集而生的一点光影比月色更亮，比灯火要浅。

    总之极其动人。

    “呃。”春归莫名其妙发出这声应答，不知是否定还是肯定。

    兰庭微微一笑：“会试的变故太多了，我不是担心考官仍敢舞弊，但就算不存舞弊的行为，文才除外，策论看重的还有观点，这就因人而异了，谁也没有必然的把握说一定能获考官的认同。”

    “呃。”当又再发出这莫名其妙意义不明的一声，春归不由更觉老脸羞红，连忙补救道：“呃？”

    兰庭：……

    他伸手，猝不及防便勾了某人的香肩往怀中一搂，想想又笑，笑笑才道：“怎么辉辉看上去，比我还紧张了？”

    春归已经不因两人的亲近而手忙脚乱了，这时只是悄悄用手指摸摸鼻梁：“实在见惯了迳勿胸有成竹的势态，冷不丁听你说没有把握，我就跟着七上八下了。”

    “你不用担心，我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但也有五成，再兼这些日子的努力，更增三成，剩余两成只好听天由命，但也比大多考生算是乐观了。”

    春归终于找到一句安慰的话：“其实就算不得会元，也不打紧，凭迳勿的才学，至少进士是手到擒来的，上了金殿，有皇上亲自取士，迳勿考取状元仍然十拿九稳。”

    兰庭颔首，眼睛却看向窗外的远方：“本不打紧，但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径，总还是不能免俗，希望着尽善尽美的，三元及第，这个起点对于经济仕途而言，无疑极高，注定会比旁人更易平步青云，既有希望，当然要竭力争取。”

    “迳勿是想……”话说了一半，又没了下文，春归不知适不适合这时细问。

    “我想把步子赶得快些。”兰庭却主动回应：“我是家主，继承了祖父留下来的一切人脉，但并非就能轻易赢得人心向服，毕竟太师府靠的是历代积累的声望，而非暴力约束，我要争取人心向服，就必定得有与众不同之处，所以我不能像别的人一样稳扎稳打，我求的是一条捷径。”

    可能也是一条险途。

    但最后一句兰庭有些不忍现在就说，经过这么些时日，他也算看明白了，春归最大的喜好就是疏懒清静，有的事情现在说了增加她的负累大无意义，还是等些时候再酌情告诉也罢。

    “是了，我那日听舒世母的口吻，她像并不知道迳勿已为太师府家主。”春归突然想到一件事。

    兰庭失笑：“太师府的家主之位又不比得公侯伯爵，需要上报朝廷核准，再降恩旨公之于世，哪还能大张旗鼓四处张扬？咱们和沈家就是普通交情，要若舒世母连这事都知道，我可得怀疑沈家在咱们家安插有耳目线人了。这件事，也就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而已。”

    春归不由得想：便是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广告天下定太孙为储君，结果还有这么多人不服气，想来兰庭虽受了祖父遗令担当家主，不说祖父那么多的门生故旧，只怕是赵氏一族内部人，争获敬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他年龄还未曾及冠，真不知负出多少努力才先平定族内。

    又想到某一日二叔祖母说起兰庭

    “你可别以为庭哥儿是天赋过人就能与众不同，当年啊，我和你二叔祖父可都看在眼里的，论是庭哥儿他爹还是几个叔父，总之城字一辈的子弟，可都没遭受大伯那样严厉的督促。庭哥儿从启蒙时，夜夜读书不到三更不许歇息，大伯三日就是一考较，但凡答错一字，都得施以笞杖惩罚，导致庭哥儿十岁那年就立志要当圣人，对着棵竹子一连七日七夜格物致知。”

    结果是什么都没“格”出来，于是赵大爷彻底怀疑了这一理论。

    这虽是一桩趣事和笑话，但不能磨灭的是兰庭就算天赋过人也的确经过寒窗苦读，付出的心血一点不比其余学子要少，但纵管你如何，最终检验的成果仍是要跃过科举这道龙门，否则天资过人也好十年寒窗也罢，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不能证明。

    想到这些春归忍不住把身子更近的偎靠：“迳勿也真是不容易。”

    兰庭忽然便觉得胸口一暖，仿佛眼前已经是一马平川，他用下巴轻轻挨蹭女子温暖的额头，眼睛里带着笑意：“世间易得的事，往往最不让人珍惜，不容易才好呢。”

    春归便一本正经的挣扎出来，学着长辈一般拍拍兰庭的肩膀：“庭哥儿好志气，不过这里似乎太阴凉了些，此时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去安置吧。”

    她转身欲走，脚底却忽然一个踉跄，直到反应过来又再跌回某人怀里的时候，春归才明白自己是被赵大爷给硬拽了一下，她正要抗议，又遭突然袭击，月色灯火都突然看不清了，视线里只有一张人脸蓦然靠近。

    亲吻，还是那么猝不及防的。

    这回春归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她扶着兰庭的臂膀，微仰着面孔承受着这突然的亲昵，起初无论呼息还是心情都还平静，这样的亲近几乎是和**没有关系，只不过你想接近我我也想接近你，像在寒冷的天气两人依偎取暖，感受对方的温度就能让心中安定踏实。

    可慢慢的，春归便觉兰庭的呼息渐更急促，往常这时他总会稍停亲吻，自己慢慢平静，可今日却分明与常不同了，春归感觉他深深吸一口气后，坚决不疑的加强了攻势，分明柔软的舌尖，也不知怎么就撬开了她的牙关，展开让她心慌意乱的夺掠。

    琴馆楼上便再无阴寒了。

    春归甚至觉得心尖都忽然烫得发慌，导致下意识就手上用力，想要推开这个让她忽然觉得陌生的，太过强势极富攻击让人不安的人，但她忽然又听到他闷闷震动着，已经失了节奏的心跳声，突然就心软了。

    明天，对他而言是严峻的开始，应当也是需要放纵和安抚的吧，这个老成持重的少年。

    这念头一旦生出，就仿佛一发不可收拾，心软的面积在飞速扩大，以至于几乎是下意识间，春归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开始回应这个亲吻。

    兰庭后来几乎是红赤着眼圈才抑制住本能的冲动，他连连的深呼吸，手臂却仍然不肯放松怀中人。

    “等会试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再后来春归听见他在耳畔说，回去的一路之上，不知为何那边耳畔一直未褪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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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意外落榜

    与乡试并无区别，会试也是一连三场每场得考三日，九日的时间老太太也和去岁八月时一样，完全是在焦灼不安中渡过。就连春归相比那时，而今似乎也添了几分牵肠挂肚，她把这完全归结于兰庭自认没有十成把握，又对三元及第的名次势在必争的原因。

    这九日期间她答应了孟姨娘的邀请，又去桃花林里遛了两回大白鸟，见识了玉光除了会喊美人之外，也会口出恶言，比如因为菊羞故意用颗松子逗她，半天不给到她嘴里，玉光就会愤怒的扇动着翅膀大声喊她“大嘴怪”，至于为什么是大嘴怪，这是一个连鸟主孟姨娘都废解的疑难问题。

    “上回玉光还把二老爷喊作登徒子呢。”孟姨娘悄声告诉春归。

    “这倒贴切。”

    这话脱口而出，说话的和听话的俱是一震，而后面面相觑，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春归也去看望了两回四夫人，她的小腹已经隆起，偶尔还能感觉到腹中胎儿蹬小脚的动静，四夫人却已经不再犯孕吐了，据她自己说这回怀相格外的好，肚子里必定是个漂亮闺女：“我怀七哥儿的时候，可比这回受罪多了，从诊出喜脉就吃什么都犯恶心，直到都快临产了也没消停，到这个月份，手脚都已经开始浮肿了，哪里像现在，吃得好也睡得好，跟没有身孕时一个样。这回必定是个闺女。”

    连四婶子自己都想要个女儿，春归便毫无顾忌的附和：“若真是个小姑子，四婶可就子女双全了。”

    巧的是这日兰心小姑子也来看望四婶，听春归这话，狠狠瞪她两眼。

    春归大觉莫名其妙，不知哪个字得罪了二妹妹。

    她并没嘱咐，渠出却主动跟去了抱幽馆窥听，回来后一五一十地说给春归听：“你那小姑子说了，你就是表里不一的阴险人，原因是看着对她无微不至的，却暗地里希望着四夫人也生下嫡女，从此你小姑子就没了太师府唯一嫡女的名头。”

    春归：……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二妹妹可真是心比比干多一窍，这样一句话都能联想到她这嫂嫂是为了让小姑子掉价？是不是太师府唯一嫡女有什么重要的，这可真是莫须有的罪名儿。

    “你上回就险些在二姑娘手上吃亏，劝你今后对她还是小心提防着，我回回去抱幽馆，可都听着她和婢女们抱怨你呢，说你三天两头往抱幽馆跑，就是为了显示身为长嫂对小姑的友悌，借此让老太太和赵兰庭更多称赞你的贤惠，但私心里却是最恶毒最不恭顺孝敬的，明知和柔是朱夫人所赐，还屡屡算计打压，挑唆赵兰庭疏远冷落，让赵兰庭承担违逆亡母的名声。总之你那小姑子，可常常暗下诅咒，指望着你早日失宠，这些罪行一一曝露，被他兄长休弃。”

    “就任她抱怨诅咒罢，怎么说她都是我小姑子，我拿她能有什么奈何？好在没几年，她也就要出阁嫁人了，到时一年到头怕也难见两面，不需忍她多久。”

    “我怕是二姑娘心里的积怨越深，不等她出阁，就又要算计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春归暗叹一声。

    但她眼角的余光觑见渠出蹙得紧实的眉头，不由也跟着微一蹙眉。

    九日之后兰庭出了考场，照旧是直奔浴室把他自己从头发到脚趾细细洗涮好几遍，而后倒头大睡到次日，再然后就又是不少访客接踵登门，白昼时兰庭几乎都在外院，又开始了行踪不定“露宿街头”的忙碌生活。

    春归因而也收到了不少帖子，但鉴于兰庭有言在先，说这些未揭榜前便安排女眷上门走动的，多数都是为着攀结钻营的意图，连她们自己大约也都明白帖子递出后多半不会有回音，春归也就从善如流的决定能偷懒时且偷懒，这段时间暂时不急着交际应酬。

    四月揭榜，兰庭高中会元，这下不要说太师府里的其余人欢呼雀跃，就连从前把功名利禄视为次要的春归也觉得欣喜异常终于是虽无十成把握也无意外发生，赵大爷

    顺利渡过会试这个最为艰难的关口，距离三元及第名动天下仅有一步之遥，而这最后的一步，据兰庭说来又是十拿九稳的。

    老太太几乎立时就要张罗着设宴庆贺，但兰庭再一次阻止了狂喜的祖母，老太太正要说出一肚子的理由争取，这回就连赵二叔都没站在老太太一边，他翘起兰花指，拈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把美须，“老怀安慰”般看着侄儿：“母亲便别急着张罗喜宴了，兰庭不是为了省事节俭，是认为要这时便大设宴席，到殿试之后他再夺金榜魁首，太师府难道又要再设喜宴？”

    看着老太太呆若木鸡的模样，赵二叔又再拈了拈他的美须：“看来兰庭大有自信，咱们家就快出一位三元及第的大才俊杰了。”

    老太太如梦初醒，在屋子里连连兜绕了许多圈儿，直念叨着：“三元及第，三元及第！这可是自建国以来，唯有一例的罕见事，咱们家庭哥儿真能成为又一位三元及第的俊才？”仿佛立马就要颠着小脚去瞅瞅老赵家的祖坟有没有冒清烟。

    在一片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只有彭夫人情绪暴躁，刚离开踌躇园笑脸就垮了下来，拉着心腹仆婢连连抱怨：“别人的儿子三元及第，老爷在旁欣慰个什么劲，就这么高兴亲生骨肉眼看着就要永远被别人压低一头？呸呸呸，看我说的什么话，三元及第是什么人物，只能是天上的文曲星投了凡胎，建国至今近三百年才出仅有的一例，兰庭他有这福气？说什么天资聪颖、才华出众，那无非就是翁爹在世时吹捧出来，就说秋闱、春闱一连夺魁，靠的也是整个轩翥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想三元及第，他这是在做梦！”

    可无论彭夫人怎么以为，因着太师府迟迟没有召办庆宴的动静，满京城于是都知道了太师府的嫡长孙正憋着劲打算连中三元，本人有了自信一定程度上会增加众人的信心，故而满京城的人都在翘首期待着本朝再出一位奇才俊秀。

    这日兰庭却告诉了春归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朱青玉会试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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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六月息生

    春归果然也吃了一惊：“落榜？怎么会？不是说有龚持政照顾着，取中进士应当十拿九稳么？”

    “原本是这样，不过谁让老太爷到底对我愤愤不平怀恨在心呢？自己把我不愿退让且还窥破他们打算营私舞弊的事告诉了龚持政，说我用这件事要胁他，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老太爷以为龚持政是我的座师，就此对我落下成见，虽说在科场应试上我领先朱青玉，今后没有座师提携，甚至遭受座师打压，论起长远到底还会输给朱青玉一筹。”

    “结果老太爷搬起石头砸脚了？”春归大胆猜测。

    兰庭笑了一笑：“龚持政既能答应营私舞弊，说明就不是什么正直无私的人，他和老太爷只有同窗之谊，答应舞弊时指不定还考虑着老太爷毕竟是太师府姻亲这层因素呢，老太爷在他面前搬弄这番是非，无疑是告诉龚持政，我非但不会关照外家，甚至还有争执嫌隙。”一个是极有可能三元及第万众瞩目，一个却是才华普通前程未卜，当赵兰庭学子和朱青玉学子往天秤两端一站，可以想象龚持政这位座师的心灵会偏向哪侧。

    于是龚持政彻底收敛了对朱青玉的提携之心。

    “可那也不至于落榜吧？”春归小心询问，她并不乐见因为龚持政的私心，让兰庭和外家的关系更加恶化，这不是说春归还认为兰庭尚存和外家修好的可能，她只是在意兰庭被龚持政这种人利用，凭白无故又招惹朱家人更深的忌恨，俗话说宁罪君子勿罪小人，和小人结怨太深可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龚持政专程请我面谈，不仅把老太爷的话一字不漏转告我，还为他自己辩解一番，说本没答应老太爷营私舞弊，只是敷衍而已，谁知老太爷听了却生误解，他倒是把老太爷说成了一厢情愿。转而又讲，他如今实在信不过老太爷的德品，对朱青玉便自然就需避嫌，故而特意把朱青玉的时务策应分给其余考官定决，又那位考官阅卷甚严，并不认可朱青玉的策应，认为是老生常谈大失新锐之气，龚持政认可了这位考官的意见，于是批夺朱青玉落第，不过他又极为委婉的告诉我，凭朱青玉的见论，即使取中会试金殿大试时也不能取中二甲，同进士出身不如再等三载再试。”

    春归听得瞠目结舌：“龚持政说他无心营私舞弊，又是怎么知道哪篇试卷是朱青玉所答？”

    这还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话说好歹他是担任着一榜会试的主考官，也算大儒饱学之士了，难道就没学识“自相矛盾”这一典故？

    “他有申辩一下的必要，但自己也明白这无非是一过场，所以就顾不得自相矛盾这回事了，龚持政这人十分精乖，他不想因为朱青玉担当任何风险，也不肯把事做得太绝彻底得罪了朱家，他把朱青玉黜落，反而给了朱青玉一个三年后再下科场的机会，免得殿试时名落三甲，这个污点会让朱家永远无法清洗。”

    “我已经禀知了祖母，为躲清净，这几日我会和你去别苑短住，这就是我在下场前的一晚，答应会带

    你去的地方。”兰庭其实也不想多说朱家的事，及时改了话题。

    春归一边面颊就莫名其妙又是一烫，像那日在琴馆楼上，她的这边面颊是被兰庭埋了块炭进去一样，只需火引，立时发热。

    别苑是在外城城郊，背靠着一处山岗而建，不远处虽然也座落着一条小集市，但更多的还是田原林地，这一片既有寒舍茅屋，也有高楼广厦，车往路间过，耳闻犬吠声，依稀又觉着一片沉浮的淡香，悄悄掀开卷帘一望，原来是不知哪家的墙头，探出一枝招摇的红杏。

    “都说于室庐而言，居山水间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这别苑就是位于城郊，从地段上来说，就是又次之的等第，不过却比居住闹市之中要强些罢了。”

    兰庭见春归在门前下了车，却不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地上东张西望，颇有些贪婪的享受着院墙之外的自在，他便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急着进园，陪着春归在这儿东张西望。

    “话虽如此，但也有名家言，吾辈纵然只能混迹廛市，要须门庭雅洁，室庐清靓，亭台具旷士之怀，斋阁有幽人之致，只要不犯徒侈土木，尚丹，也就不同桎梏樊槛。”春归深深呼吸几口城郊带着淡香的气息，欢快地笑出了她的牙齿：“迳勿特意带我来这里，总不会因为这里是桎梏樊槛，想必就算地段上不及凤翁凤妪的白首处，也有趣致之点。”

    说完话她终于才转身，抬头去看大门上悬着的牌匾。

    六月息生。

    “这里名为息生馆。”兰庭也抬头去看大门上悬着的牌匾。

    “也是迳勿的笔书。”春归认出字迹。

    “这处别馆是祖父当年所置，但没有干预过建设营造之事，也一早把息生馆独赐予我，我那时笔力不及如今，尚有稚嫩之处，没想到辉辉竟能认出。”兰庭心中颇愉悦。

    春归从这话里意识到另一惊喜：“这处别馆独属于迳勿？”

    听来似乎有财迷心窍的嫌疑，但兰庭自然知道春归惊喜的点在哪里：“是的，别馆里的仆从都是自己人，在这里辉辉可以乐享自在。”

    “但费嬷嬷却跟着来了。”别馆的女主人口吻颇怀怨念，对于赵大爷专门交待让宋妈妈坐镇斥园费嬷嬷跟来别馆的决定十分不满。

    兰庭眉目舒展的一笑：“费嬷嬷有不得不跟来的原因，不过辉辉也别太沮丧，明日她就会回去府院了。”

    这又是什么名堂？春归心里一边狐疑着一边随着兰庭迈进了别馆的街门。

    入内即见一座巨大的山石充当影壁，不是普通采凿而垒的假山，竟像是天然生成的一座大岗，严严实实挡住了内里的构造，山石上还有斜生的几枝红桃，艳艳瑟瑟的绽放，又有萝攀附生长，似坚韧的生意却柔和了峭石刚硬。这山壁两侧并不依规范邸院建有东、西屏门，分别建着乌青瓦顶的游廊供人步入，游廊两侧是高密的绿竹，让视线无法直见院中构景。

    游廊里行进一段，豁然开朗时，方见庭院正在筑起一座高台，沿着白石梯阶而上，气息未曾稍定，蓦然却被眼前景观惊艳。

    但又不是满院的桃红李白、姹紫嫣红，而如置身林海碧涛之上，此景仿佛与别馆背靠的山岗连为一体，使人顿生仿佛已经远离红尘的悟觉，六月息生，扶摇而上，别馆前院不依常制建有大堂，这高台却有点题的效用，景观旷畅，构思精细。

    想来在此高台设宴饮谈，兴致也当远胜坐于厅堂。

    但今日却没有宾客满坐，高台上唯置一张桌几，两方竹席。

    “咱们在此用餐稍息，再同辉辉去看起居之处。”兰庭做了个“有请”的手示。

    只是午餐，未备美酒，只有几道家常小菜，滋味却甚鲜美，春归经这“手示”后立即便觉腹中空空，就很赞成赵大爷这贴心的安排。

    只是高台上还站着一位仆人，已过不惑的年纪，兰庭介绍道他是别馆的大管事，称作鲍叔，鲍叔礼见完毕主母，兰庭又问：“陶先生近日可在辛夷园？”

    “陶先生已经闭门日久，交待正在编撰造园之书，虽知大爷今日来，仆等也不敢打扰先生。”鲍叔恭敬应道。

    “是不该打扰先生。”兰庭颔首。

    待鲍叔告退，春归总算能够大快朵颐，她一边品尝鲜美的菜肴，一边听兰庭解释道：“息生馆正是陶先生造建，所以祖父特意酬以辛夷园供先生居住，先生的居院虽然归属息生馆的宅积，但又另开一扇街门，可以互不打扰。陶先生亦是师从闵公，是尹君的师兄，不过先生志在造园而无仕途之念，充耳不闻朝堂事，他早有志愿修撰一本《园冶》，将毕生所悟笔录成集，而今终于是动笔了。”

    “那看来我是不能面见陶先生，向他表达敬仰之情了。”春归才不关心陶先生是否志在仕途，在她看来能够把馆院邸园造办得这般风雅雄奇的人，比高官重臣更加值得敬仰。

    “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兰庭微笑。

    春归忍不住问：“迳勿是否有志日后如凤翁一般，择一山谷再建室庐？”

    “辉辉如何知道？”

    “太师府里迳勿为居院命名为斥，自比燕雀，我猜是暗讽如今困于名利场，作为难免有违背志愿之处。又将城郊这处别馆命名息生馆，典出‘鹏之于南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暗指既来此处，该当反思，警醒虽困于名利场中，但不忘鸿鹄之志，而大鹏展翅，需以六月风起，正如迳勿日后欲图远志，离不开时时自省。那么寄情山水之间，远离浮华俗世，才能不以名利为重，未来岂不是还要一间山居抒表志向。”

    避世不能代表志向高迈，山居当然更不能体现志洁行方，但人在山水之间，更能不受闹市红尘所扰，有利于安静身心摒除杂念，时常自勉自励。斥借以六月息生，有朝一日方能鹏程万里。

    兰庭由衷说道：“辉辉乃庭真知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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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木末姑娘

    一餐饭后，车舆疲累尽消，夫妻两又再步下高台，北入一道垂花门，这里也没建造中堂，才是一片花林，之间散布有竹亭木馆，或虬植曲水，或芳草秋千。路径是由乱石彻成，形如榴子，钻过一道月洞门，又是碧虚傍道，行走七、八步，便上五、六梯，这里的乱石径左右两旁架有灰木扶手，使人如同步于山道的错觉。

    经此一番曲径通幽，才至一处庭院，白/粉矮墙，探出一枝山茶花，花枝上还站着只翠翎雀，见人也不惊，照旧梳理她的翎翅。

    春归进门之前，自是不忘抬头去看牌匾，见书“天清尘远”四字，仍能看出是兰庭的字迹。

    “我过去来别馆的时候，都是在清远台起居。”兰庭道。

    这里的构建是游廊连接着亭台、房舍，轻纱窗外，能见碧水绿野；柳叶空棂，能望青黛远山。于亭台目瞰，春归方觉此处地势确占高端，几乎能见整个别馆造景，登院时的青竹石径在近，车行处的郊集市井在远。

    她一下子就喜爱上了这处居院。

    “咱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倒不急着四处逛玩。”兰庭已经点燃炭炉，想要煮茶解渴。

    春归连连颔首：“我也该把物用归置妥当。”

    去看卧房，只见虽说无人长住，打扫得却是一尘不染，且器具布置又极齐全雅致，实在不需她再耗废心力，只不过把日常用具如衣物首饰等等收放妥当即是，且清远台后便连着内厨，一看里边的油盐酱醋以及锅碗瓢盆等等也都一应俱全。

    无事可干，春归便泛起春困来，现下因无长辈需要晨昏定省，放心的一觉竟然睡到了日已西斜，醒来时才知兰庭亲自下厨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佳肴美馔，并且沐浴更衣，身上一星半点的油烟味都闻不到了。

    春归四处张望不见费嬷嬷的人影，才敢放心胆大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见乌瓷盏里，斟好琼浆，某个早有野心举杯邀月的女子顿时两眼放光。

    “这是我早些年自酿的桂花酒，原料是别馆后的山上野生桂子，入瓦罐密封，置于溶洞深处，这酒入口醇香，却不烈冲，辉辉倒是可以一试。”兰庭颇有自卖自夸的嫌疑。

    但春归表示浑

    不介意，只问：“迳勿怎知我酒量甚浅？”

    “舅兄曾经讲过辉辉年幼时一桩趣事。”兰庭毫不犹豫便出卖了大舅子华彬哥哥。

    春归：……

    兄长不厚道啊，居然把她的糗事告诉“外男”！

    夫妻两个在亭台里把盏言欢，魂灵一只却飘在半空中冷笑连连渠出姑娘撇着嘴角暗忖：这傻妞，且贪杯享乐呢，就没想想赵兰庭为何明知她贪杯量浅偏以美酒相诱，有如黄鼠狼给鸡拜年！

    自以为看穿一切阴谋诡计的魂灵十分鄙视愚蠢无知的“小鸡”，不耐烦窥看“小鸡”是怎么“鸡入狼口”的，飘走去看住在辛夷园里的“友邻”，只见是个消瘦矮小的半百老头子，一手拿着个白面馒头，一手仍握着笔写个不停，心说这位师兄可比尹寄余老多了，看上去也毫无潇洒倜傥的貌态，不晓得庭大奶奶见了他本人，还说不说得出来敬仰二字，那可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

    看了半天亦觉无趣，渠出又飘出了陶先生的书房，只见辛夷树下，两个丫头正在窃窃私语。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坐在石凳上，一个立在石凳边，俱都是愁眉苦脸。

    “听说今日赵大爷领着新婚妻子来了息生馆。”立着的说。

    “可不是，我也听说了。”坐着的说。

    “外头早有闲话，说赵大奶奶也并非出身名门。”

    “不过听说赵大爷却很是喜爱她。”

    “传言看来不假，否则赵大爷怎么会带她来息生馆呢？”

    “可怜了咱们木末姐姐，若能等到这时，也不会……”

    “就算等到这时，况怕是自古多情女子，奈何遭遇负心汉，就算没了赵太师阻挠，赵大爷心中未必还会记挂木末姐，世间多的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我看赵大爷并不是负心薄情的人。”

    “他若不薄情，四年前怎会对赵太师言听计从。”立着的冷笑。

    坐着的也只有叹息而已了。

    渠出瞪着眼，无聊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有心再窥探得更多内情，奈何两个丫头不肯多说了。

    听上去倒像是赵太师棒打鸳鸯，赵大爷辜负旧

    爱，相比那位陶表妹不知从何而生的抱怨，陶先生身边的婢女倒像能够证实赵兰庭见异思迁、无情无义的实据了，渠出根本不曾犹疑，立马飘往清远台，但却见亭台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转悠了半天，才弄清楚春归正在浴室。

    春归正在香汤浸浴，那本就稀薄的酒意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此时正惬意享受着，听见耳边一声冷笑，睁眼即见渠出，惊得她立即护住露出汤浴的香肩，惹得渠出姑娘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矜持个什么，你身上有的，我身上也有，看你两眼我还能占什么便宜？”

    春归沐浴之时，本也不喜被人服侍，听这话后“恼羞成怒”：“你还懂不懂得人人皆有私隐，不容旁杂窥探了！”

    “我可是好心好意，过来提醒你，赵兰庭他也许真不是个良人，趁着这时，你身子还清白没被他玷污，早作打算还不迟。”

    这回她也不故弄玄虚了，噼里啪啦便把早前的耳闻目睹合盘托出。

    春归却又惬意地闭上眼：“我当什么事呢，惹得你这样气急败坏，原来又是道听途说。”

    “那个什么木末姐姐，从前应当也是陶先生的婢女，赵兰庭也说了息生馆是赵太师所赐，过去他想必时常前来小住，要不是和那婢女发生些什么，赵太师何至于棒打鸳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那你觉得我应当如何，自请和离？”

    春归这一问，顿时让渠出语塞了。

    “因为道听途说，自请和离也实在鲁莽草率。”渠出叹息。

    春归又惊异的睁开眼，却笑出两排白牙来：“你这回是真为我打算操心上了，我谢谢姑娘的一片苦心，但我还是相信迳勿的品行，不至于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体，就算他兴许对那位木末姑娘较之常人更加亲近些，也不能证实已经动了男女之情，当年这件旧事，或许另有隐情也不一定，只不过在旁人看来，是赵太师棒打鸳鸯而已。”

    “你真丝毫不存介意？”

    “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只有一点，不会庸人自扰。”春归眨了眨眼：“相比别人的说法，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渠出转身便走：“既如此，算我肤浅了，大奶奶好自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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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君心我心

    建屋造园，讲究的远远不仅园植景观，重点还是要围绕人在宅院中生活方便，比如浴室的修建，就有不少窍门。辟如分前后二室，以墙相隔，一间生火烧热水，一间则用洗浴，浴室为了保暖，应是密蔽，靠近墙的地方凿井并装辘轳提水，在墙上凿孔引水而入，浴室后面则要挖一条小沟，方便排水这些都是最基准的要求。

    而清远台大约是在建造前便被兰庭划定为日常起居之处，所以对于浴室的构筑又远远高于基准了。

    洗浴这间未设浴锅，而高设木格，人可以坐在格上，其下炽火沸汤蒸之。

    还有白石砌成的浴池，用竹筒引水注入，一管专引热水，一管专引凉水，若觉水凉则可敲击竹筒，让隔间的侍者加入热水，若觉水热则敲击另一竹筒，侍者便加入凉水，浴室虽为密封，但仍建有窗户，窗户上还装有风轮，则能使室内通风换气却不让人觉得寒凉。

    总之是既能满足春归对私隐的要求，而且也能享受便利。

    经过香汤浸浴，只觉精神焕发，趁着室内蒸气未曾散尽只着中衣亦不觉冷，春归才唤入婢女替她绞干湿发，收拾得清清爽爽方才回到卧室。

    浴室与卧房间本有屋廊连接，但此时已经并非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季候，春归便没走屋廊，而是绕了一圈转从起居室进入。

    说来清远台的构建是真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起居室和卧房就非紧连，起居室的后门出去是个小天井，当中种植着花草，养了一缸睡莲，碧叶下有红鱼慵懒的摆尾游动。

    东侧是抄手游廊供人通行，西侧则建有廊房，廊房是供值夜的婢女休息之处，在卧房与廊房之间，上设竹管，中置钢珠，若主人要唤婢女服侍，可在房中轻拉垂绳启动机窍，钢珠则会因为坡度的殊差滚动至廊房，正好跌落至盆中，触响铜铛使婢女察觉。

    这些细节都是看重私隐的人才能预先设想得到。

    春归进入外室，只见空无一人，她便知道今日值夜的梅、菊姐妹两应当是窝在廊房里，但这时还不至于夜深到了立即安置的地步，春归可还想着和她们说说笑笑一阵儿呢，不免嘀咕道：“阿菊也就罢了，时而跳脱时而疏懒，阿梅却是最勤快的人，寻常不见我上床睡觉她可不会先去休息，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从内城到城郊这一截子路就劳累不堪，实在撑不住困倦不成？”

    罢了罢了，不扰她们就是，大不了自己点灯看一阵书。

    待出了外室，才见小天井里立着个人，正低头观赏那缸睡莲。

    一个男子，那自然也不能是别人了。

    直到此时懵懂无知的女子还没有大彻大悟，正想和兰庭说说笑笑一番也能打发时间，拉起笑容便走了过去，也低头去看那口大瓷缸：“此时刚萌芽长叶，还未到长苞之时，有甚可赏的？”

    “赏月。”

    春归再一看，果然见缸中清水，正倒映出一轮月影。

    “赏水中之月，迳勿真是好兴致。”

    “好兴致不在赏月。”兰庭忽而一

    笑，使那一瓮静水似乎突然泛生涟漪。

    “那在什么？”春归有些发怔，也不知是为男颜所惑还是为疑问本身。

    “在相陪赏月的人。”

    春归：呃……赵大爷还真是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啊，不过，似乎还真被他给取悦到了。

    两人就这么低着头，一本正经地静赏缸中月，好像这个漫漫长夜都能如此兴致勃勃的消耗，不过膝盖会提出抗议，脚脖子也有些意兴阑珊。

    “累了？”

    春归觉得自己没怎么表示，但已经被洞察入微的兰庭立时看出。

    “稍稍有些，不过也只是站累了，要不咱们再去苍茫亭里坐着饮饮茶，亦能继续赏月。”

    “不急在今晚。”兰庭拉了春归的手，把她往卧房里带：“明日我邀了几个好友来此饮谈，或许还有一番忙碌，今日还是早些安置才是。”

    春归原没听说过明日就要设宴的事，问了一句：“有多少人？”

    “六人。”

    “可有女眷？”

    “无。”

    春归：……

    那她似乎没什么好忙碌的了。

    不过赵大爷既然开了口，兴许是打算让她亲自准备肴馔，春归也觉得这的确是自己的责任范围，不属于赵大爷的无理要求，于是对于早些安置的提议并无怨言，她跟着兰庭步入卧房，便转过身来准备“送客”：“迳勿明日既要招待好友，也该早些安置了。”

    兰庭挑挑眉梢：“敢不从命？有劳娘子宽衣。”

    春归：……

    “小祥祭已经满了足月，我们总不能……一直分房。”兰庭提醒得十分合情合理。

    似乎也的确是这样，春归想到其实早在数日之前，宋妈妈便开始了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怕正是担心她既然已经期满除服，可仍然还是和赵大爷分房起居，夫妻两表面上看着是相敬如宾，又正因为是相敬如宾得令人着急。

    不过……就这样同房是否也太突然了，春归深深的认为自己其实仍然没有作好准备。

    她就这样迷迷糊湖的被兰庭牵进了屏挡那端，震惊的发现床榻上竟然挂好了朱纱帐，铺展开百子千孙被，条几上龙凤喜烛的光火似乎超越了烛芯应当释放的艳丽，可明明下昼她入内“检阅”时床帐衾被均非眼前陈设，春归终于是大彻大悟了，看来赵大爷是早有计划，并非突然意识。

    “我不喜被所谓的礼规拘束，但对于有的世俗风情还是极为认同的，因为这些世俗风情往往能够让事体更具仪式感，亦能体现人生真有美满安乐可期，过去我只把成婚生子看作是浮俗此生必不可免的一项责任，就像生为赵门长孙，不能推脱祖父之嘱承担家国兴亡。”

    兰庭更加靠近了呆怔中的女子，他的语气似乎如常般平静，他微抬手臂把手掌轻轻放在春归的肩头，他低头看着低头的女子，神色安宁眉目舒展。

    “可是辉辉，因为我的父母之命是你，让我对婚姻有了全然不同的理解，世上也许有不少我不得不去完成的使

    命，但也许唯有你是使命之外，我想和你共渡今生，是无关责任道义的期望，和你生儿育女，是纵管我们难逃生老病死，但有我们骨血相连的亲人却能代代不息。他们是因你我真正的欢好而来世间，我们也会教识他们婚姻真正的意义，所以，我愿许你此生，未知你可愿意？”

    兰庭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春归的回应，不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因许她此生的人是他，不知顾春归，是否果真愿意和赵兰庭白头偕老、生儿育女。

    他不想用任何的责任道义给予逼迫，因为他企图的并不是这些。

    春归其实并非没有犹豫。

    因为她没有料到兰庭会如此诚挚的询问，她不知道自己关于责任道义之外，是否也愿意和一个人燕婉欢娱相伴终生。从前因为险难的处境，让她除了嫁给太师府的嫡长孙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很明白自己的抉择既是无奈又因功利，后来和兰庭日渐相熟，她更加庆幸的是他带给她的，确实是让风刀霜剑的日子有了柳暗花明的转机，但她似乎没有办法作答，如果当初她能够选择，会不会仍然答应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果而今父母仍然安在，她会不会为了对方是赵兰庭而改变一直在父母的爱护下自在渡日的生活。

    她想她还需要时间确定自己的内心。

    能再容我一时么？

    这句话几乎已然到了嘴边，可当她正视那双垂注的眼睛时，却又停滞在了嘴里。

    这一刻春归清晰的感觉到了情绪里的不忍，她一点都不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丝毫失望的神色，又忽然无比清醒的觉悟到，什么时候，她竟然开始在兰庭和父母之间摇摆为难了？

    原本一边是稳如磐石的骨肉亲情，一边却是不可预见的男欢女爱，若依她的性情，难道不应当坚定不移的选择前者么？

    倘若换一个不是赵兰庭的人，她的确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也已经成了她的生命里，珍惜在意的人了。

    春归攸然觉悟，便不再扭捏，她看着那双眼睛说：“不知我心是否如君心，但我从未后悔过当日决定，所以共渡一生，目前我是愿意……”

    话音未落，就当“愿意”二字才刚出口，亲吻便迫不及待的封缄了唇舌，春归只觉心头不知何时似被丝线穿系，此时被牵引得往上一提，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足底根本无法着力，她闭着眼，黑暗里似乎一切的感观都更敏锐，她能感觉到圈在腰上的手臂渐渐发热，也能感觉到兰庭渐渐急促得一塌糊涂的呼息，而这又深又长的，仍带着几分克制的亲吻并未造成她任何的不适，她的手也放肆大胆的圈上了他的脖子，而后身体就悬空了。

    兰庭体内正热血沸腾，但仍然不急不躁的隐忍着，他想如此美好的夜晚，必定是将终生铭记的，他也希望给予春归是同样美好的记忆，等他们华发苍颜、岁至迟暮，多少往事都已经朦胧不清，共对西窗月色时，始终不忘的是此日**，燕婉欢好。

    他坐床边，让春归坐于膝头，又再继续亲吻，直到终于是难耐的，相拥着倒卧帐里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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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眉心点朱

    似乎漫漫长夜的一梦，都有蕴绕不散的沉水香。

    直至迷迷糊糊中醒来，尚且不知梦里梦外，直到看清了帐外的龙凤花烛余焰未烬，而西窗隐隐已经透着苍光，春归才将意识渐渐清明了，但仍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装作美梦未醒。

    她想她和赵大爷生活里可能永远无法同步的一件事，便是她绝不可能主动自觉毫无留念的，在天亮之前起床。就算是已经醒了，仍然还要“缠绵”一阵的，无论寒暑春秋、是晴是雨，春归觉得自己一生都改不了赖床的陋习，睡到日上三竿才是她孜孜不倦的人生志向。

    好在赵大爷似乎也并不介意她的这一陋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早起便打扰过她，念及这一好处，春归愉快的卷起唇角，破天荒的没了起床气。

    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昨夜的旖旎，春归又觉面颊发烫，她的婚前教育是被兴老太太的儿媳妇负责传授，但那位世母说得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无论多么疼痛都不能反抗，导致春归一直心存畏惧，以为同房之事会像生产一样艰险，结果……她怀疑世母是有心捉弄她。

    当然起初的感觉仍然难免不适的，但也不至于到忍不住暴起伤人的地步吧！

    非但不至于，在那短暂的不适之后，甚至身心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某刻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似心里长久埋着的一颗种粒，终于因为亲吻爱抚萌芽、抽枝、长出苞蕾，突然便绽开盛放，那艳丽从体内延展出来，招摇眼前，她能亲晰看见兰庭的眼睛里，也布满了异彩流光。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庭大奶奶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把肌肤之亲回味无穷，作为女子也实在热情奔放，不是应当羞人答答面红耳赤么？这种食髓知味的心态是怎么养成？庭大奶奶的想法是，此刻四周无人，烟视媚行来给谁看，做人起码要忠于自我吧。

    但那遐想未尽，春归却忽然听见了隔着门扇的人语，仿佛是兰庭正和费嬷嬷说话，她这才意识到还有这尊菩萨在侧督促，没办法全然的自在，又竖着耳朵细细一听，好像费嬷嬷正在提醒“时辰不早了”，兰庭却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天还没亮……

    很多细节经不起联想，春归突然意识

    到羞惭，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裙，蹑履碎步的跑到门边儿，示意自己已经醒了并未赖床，怎知兰庭没让梅妒她们入内，倒放了费嬷嬷直接推门闯进，惊得春归险些没有膝盖一软她可从来没有披头散发出现在费嬷嬷面前过，再一想床上乱七八糟的光景……庭大奶奶羞耻心这回算是彻底被唤醒了。

    费嬷嬷却有条不紊地屈膝见礼：“老奴来替大奶奶整理衾被。”

    “不敢烦劳嬷嬷，还是让丫鬟们来吧。”春归忙道。

    但费嬷嬷置若罔闻，仍是直闯入内，春归下意识跟上前去，不及劝阻，只见费嬷嬷已经掀开了百子千孙被，将横铺在床上的一条白帛收起，春归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兰庭昨日就说过费嬷嬷有不得不跟来的原因，且今日她也就会返回太师府了。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有了这条不再洁净的白帛为证，才能承认自己是太师府名正言顺的长孙媳妇。

    一想到如此私隐的物件会被拿在人前展示，甚至还要被别人封存留证，春归心中便觉烦闷，这种不良情绪直到吃早餐时都没消褪，连食物都不能让她喜笑颜开，问题看来已经十分严重了。

    兰庭在旁察颜观色，竟能知道春归为何怏怏不乐，他慢条斯理的亲自替春归盛了碗红枣桂圆粥，一边说道：“辉辉介怀，我心里也觉得不自在，当真考虑过装作把这所谓的规矩忘个一干二净，但细细一想，将来要是有人用此质疑辉辉，实在是桩麻烦，为防后患无穷，也只好忍了这一时不快。”

    “不然还能如何呢？”春归也无可奈何。

    她可是读过内诫的人，这时扳着指头一条条数给兰庭听：“莫买命算卦，莫听唱说书，莫结会讲经，莫斋僧饭道，不许看春看灯，不许学弹学唱，甚至还有规定不许狎近尼姑，不许招延妓/女……”这都是什么神人制定的内诫啊，把对男人的戒条也编进来了吧？！

    兰庭失笑：“先有冒犯，而后才有约诫，可见原本内眷生活也甚多姿多彩。”

    多姿到了狎近尼姑和招延妓/女么……

    春归一脸不信的喝着粥，心情更忧郁了。

    “事实上呢，诸如买命算卦、听唱说书等等戒条，其实并没有多少人遵守，

    止论祖母，不是也会去打醮挂、庙宇烧香么？只要长辈们都在干的事，辉辉也可效仿，真要谨守这些规条，八成女眷怕都得愁苦烦闷了。”

    春归深以为然，想想兰庭并不是个教条至上严以律他宽以待己的人，终于不再那样忧愁，至于那条白帛……爱咋的就咋的吧，横竖自己全把这物件看作不存在。

    她心情一放宽，精神便焕发，漱了口便主动请命：“迳勿今日打算在哪里设宴？横竖是不会在清远台，不知我去外厨房准备肴馔会不会方便些？”

    外院可谓闺阁女子的禁地，但对于嫁为人妇尤其是一家主母而言，倒也不是完全不许涉足，所以春归提出去外厨房操持羹汤的建议并非不合情理，但没想到兰庭却很惊奇：“辉辉作何要去外厨房准备肴馔？”

    “不是说今日要宴客么？”

    “款待客人，也不用辉辉亲自下厨。”

    “可迳勿昨日提醒我会不少忙碌，又称并没有女眷需要我陪同，难道不是暗示需要我亲自下厨？”

    兰庭一本正经的摇头：“辉辉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是和我一同，款待诸位好友。”

    春归：！！！

    “才说最烦教条约束，转眼便又自己受束于教条了？”兰庭再度失笑：“费嬷嬷已经回太师府去了，没人再行督促拘束，今日来的客人也不是庸俗之流，均不计较在意诸多教条，辉辉一阵后便知道了。”

    见兰庭对“好友们”如此自信，春归也懒得扭捏：“那我可真得见识见识几位风流人物了。”

    夫妻两果然同行，一齐到了长风台就是昨日午餐之处。

    不曾想已经有位客人捷足先登，正坐在台上操琴，也不知察没察觉主人驾临，反正察觉了也视若无睹。

    直到一曲琴毕，他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冲兰庭夫妇拱一拱手：“终于是等到会试结束，才盼到迳勿兄的邀帖，咱们得有多长时间没聚了？”

    春归打量此人，见他年岁应与兰庭仿佛，身量很是消瘦，面部轮廊极显锋锐，故而看上去很有几分厉肃，只不过眉心一点朱砂痣，依稀起到了缓和的作用。

    就闻兰庭招呼到：“五殿下来得倒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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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七子之交

    听到“五殿下”三字，春归险些当即立正站好赵大爷的好友认真不俗，但她却是个俗人，冷不丁面前便伫了个皇子，怎能做到处变不惊面不改色？一瞬间连笑容都僵硬了，怀疑着寻常礼节相见的确合适？

    “我们几人的聚谈，其实谁也不当殿下是皇子，不过辉辉到底是和殿下初次相见，我才言明身份，辉辉随着我唤他一声广野君便是。”

    春归稳一稳神，从善如流的施以屈膝万福礼，僵着笑脸道声“广野君”。

    说话间再有客至，来人一身青衫，大约二十五、六，也只冲主家抱拳礼见，果然不曾对五皇子“另眼相看”，春归听兰庭唤他“不群兄”，恍然这位便是凤翁的高足施不群，只见他礼见后并不多话寒喧，自行去凭栏远瞰景致，突而招手唤来边上立着的僮子，几声嘱咐，却是让备笔墨纸砚，旁若无人的挥毫作画，画的却也不是眼前的景色。

    待僮仆燃起炭灶煮沸茶汤，又有一人至，这位二十出头儒士打扮，身上的衣裳却已经洗得显旧，越发是衬出脚上一双崭新的布靴，他递过来一枝山樱：“路上见这花开得美艳，攀析一枝赠君瓶供。”也不待兰庭引见，便称春归“弟妹”。

    “这是万顷兄，他前些日子递信予我，称也是好事将近。”兰庭更不与叶万顷见外，把山樱交给汤回：“随意找个瓶子供上，叶君并不是来送礼的，无非打着又再讹我个瓶子回去的算盘，要是这回小子仍把我的珍品拿出来承供，被叶君给‘借走’，今后就别想着再拿月钱了。”

    汤回捧着山樱“半身不遂”般的走了。

    “你小子，娶了媳妇就变得小气起来，什么讹诈，我是真的借赏，隔上个五、六十年又不是不还你。”叶万顷哈哈大笑，也不管有没有旁人在侧：“只是迳勿，我眼下还真有件事需要你援手，眼看婚事在即，女方嫁妆陪了处两进的宅院，我却连聘礼都没钱置办，虽说我那大舅兄一连声的说不在意，也不能太委屈了人家姑娘，所以只好请你先借点银钱救救急，待我支应过去这桩，这可不需五、六十年，我给你写张借据，五年之内连本带利归还。”

    “小气”的赵大爷蹙紧了眉头：“聘礼钱还要写借据？那岂不是也要我在上署名？我说万顷兄，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呀，莫不是还想讹我的字？”

    叶万顷：……

    兰庭握拳擂了一下他的肩膀：“钱可以借，借据就免了，和万顷兄打交道，我可得提防着些。”

    五皇子本立在那儿看施不群作画，实在没忍住也哈哈笑了两声，过来再把叶万顷擂了两擂：“前些时候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要效仿梅妻鹤子，怎么突然就回头是岸打算娶个正经媳妇了？究竟是哪家的闺秀佳人，能让咱们万顷兄一见倾心？你可别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鬼话，我更愿相信一群水牛在天上飞。”

    春归留意见这回竟然连施不群都带笑看过来一眼，把画笔稍稍一停。

    “现

    在就说了岂不没趣？要听这段佳话韵事，众位还是等我大喜之日备好礼金。”

    春归又见施不群的画笔重新挥动。

    后来相继来的两位，一个姓徐字尧章，看上去颇为傲慢，似乎比施不群还要不合群，春归度他的穿着，猜测应当也是寒门出身，听兰庭介绍徐尧章也是今春取中的贡士，和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年。

    一个姓穆字竹西，乃江都伯的幼子，是勋贵子弟，和兰庭也能称上“同年”，不过指的是岁数，但这人看上去却又不像勋贵子弟，就更和膏梁纨绔扯不上关系，极为文质彬彬谦逊温和。

    春归十分好奇这几位性情各异出身悬殊的人士是怎么结成知交好友的。

    “无涯客今日怎么还未到？”叶万顷点一圈儿人头，发觉还差一位，直接冲着五皇子发问。

    春归正疑惑，便听一声：“万顷兄，我今日迟了一些，你就这样记挂了？”

    话音落后才见人影，在七双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升上”高台，紫金束髻冠，圆领水锦袍，烟紫绣云纹的长身半臂，还老远便见腰上垂下的明黄缨佩，待走得近些，春归才看清他的眉眼，若说兰庭是温润如玉，这位无涯客就好比一块经过精工细琢的，行走的玉雕。清突的眉骨间有如一气呵成般雕琢而下了鼻梁，到唇线时刀笔又似乎变得极其圆润温和，眼尾似屏着呼息细细的雕成，精致而锋锐。

    他的年纪也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远看时风仪威严，走近些才觉神情里尚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稚气，这让他五官轮廓虽说锐显，倒因神情冲淡了峻厉，也有一粒朱砂痣，生在眼角下，便更添上一点的媚妩。

    春归结合这黄缨佩、朱砂痣，基本猜到了这位姗姗来迟的贵客是何身份。

    又果然便听兰庭招呼道：“六殿下今日确是迟了。”

    六皇子拱手一礼：“是迟了，只因朝早向家中老人省安的时候，被拉着多说了几句话，说来还是广野的错，他那臭脾气惹出一段风波，自己不收场，陪了我多少转圜话。”

    五皇子冲弟弟翻了个白眼，臭脾气就当真显现出来：“你确定不是你捣鼓这身行头，且还带着这些累赘的缘故。”

    春归刚才留意见，今日赴请的客人中，唯有六皇子带着两个女子，一个着装妖娆抱着琵琶，应是歌姬之流；一个是妆花袄马面裙，带着端庄的假髻，一时看不出是何身份。只此二女子均为肤白貌美、各具风情。

    六皇子不和五皇子斗嘴，看向春归：“这位是……”

    “内子。”兰庭简洁介绍。

    “嫂夫人？”六皇子不知为何有些惊奇，先盯着兰庭满怀疑问地瞅了一阵，又再细细打量春归，这一打量就打量得有些久，直至那双精致的眼睛里涌出深深的疑惑来。

    春归：……

    她今日没把脸洗干净么？

    好在六皇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咪眼一笑，举着拳

    就往兰庭的肩上砸：“我以为你邀咱们是来贺连中两元，原来竟是为了新婚之喜！”

    听这话春归才有些品咂过来六皇子那深深的疑惑从何而生看来这位与赵大爷之间的亲近更胜他人，应当明白兰庭原本将父母之命的婚姻当作是“浮俗此生在所难免”这个念头，完全没有预料见他们几个“君子之交”的饮谈，兰庭会让内眷参与进来。

    春归难免便对赵大爷这位男闺蜜着重观注，只见他指了一个席位示意琵琶女坐下，自己在旁边的席位落座，那髻装端严的女子不待僮仆斟茶，自己动手泌出一盏，呈给六皇子后便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必然不能是六皇子府上的女眷，大约是个宫人了。

    “嫂夫人是第一次见江心，我替你们稍作引见，过去咱们几个饮谈集会，她倒也算常客了，不仅琵琶弹得好，小曲唱得也动人，她是在京城里的浸月园坐馆，自定的规矩，不为财帛出邀，更不屈膝达官显贵，无非是看我等风流倜傥、才貌双全，方肯偶尔破例。”六皇子果然也只介绍抱着琵琶来的江心姑娘。

    而这时江心怀中的琵琶已经被僮仆接过放置妥当，她刚端起茶盏，听这话后又把茶盏一放：“说得奴家像你们这些男子一般肤浅，图的就是一副皮相！”

    虽竖起柳眉，但神色不恼不怒。

    “我们？”六皇子把手画了一圈儿，啧啧两声：“江心这回可说错话了，在座几位如果都被你比作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一个高人雅士了。”

    五皇子先把茶碗一摔：“回回都是无涯你带着这些累赘，我们可从不稀罕弹唱助兴。”

    春归正愁怎么说着说着就有了硝烟味，只是眼瞅着兰庭笑而不语，其余几位也像见怪不怪，也就知道了这怕也算常态，顿时就不愁了，兴致勃勃袖手旁观。

    又见江心击掌笑道：“真该着你挨广野君一番抢白，我说的‘你们’，原不抱括在座诸君，单指你和那帮膏梁纨绔。”

    六皇子故意拉了脸：“他直言对你从不稀罕，你倒帮着他挤兑起我来？要不是我，赵迳勿的这间息生馆可不让人随便出入，更不要说蹭吃蹭喝了。”

    “奴家确然是沾了无涯客的光，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不是？广野君是不稀罕奴家，但确然并非看重皮相的庸俗之辈，就像奴家虽领无涯客的情，也不能由着你编排，我可不图你的皮相，无非是掂记着赵君亲自酿成的美酒罢了。”

    春归忍不住插话道：“姑娘也好杯中之物？”

    “她就好这口。”接话的却是叶万顷：“如我这般阅人无数，可都从没见过像江心这样嗜酒如命的人，只不过听无涯客吹嘘了一句迳勿的酒酿得好，就死乞白赖缠着同来，知道不让带走，回回都敞开量豪饮，一回饮过了头，险些没有从这台子上栽下去。”

    “怎么不让带走了？”这回兰庭与春归来了个异口同声。

    随后便听一个人不要命的干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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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新婚贺礼

    六皇子几乎没把脸上的朱砂痣咳掉，却也已然是无力回天了，终究是放下拳头把一脸讨好直冲愤怒不已的江心：“罢罢罢，我承认是我打了诳语，迳勿除了对万顷以外，对谁都不吝啬，我不也是为了能让江心惦念我的人情，多待见我几分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不算不要脸。”

    “好个要脸的君子。”异口同声的人又换成了五皇子和江心。

    这回六皇子也不干咳了，抱拳便向穆竹西：“竹西兄，迳勿这家伙眼看是娶了媳妇忘了故交，就快暴露重色轻友的嘴脸，他我怕是指望不上了，竹西兄却一贯的古道热肠，什么时候都不会见死不救，快快救死扶伤，替我转圜两句吧。”

    春归清清楚楚的看见施不群喉咙一哽，再缓缓咽下一口茶水，而叶万顷直接笑得把桌子都拍得砰砰作响，就连五皇子都是面带笑意，唯有徐尧章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满脸严肃。

    穆竹西摆起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轻叹一声，到底是向江心说道：“姑娘便可怜可怜无涯客的一片诚心吧，日后在浸月园，雅坐前排的就不用单留给他了，角落里的小杌子赐他一张就是。”

    说完又主导着转移了话题：“今日迳勿邀咱们来，既然是庆贺新婚之喜，咱们可都得送份贺礼才行。”却转脸去问施不群：“不群兄早前完成那幅画作，是否愿为贺礼？”

    施不群思虑了一阵才道：“虽是今日借长风台一气呵成，然而却经我构思良久，也画毁了不知多少纸幅，难得今日心有所感才能完绘，用作迳勿的贺礼也不算轻薄了。”

    穆竹西便笑道：“如此，我的贺礼也有了，便是将不群的画作亲手装裱。”

    兰庭问：“用你珍藏那根檀香木？”

    穆竹西顿现牙疼的神色，讨价还价道：“御赐的白擅木可好？”

    “也罢了。”

    穆竹西长吁口气：“那我再附一枚犀牛角的画签，保证让族伯亲手雕制。”

    赵大爷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见春归听得云里雾里的，低声解释道：“竹西兄最擅装裱，他有一根珍藏已久的檀香木，用作画轴是最好的，不过肯把御赐的白檀木用来裱轴，总归还不算吝啬了，他的一位族伯，雕绘更善，只近些年不常动手了，也只有竹西兄相求，亲长到底不愿让晚辈失信于人。”

    春归便问：“竹西兄的族伯可是东申侯？”

    兰庭还不及答，穆竹西便笑道：“弟妹好见识。”

    送出去的贺礼能得到收礼人的赏识确然是件皆大欢喜的事，穆竹西一点不介意族伯比他自己名声更大。

    叶万顷见穆、施二位的贺礼皆获认同，不甘落后道：“拿纸笔来，我最近才刚想到一个方子，调出的薰香比‘深春里’更清幽些，只一时还未想到好名儿，今日正好赶上迳勿的新婚之喜，名就有了，‘风华绝代’四字，岂不正好适合贤伉俪？”

    这回是六皇子赶着解释：“万顷杂学广见，一段时日甚至还以给绣坊描画花样维生，赚得百金挥霍一空，闹得万千女子，均以能得叶郎花样为幸，不过也就咱们几个知道他更拿得出手的，还是制香，你莫不是要把方子都抄给迳勿夫妻二人吧？”

    叶万顷摸摸鼻梁：“为了研制此香，我是告贷才购齐了原料，虽说功成，成品却都送给了未婚妻……这不，才换来她的一双新鞋回赠，实在没钱再备原料了，干脆把配方奉送，迳勿怕是顾不得这些琐杂，弟妹闲来有空，试着自己调配，若是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保证没有保留。”

    赵大爷丝毫不客气，一挥手：“拿纸笔来。”

    五皇子跟着道：“我花耗三载，才制成一把大漆椅桐灵机琴，今日正好携同，巧合的是新近谱得一首琴曲，便以此琴此曲，庆贺二位燕婉之好。”

    叶万顷薰香配方还未写完，握着笔就跑了过来：“五殿下亲手制的琴？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别忘了我也快要成婚！”

    五皇子颇嫌弃：“就冲你这声‘五殿下’，就配不上好琴，再说你虽通晓百般，最鲁钝的不

    就是音律？水平还不如这位……”五皇子瘦瘦的手指朝向他家弟弟：“听听琵琶曲就好了，好琴赠知音，我的琴不认识你。”

    叶万顷：“我未来媳妇弹得一首好琴。”

    “那我也得见过再说。”

    春归老脸都要红了，坐立不安的想：五殿下哪只眼看出我和他的琴认识？应当是沾了赵大爷的光，但等会儿不至于让我也操琴一曲吧？

    她就这么忧心忡忡的听完五皇子的一曲琴，老脸彻底红了，她果然和这把大漆椅桐灵机琴不认识！！！

    还好五皇子并没有强求各位评鉴一番，极为痛快的便把贺礼奉送完毕。

    按座次，就轮到了江心，她摊摊手：“奴家是死乞白赖过来蹭酒喝的，丝毫没有准备，且身无长物，总不能把维生的技艺充作贺礼，想想还是只有割爱心头好了，奴家也有一瓮好酒，并非自酿，是机缘巧合下所得，埋在杏花荫里已经五载，回去启出来，下次饮谈时带来，聊充贺礼之意罢。”

    接下来个个人的目光就都盯在了六皇子的身上，他像是早有准备：“也给我备纸笔，我要当场写诗一首为贺。”

    春归见兰庭并未嫌弃此人的贺礼简薄，就知道六皇子最擅长的兴许就是诗词歌赋，又可能再兼一笔好字了。

    她幼年之时，读了父亲在学业之余写的诗词，就能无师自通的写出和诗来，对于此门还是自信谙通的，所以就很是期待六皇子的大作，眼都不眨的看着这位用笔走龙神的态势一气呵成的效果挥墨成字，却是单把那一页纸放在兰庭面前，理直气壮的要求道：“和诗。”

    兰庭也没看诗，转脸冲着春归：“辉辉莫不一试？”

    于是乎春归便又感觉到六皇子咪着精致的眼睛意味不明的打量，她觉得这位殿下对她的态度实在有些吊诡，似乎含着些羡慕妒嫉恨的内涵，难不成这位对赵大爷的情意远远超越了“手帕交”？春归联想到那一旖旎风情的可能，猎奇之心大动。

    她低头看诗，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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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可愿助我

    但春归到底还是不动声色的和诗一首，笑着交给也不知原本打算着为难谁的六殿下，六皇子看了，微微一笑，再瞅了春归两眼。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叶万顷，他跳起来抢过那两张纸，一边还不忘伴着对这一行动的解释：“你们两个在打什么眉眼官司，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无涯客的诗作了，更不曾见识过弟妹的才学，还不拿来传阅一番。”

    只当他看完一页纸，眉头就蹙得紧了，把六皇子满腹疑惑的盯了两眼：“你小子，这是存心为难人呢，难怪指着迳勿要和诗。”又去看另一页纸，眉开眼笑道：“弟妹好诗才，一笔字也写得很有筋骨。”将两页纸都递给了旁人继续传阅，毫无顾忌的讥笑六皇子：“他这首滥俗的诗，若是放在唐宋，怕连山中樵夫随口唱出的诗句都比这首更强，明明就是刁难和答的人，怎知又没得逞，弟妹的和答是俗中有雅，立意更显新巧，无涯客这回可是自砸招牌了。”

    六皇子道：“嫂夫人可别怪我，我本不是要为难嫂夫人的，没想到迳勿这回躲懒，可是他要支使嫂夫人和答。”

    “不为难，倒是无涯客若有王子安的急才，现场便能写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佳句，怕是让我苦思冥想个三、五载，也不能和答出来了。”春归笑道。

    五皇子一听，连连称好，他像是习惯了和自己的弟弟“相爱相杀”，不肯放过任何奚落的机会：“他若有王子安的才华，上回咱们集会时就不会告负于迳勿了，真不知无涯你的心胸比针尖辽阔几分，直至如今还斤斤计较着扳回一局。”

    此时一唱一和刚好传阅至徐尧章的手中，他竟然起身便向春归行了一礼：“弟妹急才，令人佩服。”

    慌得春归也忙还礼，心说如此严肃寡言的人一本正经的“表白”，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呢！

    徐尧章重新落座后，才对兰庭说道：“我今日原本便预备着来给迳勿道贺，所以随身带着贺礼。”于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予兰庭。

    春归见是一对分别雕刻百合、莲花的羊脂玉佩，只是粗粗的一眼就觉玉质、雕工均为不俗。

    她并不及细看，便听兰庭推辞道：“这可是令尊所遗，于尧章兄来说意义非凡，庭实在受之有愧。”

    徐尧章便蹙起眉头：“先父所遗于我而言弥足珍贵者，又岂止这等身外之物？迳勿这回可是着相了。再者迳勿于我而言，恩重如山，你大婚之喜我以此物相赠，又怎能称受之有愧呢。”

    兰庭听他这样说，自知再不能推辞，便接过郑重道谢，春归当然也得一本正经的跟着。

    又听六皇子感慨道：“也只有尧章数落迳勿，这家伙才一个字都不能反驳，咱们可都难得见到迳勿理亏词穷的时候。”

    兰庭这时也已看阅了六皇子的大作，招手唤来汤回：“交待下去，一会儿不用给无涯客上菜上酒，端一碗白饭上来给他就足够了。”

    “赵迳勿，数落你的可是尧章，作何对我挟私报复？！”六皇子几乎拍案而起，十分的义愤填膺。

    “你给我们夫妻新婚之

    喜写的贺诗，连天作之合、永结同心这样的大白话都用了出来，可有一点诚意？念在还算吉祥的份上，也就值抵一碗白饭了。”兰庭这回可一点不理亏词穷，十分的振振有词。

    在座的人，这回就连徐尧章都笑着附和，不遗余力落井下石，六皇子终于哀怨不已的承认了错误，故作牙疼状：“我知道迳勿对我家中收藏的《上阳台帖》觑觎已久……”

    他话未说完，春归便明显感觉到了兰庭浑身一震，显现出强烈的占有欲来。

    五皇子震惊道：“无涯，你别想着盗取太白真迹，这回论是有祖母求情，阿爹也饶不了你！”

    春归后知后觉的也震惊了：这位殿下莫不是想把皇上珍藏的李太白真迹窃取出来送人情？！赵大爷竟然也敢收？！

    “想什么呢？我不要命了，敢偷到老爷子头上？我就算敢偷迳勿也不敢窝赃啊？我说的是我可以亲手临摩一幅，这贺礼可够诚意了吧？白米饭端走，好吃好喝的招待起来。”就眼巴巴的瞅着兰庭，若能长出尾巴来，说不定这时还要可怜兮兮的摇两下。

    兰庭心满意足吩咐汤回道：“一阵肉骨头可以专给他上两盘。”

    哈哈哈！叶万顷险些没把桌几拍穿。

    酒宴散时，春阳尚且明媚，长风台上叶万顷已经酣然醉卧，他仰躺在僮仆们早有准备的凉榻上，兰庭看着他脚上的鞋子实在有些碍眼，让僮仆替他扒了下来，才让盖上毡毯。徐尧章似乎也喝得有些上头，但仍没改不苟言笑的作风，一本正经的端坐着双眼发直。江心姑娘十分巧合的与春归“病症”相同，既贪美酒却不胜酒力，早就已经喝过量了，但却不困，抱着她的琵琶自寻了一处花草茂盛之处尽兴弹唱去了。

    春归也早已是看人都有了重影，被青萍和梅妒合力掺扶去了附近的房舍休息。

    五皇子不知还有什么要事，宴散时便提出了告辞，行走时步伐有些凌乱而已。

    剩余几个倒是海量，穆西竹和施不群相邀着继续拼酒，两人挽着手臂轻车熟路便向“一汀春榭”，打算醉眼看赏迎春花。

    他们倒也不是想要落下兰庭这个主人，不过兰庭已经早一步被六皇子拉去了后园的“拂水摇空”私聊。这里有一面春水，环植垂柳，茵茵翠草地上长出不知名的野花，可供垂钓，亦能泛舟，只不过此时漫步此间的人显然已经没有了这等闲情逸志。

    “我能理解迳勿为何宁从父母之命，而婉拒了晋国公的美意，但今日一见贤伉俪当真是情投意合，多少还是觉得几分意外的。”六皇子把胳膊搁在石栏上，连漫步的闲情似乎都消减了，春阳在他的脑后，于是眼睛里似乎显得格外黑沉。

    “我也没想到，庆幸遇良侣。”兰庭没往石栏上靠，他有些怀疑仆从们恐怕没有时常拂拭，所以就连距离六皇子，也有意站得远了些。

    “这下木末怕是彻底没了指望罢？我前些天去东风馆，她还特意叮嘱我，说你不便涉足东风馆这类地方，只是回回咱们在息生馆饮谈，你也不送封邀帖过去，她都是事后才听说……木末的意思，是想我提前

    知会她一声，她也想来参与的，不过这种事我没得你这东道主允可，总不方便自作主张。”

    如果渠出在这儿，定会因为“木末”两个关键字竖直耳朵，可惜这时不在。

    “我答应了祖父不再见她，不能对祖父食言，且我而今所择道路，已经和年幼时的志趣大相迳庭，我们注定并非同路之人，见与不见都是不相为谋了。”

    “你可真狠心！”六皇子悻悻道。

    “这怎么论得上狠心？”兰庭一脸的莫名其妙：“咱们年幼时虽说也算好友，但好友之间本也不应将期许强加对方身上，要说过意不去……倒是我连累了她，倘若至始至终疏远着些，祖父当年也不会逼着陶先生将她外嫁。”

    “你总不会当真以为木末对你，也仅仅只是好友知交吧？”

    “不然呢？”

    六皇子翻了个白眼：“看来你不是狠心，是木讷！她若对你没有别的念头，怎么会宁肯栖身秦楼楚馆，都不愿听从陶先生的话嫁个良人？”

    “木末从来不比普通女子，她求的原本就不是婚姻子女，她之所以做此抉择，只是不愿命运听凭他人操控，正如她而今虽说栖身花柳地寻欢场，不也从来不会谄媚权贵，相比依附旁人，她这时倒能更加自在。”

    六皇子瞠目结舌地瞅着兰庭，无可奈何长叹一声，总算是放弃赈救木末姑娘惨遭辜负的一片痴情了。

    “我今日单独喊你说话，倒也不是为了这件琐事。”六皇子说着话，终于没再靠着石栏，兰庭忍不住微仰了身，去看他光鲜亮丽的锦衣华服上有没有沾上灰尘。

    “你看什么？”六皇子察觉，也转过身去。

    兰庭：……

    面不改色的说道：“刚才好像看见一只黄蜂围着你打转。”

    “不会吧？”六皇子连连扭动着脖子左看右看：“这季节宫里可有不少人被黄蜂叮咬，有的脸上肿起拳头大的包，看着都人。”

    “是我眼花了。”

    六皇子：……

    举起巴掌就拍了兰庭一下：“你这是故意吓唬我的吧？说正事说正事，真是件正事，你给我严肃些！”

    兰庭严肃的颔首，作洗耳恭听状。

    “我欲谋储，君愿相助否？”

    这果然是件必须严肃认真的正事！

    “你这想法，怕也不是突然而生了。”兰庭转身几步，去看一池春水上，正生鱼鳞一样的金澜。

    “我那太孙侄儿越来越胡闹，纵得高家人无法无天，真要日后是他坐了那把宝座，高家人岂不更加横行无忌？也不知这天下，到底是姓秦还是姓高了！迳勿自来知我，对于如今桀贪骜诈、决疣溃痈的现状亦是深恶痛决，若我得储，必将父皇整肃官场改制安民的政令坚决贯彻，若你信我，我希望你能聚赵门之力扶持相助。”

    六皇子紧紧盯着兰庭，兰庭却久久凝望一池春波。

    “我与无涯自幼志趣相投。”长有一刻之后，他才转身，面向当把玩世不恭之情收敛，眉目突显锐气的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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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竭力争取

    六皇子熟悉自己的好友，不会仅仅因为私交情谊便作关乎家国天下的决断，但他同样相信好友也熟悉他，懂得他的志向决不仅仅在于权位势业，他今日提出这样的请求，把心中的谋划坦然直言，就算论不上十足的把握，但也有相当的自信。

    他默默聆听兰庭接下来的话。

    “可关系社稷兴亡之事，庭并不能确定六殿下果然能担大任否？我需要知晓殿下有何策划，如何坚执皇上改制安民的政令，我也需要时间仔细考虑，不能立时给予六殿下答复。”

    这回应并不出乎六皇子的意料，他上前两步，拍拍兰庭的肩头：“我不是逼着迳勿答应请求啊，只是为了争取你这一大助力，我可不能不倾尽全力。我跟你分析一下，太孙是必然不能担当大任的，他只会把父皇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倒是有把天下闹得更加乌烟瘴气的能耐。二皇兄呢，他是早有争储的野心，可看看他的那些手段，哪条不是阴谋诡计？为着他生母万氏那桩旧事，至今对太师府怀恨在心，等着机会挟私报复，根本不顾赵太师乃国之忠良，这点便足证私欲过重，怎么能治国安民？”

    见兰庭不置可否，六皇子半点没有泄气：“三皇兄的性情倒是宽厚，但宽厚有余却失果断，就是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且他生母早亡，是被郑贵妃记在名下教养，迳勿也知道郑贵妃一贯对三皇兄愤恨厌恶，然三皇兄却对郑贵妃仍持愚孝，先不说他有无可能得储，就算得储，怕也制压不住魏国公，同样难免外戚专权的后患。

    四皇兄就更不能指望了，他都不能说是唯唯诺诺而已，怕是有人跟他说助他争储，他自己就先得吓个半死，赶忙往父皇跟前出首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胆小怯弱者莫说治理乱世，便是守成之君都无能力。接下来是五哥，迳勿更知道他的志趣，最厌烦就是这些争权夺利，要不是生为皇子不得自在，怕早就避世进山了。

    老七体弱，老八和三皇兄一样，恐怕同样无能压制郑家，老九、老十年纪尚幼，性情都还看不出来，我知道迳勿若有意遵从府上的老太太之令，早答应和晋国公府联姻了，你既然选择听从父母之命，说明压根就没想过扶

    助老十。”

    兰庭不得不承认六皇子这番分析十分头头是道，具有甚大说服力。

    但这抉择仍是不能草率的，他并没有颔首认同。

    “我先不说志向，单论优势，如今已经争取得一支臂膀，便是宁国公的投诚。”

    兰庭微一挑眉：“圣德太后也有了废储的念头？”

    宁国公王彻，正是当今圣德太后的胞弟，因为六皇子的生母敬妃乃王太后的旧宫人，故而六皇子几乎是被王太后教养长大，与宁国公府也一贯亲近，他既称宁国公已经投诚，兰庭才猜测王太后此时已经生了废储的主意。

    “迳勿也不是不知道祖母，她老人家虽说远非寻常女流，可也多少年都不曾过问朝堂之事了，且也从来不会自恃恩德，便违逆父皇的主张，父皇念着大哥早故唯留下太孙一点血脉的缘故，虽说对于太孙近年来的行事多有不满，仍在犹豫未决，祖母哪里会暗中谋储，我也不瞒你，宁国公至今在祖母面前仍不敢显露分毫，就怕激怒祖母受到训斥。”

    要不是太孙实在行事荒唐，六皇子纵有抱负，也不敢背着祖母串通了宁国公谋储，至多是日后辅佐太孙竭尽全力推行改制的政令。

    他这会儿子可谓把家底都向兰庭坦言直说了，也论得上心诚志坚。

    “我说这些话，是为了让迳勿慎重考虑，并不是急着让你决定，至于今后如何坚执改制安民、中兴盛世，我会拟写章程再交迳勿过目，并不怕与君歃血为盟，有朝一日我若真能执政天下，必不负最初志向！”

    兰庭这才颔首：“我答应你会慎重决断，且无论我最终是何决定，今日在‘拂水摇空’柳下言谈，庭决不会再向外人泄露一字。”

    六皇子今日这番坦言，可谓把成败荣辱相托了，无论二人今后是否能为主臣，知己之义兰庭都是必然不会辜负的。

    这场商谈后，六皇子也没有和从前一般在息生馆留宿一晚，他告辞回宫现下五、六两个皇子均未及冠，且未定婚，是以都还没有在外立府，仍然居住内廷。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为安全故，回程时并没骑马，这阵儿疲懒劲似

    乎锁紧了腰骨，懒懒斜横在车里，眼睛也半闭着，眼角的朱砂痣因着车里的光影变幻，也是明明昧昧。

    忽问：“仙舟看来，那位顾娘子如何？”

    原来今日一直陪随服侍六皇子的宫人名唤仙舟，听闻殿下这似乎是突如其来的问题，她却仍旧是不怔不奇：“是个有趣的人物。”

    “有趣。”六皇子品咂了一番二字，彻底闭了眼睛，半晌才有气无力问道：“相比木末如何？”

    “奴婢私以为，两人并无可比之处。”

    六皇子微微卷了唇角：“我原以为迳勿对木末，多少存些别的心思，只是不能违逆赵太师的主张，无可奈何的收了心，却不想这回却输给了你，你究竟是怎么看出迳勿待木末只有幼年交谊的？”

    “若是动情，怎能无动于衷，没有谁会眼看心悦之人栖身烟花之地而不焦虑牵挂。”

    “原来如此。”

    六皇子不再吭声，想到自己听闻木末自请求去，随后毅然决然便投身了东风馆，依靠陪诗伴酒维生的时候，也只是觉得这姑娘主意真大，虽立时前往看望，也从没想着阻止，这果然还是泛泛之交的心态，不知怎么就误解了兰庭对木末非同寻常。

    他又突然想到了春归，微微蹙起眉头，十分不解自己第一眼正视这女子时，心里怦的一跳又猛的一沉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为姿容惊艳吧？！迳勿这位新妇纵然是天人之姿，可他身边从来不乏美人，哪里至于这样没见识。

    于是又再睁眼问道：“为何两人没有可比之处？”

    这更像是横空飞来的提问，难得仙舟照旧可以对答如流：“一个目中无人，一个诙谐有趣，怎有可比之处？”

    “目中无人？看来你对木末的怨念很深啊！”六皇子失笑：“她无非便是清高冷傲一些，不怎么爱搭理闲人罢了。”

    “奴婢与木末姑娘从未衔仇，何来怨念？只是殿下垂询，不敢逛语罢了，在奴婢看来，一个人清高太过，便是目中无人。”

    六皇子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婢女，心说自古只闻文人相轻，原来更厉害的是美人之间的相互不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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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无人商量

    春归这黑甜一觉，直到月上中天才醒，而且她十分怀疑自己之所以会醒是因为饥饿。

    意识尚且浑浑噩噩，先听到的是腹中雷鸣，有那么一瞬伸手不见五指，让春归顿生错觉，她以为日子仍停滞在那段无比艰难的时光，母亲重病缠身，她必须过得俭省，时常都不能吃晚饭，累得头昏眼花时倒头大睡，便常常在半夜三更时饿醒，摸着黑去够桌子上的冷水，待恢复些力气，仍要去看望母亲睡得安不安稳，是否也觉口干腹饥。

    她小心的掩饰着自己的困窘，不让纪夫人看出她常常忍饥挨饿，她总是不愿接受太多的救济，再怎么艰辛都要笑面迎人。

    有时候她会失眠，曲身体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坚固和永恒，会愁怅旧日的安定快乐怎能像极一场急促恍惚的梦境呢？这样的脆弱，一场风暴便能彻底摧毁。那个时候的她难免也会陷入深深的绝望和委屈，恐惧日子只会更加糟糕，永远没有转机。

    但春归慢慢意识到，那些艰险她的确已然渡过了，她已经淌过了横挡面前的波涛汹涌，虽然周身狼狈，的确是走进了柳暗花明。

    而后她就渐渐看清了月色下，陈设雅致的房间，幽幽沉浮的玉兰香，并非源自天然，所以更含着几丝炭暖气息。

    她有些想不起来刚才的梦境，只隐约记得有个人在身边纠缠，一遍遍的固执追问，她也并不记得他在追问什么，诡异的是彻底清醒之后，心里不知为何酸楚郁怅，像真是自己辜负了什么人，但重新抉择又艰难无比。

    春归垂足在榻上坐了一阵儿，没见婢女入内，她不知道青萍、梅妒去了哪里。

    照入房内的月色其实并不至于让她磕绊，春归顺顺利利便拉开了门，有一个人闻声转头，似轻吁又似调侃：“终于醒了，饿醒的吧？”

    还没作答，春归便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沉水香的气味奇怪的起到了缓解饥饿的作用，一直被他半搂着走，春归完全没有了脚底发虚的柔弱感。

    “小憩”处不远的一间茶庐，已经准备好了山药鸡汤，一直用小火煨着，光闻汤味便觉肝肠一暖，兰庭还让僮仆立时现煮一碗葱油拌面，自己也陪着春归吃了一碗，稍坐一阵，夫妻两才缓缓往清远台走，权当餐餐例行的慢走消食了。

    今晚月色尤其清亮，不用风灯相照路径。既有清风明月相伴，又兼肚腹不闹饥荒，什么酸楚郁怅都一扫而光了，春归边走边回味着今日的一场欢聚，仍觉意犹未尽：“五殿下看着板肃，实际上却也容易相与，并不像表面那般冷若冰霜，宴上万顷兄找准了江心拼酒，五殿下口口声声不稀罕人家，倒是明里暗里替江心挡了不少攻势，否则万顷兄也不会被灌得烂醉如泥了。”

    “五殿下其实不重尊卑等级，他并不是看不起江心，只是不满乐器音律沦为酒宴助兴，为此常讥六殿下庸俗，但五殿下看着面冷，却颇有侠义之心，其实是最看不得弱质女流被人欺负的。”

    “江心姑娘也是有趣之人，确能做到不媚权贵，性情又不冷清孤傲。”

    “她是不比得那些庸脂俗粉，不过我们一处清谈诗会时，她往往插不上话，也显得独坐无趣，倒是当真为了美酒而来，六殿下结交广泛，并不是回回都带着她，但倘若辉辉觉得和她投契的话，今后饮谈时我专程送封邀帖予她就是。”

    迳勿可是与六殿下最最交近？”

    “被你看出来了？”兰庭笑道：“我和他年岁相当，只不过先他三月出生而已，当年选为皇子侍读，从一开始就和他针芥相投，虽说五殿下只比六殿下占先一月出生，但性情到底冷淡些，没那么快和人熟络，所以起先的一年，我和六殿下先成了莫逆之交。”

    “论性情最诙谐，当数万顷兄了，但他应当不是大族子弟，未知你们又是因为何等机缘认识结交？”

    “有一年上巳节时，我和竹西相约着踏春，正巧遇见万顷在路旁兜售纸鸢，我们见纸鸢上的画绘不同流俗，心生兴趣，他开价要一两银，正好两个孩童也询价，他却只收了一个铜板，我们问他为何区别对待，他说锦衣华服者自然和布衣褐不同，于我们而言一两银子并不如平民百姓眼中的一个铜板珍贵，他的开价已经很公道了，我和竹西听他言谈大有趣味，就邀他一齐饮谈，他立时便答应了，也不顾得买卖，干脆把纸鸢一口气送给了踏春的百姓，乐淘淘的就和我们一起下了酒馆。”

    春归觉得这的确是叶万顷做得出来的事。

    “至于施兄，他的一位族伯，乃祖父的学生，咱们两家还算交好，不过施门这么多的子弟，我与他最是投契，竹西和我原本就是同窗，算是一齐淘气着长大。”

    “那迳勿对尧章兄又是有何恩情？”

    “尧章兄的父亲被政敌陷害，是我行计，为徐世伯证明了清白，可惜虽说让世伯免受牢狱之灾，但世伯身染重病，到底还是没能挺过那场打击。”

    说着话便到了清远台，春归刚经一场醉睡，这时丝毫没有倦意，但她素来把举案齐眉彼此关照奉作行事准则，鉴于兰庭这段时间以来也算体贴入微，她更不至于完全弃守贤良淑德的教条，自己没有睡意，总不能也让兰庭一直陪她消耗，所以十分识趣地建议夜色已深，赵大爷完全可以先行安置。

    但赵大爷并不领情，表示自己同样神采奕奕完全无心睡眠。

    春归惊呆了，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世上有人起个大早直到三更半夜还不思念高枕软榻，对兰庭“神采奕奕”的说法表示深深的怀疑。

    “我当真半点不觉疲倦，且能够自证。”兰庭言之凿凿。

    “怎么自证？”春归呆若木鸡。

    眼瞅着灯下有些犯傻的美娇娘，兰庭实在忍不住想用突然冒生的某种“邪恶”的方法自证，从心尖到指尖都在发痒，但他想到昨夜才经一场**鏖战，不知春归是否还觉得疼痛不适，要若太过急切频繁，让她对这种事心生反感甚至抗拒岂不糟糕？且女子的身体本就娇贵，也需要认真呵护体贴。

    总之兰庭几乎是耗尽了整副身心的念力，才克制住“邪念遐想”，文质彬彬的吐出两字：“手谈。”

    春归抬头点头的长长“噢”了一声：棋弈是一门需要全神贯注、潜精研思才能进行的技艺，要若弈者困倦，必然会被对手逼得丢盔弃甲。

    想到这里她便兴奋起来从汾州前往京城的一程路，客驿休整时，她和兰庭也曾对弈切磋，奈何无论是围棋还是象，兰庭均是技高一筹，回回都以春归丢盔弃甲弃子投降告终，不知今晚一个是酣睡才醒，一个是熬夜疲战，能不能趁机扳回一局。

    大奶奶顿时把贤良淑德的规范抛至九宵云外，就差没有裸袖揎拳应战

    后来的结果是……

    大奶奶懒惰嗜睡的病症确然已经“药石无医”，一局未了，她便呵欠连天上下眼皮直打架，泪眼汪汪的望着对面仍旧神采奕奕气势如虹的赵大爷：“我不行了，犯困。”

    当真几乎是头沾软枕，意识即刻恍惚，手指都懒得再动一动，身体便忠实于本能，感觉到枕边人体的温度，就不自自主的往别人怀抱里钻，舒舒服服的再陷黑甜乡，还不知喃喃呓语着什么话。

    像极了一只粘人的狸猫。

    可苦了温香满怀却不忍叨扰佳人酣睡的赵大爷，独个儿在这热血沸腾，越来越无心睡眠了，他想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典故多半是胡编乱造吧，总之自己是没有这样的定力。

    漫漫长夜，思绪一时游离得更远，兰庭想起那一年，似比这时稍晚的月份，已经到了暮春。那时祖父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告病家中休养，可那也是他平生唯一一次出言顶撞祖父，因为祖父逼着陶先生将当作养女对待的木末嫁人，他知道木末的愿望，从来不是相夫教子困步内宅，她向往的是自在于山水之间，不受俗规缛节所困，原本在陶先生的支持下，木末完全有可能达成愿望，按照自己的意念生活，他不明白祖父为何要强人所难，逼迫一个弱女子行为违心之事。

    “我是因为你，兰庭。”面对他的质疑，祖父没有恼怒，不过神色间的凝重与悲愁几乎让兰庭觉得陌生：“我知道木末和你志趣相投，我也知道她一直在劝你挣脱束缚，她告诉你无论什么原因，一个人都不能背弃自己的心愿，经济仕途不应成为你的追求，你应当和她一样，避世隐居，人应当忠诚于自己，不该盲从孝道，她这话也不能说全然没有道理，但兰庭，我不能放你海阔天空潇洒自在，因为家国社稷危在旦夕，而我身后，除了你没有更能放心托付的人。”

    “我自己的孙儿我知道，我相信你能深明大义，且视木末，无非还算志趣相投的伙伴，并无男女之情，但她对你心怀企图，且又是一个深怀机心城府的女子，她聪慧又敏锐，她知道你虽然听从我这祖父的教嘱，打算科举入仕，但一直在犹豫这样做应不应当，说到底，你心中仍是怀着远离权势名利的念头，质朴之志不改，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期许。”

    “庭儿，祖父也想为你多承担一些，也想再晚一些，才把这副重担移交，但祖父怕是不能够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受木末影响，但我不能容她这样的女子，一直在你身边动摇蛊惑。”

    “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不想嫁给除你之外的其余男子，但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你一天仍为太师府的嫡长孙，一天不随她避世独居，凭她的身份，都不可能做你的正妻。”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再回答我，你是不是也打算非她不娶，如果你当真宁愿为了和木末长相厮守，背弃家族背弃亲长，我会放你们离开，这世上强求之事从来无法/功德圆满，但有时候抉择就是这样残忍。”

    兰庭清楚的记得那晚在清远台，他同样是睁眼熬尽了漫漫长夜，次日，他膝跪于祖父面前，那是他彻底的抉择，无关任何人，而关自己的人生路径。

    转眼三载，祖父已经不在人世，而今，他再次面临抉择。

    他搂着怀中的女子，轻轻叹出口气，本以为心志弥坚，不过眼下他是真想只求个岁月静好、清闲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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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家里亦好

    这回并没在息生馆住得太久，只经短短几日“放风”，兰庭便不得不与春归返回太师府，原因自然是因为殿试在即，对于此道正式踏上经济仕途的最后门槛，赵大爷再怎么心宽都不至于完全松懈，他要真在城郊别馆多住几日，说不定家里的老祖母就会亲自过来“请人”，倒霉的还是春归，至少也会落个“不知劝谏”的错责。

    但是在回府之前，兰庭还是特意带着春归去集镇上闲逛了半日。

    城郊的集镇自然不像京中各大集市一样喧吵，沙石路边多半都是木板房，门前几乎还都搭着凉棚，一个铜板就能喝一碗梅酱，全然不加庶糖，酸酸凉凉得让人神清气爽；也有挑担馄饨，都是活动的摊贩，担子上挑着食材，板车里推着炉灶，饭点儿便固定在镇集上支个摊儿，也可以走村串巷，做这行的都是体格健壮、手脚麻利的后生，也有夫妻两个经营，如春归尝鲜的这一家，老板娘有把敞亮的嗓门，她一吆喝，半条集镇都在回响。

    糖葫芦、糖浇画、糖面人……但凡带个糖字的摊档，必定围满总角孩童，男男女女都有，一双双清亮的眼睛，垂涎三尺的神情，时不时也不知为何就发出一阵哄笑，也有淘气的孩子趁摊主不察觉，悄悄用指头沾点糖浆，吃手吃得津津有味。

    集镇上也不全是生意人，多的是老人家坐在小杌子上晒太阳，懒懒的闭着眼，由得孙儿孙女绕身边跑着玩乐。

    大树下坐着更多的人，有来赶集走得脚脖子酸过来歇口气；有家住集镇的闲汉聚集在下投骰子博耍；不知哪家养的老母鸡刚下了鸡子，扯着脖子叫声嘹亮；惹了一只大黄狗吡牙咧嘴的冲过来，活生生的诠释着什么叫**飞狗跳。

    还有摊贩趁着这里的人气过来卖大麦茶，就连洁癖症状严重的赵大爷都忍不住买了一碗，不过当然没用摊贩提供的茶碗，而是在对面儿的茶具店现买了一只。

    评价是茶香浓郁，透着俗常气息，不同一般的感受。

    “迳勿过去就没来过镇集？”春归诧异道。

    “逛自然是逛过的，但今日兴致异常。”兰庭看着身边因为穿着男装更无顾忌的小娇妻，觉得倘若能在这样一条小集镇开家夫妻店或许更能让人生充满乐趣。

    他们后来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清静的饭馆，没往楼上坐，特地在篱笆围起的院里拣了棵歪脖子枣树荫下，点了一道河鲜汤，几碟小菜，喝一点浊酒。

    饭馆没有太多的食客，却能听见市声，菜肴的口味普通，但食材新鲜。

    是一家几口人经营的生计，疱厨便是家里的主妇，她的丈夫憨厚老实，打下手的活计干得利落欢快，老爷子既是一家之主又是掌柜，看出今日的食客气度不凡，还特意跑过来寒喧一阵儿，说他过去也是见过市面的人，走南闯北的一号人物。

    店家的小女儿十二、三岁，把春归真当成个英俊少年，上菜时盯着不转眼的打量，目光稍有接触便羞红了脸儿，后来躲在歪脖子树后悄悄窥望，被她的老祖父发觉了，中气十足一声猛喝，惊得儿子都甩着膀子跑出来察看，气急败坏把小女儿给拎进了厨房。

    老祖父连连拱手：“小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市面，也不懂得个眉眼高低，真是唐突了娘子。”

    春归：……

    老掌柜果然是个见惯市面眼光毒辣的人物啊！

    饭后就在这家店买了一筐的榆荚饼，就算是带回太师府的礼信了。

    老太太寻常口味偏重，更爱吃肉食，不过捧场的尝了半块，不知为何神情竟然有些郁郁，春归于是提心吊胆，从踌躇园出来后悄悄问兰庭：“味道不至于这样差吧？虽说比不上那些山珍海味，但我尝着也还鲜美可口啊。”

    兰庭沉吟一阵，拍了拍额头：“是我疏忽了，祖母幼年时受了不少苦难苛磨，听说一度都是粗衣陋食，怕是被这榆荚饼勾起了旧事，这才不愉快。”

    “祖母的出身，不是也是勋贵府邸的

    高门闺秀？”

    “祖母幼年失怙，先尊的爵位一度被叔父承袭，兄妹二人也靠叔婶养育，不过因为那时安陆侯府已然势衰，叔婶又有心苛薄，故而很受了一些苦楚。”

    原来老太太和自己也有类同的遭遇啊，春归叹了一声。

    “祖母当年的境遇相比辉辉可要好上许多了，至少叔婶再怎么苛薄，无非衣食用度上的铿吝。”

    榆荚饼未能讨好老太太，却受到了三婶、四婶的一致好评，尤其四婶正是嘴馋的时候，且也鲜少吃到市坊里的乡俗美味，当春归面前就生吞活咽下两张大饼，要不是被仆妇们劝着，实在担心四夫人积食，指不定立马就要一扫而光了。

    至于二夫人，春归不过是依着礼节送了一份过去，料到只要是出自她的手中，必定不会受到待见的。

    却说来春归虽说在途中仍对息生馆依依不舍，一刻三念叨的怀想着，但当回到斥园，也顿觉离家数日，原来骨子里还是惦念着这一亩三分地，刚“串一圈儿门”，回来便去检阅她的花花草草，惊喜的发现靠着院墙新栽的牡丹枝已经长出了花苞，整个院子都有了欣欣向荣的氛围。

    梁间飞来的燕雀，也被留守在此的宋妈妈照顾得极好，就算没有受到任何的拘束，也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暖阁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宋妈妈早已乐呵呵地在春归的床榻上摆放好鸳鸯枕，铺叠好百合莲花衾被，晚间屋子里熏着恬淡的玉兰香，西窗半支，漏进三分月色，烛影摇红，泛起满室流光。

    已经香汤沐浴，春归长发如瀑垂淌，她手脚并用的爬上床，进被子里去，半靠着软枕舒舒服服的长“唉”一声：“城郊别馆是好，家里也好，我觉得我真是太容易满足了。”

    她并不知这句话是怎么就触生了兰庭的“机窍”，温润如玉的人突然就激情洋溢了，一把将她拽进怀中，黑眼睛深深凝望，还不到两息，炙烫的亲吻便隔着衣裳烙在了她的一双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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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不测风云

    晨蔼未散，钟鼓声响，建极殿外已经有百余玉色绢衣、宽袖皂缘的贡士肃然而立，他们便是今春将要应取廷试的考生了。

    不全是年轻的面孔，也有的已经两鬓泛白、满面沧桑，但无一不是精神抖擞、挺胸昂然，虽然在这些人中，注定不是个个都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绝大多数也许都只在今日唯一一次涉足宫城。但这并不能挫毁这些士人的热忱，天下泛泛儒生，当通过重重关口，有朝一日能够站在建极殿前，成为天子门生，这已经不负十年寒窗苦读，谁管日后是不是终生营营苟苟呢？

    兰庭也同样仰望着面前这座恢弘的殿堂，仰望着金光琉璃瓦、重檐歇山顶，他的曾祖父和祖父曾经站在这里，而今日，他也总算和先祖们一样，抵达了龙门之下。

    但内心是一片平静的，他清楚他虽站在这里，但还并没有实现志向。

    其实这些年来，他也并非没有犹豫动摇，自己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呢？经济仕途这条名利之路有违他自幼汲取的志趣，他那时也是心存疑问，为何祖父一边引导他步上那条疏远功利的学径，一边又将他推上了此一和所树立的志向看似南辕北辙的迥途，当经过那夜清远台的辗转反侧，他做出了遵从亲长的决定，可未见得明白了原因。

    直到在这三载，他于服丧之时闭门深思，才算是通彻了。

    道路并不能决定你将抵达之处，宦海浮沉未必不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正如古人有的栖居山水桃源，但所求也无非终南捷径而已。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这就是祖父赐字“迳勿”的含义，希望他走上的虽是一条遍布功利诱惑的道路，但始终勿忘淡泊清静。

    所以今日这场殿试，并非对他的终极考验，而是跃过这道龙门之后，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随着赞礼声声，贡士们列队步入殿堂，足下是金砖漫地，北向设雕漆宝座，座上虽说空无一人，但谁也不敢直视那把代表至高权威的龙椅，他们只能继续听循赞礼，肃立默声、三跪九叩，视线最泛所及，也不过是和玺彩画、朱红檀柱，有的人仅仅只是耳闻考官代宣圣旨，已经激动得浑身微颤。

    九五之尊只是升座受了拜礼，繁重的政务让他没有办法在建极殿逗留整日，但今年皇上特意下旨让太孙秦裕于金殿监考。这位一国储君今年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稚嫩的肩脊其实还有些撑不起那套华丽的礼服，头上的五色九旒冕也未能给这个少年增添多少威严，但他俨然已经十分努力的端稳架势，以至于让那双溜圆的眼睛里渗出阴森来。

    可阴戾并不能代表威严。

    如果春归在这里，她一定会观察到太孙的面容上也长着一粒朱砂痣，位置在上嘴角，必会感叹天家就是天家，怎么子子孙孙都有朱砂痣作为显征，活像是防假的密押一般。

    少年储君其实也并怎么心甘情愿留在太极殿，和这些在他看来索然无趣的贡士们磨耗整日，他有些不明白这么多考官在场，且四围又伫着几十个宦官，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在金殿之上舞蔽？犯得着再增加他这一双眼睛？！

    其中道理，不是太傅未曾教授，

    而是太孙殿下根本没有仔细听。

    取士择官对于治御国政而言是极为重要的大事，皇上让太孙监考也是显示对于廷试的重视，这是皇家公之天下对待士人的态度，作用又哪里是为了防范舞蔽？

    “赵兰庭坐在哪里？”看似百无聊赖的太孙突然询问身边的宦官。

    太孙当然并非不识兰庭，实则上因着沈皇后的督促，太孙有那么一段时日常常往太师府拜访，但他显然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与赵门子弟交近，赵太师过世之后，兰庭居家服丧，这三载时间，太孙名正言顺不往叨扰，已经是三年不见，且今日在场应试将近两百贡生，着装穿戴一模一样，太孙也懒得亲自去找兰庭的坐席。

    “就在第三列。”宦官拈脚数了一数：“第七行。”

    兰庭此时正看颁发的策题，试论所谓各区选派粮长这项国策应不应当废除，他微微的蹙着眉头，当然不是为了这道策题大大出乎预料，事实上金殿廷对的策题虽说并不都是天子择定，但当今圣上因为重视取士，自登基以来，届届殿试都是亲自出题，那自然便不可能提前泄露了，考生们根本无从料题在先。

    但兰庭因为汾州之行，鉴于焦满势涉嫌害命案，以及施良行及其党羽靠着摊派粮长牟取重贿，其实早已写成一篇策论，呈诉粮长制对州县百姓造成的重压，这一制度已经远远背离了太祖在建国之初时设立的初衷。但他无官无职，策论不能直达天听，只是交呈给许阁老过目，许阁老当即表示此制既已成为百姓之害，当奏议废除。

    可废除选派粮长谈何容易？不仅会损害各地官员的利益，且也会给户部造成困难，每年偌大一笔押送赋税的资金从何而出？在没有解决这笔经费之前，空言废除只能引发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皇上左右为难。

    许阁老甚至提议裁减藩王奉禄，用这笔资金缓解百姓之困。

    要说来建国至今，皇子封王世袭罔替，各亲王、郡王、将军等等宗亲均享厚禄，对于朝廷而言的确是巨大的负担，许阁老提出裁减王爵之禄缓解百姓之困确然是为造福社稷，可这必定也会开罪一大片的宗亲，他们都是秦氏子侄，是皇亲国戚，自认高人一等，理所当然应该享受荣华富贵，谁敢动摇他们的利益，那就是和天家作对，是乱臣贼子罪当诛斩。

    而当今圣上虽说有志肃清官场、中兴社稷，但手腕却远远不够狠绝，他的慈悲心肠也会顾及远近宗亲，许阁老倘若一定要裁减藩王，兰庭实在不知皇上最终会如何决定。

    今日以粮长制为策题，似乎显示皇上正在为此两难。

    该如何策答，兰庭必须深思。

    是以他久久未曾动笔，兀自蹙眉考虑，忽听一问：“表叔可是今春榜首呼声最高之人，怎么竟像是被策题给难住了的模样？”

    虽说四周的贡士多数都在专注应答，可太孙殿下这一提问仍然引起了不少侧目考场之上，代表皇家的储君却把考生以私情称谓，这实在有违背取士公正的嫌疑。

    兰庭忙避席持礼：“回禀殿下，恭应廷对，自当慎重为先。”

    太孙挑起唇角笑笑：“孤听众议声声，皆道今春状元非表叔莫属，未知表叔是否也有此自

    信。”

    “不敢自满，量力而行。”

    “也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正如昨日尚还春光明媚，怎料到今日竟起风沙。”太孙深深盯了兰庭一眼：“要真有个万一，还望表叔莫太沮丧才是，全当这是上苍给予的一场磨砺吧。”

    在兰庭座席不远，有一个年过而立的贡生，莫名也是轻卷唇角，似乎志在必得。

    京都朱家，偏是在此风沙怒号之日，一扫连日以来的阴沉。

    朱大舅探访友人归来，直冲老太爷的书斋，险些没和一个绿腰窈窕的婢女撞个贴面，惊得朱大舅急忙后退一步，赔礼道：“赶着给老太爷问安，倒是险些冲撞了姑娘。”

    婢女剜了一眼大舅，意兴十分萧索：“这个时候老太爷刚好是方便了，大老爷好生问安吧。”

    朱大舅的眉心忍不住轻轻一跳，到底是没敢更多表示。

    他进屋的时候，正见老太爷还在扣衣领，又扫了一眼罗汉床上皱巴巴的锦褥，朱大舅眉心又跳了一跳，只连忙把打听来的好消息一股脑的说给老太爷知晓：“赵兰庭自恃盛名，以为连中三元有如囊中取物，但这回，他可真应了一句傲慢不逊者天降舛难，登高必跌重了！”

    “这话怎么说？”老太爷立时来了兴趣。

    “此届会试，第五名者任往复，其舅父竟然是宋国公夫人的姨表兄，所以走通了宋国公的路子，正好今年皇上授令太孙殿下监考，太子妃可是对宋国公再三保证，状元必能取中任往复，龚尚书是个通透人，怎会违逆太孙心意？赵兰庭这回无缘金榜之首，且看他难道还能质疑太孙及宋国公府徇私舞弊不能！”

    老太爷拈着胡须，微微笑了：“他连中两元，尚且不设庆宴，这是憋着一口劲要三元及第呢，若真功成，倒是可能官途亨通，但一旦闪失，盛名之下其实难符，那可就沦为全天下的笑柄了！再者任往复背靠着太子妃的父族，太孙殿下怎容他被同年赶超？兰庭今后官职，毕生都将被任往复力压一头了！”

    “那可不是？同年有的时候虽说是守望相助，但陷魁首之争，自来就是水火不能相容，保不定太孙殿下为了彻底压制赵兰庭，干脆将其排斥在三鼎甲之外，那他这回乐子可就闹大了。”

    “兰庭毕竟是三娘的亲骨肉，你当舅舅的怎能如此兴灾乐祸？”老太爷装腔作势地蹙起眉头：“待殿试后传胪唱名，咱们前往太师府安抚劝导才是应当，他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咱们当长辈的总不能因此衔恨，就算看在你妹妹的情面上，也当教导他受此波折，正应改过自新，可千万莫要自暴自弃才好。”

    “父亲说得是，是儿子轻浮了。”朱大舅当即立正站好恭顺受训。

    老太爷十分满意的看着儿子，又拈着胡须一本正经道：“把这事告诉青玉，也是为了让他从中汲取教训，还有就是切忌不能一蹶不振，一回失利不算什么，正该发奋图强，等三载之后再下试场！”

    说到这儿，老太爷突然就醒悟了：“快快快，再快备份厚礼，等几日我要亲自拜访龚尚书，经过这回，太孙殿下必定对他提携有加，如果他能替我们引见，还怕青玉三年后不能高中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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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是个“孝子”

    殿试乃四月二十一日，经三日阅卷上呈御批，一般会在四月二十五日举行传胪唱名的典礼。

    而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朱大舅预料中那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太子妃的确交待了太孙“将任往复点为状元郎”，太孙也的确将母妃的教诲铭记心头，但他根本没想到要需提前知照诸考官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太孙的想法是直接杀到阅卷现场，当众下令更加干脆利落。

    事情就变得十分麻烦了。

    营私舞弊得讲究营私舞蔽的规矩，普遍原则是朱老太爷这样，先行打点一个说话算得了数的人，再由他出面意会党羽，大家心照不宣却冠冕堂皇，这样才能名利双收。而太孙殿下的作法，就相当于撕开了那层遮羞布，逼着让所有人都承认有失公允，世上贪私的官员虽多，却不代表着个个都愿意裸奔，尤其还是在未来储君面前裸奔，冒着路遇皇上的风险……

    这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哪里还能如太孙预料当中的干脆？

    更不说其中的两位，确实还都具有廉洁正直的品质，当场就一口回绝了太孙殿下的违规操作，龚持政就更不可能扒光自己的衣服往脖子上挂个营私舞蔽的牌子领衔裸奔，他也只能选择廉洁奉公，只不过措辞听来更加委婉而已。

    于是太孙殿下就暴怒了，当场发飙，嚷嚷着要把阅卷官们统统治罪，罪名是狂悖逆上！

    这个罪名已经足够人头落地，阅卷官们横七竖八的跪了满场，挂冠的挂冠求死的求死，竟没一个道罪告饶……

    太孙殿下一声令下：“推出午门杖毙！”

    但储君就是储君，并没有君临天下，储君的一声令下可不能得到必然的执行。

    宦官们火速通传给了高太监，这位随时可以上达天听人物，可不畏惧前头多了个“储”字的君主，听闻太孙殿下如此荒唐的行事，眉眼平静道：“得了，殿下儿戏而已，也值得这样慌里慌张？就说陛下已经知悉，安抚各位大人切莫计较，该干什么就干

    什么吧。”

    高公公一转身，自己又沉吟一阵儿，方才斟酌好了禀报的言辞：“太孙殿下当是受太子妃嘱托，想去打问一下宋国公亲友任往复的文章，不知怎么话赶话就和阅卷的几位大人拧上了，闹出一场误会来，奴婢这便去请太孙殿下前来回话。”

    皇帝正为各地上呈的奏章焦头烂额，一时也无瑕理断这事，颔首道：“就说是朕让你去的，好好教训一番裕儿，让他深思怎么才能取士公正。若让阅卷官都知道了哪个贡士上交哪封策答，还怎能做到取士公正？他可是这回殿试的监考！这孩子，怎么就一点不肖其父？他如今也不小了，他父亲在他这年纪，已经能为朕分忧解难！”

    高公公诺诺应了，一径赶去救火，到是也料到小宦官不顶用，他到时，大人们仍然横七竖八的跪着，高公公一个一个扶起来，不急着劝抚，只一把将太孙殿下给拉了出去：“我的小祖宗，怎么闹出这大阵仗？皇上一听说便龙颜大怒，连子不肖父这样的话都说出来……”

    “怎么能怪我？我这就去见祖父去，这些狗官，一个个都是乱臣贼子！”

    “我的小祖宗哟，您可别再闹了，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取士公正，您这一闹腾，惊动了御史，怕是宋国公又会受弹劾了！皇上可一会儿就到了，要亲自阅卷，亲自取中俊才，那任往复若真有状元之才，必定也能受到皇上的赞诩，可祖宗您再继续闹腾下去，皇上盛怒之下干脆将他黜落甚至治罪，这才是得不偿失。”

    “可母妃……”

    “就是为着太子妃好，殿下才更该三思而行，否则殿下挨了圣上的训斥，皇后娘娘还能饶得过太子妃？”

    太孙磨牙道：“总有一日，但凡欺负母妃的人我都要让他们吃到苦头！”

    高公公默默垂下眼，深觉这日子没法过了，沈皇后对太孙这嫡亲孙儿可谓殚精竭虑废尽苦心，到头来却成了“总有一日吃到苦头”的魁首，真待这位君临天下，自己岂不要抱着太子妃的三寸金莲当饭吃？宦

    官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高公公实在不怎么想去抱太子妃的小脚渡日。

    再说太孙殿下去见皇帝祖父，毫无意外受到一场声色俱厉的训斥，他期期艾艾回到慈庆宫，转而便被太子妃高氏的仆妇请去相见，在太子妃居殿的偏厅里，倒是已经准备好了一桌美味佳肴，但高氏一听任往复夺魁状元一事竟然没办成，当即便柳眉倒竖：“皇上这就是在扫我高家的颜面了！亏我高家从前，为了稳固皇上的储位兢兢业业，有如悬崖峭壁行走，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如今你父亲早亡，你那些狼心狗肺的叔父都张着獠牙想把咱们母子二人连皮带骨生吞落腹，多亏得高家这些年来苦心维持，咱们娘俩才能躲过多少阴谋诡计，皇上竟连这丁点的脸面都不给高家，这可是有心要斩断咱们的臂膀啊！”

    太子妃越说越是气愤填膺，抓起酒盏来就往地上一甩，险些没有砸在太孙殿下的脚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状元早就被内定为赵兰庭，什么取士公正，还不是皇后的意思！但赵兰庭能一心向着你吗？小沈氏不过是他的继母，赵江氏才是他的嫡亲祖母！惠妃为了她那刚断奶的儿子，没少在你皇祖父身旁吹枕头风，要赵兰庭中了状元更受你皇祖父的重用，也在朝堂上替秦诤说话，赵、江两门齐心协力动摇储位，我们孤儿寡母的，那时还能依靠谁！”

    太孙也咬牙道：“祖母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但又哪曾半点真为我打算过，成日家的就只知道训诫我听那些老道学的聒躁，要么就是为难阿娘为难我的外王父，爹爹当真是她亲生的么？她就这么对待她的嫡亲骨肉！”

    “她离间咱们母子，是想着有朝一日她成了太皇太后，还能力压我这太后一头，能让沈家更上一层楼，占尽风光荣华，这才把宋国公府把我这儿媳当作眼中钉呢！满脑子都是她自己的利益，哪顾得你的好歹。横竖无论你哪个叔父夺储，将来她这嫡母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阿娘放心，我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等日后……诸多逼害，我定要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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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金殿传胪

    转眼即到金殿传胪日。

    兰庭寅时便起身，需要沐浴更衣祠堂祭祖，如今天一样重要的日子，春归就算再不想早起也不能够赖床了，否则势必引起全家人的侧目，不知得罚抄女诫内训几百遍，指不定还要罚跪祠堂，这乐子就认真闹大了。

    又自从入门以来，春归这还是首次过来家祠，但莫说是她，以老太太为首的阖府女眷也都只能进入堂阁后头的棂星门前，跪在用檀香薰过的玉绸包边竹蔑席上祭拜，一直到整个仪式结束，都必须恭肃静默。

    而后一众人还要将兰庭送至大门，这个时候春归才可以说话且必须说话，继老太太、几位叔父、几位婶娘之后，仪式一般的说场诸如“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吉祥话，然后一家人目送身着公服的家族希望赵大爷踩鞍上马，直奔自己的锦绣前程。

    再而后春归还要陪着老太太回到踌躇园，在小佛堂里焚香祈福，静候佳音。

    兰庭当入皇城，则会被宫城赞礼引至承天门外恭候召唤，这里除了头戴三枝九叶冠的准进士们，尚有这场仪式必不可少的王公大臣，因为仪式这时还不算正式进行，气氛便显得不那么认真严肃，位列左近的人不乏窃窃私语的行为，可巧徐尧章就站在兰庭的右侧，所以两人倒也闲聊了几句。

    这个时候天光并未彻亮，大而空旷的广场萦绕苍蔼，暮春的清晨尚余几分凉意，但有的人却紧张得满额渗汗，要说来殿试并无落第之说，唯有进士与同进士的差别，可到这一步绝大多数的人都还是心怀期待，毕竟如果只中同进士，几乎便断绝了入阁拜相的可能。

    “迳勿知不知晓万顷三载后也打算下场了？”

    忽听徐尧章这一问，兰庭显然地怔愕了一下：“万顷兄自己说的？”

    “他娶着个情投意合的媳妇，终于考虑要养家糊口了，也不想靠着逸致闲情长久牟取财利，觉着是玷污了这些雅乐兴趣，想想也只能靠着仕途经济，起码先还了告贷，再积蓄点钱置办一亩三分地，总归还能养活媳妇。”

    兰庭便带了笑意，他如今也有了个情投意合的媳妇，于是很能理解原本志趣在于“名士风流”的叶仁兄甘愿“折腰生计”的奉献精神，轻声道：“万顷兄是甘于简朴，不过听说女方家境富裕，他愿意给予妻子一个安稳，不惜被经济仕途困缚数载，看来这回是确然动了真情。”

    这话音刚落，便听左侧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兰庭下意识掉头去看，就见左侧站着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贡士，一双高挑的凤眼，这时正满带讥诮的盯着他，兰庭并不认识此人，但此人显然认识他，只听此人说道：“在下任往复，听赵学友这口吻，仿佛经济仕途是你辈予取予求的平常事体，是否也过于自大了些？未知赵学友是否十足把握，今日金殿传胪，必是最后一位唱名？”

    徐尧章其实是副古怪脾气，不喜结交广泛，尤其看这任往复阴阳怪气、庸常器小，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搭理，且连身体都

    转向右侧，只用脊梁骨表达对任往复的鄙夷。

    “任学友也是经过十载寒窗，想来对于经济仕途，同样安心定志。”兰庭也不想过多搭理，不屑与这类人再起口舌之争。

    哪料到赵大爷确然是盛名在外，尤其是此科连中两元更加证实了他的名符其实，身后的拥趸又增加了一大群，此时身边就站着一位，听闻心目中的第一楷模竟然受到了旁人的奚落，立马仗义执言：“我听说的却是任学友才视今科状元乃势在必得，两日前便设宴张席预先庆功，在下真不知任学友会试排名落于前十之下，究竟是哪来的自信殿试时就能荣得魁首？”

    任往复转身去看那人，唇角轻轻一斜：“在下确然有此自信，怎么？这位学友不服？”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当然会引起在场众人纷纷侧目，无不诧异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狂妄自大的人，当皇上是你亲爹么？怎么就必然点中你为状元了？

    “赵学友要若不信，莫若与在下作赌如何？”任往复偏就纠缠上了兰庭，打定主意和他一决胜负。

    奈何兰庭对于这些义气之争没有丝毫兴趣，平平静静道：“预祝任学友心想事成。”

    正在这时高公公已经代宣圣令，召唤诸贡士臣公前往建极殿，这就意味着传胪唱名的仪式正式开始，于是乎所有的纷争都平息了要若在如此重要的仪式上喧哗吵闹，相信就算当真已被点中状元，也会革名治罪的，说不定会名载史册永垂不朽亘古以来最悲摧运舛的状元郎。

    此时金殿传胪一般是先唱出取中二甲的名次，二甲并没有固定的人数，多时五、六十人少时仅仅二十，人数最少的便是赵太师在世时主持的一届，因评卷严格，二甲仅仅只择录了十一位，导致那一年为中进士重贿宦官的贡士们十分不满，纷纷要求退款，收贿的太监气急败坏，一个恶状告去了先帝面前，奈何却被赵太师轻轻松松化解了，先帝非但没有听信谗言，并对赵太师赞诩有加，太监只好唉声叹气把到手的银子原封退还。

    二甲得以唱名的人，自然和三鼎甲没有干系了，不过考中进士当然足够普通士子荣耀庆幸，心里那点子遗憾就像麦壳，转眼便被意气风发给吹散了。

    随着名次不断传唱，自是有人面带喜色，有的人却神情紧绷，生怕自己落于三甲，沦为同进士的尴尬出身，就连兰庭都忍不住稍稍紧张，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的姓名迟迟不曾唱出，而是为了好友徐尧章捏一把汗。

    他们这七个人，论来其实都算杂学甚广，不比得那些醉心八股的人，其实连苏轼何人竟然都一无所知，闹出过“苏轼既然八股文章做得不好，理当落第”的笑话来，徐尧章于制艺一门，远远没有诗文出色，而且关于此科金殿策题的取意，谁也不能担保是否能切中皇上的心意，徐尧章的先尊虽为官宦，不过却是家境贫寒，徐父为官清廉，二十载仕途仍旧家无厚蓄，也就是置下了几间屋舍十亩耕田，一家人省吃俭用渡日，徐父患病时都拿不出钱银购买参葺。

    如今徐父已故，徐尧章上有老母亲赡养，下有弟妹需要照顾，他可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如果仕途顺遂，自然能缓和身上压力，且不说这些衣食生计的需要，兰庭也知道徐尧章憋着一口气，想要子袭父志造福百姓，能得个进士出身，当然对于达成抱负有利。

    徐尧章自己却像毫不忧虑，至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这当然可能是紧张的表现，不过当鸿胪寺官员终于唱出他的姓名时，他仍是不动如山，已经足够证实他至始至终就没有紧张过。

    而紧跟着徐尧章之后，被唱名的就是是任往复，又兼宣布他为今科传胪。

    据此，二甲进士出身者已经全部宣唱完毕，除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位，其余未被唱名的人便都是同进士出身了。

    说来能中二甲头名，任往复就算没有三鼎甲的风光，也足够引来其余士子的羡慕了，然而他偏是在候召时大放厥词，声称必中状元，这回俨然是被现场打脸，就算仪式庄严不敢有人立时出言讥笑，日后也多的是人用此事奚落嘲讽了，此时已经有不少双眼睛都在用余光窥望，以为现场打脸那位定然会无地自容、懊恼沮丧，不曾料竟见任往复仍旧是昂首挺胸、春风得意，活像是他中的不是传胪确确然然就是状元一样。

    兰庭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认为这位任学友今日的言行，可不像是狂妄自大又厚颜无耻这样简单。

    又是一阵礼乐声，在场众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他们知道礼乐声后，便是今日最最引人注目的三鼎甲传唱了！

    这个等待的过程稍长，才有鸿胪寺官先唱出第三名探花的名姓，和二甲进士出身不同，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位姓名均要连唱三次，且有官员引及第者出班，就御道左跪。

    新科探花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俊秀，眉目里含着一股锐气，虽说高中头甲不由意气风发的态势，但并没有得意忘形，倒是那位榜眼，看年纪已经过了四旬，却不如青年人更加沉稳，出班时连脚步都颤颤巍巍了，干瘪的嘴角却止不住的直往上翘，激动得简直就像是一跤扑在了御道上，感觉他的人生已经死能瞑目了。

    至此，万众瞩目的时刻终于来到，就算有的人已经接受了同进士出身的事实，并不认为自己能有那等幸运高中状元，可这时都在猜测着新科魁首花落谁家，是呼声最高毫无悬念的赵门兰庭，还是别的一位意料之外冷门中选，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仍旧心怀饶幸的人，正默默碎念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意料之外的冷门。

    兰庭只在听闻徐尧章取中进士出身，并且还是名列第二时便松了口气，洒洒落落的站在位列中，仿佛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这并不是说赵大爷当真就视状元之位如同探囊取物，而是在倾尽努力之后，结果如何他是当真不再关注了，世上之事，本有一些不由人意主决，生老病死之外，成败得失也有几分得看天命。

    正是在众位的翘首期盼中，鸿胪寺卿终于捧卷而前，此时春阳已经彻底冲出了云层，苍蔼早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一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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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恭喜不喜

    每隔三年的金殿传胪日，关注着新科三鼎甲的人可远远不止本年贡士，就莫说那些达官贵人、士子儒生了，甚至连市井闲汉、商贾倡优，也都不乏好奇关注的人，又虽说是本朝民风含蓄，不再如两宋时期闹出榜下捉婿的轰烈来，只是好赌的习气却一丝没有更改，日常天气的晴雨都能当作赌题，更何况于状元花落谁家这等大事。

    京城里的各大赌局，早是开出了赔率，也有的闲汉浪子七、八个就能自己凑起赌局来，至于那些膏梁纨绔，就更不愿错过这场热闹了，早几日便把靠近承天门的酒肆茶馆定妥席位，就等着皇城里的那些宦官小吏第一时间递出消息来。

    然而如同朱大舅这样的身份，自诩清流名士，当然不会显现浮浪庸俗的一面，年轻时候都没有凑过热闹，但今日他可是有心来看兰庭的热闹，热烈期盼着亲眼目睹不可一世的外甥，是如何垂头丧气的走出承天门，所以他特意预订下位于承天门大街的燕赵楼，极其引人瞩目的一张席座，邀了几个好友知交，在这里“茶话饮谈”。

    他一露面，又果然成为万众瞩目，脸生的脸熟的都冲他拱手。

    “今日状元郎，贵甥男呼声甚高，咱们在此，可得预先给朱公道一声恭贺了。”

    更有知机的跑堂后生，殷勤着添茶添水，满嘴奉承道贺的讨喜话，得了几个铜板的赏钱，就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什么三生有幸，可得把这赏钱拿回去香火供奉这可是三元及第的大才子亲舅舅的打赏，足够当作传家宝。

    朱大舅自然不会当众说出诋毁嫡亲外甥的阴损话，满面春风连连拱手：“是望着甥男能有如此幸运，只金殿廷对，比的还不仅仅是一手文章，鄙人可不敢说担保的话，只先承蒙众位的吉言了。”

    却是到巳正时分，先听得一楼大厅里一阵轰动，那跑堂的后生哥“咚咚”的直跑上来，刚把气喘匀，就是一连声的道贺，今日受邀前来的那几个好友连忙也起身拱手，其中一个激动得说话都打颤了：“三元及第、三元及第啊，这可是建国至今几百年来，仅有的第二例，贵甥男这般才

    华，朱公身为舅父也是面上有光啊！”

    然而朱大舅一点也不觉得与有荣焉，差点没忍住一时冲动直接去揪跑堂的衣领，瞪着眼不敢置信的追问：“真打听清楚了，新科状元是赵兰庭？”

    “再清楚不过了。”跑堂的还以为朱大爷是欢喜过头以至于怀疑耳听，喘一口气细细的分说：“是礼部堂官姜大人捧云盘承榜，出来午门，进士、臣公都跟在榜后，唯有三鼎甲是走御道而出，打头的就是朱公的贵甥男赵大公子，都说他虽说本朝第二位三元及第，却是未及冠岁便能享此荣耀，就连皇上都是喜不自禁，直称君国又得栋梁之材，御赐了一柄白玉如意，特赏给贵甥男以示嘉奖，眼下不少人都拥往承天门大街两旁，就等着看新科状元现身呢，哪里还有错？小人恭喜朱公贺喜朱公，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羡煞旁人啊！”

    朱大舅用尽力气才挤出些微的笑容，接下来的饮谈自然是索然无味，偏偏还有些一点不识趣的熟脸生脸接连上前道喜，经过这番强颜欢笑应酬敷衍，简直没把朱大舅累得个精疲力尽，待好容易回到自家，一张脸才放放心心地垮了下来，连忙把这个有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告知老太爷。

    老太爷也是震惊得瞠目结舌半天不能言语，好半晌才像个中风病人一般一步步挪回卧房，“咣当”一声险些没把门扇给摔碎。

    倒是大舅母对于“噩耗”传来异常平静，没有灰心丧气也不存七窍生烟，只不过冷笑连连：“踩着咱们家这些年来的托捧，得此风光荣耀算得上稀罕？要是翁爹像托捧外孙一样托捧自己的嫡亲长孙，青玉照样能够三元及第！这个时候追悔莫及，还不怪当年没有看穿赵兰庭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别人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却和朱家有丁点干系？要我说，就看赵兰庭这新科状元送不送邀帖给外家，他要是不送，岂不坐实了六亲不认，要是送来，咱们也有话说，他为了个新妇，连把乳母都赶回了外家，忤逆先慈亡母的遗命，如此不孝，就算是三元及第，也改不了败德辱行的本质。”

    这回朱大舅难得把女流之言听进了耳里，握拳说道：“就算咱们

    不和他一般计较，宽容大度登门道贺，他就会知错后改对咱们恭敬亲睦了？必定还是一样的狼心狗肺，咱们真不该再往他脸上贴金，赵兰庭不是傻子，很懂得两面三刀、虚情假义的一套，邀帖必定是漏不了咱们，咱们偏就不去，由人议论，不怕打听不出赵兰庭背逆亲长的劣行，咱们可一句不曾抱怨，但所谓天理昭著，他既然做得出这般忤逆不孝的事，又哪里能瞒得住世人大众？”

    大舅母立时明白过来，只待太师府的庆宴后，便安排曹妈妈一类的奴仆散布消息，进行其实筹谋已久的造谣中伤。

    只没有料到礼部集款新科进士的恩荣宴时，皇上竟然御驾亲临，并当众替兰庭择定了私宴亲朋的日子，且示意太孙及诸皇子当日皆要赴宴庆贺，这就相当于天子赐宴的意义了，按例并不需要太师府再下帖邀约，但凡王公重臣均可道贺，这是天子亲自允可的大宴铺张。

    老太爷听闻消息，立即斥命长子长媳不可胡来，他怒气平息后，可算是清醒过来兰庭已然是如日中天，且又有太师府及众多故旧亲朋援助，朱家没有和这门姻亲反目成仇的实力，这天底下可多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就没多少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不会因为几句传言便谴责圣眷正浓的赵兰庭狂悖不孝，只会“昧着良知”反而责怪朱家器量狭隘。

    大舅母被勒令必须出席太师府的庆宴，这才激出了怒火万丈，然而朱门家风可从来不容女眷内妇违背父命夫纲，大舅母再是报怨也只能听令行事。

    再说太孙，因为未能促成任往复高中状元的事已然满腹郁愤，又不知为何，这件事竟然还泄露出去，连市井闲汉都听说了金殿传胪那日任往复大言不惭，原因是得到了宋国公的保证，说有太孙殿下的“操作”，今春状元必定花落任家。

    这下子莫说宋国公气急败坏，太子妃更是暴跳如雷，在外祖父和母亲齐心协力的煽风点火下，太孙是何等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又正好这日，宋国公的小儿子高稷前往妙音班听戏，竟和老对头狭路相逢，于是又闹出了好一番事故，竟然是连顺天府尹都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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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结仇衔恨

    高稷的这位老对头不是别人，正是原恭顺侯冯莨琦，这两位其实年龄相差着近二十岁，论起来都算是隔着辈份了，原本也并没有结仇衔恨，见面还能点头打声招呼，怎料到因为一个戏子，突然间就闹得水火不能相容。

    戏子正是出自妙音班，唱的是小官生的行当，本人生得俊朗清秀，且性情又颇有几分倜傥磊落，虽操持的是贱业，身后也有不少的膏梁纨绔追捧，人称一声“凤仪郎”，在京城的梨园戏班里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冯莨琦是个戏迷，且自己也有一把好嗓子，对于此行当相当精通，与那凤仪郎俨然如同忘年之交，两人不论尊卑贵贱，称兄道弟的相处，来往走动得本就频繁亲近。凤仪郎也自有一股骨气，并不是对于个个追捧他的拥趸都乐于结交，尤其是对高稷这类纨绔子，虽说也算戏迷，但更看重的则是凤仪郎的仪表，且出言十分不逊，轻佻浮浪令人厌恶，奈何的是宋国公府祖孙三代横行无忌的恶名可是响彻京城，为了不连累戏班的其余人，凤仪郎只好忍气吞声和高稷敷衍应酬。

    凤仪郎倒从来不拿这些烦心事在好友饮谈时抱怨，不过冯莨琦却是从别的人口中听说了高稷的轻浮无礼，心里早就存下了芥蒂。

    正巧的一日，高稷赴一个膏梁的酒宴，那人也是凤仪郎的戏迷，酒酣耳热时，便提出让高稷出面邀请凤仪郎前来助兴陪饮，高稷原本就爱出风头，显示自己的权广势大，拍着胸脯一口应承，果然让僮仆去妙音班喊人。不料那一日凤仪郎被冯莨琦请去了家中饮谈，也是酒酣耳热的状态，待那僮仆颇经周折总算是寻到了他，却被直言拒绝。

    话说的狗仗人势，主人跋扈横行仆从也跟着耀武扬威，僮仆说话便极不中听，威胁凤仪郎不过区区倡优戏子，卑贱之身，自家主人伸出个脚指头来就能踩得他粉身碎骨。

    冯莨琦在旁听见了，哪里能忍，一巴掌便把僮仆打得一个跟头，那僮仆哭哭啼啼回去，一番添油加醋的告状，又兼在场的纨绔子们也在不住的煽风点火别看凤仪郎偶尔也还应酬我们，实在只把恭顺侯一个人真正放在眼里的，难怪不给咱们面子，可打我们的脸就不说了，不想却是连高公子也不待见，打狗还看主人呢，为了一个戏子，恭顺侯竟然敢和宋国公府叫嚣！

    原本就猖狂，高稷哪里还受得住这般激怒？立时便吆喝一声，带着一帮子家丁壮仆直接去找恭顺侯麻烦，怎知他们虽说人多势众，冯莨琦同样不是孤身出行，且冯父原本是行伍出身，对于家中子弟的骑射自来不曾疏误，冯莨琦本人具有好身手，家丁护院自然也非寻常能比，高稷一伙反而被揍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这下子仇恨就算结深了。

    最终太子妃为给小弟找回场子，太孙殿下为了给小舅舅报仇血恨，闹得冯莨琦被夺爵的收场，要不是皇上不像先帝一般狠戾凶残，指不定冯莨琦就得人头落地了。

    如今的冯莨琦已经是一介庶民，但太子妃仍然心存不满，认为皇上留

    下冯莨琦一条性命宋国公府便难洗耻辱，高稷自然也是耿耿于怀。

    他这日突然又把凤仪郎给想了起来，原本是兴致勃勃前往妙音班捧场的，不曾料冯莨琦竟然也在，且还坐着最靠前最居中的第一座席上，高稷心中那叫一个窝火，立时叫嚣着让冯莨琦让座。

    冯莨琦丢了爵位，原本就是因为宋国公府的污谤陷害，心里本就积着怨恨，还哪里忍得下冤家对头的一再挑衅？站起身便指着高稷的鼻梁骨：“你高家再怎么气焰熏天，我冯某人如今也不惧你仗势凌人，你们再怎么污谤陷害，不也没能取得下我的项上人头？别以为你能一直得意，我不怕告诉你姓高的，只要待我找到证据，就算是去承天门前直击登闻鼓，官司打到御前，也必告实你们污陷无辜。”

    结果就是一场打闹，搅得妙音班鸡飞狗跳。

    冯莨琦的妻子韦氏，本也是勋贵出身，虽说夫家被朝廷治罪，娘家却并没有收到牵连，且韦氏的兄长韦海邻如今是一家之主，又自来交游广泛颇有人脉，如现任的顺天府尹石德芳，与韦海邻就是知交好友，当他听报高稷与冯莨琦再起冲突，立即赶往调停，导致如今已是寡不敌众的冯莨琦到底没能被高稷主仆殴打重伤，高稷一肚子的火气没发泄出来，回家便向父兄告状，于是太子妃和太孙便又再暴跳如雷。

    “皇上实在是妇人之仁，冯莨琦父子串通桂王谋逆，论罪可处族诛，皇上却仅仅判以夺爵抄家了事，也难怪姓冯的直至如今还敢挑衅不敬我高家，他还敢说他是蒙冤受谤？这便是不满圣裁，这种无君狂悖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足够解恨！”太子妃脖子上青筋直冒，眼睛里怒火熊熊。

    太孙也是满脸的阴戾：“我绝不会放过这些罪大恶极胆敢不敬储君的逆臣贼子！”

    “还有那石德芳，身为顺天府尹，怎能无视国法循私包庇暴民，他理当把不敬公爵的贼子刑拘大狱！”太子妃这回把石德芳竟然也一并记恨上了。

    再说太师府内，其实对于大张庆宴一早就在预备安排了，故而虽说皇上择定的喜日看上去有些赶促，上上下下并没有手忙脚乱，到了四月二十九的宴庆正日，内内外外都是花团锦簇喜气洋洋，而筹办宴席的事虽然此时还轮不到春归主持插手，不过作为新科状元郎的妻子，今日的她也注定是万众瞩目，更不说她这回还是正式以太师府长孙媳的身份亮相宴席，少不得盛装打扮振作精神。

    一边儿的要陪在老太太身边应酬诸位贵妇，一边儿的还要分心照顾前来赴宴的闺秀女孩儿们，忙乱得庭大奶奶恨不能立时生出三头六臂来，深深体会到了高门媳妇的艰苦不易，以至于看着明明不是真心欢喜，偏偏还要张罗周全的彭夫人，春归竟然觉得自己对这位二婶差不多要心生同情了。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同情别人了，因为大舅母正领着一帮女客浩浩荡荡向她走来。

    招呼是早打过了，眼下老太太也没在现场坐镇，春归顿时有了种孤立无援

    的焦灼感，她有些拿不准这位大舅母又会使出什么花招手段，是针对兰庭还是仅仅针对她，又或者两个一齐针对，总之她可得打起精神应对了，对手毕竟占据着亲长的名份，天然的优势地位，自己万万不能顶撞冒犯，但也不能一昧的忍辱吞声，不卑不亢才是正确的应对方法，但怎么做到不卑不亢却是难题。

    “庭哥媳妇，找了你这么些时候，把我这老婆子的两条腿都快折腾断了，原来你竟然躲在这儿来。”

    春归听见这声音，眼睛就是一亮，转脸时更是笑出了两排真诚的牙齿这个及时的救星，正是二叔祖母。

    先一步赶达的“救星”冲春归几分孩子气的挤了挤眼角，趁在座的宾客们未留意，把声量压低：“庭哥儿昨日里特意把你拜托了给我，防着就是有的人仗着辈份作威作福，可巧我在旁边转悠的时候，又瞧见了舒娘子几位，已经支了我身边的仆妇去请她们也往这边来。”

    春归连忙道谢：“祖母和二婶、三婶正陪着三位王妃说话，我才出来招呼这边的几位客人，不想大舅母也关注着我，我上回莫名挨了大舅母一场教训，心里正发憷呢，也不知要怎么才能让长辈们满意，又怕我见识少说错了话，贻笑人前，有二叔祖母在身边提点着，总算才不那样慌张。”

    “你长着这么张巧嘴还怕说错话？”二叔祖母笑道：“我也就是给你撑撑腰的作用罢了，谁教年纪大了，非但腿脚不灵便，就连牙齿舌头也失了伶俐，唇枪舌箭的活儿你可别指望我这老婆子，我只顾端个空架子。”

    “叔祖母可不显老，一贯比咱们这些小辈后生还要爽利，但孙媳妇可不敢支使您，有叔祖母给孙媳妇壮壮胆量就是万幸了。”

    说着话就见亭台里坐着的女客，这时无一没有注意到二老太太被春归迎了过来，在座的论岁数都是晚辈，于是忙忙的起身道好，二老太太也忙让大家不用拘礼客套：“本是到处走走，和你们年轻人说说笑笑一番，结果闹腾得客人们反而不得自在，岂不是我这老婆子讨嫌？都坐着都坐着，你们原本在说什么仍说什么，老婆子听着才有乐趣。”

    她说完这话，正巧看见以朱家舅母为首的好些女客正从另一边踏上亭台，又乐呵呵地笑道：“难不成这里的风光独好，吸引得咱们家的舅太太也过来凑趣，要说来我可有时间没见舅太太了，庭哥媳妇，还不快些去迎一迎你的几位舅母。”

    女客们纷纷回头，这下子朱家舅母们才一登场就成了焦点，不得不都堆起礼节的笑脸，把一肚子的阴谋诡计都暂时摁捺不发。

    大舅母原本没料到二老太太会横空出现，但她也明白这位老人家无论见识还是口齿都远胜江太夫人，在京城官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二老太太无论是不是待见春归，必定不会由得赵门子弟受人编排的，这下子彻底算是打消了“一石二鸟”的计划，连话中有话引人猜疑兰庭忤逆不孝的念头都隐忍下来。

    不过当然没有就此放过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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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相互试探

    周旋盘算盘算周旋、寒喧客套客套寒喧，舅母们似乎极有耐性的铺垫进行着，春归也一直维持着她新媳妇式的专业笑脸，间中搭讪几句，仍以谐趣为要点，小心避免言多必失，谨防把柄授之舅母们的手中，双方活像刚刚上场互相试探的对手，因为彼此都还不知底细，先以克制保守为套路。

    春归的策略根本没有主动进攻这条，她倒是希望舅母们更加小心谨慎一些，最好知难而退另谋时机，让她轻轻松松地应付过去今日首场的“抛头露面”。

    不过保守归保守，春归却没一丝放松大意，她说话和不说话的时候，都在认真细致的观察对手。

    事实证明大舅母上回之所以采取气势汹汹蛮不讲理的战术是料敌有误，冲动鲁莽并不是她的本身性情，反而两面三刀的技能才真正已经炉火纯青，正如此刻，俨然是个大家典范的贵妇官眷，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

    春归还观察见舅母们并不是多么齐心，至少那二位丈夫是庶出的舅母，虽说没有内斗倒戈的迹象，但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她们只是被拉来充个人头的小卒，压根就不打算冲锋陷阵，战斗积极性和嫡房的三位舅母天渊有别。

    但冲锋陷阵这种风险极高的事体，一般是不会被两面三刀的高手亲自操持，所以春归的注意力便更多集中在另一位不是舅母的女客身上。

    这位她早前也已见过的，知道来历身份，是大舅母娘家姨母的女儿。

    为了备战今日，兰庭也已经让春归熟悉了朱家的人脉姻亲，春归知道大舅母的外家也是官宦世族，且大舅母的生母是外家的唯一嫡女，也就是说这位姨母是庶出，嫁的门户不可能胜过大舅母的父族，同理，姨家表妹的夫家自然也比不上朱家。

    春归还知道大舅母的表妹姓薛，丈夫至今未能考中举人，还是一介白身，夫家只能勉强算是乡绅门户，往上追溯两代人，也就曾任六品官员。

    凭着这类百转千回的亲戚关系，以及薛姨妈夫家的门第，今日正宴上她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座席，就算天子

    赐宴不以邀帖为限，薛姨妈的夫家有心讨好奉承，也该识趣的等到后两日，女眷是不必带了，男客在外院流水宴上喝杯酒便罢。

    但薛姨妈今日被大舅母特邀同行，她也就有了座席的名义，在春归看来薛姨妈就必然是大舅母请来的先锋军。

    果然不多的一阵，就听薛姨妈率先结束了寒喧，把话题往春归身上引：“论来上回见庭哥儿，他还刚刚启蒙，缅缅腆腆的跟在三娘身边儿，一转眼，不曾想都已经成家立业，今日我一见庭哥媳妇，还觉着惊奇，心说并没有听说庭哥儿娶亲成婚的话。”

    薛姨妈是标致的鹅蛋脸，五官轮廓都甚柔和，与大舅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范，无论眉眼还是言谈看上去听起来都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若细心的人，还是能够看出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只不过稍稍晃过春归，脸面就冲向了自家表姐，很含蓄的表示着轻篾。

    这话本不应由春归搭腔，她也就是故作娇羞的沉默着。

    大舅母心里冷哼一声：破落户养出的女儿，没想到竟还懂得点应酬之道，不在人前露出牙尖嘴利、跋扈无礼的本性。

    说来大舅母其实对春归并不熟悉，之所以有“牙尖嘴利、跋扈无礼”的认识，全然是来源于曹妈妈的形容，然而曹妈妈对春归的认识却并非客观，完全源自“顾氏乃沈夫人同伙”的天然反感，而世上从来反感成见便容易造成轻视低估，大舅母就是这么被曹妈妈误导进了沟里。

    战绩不如理想，大舅母亲自攻击：“别说你觉得突然，今日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庭哥媳妇呢。”

    春归：……

    大舅母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第一次见？上回逼上门来代表朱夫人宣告“此一婚姻无效”的人是谁？

    不过春归可不能否定大舅母的话，否则便是把兰庭不睦外家的事体公之于众，而眼下朱青玉已经落榜，置疑龚持政营私舞弊的话就是空口无凭，而兰庭三元及第风头正劲，闹出这些风言风语来当然是有害无益，要若春归因为对大舅母的反感拆穿她所言不实，结果就是正中对手的诡计。

    “这怎么会？”薛姨妈故作诧异：“庭哥媳妇的上茶礼时表姐总该见过一回吧。”

    大舅母笑道：“太夫人刚才私下里才和我解释了，一来庭哥儿当时在备考，再者庭哥媳妇是热孝里成的婚，故而上茶礼便没有怎么操办，除了太师府的本族，一应亲朋都没有邀请，所以今日我们这些当舅母的，才是第一回见甥媳。”

    春归便留意见在座的这些女客，有那么一些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因她在汾阳上演“卖身葬母”的闹剧，导致皇上降旨申斥荣国公，京中不少门户其实也都对春归的出身心知肚明，不过虽说这时联姻要讲究门当户对，但高嫁女低娶媳的事体也还普遍存在，算不得什么咄咄怪事，只不过刚才经朱舅母和薛姨妈这一番话，有的人便揣测着太师府仿佛并不如何重视春归这么个长孙媳。

    沈夫人是兰庭继母的事又是众所周知，这背后的名堂细细一想，那就更加令人回味了。

    出身低微还不受婆家待见，只不过是继母用来压制长子的工具，春归一旦被打上这样的标签，想要打入京城官眷圈就平添了不少艰难。

    无论她本身在不在意在这个所谓的圈里立足，但总不能任人欺负而不还击，忍气吞声可不是春归的一贯风格。

    于是笑应：“舅母们第一次见甥媳，甥媳却是听太夫人和大爷细细说起过诸位亲长呢，今日虽是初见，心里便觉得亲近。就是舅母们今日来，怎么不曾带着三位表妹？大表姐嫁得远，怕是得等日后有了机缘才能面见的，二妹妹已经定了亲事也不便出门，可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怎么也没见，甥媳白准备了见面礼竟没送出去。”

    春归若是不受夫家待见，山长水远的嫁来京城，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里打听出赵大爷的外家有几个表姐表妹？有几个远嫁几个待嫁？分明就是夫家的人细细叮嘱过她，这才方便招待应酬。

    大舅母心中一沉：对手好像并不容易对付，看来稍稍撩拨导致她气急败坏出丑丢脸的战术应当是行不通了，需要加强攻击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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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热心指教

    大舅母生来严厉的面孔，今天却能够显得十分的和蔼可亲：“正是因为二姐儿不便出门，三姐儿、四姐儿、五姐儿都愿意留在家里陪她，说是姐妹们相处的时日本就短暂，眼看二姐儿在家的日子就这些了，未来再见就不那么容易，更该珍惜姐妹闺阁相处时。”

    春归又听薛姨妈将巴掌一拍：“还是表姐府上的这几个姑娘，果然不愧书香名门的教养，就像我婆母说的那样，这才值得真心诚意的求娶。”说完莫名其妙又唉声叹气。

    三舅母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烦恼起来？”

    “是我婆母，本是好心为族人操持一桩婚事，哪里知道竟不如人家的意，稍稍起了点争执，若出一场闲气来。”薛姨妈说着又叹了一声儿。

    妇人女眷无论是什么出身，其实大多数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谈，这时都微微笑着听一看就有倾谈欲的薛姨妈会贡献一番什么样的谈资，二叔祖母也是半靠在玫瑰椅里笑眯眯的神情，只是悄悄的拍了拍春归一只手背，让她提防着又将迎来一轮攻击。

    “是我家族里的一个婶婶，儿子刚刚进了学，因是家里的独苗，族婶便想着也不用等他考取功名之后再说婚事，功名虽说要紧，传宗接待更是不能耽搁的事儿，本是族婶跟我婆婆提了一嘴，请托我婆婆也替她操着心。刚巧的我婆婆就有个老交情，嫁的是书香门第，有个小侄女儿年方及笄，最是知书达礼温柔贤良，婆婆忙忙的就和族婶说了，热心想要撮合这事。”

    三舅母又问：“难道说你那族婶还觉得不满意？”

    “族婶看了人，起初倒也满意，我婆婆才和老友正式商量起这事，怎知又有一人作媒，族婶看了那家女孩儿，竟然就反悔了，说那家女孩儿容貌出挑，家里人口也简单，虽说是幼年失怙，但父亲在世时也中了举人，同样是官绅门户书香世族。结果我婆母一打听，才知道那女子竟然只是庶支出身，兄弟姐妹一应俱无，父母亡故后是靠着族人养活，这出身又哪里比得上我婆母看中那位，人家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薛姨妈转过脸对大舅母道：“表姐你道我那族婶怎么说？说那庶支的女子出身的确比不上我婆母老友家的孩子，不过胜在是容貌更加出挑，你说这话荒不荒唐？”

    大舅母顺理成章便接了话：“娶妇求贤，你族婶确然不该专重相貌。”

    在座的官眷无一不是精明人，哪能听不出来薛姨妈说的这段闲话是对谁含沙射影，又都品咂明白了大舅母的意思，分明就不满意春归这唯有相貌拿得出手的甥媳妇，虽说外家舅母满不满意的并不格外重要，可被人如此当众羞辱，女客们也都在观察新科状元这位出身低微的娘子如何应对，毕竟交际场上虽得讲究个趋利避害，但有的时候身份之外，自己有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也有一定作用。

    却见春归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神色里没有一丝羞惭恼恨，也不知是浑不介意还是压根没听明白人家的言外之意，官眷们的眼睛里一片此起彼伏的闪烁计量。

    薛姨妈见春归这样还不肯恼羞成怒，心里暗暗着急，她日后还想把女儿嫁进朱家，就算表姐只是答应给庶子做媳妇，不过对她家这时的处境

    来说也算一门上好的姻缘，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须让表姐满意，可要是今日连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都没法子激个气急败坏贻笑大方，她还拿什么让表姐满意呢？于是薛姨妈这一急，就难免露出恶意来。

    “庭哥媳妇且笑不语，竟像不赞成娶妇求贤这一说法的模样，又或者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不是说像你这样的年轻貌美，就一定没有其余的长处。”

    春归就等着让对手自乱阵脚呢，这时方才露出一点点的惊奇：“姨妈这是绕着弯夸我貌美么？哎呀，都怪甥媳愚钝，没听出姨妈的好意。”玩笑一般的福礼告谢。

    二老太太就越发笑眯眯了，她老人家倒真像是来看热闹的模样。

    薛姨妈挥着一记铁拳过去却再度抡空，心情更加的焦灼，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只马马虎虎的浮在脸皮上：“我就是想问问庭哥媳妇，是赞同我那族婶的想法呢，还是和咱们一样，听循的是大家的规矩，礼法的训条。”这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克意针对，忍不住又再画蛇添足：“毕竟你未来，总有一日得当轩翥堂的宗妇，对于这类事务总该具有基准判断。”

    “这本是姨妈的家事，甥媳妇可不敢多言。”春归温声细语的说道。

    这下子连舅母们带薛姨妈都摁捺不住集体垮了脸。

    总是把什么贤良淑德、教条规矩挂在嘴上的人，偏偏忘了内训之中的一条是非休习，长短休争，从来家丑，不可外闻，闲是闲非，不入我门。

    别人家的事，需得着你来评判？大舅母自己也触犯了教条，至于薛姨妈，把家事外扬早就败辱了“贤良”的名声。

    现场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闪烁，女客们瞬间意识到太师府的这位长孙媳相当不好惹，多多少少都收起了轻慢之心，正在这时，又听一阵脚步声，原来是舒娘子的小团伙终于到场，她们显然在官眷圈里盛名不虚，一现身便引起了在座之人更加热烈的欢迎，但舒娘子依然冲二老太太道了好，并不用二老太太多言，先就说道：“世母怎知我们在寻小顾？还特意遣了仆从告知。”

    大舅母这回才是真正的心中一凛。

    要知舒氏虽然也是高嫁，然而连圣德太后可都当众夸赞过她的才品，在京城官眷贵妇的交际圈儿里如今可算名声赫赫，大舅母也要自愧不如，她当众竟把春归称作“小顾”，明晃晃的显示青睐之意，这让楚心积虑也无法和舒娘子攀谈上十句话的大舅母怎能不悚然心惊？！

    “我是早听庭哥儿说起，称道你对他家媳妇关照有加，说是故人之女，所以当作自家晚辈一般看待，可巧我看见她在这里，又看见你往那边游逛，想着干脆叫过来一起坐坐，哪里就晓得你还真是在寻她的，我又不会妖术，还能窥人心思不成？”二老太太笑道。

    这话里的含义更有一层，在座的官眷本就竖着耳朵，哪能错过状元郎分明就和新婚妻子如胶似膝，才连女眷之间的亲疏远近都能门清，且二老太太特意透露这件事，态度如何一目了然，有太师府和舒娘子在后，纵然是顾娘子出身差些，也碍不着她日后的风光了，谁让人家嫁得好人缘又广呢？

    再说看这位今日的表现，自己也不是个立不住

    的，深交不深交的先不用说，至少表面上的和气先得维持着，不必要为了朱家女眷的态度，就跟着疏远排挤顾娘。

    就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这时也笑着搭腔：“不听这话，我都没想起来舒娘子祖籍也在汾阳，原来和顾娘子本家还是故交旧朋啊。”

    舒娘子便看向这位，颔首莞尔道：“正是呢。我入京早了，那时韦娘子怕还没有小顾这时的年岁，倒也记得我是从汾阳来？”

    原来这位韦娘子正是原恭顺侯夫人韦氏的堂妹，过去虽说常在大小宴会上和舒娘子照面，还不曾单独有过一句交谈，偏她还对舒娘子甚是仰慕，此时难免有些受宠若惊：“是听我姐姐提起过，早些年侯府宴席上，因着舒娘子是贵客，姐姐便特意现请了一个汾阳来的厨子，准备了一道酱梅肉荷叶饼，因着请那厨子还废了些周折，我便好奇，问了一句，才听说舒娘子的祖籍原来是汾阳。”

    “你姐姐是个热心人。”舒娘子的笑容便更深些：“说来我和你姐姐也有许久不见了，她如今可还好？”

    在座的无不知道当初的恭顺侯夫人如今因为夫家被夺爵，已经成了一介民妇，再无涉足京城交际圈的资格，哪还谈得上好不好的？立即再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闪烁。

    韦娘子却笑着回应：“幸蒙圣恩，赦免姐夫之罪，姐姐也就安了心，如今一切还好。”又特意对春归说道：“早些日子我去看望姐姐，还听说蒙顾娘子好意，特别允了青萍前去看望旧主，姐姐听青萍说她如今在太师府里深得顾娘子的照庇，很是庆幸青萍能遇见顾娘子这位宽厚的主人。”

    “青萍忠心勤快，很能帮得了手，说来还是令姐调教得好。”春归客气一句。

    舒娘子便道：“这样说来小顾和韦大娘子也是有缘，待你忙过了一段儿，莫若咱们约个时间，一同去看望韦大娘子可好？”

    在座人听话听音，无人不知舒娘子是看出了小韦氏有意交好顾娘子的友善态度，才如此示以亲近，更加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闪烁了，这哪里是仅仅是对待故人之女的态度啊，给自家女儿撑腰也不过如此了！

    亭台里就再无人肯多看大舅母和薛姨妈一眼。

    偏这时舒娘子又问二老太太：“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远远便听这里欢声笑语的，不知在谈什么趣事？”

    二老太太笑呵呵的答道：“家长里短的闲谈罢了。”

    舒娘子不比常人，对这类闲谈从来没有好奇心，她疑惑的无非是二老太太特地遣人来请，并点明了春归在此，仿佛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需要她施以援手，可一过来，并没有见着在座人还有哪个对春归具备威胁舒娘子上回听春归亲口说出兰庭对她甚好的话，哪能想到兰庭的嫡亲舅母竟然能不怀好意呢？若不是仇深似海的对头，都不至于在今日这种场合上闹得主家晦气。

    所以舒娘子一路上还在猜度，莫不是那个什么郑珲澹的妻家为女婿鸣不平，寻着今日来让春归难堪呢？

    可现场又没有靖江王府的女眷，所以舒娘子有些摸不准二老太太的意图了。

    就听二老太太道：“再有就是薛姨太太热心，想要指教一番庭哥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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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外援强悍

    舒娘子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薛姨妈脸上稍稍一扫，只盯着大舅母瞅了数息。

    她心里门清，就薛姨妈那号货色，二老太太可犯不上亲自到场后还要专门请来外援，看来是赵兰庭的外家不知为何单挑此日为难春归，春归碍着对方是亲长，不得不避退谦让，二老太太也不得不顾忌着两家的姻亲情份，总不至于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闹个剑拔弩张不可收拾，所以才搬召救兵。

    又莫说舒娘子听这话后心知肚明，在座的人也都有如醍醐灌顶。

    还是低估了太师府对于顾娘子的重视啊，当顾娘子已然亲自退敌后，二老太太竟然还在紧追不舍，这般强硬的对待姻亲……轩翥堂果然还把朱家当作姻亲么？

    挨着大舅母坐的那位妇人，此时身子忍不住的往右移了一移，生怕被战火不幸殃及。

    大舅母更是如临大敌，整个人都僵直了。

    都是在京中官眷圈里涉深的人，她很知道舒娘子的几分脾性，坐镇雅俗的威名可不是虚张谣传，要早知道这位对顾氏如此维护，她哪里至于在今日针对挑衅？！

    原本大舅母其实怨恨的并非春归，不过翁爹之令在上，她只能暂时“姑息”赵兰庭，但家里的老太爷认定顾氏乃沈夫人阵营，有她在兰庭身边媚惑挑唆，朱家想要和兰庭化干戈为玉帛的策略岂不是难上加难？男人们的战术是通过刁难顾氏，激得她气急败坏贻笑大方，兰庭知闻后自然便会埋怨顾氏蠢笨无能，小两口之间夫妻离心，外家趁机示好，指明沈夫人居心不良，赵兰庭才有可能回心转意，恍然大悟外祖父与舅舅们到底和他是血缘至亲。

    谁曾想顾氏明明出身低微，却长着个刁钻狡猾的头脑不说，且还并不是料想一般孤立无援。

    眼看着节节败退，大舅母怎不胆颤心惊？她可深知朱家男人们的脾性，从来不肯自悔过错，习惯便是让女人扛枪顶罪。

    再见舒娘子把她盯着盯着就是莞

    尔一笑，大舅母只觉脊梁上都布满了一层冷汗。

    “上回我们几个饮谈，倒都觉得小顾的谈吐行止足够落落大方，要论起才学知识来，更比多少养在深闺的女孩儿更加出类拔萃，单只瓶花、书画两门的见解，可连咱们都有自愧不如之处，尤其是诗词文采……我入宫时把小顾即兴所作的一首小诗上呈太后过目，连她老人家都来了兴致，叮嘱我找个时机，定要把小顾带去慈宁宫让她老人家亲自考较。”

    把太后抬出来贬低大舅母……大舅母也只好捏着鼻子认栽！

    别看圣德太后这些年来不问世事、修身虔心，多少人都以为到底圣慈太后才是皇上的生母，圣德太后也就只剩一个空架子，不过空架子仍是有架子，大舅母可不敢语不出敬。

    她几乎都要打算认怂，示意薛姨妈把“不自量力”四字讪讪道出了，却听舒娘子又是话锋一转：“不过小顾既谦逊又好学，朱夫人既是她的舅母，想要指点一二她也定然会虚心受教的。”

    大舅母：！！！

    舒娘子这是连退路都不给她一条啊，二老太太说的明明是薛姨妈，怎么在这位嘴里就成了“朱夫人”？

    难道“不自量力”的话竟然要由她亲口说出？大舅母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神色已经有如电闪雷鸣阴云密布。

    然而舒娘子根本就没打肯德基穷追猛打，硬逼着大舅母服软，把话锋又是一转冲二老太太言道：“世母是小顾自家的亲长，又是出了名的疼爱晚辈，小顾最不擅长的琴艺，我原本不敢越俎代庖，可想着世母的膝下如今也是子孙满堂，真要把一门心思都用在了小顾身上，您老也太偏心，所以我是想着，正好家里供奉着阮中士，小女暂时也不劳督教了，其余的几个侄女还小，都只不过还在学习规矩而已，也还不敢劳动阮中士督教，莫不如便先请她，帮着世母和朱夫人一把手代行督促之责。”

    春归尚还懵懵懂懂，二叔祖母便是眼中一亮：“庭哥媳妇，还不快

    些谢谢舒娘子，阮中士可是圣德太后当年宫里的宫令女官，你惯常喜爱的瓶花书画、诗词歌赋就不提了，就单说琴艺一门，阮中士可是得了圣德太后的真传！”

    被二老太太如此兴奋激动的提醒授意，春归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位阮中士的来头？

    就更不说在座中人包括舅母们心中的震惊了。

    她们可都是在京城官眷圈里经营半世，哪能不知宫中的女官原本就不比得普通宫人，更别说这位阮中士，圣德太后还是王皇后时，她就已经代掌凤印，本身出身又为不低，她的祖父甚至也曾经担任过宰辅！不过阮中士命运多舛，当年定了婚，未及过门成礼未婚夫就一命呜呼，不得不守望门寡，后来报选女官，为圣德太后青睐，一跃而为正宫皇后身边的掌印女官。

    直至年过五旬，王皇后已经成为圣德太后，不问政事、虔心休养，这才让胞妹的夫家沈门供奉阮宫令养老。阮氏既然被世人尊称“中士”，并不全是因为她曾为太后宫令的缘故，确然是才学可与男子媲美，才有女中士的名声。

    然而如今的世道，对官眷的评价不以才学为标尺，世人更加推崇阮氏的是她出身名门却甘守望门寡的忠贞即便是才选宫廷授任女官，还能守身如玉这是多么的节烈啊！

    在这个基础上，也就顺便赞诩一番阮中士的才华。

    但无论如何，阮中士已经获得了世俗的认同具备了名望，舒娘子竟能让她指教春归，就算这只是暂时而已，也已经让在座官眷分外眼红了。

    以至于其中有人产生了龌龊的猜疑顾氏莫非是舒娘子的私生女吧？！

    才学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阮中士曾为圣德太后的第一心腹，对于京中各家高门勋贵、大族士绅的人事姻联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多少不为常人所知的隐密，阮中士均有涉猎，身边有这样一位高人提点，还怕不能在官眷圈子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顾氏是捡大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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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赶忙救火

    大舅母气汹汹的登场灰溜溜的败走，这下子酒宴上便觉得格外的倒胃口，千愁万恨都积在肚肠里，看上去倒像是吃撑了一般，偏偏薛姨妈也把她抱怨上了：“表姐不是说你那甥媳妇就是个破落户出来的孤女，上头只有一个过继的兄长还是个白身，无依无靠的上不了台面？但轩翥堂的二老太太分明把她维护得很，这也就罢了，舒娘子如何对待她？怕是自家晚辈也不外如是了，就连沈家的老太太，酒席上也是把她赞不绝口的！

    又有秦王妃，我看着也是对顾氏亲近交好，不是说宫里的郑贵妃为了荣国公府郑三公子的事记恨顾氏吗？在我看来全然就不是这回事！今日我可是为了表姐才当众羞辱顾氏，这下好了，不但今后怕是难登太师府的门，舒娘子、秦王妃跟前也一点都讨不得好。”

    薛姨妈只觉得今日一行，可是吃了天大的亏，表姐怎么着也得补偿一二，怎知大舅母听她这番话，当即便火冒三丈：“我是让你激怒顾氏让她当众丢脸，你可倒好，没能把她激怒，反而授人以柄！要不是你在场面上说错了话，二老太太和舒娘子再怎么护短，也没理由让我难堪！我这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待呢，你倒是先埋怨上了，说得好像没经今日这遭事，太师府就能把你这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当成贵客对待，舒娘子、秦王妃就能高看你一眼。”

    朱大舅和朱三舅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大舅母和三舅母这对妯娌寻常还算亲近，三舅母环顾四周见无闲杂，低声道：“嫂嫂也莫怪薛家娘子了，要我说，这都是曹妈妈的错。是谁说顾氏尖酸刻薄又跋扈张狂对大家规矩一窍不通的？又是谁说除了庭哥儿被顾氏的美色所惑，太师府里的长辈对顾氏均不待见？就更不说一句不提顾氏竟然是舒娘子本家世交之女的事情了。”

    大舅母也回过神来，不无感激的握了一握三舅母的手，毅然决定了曹妈妈就是那只替罪羊的首选。

    三舅母又道：“咱们低估了顾氏，今日对她多有得罪，她要是记恨，今后说不定还会挑唆着舒娘子、秦王妃针对咱们，如此一来咱们在京中官眷圈子里难免不会受到冷落，不仅仅是青玉的前程，只怕对一门子侄都有影响，我知道嫂嫂看不上顾氏，我也厌恶这等谄媚奸滑的妇人，一身的市井习气没有半点书香门第的优雅，但形势逼人，眼下咱们还当对她示好求和。”

    她也知道大舅母性情高傲怕是一时间难以放下架子，决定这忍辱吞声的事自己出面担当，便关注着春归，好容易瞅见她得了空闲，忙堆着笑脸过去把春归拉在一旁说话：“薛家娘子性情本就刁钻，也不知她怎么就对你生了误解，今日才说了那番含沙射影的话，你大舅母呢，是个直性子，就没长着弯弯绕绕的心肠，也没反映过来薛娘子的言外之意，你可千万不要误解大舅母对你仍有成见。”

    “薛姨妈是薛姨妈，大舅母是大舅母，三舅母放心，甥媳分得清好歹。”

    春归不软不硬的笑应到。

    三舅母眼中一深，她自然听得懂春归这话其实不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心说一介孤女不知天高地厚，也确然当得起“张狂”二字评价，不过笑脸却更加柔和几分：“我知道和柔虽说是庭哥儿生母替他择定的通房丫鬟，但那孩子呆呆笨笨的，性情又有几分倔强，脑子里就是一根筋从来也不懂得变通，庭哥儿和你都看不上她，但她年岁也大了，总不好一直这么耽搁下去，如今曹妈妈回了朱家荣养，和柔拜了她当干娘，论来也该曹妈妈替她另寻门亲事，今日是庭哥儿的状元喜宴，你们自然顾不上处理这等琐事，只待过几日宴庆的事都消停下来，我们再来把和柔领回去。”

    春归仍是不软不硬的笑应：“大爷也对甥媳提起过和柔的事，说那时他年纪还小，且家训也从来不许子侄早早的便有通房丫鬟，所以母亲只是替他择选了几个服侍起居打点日常的婢女，只不过曹妈妈一直这样说，和柔心里头确然是存了些呆意，总想着要遵从母亲的嘱令。大爷早有意放她自由身，但她一听反而寻死觅活的……所以这件事，我可不能自作主张答允下来，总得先和大爷商量商量。”

    “你也别多想，庭哥儿就是心软，虽说只将和柔当作奴婢，不过到底也是一条性命。”三舅母伸手去拉春归，想要近一步的显示亲近，当被不动声色的躲开时，她一脸上的慈母笑容竟没有发生丝毫僵化：“更别说和柔的姐姐，当年忠心殉主，才让三妹妹阴冥路上不至于孤身一人，庭哥儿的性情也一贯内敛，多少话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但母子连心，血缘骨肉之情是割舍不了的，他心里记挂着亡母，越是不忍眼看着和柔也失了性命。”

    这话听上去是为兰庭撇清，但细细一琢磨其中却又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再卑贱也是一条性命的话春归赞同，并不认为奴婢的命就贱如草芥，可总不能因为她要死要活的纠缠，兰庭最终也只能纳她为妾吧？兰庭心里记挂着亡母，不能无视和柔姐姐的忠心殉主，说不定其实一直仍有纳和柔为妾的念头，只不过因为这时更加注重夫妻之情才拖延着。

    春归当然没把这层猜疑表现出来，但止不住心里就是这样在怀疑，好半天又再自嘲：亏我还一直自诩精明理智，从不肯信那些道听途说流言蜚语，更不说又不是不知道朱家这位舅母的心肠，明知道她们是居心不良，怎么就听信了这居心不良的挑拨了呢？

    看来这段日子是当真过得太消停，清闲得人都变傻了！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拐进了个月洞门，知道今日前来作客的闺秀几乎都集中在这里玩乐，虽说身边四周围绕着不少丫鬟仆妇侍候，怠慢是怠慢不了的，但春归仍然时不时的就过来照看一眼女孩儿们到底不比得那些老于事故的妇人，又因性情喜好的不同，总难免和这几个亲近些和那几个却互相看不惯，万一争执吵闹起来，春归可不指望家里那位二姑娘能够转圜平息，她不

    带头挑事就谢天谢地了。

    一阵儿的喧笑声，春归先见几个女孩儿在荡秋千，往过走几步，又见几个女孩儿围着看水渠里的游鱼，大姑娘樨时还有族里的几位姑娘陪着客人们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说笑，看上去一片喜乐平静气氛良好，但春归转了这半圈儿却并没有见着兰心妹妹。

    但这位才是春归主要的照看对象。

    叫了个仆妇过来一问，才知二妹妹和几个女孩儿在蓼汀榭，正是春归还没有转到的另半圈儿。她正往那边去，不曾想却见渠出飘飘荡荡的过来，一见她才从半空里落下：“正想着去喊你，你倒自己过来了。我跟你说，我今日一直替你盯着那位陶姑娘，起初的那件怪异先不说了，眼下的这一件更加不对劲。”

    春归身边跟着菊羞，不好和渠出搭腔，渠出也生怕她又为此专门烦动玉阳真君这位神仙，忙忙地自己说道：“陶姑娘也不知怎么的，叫嚣着要和你那小姑子比试投壶，又激得你小姑子把赵兰庭过去送给她的一方砚台拿出来作赌注，眼下正在水榭里剑拔弩张的一决高低呢，四围还有一圈的客人做见证，其中有那几位，一看就是和赵兰心结着梁子，你一言我一句的挤兑，都说赵兰心必输无疑，胜负没分，赵兰心已经怒火万丈了，我看那陶姑娘就是心存故意，今日就是要激得赵兰心暴躁失礼，你快去劝着些吧，否则你那小姑子闹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故，彭夫人肯定会把过错推在你的头上，谁让她先就请示了老太太，让你今日照看着这些闺秀呢。”

    春归果断加快脚步，和菊羞几乎是一径小跑赶去现场，把菊羞闹得满头雾水，气喘吁吁道：“大奶奶怎么突然着起急来？有那么多婆子丫鬟侍候，还怕姑娘们受到怠慢不成？”

    “蓼汀榭三面环水，我是怕今日姑娘们多少饮了些果酒，万一失足落水一个可了不得。”春归只能杞人忧天的胡说八道。

    蓼汀榭的确三面环水，但水榭里当然建有靠坐护栏，大家闺秀们哪里会淘气调皮的踩着靠坐翻过护栏，完成这一高难度的“失足落水”。

    兰心姑娘再是暴躁，也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没那蛮力把激怒她的人抡进水里。

    当春归好不容易赶到，水榭里果然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赵兰心寒霜满面的坐在美人靠上，看见春归过来仍是一动不动，倒是陶表妹笑眯眯的过来寒喧：“大表嫂来了？正好也为咱们作个见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二妹妹可是答应了把大表哥旧岁时送给她的生辰礼用作赌注，我要是更胜一筹，二妹妹便得割爱，若二妹妹依然获胜，论是她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有二话。”

    赵兰心这才冷嗖嗖的瞥过来一眼，又冷嗖嗖的说道：“嫂嫂来得正好，可得见证公断，要若陶表姐和从前一样当了我的手下败将，便是我让她当众模仿犬畜摇尾乞怜，她也不能失言。”

    春归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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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表妹有诡

    作为主家如此羞辱亲朋宾客，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应该的言行？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且就兰心妹妹那副又臭又硬的脾气，春归可没那大能耐让她把说出的话收回，只好转圜道：“表妹勿怪，二妹妹是在说笑呢，就算是表妹告负，二妹妹这样率真的性情，必做不出当众羞辱的事。”

    又连忙转移话题：“现下结果如何了？”

    赵二妹仍旧在生她的闷气，还是陶姑娘接腔：“第一局打了个平手，这便开始第二局。”

    说着便把两个已经就位的婢女指给春归瞧：“左边那位是我的婢女琴伴，右边那位是替二妹妹出征的荼蘼，大表嫂或许不知，荼蘼可是个中好手，咱们回回以投壶为戏，她可从来没有落败，可谓是长胜将军，琴伴练投壶，才短短两月的时间，不过天赋极好，我对她也很有信心。”

    这时的大家闺秀，要依循“贞静婉淑”的教条，骑马射箭早已成了闺秀的禁忌，所以说的是以投壶为戏，其实闺秀们从来不会亲自比拼，都是让婢女代劳，闺秀们不过是在旁看热闹而已，胜负原本就当付之一笑，可偏偏赵兰心好胜占强，而陶芳林一听就是故意激怒。

    她当然知道赵兰心好胜之外，又最在意自家兄长，所以单要兰庭的生辰礼作赌注，可比金银珠宝一类要珍贵得多，活生生从赵兰心身上剜块肉般的痛惜当然，如果是琴伴获胜的话。

    二妹妹显然不信一个练习投壶不足三月的新手，能胜过从无败绩的荼蘼“将军”，不过显然春归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傻妹子哟，人家说不足三月就当真不足三月了？相比一方砚台，陶表妹给出的赌注可是任意条件，你便是要她往池子跳，她也只能践诺，否则就是当众失信，从此成为他人的笑柄，要是陶表妹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敢答应你这赌注？！

    在春归看来，陶芳林的心机城府那可是胜过二妹妹九万三千丈，绝无可能自取其辱。

    而事实证明，春归的预料没有丝毫差错，虽说第二局的八支竹矢都被双方正中投壶，

    但第三局增加难度之后，最后盲投双矢，荼蘼仅仅中了一支，琴伴却两支贯中壶耳！

    这技艺，莫说是女子，怕是不少男子都要甘拜下风了。

    面对着满面冰霜的赵兰心，陶芳林简直就是春风得意：“二妹妹，看我说得不错吧，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这小婢虽说是新手，奈何她天赋甚高，果然技艺更胜荼蘼一筹。二妹妹日后，话还是莫要说得太满，毕竟投壶的人是二妹妹的婢女，二妹妹自己并不精通，哪里就有自信荼蘼的技艺当真无人超越炉火纯青了？”

    春归眼瞅着兰心妹妹就要脸红筋暴怒不可遏，连忙打岔：“姑娘们的游戏而已，胜负原本也不要紧，无非就是为今日的宴席助兴罢了，表妹的婢女更胜一筹，二妹妹自然会遵守诺言，又说邀战时的豪言壮语，原本就是场面话，为的是增加比试的气氛，表妹也不要当真认为是二妹妹好胜自满。”

    陶芳林把春归笑眯眯地看了一阵，娇嗔道：“到底是二妹妹的亲嫂嫂，这样护短，我可不依。”

    春归也笑眯眯的应对：“人人的心都是偏着长，若真生在正正中中的地方，反而还是病症，也罢，我这嫂嫂为了不让表妹嗔怨，少不得也得添个彩头，表妹看看我这周身上下的，有什么你能入眼？”

    陶芳林倒也知机，并不继续胡搅蛮缠，指着春归腰上坠着的香囊道：“知道大表嫂手巧，一看这香囊就是大表嫂亲手绣制，若给了我，我也就依了。”

    春归连忙取下，又顺手挽了陶芳林的胳膊：“表妹也难得来一趟，不如随我好好逛一逛怫园，诸位姑娘们也都跟着来吧，除了这处花苑，左近还有不少景致。”

    她实在无能立时平息二妹妹的怒火，劝导得她恢复主人该有的大方热情，只好把挑事生非的另一位给拉走，才不至于让这场争执怄气越演越烈，导致小姑子尚且待嫁闺中就落得个张狂不知礼数大失家教的恶名儿。

    竭尽心力的平息了这桩风波，春归方才避开闲杂召来渠出询问：“你刚才说陶姑娘还做了一件诡异事，究竟是怎么个缘故？”

    “是开宴前，几个姑娘在园子里逛玩，正巧遇见了秦王妃一行，其中的一位，是秦王的妾室姜才人，陶姑娘看见她显得十分震惊，而后足有两刻时间都在兀自疑惑，我听她自言自语，说什么‘姜才人怎么换成了她？那甄怀永娶的姜家女又是谁？’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春归蹙着眉头，觉得这事认真诡异，什么叫姜才人怎么换成了她？难道姜才人不应是这个姜才人？但秦王府的妾室应该是哪位怎由陶表妹定夺？还有甄怀永又是谁，为何陶表妹似乎认定甄怀永才应当娶这位姜才人呢？

    不过春归暂时顾不上秦王府和甄家的内闱之事，她把今日蓼汀榭的事故从头至尾梳理一遍，才把陶芳林那句“不过投壶的人毕竟是二妹妹的婢女”单拎出来琢磨，意识到这位的目的恐怕还不仅仅是激怒二妹妹贻笑大方这样简单，春归心中一沉，张口就嘱咐道：“快去请大爷回来，外头的事先放一放，赶紧和我去一趟抱幽馆。”

    “你让我去请？”渠出指着自己的鼻尖。

    春归连连拍额头：“我都急糊涂了。”

    她也顾不上再和渠出嗦，忙不迭地唤来“跑得快”菊羞火速请人，自己先一步就往抱幽馆去，急吼吼的活像赶去杀人放火，渠出难得没有跟上前去看热闹，伫在斥园里的一株辛夷树下，良久才在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喃喃言道：“顾春归倒是真好人呢，把奴婢的性命也看作人命一条，不是猪狗牲畜的命，生来就是该杀该剐。”

    话说春归先一步赶到抱幽馆，却被两堵门扇严严实实阻了去路，青萍和梅妒二人拍门险些没有把手拍肿，才终于有个小丫鬟胆颤心惊的拉开了门栓，却是匍匐跪地，怎么也不敢放大奶奶就这样直闯入内。

    春归心里越发觉得不好：“你别跪在这儿了，快去禀报二姑娘，就说大爷转眼就到。”

    等了一阵儿，门扇重新打开，来的却是大丫鬟藏丹，当她见到门前站着的只有庭大奶奶主仆时，也是怎么都不肯放春归进去，正纠缠，还好兰庭已经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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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并非厌恶

    春归前来抱幽馆每十次当中，总有个四、五回正巧遇见二妹妹心情烦躁而被拒之门外，这种事情她也不会跑到兰庭跟前去搬弄是非，所以兰庭一直不知情，眼下瞧见藏丹竟然这般强硬，敢在春归面前挺着胸膛言之凿凿，说什么“大奶奶可别为难奴婢，二姑娘嘱咐了不见任何人，奴婢若放大奶奶进去打扰了二姑娘休息，二姑娘不敢冲撞大奶奶，奴婢们可都得担着过错受罚”。

    兰庭眉头便紧紧蹙起，大步拐过了抱幽馆外的花篱隔障，人还没到门前，就先沉声说道：“这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二妹妹竟然就安置了？还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藏丹抬头一看，神色一惊，这才相信了春归刚才的话并非诳言，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再不敢阻拦，那些辩解的话也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似乎恨不能整个人都缩进花丛里去。

    兰庭倒也不多斥责奴婢，更兼春归也是着急着进去救火，一把扯着兰庭便往里运步如飞：“来龙去脉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咱们还是快快赶去看看二妹妹，但愿来得及阻止她的急怒。”

    没有人留意退去一边低垂着眉眼的藏丹，唇角微微卷起。

    这个时候已然是下昼，距离端阳也没剩几日，而今天又是天气晴朗，虽说还谈不上炎热，但经过成日的曝晒，地面自是炙烫。兰庭与春归远远便见一个丫鬟跪在日头底下，也不知已然跪了多久，总归是看着身体都有些晃悠了，春归稍稍地吁了口气，心说到底来得及阻止盛怒之下的二妹妹动用重刑惩罚。

    怎知绕过去一看，那丫鬟一张脸竟是血肉模糊，全然认不出本身的面貌了，春归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么个小姑娘，心肠也太狠了，把人打成这样面貌全非！

    兰庭的脸色更是冷沉得可怕，径直就闯进了自家妹妹的闺居。

    春归连忙嘱咐青萍：“快把人扶起来，找处清静的地方让好好休息，再请乔庄进来替她看看伤势。”

    自是不能再把荼蘼留在抱幽馆，一来保不住还会不会受二妹妹的折磨，再者这里毕竟是闺阁女孩儿的住所，乔庄不方便进来治伤。

    荼蘼这时已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被扶着颤颤巍巍从地上起来，几乎是被青萍、梅妒架着才能移动，那模样看着实在可怜，连一贯稳重的青萍都忍不住低低抱怨几句：“这也太狠了，还算什么大家闺秀，便是市井泼妇恐怕都没有这样狠心，二姑娘真是……哪里像大爷的胞妹，大爷的宽容仁厚她哪里学到半点。”

    梅妒更是连着眼眶都红了，恨不得自己立时变得力大无穷，能把荼蘼给飞奔着背去让乔庄疗伤。

    春归稍微犹豫了一阵，还是跟着兰庭一同进了二妹妹起居的两层小楼，外头的那间不见人，里边隔着锦帘，站近些还能听进二妹妹正在怒吼：“谁也别替那贱婢求情！若不是她，我今日怎么会遭受这番奇耻大辱！她还想着求了恩典让家人替她赎身？真是做白日梦！她老子娘既然把她卖给我作奴婢，就休想赎回她的卖身契，今日这三十下板子算什么，待明日，还有三十下、五十下等着挨！我

    就是要让奴婢们都看看，这就是不尽心服侍的下场！”

    “赵兰心，你给我出来！”兰庭腰后的拳头握得死紧，几乎忍不住一把扯下锦帘，连春归都被他这把从骨子里散发的怒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惨呼连连，要若是赵大爷一时忍不住对二妹妹施以体罚……她这告黑状的人可得被二妹妹给彻底记恨上了。

    但如果回到一阵之前，春归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仍然会搬动赵大爷这尊菩萨谁让她的话一贯被二妹妹爱搭不理，压根没有丝毫的震慑力，若不请动赵大爷出面，哪里阻止得了二妹妹的暴行？就连抱幽馆都闯不进来！

    而就在赵大爷的一声冷喝后，帘子里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兰庭也没继续伫在这里，转过身去外间小厅里平息怒气，拳头倒是松开了，只不过两道眉头却越皱越紧，春归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角落站好，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存在感，她也不打算进行毫无用处的劝慰，认真以为兰心妹妹的确应当受到教训奴婢有错是该责罚，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吧？就不说那些教条规矩了，这行为可是连国法都禁止不容的。

    更何况荼蘼哪里算是犯了错责？也不是她故意输了比试让二姑娘丢脸的，说到底还是二姑娘自己狂妄自大，心胸又狭隘，要搁春归，输就输了呗，认赌服输原本也不丢脸，纵使是心疼把兄长的生辰礼转手让人，今后又不是再收不到兄长的生辰礼，赵大爷活得身康体健的，又不是已经撒手人寰了。

    春归不无担忧的瞄了一眼兰庭，心说少年老成的状元郎，总不至于盛怒之下对自己的妹子拳脚相向吧，虽然看上去这怒火很有可能焚烧出暴力趋向。

    她正用饶幸安慰自己，不想就听状元郎又是一声冷喝：“赵兰心你还不赶快给我滚出来！”

    完了，赵大爷已经被气得口出恶言，这还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

    这回二妹妹倒是不敢再耽延，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好一张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小脸，不知究竟的还以为她受了莫大的委屈。

    “奴婢都退下！”兰庭看也不看兰心，只顾发号施令。

    就连春归都险些没有下意识的飞速退避，更别提那些花容失色的婢女，喘口气的时间就退得一个不剩……春归暗暗哀叹一声，这下好了，屋子里就剩三人，她无论站得多么的犄角旮旯，存在感都不可能被二妹妹忽视。

    “跪下！”兰庭冷喝一声。

    春归愁眉苦脸的站在一边儿，心想赵大爷这场怒火怕是极难平息了，可兰心妹妹哪里像是甘心屈膝的脾气？要是顶撞起来，保不住赵大爷真会动手……

    这念头还未尘埃落定，春归便惊奇的看见兰心妹妹的神色虽说挣扎，居然还肯听话服软，当真膝跪在了地上。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犯下那桩过错，我是怎么教训的你？”兰庭的神色仍然不见一丝缓和，严肃得就像个正在审讯犯人的官老爷。

    “大哥哥教训我奴婢仆妇也是人命，可训斥责罚，但不能伤及他人的性命。”

    “那你今日为何明知故犯？”

    “我没想要她性命，三年前也没想要那奴婢的性命！”兰心人虽跪在地上，但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春归却听得悚然心惊，“没想”的意思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样说三年前的那件事，你也认为你并不应承担过错？”兰庭已经努力摁捺恼火，但这显然十分艰难，他看着虽说膝跪着却仍然倔强的女孩儿，自己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如果换作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可以选择不闻不问或者送官法办，但偏偏是赵兰心，他唯一的妹妹，他想起那时母亲正受分娩之痛，已经哀声惨叫了两、三个时辰，在那之前他从来不知道生儿育女原来是这样一件艰险的事，他清楚的记得那天下着大雨，远远的似乎还伴着电闪雷鸣，天地之间苍茫一片，他守在产房外面坐在台阶上，看着这片天地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那时他那样害怕失去母亲，失去那个一贯对他严厉冷漠，但确确是怀胎十月，才让他获得生命的血缘至亲，可他除了坐在那里发呆，看着仆婢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看着祖母虔诚的合什祈祷，就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了。

    他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年到底等了多久，才听见隐约的婴儿啼哭声，第一眼见到襁褓之中的小孩儿，闭着眼握着拳头，只有两条稀稀疏疏的眉毛，他想这就是他的妹妹么？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母亲的模样，也更看不出哪里长得像父亲，但他伸过手去，小丫头肉呼呼的拳头便准确的一张一握，抓紧了他还有些发冷的手指。

    那一刻心里是柔软的，兰庭至今都还记得那种感觉，恍然大悟他是当真有了妹妹。

    再后来就是母亲过世，兰心当年还小，并不懂得天人永隔的悲痛，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趴在他的膝头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温暖的身体就这么依靠着他，也像是让他依靠着。

    如果可能，他是想把这个小姑娘奉若珍宝明珠一般呵护疼爱，不舍得她受到半点委屈，不舍得她遭受一个字的训责，他也愿意终此一生始终作为二妹妹的坚实依靠，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而不是像这样，一边敬畏着他一边害怕他再也不愿理会，根本没意识到赵兰庭是赵兰心永远不会失去的人。

    可有些事情，兰庭无论如何也不能漠视不能纵容，就算犯触者是他的嫡亲妹妹，是他其实一直疼爱着从来没有疏远过的人。

    爱之深责之切，是这样的感受么？

    兰庭短暂的闭了一下眼睛，飞快掩示着自己此时复杂的情绪。

    “每个人只有一条性命，人死了便永远不能复生，兰心，你一出生便享尊荣富贵，这是你的幸运，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和她们一样，从出生时起便注定为奴为婢，如果你也遭到主家的刻薄对待，遭遇殴打重罚，你还能不能说出‘我没想过要她性命’的话？你当真，就没有一丝悔过惭愧么？还是你虽然也有自责，但始终克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你觉得她们都是低贱的人，生死本该由人予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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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又再冲动

    最终，兰心妹妹也没有开口悔过，就连春归看着她越来越发红的眼眶以及越来越挺直的脊梁，也只有把一声长叹百转千回的闷在肚子里，她有些同情兰庭，因为推己及人，若换她也有个这样的嫡亲妹妹，同样不知应该怎么教诲。

    无计可施的兰庭也只能采取旧法，他其实知道二妹妹心里在意和介怀的人事，但其实他不想利用这一“短处”作为惩罚，如果不是兰心的所作所为一再犯触他所不能容忍的底则。他无法继续放纵兰心漠视他人生死的恶戾，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双手染上鲜血。

    结果就是兰心被禁足抱幽馆，且暂时不予“释放”期限“从此仆婢犯错，必须上报二婶处治，如果再让我听闻你擅动笞打体罚，赵兰心，你就不要再认我为你兄长了，你一日不知悔改，我都不会再来见你。”

    宣判之后，兰庭大步离开了抱幽馆，春归原本还犹豫着是否应当留下来开导小姑子几句，但她也只不过稍稍动了一动嘴辱，就因仍然膝跪在地面无表情的倔强丫头放弃退缩了，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吧，从出娘胎就便惯纵养成的桀骜，又哪里是一朝一夕三言两句就能转变过来的？

    于是春归紧随兰庭的步伐离开。

    一个是在前边怒气冲冲的走，一个是在后头忧心忡忡的跟，直到后头那个不提防前头的人突然站住，直接把鼻梁往人后背上撞，并不重，不至于撞出两道鼻血来，可春归大觉尴尬，立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讪讪摸着鼻梁，思考要是把那句道歉脱口而出有没有显得自己更傻。

    倒是兰庭先说了一声“对不住”，闷闷地长叹一声。

    远远的似有仆婢仍在穿梭来往，但近处这条青砖铺成的甬道上却无闲杂，春归抬头去看背对斜阳而站，眼底显得越更幽深似乎看不出半分情绪的男子，他这时那样的无奈，像是遭遇了莫大的挫折，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春归想他曾经遭遇过许多棘手的难题，可还从来没有如同今日一般无措。

    刹那间心软得一塌糊涂，没经深思熟虑便在光天

    化日下去拉他的手，而后就是豪言壮语：“我不知道迳勿这样处治是对是错，我也不如迳勿更加熟知二妹妹，但我赞同你的想法，不能因为行恶者是二妹妹就纵容姑息，你暂时冷落她一段时日让她禁闭思过也好，我会想法子督促责教，不是，我会在二妹妹身上更加用心，争取让你没有这些后顾之忧。”

    就差没有立正站好举手发誓：我会当好赵大爷的贤内助的！

    兰庭轻轻揽过春归的肩膀，公然把这个还算隐晦的手牵手发展成为深情相拥，他的下巴挨着女子柔软的发丝，憋了许久才只憋出一声叹息：“辛苦你了。”

    “荼蘼那边我先去照看着，迳勿就放心吧，前头还有宾客未散呢，仍需要你去招待。”春归原本因为光天化日下深情相拥的行为大有羞愧心，不过更加不忍因为羞愧心就推开明显需要求安慰的状元郎，她把手稍稍的往兰庭腰上一搭，选择更有技巧的方式提醒这是在众目睽睽的场合。

    “不用我出去了，这时仍在的都不是真正的知交，有几位叔父招待也便足够。”兰庭仍有些闷闷的，看这状态也的确不适合再去敷衍应酬。

    “那你先回斥园休息，我去看看荼蘼再回来陪你说话？”

    “好。”兰庭放开春归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其实春归仍有一肚子的问题，但显然这并不是追问的时机，她把渠出召来，偷了个懒从她这儿就问出了荼蘼现在何处，又交待她去窥看陶芳林的动静，这位表妹接二连三的作为实在让春归不安，总觉得今日她还憋着个大阴谋，不把二妹妹害得身败名裂应该不会甘心，虽说是及时阻止了二妹妹的暴行，荼蘼看上去只是受了皮肉之伤，不至于因而伤及性命，但春归不能不小心谨慎。

    诚然，直到这时她对赵兰心仍然无法产生亲情好感，不过碍着兰庭的情面，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子被陶姑娘算计，论心机毒辣，春归对陶芳林更不可能心生好感，论亲疏远近，小姑子也远胜陶表妹在春归心头的份量。

    她一边思量着，一边

    往飞鸿轩走，这里虽说也属怫园，不过却是和抱幽馆等闺秀日常起居的房院隔离的另一个庭苑，暂时把荼蘼安置在此养伤，乔庄出出进进的还算方便。

    春归刚到，正好遇见乔庄背着药箱准备离开，摆着一张臭脸，明知伤人的不是春归，也无法摁捺作为一个大夫的怒火：“下手太狠了！怎么想出如此折磨人的暴行？用带着毛刺且在沸水里滚烫的竹板打脸，分明是为毁人容貌！”

    春归听得心惊胆跳，觉得自己脸上仿佛都有一片火辣辣的痛感，忙问道：“要不要紧？”

    “救治还算及时，好好养护着不至于留下疤痕，亏得用刑的人是女子手劲不大，可这手段也忒狠毒！”

    松了一口气的庭大奶奶怀着一颗十分愧疚的心连忙入内看望，只见伤口虽然得到了处理，但一眼看去仍然触目惊心，想到早前在蓼汀榭的那一眼，虽未仔细却也落下这女子生得眉清目秀的印象，转眼竟然就被折磨成这样，春归哪里还能安安稳稳的受荼蘼膝跪叩拜救命之恩，手忙脚乱的把人摁在床榻上。

    “你遭这番无妄之灾，说来都是二姑娘的过错，大爷和我正愧疚得紧，你就别再说谢恩的话，安心在这里养伤，一切等伤好后再讲。”

    她把荼蘼轻言细语的安抚了几句，出去在廊庑底问青萍：“打听出来什么没？”

    青萍情知大奶奶言下之意，连忙应道：“荼蘼是外头买的婢女，二姑娘还养在老太太院里时她就在身边服侍了，她老子娘当年也是没了办法才卖她为婢，她上头有个兄长，如今娶了妻也有了子女，因着做些小买卖让家境大有改善，就存了心思要把妹妹赎回自由身，年前原本就求去了二夫人跟前儿，只一时还没筹齐赎身的银两，却已经先给了一半儿的赎身钱，答应着待跑一趟江南回来，筹齐了钱就把荼蘼赎回去，又说荼蘼嫂嫂的娘家，有户亲朋家的孩子和荼蘼年岁相当，人也老实厚道，兄嫂都已经替她打算好了，赎身之后便成姻缘之好，怎想到竟然遭此飞来横祸。”

    主仆两个不约而同都是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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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告罪善后

    春归再次进去看望荼蘼时，婢女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不少，但即便是屋子里此时已经熏点上安神静心的帐中香，荼蘼仍然毫无睡意，从她这时触目惊心的面貌上春归也看不出任何神情来，只能自己斟酌着安慰：“我来跟你说这些，是想先让你安心。别说这段时日，便是你的伤全然好了，也再不会让你回抱幽馆去，二夫人原本答应了你兄长赎回你的身契，说来就算是现在放你回家也是情理。”

    说到这儿春归微微停顿了下，见荼蘼长长吁了口气，就知道自己料中了她的心思。

    “你要真想立时回家，我这便报给二夫人一声即可，二姑娘把你伤成这样，我们自然要负责让你彻底康复，这你不用担心，再者就是赎身钱我们会一文不少奉还，另外听说你的兄嫂给你张罗了一门姻缘，我们也会为你再添一笔妆奁，论是这些年的主仆之情也好，论是向你赔罪也好，总归是算太师府的一份心意。”

    说着话春归又站了起来，认真严肃的屈膝向荼蘼行了个福身礼：“二姑娘任性，纵便是心里头知道错处，也嘴硬不肯赔罪，只能由我代她向姑娘告声不是，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尽可直言，但凡太师府能够补偿的，我们定然不会敷衍，只望着姑娘宽谅我们这回过错。”

    荼蘼先是怔了一怔，才忙忙的又想起身，再次被春归阻止：“姑娘靠着说话便是，从这时起，你就不再是奴婢之身，错责在我们身上，姑娘不需多礼。”

    “大奶奶不用多说了，奴婢知道好歹。”荼蘼总算还能说话，不过因为脸上的伤势，也只能缓缓的说才能把话说得清明：“奴婢侍候二姑娘这么些年，也明白二姑娘性情虽说骄纵乖张，并不是蛇蝎心肠，那年出了敛朱的事……大爷的责罚是一回事，二姑娘心里也并非没有后悔……奴婢脸上伤成这样，这时回家，爹娘见了难免心疼，奴婢也不愿让爹娘担忧，还望大奶奶施恩，容奴婢仍在这里养好了伤势再向大奶奶请辞。”

    春归叹了一声：“哪里是我施恩，是你大度心宽，到这时还顾及我们家的颜面呢，既你有这样的好意，大爷和我自当感激领受。”

    就这一会儿功夫，渠出并不及回来复命，春归闹不清陶芳林还有多少后手，当然放心不下只把荼蘼单独留在这里，她琢磨了一阵儿，想荼蘼的伤势还不到不便移动的地步，干脆令人把斥园左近的几间屋子给收拾出来，把荼蘼移去那里养伤，这就更加方便乔庄随时诊治了。又让青萍、溪谷暂时去服侍照顾，交待两人务必留意荼蘼的伤情，无论有什么变化，立即传报。

    当她忙完了这事，天色已晚，宴席上本就没顾上大快朵颐的人，这辰光已经饥肠辘辘，好在斥园里的小厨房食材齐全，宋妈妈也贴心的准备好了饮食，不过兰庭自从傍晚时回来便到卧房歇息，仆婢们不敢打扰，也只有等春归去请赵大爷用膳。

    春归刚在榻边一站，就见卧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攸忽间眼睛里还有浓重的倦意，就知道兰庭虽然说是在歇息，其实恐怕一刻也没有睡着。

    “先吃饭，咱们再慢慢说今日的

    事可好？”庭大奶奶决定发挥一把贤良温柔的美德。

    “好。”兰庭微微一笑。

    他本是合衣稍息，这个时候也并不需要更衣着装，穿好鞋子就能陪着饥肠辘辘的春归先去解决生存需要，话说虽然这日是御定的庆功宴日，因为兰心妹妹闹出的这桩风波，夫妻二人都被扫了兴致，晚餐时谁也不提饮酒的茬，当真只是为了解决生存需要，不过饭后仍然没有连养身消食的散步活动都一并减省了。

    趁着慢步的时间，春归便把今日从蓼汀榭的生事，到她如何安排荼蘼的琐细都说了一遍，兰庭半日没有出声，后来两人已经准备上床安置了，兰庭才半靠着引枕长长叹一口气：“我都不敢面对那位姑娘，倒是把自己该当的责任都推脱给了辉辉，原本我才应当亲自向她赔罪。”

    “我脸皮厚，赔罪的活还是由我来吧。”春归浑不介意。

    “伤得这样严重，也难得人家还肯顾及二妹妹的名声，要是她这时便要求回家去，身为父母，眼看着女儿受到这般暴行，必定会存怨气，又说来这件事的确都是二妹妹的错，便是受到谴责也是她自取其咎，该得的教训！”兰庭说着说着又是心头火起。

    “可二妹妹那性情，今日不过是被陶家表妹挤兑了几句，就这样雷嗔电怒的，真要连市井间都在议论她的品行，还不知她羞恼之余会做出哪般糊涂事……迳勿是她的嫡亲兄长，总不能眼见着二妹妹受此气辱，咱们为她善后也是人之常情。”

    “我以为经过三年前那桩事，她已经知错悔改了。”

    春归听兰庭再次提起，再也忍不住问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今日我听荼蘼也提起过一个人名，仿佛是叫敛朱？”

    “是。”兰庭只吐出一个字来，又再沉默片刻，才告诉了春归来龙去脉：“那时祖父的丧事刚刚结束，我心情沉郁，府内府外又一堆事务，实在无心顾及二妹，她那个时候又还住在踌躇园，我原想着有祖母照看着，也不需要格外操心……有一日忽然听说二妹妹身边新择的一个丫鬟，失足落水而亡。”

    春归心中便是一沉。

    “那丫鬟便是敛朱，不是家生子，被费嬷嬷调教了两年才为祖母选中，本是看她乖巧伶俐，才特意选来照顾二妹妹的衣食起居，但没想到……二妹妹受过缠足之罪，虽说那时已经挨过了最痛苦的时间，但站立行走稍长均觉煎熬，最看不得旁人轻松运步，那日更兼她和族里的姐妹发生了几句口角，心情本就烦躁，见敛朱走得快些，便勃然大怒。”

    春归：……

    她也同情那些被逼无奈把一双好端端的美足缠成半残疾的女孩儿，但不能因为自己的“残缺”就妒恨别人的健全啊，丫鬟们若都是三寸金莲，还怎么侍候主人？多站半刻都得颤颤巍巍，怕是连斟茶递水的活计都无能操持，反而要靠别人侍候着才能生存了。

    兰心小妹竟然还嫉恨人家走得快？！

    “我事后才知，丫鬟们虽未缠足，但谁也不敢在二妹妹面前迈大步行走，必须扮作颤颤巍巍的模样才不至于触怒，这

    条禁令敛朱应该也知道，不过那日二妹妹使唤得急，她又不算熟悉二妹妹的脾性，一时大意就疏忽了这条禁令，当日二妹妹刚好走到了怫园里的寄鸢台，因心情烦闷便想在那儿静坐一阵，然而怨气还未平息，又被敛朱触怒，二妹妹下令敛朱脱了鞋袜赤脚站在雪地里。”

    春归：……

    她对二妹妹是彻底无语了。

    “敛朱从午时，一直在雪地里站到半夜三更，才被允许回房，但二妹妹余怒未消，下令她必须赤足独自走回踌躇园。”

    春归闭目长叹：“寄鸢台是建在沅水边，想来敛朱经此折磨，行走本就艰难，才至于失足落水。”

    兰庭又是良久没有言语，而后躺卧下去，抬起胳膊用小臂挡住眼睛：“一介婢女失足落水溺亡，谁都不当一回事，祖母告诉我这件事，竟然是让我去安慰二妹妹，说二妹妹遇见这么不吉利的事，难免耿耿于怀。”

    春归也只能唉的一声长叹。

    “二妹妹根本没有一丝忏悔，她一见我，只顾着向我告状，说族里的姐妹对她怎么的不恭不敬，让我以一家之主的大权，把顶撞了她的姐妹去送去庵堂，她那样依赖我，但我当时却没法正视她的眉眼，我想究竟是什么才让她们泯灭了人性，才让她们可以如此轻贱本为同等的生命，对下人是这样，对自己的姐妹也是这样。”

    这种悲愤的心情春归完全可以理解，她现在对于华曲哥哥的死尚且耿耿于怀，不明白怎么有人为了功名利禄这等身外之物，就把夺人性命的事当作理所当然。

    春归感慨之余，又再脑子一热：“今日蒙舒世母的照恤，说是要请阮中士教引我一些时日，我想着……能不能再求阮中士干脆连二妹妹一同教导？”

    兰庭立即把身子坐正了一些：“倘若辉辉能够促成此事……”

    “我会尽力而为。”

    帐外的一盏灯火明明昧昧，帐内的两双眼睛深深浅浅，兰庭看着春归，看她美好安静的容颜，突然想起那时还在汾阳，她在一堵墙下缩着身体无声哭泣，艰难的压抑着心里的悲痛，但她在这多舛诡谲的命运里，一直能够坚强的挺直脊梁，她的眼睛干净，心胸也干净，那些阴暗暴戾的人性无论多么无孔不入，都不能侵蚀这样一个女子。

    身边有了她，连他似乎都更有自信。

    真感谢一连串的变故，诸如皇后、惠妃的对峙，诸如祖母与沈夫人都想摆控他的婚姻，诸如沈夫人当日心目中的第一人选陶家拒绝了联姻，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变化，他也许都会错过此时和他携手并进、同床共枕的人。

    许是兰庭这个时候的眼睛里蕴藏着太多的情绪，春归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温柔贤德感激得一塌糊涂，她觉得好像应该进一步发扬“与人不求感德”的精神，巧笑嫣然的把脸又往兰庭面前凑了凑：“迳勿处处为我着想，才让我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几位舅母应付过去，当众显示了一番何为大将风范，二妹妹与迳勿乃一母同胞，我当然也会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对待，迳勿不用这么感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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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是当感激

    女子有如玉兰花般恬香的体息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扰得新科状元郎像被谁扼窒了咽喉连一呼一吸都无比艰难，伸手过去轻揽细腰已经在意念未动时就自然的作为了，兰庭还忽然想把一些他仍在犹豫是否应当永远掩藏的隐密，透露那么些微丝毫，他这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动此念头，也许只是单纯的想和春归分享一些事，这样是否就能显出他们又更加亲近了一些呢？

    “过去我并不防范祖母，但祖父过世之前叮嘱我，说无论祖母有什么嘱令，让我一个字都不能听从。”

    “啊？”春归怔住了，在她看来老太太虽说大事糊涂小事也未见得精明，但正因如此才显率真压根不存心机，祖父为何会有这样的遗命呢？

    “祖父提防的其实不是祖母，而是祖母的兄长安陆侯。”

    春归想起了今日安陆侯夫人以及几位江家亲眷，她们看上去都是温和良顺的人，极其附和时下推崇的妇人典范，当然这并不足证表里如一，彭夫人在众人跟前何尝不是温和良顺？谁都看不出来那张表面下的刻薄阴狠。

    她安静地听兰庭继续往下说：“我的曾祖父，曾经对安陆侯也就是舅祖父十分的赏识，又因一回劫难，的确多亏了舅祖父出手援助才能转危为安，曾祖父于是动了联姻的心思，就算当时江家已经落魄，空有侯爵之名其实连家境都甚艰难，那时江家的爵位还是舅祖父的叔父承袭，他们兄妹二人得仰叔婶鼻息生活，曾祖父并不顾虑两家并不门当户对，亲自登门提亲，促成了赵、江两家联姻。”

    兰庭的下巴磨擦着春归的发顶，眼睛看向帐子外条案上那盏摇晃的灯火：“祖父和祖母也有如胶似膝的时候，就算祖父早已看出祖母并没有能力掌持内外家务，也并未因此不满，更不愿改变祖母率真的性情，且祖父也一直对舅祖父心怀赏识，乐意提携舅祖父入仕获职。但后来，舅祖父为了夺回爵位，一步步布下陷井，将自己的叔父引入其中，亲手谋划的结果是，导致叔父江祜一家被判斩决，女眷幼子不涉。”

    “啊？！”春归再次震惊。

    “祖父认为江祜虽说对舅祖父兄妹确有苛薄，舅祖父设计从其手中夺回爵位已经足够报雪前辱，可陷其一家灭门绝境，全然不念血缘亲情实在狠毒，从那时

    起祖父便与舅祖父疏远，并严令禁止祖母再听从安陆侯的唆使，利用轩翥堂赵氏一门的人势为其谋利，祖母却根本不顾祖父的禁令，仍然是安陆侯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就连二叔父的婚事，其实也是因为安陆侯的设计，祖父当时也是疏忽大意了，才只能容许和彭家联姻，从那之后，祖父对祖母的提防更严，后来才求了庶祖母入门，一度让庶祖母操持家中内务，就连大妹妹也是祖父下令让庶祖母教养。”

    “既然如此，为何祖父没有干脆将二妹妹也与庶祖母教养呢？”春归问道。

    “母亲过世后，祖父确然也生了这念头，无奈祖母以死相逼……”兰庭叹息道：“那时祖父虽说对祖母心生提防，不过厌恶的人是安陆侯，念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份上，并不愿意对待祖母过于苛厉，直至过世之前，才懊悔不迭。可我那时没有体会祖父的良苦用心，并未察觉二妹妹的心性已经被惯纵得十分骄横乖张，直到敛朱一事发生。”

    “迳勿难道怀疑，祖母是心存故意？”春归从兰庭的怀中稍稍挣扎脱身，去看他的神情。

    今晚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春归实在不敢相信连老太太都是表里不一，故意把嫡亲的孙女养坏了，这对她自己乃至对安陆侯能有什么好处？

    “祖母是的确不会教谕督促子侄。”兰庭冷然道：“她对我们，对和她同样是骨肉相联的亲人并不曾怀有恶意，可在祖母眼中，对她最重要的亲人仍是安陆侯这兄长，江家的利益永远高于赵门的荣辱，安陆侯无论让她行为何事，她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春归：……

    “祖母教唆二妹妹对沈夫人心怀怨恨，必定是因为安陆侯的授意，二妹妹是太师府长房的嫡女，和我是一母同胞，日后必定也会嫁入高门世族，倘若二妹妹怨恨沈夫人，将来安陆侯就能利用她说服她的夫家辅助十皇子夺储。”兰庭的神色越更冷沉了：“祖母原本自来便是溺爱惯纵子孙的性情，又因安陆侯这授意，还哪里肯指责二妹妹半句？几乎是二妹妹想做什么，她都一昧放任不管，这样二妹妹日后才能对她这祖母言听计从，可惜就连祖父，当年都没有完全洞悉安陆侯的险恶用心。”

    春归叹息道：“祖父当年察觉的，也只是安陆侯心性太过狠辣，但两家既然疏远了，也确然难以察

    觉安陆侯竟然怀有夺储的野心。”

    否则只怕老太太再怎样寻死觅活，赵太师也都不肯让她再插手孙子孙女一辈的教育了。

    “二妹妹的事，当初还有父亲及二叔也纷纷劝说，父亲、二叔甚至质疑祖父宠妾灭妻，且对于安陆侯，父亲和二叔也从来都不肯疏远的。”

    “那可不是，别说二妹妹了，就连六叔，祖母不都起意交给安陆侯管教？”

    春归终于理解了为何赵太师临终之前，会把家主之位直接传给兰庭，要若是按惯例让长子持家，和把轩翥堂赵门直接交给安陆侯也没什么差别了。

    “我起初想着，只要二妹妹日后的婚事不由祖母把持，她原本只是个女孩儿，性情骄纵一些也不算什么，随着年岁渐增，自然便懂得了人情事故。直至敛朱那件事，我才意识到继续放纵下去的恶果，我不能眼看着兰心麻木不仁下去，轻贱人命，被他人利用为刀匕，所以我坚持让兰心搬离踌躇园，独居抱幽馆，且对她严加管教，以为就能亡羊补牢，没想到依然是晚了。”

    “至少二妹妹对迳勿这兄长，还是心存敬畏的。”春归安慰道。

    “但我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内宅，放在抱幽馆，所以辉辉……”兰庭轻叹一声：“我知道兰心这样的性情，并不肯听你的约束责教，但我能够信任拜托的，也只有你了。阮中士是圣德太后的旧宫人，又是被沈家供养，她即使来了太师府，并非为奴为婢的下人身份，谁也不敢慢怠了她，如果她真答应了帮忙督管兰心，或许还有转机吧。”

    “放心，二妹妹定还有救。”春归严肃认真的承诺道。

    “所以，感激还是要感激的。”

    兰庭忽然一笑，所有的忧虑与疲倦似乎一扫而光，他的吻轻轻落在了春归的耳畔，像是尝到了世间最为鲜甜的滋味，久久留恋都不肯离开，又终是难忍的，舌尖轻轻舔/吮女子明珠玉滴般的耳垂。

    当温暖的身体覆上，春归清晰感觉体内的颤栗又再被激生，今日就算她已实在觉得疲倦了，此时此刻仍然愿意回应这拥吻，她一侧脸，耳鬓躲开，红唇迎上，而后她就像是坠入了浑浑噩噩的另一个天地，那里没有日月星光没有恩怨情仇，只有他和她的天地，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给予对方愉悦与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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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深夜病危

    自从大爷和大奶奶同房而居，外室待息灯安置后便不再留婢女值夜，这可让赶来报讯的青萍十分苦恼了不像普遍主人房中都有通房丫鬟，就算有紧急的事也可由通房丫鬟主张方不方便立时知会，青萍怎么都不会自己直闯进去，烦恼着万一主人正在行为那等不便让外人搅扰的事体，被她莽撞冲犯。

    这个时候又已经是夜深人静，论来正是行为那等“不便让外人搅扰事体”的大好时间。

    可大奶奶偏偏又交待了万一荼蘼那边发生变故，需要立即报知，否则没有大爷大奶奶的令牌，三更半夜的门房也不会通融放乔庄入内，青萍是个稳当人，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虽说这个时候闯入主人卧房让她十分为难，还是咬咬牙轻轻推开了房门。

    外室虽说空空荡荡，但青萍仍然听见了从里间传出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她几乎是要哭出来，不敢再往里走，只敢发出一声干咳。

    动静立即一停。

    青萍又再硬着头皮说道：“大奶奶，奴婢瞧着荼蘼似乎不好，实在不敢耽搁。”

    又听闻一阵似乎是手忙脚乱的响动，先拉开门出来的是大爷，里衣外穿着一件薄氅，披散着一头长发，虽说作为主人房中服侍起居的一等丫鬟，青萍也并不是从来没看见过大爷披头散发的场面，但这时联想到起初听闻的“动静”，青萍只觉得格外的不自在，连忙垂下眼睛：“荼蘼本已睡着，一阵前醒来，奴婢见她呼吸紊乱脸色发青，浑身直冒冷汗，问她却说近一年间常有此病症，有时还觉胸肋闷痛，不过自己躺卧一阵也就慢慢缓和了，荼蘼虽说不要紧，但因为大奶奶的交待奴婢却不敢疏忽。”

    兰庭颔首道：“你通传得及时，立即拿了我的令牌去请乔庄进来诊问，再叫两个丫鬟进来服侍大奶奶梳洗。”

    春归在卧室已经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裳，不过因着刚才正在缠绵悱恻，她脸色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有点羞于见人，还好兰庭先一步去问清了情由，让她有了时间继续稳一稳神，待梅妒、菊羞二人入内时总算恢复镇定自若，一脸的正气凛然连连摧促：“刚睡着就被喊醒，眼皮子都还打架，就随随便便挽个能见人的矮髻吧。”

    兰庭听着这句有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焦灼的情绪里被强行挤压了一股笑意。

    乔庄如今完全以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为己任，因着今日有了荼蘼这么为病患，他怕是睡着时都还留着一线清醒的神识，总归是虽说住在他的百草园里，与兰庭、春归也就是前后脚般的赶到，但不像荼蘼所说的无关紧要，乔庄替她把脉时神情越来越凝重，到后来甚至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说是要替荼蘼施针需要摒息凝神不容任何人打扰，连兰庭和春归也被涵盖在了闲杂人等之中。

    春归记起当初乔庄替汾阳王家周大太太的诊断事故，顿时产生了某种不好的联想，在没有问明结果前，已经细细盘问起青萍和溪谷，给了什么饮食、有无旁人接近荼蘼等等。见两个丫鬟被问得神色慌张，兰庭安慰道：“不像是中毒，如若中毒，阿庄便会先行交待咱们追察毒

    源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可早前明明说是皮肉伤并无大碍，怎么转眼又加重了伤势？我看阿庄的神色实在不好，只怕他也觉得危急。”

    “或许是荼蘼体患别的病症吧。”兰庭猜测道。

    事后证明兰庭的猜测果然不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乔庄才大汗淋漓的出来，冲着春归便是一个长揖，感激道：“庄今日实在是太过疏忽大意，问清荼蘼只是面部遭到殴打，便武断认为只是皮肉外伤，并没有进行诊脉，要不是大奶奶细心安排了婢女再此寸步不离照看，并及时通知庄赶来诊治，只怕……患者已经暴病身亡。”

    春归被吓得瞠目结舌：“荼蘼当真体患别的病症，并且如此危重？”

    乔庄沉重的点了点头：“她患的是胸痹心厥症，此类病症极易造成突发暴亡，大悲大喜、急怒惊恐皆可能引发病症，又或劳累太过，平时亦有显征，患者称近一年间偶有症状，经卧床休息即好，是以自己并不在意，其实从呼吸紊乱演变到胸肋闷痛，实为病症已在逐步加深，今日受到体罚殴打，一来身受创痛，再者心中难免惊怒，故而夜间才引起胸痹心厥突发，多得大奶奶通知得及时，若再耽延一时片刻，只怕就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了。”

    不仅春归深觉后怕，就连兰庭也是庆幸不已要不是春归警觉，预料见兰心会迁怒荼蘼，赶忙前往阻止，只怕荼蘼根本得不到任何诊治就会暴亡在抱幽馆！

    连忙问道：“此时可已好转了？”

    “在阎王手中暂时夺回性命。”乔庄擦了擦汗：“胸痹心厥症极难根治，只能长期以针炙辅以汤药疗养，且必须不能劳累，忌悲忌喜，尤其不能再受惊怒。也亏得这时发现了病症，还有防治突发的机会。”

    总归说来，荼蘼这回也算因祸得福，要不然她并不知道身患重病，待突发时可能已经药石无医了。

    只是春归隐隐捕捉到一点关键。

    于是就越发盼望渠出回来复命，但她并未在脑中召唤，认为渠出性情虽说有些倔强，办事还是极其稳妥的一人，要不是在陶家没有发现蹊跷之处，她不至于直到这时仍然在外。

    又到次日下昼，春归总于才见渠出的魂影儿，她连忙拿了本书躲去小后院，装模作样的看，却竖起耳朵听渠出的禀报：“昨儿个整整一晚上，那陶姑娘都没有什么蹊跷行迳，直到今日上昼，才打发了个婢女出去见人，你道见的是谁？”

    “别卖关子！”

    “你还记得上回当众对你出言不逊，结果替二姑娘顶罪被打发出去配小厮的婢女剑碧？”

    “是她？”

    “不是她，是她老娘，原来剑碧还有个妹子，也在抱幽馆当差，唤作剑青，那老娘收了陶姑娘的贿赂，便交待剑青打听着荼蘼是死是活，要是死了立即知会陶姑娘。”渠出讷闷道：“陶姑娘故意激怒二姑娘，无非要让二姑娘迁怒荼蘼，可再是二姑娘如何急性暴躁，总不至于把人活活打死，陶姑娘怎么看，都像是肯定荼蘼会死在二姑娘手中的自信，她这自信从何而来？”

    “她怕不仅是

    肯定荼蘼会死在二妹妹手里。”春归也蹙着眉头：“假设荼蘼真被二妹妹重罚至死，这种事在京城贵族府邸怕也不是绝无仅有，太师府也会替二妹妹遮掩，报个荼蘼乃暴病身亡，陶表妹又用什么证明二妹妹害人性命，让二妹妹身败名裂呢？”

    “我也觉得一头雾水，这位陶姑娘神神叨叨的，让我也摸不透她的根底。”

    “她还必定知道荼蘼已经快被赎身，如果这时有个好歹，荼蘼的家人又听闻荼蘼是被二妹妹虐杀，怎能忍气吞声？必定会向官府举告，这样一来无论太师府如何遮掩，她至少能够败坏二妹妹的声名。”

    “这样说也有道理，不过陶姑娘既然收买了剑碧的老娘，打听出荼蘼就快被赎身的事也不奇怪。”

    “可她还知道荼蘼患有胸痹心厥症，所以才有意激怒二妹妹重罚荼蘼，这样一来就算荼蘼是因急症而死，二妹妹也脱不了干系。”

    春归看向渠出：“可这疾症连荼蘼自己都不察觉，从来没有放在心上，陶表妹又是怎么知情的呢？”

    “是啊，陶姑娘分明是一开始就针对了荼蘼，否则也不会特意让个婢女下苦功练习投壶之技，并且昨日在太师府的宴会上，当着众人面激怒二姑娘。”渠出也觉得这事果然还是透着奇怪。

    这一刹那春归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将计就计让陶芳林自遗其咎的办法倘若她故意让剑青误导陶表妹，以为荼蘼暴亡而去挑拨她的家人闹事，结果却发觉荼蘼并未被虐杀，这样一来就能曝露陶表妹的不良居心。

    但转眼春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样做，无法掩盖的是二妹妹苛薄虐待下人导致下人险些疾发暴亡的恶行，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在春归看来陶姑娘就是老鼠二妹妹就是玉瓶，而她刚才的灵机一动就是用玉瓶打老鼠的策略。

    绝对无法让好哥哥赵大爷认同。

    “我这边会让剑青打听清楚荼蘼已经无碍，你赶快回去盯着陶芳林，看她得知此事后又会有什么反应。”春归暂时拿陶表妹鞭长莫及也无可奈何，只好先想法子摸清她的底细，究竟是怎么如未卜先知般察实这么多的隐情。

    待渠出领命而去，春归又才去看望荼蘼，她刚刚又经过乔庄的一轮施针，脸色比昨晚看上去更好了许多，此时她也知道了自己身患疾症的事，尤其感谢多亏了大奶奶才能因祸得福，春归听出她对患病之事极为忧虑，给予好一番温言细语的安抚。

    “若在别家也就罢了，正巧是在我们家，这病症虽说一时难以根治，但大夫和药材都是现成，姑娘完全不用为这担心，安心将养着就是，大夫可是说了，你这病可最忌忧思过重的，别为了治病的事担心，没有什么比自家身体更加重要，姑娘好容易才盼到和家人团圆，好日子刚刚开始，最要紧的无非就是养好了身体，一家人才能长长久久安安乐乐的过活。”

    听说就算回家太师府还包管治病，荼蘼心里的压力当真轻松许多，就又要起来道谢，正和春归在这块推推挡挡的，青萍就进来禀报，说是剑青奉二姑娘之令，特地来探望荼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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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梦卜先知

    又说渠出赶往陶家，一时间太师府的消息还没这么快传来，她瞧着陶姑娘似乎也不怎么把荼蘼生死的事情上心，只忙着绣制一件大红的喜服，说是绣制却也不见陶姑娘亲自动手，无非监督着那绣娘，说监督倒又不是那么确切，事实上是陶姑娘亲自动手准备了好些精致的茶点，送来给那绣娘品尝。

    听两人说话，渠出品咂着绣娘似乎并非陶家养着的下人，是陶姑娘一年前就花了大价钱从别处雇佣的，特意让绣娘精工细作花耗无数精力慢慢的绣出一套喜服，金银丝线鲛珠宝扣无不选用名贵珍奇，这一套嫁衣论人工及佩饰，不算价值连城，也可谓市坊少见了。

    且陶姑娘对待那绣娘还十分的客气，一再强调必须精工赶制。

    别说渠出觉着吊诡，就连陶姑娘身边的丫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私底下和别的丫鬟窃窃私语：“姑娘的婚事连眉目都不见呢，竟就先操心起嫁衣来，要若再拖上个两、三载，怕是尺寸都不合适了，现下就赶制这些有何意义？”

    “指不定姑娘就预着还会拖上两、三载，不见那尺寸于姑娘如今而言并不合身么？”

    “可哪家闺秀的嫁衣，不是夫人、太太盯着操办，哪有让姑娘自己去请绣工又选佩饰的事？且长房的几个姑娘出嫁，可都没有咱们姑娘这般讲究，说来老爷也是奇怪，怎么突然就对姑娘言听计从了？连老太太和太太，都觉得姑娘这样做太过任性呢。”

    “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姑娘得老爷的看重，这有什么不好？指不定姑娘嫁入高门，你还有望做未来姑爷的通房丫鬟呢。”

    “呸，谁想做通房丫鬟了？”

    “呸，你还矜持上了，我就是说句笑话而已，谁不知道淑绢是准通房，看她这些日子，听说了太师府的大公子连中三元，懊恼得话都不愿说了，可管她如何懊恼，老爷已然是拒绝了这门婚事，难不成她还想着太师府现今的大奶奶，能把她讨过去做赵大爷的姨娘？”

    两个丫鬟正讨论得热切，不设防身后有人，但听两声干干冷冷的咳嗽，转身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渠出因为已经来了陶家几回，

    且重点盯梢着陶姑娘居住的一亩三分地，已经知道身后来人正是二婢口中的淑绢，她便乐呵呵的操着手准备看热闹，没想到淑绢倒并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不过板着脸训斥了小丫鬟几句，也没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往小主人跟前一个字都不提，只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赵二姑娘是真对荼蘼动了手，不过因为庭大奶奶的及时阻止，立时请了人给荼蘼疗伤，又察出了荼蘼患的是胸痹的疾症，大夫诊治及时，荼蘼并没有病发身亡，且大奶奶还承诺了太师府不会因为荼蘼赎身回家，就断了诊治药给，荼蘼这时对太师府反倒是感恩不尽，恐怕不会因为一场责罚便闹生是非了，到底她眼下并未能真正赎身，依然是太师府的奴婢，也不能因为一点皮肉之伤便不依不饶。”

    渠出便见陶姑娘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想要发火，最终却是付之一笑：“也罢了，顾氏既然嫁给了赵兰庭，说不定许多事便都会改变了，但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赵兰心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的热笑脸，永远都贴不暖人家的冷屁股。”

    淑绢的神色就很有些复杂，似乎犹豫了许久仍然不敢多话。

    倒是陶芳林斜挑着眉眼看她：“有话就问，总是憋在肚子里反而闹得你猜我度的，显得阴阳怪气不痛快。”

    渠出忍不住呵呵两声乐了出来，心说可不怎么看怎么觉得陶姑娘不舒服，有这阴阳怪气注脚总算是找到了原因。

    就听淑绢问道：“奴婢实在疑惑，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荼蘼患有胸痹之症，只要赵二姑娘将她迁怒责罚，十之**便会发病暴亡啊？”

    渠出精神一振，这婢女的问题可算问得正当机，实在是太有眼色了。

    她便往陶姑娘面前飘进了三尺，几乎没有和陶姑娘来个脸贴脸，不过陶姑娘显然并没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完全没有察觉隔着鼻尖的地方就站着个阴魂，渠出清楚的看见陶姑娘的眼里闪闪烁烁，说话前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且几乎是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并没有继续盯着淑绢。

    就渠出的总结这一定是即将胡说八道的预兆。

    “我梦里梦见的。”

    梦里梦见？”淑绢也显然对自家姑娘这个回答充满了疑问。

    “是啊，梦里梦见。”陶姑娘垂下眼睑，这下子就算是渠出做出弯着腰仰着脸这般杂耍般的姿态，怕也难以看穿陶姑娘眼里的情绪了，但其实也并不用看穿，渠出已经断定这位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梦里梦见了不少事，比如太师府里没一个好人，都是些衣冠禽兽、口蜜腹剑的货色，谁嫁给赵兰庭谁不得好下场，终日间只能在江氏、沈氏、彭氏和他那宝贝妹子之间辛苦周旋，受不尽的夹板气，最终赵兰庭身犯死罪，还会连累家小；我还梦到父亲因为参涉冯莨琦和高稷的那桩争执，也会导致太孙的迁怒，所以我劝父亲立即和冯莨琦绝交，果然，没多久冯莨琦就被夺爵抄家！”

    淑绢深吸一口气：“姑娘是用恭顺侯府的事，才说服了老爷拒绝姨夫人的提亲？”

    “我也梦到了，荼蘼赎身回家，会死在成婚当日，死因便是胸痹突发。”陶芳林这才又抬起眼睑，突然间就连渠出，都被这姑娘眼里的阴云密布吓得一个哆嗦。

    “可惜呀，这么好一个机会，我筹划了这么久，才能让琴伴胜过荼蘼一筹，却没想到，顾氏……竟然是她嫁给了赵兰庭，这才坏了我的好事，让赵兰心这个贱人逃过一劫！”

    她突然起身，渠出后退不及被她从身体里直穿过去。

    待渠出转身，才见陶芳林走到淑绢跟前：“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也是因为在梦里，你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淑绢，相信你懂得什么事应当守口如瓶，这回也就罢了，今后无论我交待你如何行事，你只要服从便是，有些事情你知道得太多反而有害无益，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的忠心，更相信你的头脑。”

    渠出眼见着淑绢又再深吸一口气，只不知这口气是不是凉气。

    “是，奴婢今后绝不会再多问一字，谨记着唯姑娘之令是从。”

    陶芳林笑了，在渠出看来，这姑娘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很好，你也要相信，我今后的前程，必定会胜过太师府的大奶奶百倍千倍，只要你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少不了你的好处和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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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不知不觉

    “梦中所知？”春归听了渠出的一长番话，只是意味深长的重复四字，并不显得如何震惊。

    这多少有些出乎渠出的意料之外，觉得和春归比起来，显得自己多么一惊一乍似的，她可是个恢复了累世感识的魂灵，难道还不如一介凡胎俗体的见识了？于是渠出忙用讥诮掩示浅薄：“你莫不是相信了梦中所知这套鬼话？”

    春归这时倒没有拿着书本装模作样，眼下已经是暮色四合，兰庭今日还未回斥园，不知是在前头应酬第二日宴席才来道贺的宾客，抑或是在忙碌别的什么事，但二、三日里的宾客几乎都不会携同女眷，所以春归是清闲了下来，这个时候她用完晚膳，慢步来了荼蘼正在养伤的屋舍这处，又刚刚才看望了患者，所以独自回去身边根本就没有闲人。

    于是她便看向在她跟前倒退着往后飘的渠出，心说这魂灵每当心生不服，就要离地一尺，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多么居高临下似的，看来就算成了魂灵，改不了的还是习惯情态，观人之术也可以用来观魂。

    “我信啊，怎么不信？难道我遭遇的诡怪事还不够多？梦中有知算什么？我不就能亲眼见到魂灵，还遇着了个自称神君的家伙。”

    渠出忍不住吡牙：“玉阳真君可不是自称而已！”她很快又意识到和春归争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悻悻然道：“就我观察，陶姑娘和淑绢说话时目光闪烁，必定说的不是实情，梦中所知必定是她的诳语邪谈。”

    “无论她是不是当真梦有所知，能够肯定的是她的确知道不少咱们不能知道的事，比如荼蘼一直没察觉身患重症，原本应当在赎身回家后突发胸痹而亡；又比如那位秦王府的姜才人，原本该嫁的人十有**便是甄怀永。”

    渠出一直往后倒退着飘，但忍不住降下来半尺：“我也相信陶姑娘的确不知为何身怀异能，可以未卜先知，那你这时还这样镇定自若的？”

    “我为何就该惊慌失措了？”春归挑着眉。

    “赵兰庭啊！她可是说了赵兰庭必定会身犯死罪连累妻小，所以她才会说服陶老爷拒绝了沈夫人的提亲，否则她怕是早已成了太师府的大奶奶，不知她是不是知道原本你的姻缘该当如何。”渠出说着说着就直拍自己的额头：“我想起来第一回盯梢她，她那番自言自语，说什么人一心人难求，而这份幸运再也不属于你，说不定当初她若先一步嫁给了赵兰庭，等着你的另有良缘呢。”

    春归笑道：“现在想这些还有何用？事实是我已经嫁进了太师府，且不管陶表妹怎么说，玉阳真君不早说了世间本有一场恶劫？否则他怎么用神术开启了我的神智，让我能和魂灵沟通，又专遣了你在旁协助呢？为的不就是让我改变一些既定之事，挽救天下苍生？我不知道陶表妹具有什么异术，但看她诸多行为……”

    说到这里春归微微一顿，神情里多了一分冷意：“不管她和二妹妹间有何仇怨，但和荼蘼总归是无怨无仇的吧？明知荼蘼身患重症会死于暴病突发，不思救助也就罢了，竟然想要利用荼蘼的死算计二妹妹，她

    满嘴上指责别人衣冠禽兽、口蜜腹剑，却不想自己同样的冷血无情，这个人本就居心不正，我为何相信她对大爷的诽怨？别的不说，自从我进了太师府，大爷哪一时哪一处没有为我着想体贴维护了？太师府里的人事的确复杂，不过我也没有受到多少的夹板气。”

    她之砒/霜我之蜜糖，春归认为陶芳林眼里的锦绣良缘，说不定对她而言反而有如砒/霜。

    “就这一件事，我反而还略微心安，如今我能确定的是因为我的干预，荼蘼或许不会再死于暴病，证实我的确能够改变一些既定的事。”春归又道。

    渠出终于是心服口服，落下来脚踏实地：“我也终于明白了玉阳真君为何单择定了你，别的不说，你可真够心宽的。”

    “陶表妹怎么能够未卜先知的事暂放一边儿，她对心腹都不说实话，再去窥望想必也不能察实更多，再者咱们也没办法威逼她告诉咱们她知道的那些事，我现在担忧的是她这回奸计未遂，接下来还要如何算计二妹妹。”

    渠出冷笑道：“这你放心，我听她言下之意，并不愿在二姑娘身上再耗费心力，她眼下筹划的应该是关乎自己的终生大事，不过有件事我还得提醒你，你对二姑娘是真心实意，二姑娘却并非会念你的情，要不这些日子我先去抱幽馆盯着，若她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也能预先有个提防。”

    春归笑道：“那就有劳你了，我正有此打算呢，但你也别光顾着盯她会不会算计我，隔上些时日，说不定我能求托阮中士加以督教，关健是二妹妹有没有真心敬服阮中士，好让她那乖张戾躁的性情有所改进。”

    “但愿大奶奶这番苦心不至于白废。”渠出说着话就拔高三尺，直接飘去了抱幽馆。

    春归回头张望了一眼，像是远望着西阳斜沉处，那片铺展开来的艳丽霞光。

    “分明认定了二妹妹恶劣乖张不肯悔改，却从来都用姑娘的尊称，不像有时不耐烦，把大爷都是连名带姓的称谓，渠出啊……”春归喃喃自语：“我仿佛知道你是谁了。”

    这晚上兰庭回来得极晚，晚到了春归几乎以为赵大爷会留宿外院的地步，她自己先行沐浴安置，不想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没办法响应周公的召唤，并不是为了陶芳林能够未卜先知的事，也不是忧愁既定的命运里兰庭似乎不得善终，玉阳真君早有示意，不仅兰庭，甚至连她自己也会含恨早亡，但一切既然还有挽回扭转的可能，春归并不为此焦虑忧愁。

    她竟然在猜测着兰庭是否会在外书房夜宿！

    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为这件琐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春归自己都觉得大惑不解。

    她干脆坐起，蹙着眉头抽丝剥茧般分析着为何如此困扰。

    然后极其震惊的找到了源头竟然担心的是外书房里如今有个婢女和柔正在翘首以待！

    说来关于三舅母的提议，因为荼蘼的事春归暂时还未顾及和兰庭商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倘若和柔再次寻死觅活不肯离开的话，兰庭应当不会铁石心

    肠任由和柔寻死，春归发觉自己其实对于兰庭对待和柔的态度十分耿耿于怀，她一点都不乐意和柔一直留在太师府，外书房都不行。

    比如现在竟然产生了恶毒的想法：既然不肯纳和柔为妾，为何在意她的生死？！

    然而春归又赶忙的检讨，赵大爷看上去冷面冷心，实则暗怀的就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自己不也赞成奴婢下人也是人，人命不能有孰轻孰重之分的道理么？和柔又不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自己不应把荼蘼、和柔区别对待，否则与二妹妹以及彭夫人之流又有何异？

    可问题是和柔如果得寸进尺以死相逼非要让赵大爷纳她为妾呢？

    倘若一个人对自己的性命都不介意，别人又有什么责任包管你的生死？

    春归正在这里自己和自己展开辩论，就听一声门响，她连忙掀开帐子探出半边身子，数息之后先见隔屏上显出一个人影，再听轻手轻脚把门合上的动静。

    “迳勿？”忍不住唤了一声。

    兰庭极快的转过隔屏，深怀歉意：“原本不想打扰你，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本来就没睡着。”春归说着话已经下了床，帮着夫君大人宽衣解带，不自觉便细心闻了闻他衣襟内散出的气息：“你已经沐浴过？”

    “忙得一身臭汗，也不好惊动你，在外院沐浴后才回来的。”

    “是在外书房沐浴？”当问出这话，春归又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盘问之嫌，连忙把扒下的外衣拿去挂在衣架上，以此作为掩示。

    她的窘迫未消，却被揽进了一个既清香又温暖的怀抱，兰庭的下巴轻轻挨在春归的发鬓，嘴角止不住的扬起笑容：“外院又不仅是书房才设有浴室，我也不会在外书房沐浴小憩了，那里顶多用来接待接待客人，便是商议要紧事务，我都另择了一地，和柔无法涉足。”

    小心思被窥穿，春归干脆也不再徒劳的掩示了：“你这么晚没回来，我还以为今晚会图省事宿在外书房呢，我一想到和柔现今在那儿，心里便不舒坦，谁叫你跟我说了不会纳她为妾的话，我不愿意你们再有瓜田李下之嫌。”

    “我只要在家，必定会回斥园，内院外院也没隔多远，保证不会再和任何人有瓜田李下之嫌。”兰庭低低笑出了声。

    春归满意道：“其实有件事儿，昨日也没顾上和你提起，是三舅母，突然说想把和柔接回朱家，让曹妈妈替她张罗门婚事，我觉得这也是件好事，既然你根本没想过纳妾的事，总不能一直耽搁着人家，曹妈妈既是和柔的干娘，想必也能替她寻个可靠的归宿。”

    兰庭不是没有听出春归在“纳妾”二字上的偷换概念，但他心中越发觉得愉悦，完全不介意纳和柔为妾和纳妾之间的差别，就更不在意三舅母突然的提议是什么居心了。

    “待明日宴席彻底结束，我再劝劝和柔。”

    “她要依然不愿意呢？”

    两人说着话其实已经坐进了卧床上锦帐里，但对于春归的这一追问，兰庭忽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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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祸事接踵

    春归的牙齿悄悄衔着点唇/肉，肚子里憋着百转千回的一声闷叹。

    “如果她一直执迷不悟，甘愿在外书房消磨一生，就随她去吧。”

    过了半晌，果然听见的是这样的回应，春归也没急着逼问“倘若和柔得寸进尺”的话，只是怎么也不明白兰庭对和柔当真没有一点好感的话，为何这样的一再迁就，她其实不相信兰庭会愚孝“亡母之命”，也不相信兰庭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会这样妇人之仁。

    总归是和柔并不是那么的无关紧要。

    但春归明白她不能再逼问下去，这样不依不饶，实在影响夫妻感情。

    转而问道：“今日的宾客难道比昨日还多？怎么忙碌到这个时辰才回来安置？”

    昨日是宴庆的正日，一般自认身份尊贵或者和太师府关系亲近的人家会登门道贺，而接下来的两日才是因为御赐宴庆而前来道贺的客人，一般不会是太师府的亲朋故交，更不会是王公贵族，所以才不会携同女眷，只是男客们赶赴流水席，说来并不用兰庭一直招待，要知昨日就算连几个亲王皇子，兰庭也没陪饮到这个时候。

    “不是为了宴庆的事。”兰庭的神情凝重，似乎酌了一番言辞才道：“冯公，也就是前恭顺侯今日在闹市遇刺身亡。”

    把春归惊得直直坐起。

    “不仅是他，就连顺天府尹石公也被死士袭击，不过饶幸逃脱一劫，被冷箭射中左肩但未致命。”

    春归：！！！

    “皇上已经下令让厂卫彻察此案，但其实此案的主谋许多人都心中有数。”

    “是太孙抑或宋国公府？”

    兰庭苦笑道：“看来连辉辉都是心中有数了。”

    “冯公纵然已被夺爵如今是庶民之身，可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被死士伏杀于湟湟国都，太孙也真够无法无天的！”春归简直瞠目结舌：“更不要说顺天府尹乃朝廷命官堂堂三品大员，竟然也险遭刺杀，太孙这是……”一国储君如此罔顾国法，是要自寻死路的节奏？

    “所以今日不少祖父的亲朋故交，又来商讨此事。”兰庭微闭着眼，轻轻一声长叹

    ：“近两年来，太子妃怂恿太孙借参政之利，重用高氏党从，使得宋国公府的气焰日趋嚣张，朝野上下早就诽议连连，又兼诸如万氏、郑氏两门外戚，实则夺储之心早存，谏言废储另立贤良的呼声自来不曾断绝，可太师府，毕竟与豫国公府沈家是为姻亲，亲朋故旧难免会来询问太师府的立场见解。”

    这下换作春归沉默了，不知这类朝堂大事，自己应不应该关心太多。

    “祖父在世时便已认定，太孙并无明君之质，如若由他继位登基，皇上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必定付之东流，若日后高家人权倾朝野，又将是魑魅横行、魍魉当道，所以，无论我赵氏一门是否为沈氏姻亲，亦当竭力上谏废储。”

    春归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我并不认为眼下已经到了时机。”兰庭又道，伸手过来覆在春归的手上：“太孙这回刺杀朝廷大员以及无辜之人，牵涉甚广，就算皇上可能无法立下决断，朝野上下必定会因而掀发急风巨浪，一来我已眼看着获任授职，再者辉辉也已除服，只怕沈皇后……她为了巩固太孙的储位，会召你入宫加以试探笼络，我告诉你这些事，也是想让你心中有个准备，知道怎么和皇后周旋。”

    春归连忙颔首，但她心里着实没底。

    “你明面上是受了沈夫人的恩惠，皇后只怕已经听说了你我婚后可谓举案齐眉，为了笼络我们两个，她不至于为难你，反而还会示好，所以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只万一你被召入宫，需要提防的是其余妃嫔。”

    兰庭其实压根不愿让春归涉及这些风波，但无奈的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完全回避，他只能尽量的提醒：“齐王生母万选侍，本居贵妃尊位，当年为了助齐王得储，就是她一手设计的让赵、沈两家交恶，虽罪行败露，被废为选侍，可她仍为齐王生母，且皇上因为齐王的缘故，对她多少还算善待，保不住万选侍会否故计重施；另一位便是郑贵妃，据我所知其极为护短，行事也甚跋扈，就算她不会为了养子秦王的缘故夺储，也有可能挟私报复；再有就是惠妃。”

    春归接话道：“我明白的，惠妃论来虽是咱们的亲长，但她的父亲安陆侯野心勃勃，原本对我便怀敌意，无非是顾忌着迳勿

    对我的维护，所以才改成笼络示好的方式，但仍保不住为了挑拨我和皇后、沈夫人的关系，再使阴谋诡计。”

    兰庭已经直说了会把老太太的一切嘱令当作耳边风，当然不可能会助惠妃母子夺储，在他眼中看来安陆侯和宋国公几乎无甚差别，无论是太孙还是十皇子登位，造成的都是外戚专权的后果。

    兰庭轻轻吁出口气来：“此时轩翥堂还不会参与废储之争，且我也会尽力劝阻亲朋故旧稍安勿躁，皇后见我如此，应当不至于怀疑我另有用意，辉辉不妨让她误解你在其中的作用，如此一来皇后就算召你入宫，也会保你周全，不过这样一来安陆侯应当对你会更生忌怨，祖母那边怕会有所行动，不过只要在家，我还不至于让你遇险受屈，但你要真遇上什么刁难，千万不要隐瞒着我，祖母没有机心城府，但安陆侯却不好对付，祖母身边的苏嬷嬷就是唯安陆侯之令是从。”

    看来太平日子应该就要结束了，但春归这时可顾不得唉声叹气。

    为了日后长久的太平，必须淌过眼前的风浪，春归承认陶表妹的“先知”在她心中多少还是投射了几分阴影，她好像越来越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庭走到“获罪身死”的终场了。

    “冯家的祸事，我能告诉青萍么？”春归又问。

    “她迟早都会听闻，告诉她也无妨，也可以准她半日休假，让她去看望冯公的遗孀吧。”兰庭的语气越发沉闷：“冯公虽不算得栋梁贤才，却也从未为非作歹，其先祖亡父更是有驻防边隘的功劳，真想不到仅仅是为了闲气之争，夺爵抄家不说，竟然落得个死于非命的终场，就连皇后都深觉不安，豫国公父子已然亲自前往冯家吊唁慰问了，我们不至于那么张扬，但能帮到的忙，也不需要回避顾忌，又若是舒娘子邀约辉辉一同前往看望冯家女眷，你也照去无妨，这件案子绝无可能风平浪静过去，就算不能导致废储，也必定要让高家付出代价。”

    次日春归便向青萍说明，又允了她半日休假，而青萍回来时显然还有痛哭一场的痕迹，于是春归这才知道了冯莨琦因何被夺爵抄家，又是因为了什么被刺杀闹市。

    她对当今这位储君以及储君的太子妃母亲也认真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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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渐显端倪

    据青萍的话，冯莨琦还是恭顺侯世子的时候，因为冯父在军中的威望，就十分的受先帝忌防，再兼着冯父因为行伍出身养成的脾性也十分耿直火爆，非但不会在当时朝野上下那些妖魔鬼怪面前屈腰折节，还屡屡的冲撞冒犯，当年就险些被陷害得夺爵抄家。

    好在那时两广不甚太平，桂王又再谋逆，先帝暂时顾不上收拾其实已经有名无权的恭顺侯府，待两广平定，冯父又已经病故，冯莨琦自从袭爵和父亲完全不是一路的行事作风，虽也不至于上赶着谄媚所谓的近臣权贵，但整日间听曲唱戏、不务正业，渐渐也就丧失了军中声望，乐乐呵呵当他的闲散侯爷。

    不过冯莨琦骨子里仍旧保留下先祖亡父遗留的一股子傲气，结果临了临了，仍然是损折于权贵之手。

    青萍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眼泪直掉：“老爷从前虽为勋贵，可从来没有做为过仗势欺人的事，否则要真是个张狂暴戾的性情，又怎会为一个戏子打抱不平结为挚交知己？更不说太太从来与人交善，纵使是遭受到了冤屈，也从来不曾怨天尤人，只道一家骨肉仍然还在，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听说今上仁厚，想来不至于因为这点争执闲气便下令夺爵抄家，冯公当初究竟是什么罪名？”这是春归心底的疑惑，一直还没机会问过兰庭。

    到今日太师府的流水宴仍未结束，里头外头的一堆的事务，兰庭天不亮便去了前院忙碌，就连春归也没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闲情逸志，天色才亮便自觉的唤了婢女进来服侍梳洗，倒是把菊羞都惊了一惊，不明白好容易这三日因为设宴，老太太特意免了晚辈们的晨昏定省，大奶奶竟然没有趁机偷懒？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风波在前，生死成败攸关，哪里还敢偷懒？春归看着菊羞惊异的神色只有长叹一声。

    她现在也仔细的听青萍说话：“是附逆之罪！”

    青萍说着话已然膝跪在地：“奴婢原本也并不知道这些仔细，只是今日去见太太，太太才对奴婢把来龙去脉道说分明，奴婢知道太太的意思，就是想借奴婢之口向大爷、大奶奶申诉，想要请托大爷、大奶奶为老爷上呈冤情！奴婢不敢请求大奶奶什么，但大奶奶垂询，奴婢自当将太太的话一字不改转述。”

    春归也料到韦氏会有些想法，毕竟冯公已然为此丧命，太孙、高家再是怎么气焰熏天，冯公的家眷若还有一分骨气，也再不能忍恨吞声。

    她示意青萍无须顾虑尽可直言。

    “冯家老太爷在世时，曾经镇守金龙峒，故而与桂王颇有相交，然亦只是军务供需上的来往，并不存在私情密谊，后桂王密谋叛乱，曾遣心腹递书予老太爷，老太爷当时已经病重，侯府事务皆由老爷接管，老爷想着先帝对恭顺侯府原本便存顾忌，且当时桂王欲行谋逆的奏章一早就已传递入京，却被宫里的太监截留不肯上呈，就算老爷将密信及信使一齐上交朝堂，说

    不定仍然不能洗清谋逆的罪名，反而还会授之以柄，故而老爷将信件焚毁，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关于先帝时两广兵乱之事，春归倒是听兰庭提起过，且知道那场叛乱之所以能得平息，追溯起来还是凤翁的功劳，但没想到冯莨琦被夺爵抄家竟然也与此事有关。

    “老爷没想到的是，事隔多年，竟然会因与高家五爷为闲事争执，不知怎么的竟然被察出了端倪，但冯家从未行为过附逆之事，至多也是知情不报，可宋国公府捏造证据，使人参了老爷一个附逆大罪！皇上采信了高党的证控，将老爷以附逆之罪治办，不过皇上宅心仁厚，最终决定宽赦老爷死罪而只处以抄家夺爵。可太子妃认为老爷不死，不足以平高五爷之气恨，宋国公府的人已经不只一次当众叫嚣，声称必定不会放过老爷，要让天下人都明白，敢辱高家者，就是自寻死路。”

    春归把青萍扶了起来，让梅妒递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把兰庭的话酌情告诉她以为安慰：“大爷说了，这次遇刺者不仅仅是冯公，还有石府尹也险遭不测，这是在湟湟国都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恶行，皇上已经下令了厂卫务必彻察，若真与宋国公府有关，皇上必定也会秉持公正，不会让朝廷命官及无辜之人遭受不法而行恶者逍遥放肆。”

    青萍虽只是个奴婢下人，也明白这事关系到太子妃与太孙牵连广泛，并不是太师府一门出面主持公道就能立即有结果这样的轻松容易，且直接与太孙殿下对抗也极有可能引火烧身，她当然不会为了旧东家逼迫新主人做出什么承诺，只最后代韦大娘子传话，希望春归能亲自见一见她。

    冯家毕竟已经被夺爵，莫说太师府的老太太、彭夫人等女眷，便是春归其实也无需前往吊唁，冯家也不可能向各大府邸递送讣文，倘若不是青萍前往看望韦大娘子，韦大娘子体会了春归的善意，她怕也不会提出这般看似冒昧的请求。

    而兰庭预料不错的是，舒娘子果然送了书信来，邀约春归一同去冯家吊唁，因为兰庭有言在先，春归也不用再与他商议，不过仍是需要向老太太请示一声才能出门。老太太起初有些不乐意：“我们家从前可就和恭顺侯府只不过是普通来往，他们家被夺了爵，就更无必要走动了，且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多少人家可是避之唯恐不及，我看人就不用去吊唁了吧，使个下人去送些帛金也算尽到了心意。”

    春归还没说话，一边苏嬷嬷就插嘴道：“前两日我们家宴席上，舒娘子便当众说了邀约大奶奶日后一同去看望韦大娘子的话，怎预料转眼就出了这等祸事？舒娘子既然主动邀请，大奶奶若是拒绝了，旁人可不说咱们太师府是怕惹麻烦才这样避讳，如此太师府就得担个趋利避害的名声了，对于几位老爷尤其是大爷的名声可都有影响，老太太还是让大奶奶走这一趟吧。”

    老太太立马就改变了主意。

    春归心说兰庭的话还真不错，看来这位苏嬷嬷的确是安陆侯的传话人，

    完全可以代替老太太拿主意。

    便从脑子里召来渠出，让她听一听老太太和苏嬷嬷私下里还有什么话说。

    渠出原本就在抱幽馆，收到玉阳真君代转的命令后眨眼功夫就飘到了踌躇园，她只见这时老太太的卧房里除了苏嬷嬷再无一人，老太太斜躺在临窗已经铺上竹席的炕床上，苏嬷嬷就坐着炕床边的脚踏，挨近床头的位置，这一看就是要窃窃私语的架势。

    渠出就站在两人中间明目张胆的“偷听”。

    “老太太何必阻挠大奶奶去冯家呢？明眼人如今都知道冯家大老爷的死和太孙脱不开关系，这可是废储的好时机，别管大爷现在是怎么想的，大奶奶只要去了冯家，多少也能说明大爷的态度，对惠娘娘和小皇子是有益无害的事。”

    “哎呦，你不提我还真想不到这茬儿。”

    “老奴看来，大奶奶还真未必是和大太太一条心呢，真不比得陶家表姑娘，那位才是大太太正经的外甥女，大奶奶能被大太太看中，无非就是她模样生得好，且出身也低微，大太太以为施些小恩小惠的就能把大奶奶笼络住，利用大奶奶游说大爷站在太孙的阵营。不过老奴观察了这些时候，看明白大奶奶可不只是个绣花枕头空有其表，实在也是机灵通透的人，且老太太待她也从不刻薄，她必定不甘心为大太太把控利用，听大太太的授意一门心思和老太太及惠娘娘作对，大奶奶心里明白得很，要想在太师府立足，空有大太太的维护可不足够，关键还是在大爷身上，大太太毕竟只是大爷的继母，老太太才是大爷的嫡亲祖母呢。”

    “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孤女，当真有这样的城府心机？”老太太表示十分怀疑：“我还是惋惜庭哥儿，摊上一门这样的婚事，怎么看顾氏都比不上董家那孩子。”

    “身世是比不上，但大奶奶的脾性不也很得老太太的欢喜？”

    “这倒是，顾氏口齿是当真伶俐，自她进门儿，每日里都能跟我说个笑话儿，让我胃口都好了不少，她又懂得不少的养身方法，我听她话用药膳调理着，就算吃得比过去多，身上倒没有更胖。”老太太叹气道：“就是身世实在和庭哥儿不般配，要是做个偏房倒是不错的。”

    “如今老太太也别再想着和晋国公府联姻的事了，大爷这样疼爱大奶奶，老太太若是再提这事，岂不反而让大爷心里不痛快？再说大奶奶这回去冯家吊唁，必定不是自作主张，应当是大爷的意思，或许是想让大奶奶和舒娘子多些走动，更或许……”

    苏嬷嬷把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是朱夫人的死由万选侍顶了罪，可大爷自幼机警，未必就没有怀疑过沈皇后，若是真察出点蛛丝马迹来，说不定早就生了谏言废储的心思！”

    老太太却大惊失色：“庭哥儿若真怀疑上皇后，那咱们岂不是……”

    “老太太慎言。”苏嬷嬷一脸严肃的说道：“都是皇后的主意，和老太太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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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亡魂未远

    当春归从渠出口中听闻了老太太和苏嬷嬷私下里的话，再一次瞠目结舌：“不是说朱夫人的死是被万选侍设计陷害么？怎么还能和皇后有关？又听老太太的话，她自己竟然也觉得心虚？！”

    渠出摊了摊手：“那苏婆子警惕得很，只说了这两句便阻止了你家的老太太更多透露，凭这几句话，我也猜不出其中的究竟。”

    春归险些没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从膝盖上抓起来时干脆成了倒握，她也一点都没有察觉书都拿掉了个儿，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奈何她对朱夫人这桩陈年旧案所知极少，一时间也梳理不出个头绪，但只要想到倘若这事真和皇后甚至老太太有关，就为兰庭的处境忧愁。

    朱夫人再怎么严厉，毕竟是兰庭的生母，看赵大爷对朱家的态度，足证他对朱夫人被逼自尽一直耿耿于怀，虽说决定支持废储的事多半是因祖父的遗命，以及太孙也确实为非作歹难以担当社稷之君的重任，不大可能是仅仅为了私怨个恨，可万一兰庭确然是察觉了这事实为皇后主谋……

    也万万不可能忍气吞声。

    然而皇后毕竟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想当年一个万贵妃，都只不过被废位降为选侍，倘若兰庭揭露皇后的罪行，皇上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兰庭挟私报复，那么谏言废储的目的在天子看来就是私怨个恨了！

    更不要说老太太竟然也极大可能牵涉其中……

    祖母和生母，兰庭又该如何抉择？！

    春归想着想着都觉脑子里有如被一桶浆糊涨得闷痛，恶心的粘稠感实在让她恨不能去找乔庄往脑袋上扎个几针。

    渠出见春归半天没有言语，却一点都不体贴，她倒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又再说起抱幽馆里的事：“那婢女剑青，根本就不是受了二姑娘的差遣过来看望荼蘼，反而回去抱幽馆后，还说是为了二姑娘才自作主张过来打探消息，添油加醋的一番话，说你为了荼蘼的

    病症，在赵大爷跟前好一番挑唆，称荼蘼之所以患胸痹之症，全都是因为二姑娘的苛虐，还说指不定陶姑娘那日当众挑衅，竟然是和你串通一气，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二姑娘，等着二姑娘责打荼蘼时，请了赵大爷亲眼目睹，二姑娘这时可把你恨得个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了，只不过顾忌着大爷，不敢在这时轻举妄动，我看你先就别着紧朱夫人的陈年旧案了，还是为自己打算打算吧，二姑娘可是赵大爷的嫡亲妹妹，人心生来偏向，这道理你也心知肚明，我依然还是多用心在抱幽馆，万一二姑娘想到了什么阴谋，也好预先知会你一声儿小心防备。”

    春归叹了一声：“你去吧，剑青的事我记在心里的呢，不光是她挑是生非的一件，只论她和她的老娘能被陶芳林买通背主，她们就不适合仍在太师府里当差，可这事一时拿不住证据，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她们发落了，彭夫人必定也不肯让我如愿，这件事不能急于一时，还要待剑青露出马脚来才能根除隐患。”

    她现今也实在先顾不上兰心妹妹那头，好在是兰庭已经将她禁足，就小姑子那好胜逞强的脾性，也不会出来听受族里姐妹的奚落议论，总归还有一段时间的消停。

    到和舒娘子约好的这日，春归按时到了冯家，刚好和舒娘子、严娘子赶了个前后脚，那时在太师府宴席上声援过春归的韦娘子今日也过来帮着姐姐料理丧事，也是她陪着韦大娘子迎接春归一行。

    这其实还是春归第一次见韦大娘子，一眼看去和小韦氏颇为相像，都是容长脸面修眼细眉，纤纤巧巧的身量，说话也当是温声细气的，不过韦大娘子如今正逢悲痛，嗓子难免几分涩哑，但精神看上去并无沮丧，挺直的脊梁反而更透出几分坚决。

    节哀顺变的过场话是免不得要说的，韦大娘子毕竟过去是侯府夫人，言行间也没透出更多的訾怨，只是春归看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也能体会她这时悲愤不已的心情。

    当着舒娘子等人的面前，韦大娘

    子并没有对春归显出多么的殷勤，只是春归有意晚辞了一步，两人私下面谈时，韦大娘子才忍不住一把拉了春归的手：“外子在世的时候，原本就不怎么热衷和世族名门结交，我们一家只求小心谨慎的渡日，远离朝堂政事争权夺利。我知道舒娘子诸位今日之所以来，多半是看着顾娘子的情面上。”

    若论年纪，韦大娘子也当得春归一声“世母”了，但她现在当然不会摆出长者的架势，只是克意地显出几分亲近来：“但我与顾娘子其实并谈不上深情厚谊，若说联系，也无非就是青萍而已，论来我还当感激顾娘子，青萍在我身边服侍了这些年，我没能与她一个好归宿，抄家夺爵后，甚至不知她被发卖去了什么地方，连保她周全都是无能为力，也幸好青萍遇见的人是顾娘子，她才没有被我家牵连着遭罪，原本我是真无颜再提请托的话。”

    说到这里韦大娘子终于是放开了春归的手，竟“砰”地一声膝跪在地。

    惊得春归连忙掺扶：“娘子不用这样，我之前已经对青萍说过，今日依然还是用这话安抚娘子宽心……”

    “我知道皇上已经下令让厂卫彻察，然而当初外子附逆之罪，正是厂卫之中被宋国公府笼络收买的人手捏造陷害！外子死得实在冤枉，冯氏一门怎能忍气吞声？我这里有一封血书，只望顾娘子能转交赵君，我们不求其余，只望行恶者能罪有应得，莫让外子枉死。倘若这回天家仍然不能替冯氏一门主持公道，那冯家子侄女眷必将自绝于承天门前，以满门之死状告施暴行恶之人！”

    春归手扶着韦大娘子，眼睛却看向屋子里站着的一个男子，他似乎满怀羞愧无地自容，神色间又是焦灼又是悲愤。

    “娘子请起。”春归看着那男子叹息道：“若冯公在天有灵，听闻娘子及令郎皆抱死志，怕也是不能安心前往黄泉幽冥。”

    男子似乎一怔，然后抬头正对了春归的眼睛。

    春归冲他颔首，明显示意我能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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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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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鷃园里突然来了一位赵大爷之外的男子，虽然说这男子只有春归才能见到，但她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大愿意和这魂灵在小后院里交谈——毕竟此处正对着她和兰庭的卧房，卧房里自然不少私人物品，不是贴身心腹婢女寻常都不让进入的，更何况一个陌生的外男。

    所以春归便拿着书，一径往怫园里走，让梅妒和菊羞自己去逛玩，这才誊出空来和疑似前恭顺侯的魂灵密谈。

    但没想到的是春归反而先遭到了魂灵的质问：“你是谁，为何你能看见我？”

    春归瞅着两个丫鬟站在听不见交谈的地方，从树上折了枝条编提篮玩儿，她悠悠闲闲地翻过一页书，却用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魂灵。

    看上去比韦大娘子保养得还要年轻些，果然不像是忧国忧民的“栋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又游手好闲的膏梁纨绔，不过眉宇间透出几分严厉威势，让他看上去还算一本正经。

    “还是称谓你恭顺侯似乎更加方便？”春归不答反问。

    “随你怎么称呼吧，我是冯莨琦。”魂灵表示称谓什么的一点不重要，但表明身份是必要的，这样才能让接下来的对话显得更顺畅些。

    “我是谁相信侯爷已经清楚，需要申明的无非我是凡人，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至于我为何能够看见魂灵，这个解释起来可又是一番有如江河湖海的废话，相信侯爷其实也没有耐性当真细听。”

    “那好，我只想问你想干什么。”

    “侯爷枉死，心存妄执不能往渡溟沧，过不了多久便会魂飞魄散，我同情侯爷的遭遇，所以想知道你有何妄执，若能替你消除，也是功德一桩。”

    冯莨琦听说“妄执”“溟沧”四字又是显然的一怔，黑而直的眉头不由紧紧蹙拢：“你说你是凡人？”

    “是，不过玉阳真君看得起我，和我有些交易。”

    这话刚一说出，春归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交易？你这丫头还真敢讲！”

    春归压根不想搭理玉阳真君，只冲仍在发怔的恭顺侯说道：“怨恨，抑或不舍？”

    隔了良久，才见冯莨琦道：“是懊悔。”

    魂灵没有继续往下说，春归也一页页的翻看着书卷，倒像是当真是在这里阅读一般，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恭顺侯的酙酌抑或酝酿。

    当书页翻过了第七页，春归才听见说话的声音——

    “我的妄执，是针对我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爱慕过她，从来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姻缘，掀开盖头时才是第一次见面，我连她的眉眼都没看清楚，我对婚姻并不抱持希望，因我一直知道能让我心动的并不是女子。”

    春归翻书的动作一滞，忍不住表达自己的惊奇：“让你钟情的人是男子？”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这等故事，对于“博览群书”的春归而言并非一无所知，但她不得不承认除了文字记载以外，这还是首次见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刚死不久死生生的魂灵坦言不公世上当真存在这种癖好，也算是让她明白，原来这种感情并不是凭空杜撰的了。

    惊奇还是要惊奇一下的。

    “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我钟情的人一直都是男子。”

    春归瞠目结舌：“侯爷真是……坚定不移啊！”

    “我前世是个女人。”

    春归：……

    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的逻辑并没有问题：“那也坚定不移。”

    这下反而倒把恭顺侯给逗笑了：“难怪市坊传言，赵迳勿和新婚妻子门第虽不般配却难得的情投意合，我也知道几分赵迳勿的性情，觉得无非以讹传讹而已，今日见到顾娘子你，才知传言不假，娘子的言谈大有谐趣，不比得那些庸脂俗粉。”

    “多谢侯爷赏识，不过还请说明妄执为上。”春归呵呵笑了两声，觉得自己理所当然不是庸脂俗粉，脑子生来就比普通人更加清奇。

    “所以我自婚后，就更没有心思再纳姬妾，我的妻子……没想到她一直认为我是对她全心全意。

    我娶她为妻，和她生儿育女，无非是因为世俗的责任，说到底我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她的身上，年轻时我也做过不少风流荒唐的事，但因为都是和男子……她也从来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她是世族出身的女子，从来就恪守内训，贤惠持家相夫教子，从来没有督促我去争权夺利，为她争取更多的荣耀。

    她是一个好妻子，对我尽心尽力，但我其实并没有为她着想。

    我明明知道高稷有太子妃、太孙撑腰，我应当避忌退让，可为了凤仪……当时的我怎么也不能忍气吞声，明明知道会牵连家小，还是惹火烧身。我没想到她为了我，竟然怀抱死志，甘愿以一家满门的生死和太孙对抗！

    她看来虽说柔弱，却从不肯卑躬屈膝，我没想到为了我这个已死之人，她今日竟然能跪求顾娘子一个晚辈后生，她为了我……我实在是满怀愧疚，所以我的妄执，就是她的安危。”

    不是因为爱慕，只是因为亏欠么？

    春归长叹一声：“那么凤仪郎呢？侯爷为了他，才导致今日横祸，难道对他就毫无妄执？”

    “他活不下去了。”

    春归：？！！！

    “世间无我，他不会苟活，死亡于他而言并非恶劫，恶劫在于茫茫世间，再无知他爱他的人。我会等着凤仪，一同往渡溟沧，也算是我们这一世的缘份，彼此都不会存在妄执，但我对妻子……我实在不能再牵连她枉失性命，她更可能会因妄执而不能往渡溟沧了！”

    冯莨琦上前一步：“顾娘子既然与玉阳真君交识，应当明白妄执对魂灵的损害，这不是一生一世，是彻底的湮灭！她若这时丧命，魂识清醒，必定知道我的情意从未给一分予她，爱恨嗔怨，皆生妄执，若是如此我只能陪她一齐魂飞魄散。”

    春归都不知怎么说了。

    你此生不曾爱慕一个人，死后妄执却因这个人而生，这样的牵绊与爱慕无关，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感情这二字，还真是生人死魂尽皆无解。

    春归不愿掺合他人的爱恨情仇，无非举手之劳免得一个从未为非作歹的人死后魂飞魄散的终场，才乐意多事“邀约”恭顺侯的亡灵私聊而已：“侯爷不用为遗孀担心，她无非不愿让你枉死而已，你既已非生人，我也不妨直言，外子已经在筹划废储，就算因为这回事件还不足以大功告成，但至少会让高家人付出代价，你的冤情得雪，相信韦夫人为了子女考虑，也不会再抱持轻生之念，你等到你愿等的人，一同往渡溟沧去吧。”

    “你有条件？”冯莨琦也果然机警，看出春归并不是单纯的好善乐施。

    “说条件就太市侩了。”春归微微笑道：“不过是希望侯爷能够报之琼瑶而已。”

    “你想让我怎么报答？”恭顺侯也真是个干脆人。

    “我想知道朱夫人，也就是我婆母那桩陈年旧案。”春归站起身，书卷仍握在手中，不过这样一来她和恭顺侯之间就不显得多么的居高临下了：“侯爷在世时虽说远离名利场，但相信为求自保，总不至于全然没有关注名利场中事，我相信关于这桩陈年旧案，侯爷知道比市井传言更多的隐情。”

    “顾娘子还真是高估了我，我并不知道其中隐情，因为太师府的事和恭顺侯府本无干系，不过虽然说无能报之琼瑶，但我所掌握的来龙去脉，倒不妨一字不漏告诉顾娘子得知。”

    春归微微一笑：“足够了，有劳侯爷赐教。”

    恭顺侯似乎回忆了回忆，才从头说起——

    当年太子新薨，是立太孙为储还是齐王为储文武百官争论不休，皇上也一时难下定论，不过皇上因为对嫡长子早逝的哀惜之情，原本就更加偏心于太孙，故而万贵妃和当时不过才十五、六岁的齐王十分焦灼，万贵妃卖力拉拢群臣支持立齐王为储，而赵太师因为皇上信重的宰辅，份量可谓举足轻重，成为皇后和万贵妃必须竭力争取的人物。

    只不过赵太师又哪里是能轻易收买拉拢的？无论沈家、万家耗尽心力，赵太师的态度仍然是不偏不倚，谁也不知他会支持哪方得储。

    就在这时，两广匪乱紧接着桂王谋逆，情势一时危急，皇上立即调兵遣将镇抚两广。

    赵太师不是武将，带兵打仗的事和他无干，但所谓镇抚，镇压只是其中之一，抚慰的作用往往比武力镇压更加重要，所以当赵太师请命前往镇抚，皇上立即允准。

    外患不绝，皇后和万贵妃却为了储位枪拼刀刺，不存在先行一致对外化干戈为玉帛的觉悟。

    赵太师虽然不在京师，但赵门其余人还在，争取拉拢的行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因为赵太师的离京更加激烈。

    可当时赵江城、赵洲城两个嫡子都已娶妻，联姻的路子一惯不考虑庶子，所以赵清城、赵淅城二位虽说还未成亲但都被皇后、贵妃忽视，嫡长孙兰庭年纪太小，也不可能谈婚论嫁，联姻的捷径眼看是行不通了。

    不过万贵妃灵机一动，想到拉拢不成，难道还不能挑拨赵、沈两家争执？

    万贵妃的想法是，就算自己不能拉拢赵太师，好歹让沈家和太师府结仇，这样赵太师两不相帮，也算少了一大威胁。

    她滴溜溜的眼珠，就盯紧了当时待嫁闺阁且天真单纯的小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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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旧案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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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沈氏还是姑娘的时候，最恨被定位为暴发户家的女孩儿，穷尽心思的想要往名门闺秀的圈子里头挤，奈何天资有限，结果也就实在不如人意。一回去晋国公府的宴席，小沈氏偏遇着个冤家对头，当时不知怎么的就在传鉴两篇文章，看小沈氏过来，对头立马像喝了一壶鸡血劲头更旺，扯着小沈氏也让她发表见解，定要在两篇文章里评出高下好歹。

    说来此时的大家闺秀，并不以才华高低作为优劣标尺，但无奈小沈氏当时并不通谙这些标尺权衡，很天真的以为名声在外就能扬眉吐气，一点不察觉当她拿到那两篇文章时，就已经一脚踩进圈套之中。

    文章自然是看不懂的，更不说评定优劣了，小沈氏装模作样看了一阵，便请求外援。

    外援说来还算她的手帕交，一直围着小沈氏打转，所以把手指轻轻一掸其中一篇文章。

    故而小沈氏就毫无压力的发挥起来，有腔有调的把那些死记硬背的好话用来点评，后来还在闺蜜的煽动下，顺口赞诩了一把这篇文章的作者，其实她根本不知作者是谁。

    两篇文章，一为赵江城所作，一为朱勤文所作，朱勤文就是朱大舅。

    这件事情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很快就传到朱夫人耳里，当时朱夫人也在晋国公府赴宴，但作为已婚妇人，当然不会和闺阁女孩儿扎堆，不过朱夫人自来护短——此短不是她的夫君大人赵江城，而是兄长朱勤文。

    说来赵、朱两家虽为姻亲，可也的确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思，当年赵江城和朱勤文下场应试时，名次就力压大舅兄一头，朱家人本来就心存不服，朱夫人听说小沈氏当众推崇夫君大人，却贬低她的兄长时，那叫一个火冒三丈。

    于是在那场宴会上，朱夫人便用含沙射影的方式，给予了小沈氏难堪。

    这当然不存在诋毁小沈氏名节的言行，朱夫人只不过当众揭穿了小沈氏胸无点墨的短处。

    小沈氏长着根直肠子，当场就顶撞起来，不过在晋国公夫人的转圜下，也没有闹出多大事故，这件事情眼看就要风平浪静过去了。

    没想到未过多久，就有流言蜚语大肆传扬，说是小沈氏倾慕赵江城，并且当着朱夫人面前叫嚣，说总有一日要把朱夫人取而代之。

    这下子事情就闹大了，这可不仅关系到小沈氏的名节，更要紧的是豫国公府的颜面乃至于皇后！且皇后暗中察探，发现竟然是朱夫人身边婢女散布出来的谣言，拿了个证据确凿，一状告去天子御案。

    弘复帝和沈皇后可谓患难夫妻，又是重情之人，尽管豫国公府在于先帝时的固储扶持上因为能力所限，并无丝毫作为，但弘复帝仍然敬重结发妻子，对于后族沈家也一贯维护，得知朱夫人竟然因为私怨，造谣诋毁姨妹的声誉，勃然大怒，于是就有了旨令赵江城休妻，导致朱夫人自绝于娘家门前的事故。

    但风波并未因此平息，未过多久，皇后竟然又察出小沈氏的那位手帕交，乃至于在晋国公府宴席上传阅两篇文章的始作俑者，竟然早已被万贵妃收买，怀疑此事另有隐情，皇上知闻后，下令厂卫彻察，经审问，才知朱夫人身边散布谣言的那个婢女原来也被万贵妃收买。

    天子暴怒，亲自审问万贵妃，万贵妃见事情已经曝露，为了保住二皇子不受牵连，独自担当了过责，于是这桩案子尘埃落定，朱夫人死得无辜，皇上懊悔不迭。

    不过小沈氏经过此番风波，也闹得声名狼籍，无望嫁入名门望族，且被人议论不止，牵连家门也被嘲笑，所以她也想要效仿朱夫人，干脆一死干休。

    没死成，被及时解救，皇后又去皇上跟前哭哭啼啼淌眼抹泪，再兼忆苦思甜……

    结果就是皇上做出了安抚太师府及豫国公府，撮合两家联姻，让赵江城干脆娶了小沈氏为续弦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未过多久，皇后引荐安陆侯的嫡女江氏入宫，生子后封为惠妃。

    这就是整个来龙去脉。

    恭顺侯未加一字见解，但春归深深的以为，恭顺侯其实也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一般简单，当然，万贵妃绝非无辜，否则她不可能承认罪责，但真正的受益者……

    是皇后和惠妃！！！

    不过“受益者”定律并不能成为证据确凿，春归不可能仅凭这个便笃定皇后及安陆侯才是真正的幕后人，而在事实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当然不会向兰庭透露一字，事实上就算是水落石出了，春归也并没有想好应不应该告诉兰庭。

    在血缘亲情和是非公道间的抉择从来艰难，有血有肉的凡胎俗人有几个能做到真正的铁面无私？而此时储位废立的战争眼看已经打响，一丝一点的冲动冒失都极大可能导致折戟沉沙，无论于公于私，春归其实都不希望让兰庭面对抉择取舍。

    但有若朱夫人的死真和皇后、老太太有关的话，一直隐瞒着兰庭是否对他也太残忍？

    春归一时之间难下决定，并没意识到这回她当真有些杞人忧天了，连事实真相如何都还不能确断，竟就犯愁接下来如何处理的事，这很不符合她把烦事难题拖一日算一日的懒怠习性。

    当冯莨琦出殡下葬之后，东厂、锦衣卫的联合彻察不知有没有眉目，因为此二机构是直接听令于皇帝，他们经手的案情从来不由其余臣公管问，有没有眉目理论上说都只有皇帝一人知情，当然，这也仅仅只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已。

    规则是人制定，也会有人违反规则，在人的世界里其实并不存在什么永无可能违反的铁律钢责。

    但春归当然没有途径获得这些内部消息，就算她想让渠出去窥探，也不知具体应当盯着谁，渠出早就说过皇宫龙城是非同一般的建筑，而且皇帝是人界之主，他及他的宫殿器用对魂灵具备十足的杀伤力，接近便会魂飞魄散，就莫说紫禁城了，甚至连各大赦造的王府，规格不比普通人家，渠出也不敢随意入内乱逛，曾经说过壮着胆子想去齐王府里开开眼，没想到才逛到花园里就丧失了识觉，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渠出赶忙惊慌失措的退出，脑子里接收到玉阳真君的神识，骂她是不是想找死。

    亡魂再死一回，结果就是魂飞魄散了。

    好在是太师府的怫园虽然是燕王的旧居，但仅仅只是燕王府的后花园，且亲王府的建制已经拆除，格局已经大改，否则渠出只怕连怫园都进不去。

    然而就在冯莨琦下葬的次日，就在京都鼎鼎有名的燕赵楼，闹出一件轰动市坊的血案来，而此血案的主角便是凤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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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携手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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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稷是宋国公行五的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嫡子，不过其实他也早过了年少轻狂的时代，还是如此的油炸猢狲完全是因为本性难移。冯家尚在治丧期间，他竟然就请了个乐班去人家门前敲敲打打，演奏了一整日喜庆热闹的乐曲，自己还在外赁租了个馆苑，把狐朋狗友请了个遍儿，公然庆贺死对头终于“遭受天谴”，嚣张狂妄得简直无边无迹。

    这日突然收到凤仪郎的拜帖，写着是在燕赵楼设宴摆席当众赔罪，高稷于是更加的扬眉吐气，心说这杀一儆百的威力果然强大，冯莨琦一横尸街头，就把凤仪郎的脊梁都吓弯了，上赶着谄媚告错，且看今后满京城还有谁敢在他高五爷面前张狂。

    高稷自然是欣然赴邀，又把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请了个遍儿。

    而凤仪郎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赔礼告错的诚意，把整间的燕赵楼都掏钱包下，还以自己的名义，再请了不少的戏友故交，这些人当中固然不乏膏梁纨绔，也有一些是名士文人，比如叶万顷就在其中——他素喜交游，也听过几场妙音班的堂会，蹭了凤仪郎不少的酒饮，彼此也算是交好，他并不相信凤仪郎会向高稷服软，琢磨着这位应当另有用意，可叶万顷完全没有想到接下来将会目睹一场什么风波，事实上在座之人全都措手不及。

    且说凤仪郎待宾客各自落座，他便踱上一楼大堂搭建的戏台，要说把这台子称作戏台也并不那么确切，如燕赵楼这样的地方，提供的不仅仅是菜肴酒饮，因着光顾的客人大多出身富贵，饮谈时总少不得弹唱歌舞助兴，偶尔也会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又或者弹词说书，如弹词虽说是起源兴盛于江南，到这时也已经流传到了北平，毕竟是京都繁华，不少官员富贾也都来自江浙，且其余地方的人也未必对南词抱有成见不肯捧场。

    高稷做为今日凤仪郎邀请的重要客人，坐席当然是在最靠近戏台的正中主位，他毫无正经的跷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绕着衣领还挂了个单片云母镜，这是京城纨绔时兴的佩饰，并不代表着高五爷已经老眼昏花视物不清。

    他不待凤仪郎这东道主先说开场白，就反客为主颠着二郎脚阴阳怪气的发话道：“凤仪郎说是要向我赔罪，不知要怎么赔？我可是有言在先，你今儿的赔礼若是不让我满意的话，咱们两个的梁子可没这么容易化解，你看看姓冯的是什么下场，再拈量拈量你们妙音班的斤两比不比得上姓冯的，这个罪该怎么赔，心里可要有数。”

    叶万顷是被安排在二楼就座，但通过天井上方的穹顶也能看清戏台，可巧的是他坐在东侧，刚好能瞅见底下高稷那不可一世得意洋洋的神情，自然也把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叶万顷便直皱眉头，实在是为凤仪郎捏一把汗。

    他又侧脸去看凤仪郎，只见一派的镇定自若，仿佛根本没有因为这番羞辱心生丁点的怨愤，但当然也不会面露谄媚之情，他洒落落的立在厅堂正中，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在生死仇人那讥笑鄙夷的注视里，他像身披一件无形的盔甲，不管担忧同情、不管冷漠嘲讽，什么样的目光都无法穿透那件无形的战衣。

    叶万顷自己也说不清，忽然有了一种大声击掌的冲动，仿佛这半生凤仪郎在戏台上已有的无数次亮相，都不如这一回更加出彩，他站在这里，不因扮演任何角色，是第一次用他自己的风范骨气站在这里。

    “凤仪是戏子，别无所长，若说告罪的话，当然还是需要用拿手的技艺，今日请诸位来见证，凤仪专诚为高五爷奉上一出，此出戏凤仪过去从未登场献唱。”

    有个高稷的狐朋狗友怪腔怪调的起哄：“那正好唱一出负荆请罪。”

    “高五爷虽然有蔺上卿善自谦抑的怀抱，凤仪却不敢自比廉将军壮气熊熊的风魄，又则负荆请罪是彰将相之和，凤仪何德何能与高五爷平身相交？”

    这拒绝的理由取悦了高稷，丝毫没听出“善自谦抑”四字是对他的嘲讽。

    “你们别多嘴，先听凤仪郎说他唱的是哪出戏。”

    “先以一出《别姬》献唱。”凤仪郎道。

    高稷丝毫没在意这话前的第一个“先”字，他问狐朋狗友：“这出戏凤仪的确没有登过场？”

    “并无。”那位狐朋狗友也是妙音班的忠实拥趸，对凤仪郎的拿手剧目熟悉得很，这时奇异道：“《别姬》需有二人共演，可今日凤仪郎却并没带着旦角。”

    “凤仪一人分饰两角。”

    这话一出，连高稷都啧啧称奇：“凤仪郎竟然还能唱旦角？”

    已经有人击掌叫好，高稷也没再挑剔为难，他也的确想要见识一下凤仪郎一人分饰两角的神技，终于是把二郎脚没有继续颠晃了：“罢了，你好生唱来，若我满意，也不妨赏赐你们妙音班在京城继续吃这碗饭。”

    “凤仪今日是清唱，既无妆扮亦无伴奏，不过既唱《别姬》，最后一曲剑舞总不能减免。”

    说着话便是一招手，让跑堂的捧上一把长剑，他先不把长剑出鞘，扮演着四面楚歌的霸王项羽，悲唱出英雄末路的苍凉。

    不管在座宾客是被谁邀请，不管各自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这一时间都凝神沉默，除了台上献唱的人那苍凉的唱腔，四周上下的座席都是鸦雀无声，叶万顷更是早早便沉浸在腔音唱词里，他微微闭着眼，直到虞姬最后一段边唱决别词边作长剑舞又才睁眼，到最后那刎颈自尽的一幕，叶万顷甚至忍不住站了起身，他忽然有些担心凤仪郎会当真自刎于台上，直到目睹着台上人伫剑起身站立，他才把险些没有从喉咙里蹦出的心咽回肚子里。

    楼上楼下掌声雷动。

    凤仪郎长吸一口气，似乎平静心情，这回他并没有再让高稷一伙喧宾夺主，他一手仍杵着出鞘的长剑，一手抬压几下，示意宾客们暂息掌声保持安静：“在座者虽有凤仪的友交，但若论刎颈莫逆，凤仪此生唯认冯公一人！此曲《别姬》，凤仪也唯曾唱与冯公鉴听，今日之所以愿意当众献唱……”

    凤仪郎这才看了高稷一眼，这一眼里却是满含着愤恨厌恶：“不是为了给姓高的你赔罪，而是为了悼念亡友！”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稷身上，二楼上甚至有好事之人扶着栏杆探出半打身子张望。

    高稷大约从出生以来还没有试过当众这样的丢脸——就算上回挨了冯莨琦的拳头，好歹当时冯莨琦还是堂堂的恭顺侯，怎比得眼下竟然被区区戏子当猴耍？气急败坏让他涨红了脸，拍着二郎脚跳起来就是一吼：“你这是想要找死！”

    仿佛立即就要冲上去暴打凤仪郎一顿，也根本不需高稷一声令下，原本站在大堂四周的宋国公府那些打手护院们，立即冲上前来把戏台团团围住，就要跳将上去群殴泄愤，但凤仪郎几乎也在同时持剑怒指高稷，他虽说是势单力孤，可那股子豁出性命的绝决之态到底还是震慑住了高稷，让他生生退后一步。

    打手们也都呆怔在戏台周边。

    “姓高的，我知道凭我一把长剑，做不到掏出你的狼心狗肺为冯公报仇血恨，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样做，凭你高家无法无天的气焰，必定也放不过妙音班的众人，我张凤仪虽然论不上英雄豪杰，却也知道做人不能牵连友朋，我今天不能取你的狗命，但我相信你也绝对不能逍遥法外！”

    “你高家，因为女儿尊为太子妃，横行无忌、为非作歹已久，凭仗着无非太孙贵为储君，你姓高的满门都是豺狼虎豹，尤其太子妃，身为储君生母，却长着副蛇蝎心肠，太孙对太子妃言听计从，而不分是非黑白，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君临天下！皇上若不废储，有如把这天下拱手相送高氏一门！所以，你高家不过是一时猖狂，无论太子妃还是宋国公府，必定不得善终，太子妃和你高家，恶行累累罪不胜诛，天下国人皆曰可杀，必有一日会遭碎尸万断，即便是下了黄泉幽冥，还要受割肠油烹之刑，来世投为猪狗，被人啖肉嚼骨，我等着看你们不得好死的终场！”

    凤仪郎把太子妃及宋国公府当众一场痛骂，在座的人一时都震惊得目瞪口呆，叶万顷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才叫一声不好，已见凤仪郎调转剑刃，往脖子上一抹一收……

    血溅三尺、死不瞑目！

    而在场的人无法目睹的是，当凤仪郎的魂魄幽幽离体，他看见了就在戏台之上，对他露出笑容的人。

    没有再多的话，也不再留念身后闹哄哄纷扰扰的人世，两个男子携臂绝尘而去。

    “不知轮回里还能否相识。”

    “这有何重要？今生与君相识相交一场，也不白屈了此生此世。”

    “也是，至少我们还能在溟沧之北癸酆幽境留上一阵儿，那里不再有任何牵绊烦扰。”

    “那里不再有世俗偏见。”

    “那里不再有威逼迫害。”

    “我身上不再有道义责任。”

    “我们不用再为生存折腰忍辱。”

    “生的时候不知道，原来死后才是真正的解脱。”

    “真庆幸我两皆无妄执。”

    “虽说仇恨已经都不重要了，但不得不说你刚才把姓高的骂得真痛快。”

    “我也觉得，刚才是我此生最痛快的时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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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未必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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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赵楼的事件传到冯家，韦大娘子是从长子冯九皋口中听闻了凤仪郎那震惊四座的颈上一刎，这时她仍枯坐灵堂，呆呆凝望烛火迷离处供奉的牌位，沉默良久才一声叹息：“张凤仪做到这一步，也算不枉了你父亲待他的真心挚意。”

    “可不过是一介戏子自刎而死，虽说是连带着把太子妃都痛斥一场，可对那些人却是……毫发不损。”

    “與论沸沸，对于圣断也并非毫无作用，我们且先等等看吧。”

    韦大娘子突然想起一事：“张凤仪的遗体在何处，可有人替他收殓安葬？”

    “仍在义庄，他在行事之前，便已让妙音班的众人离开了京城，应是担心受他牵连，他在京中再无亲属，应当无人操办身后之事。”

    “让你外祖父托托人将他的遗体从义庄请出吧，由你出面，将他收敛安葬吧，就葬在……葬在你父亲的坟茔旁边。”

    “母亲！”冯九皋急道：“不仅是从前的风言风语，因为今日的事，张凤仪自刎之后满京的街谈市语，都在议论父亲和他……那些闲言碎语简直不堪入耳，倘若我们再这么做……”

    “什么不堪入耳？”韦大娘子冷冷的一笑：“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就不堪入耳了？情感只论坚贞与否，哪有这么多的干净污秽之分？你父亲他……虽然一直不曾对我明言，可我知道他确有这样的癖好，他与我相敬如宾，可从来不是情投意合。”

    “母亲！”冯九皋似乎自觉无地自容，一张脸涨得通红。

    “有些事情我们应当正视，比如你父亲不容于世俗的这一癖好，皋儿，你不能正视，是你不认同你的父亲，但我告诉你，就算他有这癖好，但仍然不改他是个好丈夫，尽责尽心的好父亲，你根本不了解他。”

    韦大娘子再次看向那尊冷冰冰的牌位，之上的刻字全然无法彰显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有怎样的仪表和气节，这些呆板的字迹，让她看得久了，怀疑终有一日也会淡忘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他哪里生来就是池中俗物？可那时的混帐世道，却不容得他一展抱负，为了求生，为了保护好妻小，为了我更是为了你们，他只能憋屈的苟活，他甚至不能……从来不能依循他自己的一点真意志趣，他这一生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过，他比我们都要活得更加艰辛。如果他没能和张凤仪相识相交，这一生于他而言就是真真正正的行尸走肉了，我心疼他，可作为他的妻子我却无能为力。”

    泪眼迷离看烛火迷离，眼里眼外都是一片恍惚，韦大娘子闭着眼，数日之间她已是发鬓苍苍，她花了一生的努力也没能赢得丈夫的爱慕，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丈夫肩头的责任，是他的负担，是束缚他不能去追求幸福惬意的绳索。

    “他忍过了半生，直到忍无可忍。”韦大娘子干脆掩面，把眼泪握在了掌心里：“他对待任何人都比对他自己更好，所以皋儿，你不能因为你父亲有龙阳之癖，就厌恶鄙夷他，他到死都是一个铮铮男子，他从来没有做过辱没家门辱没妻小的事，你应该敬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而是因为他的一切作为，值得你敬重爱戴。”

    他们这时都解脱了吧，韦大娘子心里暗暗的想，冯莨琦和张凤仪，黄泉道上可以彼此为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的束缚和负累。

    我应该为你终得解脱而安慰。

    但我还活着，我必须活着，必须承担你留下来的责任，我要照顾好我们的子女，我还要等着看害死你的人罪有应得，我会一个人活到白发苍苍、齿落舌钝，终有一日会独往幽冥，我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拖累你了。

    今生既不可求，更不可求来世，我们，永决。

    ——

    春归也听说了燕赵楼的事，是从兰庭口中。

    就在太师府的三日宴庆结束后的次日，兰庭及新科进士们均获授职，兰庭毫无意外授任为翰林院修撰，这也几乎是殿试状元郎的例行授职，当然这个官职远远称不上位高权重，甚至根本谈不上任何职权，不过官阶却达六品，且根据时下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例”，兰庭这一步至少让他具备了日后入阁的资格。

    这个官职并不忙碌，甚至都不用参加早朝，不过他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备考时清闲，大清早去翰林院应卯，回来后也得待在前院议事，往往傍晚之前是不会回斥鷃园的，谁让他虽说是初入仕途，却为京城轩翥堂赵氏一门的家主呢？赵太师遗留的人脉都需要他接手维持，更何况眼下废储的号角算是正式吹响，朝野上下弥漫着老厚一层阴霾诡谲。

    张凤仪刎颈自尽的事，是在现场目睹的叶万顷亲口讲述给兰庭，他虽并没有见过大名鼎鼎的凤仪郎，也忍不住为他一番唏嘘。

    这晚便也告诉了春归。

    春归也是声声长叹。

    她虽说相比普通人，对这事不能说毫无预见，却没想到凤仪郎会选择如此震悍和绝决的方式，临死之前把高稷好一番当众羞辱不说，甚至还把太子妃、高家怒声痛骂，凤仪郎也算用他唯一能够做到的方式，替冯莨琦出了一口恶气。

    “只怕厂卫察案，不会考虑张凤仪这番申斥。”春归又是一声长叹。

    “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兰庭道：“太子妃被如此辱骂，她自己就能捅去皇上跟前，更不要说还有厂卫这么多耳目，冯公遇刺一案虽没这么快察实，但皇上听闻‘把天下拱手相让给高家’这说法，也不能丝毫不警醒，可以说凤仪郎拼着自刎而亡，道出了其实为数不少的人敢想却不敢言的话，如果能够察实刺杀案和太孙有关，高家这回……至少高稷必死无疑，宋国公高琼，也难免夺爵之惩。”

    “那太子妃和太孙呢？”春归不服道：“这两人才是始作俑者，难道还能免受惩责？”

    “还不够。”兰庭神色凝重：“孝德太子在皇上心中份量实在太重，太孙是故太子唯一的骨肉，且储位的废立也关系重大，仅仅是两个庶民的死，不足以让皇上痛下决心，只要太孙还在储位，皇上便不会罪罚他的母妃，这件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覆灭高家。”

    春归的一声叹息还哽在喉咙里，然后她就震惊的发觉渠出竟然带着一个陌生男子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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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灭门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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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是见鬼成了习惯，可渠出竟然把个男鬼直接带进了卧房，而且这个时候春归几乎打算安置了，披头散发只着中衣，让她如何习惯被个男鬼直勾勾的打量？大奶奶这下险些没被渠出的莽撞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指着鼻子就开骂。

    然而兰庭在此，春归只好咬紧牙关，悄悄的怒目而视。

    渠出急着完成玉阳真君的指令，疏忽了春归到底还是肉体凡胎，仍被礼仪廉耻的枷锁捆缚着，衣冠不整时羞于“见客”，她讪讪吐了个舌头，用这种一点不真诚的方式略微表示歉意，昂首挺胸的交待那亡魂：“大奶奶现在不方便和咱们说话，出来吧。”

    男魂怂肩弯背的又和渠出飘出去了。

    春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连忙去披外衣，一边冲兰庭解释道：“我饿了，去看看小厨房还有什么食材，迳勿可也想用宵夜？”

    兰庭因为今日在外院和众多清客门人议事议至深夜，干脆陪着他们用了宵夜才回的斥鷃园，这时还哪里吃得下，连忙摇头，却也打算披件外衣：“我去给你帮帮手。”

    “不用不用。”春归本就是打着宵夜的幌子，哪会让兰庭跟去，连忙把外衣劈手夺过，照旧挂在衣架上，转身还把赵大爷用力往床上推：“你这几日忙得团团转，一大早又要起来去翰林院应卯，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还是早些安置吧，否则让费嬷嬷听说了我这样不贤惠，明日又要聒噪了。”

    那位阮中士春归已经亲自去沈家请来，不过当然不会让这位贵客和她挤在一个院子里，且不说她还打算让阮中士代为督管小姑子呢，为了“就近顺手”的理由，特意在抱幽馆附近收拾出一处屋院来，单供阮中士居住，春归日日会去阮中士那听教，不过斥鷃园里仍有费嬷嬷继续督管着她。

    这也算双重督管呢。

    赵大爷被春归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直接摔上床，认真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调侃一句“娘子好生威武”，春归又踮着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说道“听话，早些安置”，转身一道风般卷了出去。

    被当作孩子哄了一回的赵修撰这下当真哭笑不得了。

    春归为了和那两亡魂说话，并不想亲自下厨，很不厚道的把今夜当值宿在厢房里的乘高、入深喊了起来，交待她们去准备宵夜，自己找了个亭子干等着吃，这样总算是可以问清来龙去脉了。

    亭子里原本就挂着风灯，春归借着灯火，先把那男魂打量清楚。

    大约是三十大几的年纪，穿着破破烂烂的一身裋褐，看上去竟还不怎么合身，显然没有经过风光殓葬，赤着脚，个头比渠出仅仅高出一根拇指，又瘦弱，不看脸的话还以为他只是个未长个儿的少年。这人左脸上还有巴掌大一块胎青，连左眼都覆盖了，他看人的目光直勾勾阴沉沉，让春归非常的不自在。

    男魂自己不说话，渠出便代替他说：“他姓樊，人称樊大，家住广渠门大街后头的柴胡铺，靠着接些专瓦散工谋生，二十岁上下娶了个哑女当老婆，两个儿子，一家四口因为昨儿夜里家中走水都烧死了。”

    春归：……

    满门烧死，这还真是惨绝人寰，好吧她可以原谅这个男魂看人阴沉沉的目光，搁谁谁也明媚媚不起来。

    “不是我家中走水，是有人在我家中放火！”樊大阴沉沉的纠正了渠出的说法，而后又再直勾勾的盯着春归：“那些害死我的凶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让他们都死，才能打消我的妄执。”

    “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话，看来还不仅仅是一、两人……

    春归忍不住想要扶额，这个叫樊大的亡魂是她自见鬼以来，似乎妄执最强冤孽最深的人了，论来一家满门死于横祸，冤执深重也是情理之中，春归不是不能理解，可她却并非执法者，手上压根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而这起是纵火谋杀大案，案发地又是在京都外城，隶属顺天府衙门管辖，春归不过是刚刚上任的一介修撰官眷，她何德何能去干预顺天府的办案审决？

    这回事情真是十分棘手。

    可樊大既然是被渠出引来，就说明出自玉阳真君的授意，同时说明这件案子和人间恶劫也有联系，关系到天下苍生和自身危亡，消解樊大的妄执又为必须。

    只有迎难而上的一条路了。

    春归深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有利于她增加几分信心：“他们都有谁？”

    “跟我同住柴胡铺十三弄的四邻五舍，一片人都不是好东西，还有铁匠铺的陈麻子夫妇、广渠门大街上卖包子的孟罗汉父子、住在十四弄的工头王胖子一家……”

    春归目瞪口呆的听着樊大吐出如江河湖海般滔滔不绝的一长串人名，她觉得自己这顿宵夜还没吃到嘴里已经觉得撑得慌。

    “停！停！停停停停停！”春归一连串的喊停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你说这些人都是凶手？”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嘛，樊大一家是布衣百姓，被他指控的这一群人听上去也全都是布衣百姓，该有多大仇多大怨，这么多的布衣百姓才至于联手合谋谋害樊大一家？那樊大也是有本事的人啊，竟然会和这么多的邻里结仇。

    “凶手必在他们其中！”樊大先是怒吼一声，但好像经此一吼又耗尽了他所有的訾怨，他干脆瘫坐在地，把十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好半天又都不吱一声了。

    一时间还问不出来龙去脉，春归又见乘高、入深两个丫鬟已经提着食盒往这边走，只好交待渠出：“你们先找个地方呆着，让他冷静冷静，你再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谁是放火的凶手，详细等我们明日再谈。”

    渠出装模作样伸了个懒腰，细声细气地答了声：“遵令。”

    她伸出一只脚尖，往樊大的腿上轻轻踢了两下：“走吧，别在这儿碍大奶奶的眼了，三更半夜的又美色当前，你说话还颠三倒四没点理智，再妨着了大奶奶的春宵良辰，她越发不肯尽心尽力了。”

    春归听这话，旧怨新仇都直涌心头，把眼一瞪：“你下回再试试带着个男魂半夜三更的直接闯进我的卧房！”

    “你又能拿我奈何？”渠出翻了个白眼。

    “我今后就只在脑子里和你对话！”春归狞笑着威胁。

    渠出才立即端正态度：“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行不？大奶奶就高抬贵手吧，可别在玉阳真君跟前告我恶状。”

    说着话就把一瘫烂泥般的樊大从地上捞起来，连拖带拽的飞走了。

    当春归回到房中，只见兰庭尚且半靠床头，胳膊架在脖子后目光炯炯的无心睡眠，她连忙爬上床去，赔着一张颇有些心虚的笑脸：“怎么还没安置？”

    “孤枕难眠。”

    赵大爷也在胡说八道了，过去的十七年他都是孤枕，怎么不见难眠？

    “过去是过去，现在已经有了孤枕难眠的病症。”兰庭有如玉阳真君般的神通，竟然清楚探知春归的心里话。

    “那孤枕难眠的人，怎么不出去找我说说话，或者看看书，总不至于就坐在床上发呆吧？”春归这显然是得寸进尺，自己刚才一阵风的跑了生怕兰庭尾随其后，现在暂时摆平了亡魂们又开始调侃赵大爷呆愣。

    “你不是让我听话么？就算睡不着，我也得强行安置啊，否则岂不是有违娘子指令？”兰庭仍旧用胳膊支着头，还把一只膝盖也竖了起来，看上去越来越没想要安置的模样了。

    “真乖！”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妻，距离突飞猛进的拉近了不下十里地，尤其只有两人相处时，春归已经完全不知害羞为何物了，她这时趴在床上，翘着一双小腿，都不顾裤腿顺势下滑，让翘起的小腿裸露在外，又伸着爪子过去想揉兰庭的发鬓，结果就被直接按住了。

    “那娘子有何奖赏？”兰庭抓住某人的爪子直接按在自己的胸口，也顺势前倾着身体，嘴角薄笑，眼底浓炙。

    这笑意和情绪渗透另一双眼中，春归只觉又痒又烫的识觉直接穿过了心房，她把本是屈着的手肘撑直了，面颊便更加往上迎送，她盯着兰庭那丝又轻又薄的笑意，不知不觉也想像他那样笑着：“是该奖赏。”

    俏皮的舌尖直接挑起了唇齿的缝隙，而后就是天旋地转了。

    这个长吻的最后，意识稍微清明时，春归听见兰庭一声低沉的呻吟，从耳畔，激起一路的颤栗，像她身体里那根无形的引线，终于是被火星彻底点着了，她微微睁着眼，看见身上的人也果然动情，于是她就不愿让这个长吻就此结束了。

    自从在息生馆的开端，仿佛两个都觉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其实让人回味无穷，又都是处在青春年少的岁月，有时一个眼神相会一点的肢体接触，往往都会触发身体里原始的冲动，最荒唐的时候甚至闹了个“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娘子不晨省”，不过就算因此受到了老太太和彭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洗礼，春归承认自己也不会为这点小尴尬便放弃“大美好”。

    她太喜欢这样的亲密无间，喜欢肌骨如同合二为一，喜欢两人一齐情动一齐欢娱，向彼此索求又各自满足，她其实不大知道这是不是两情相悦，但她体会到了踏实与安稳。

    荒唐一场，旖旎一梦。

    论是有多少烦难事，身旁都有人分担陪伴，他们之间可以无话不谈，多少的顾忌和试探已然寸寸减消。

    天下也许只有赵兰庭才能给她这样的踏实和安稳。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丝毫不再惧怕未知的日后，当柳暗花明的转角，将有多少阴霾诡谲。

    当最欢娱的时候，春归不自觉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唇齿之间，全是男子肩头带着些涩味的汗气，她不自觉便去/吮吸，而后又听一声低沉的呻吟。

    兰庭也收紧了自己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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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官眷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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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每一个清晨都依然是挣扎和痛苦的。

    春归睡眼迷离的看着已经着装整齐，连发髻都自己梳好了的赵编撰，一边叹息着一边打了个呵欠，然后睡眼迷离就成了眼泪汪汪。

    兰庭实在忍俊不住，又坐回了床边去：“不许赖床，弄得饿着肚子去晨省还要服侍祖母用膳，仔细损伤了脾胃，晨省后再回来睡个回笼觉就是了。”

    “睡不了睡不了。”春归仍然眼泪汪汪：“晨省后得去阮中士那儿学习，也不知谁那么多嘴，竟然连阮中士都听说了我有个诨号就早不起，说年轻人上昼不能贪睡，否则夜里越该失眠了，长此下去无益于保养肌肤光泽，二十出头就人老花黄……”

    “阮中士故意吓你的了呢，辉辉天生丽质，哪能二十出头就人老花黄了？”兰庭笑道。

    “不是吓人的，你看阮中士保养得多好，看上去还以为她三十出头呢，哪里想到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早睡早起果然是容颜不老的基准啊。”话是这么说，但春归只觉浑身上下都攒不出一分力道。

    做为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实在无法容忍自己二十出头便成黄脸婆的惊悚事体，春归都懒得问若真这样兰庭会不会嫌弃她了，自己都嫌弃自己。

    “以后得早睡，不准大半夜的缠着我要奖赏了。”到底还是坐起来，却满怀忧怨的直瞪泪眼。又用力把兰庭一推：“快些去衙门应卯吧，别弄得缺值迟到，考绩不过关堂堂状元郎被降职申斥，到头来又都是我的过错，人人见我如同见到一个行走的红颜祸水。”

    大奶奶起床气爆发，赵大爷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不敢耽搁娘子睡眠，争取白日喧淫早些安置，不过我今日怕也没法早归了，下昼还约见了一个人，说不定回府后又得召集众人议事，今日你不用等我安置，先顾着自己早些歇息吧。”

    “约了什么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春归随口一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再次触犯了“莫窥外务”的规矩。

    “镇抚使陶啸深。”

    “锦衣卫的人？”春归清醒了些。

    “主办冯公遇刺一案的人。”兰庭全然不在意春归好像过问得太多，也像是随口答道：“详细的情形我回来再同你讲，这会儿子真要赶去应卯了，朝堂之上不少双眼睛都盯着我呢，三元及第虽然威风，也招人妒嫉啊。”

    春归目送着兰庭仪表堂堂的推门出去，等了半天还没见丫鬟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深吸了口气再把气沉丹田，猛喝一句：“菊丫头，你又消极怠工！”

    菊羞应声而来，完全没有半点的惭愧畏惧，吡着牙就凑到春归跟前儿：“奴婢早前本来已经进来了，在隔扇外头听见大爷说什么白日喧淫，又被吓了出去。”

    春归：……

    “大奶奶，何为白日喧淫啊？”菊羞仍吡着牙不知死活的调戏。

    春归一个巴掌就挥了过去，打在了菊羞的屁股上：“都被吓出去了你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你、你还懂不懂规矩了，何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真不怕我杀人灭口啊！”

    胡闹一般用完早膳梳头着装，春归在最后一个呵欠后把自己振作得精神抖擞，去踌躇园例行了一日早间的公式，哄得老太太开开心心，受着彭夫人的阴阳怪气，昂首挺胸地再往阮中士那里报道。

    阮中士从来没有搬出内训、女范教导考究，也不急着把京中各大高门权贵间的人事姻联灌输，倒是在瓶花、熏香、棋弈、诗赋等等“长物”上尽心讲解，比如今日，课程便是教导春归认识各种茶叶，自然不乏名贵珍罕，却也不乏市场上常见的普通茶品。

    诸如什么茶叶用什么水，又适合多热的水温，不同的茶叶经过不同的泡数才出香甘，甚至于搭配上什么材质的茶具才更显意趣，还兼着不同茶叶适应着人体的寒热虚燥，种种知识让春归叹为观止。

    她不由得产生一种疑问，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时下对女子妇人的要求，无非针凿女红、厨艺浆洗，如果是宗妇或者还要操持内宅管理，至多再增加一项计算看账的才能，像这些琴棋书画的技能，莫说女子，便是男子太过执迷恐怕都免不得担上个不务正业的诽名儿。

    阮中士很直接的就是一席指教：“都按照内训女范为准则，教出来的就是一群木头石头，莫说和夫君情投意合了，只怕连婆婆都会嫌你无趣！人人生来都有自己的性情，再怎么被规矩教条打磨，圆滑一样的也是棱角，就连两根木头，还有各自不同的纹理呢。

    女眷闭居内宅，生活原本单一，如顾娘子这样的还好些，换作是在皇城宫廷里，更有不知多少的规矩教条，都一昧的讲究娴静，六宫简直就是鸦雀无声了，又哪里还有这么多的争宠夺恩，勾心斗角呢？

    无论闺秀还是妇人，嫁与未嫁，要想守得一颗初心，真真正正的安闲渡日，不说那些道德规范的大道，至少要有自己的意趣，无趣则无消遣，一旦时间无法消遣，就易生出嗔怨忧愁，又哪里享得了安闲呢？

    而且比如顾娘子这样的人儿，嫁了个不同寻常的夫君，如胶似膝这段时日过了，能让感情长久的，无非便是两人之间不能断了言谈，顾娘子和赵郎君说话，能说针凿女红还是厨艺浆洗？所以精进这些琴棋书画瓶花词赋，怎么都是有益无害的。”

    阮中士就是阮中士啊，果然是和费嬷嬷完全不是一套路数，春归十分乐意接受阮中士的指教，不为了取悦谁，她认为自己的确是个具备意趣的人。

    品着茶听了一番这种茶的典故，以及种种有如种植、炒制、收存之类的细节要点，一上昼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消磨过去。和早上万般艰难的起床关卡完全不一样的是，春归这时并不觉得半点困倦，顺道去看了一看四婶，她已经是大腹便便了，不能出门也不能久卧，故而和春归一样也是不需午休的人，和四婶消磨了半个时辰左右，春归又才往怫园走去。

    顺便就在脑子里招唤了一下渠出，原来她还没有忘记手头还有一个“原告”唤作樊大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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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人性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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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晚上的冷静，樊大变得越发阴沉沉，就算这时站在阳光明媚底下，春归也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冒出的森凉之气，见鬼见得多了，似乎这回的樊大才真正像个鬼魂。

    这里是寄鸢台下，当初敛朱被罚赤足立雪的地方，可五月的天气当然不见冰雪积厚，也没有如同钢刃般刮骨的北风，春归眼角的余光瞄着渠出，太阳底下她的脸上神色平静，并没有露出丝毫的端倪。

    就像她从来都把赵兰心尊称二姑娘一样的着沉冷静，欲盖弥章。

    春归也只作是无意间散步来此，只作是因为这里举目空旷，当不用提防还有什么人能够目睹两个魂灵时，全然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确是个可与魂灵畅所欲言的好地方。

    她一边往寄鸢台上走，一边听樊大陈述案情。

    “凶手先是在外头锁上了门，再放火杀人，夜深人静我们一家早就已经睡着了，先醒来的是我婆娘，她不会说话，连喊都喊不出声，我是被她摇晃醒的，又两巴掌拍醒了我那两个小子，他们一个才七岁，一个才五岁，当时屋子里已经浓烟滚滚，房梁上也着了火，但墙还没塌，我拉门拉不开，踹也踹不开，我家里赤贫如洗，也不怕人进来偷东西，晚上从来就不栓门，连门栓都早被当柴火烧了，所以门肯定是被外头上了锁，我们跑不出去，一家四口都被活活烧死！”

    “窗户呢？”春归问道。

    “我们那种一家四口挤在一间的屋子，哪里还会建窗户？又不像你们大户人家，不要说是窗纱，连糊窗户的纸都没钱买，一到冬天墙上留个窗洞人早就被冷死了。”

    春归为自己的孤陋寡闻和想当然老脸一红，又问道：“你怀疑的凶手实在太多，你可是和他们都结了仇？”

    就见樊大往地上一蹲，两手又去抓扯他自己的头发，好半晌才放过了他的鸡窝头，仍蹲在那里，埋着头，也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只听口吻里满怀愤恨以至于哽咽：“我哪敢结仇？我敢和谁结仇？柴胡铺的一片人，谁不知道姓樊的一家是人尽可欺？我们老樊家的人，无论男女，生来脸上都有老大一块胎青，个头也长不高，从来都是他们闲来无事时欺辱取乐的笑料！我原本还有个大丫头，如果活着的话这时也十三岁了，可她才十岁，十岁那年，就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奸/辱，扒了她的衣服让她赤条条在光天化日下走回家，脸都丢尽了，但没人相信她是被奸/辱，都辱骂她小小年纪就敢做出这等丧德辱节的事，她多可怜啊？她和她娘一样，天生不会说话却能听见这些辱骂，她都没法子为自己申辩，也没法子指控那杀千刀的恶棍，后来里老还判了我大丫头通奸，要把她扒了衣裳游街示众说是教化警诫，我们实在受不了这等屈辱，我婆娘流着眼泪把大丫头活活给勒死了。”

    把春归听得脚下一个趔趄，大平路的险些摔个嘴啃泥。

    “这件事后，我们一家在柴胡铺就越发做不成人了，任谁都可以欺压，我小子被隔壁养的狗咬了一口，是我小子的错，人家反而说是我小子脸上的胎青吓了着他家的狗，硬要讹我家给笔压惊钱；他们说我樊家人是祖先不积德，不知做了多少恶事，子子孙孙脸上才都落下罪印，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是鬼神的诅咒。”

    “我们一家忍气吞声的活着，任人打骂凌辱大气都不敢吭，我还能和人结仇？可我都快憋成了个天聋地哑，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有一年接连十多天的大雪，买的柴火木炭都用来取暖了，一家子没了柴炭做吃食，除夕夜，我拿着一袋面粉想去孟罗汉家里换一笼包子，全当是年夜饭，他们拿了我的面粉，却把包子丢在雪地里，让我学狗畜一只只的叼起来才让我拿回家，我没法子，只能被他们逼着趴在雪地里一只包子一只包子的叼拾，后来要走，还被他们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工头王胖子就更不是人，他接的活计，说好给我二十个钱干一天泥瓦工，结果整个月干下来，统共只给我二十个钱就打发了；最不是人的就是铁匠铺的陈麻子，他家小子病死了，非说是被我连累，让我一家人给他小子披麻戴孝！”

    “就是陈麻子夫妻两个闹的开端，但逢旱涝灾患，又或者哪家人遭了罪难，都说是我老樊家不祥才牵连的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我？这就是起因！”

    樊大终于抬起了头，双眼已是血红：“我一家四口葬身火海，他们全都觉得上天终于是开眼了，没有一个人为我们哪怕叹声气说声可怜，全都在兴灾乐祸，我老樊家从祖父那一辈人数起，从来没有行为过歹事，我们三代人老老实实，受到再多的屈辱都没有和人争执过哪怕一次，但他们还是不容我们，他们凭什么不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就该他们这样戕害？他们不死，让我怎么消解妄执？我生前忍气吞声，我死后还要忍气吞声吗？！”

    春归实在无法解答樊大的质问。

    她没有经历过这般绝望和悲愤的境地，她的心里也忍不住产生一连串的拷问。

    为什么一个人并没有做过任何祸害他人的事，甚至连利益得失的关系都不存在，他人就能理所当然的仇恨厌恶鄙夷，同样都是布衣平民，生计不易，为什么就能把相同处境的人毫无顾忌的践踏羞辱？为什么樊大的女儿，那个年仅十岁的可怜女孩儿，身受奸/辱没有得到律法以及任何人的庇护，反而还成了该死的人？为什么奸/辱她的混账，至今逍遥法外没有受到任何谴责？

    弱者就该被这样戕害么？被王公权贵压榨，也被同为弱者的阶层践踏欺凌。

    “所以这个人世，根本便不值得挽救。”

    ——这个声音在春归的脑子里响起。冷沉、无情，正是源自于玉阳真君。

    春归下意识就在脑子里辩驳：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冷血无情，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麻木不仁，有救没救不能仅仅只看一事一案，你这个什么神仙啊，也太片面偏执！

    而后她的脑子里再响起“哼哼”两声冷笑。

    春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尊大神，你既然觉得世间万姓都是自遗其咎罪有应得，犯得着“点化”我来尝试挽回浩劫解救苍生么？还没见过这么自相矛盾的神仙！

    但是在樊大直勾勾的目光逼视下，春归决定停止和玉阳真君的交锋，她问：“你的妻儿呢？我是问他们的魂灵，是否和你一样仍存妄执。”

    一刹那间，春归看见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似乎就要喷出岩浆来。

    但又飞快的静寂了，静寂得连那血红都只剩森凉。

    “他们倒都觉得解脱了，死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磨炼，他们已经往渡溟沧，但只有我，只有我！我去不了我一定要看着那些欺辱我戕害我们一家的人全都不得好死，我才能放下，我才能放下，否则我去不了溟沧，没有办法放下这一生开始下一世，顾娘子，你也不必废心去找什么凶手察什么案情，你不是太师府的宗妇么？只要你……你能让那些人都死，对你们这些高门贵族而言，区区贱民的性命算什么？你让他们为我一家偿命，只有这样，我才能消除妄执。”

    春归没有说话。

    还是旁观已久的渠出这时总算开了口：“有那么一些死魂，连自己都不明白妄执因何而生，我看樊大你就是这样，你这是生前积恨太多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恨谁，罢了，你先去抱幽馆等着吧，我帮你察案这段时间，你就替我盯着赵家的二姑娘。”

    春归没有反驳渠出的发号施令，樊大似乎也对渠出颇为敬畏，又恢复了怂肩弯腰的懦弱模样，有气无力的往抱幽馆的方向飘走了。

    “我会去樊大居住那片盯着，看看那群人是否果然如他所说的兴灾乐祸，尽力先替你揪出纵火的凶手来吧，不过你怎么说服赵兰庭插手这件事我可不管了，要说这案子还真算棘手的，樊大提出的可是让欺辱他的人都要不得好死，唉，我先去了啊，你再想想怎么能让这个苦大仇深的魂灵心无挂碍的难题吧。”

    春归都险些没有叫住她：那你呢？你的妄执又该怎么消除？让你怀恨的究竟是谁？是赵兰心，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渠出飘远了。

    兰庭今日回来的时间要比预料之中更早一些，居然还赶上了晚饭的钟点儿，陪着春归晚省之后在斥鷃园大快朵颐，两个饭后消食的时间，他主动提起了和锦衣卫镇抚使陶啸深的一场约见。

    “陶大人已经通过箭弩等等刺杀用具，端了一个工匠铺，他们供出了一个据点，又经过这一据点，锁定了宋国公府。”

    春归提起一口气：“指使刺杀冯公和石府尹的人，真是宋国公？”

    “不是，但只能是他。”兰庭叹息道：“谁都清楚如果没有太孙，宋国公不至于这样胆大妄为，又是私造凶器，又是蓄养死士，可只有皇上还不愿意接受事实，太孙在皇上看来，还只是个孩子，所以只能是宋国公利用太孙的人势，私底下的行为。”

    “但至少宋国公已经罪不可恕了！”

    “也没有这样的简单。”

    兰庭的神情也实在无奈，他放下酒盏，抬头去望天边仅存的一丝残照。

    看上去像一个死人嘴角凝固的一丝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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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圣德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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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的这棵梧桐树，每当夏季反而会枯叶坠地，就像是秋天不甘的余韵一般。

    王太后已经见怪不怪了，如这时眼看着宫人赶忙的扫除，她就扬声阻止道：“不用扫，大约这紫禁城里，也只有慈宁宫的五月才有秋意了，留着这稀罕的一景吧。”

    她这话音才落，就见沈皇后被两个宫女掺扶着颤颤巍巍的朝这边儿走，王太后眉头都绞在了一起，伸长脖子往旁边一个老宫人那头凑了凑，这回倒没扬着声儿：“瞅瞅，宫里谁不知道她是一双天足，咱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偏得装作这般架势，回回看见她我就悬着心，别再被那老长的裙摆给跘一跟头。”

    老宫人实在忍俊不住：“娘娘说话越来越诙谐了。”

    “熬着熬着，慈宁宫都住了这些年，说话还需得着什么顾忌？皇后再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得跟我面前憋着。”话虽如此，王太后却是一脸的笑。

    沈皇后却笑不出来，当被免礼之后，刚一落座便忍不住地倾诉：“母后可不能再不闻不问了，而今皇上下令彻察冯莨琦和石德芳遇刺案，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朝堂上下就都有了废储的逆议，凭据无非就是一介戏子的狂言，竟都谏言着要把太子妃、宋国公府治罪！就算东厂和锦衣卫察实了此案的确关系高稷，与太子妃、宋国公有何相干？又就算宋国公有教子不严的错责，无非也就是下旨申斥，总归这些事情都和裕儿无关，总不能堂堂一国储君，竟被舅父的罪责诛连。”

    王太后指指皇后，脸却冲着身边的老宫人：“才刚入夏，皇后就肝火旺盛，还不端一碗金银花泡的茶水来给她去去燥。”

    “母后！”皇后深深的吸一口气，表示自己去燥并不需要金银花茶，她把嘴角僵硬的扯了一扯：“萧宫令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臣妾以为这些事也不需刻意避忌。”

    “我听你刚才那番话，见识也高远消息也灵通，可见这些年来你主持六宫事务已然是得心应手不说，都有能耐协助着皇上处断政务了，你也知道我，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门心思无非就是将养好这把身子骨，十年间都只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修身养性，莫说这些国事政务，就连哪年哪岁今夕何时有时我都是稀里糊涂，皇后跟我说这些事，就真好比对着个山野村夫讨教行军打仗，莫不是把劈柴打猎等同于了上阵杀敌？”

    这话把皇后说得又从椅子里站立起来，这回也顾不得身边无人掺扶了，稳稳的立住，略低着面孔使劲把脸憋红：“母后这番话，岂不是让臣妾无地自容？臣妾能有多少见识，更加不敢干预政务，可储君的事，却不仅仅是朝堂政务啊，裕儿可是皇长孙……母后就算看着谛儿，那孩子吃过这么多的苦头，年纪小小便肩负重责，可怜眼看着一切都顺坦了，他却熬得油尽灯枯，他可只有裕儿这么点骨血……母后可不能撒手不管太孙的安危。”

    皇后提起故太子秦谛，王太后也实在感觉心中恻然，想她一生并没有自己的子女，但到底是竭力支持了庶长子登位，皇上是个孝顺的孩子，皇长孙秦谛也继承了他爹的孝顺仁厚，想起来谛儿出生的时候，她也亲手抱过哄过这个小孙儿，那还是她第一个抱过的孩子呢。

    谛儿若还活着，天下朝野，也许就没有这么多的纷争了。

    “皇后既然来求我指点，就别怪我这老婆子多嘴直言才好。”王太后终是一声长叹，端正严肃了神色：“你心里清楚，高稷有没有胆子有没有能耐蓄养死士，你说冯莨琦及石德芳遇刺案和太孙乃至于宋国公无干，是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皇后刚要辩驳，却被王太后的一双眼睛直盯得心虚，这下不用使劲脸就更红了几分，看上去才真有点无地自容的模样：“裕儿才多大……”

    “高氏在我面前，都敢直言冯莨琦不死高家颜面无存的话，太孙对高氏言听计从，他的确没有辨别是非的理智，所以才会听信他的母妃和外祖父不断的教唆，这些年若不是太孙以储君之权撑腰，高琼何至于胆大妄为到了如此地步？蓄养死士，私造兵器，你还口口声声维护宋国公府，你这是要纵容高家人谋逆篡权么？！”

    “即便宋国公府罪责难逃，可裕儿也是年少无知，才会被他们蒙蔽利用。”

    “当初为谛儿择婚时，我就反对和宋国公府联姻，是你一意孤行，认为利用联姻宋国公府可以让大郎的储位更加稳固，可以说今日的苦果，也是你自己一手酿成。”

    皇后没说话，心中却在叫屈：先帝时立储虽早，大皇子也就是今上十三岁时便入主东宫，可储位一直就没稳定过，几乎年年都有人谏言废储，先帝也确然有好些次都几乎采讷谏言。就算是当时的王皇后，也就是面前这位王太后鼎力扶持，不也在太子妃的择定上先输一局，没能替太子挑选一位势大权重的正妃，才轮到自己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嫁入东宫？好在几位才人、选侍的择定上扳回一局，太子才不至于力单势孤。

    先帝沉湎酒色，寿元却长，当皇长孙也就是她的谛儿都该成婚的年岁了，先帝就是不肯一命呜乎，可只要先帝活着一日，储位就不安稳，为了争取更多强势的臂助，她才违逆婆母的主张，坚定不移的替谛儿择定了宋国公府的嫡女，这有什么错？

    “我当时有没有告诉你，外戚既有万、郑两家扶持，朝堂之上还有赵阁老、许阁老等等重臣扶持大郎，那时间彭氏、申氏已经相继失宠，先帝甚至已经有意裁撤西厂，一伙子妖魔鬼怪都败在赵、许两位阁老手中，东宫之位已经稳固，此一时彼一时，并不需要再争取外援？且我还告诉你，宋国公如何张狂，野心勃勃不提，他的嫡女高氏，无知狂妄丧德无良，这样的人若为谛儿正妃，百害而无一益，可你那时多大的主意啊？你以为有你这婆母在上压制着，完全可以慑服高氏。如今呢？你睁眼看看你可能奈何得住高氏，奈何得住宋国公府？！”

    皇后半晌才又告错：“的确是臣妾当初考虑不周，一时心急而未听母后教诲，可大错已经铸成，臣妾也是懊悔不迭……如今还望母后能多多规劝皇上，念在谛儿的情份，念在毕竟石德芳只是轻伤，念在宋国公府并未铸成大错……”

    皇后话未说完，王太后便冷声打断：“懊悔不迭？我看你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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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不得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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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后的确已经许久未曾过问过政务，也已经许久没和皇后说这么长的话了，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但看着皇后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老脸羞红，杵在这里低声下气的模样，到底还是心有不忍。

    “事到如今，你还念念不忘为太孙保着高氏一门臂膀，就没醒悟他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哪能起到丁点扶持的作用？拖累还差不多！石德芳只是轻伤？你还盼望着高家人对他再下毒手让他死于非命不成？你仔细想想吧！皇上可比得先帝？纵然是眼看万、郑两门如今不再扶持东宫，皇上会不会因为他们的煽风点火就对太孙失望，就立意废储？！你口口声声谛儿的情份，不是只有你这个怀胎十月的亲娘才记挂着谛儿，皇上这些年来，又何尝不顾念着长子的早亡，父子祖孙之情！”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王太后也不在意沈皇后是否心服口服了：“我还要提醒你，不要以为你做那些事就能瞒人耳目，你今日这般心急火燎的来慈宁宫求我，可是仅仅因为朝野上下的物议沸腾？你分明是已经知道了高得宜和陶啸深两人已经察出了确实罪证，这才摁捺不住生怕皇上震怒之余立意废储！厂卫里你都敢安插耳目，行事还如此的肆无忌惮，我看你非但没有悔悟，反而被高氏影响，一步步的越发胆大妄为了！东厂和锦衣卫，论是眼下如何的人心不齐漏洞百出，名义上可还是直属皇上管令的天子密署，就算皇上顾念夫妻情义不至于怪罪你，可你这样授人以柄……你和高氏有什么两样？这是要齐心协力的把太孙拖下储位啊！”

    皇后彻底的不敢吭声了。

    “我给你指条明路，不要为宋国公府求情，更不要主动提什么不能废储的话，你还是好好约束约束高氏，尤其是教导太孙何为是非黑白，这个案子闹到这个地步，两条人命！不是申斥几句或者让高稷担罪就能平息了，高氏必定叫嚣，你这皇后可千万不能再助纣为虐。”

    说完这话王太后终于把肚子里憋了许久的千回百转一声叹息“唉”出，挥挥手：“我也不要你应诺什么，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这话有没道理吧。”

    皇后只好福身告辞，颤颤巍巍的走了，只没多久又颤颤巍巍的走了回来：“臣妾惭愧，险些忘了正事……母后寿诞将至，虽说早有示意不愿大操大办，只请自家的亲朋那日来宫中饮宴，但臣妾身为子媳，理当为母后操办寿宴方是孝顺。”

    王太后：……

    真孝顺啊，孝顺得险些都置之脑后了。

    但王太后实在不是个刁钻的婆婆，没有挑剔儿媳这一普遍喜好，也能体谅皇后这些年来心心念念都在固储，偏偏力不从心有如惊弓之鸟的惶恐，莫说她的寿诞，怕是连皇帝的圣诞她都忘去了爪哇国还得依靠宫人们的提醒。

    “行吧，就由你操办，不过除了往年来的那些女眷，这回记得给我多请一位。”王太后道。

    “敬请母后嘱咐。”

    “论来她也是你的晚辈了，就是咱们新科状元郎赵迳勿的妻子顾氏。”

    沈皇后眼中一亮：“母后怎么想起请她？”

    “是我们家的阿舒，上回入宫时就不住嘴的在我跟前念叨，说顾氏怎么怎么的诙谐有趣，说得我这老婆子心里发痒，不见一见她都觉得肠子里抓挠得慌。”

    沈皇后连忙应了，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真恳的笑容。

    王太后再一次目送皇后颤颤巍巍的走远，扶着老宫人的手也从罗汉床上起来缓缓的踱步，闷了良久才“卟哧”笑出声来：“这么些年了，皇后比起当年选为太子妃时，性情可是天差地远截然不同了，唯一执着的还是那双天足，今日她这样心急火燎的态势，居然还能装作三寸金莲的行走，看着她这样，我才觉得还有一点熟悉。”

    萧宫令也笑道：“小沈夫人和皇后从前的性情，实在是很相似的，太后娘娘却一直更欢喜小沈夫人几分。”

    “小沈比皇后坦率，但说来也怪不着皇后，这个宫廷啊……天真坦率是活不下去的，还是小沈的福气好，我真有些好奇，她这回为长子挑了个什么样的媳妇，连阿舒都赞不绝口的。”

    “六殿下不是还念叨，息生馆的聚谈，赵大公子不是还特意向他们引荐了内眷？赵大公子这样爱重的人，想来真有不同寻常的地方吧。”

    “但愿吧。”王太后忽然有些感慨：“但愿赵太师的后辈子侄，终于有人娶着个尽如人意的媳妇，要不然兰庭也蹈父祖两代人的覆辄，就太让人扼腕了。”

    “娘娘这样说……老奴倒是听说赵家三、四两位老爷和夫人也是相敬如宾呢，便是赵太师生前，对三、四两位儿媳也是十分满意的。”

    “那两个都是杨氏所生吧？”王太后回忆着往事，又有了笑容：“我记得当年，先帝莫名其妙让我替赵太师从宫人中择个妾室，还说是赵大师自己的请求，我压根没信，以为先帝又在胡说八道呢，但想着先帝既然铁了心的要赐妾，少不得我替赵太师把把关，别送去个只会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精，搅得赵氏一门也不得安宁，哪想到杨氏后来和你联系，还真是赵太师的主张。”

    “是啊，便是杨氏的两个孩子娶妻，赵太师让她作主，她还特意询问了老奴的建议呢。”

    “夫妻和睦是夫妻和睦，但庶子庶媳是无望宗主宗妇的，所以我那话里并没包含他们两对儿夫妻，就说赵江城吧，不管前头的朱氏，还是后头的小沈，都并非宗妇合适人选，就更不提江氏了……她这老婆子，一把岁数了比小沈还要头脑简单，瞧瞧和惠妃闹成啥样？小十多大点的孩子，硬生生被他们推上子夺储的战场，以为惠妃占着圣宠就能效仿先帝时的彭氏、申氏了？先帝那样荒唐的人，不是也没让彭氏、申氏得逞？今上还能比先帝更加荒唐不成？”

    萧宫令也笑道：“先帝时若无娘娘扶持东宫，彭妃、申妃指不定就得逞了。”

    “我的作用我自己有数，关键还是赵太师，外朝若没有他这么位定海神针，我光在内廷能起到什么功效？可惜啊，我和赵公里应外合了这些年，缘铿一面，硬是没见过他这定海神针的风仪。”

    “都说赵大公子深肖祖父遗风。”

    “所以我才好奇兰庭娶了个什么媳妇，你都不知道，当初我听说晋国公热情得很，铁了心要招兰庭为孙婿，真替兰庭捏一把汗。我可不是说明珠的不是啊，只那孩子也太板肃了，我看着她我都心里发憷，说话一丁点都不敢轻挑孟浪了，否则她一拉脸，我肯定会觉得为老不尊无地自容。”

    萧宫令：……

    “只不过明珠还真合适做太孙妃，她的性情错不了，板肃归板肃，品行心思却正！皇后这回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只可惜高氏……”说到这里王太后紧紧蹙着眉头：“一门心思还要让高家女嫁进天家，今后宋国公府才能真正的权倾天下！”

    “只要娘娘愿意在皇上面前说话……”

    王太后摆了摆手：“我要说话，反而坏事了，寿康宫里的那位，如今可不和我一条心，非得和我对着干她才满意，没看着皇后从前儿往我这里来得勤快，她就能帮着高氏这孙媳妇刁难儿媳妇？我要是跟皇上一提明珠可为太孙妃，她就是寻死觅活也得搅和了这桩姻缘。”

    萧宫令实在忍不住愤愤不平了：“张太后也真是……怎么不顾念着当年若不是娘娘庇护，她怕早就被彭妃、申妃迫害，怕是性命都保不住，如今仗着她才是皇上的生母，就敢处处针对娘娘。”

    “你啊！”王太后戳了萧宫令一指头，倒一点没有怨气：“张氏虽则浅薄，好在心地并不恶毒，她也是那些年在这后宫里担惊受怕得狠了，大半辈子都忍气吞声如履薄冰的，好容易十月怀胎的亲骨肉贵为九五之尊，还不扬眉吐气，怕就真要憋屈得肠断呕血了，横竖我也好容易才得安乐，并不想再干预这些争权夺势的事儿，由得她享享太后尊威罢。”

    “说来圣上遇见烦难事，也从不和寿康宫商量，反而是来慈宁宫请教娘娘时多。”

    “这话可别再提了。”王太后叹息道：“当年要不是先帝闹得太不像样，当我乐意干预这些事体么？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也没什么挂碍，自管逍遥快活有什么不好？如今虽说未复盛世之治，好在是朝堂上不再那样的乌烟瘴气了，皇上是仁厚之君，也听得进许阁老、沈阁老等等重臣的谏言，朝堂上还有兰庭这样一批后起之秀，不需要我来指手划脚。如今我最牵挂的一件事，就是替小五、小六寻个情投意合的媳妇，别的孙儿我也不大有余力管了，横竖都有他们的生母操心呢。”

    “是，娘娘确然应该颐养天年。”

    “我只但愿皇后能琢磨通透了，别在这要紧关头再办蠢事，我要是她……干脆这回谏言圣上连太子妃也一齐处治了，太孙或许还能挽救。”

    王太后说着说着眉目间便含带着杀伐决断的刚毅之气。

    萧宫令不由一声长叹，心说娘娘到底还是心系着社稷国祚，毕竟是一国太后呢，哪能当真只顾自己清闲安乐，眼看着天家一团乱七八糟的骨肉相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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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天子意图

    春归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国太后慈宁宫主的猎奇对象，这个傍晚，她忽然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疏忽的一点关键：“迳勿和陶镇抚是否交熟？当初迳勿处办汾阳王家一案时，也是动用了锦衣卫的人手，且这一回……陶大人竟然将圣令彻察的重案也对迳勿言而无讳……”

    “祖父当年救过陶大人一命。”兰庭听春归结结巴巴的表达，已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五年前因为我的指点，陶大人再度躲过一劫，并得高升。”

    春归：……

    五年前？她家夫君大人多大年纪？是她算错了么？难道不是年仅十二？

    “皇上一直知道陶大人和太师府的交情，不过陶大人行事也很有分寸，比如上回王久贵一案，我借用了他的下属，他事后就向皇上毫无隐瞒禀明，这回向我泄露案情，也是得到了皇上的允准。”

    听兰庭这样说，春归才轻轻松了口气。

    东厂和锦衣卫实在名声在外，像她这样的平民百姓看来，简直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所以就连她都知道厂卫办案严禁打探的戒律，实在担心兰庭和锦衣卫的这位镇抚使如此交好会留下后患无穷。

    “可皇上为何会向你泄露案情呢？”

    “皇上知道我为轩翥堂家主。”兰庭说道：“所以我在皇上眼中，绝不是普通的一届新科状元。”

    “皇上想要知道的是轩翥堂赵氏一门，乃至于赵氏一门的门生故旧对于此案抱持的见解？”春归问。

    兰庭很满意春归的敏锐：“皇上不愿废储，是以打心里就不愿相信此案和太孙有直接关联，但是皇上已经对宋国公府心上忌防，不过高家毕竟和太孙息息相关，皇上心中还有犹豫，这个时候就需要摸察朝野上下达官显贵的倾向，毕竟皇上并非先帝，甚少乾坤独断，更何况就连先帝，也不是全然听不进谏言。”

    “可是，为何皇上不直接在朝会抑或廷议上垂询呢？”春归仍然有些迷糊。

    “因为那样一来，就没有余地了。”兰庭十分有耐心同春归讲解朝堂上的规例

    行则：“一旦举行朝议、廷议，就必须作出圣裁，皇上在还不能定夺之前，不会如此草率的召开朝议、廷议，比方皇上最终决意宽赦宋国公父子，那么在举行朝议、廷议之前，就会在人事任免有所改动，才能掌握主动权。”

    春归有些明白了：“看来根本就不存在完全从谏如流的君主啊。”

    “当然。”兰庭莞尔：“就像真正一心为公的官员也只是少数个别一样。”

    “所以迳勿才会这么忙碌，意会太师府的门生故旧们此时稍安勿躁，切切不可提及废储之事？”春归觉得自己经此点拨仿佛又再通透许多。

    “是。”兰庭挑着眉，笑意更深，也实在有些惊叹春归的一点即透，心说她若是个男子，混迹官场完全不在话下，说不定也能成为他的盟友，不过当然还是贤内助的关系更让兰庭庆幸，毕竟盟友易得，贤妻难求，赵大爷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在沉湎女色。

    “迳勿断定皇上这时未生易储之想，如果因为冯公一案牵连太孙，只能导致皇上连宋国公父子也一并保下，所以，不如单只针对宋国公府，先除这一祸害。”春归再接再励分析道。

    “睿智。”兰庭完全不吝褒奖。

    春归笑道：“迳勿这是在自赞吧，又不是我作的主张，不过是这才领会了你的意图。”

    “虽则说没有太孙殿下允肯，宋国公府绝对不敢如此的胆大妄为，但他们也并非无辜，事实上如果不是宋国公父子以及太子妃的张狂野心，太孙殿下也不至于会行为这等恶劣的行径，宋国公府不是从犯，而为主谋，至于太孙……他的心性已经养成，就算宋国公府获罪，他也不会幡然悔悟，总有一日会把皇上待他的祖孙之情消磨怠尽，到那时，才可能真正动摇皇上的意念，认真考虑太孙是否具备一国之君的资质，说到底，皇上现在还未彻底绝望。”

    春归颔首：“也就是说火候未到。”

    春归并不知已故的孝德太子有多少丰功伟绩，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太孙、宋国公府的无法无天，当然不希望君国社稷被这样一位是非不分

    黑白颠倒的暴君继承，不过经这一番谈话，春归突然想起汾阳那桩旧案还没打听过施良行一党落得怎生收场呢。

    “朝廷早有定论了。”兰庭仍然愿意将结果告诉春归：“施良行被罢职流放，胡端亦被免职，李济虽有出首从轻的宽免，也免不得贬迁之罚，不过他的妻族丁家的确当权，走了不少门路，贬是贬了官，也没落着什么实职，却调来了京畿，或许等不了多长时日，丁家人还能给他谋个京缺儿。”

    “这样说来老爷和施良行的交锋是大获全胜了？”春归这话有些委婉。

    其实不少人清楚这次交锋中，担当指挥的人其实是兰庭，堂堂汾州知州实际上连个先锋怕都算不上，倒是白白拣了一桩功劳。

    兰庭再度莞尔：“皇上对父亲能够彻察施良行的罪行十分满意，原本想着立时以升迁作为嘉奖，不过袁阁老提出了异议，认为汾州好不容易稳定，立时调换长官不利于民生安定，他是想把父亲继续再汾阳任上再摁满一任，说不定日后还有变数，免得父亲立时升迁回京，朝堂上又添一位劲敌。”

    “这样说来袁阁老是毫发无损了？”

    “当然。”兰庭颔首：“施良行不会供出袁阁老的任何罪行，因为他清楚得很，只有袁阁老屹立不倒他才有翻身的机会，若是背叛座师，那等着他的可就真是只有遗臭万年和万劫不复了。”

    官场太复杂，春归听着都觉得心累。

    不过复杂的不仅仅是官场，复杂的还有樊大这一桩案情，次日上昼，当渠出再度现身之后，春归从她口中听说了柴胡铺那一片的事态，简直想要一头撞死在枕头上！

    凶手是谁不仅毫无头绪，就连顺天府竟然都没听报这桩满门遇害的大案，柴胡铺的里长竟然以走水意外结案，四邻五舍无一怀疑这个结论老樊家一窝的废物，无钱无势，不仅仅是哑巴婆娘，樊大父子三人都是八杆子都打不出个响屁的货色，从来没和人结仇，谁吃饱了撑的会去谋杀他们，必须是不慎走水要么就是意外天灾该当此劫这就是四邻五舍的一致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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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乐祸的人

    对于这次柴胡铺的差使，渠出也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她最先窥听的是樊大口中最不是人的铁匠铺主陈麻子，首先发觉的是陈麻子这诨号还当真名不虚传，大饼脸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坑儿，盯着他看得久了连鬼都觉得头皮发麻，这人和樊大差不离的年纪，只是五大三粗看上去比樊大魁梧得多，否则只怕也抡不动打铁的大锤。

    这陈麻子一家谈论起樊大的惨案显得相当的快活，尤其是他那婆娘，一边拍着巴掌还一边往地上吐唾沫：“真是上天有眼了，这门子灾星终于被天收！呸！樊大他老娘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如果不是和野男人私通，哪里生得出樊二来？呸！樊二脸上可好皮好肉的，一铜板的胎青都没有，呸！虽说那时看上去才七、八岁大，个头就比樊大更加高壮了，呸！老樊家几代人，就没一个像樊二这样健全的，呸！到樊大下一代，呸！就更下贱了，呸！他那个闺女才大多点人儿？我呸！呸！呸！”

    陈麻子阴着脸：“屋里头女人淫/荡，可不要遭受天遣？就该把他那大丫头生祭神佛，怎知被他抢先下了手勒死了当！要不是他家老娘和大丫头，神佛也不会降罪这一片儿，我们的小子好端端的哪里会暴病身亡！如今可好了，没了这家祸害，咱们也不用成天里的忧心忡忡，往佛寺道观送那么多的香火钱，才能免灾除厄！也不枉得我们求神告佛的，终于让他们一家遭受天遣。”

    “总算是这家灾星被天火烧死了，我也能嫁个如意郎君了吧。”更加雀跃的是陈麻子的女儿。

    渠出看这姑娘遗传自她爹那张芝麻大饼脸，连忙挡着眼睛飘走：丫头你还是长长心吧，就这样还想嫁个如意郎君？

    不过渠出能肯定的是，听这一家子的话，他们应当不是凶手，顶多也就是在神佛面前诅咒而已，真是可悲的人类，神佛会管你们这等闲事？

    而后去了工头王胖子家，这家人压根就没把樊大家的惨案放心上王胖子算这一片的有钱人了，不知何时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被老婆发觉，一家子闹得正欢呢，没时间理会旁人家的事。

    到孟罗汉家中，也听见了父子两个把樊大一家四口连番的嘲笑，倒是这家的婆娘心里过意不去，暗中和儿媳议论：“说来都是贫困人户，谁也不比谁高一头，周边的人都欺辱樊家，孩他爹就乐得落井下石，这又是何必呢？我们家那时没做卖包子这营生时，比樊家更穷，就没少受欺辱，更应该体谅他们的不易才是。”

    儿媳翻着个白眼：“婆婆可别扫男人家的兴头，虽都是一样的人儿，咱们家可没做过那等丧德败节的事体，若被四邻知道了婆婆对樊家心存同情，指不定就会诽议婆婆也做了那等下流的事呢。”

    渠出飘荡了一圈儿，只听闻绝大多数的邻里都是类同的议论，总之没发现哪个特别可疑的。

    不过樊大抱怨的话并非杜撰，除了孟罗汉的老婆，没一个同情他们家惨遭横祸的，最可恨的就是他隔壁那家人，居然声称樊大找他借了一笔钱，如今一家死绝了，也不知找谁去讨债，闹着里长应该把樊大家的宅基给他顶债。

    渠出听这家人夫妻两

    个晚上说私房话，对于卑鄙无耻四字可谓有了崭新的认识

    “这等废物早该死了，受天遣的玩意儿，成日里看着那几张胎青脸实在晦气。”

    “可不是，咱们家都被他们晦气了三代人了，要不是受他家连累，我至于逢赌必输至今都发不了家？”

    “就连咱们家养只鸡，下个蛋个头都不如别家的，都是摊上这种邻居的晦气。”

    “说来根本不用编那说法，他们家继续绝了后，宅基就该给咱们作补偿。”

    “我就说不用再烧了鸡圈，你还非要造成点损失。”

    “那我也不是为了更有说服力么？咱们家有点损失，里长才没话讲。”

    “说来你那天当真看到了他们家怎么烧起来的？”

    “怎么没看到，火是从屋子里着的，他们家门还敞着，火光烟气直往外透，那时房顶还没烧穿，我瞅着风向不是往我们这边儿，不至于受到连累，但也一直盯着的，见他们一家不可能再有活口了，连忙才去通知的甲首。”

    “屋门开着，怎么就没活口跑出来呢？”

    “谁知道，活该他们当死的。”

    春归当然没有错过这些交谈中的疑点，她撞着枕头沉闷了一阵儿，才翻身坐起来。

    “樊大说了谎，他家的门根本没有从外头反锁。”

    渠出颔首：“但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家应该还有逃生的机会。”

    “但他们一家四口被烧死在屋子里却是事实。”

    “樊大为何要说谎呢？”

    春归梳理了一下头绪：“樊二是谁？”

    “就我窥探得知，应当是樊大的弟弟，但七、八岁上下就不知去向了，听说是被人牙子给拐卖了。”

    “这些邻人确有可恨之处，但似乎并不是纵火的凶手。”春归都忍不住想去揪自己的头发了：“可你说樊大这样一人儿？谁会对他产生杀意？图的是什么？总不能因为怀疑他老娘和闺女有辱妇节，就把人家一家四口人全都烧死吧？陈麻子虽说确信他的儿子是受到了樊家连累，但听他那话，也的确不像凶手。”

    渠出摊摊手，表示这回连她也完全抓瞎，不过还是尽职尽责的提醒道：“无论凶手是谁，可以肯定的是樊大的妄执不仅仅是针对凶手，他针对的是这一群践踏欺辱他的人，大奶奶的任务可不是揪出真凶，而是消解樊大的妄执。”

    “我总不能让这么多人都去死吧？！”春归又一头扎进了枕头里，有气无力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回个案太棘手，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你，知会玉阳真君一声儿，我是无能为力了，让他另请贤能为好。”

    眼看着大奶奶竟然有摞挑子的想法，渠出先就急了：“你先别这么快灰心，万一樊大只是一时的气话呢？毕竟他这辈子实在憋屈得很了，一口气没地出，误解了怨气就是妄执。这样，我还是先替你去柴胡铺盯着吧……对了，那个里长，按理一家几口被这么活活烧死了，谁也不会想当然的就定为意外，总该上报官衙先请仵作去验看才合乎律则，指不定他就是受了凶手的贿赂收买才枉法包庇

    ，我就去赶去盯梢他，看能不能窥闻见蛛丝马迹。”

    说完话赶忙的飘走了，前所未有的积极。

    看来嚷嚷着威胁罢工还是有点作用的，春归把脸埋着枕头里提起嘴角笑得十分奸诈。

    好半晌，她才坐起来活像入定一般盘着膝盖，强行梳理着这一灭门惨案的头绪。

    被樊大指控的那些嫌犯，其实无一具备杀意动机。

    虽然说他们对樊大一家鄙夷乃至憎恶，一直践踏欺辱着樊家人，但这些鄙夷和憎恶其实都不足以积累成为杀意。

    看上去最具备动机的是陈麻子，如果他坚信儿子的夭折是因为樊家不祥才被天谴殃及。但如果他真坚执这一想法，当儿子过世时更可能冲动之下行为这样的罪恶，不至于数载之后才被触发杀意，且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生触发这等恶行的劫祸。

    陈麻子的厌恨，更像是迁怒。

    世上确有那么一些人，当劫难临头遭遇横祸，或者是因为悲痛无法排遣，或者是因为固有的成见，自然而然的迁怒旁人。他们总会忽视自己的过错，比如陈麻子，他不会去反思儿子的病症是否早有显征，是不是他们当父母的照顾不当疏忽大意，没有及时的请医延治，才导致病症恶化药石无医。他们下意识的认为自己不应当承担任何过错，所以他们的悲愤便发泄在了樊家几口人身上。

    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不祥激怒神灵，才导致了柴胡铺所有的灾难祸患。

    横竖樊大不会辩驳，不会反抗，而所有的人都会相信这个说法，因为一切的悲怨日后都能从樊家得以宣泄，他们都可以靠着践踏旁人，让自己的痛苦得以平息。

    但其实谁都清楚的，什么天谴神怒，什么诅咒不祥，无非就是众人可是理直气壮欺压弱者的幌子。

    他们并不相信柴胡铺没有了樊家几口人，就会从此太平，人人得以万寿无疆，人人能享荣华富贵，反而如果没有了樊家，今后谁作替罪羊？谁还能为他们的不幸他们的愤怒担当罪责？！

    他们无疑具有人性卑劣的一面，但他们不像是暴戾毒辣的凶手。

    那么杀害樊大一家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会去杀害这么一家懦弱的，可以说生活在繁华京都最底层，最卑微，最艰辛，最不起眼的几口人。

    其实仅凭那个想要侵吞樊家宅基的邻里的证辞，春归现在还并不能断定樊大说谎。

    那邻人有可能是胡说八道，以便落实天谴的传言，有可能是看错了，他也许是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浓烟和火光，便坚信当时门是敞开着。

    毕竟是失火走水，邻人也会担心牵连自家，他那时不可能不紧张，且有的人往往会笃定自己的想法印象，说话作证并不以眼见为实。

    樊大说没说谎先不考虑，但春归笃定的是樊大对她隐瞒了一件事。

    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因为脸上没有胎青，身体看上去更加健全，所以被几乎四邻五舍坚信是奸生子的弟弟樊二。

    樊二从来没有出现在樊大的讲述中，单凭樊大的讲述，这个弟弟像是从不存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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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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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认为这有些不符合情理。

    虽然说据渠出探听的消息，樊二七、八岁上下时就不知所踪，樊大忘记这个手足兄弟看似不足为奇，但春归并没有忽视关键点——樊大提起已经夭折的长女，是因为心中既悲且愤，悲愤又是因为女儿遭受奸/辱反被诽责，导致他们全家蒙受更加深重的污点。

    污点！不仅仅是从他的女儿始为开端。

    还有樊二的存在，邻人们笃定他为奸生子，从那时起，樊家人就因为这事遭受变本加厉的欺辱，甚至很可能在樊大幼年时，就因为母亲和弟弟蒙羞，所以他一直不能抬头挺胸的生活，一直无法申辩反抗他人的厌鄙和践踏，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但因为母亲而蒙羞的事实可能在他心中丝毫不存阴影吗？

    他可能因为樊二的不知去向，就淡忘这件事吗？

    他甚至都没有提起过众邻对樊母的斥骂，他只是笼统的概括，把一切根由归结于樊家人瘦弱的体格和脸上的胎青，归结于几代人的贫穷卑微。

    是不能正视事实，无法亲口道出生母可能存在的丧德败节的罪错，还是有其余隐藏得更深的原因？

    真相无法仅靠梳理，春归需要渠出更多的窥探消息。

    与此同时她也不能不能防范着如果柴胡铺的里长当真被凶手贿赂的话，会不会毁尸灭迹。

    樊家满门遇害，别无亲友，遗体应当暂时收存在义庄，此时已经是暑季，义庄当然不会妥善保存尸身，至多三日后就会处理，也不知随处一埋还是干脆丢去哪个乱葬坑，更可能当作暴病死亡的人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即便惊动了官衙，恐怕仵作也没法子通过尸身验证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春归必须赶在尸身被毁前设法干预，才更加有利于察明案情。

    她也只能通过莫问小道的“神通”。

    却说柴生在姜东的帮助下，此时不仅仅赁下了一处宅院，将柴婶子接了进京城团聚，且也寻了一家靠得住的牙行，用还算公道的价钱在京郊置下了三十亩良田二十亩桑地，雇请农人耕种虽说不能靠此积攒下多少钱粮，至少他们几个在京城的开销不用犯愁了。而关于置铺经商的事，柴生却没有着急，他自己先找了个商行做雇工，打算的是先熟悉一下京城里的各种营生商事，等心里有了成算，再商量着自己开铺子的事情不迟。

    寻常家里只有柴婶子和娇杏两人照管，游手好闲的莫问小道除了专注他自己的“生财之道”，倒是发挥所长交游广泛，半载时间，市井闲汉三教九流的他还算结交了些人。

    姜东除了帮柴生跑腿，更多的时候其实仍在太师府，一般是跟着宋老爹父子两个。

    这日里春归便让梅妒回去了一趟，把她的一封信交给了姜东，令他跑一趟腿送去给莫问。

    其实这趟差使春归完全可以直接交给宋守诚，不过她既然把姜东调为己用，也想进一步考较一番他的忠诚度，倘若是个踏实沉稳的，日后许多事情也能多一个帮手。

    她也并不担心泄密，因为这封书信她仍然采用了“秘术”书写，姜东就算拆看也只能看到一张白纸，必需经过特殊处理后才能显现字迹。

    她在信里把樊大口述的案情大致告知，主要是叮嘱莫问一定尽快，务必先找兰庭阻止樊大一家的尸身被毁。

    所以这日里兰庭刚一回府，便瞧见偏厅里已经恭候多时的莫问小道，他还颇觉得几分纳闷：别看着莫问吊儿郎当的全然不像柴生一样稳重可靠，活像随时都要占人便宜的作风，可自打来了京城，却也晓得自动自觉的和太师府保持距离，从来不会上门打秋风，今日这就是无事不登门了。

    他也就不急着去处理各方书信拜帖，以及和孙宁等等名为门人清客实为谋士幕僚的心腹议事了，先摆着笑脸接待“道长”，也没更多的寒喧，开口就问“有何要事”。

    具体的话莫问也不需要春归面授机宜，张口就来：“迳勿可听说过柴胡铺？”

    “外城广渠门大街那一带？”兰庭不过沉吟一阵，就在脑子储备中搜索出准确的范围。

    “正是，我今日刚好去那一带逛玩，经过柴胡铺时，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十三弄前日晚上，一家人户着火，活活满门四口都被烧死的事，怪异的是竟然没人为这出惨剧扼腕叹息，都道什么天谴报应的，我一时好奇，便去十三弄失火的地方看了一看……”

    说到这里莫问习惯性又想故弄玄虚，拖长了尾音还刻意停顿。

    兰庭很配合：“真是一家满门无一饶幸？”

    “惨啊！真惨！”莫问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可不满门罹难无一饶幸，夫妻两口，还有两个孩子，都被一场火烧死！”

    “道长是又通过了问魂之术放觉此事大有蹊跷？”兰庭猜测道。

    莫问：……

    不愧是新科状元啊，太知道怎么和人说话了，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却不少口舌。

    “着火那樊家，断桓残壁上空笼罩着层层叠叠的阴气，纵管是道长我修行高深，都险些没被那处的森凉之气逼得僵颤，这可是阴灵极恶极戾的显征，死魂生前必定是心怀极深的怨恨，才至于造成这般阵仗！”小道几乎没忍住合什念一声“阿弥陀佛”，好在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和尚，赶忙的改成了“无量天尊”。

    “道长和死魂沟通结果如何？”兰庭很上道的继续追问。

    “他们一家是被人烧死的！”莫问压低了声儿：“不是走水更不是天谴，是纵火杀人！然而据那自称樊大的死魂说，柴胡铺的里长上报的是意外走水，故而官衙根本没有派遣仵作前来勘验，只有两个帮身白役跟着里长转了一圈儿，就以走水结案，死魂自己也不知凶手是谁，但不能容忍害死他一家四口的恶徒逍遥法外，这才阴魂难散，倘若无人管问……死者的四邻五舍可都免不得受殃，会有血光之灾！”

    兰庭蹙眉：“如果真要无辜惨遭谋害，当然不能不管不问。”

    莫问也正义凛然的点着脑袋：“道长我也是觉得既然遇上了这遭冤案，就不能置之不顾，眼睁睁看那死魂冤孽为祸人间，最终当真遭到天谴灰飞烟灭，可……小道无权无势，不能干预官衙中事……”

    “这事我来处理。”兰庭毫不介意大包大揽。

    莫问再把“无量天尊”铿锵有力的念出：“不过小道最新结识的一个人，刚好以仵作为营生，和他喝了几场酒，听他说了不少事似乎当真熟谙勘验尸身，迳勿若觉得用，不如趁这机会考较一二。”

    “事不宜迟，你先去找这位仵作，将他一同带去柴胡铺。”兰庭立时起身：“我先去一趟顺天府衙门。”

    莫问顺利完成任务，心情很是爽快，连连称赞赵大爷果然义薄云天且雷厉风行，但他转而发觉了一个难题。

    广渠门大街在哪个方向他尚且不知，就更不说柴胡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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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推官大人

    我要去找顾大奶奶拿钱租辆驴车！

    被兰庭雷厉风行抛弃在太师府的莫问小道顿时产生了这样一种雄心，可惜没有这样的雄胆，于是只好垂头丧气的自掏腰包租了车子，开启京都外城首次游的行程，颠簸了好半晌，才把脑门响亮的一拍：“笨啊！我怎么就不能跟着状元郎去顺天府衙呢？太师府里这么多仆从，随便支使个人可不就能把汤仵作带到柴胡铺碰头了？需得着道爷再白废这笔车马钱！”

    今日跟着兰庭的人是乔庄，他虽然不以仵作验尸为事业，但鉴于医者和仵作之间还算存在千丝万缕的瓜葛，故而乔大夫也很有兴趣去围观一番，只不过他却对莫问小道的操守心存怀疑，这时间虽则是陪着兰庭赶往顺天府，到底没忍住嘀嘀咕咕：“大爷怎么这样信耐莫问？搁我看来，柴生确然是个实在人，但莫问十句话中，有七句半都是吹嘘，另两句半扭一扭可能还有半桶水，大爷难道真相信他道术高强？大爷可从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诳语。”

    “别忘了汾阳期间，王久贵家的命案若不是这小道长，我们又从何得知那白氏是被人谋害，只怕紧跟着连周氏也被毒杀，到头来还会以病故终结，我虽然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可找不到小道长谎言诳语的证据，看到的事实就是白氏的确含冤，所以这一回，我也是宁可信其有。”

    理由太强大，倒让乔庄反而讪讪了：“是我着相了，光看言谈外表，倒忽略了已经证实的事。”

    “不过也许你对小道长的看法也不尽是成见，或许他的背后另有高人指点。”兰庭忽又说道。

    “哦？”乔庄挑眉道：“另有高人？难道柴生是深藏不露？”

    “或许吧。”兰庭莫测高深一笑。

    顺天府衙位于皇城以北的鼓楼大街上，这里既有京都内城最集中繁华的商市，也密布着不少高官达贵的府邸，如秦王府、齐王府也都集中在这一区域，从太师府过来不需耗废太长的时间，但这里当然距离位于外城的柴胡铺极远，所以兰庭为了省时，干脆是和乔庄两乘轻骑，不依时下文官出行乘轿的讲究，为了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兰庭并没有身着官服，所以到了衙门口就免不得递上名帖接受盘问的过场，好在这时新科状元郎的名头十分响亮，所以守门的吏役一听是赵修撰前来求见施推官，并不敢拿腔作势的耽延，立时就把兰庭往衙门里头引。

    顺天府尹虽然才是长官，不过他统管着京畿刑名钱谷不说，还要负责司祭先农之神、奉天子耕猎、监临乡试、供应考试用具等等事务，工作十分繁忙，所以一般不会亲自处断刑案，更不可能勘验现场，又如今的顺天府尹石德芳伤势未愈，皇帝特意抚令他在家养伤，今日应当不在衙门坐堂，所以兰庭才打算直接拜会专掌刑名的推官施元和。

    说起来这位正是施不群的叔父，考业上也曾受过赵太师的指点，故而兰庭也是早就相识的。

    兰庭寻常称他一声“施世叔”。

    不过施推官却并不比施不群年长太多，只他入仕得早，在翰林院和国子监已经分别任职，论来和多数进士出身的士族子弟一样应当走清贵升迁的途子，不过施元和自己却申请了时务历练，他这推官还是新上任不多久，并没经手过人命官司。

    故而当一听说柴胡铺很有可能发生了一起灭门重案，这位推官大人撸起袖子就一拉兰庭走，边走边说。

    兰庭只是把案情简单叙述了一遍，没把莫问那些冤魂祸害人间的话用作理据，好在施元和也不纠缠这些细节，全身心都沉侵在可能经办第一起命案的兴奋之中，甚至过了半晌，才留意见背着药箱的乔庄竟也随行，惊异地瞪大了眼：“难道乔郎君还想尝试着用丹青之术令人死而复生？”

    赵、施两家本是世交，施家老夫人当年病重，还专程来请乔庄前往诊治，所以施元和知道乔庄虽是太师府的家仆，不过师承高太医，深谙杏林医术，所以从来都是以郎君相称而不把他当作仆从看待。

    就是没转过弯来乔庄这回随行并不是为了救死扶伤。

    乔庄都忍不住尴尬得咳嗽，兰庭代他解释道：“我只是猜测此案或有蹊跷，不过还需勘验现场、尸身之后才能证实……”

    他一番解释没说完，就见施元和举着巴掌直拍脑门儿：“我就说我忘记了件什么事，没有带上仵作！”

    “柴胡铺的里长报的是失火意外，且咱们如今只是猜疑，若是出动顺天府的仵作又得走一番过场耗废不少时间，倒不如世叔与庭先去义庄勘验，若真发现了疑点，才正式由顺天府备案不迟。”兰庭和春归还真算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想到这案子若真有蹊跷的话，赶在尸身腐坏以及被义庄处理之前立即勘验才是关键，可官衙办案自有一通程序，紧急时刻不能耽延时间。

    施元和又再瞪大了眼：“只知道乔郎君医术高超，竟不知乔郎君还通谙勘验尸身。”

    这回乔庄连忙自己解释道：“小人跟去，也只是想观摩学习。”

    兰庭连忙抓紧时间把话说完：“我有个亲朋，正好认识个老仵作，已经让他请去了柴胡铺，指不定和咱们脚跟脚的就到了，不过施世叔最好还是叫上几个刑堂的吏役，以防勘察尸身后发觉了蛛丝马迹立即需要封禁案发地，一家四口的灭门惨祸，里长却自作主张以意外失火结案，难保已被凶手贿赂收买，再听闻惊动了顺天府，保不住会去毁坏现场。”

    事发已经两日，其实说不定现场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兰庭这么做也只是抱着饶幸和亡羊补牢的心情。

    施元和一边拍着脑门一边顺脚拐了个弯儿，随手抓着个吏役就让他快去喊人。

    吏役跟着推官外出，不像仵作外出需要备案等等麻烦的手续，兰庭和乔庄刚骑上马，人员已经齐集完毕了，不过施元和努力了半天却没法子上马，兰庭听他喝上前个吏役来当垫背，才回过神来这位世叔也许根本就不会骑马，顿觉哭笑不得

    ：“世叔不通骑术，即便上马也坐 不稳，不如乘车更加便捷。”

    心说也难怪施世叔自请实务磨练了，这位除了熟读经史一笔锦绣文章，恐怕真连油盐柴米市价几何都不清楚，真难想象这样的官员按照清贵升迁的路子直到入阁拜相，除了空谈大话误国误民还能有何作用当然兰庭这番腹诽并不是针对施世叔，至少施世叔心知自己的不足正在努力改进不是？

    被里长保甲送入义庄的尸身理论上不准闲杂人员接近，需得报经官衙颁发文证后再行处理，但推官大人既然亲临验看，义庄的杂役自然也无人胆敢阻止，施世叔穿着官服就大步流星往里冲，一跤绊在门槛上，当众摔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兰庭追上时他倒已经利落的站了起来，也不顾一堆吏役帮身都在憋笑，继续往里冲。

    但破案心切的施世叔到底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当他亲眼目睹四具已经散发臭味的尸身，双膝一软险些没有又直接扑倒在尸身上。

    这回兰庭倒是及时扶住了他。

    不过施世叔相当敬业，虽说觉得五脏六腑正在翻天覆地般倒腾，腿脚也像面条一样硬不起来，但仍然挂在两个吏役的肩上坚持亲眼目睹仵作验尸的整个过程。

    一直到去勘验十三弄的案发现场时，施世叔终于是不用挂在别人肩膀上行走了，恢复了几分推官大人的官威。但细细观察，依然不难发现这位大人脸色苍白如纸，额头虚汗淋漓，且说一句话似要犯呕三回，很像中暑的症状。

    围观众人倒是发觉伴随推官大人身边的年轻后生，虽是儒巾衫清俊尔雅，可一眼闲云轻风的扫来，那威势倒能把喧吵都镇压三分。

    柴胡铺的里长尚且没被惊动，围观群众虽然惊异但还不敢哗闹，不过让兰庭没想到的是这一路顺风顺水的过来，勘察现场时倒是遭遇了阻拦。

    阻拦他们的正是樊大的左邻，为了壮胆还拉着他家那只大黄狗。

    可巧的是此人也被邻里称作大黄。

    “这是我家的屋宅，各位大人把这里团团围住，难道是想霸占民产？”

    施推官刚刚才能站稳，又被这话问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晕晕乎乎了：“你家的屋宅？不是说樊大全家都丧身火海了么？怎么还有一个幸存的人？你是樊大的什么人？”

    “我和姓樊的有何关系？但这间屋宅现下却归属于我，正好今日四邻都在，我把这话说开了大家伙也能替我作个见证。”

    施推官颔首道：“哦，你这屋宅是租赁给樊大的吧？”

    兰庭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据察，樊家人是死于纵火行凶，这位是顺天府的推官施大人，今日是来勘察现场究问案情，你既然声称案发地眼下归属于你，必为此一刑案的相关人员，按律，先将你的户帖交予吏役登记核验，且你也必须前往顺天府衙门接受盘问。”

    兰庭的话音刚落，四周就像一长串炮仗被点着了一般的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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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两种死因

    春归这日眼巴巴地盼望着，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暮色四合，直到三更鼓响，不见赵修撰的人影，倒是先盼回了渠出。

    大奶奶夜深人静尚且双眼发亮，连把渠出的情绪都激荡起一浪更高一浪的亢奋，很是破天荒的盘腿飘浮在春归的胳膊边儿，活像一双要好的闺蜜正在促膝长谈。渠出就连大拇指都竖了出来：“我还以为大奶奶这回当真被为难住了呢，哪知道仍是这样雷厉风行，我就一转身的功夫，大奶奶便设计了赵大爷亲自过问这一案件，柴胡铺的里长傍晚才听说消息，惊得在家团团转，我才听他和儿子商量，该不该把收受的贿赂退还人家，如此才能自保。”

    春闺也是盘膝坐在床上，听这话后挑起半边眉头：“这样说来，柴胡铺的里长果然收受了贿赂才斗胆瞒下这起灭门谋杀案？”

    “我听父子两的对话，贿赂是儿子收的，还不认识给钱的人，所以回应他爹道退都不知退给谁退去什么地方，但是极大一笔贿金，足足二百两白银，所以那里长才敢狗胆包天瞒下这桩灭门惨案，往上报了个走水意外！”

    “这么说来线索在这里就断了，咱们仍然不知真凶是谁。”春归哀叹道：“我是越来越糊涂了，拿得出二百两银的人可不简单，更加说明真凶断然不是柴胡铺一片的邻人，樊大难不成还能和富贵门第结仇？”

    “这案子确然比王久贵家那起还要匪夷所思。”渠出也是一筹莫展毫无头绪。

    一人一魂两闺蜜还没商量出个究竟，兰庭终于是披星戴月的回到斥园，他见春归仍旧眼巴巴的无心睡眠，仿佛并没有多么的惊奇，倒是春归为了接下来的谈话顺利而不无突兀，有意识的铺垫了一句：“听说今日莫问小道来后，迳勿便出了门，在外忙碌了大半昼时间？”

    都已是半夜三更，兰庭自然是在外院浴室沐净了满身热汗，这时除去外衣靠坐床上，也不问春归是从何听说莫问登门的事，就着春归的这一铺垫，便将来龙去脉一一说

    来，且详略十分得当，略的是莫问小道那套说辞，详的是柴胡铺的一番见闻。

    春归因为关注着樊家命案，注意力集中在仵作验尸以及现场勘察的环节，压根没有意识到兰庭有心的这番详略，而当她听说樊妻及二子尸身的状况时，低低发出一声惊呼。

    兰庭还以为是她听闻这些细况心中惊惧毕竟连施世叔这个七尺男儿朝廷命官目睹验尸现场时牙关都被咬得咯咯乱响，春归虽说不曾亲眼目睹，但他的讲述也十分详尽，也难怪春归会觉惊恐，兰庭不由后悔一心只想满足春归对此案的关注，却忽视了她毕竟是个女子，听闻这么残忍的一起命案，尤其是殒命者因为天热已经轻度腐坏颇为可怖的尸身状况，会不会胆寒恐惧。

    怎知却听春归在低呼之后说道：“樊妻及那两个小儿口鼻内干净而无烟灰，两手两脚也皆没有拳缩，这可不像是被大火烧死，倒像是被人杀害后再放的火！”

    这下子兰庭反而怔住了，良久才问：“辉辉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父亲藏有一卷洗冤集录，有回我正巧翻了出来，看前序就知道这本书说的是有关仵作应当如何勘验尸身的内容，心里觉得好奇，便拿去房中仔细看了一遍，在火死一篇中，看得死者没死之前，被火烧逼，必然奔走挣扎，嘴巴张开呼吸急促，所以会把烟灰吸进口腔、鼻孔内。如果尸身口鼻之内干净而无烟灰，十之**是在起火前就已经殒命。”

    兰庭：……

    好吧，看来是他想多了，他的小娇妻的确不是普通人，多大点的姑娘啊，竟然就看过洗冤集录，这本书连他都没看过呢，必须记得找来细看一遍。

    又道一句：“经仵作勘验，樊妻及其二子是被勒杀的，三人陈尸炕床上，尸身并没有因为大火过多损害。”

    “被人勒杀后纵然是抛入火内焚烧者，尸体的头发焦黄，头面和全身烧得焦黑，皮肉抽/缩卷皱，但也不会有起泡脱皮的地方，樊妻等三人的尸身倘若未遭大

    火直接焚烧，头项上应该看得出被勒过的痕迹。”

    “据仵作称，三人均是被绳索勒杀。”

    “那尸身可是嘴、眼张开，手掌伸展，头发散乱，颈部索痕浮浅而色淡，舌不伸出，也不抵齿，颈上皮肉有指甲抓过的痕迹？”

    兰庭叹了一声：“仵作确是这样说的，辉辉若生为男子，想必成就不输宋提刑几分了。”

    春归这回可不敢厚着脸皮当此夸奖，连连摆手道：“我至多也就是照本宣科，照本还是照的宋公文录，真要让我去现场勘验，只怕分辨不出什么痕迹是被绳索勒杀，也不懂指甲抓杀的痕迹具体怎样，毕竟尸身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要准确判断可不容易。”

    自谦过后又立即关注案情：“迳勿只说樊妻及二子是被勒杀，那樊大呢？他的死因难道不同？”

    “他的尸身毁坏极其严重，多处皮肉已焚毁只余白骨，仅靠尸身并不能判断详细死因，但樊妻及其二子的死因能够判定为勒杀，证明这个案件绝非那里长上报的走水意外，所以施世叔立即询问前往收尸的义庄役员，他们说樊大当时陈尸之处并不在炕床上，而是卧于室内地面，尸身被压在焚毁的梁柱坍塌的瓦顶底下，我和施世叔前往现场，仵作让役员指出陈尸地点。”

    “仵作可是在陈尸之处扇去地上灰尘，在清除干净的地面上，用米醋及酒浇泼？”

    “是。结果伏尸处的地面上呈现出鲜红色的血迹。”

    “那樊大生前十之**便是先被刀刃杀死，且被凶手焚毁尸身，伪装成被火烧死的了。”春归蹙着眉头。

    兰庭这回都不想多废言辞夸奖了，伸手去在春归的肩头拍了两下，又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樊大究竟是和谁结了这么大的仇怨啊？才导致凶手将其满门杀害！”春归再问兰庭：“施世叔可有询问邻里，邻里们又是如何说？”

    兰庭这才说到了邻里大黄企图阻止官衙勘验现场那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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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众人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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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从渠出口中已经听说了大黄准备图谋樊大宅基的念头，但她知道这可不是大黄伪造一张借据就能得逞的事，樊大没有亲属，按此时律条，他的宅基理当在案件完结后由官衙征收重新赁售。没想到大黄竟然无赖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就把邻里的财产归为己有，并公然胆敢阻止官差办案，这可真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俗语俚说。

    尤其当听施世叔竟然相信了房产原属大黄的话，春归忍不住着急道：“总不能这样一来，官府就真被大黄欺瞒，由得他贪图得逞吧？施推官的话也说得太草率了，在场这么多邻里，他随便找几个问一问就知道大黄是在说谎！当众就让大黄讹骗得手，岂不是公示广众无赖欺诈真能占着好处，时下的民风已经大失淳朴，可不能再让无耻之徒大行其道。”

    她这时因为和兰庭的夫妻关系已经“突飞猛进”，两人是真正处于如胶似膝得如假包换的程度，说话时便比从前少了许多谨慎，没意识到这话里已经露出破绽——她是怎么肯定大黄就一定是在说谎呢？

    这个破绽也自然没有逃过兰庭的耳朵。

    若换从前，兰庭说不定还会表示疑问，但他这时却没有点出。

    “有我在呢，怎能让无赖得逞？”赵修撰竟然自夸一句，又笑着说道：“我让大黄出示户帖，他便再不敢坚持樊家的房产归他所有了。只拿出一张借据来，说什么樊大曾经向他告贷，按约定若到期无法归偿以房产宅基偿还，但大黄自己不会写字儿，这借据是找的旁人代笔，那人原本是得了大黄许下的好处，还答应了伪装他和樊大的中人，可被叫来现场问话时，那人听说樊大一家是被人杀害，就不敢再作伪证了，大黄的谎言被现场拆穿，不仅受到了邻里的嘲笑，且还可以追究他个讹诈图财未遂的罪名。”

    “正应当惩治惩治这些无赖！”春归握着爪子挥舞拳头。

    先不管樊家的命案真凶是谁，但造成痛苦的其实正是这些任意践踏欺辱他的邻里，春归不会听樊大的话用害命的方式惩治这些邻人，但不代表她就完全不顾樊大的诉求，如大黄这样的，为了财利已经触犯律法，还正好是犯在了施推官的手里，虽然未遂，一般来说官府也可以不加追究，但惩治追究自然也是官府的职权范围，春归不认为普通的教化督导可以让大黄之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有让他付出代价，今后才可能不敢为所欲为。

    “柴胡铺的十三弄，樊家所在那一带的甲保邻里，尽皆不信樊大一家是死于纵火行凶，他们甚至不信里长上报的走水意外，而坚信是上苍降罪神佛施惩，没有人提供凶手的蛛丝马迹，倒是七嘴八舌的说了不少樊家人所谓的罪行。”兰庭继续讲述问案过程，神色不觉间也带着几分凝重。

    春归通过渠出的窥探，其实已经大致判断出四邻五舍们排诋樊家的缘由，但那些话到底是各家人私底下的议论，相比施推官和兰庭有所针对的盘问还是较为片面，不像听闻验尸情形时的经常插话，她此时完全是洗耳恭听的态度。

    “众人还记得樊大的曾祖父、祖父，那两代人脸上就有大片胎青，如今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也曾听自家长辈说樊家往上再数几代，也是生来就是阴阳脸，而樊大的伯祖父后来因杀人被判死罪，似乎越能证实生为阴阳胎青脸者狠毒恶戾的说法，邻人们起初是因为畏惧而疏远樊家。

    后来樊大的祖父过世，樊大的父亲就是个懦弱与世无争的脾性，而他伯祖父唯一的儿子虽说是个烈性人，后来因为急腹症病死了，只留下孀妻孤儿母子二人，受到邻里的欺辱，樊大父亲根本不敢庇护堂嫂和侄儿，眼睁睁看着母子二人因穷困饥病而死。”

    这些事都是春归不曾听樊大和渠出提起的，这时忍不住叹息道：“世事往往如此，众人尽都疏远欺辱孀妻弱子，可樊父作为亲戚一旦不施以庇护关照，众人又都会反过来讥谤他冷血无情、卑鄙无耻。”

    横竖都是别人的罪错，而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完全可以占据道德置高点横加指责，再往“罪人”身上踩踏一万只不容翻身的脚。

    “再后来樊母生下了樊二，这个孩子让樊父喜出望外，因为樊二的脸上没有那标志一般的胎青，樊家终于有了个不是阴阳脸的正常的孩子，樊父认为神灵降下的诅咒终于解除了，做恶的人是他的伯父，伯父一家已经受到了惩罚，所以神灵终于饶过了樊家的其他人。”

    春归又忍不住叹息：“樊父的可悲之处就是认同他人的所谓理据，连他自己都认为是神灵的诅咒，他怎么不想想杀人的既然是他伯父，为何他的先祖列宗脸上都有胎青？难道神灵早有洞知他的伯父会行恶，所以早早就降下惩罚？”

    也难怪樊大绝口不提自己的伯祖父曾经杀人的事，而口口声声他们几代人都是老实受欺，他口中的“几代人”，应当完全没有包括他的伯祖父那一房亲戚。

    这不是说伯祖父的罪孽一定要让亲戚承担，但樊大既然存在这样的心理，说明他其实和他的父亲一样，也相信了众口铄金，相信了他们家是被上苍打上了罪恶的烙印。

    所以他们不敢反抗邻人的欺压，他们心虚，并没有正视心虚的前因是自身的懦弱。

    “但樊父没想到的是，樊二的出生非但没有成为家庭的救赎，反而更加引发了一场灾难。”兰庭摇了摇头：“自从樊二出生，众邻尽在议论樊母是和他人通奸才生下此子，而樊二从五岁始，明显能够看出个头不说比樊大，甚至比其余同龄的孩子都要高挑健壮，众邻并没有真凭实据证实樊二乃奸生子，但因为樊二的个头和长相，似乎也并不需要其余的真凭实据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樊母就这样成为柴胡铺一带有名的荡妇，这原本不干樊父什么事，但他拒绝按照众邻的意见处治妻儿，这回他并没有因为懦弱而盲从，他坚持樊二是他的骨肉，所以必须捍卫妻子的清白，他就也成为了四邻五舍辱骂欺侮的对象，樊家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

    也许樊父是当真爱护妻儿，但春归因为他对堂嫂侄儿的态度，不得不怀疑樊父这回如此刚强，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不愿丧失最后的希望，他太过执迷“阴阳胎青脸”这一烙印，所以不肯相信樊家唯一一个正常的孩子竟然是妻子与他人通奸而生。

    同样是天生胎记，帝王之家的朱砂痣就是尊贵吉祥的向征，换成了樊家便成为引发一切劫厄的根源，成为诅咒成为不祥，成为急于摆脱清除的秽印。

    春归接连叹息得自己都觉愁苦了。

    “樊大和樊二兄弟两，几乎是在邻里的辱骂欺压底下成长，他们的父亲不许他们反抗，教导他们的只有一个忍字，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大约樊二七岁大时，他的母亲终于忍受不了邻人的白眼辱骂，又因长期心中郁怀以致疾痛难忍，在某个夜晚跳井自绝。樊母出殡时，邻人仍然结队围追辱骂，樊二实在受不了邻人诋辱亡母，想要还嘴动手，被他的父亲死死拉住，结果就在第二日，樊二便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春归这会儿子都没力气叹息了。

    “樊二失踪后，樊父受不住打击，很快病故了，好在樊大那时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虽然瘦弱，但从父亲那里学会了砖瓦工匠一门手艺，靠着接些散工还能维持生计。他直到二十好几才娶妻，四邻五舍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进樊家，还是官媒拉的线，从养生堂长大的孤儿中择了天生哑症的女子撮合成婚，樊妻先是生了个女儿，长到十岁时……”

    兰庭说到这里，神色更是凝重：“据说是行为通奸卖身的丑事，里老保长要施以惩处，樊大/逼于无奈，将女儿勒杀以图平息众怒。”

    春归眉毛都立了起来：“他们凭什么就断定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孩儿行为过丑恶之事？！”

    “那孩子和母亲一样，声嗓哑不能言，无法为自己辩驳，不过据我盘问细节，可以推断出女孩儿的确失身，不过十之八九是被恶徒奸/辱，不过樊家的四邻五舍不会考虑一个女孩儿失身是否因为暴行，他们坚信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要女子失去贞操，不管错责在不在女子，她都不能再活着。”

    可一个十岁的女孩为了所谓的名节付出性命，能够解救樊家的屈辱吗？不能！

    女孩面有胎青，口不能言，在四邻五舍看来就是佐证了樊二乃奸生子的又一凭据，樊家两代女眷贞节不保，又再成为人神共愤的理由，不管樊大有没有将女儿勒杀，他都只能继续遭受践踏和侮辱，就像这时，就算他一家四口全部葬身火海，众人不会为他们惋惜，更不会检讨自己这些年来的言行。

    他们不相信自己是恶毒的，他们总有太多的理由无视自己的卑劣，所以他们一定要坚信别人的罪错，只有这样，别人才是自遗其咎，才是罪有应得，他们的行为一直是正当的公道的，他们还可以大义凛然的活着，当遇见类似的人和事，他们照样可以群起攻之。

    所以兰庭经过勘验和盘问，其实并没有发觉凶手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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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线索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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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手是谁？

    为什么要将樊家几口人区别对待？为什么攀妻及二子是被勒杀且未被焚尸，而唯有樊大是被刃杀尸身也遭到焚毁？

    今日兰庭和施推官勘探现场盘问邻人已经耗废了大半昼的时间，没来得及盘问柴胡铺的里长，但春归却已经知道了有人用二百两白银的巨款行贿，让里长隐瞒官府只以走水意外上报，此人非富即贵，可樊大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可能接触非富即贵的人。

    更让春归疑惑的还有一点，凶手似乎根本没有行贿里长的必要！

    因为就算里长不以意外上报，顺天府的官员也未必能够依靠樊大几口人的尸身和现场勘验，锁定凶手。

    当然最最让春归疑惑的是，此时她已经能够确断樊大是在说谎。

    真实的唯有他们一家遭受邻里欺辱的事，樊妻不可能发现火情，因为验尸结果已经显示她死于起火之前，樊家的门也十之八九未被反锁，他的左邻大黄口供大火烧起时门未关闭应当才是事实。

    樊大又是为什么隐瞒自己是被刃杀的事？

    这些疑问压着春归的胸口有如山石一般的沉重，让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倒是兰庭今日实在是太过忙碌了，内城外城的跑了个来回，又是勘验又是盘问，还被施推官拉去顺天府衙门商讨案情直到深夜才被送回家，把来龙去脉向春归叙述之后他实在受不了周公的招唤，刚躺下去脑袋踏实落在枕头上就睡着了。

    直到次日一大早赶去翰林院，才回过神来他今日竟然是休沐……

    但既然已经出了门，干脆的也不再就此打道回府，兰庭顺脚便又去拜访了施推官，这位看得出来干劲正高所以通宵达旦，两眼又红又肿不说，身上都已经散发出汗臭味，但通宵达旦的工作却也没有任何进展，对于这起灭门大案真凶何人施推官完全没有头绪。

    所以他锁定了唯一嫌犯……

    “我看就是那大黄！动机就是谋财，樊家几口一死，他伪造的借据就是死无对证，又有中人为他伪证，完全可以霸占樊家屋宅为己有。”

    就算今日唤了胡柴铺的里长来盘问，证实果然有人行贿了他二百两银的事实，施推官非但没有排除大黄的嫌疑，甚至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行贿里长的人必定是受大黄差遣，我看可以将其扣押刑问了！”

    兰庭哭笑不得：“世叔大约不知柴胡铺一带的房价，就樊大那点宅基，能值二十两银就不错了，大黄若能一口气拿出二百两行贿，哪还犯得着为了这些蝇头小利把人一家四口害杀？！”

    “这么不值钱？”施世叔这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再者说，要大黄真是凶手，目的真是为了贪图樊家的屋宅，在中人作伪这个环节怎能如此草率？怎么也得选个靠得住不是那么怕事的人吧？据庭看来，大黄无非就是眼看着樊家几口人被火焚死后，才心生贪图伪造借据，打算着趁火打劫占点便宜罢了。”

    “那凶手到底是谁？”施推官一筹莫展：“樊家虽说和邻里的关系恶劣，但也没有结仇，到底是谁杀了他一家四口呢？”

    “这案子很是蹊跷，不过应当不会悬而不绝，世叔稍安勿躁，说不定会有人自投罗网呢。”兰庭显得格外的高深莫测。

    但这日也的确不是一点收获没有，正午刚过，竟然有人主动赶来顺天府提供线索。

    “王胖子？”到晚间，春归听兰庭告知一日“收获”时，心里觉得十分惊讶。

    “人称王胖子，也的确名符其实，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据察他不是住在十三弄，和樊大不属同保，不过樊大自从少年时代就靠着王胖子接揽介绍活计，相比其余邻里保甲，两人的交道算是频繁了。”

    春归还记得王胖子是樊大口中第二可恨，罪状就是时常克扣樊大应得的工钱，不过这回她也敏感的意识到兰庭是用“交道”而非“交情”，脱口问了出来：“交道？”

    “昨日盘问邻里时，就已经有人供述只有王胖子和樊大来往最多，原本这一带也不是只有樊大一人依靠王胖子接揽活计，而这些人多少都被王胖子克扣过工钱，不过都不比樊大更加吃亏，他们对王胖子并非没有怨气，但因为一来要靠王胖子维生，再者也考虑到王胖子能从大户人家接揽活计，人脉交识就非他们能比的，这些人寻常不敢得罪王胖子，也只能趁这时机背后说坏话，都希望王胖子就是那个和樊大结怨纵火杀人的凶手，看王胖子倒霉，他们也能出口恶气。”

    所以这些人并没有替王胖子隐瞒严重克扣樊大工钱的事，兰庭便自然知道这两人之间只有交道而无交情了。

    “王胖子提供的是何线索？”春归问。

    “是樊二的事。”

    “樊二？”

    “王胖子说他曾经亲眼目睹，二十年前，樊二自己跟了个私牙走，而他之所以提起这事，是因为不久之前，他又亲眼目睹了樊二来寻樊大。”

    “樊二回过柴胡铺？！”这是

    完全出乎春归意料的事。

    “就王胖子口供，他亲眼目睹樊大和樊二接触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京郊一户乡绅家中帮工，樊二找了上门，当时王胖子已然是认不出樊二来，只好奇樊二的穿着不像贫苦百姓，疑惑着樊大什么时候竟认识了体面人，他尾随偷听，才知竟是樊二，樊大的确不知樊二这些年的踪迹，还一连声追问着，樊二也没和他细说，不过是交给樊大一包钱银。王胖子后来尾随樊二，发现他竟然是去了宋国公府。”

    “宋国公府！”春归险些没把眼珠子掉出来。

    虽说因为樊大是被渠出引来，她早有意识这件案情关系到玉阳真君所说的人间恶劫，且就凭竟然有人脱手就出了二百两银利诱里长的事，也判断幕后真凶非富即贵，可此时突然听说这起灭门惨案竟然真与宋国公府相关，春归依然觉得震讶。

    “更重要的是，据王胖子声称，就在樊家失火的两日之前，他再次目睹了樊二来寻樊大，这次甚至是直接找到樊家，且又留下一包银钱，王胖子说这次就凭目测也比上次出手还要大方。”

    兰庭沉声说道：“因为王胖子提供的线索，我与施世叔今日再去了一趟柴胡铺，可经过盘问四邻，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过疑似樊二的人与樊大接触，只是众人又都提起一件事……就在樊家失火那日上昼，樊大挨家挨户相请，说是想在燕赵楼包下几桌席面，希望邻里们捧场热闹一番。”

    竟然又是燕赵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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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此地有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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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赵楼因为绝佳的位置，多年的经营，已经成为京城近三十载来数一数二的食肆酒楼，鼎鼎大名可谓家喻户晓，当然在这里吃一餐饭喝一壶酒，也足够普通人户一年的开销了，且这一年开销还不是指节衣缩食，乃为十分滋润的开销。

    樊大一开口就说要在燕赵楼包几大桌的席面，请四邻五舍捧场热闹，好像的确是发了一笔横财的模样，这和王胖子提供的线索似乎能够相互印证。

    如果还有人知道樊大手中有笔巨款，就大有可能图财害命！

    只春归还没提出这个想法，兰庭便道：“没有人相信樊大的话，都以为他是疯了，更加没有人答应赴请，尤其大黄骂得十分起劲，说什么樊大就是拿出樊母及女儿的卖身钱，都不够买燕赵楼的几碗白米饭，且就算真有那腰缠万贯的一日，邻里们也不屑去吃这等人家的席面，谁吃谁会肠穿肚烂。还有人二话不说把樊大直接打出门，往他站过的地面泼盐水，啐他给自家带来了晦气。”

    “王胖子呢，王胖子应该是信的。”春归直觉王胖子这回主动提供线索大有蹊跷。

    “王胖子没有获请。”兰庭道：“事实上樊大在十三弄又挨了一场辱骂，根本没敢再往十四弄去，不过又有人证供述案发当日午间，亲眼目睹樊大去了广渠门大街上的一家酒肆，我们前往察问，店家说樊大那日二话不说就丢给他十两重一锭白银，让好酒好菜招待，结果菜没怎么动，却喝得个酩酊大醉，回去时路都走不直了。”

    就在当天晚上，樊家便遭灭门之祸！

    可不管樊大的银子是不是樊二给的，也不管这究竟是多大一笔银钱，肯定的是都不值得堂堂宋国公府去谋财害命，如果这笔钱款真的就是祸因，春归还是更加倾向于真凶就是樊大的邻里。

    那样的话，这笔银钱便远远超出了二百两。

    “现场并没有发现这笔银两。”兰庭似乎也想到了图财害命的祸因，向春归道：“如果樊大把这笔钱放置家中，就算因大火而使屋宅坍塌，银两也不会被大火焚为灰烬完全不存痕迹。”

    春归颔首：“就连樊妻及其二子的尸身都没被严重焚毁，说明屋内的火势并不旺盛，而这么大的一笔钱款，樊大肯定会妥善存放，应当不至于毁于大火。”

    “除非樊大是把钱存到了银号，而会票倒是可能因为大火化为灰烬。”

    “那么凶犯在行凶杀人之后，就不可能立时放火，必定会搜寻银两或者会票。”春归分析道：“据迳勿察实，柴胡铺的里长已经收受了二百两白银，说明凶犯已经得手，如果是会票，那么追察各大钱庄应该会有线索。”

    “不用这么麻烦了。”兰庭却道。

    春归：？？？

    “叶兄养了一只好犬。”

    “啊？”春归越发满头雾水了，叶万顷养了一只好犬和樊家命案有何关联？

    “樊大去广渠门大街那间酒肆花销的十两银，对那间小酒铺来说也算甚大一笔收入了，店家并没有这么快花销出去，我讨叶兄借来他家的好犬，让那只狗嗅了一嗅银子上残留的气息，再将狗拉去了樊大家中，从墙角一处，启出了一个瓦罐，里头就放着白银，都是十两一锭，共有三百余两。”

    “那么迳勿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一案件是图财害命？”春归的确敏锐。

    “我一直在想凶犯纵火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掩盖恶行让事件看上去乃意外走水，那么就不会仅仅焚毁樊大的尸身，正确的做法是在室内放火，让一切痕迹毁于大火。但据目击者及现场勘验，凶犯除了焚毁樊大尸身之外，应当是直接引燃了房梁，试想，这样一来邻里发现火情的话，如果扑救及时，岂不就会发现室内火小，樊妻及两个孩子已然伏尸炕床，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死于勒杀？”

    春归颔首道：“虽则最先发现火情者也就是那大黄并没有扑救，但这点却并不在行凶者的控制之中，他不可能想到大黄竟然不怕自家被火情连累，冷眼看着樊家几口被活活烧死连‘走水’都不喊一声。”

    突然又意识到：“大黄没有急着救火，也从侧面说明火势并不大，他才有足够的冷静判断自家会不会被殃及。”

    “毁尸灭迹的行凶手段，一般来说是因一旦凶案被证谋杀，行凶者就会招致嫌疑，但这起案件奇怪的是凶犯又是放火又是行贿里长，到头来咱们却依然对凶犯何人毫无头绪。”兰庭又道。

    “还有王胖子，从众人供辞判断，此人十分贪婪奸诈，这回主动前往官府提供线索的行为也实在可疑，他可不像是个遵纪守法的淳朴良民。”春归也道。

    “所以结合这些疑点，让我不由猜疑……”兰庭似乎斟酌了一番，才找到确切的表达方式：“无论纵火还是行贿，凶犯并不是为了让这事件以意外终结，反而是为了让官府察觉樊家几口是被人谋害，而王胖子的出场，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太孙。”

    不是宋国公府，而是太孙！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渠出引来樊大，如果没有春归

    行计让兰庭插手此案，这个案件也有可能由不知什么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揭发，且最终樊大一家的命案，会成为宋国公府乃至太孙的一条罪名！

    那便是说宋国公府这回十之八九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范围不算大，无非就是那几个意在夺储的皇子及其左膀右臂！

    但让春归想不通的是，樊大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就算惨遭灭门之祸，可以说造成的舆论和诽议远远比不上冯莨琦和石德芳双双遇刺，幕后真凶为何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他们又是怎么选中的樊大一家？！

    这晚上春归仍然没能睡个安稳，到次日兰庭早起上值去，她也难得的一骨碌麻利干脆的起身，趁着去踌躇园晨省的时间，在脑子里把渠出召唤回来，昨日她已经通过“冥想”布置了让渠出盯着王胖子的任务，计算好应酬完了老太太，刚好可以听回音。

    谁知道渠出这回却并没有带回任何的利好消息：“别看王胖子只是个工头，性情却谨慎得很，连和老婆孩子都没提一个字他主动去顺天府的事，我盯了他一晚上，除了窥知他呼噜响亮且还磨牙之外，一无所获。”

    但春归认为一字不提已经显示确有蹊跷了，就是没办法立即揪出王胖子背后那布局策划的人。

    “王胖子那里先不用盯了，目的没达到之前，他都应该会谨慎行事，咱们发现不了什么破绽，你这几日去盯着些陶芳林。”

    渠出先是兴冲冲的应了声“得令”，飘高三尺，又回降，且瞠目结舌：“盯着陶芳林？表姑娘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春归叹气一声：“我赶着去阮中士那里上课，没空和你详细解释了，总之你先盯着她吧，说不定她也会打听樊大命案呢，看看她有何反应，有没有觉得怪异奇诡什么的。”

    再说施推官，他干劲十足的把樊大的四邻五舍筛察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没有从中筛选出个重大嫌疑人，且除了立案次日有里长、王胖子两大收获外，等了这些时日并没有谁来自投罗网，此一命案似乎进入了瓶颈，越来越有向未决悬案发展的趋势了，虽然说就算最终难以告破，对于施推官的政绩也不可能造成绝对影响，但施推官却不能接受自己经办的首桩命案便悬而不解的败颓，在他的办公场所理刑馆里揪了一阵头发胡须后，最终决定还是去找赵修撰商讨商讨探案方向。

    兰庭虽说是樊家灭门案的发起人，但这并不属于他的本职工作，自然也不会天天往理刑馆里跑，不过他也料到施世叔多半会主动登门，所以见到世叔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对于自己的意见也是毫无保留的直言不讳：“杀伤案无非几种情形，一者争执时怒而杀伤，一者仇杀，一者情杀，一者图财害命，又或者杀人灭口，还有极少数一种情况乃凶犯暴戾嗜杀。但据我看来樊家一案首先并非怒杀、仇杀、情杀，而樊大家中墙下掘出钱银，也可证实并非财杀，至于凶犯暴戾嗜杀，也并没有证据体现……”

    施世叔虽说现今担当的是刑事官员，不过对于各种罪案并无如此系统的分析，听时便十分专心致志，这时一下子就拽紧了自己的一把美须：“这样说来，是杀人灭口？”

    “排除掉其余可能，唯余一种可能，尽管匪夷所思但很可能就是真相了。”兰庭说道：“我认为樊二才是此案关键，他七岁时便已离家，据说是随私牙而去，若情况属实，那么他很可能被私牙转手卖给富贵门户为奴仆，又就算他的主家如证人所言就是宋国公府，作为一个普通的下人奴仆，怎么可能积蓄这么大一笔银钱？”

    施世叔深觉言之有理，放过自己的美须往大腿上一拍：“我这便去宋国公府！”

    “世叔……”兰庭叹了一声：“您就这样冲去宋国公府，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别的收获，樊二如果真卖身给了高家为仆，十之八九已经更改了名姓，宋国公府一口咬定下人中并无此人，世叔也没凭证入内搜察。”

    “那该如何？此案要想告破，只能以樊二为突破口啊！”

    “或者我们可以先寻那个私牙，问清当年他将樊二转手卖与何人。”兰庭提议。

    “走走走，这就立即去，王胖子不是提供了私牙的名姓住处么？是啊！我早该想到盘问此人了！”

    施世叔起身便是大步流星，兰庭连忙提醒“小心门槛”，施世叔一回头，结果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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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私牙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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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牙人称眉半截，也住在柴胡铺一片儿，略一打听就知道这人小时候调皮捣蛋，有回爬树上掏鸟窝结果被树杈划伤了眉毛，留下老大一疤，从那时起左边的眉毛就长不齐全了，所以落下这个诨号。

    眉半截其实并不长在京城，他的工作性质造成了往往会四方奔波，不过施推官颇有些好运，正巧眉半截这会儿子在家，被堵了个正着，做为一个走南闯北的私牙，眉半截也算有些见识，见了官老爷和状元郎虽说立即露出谄媚的嘴脸，还不至于双股颤颤做贼心虚，当听问是不是从事私牙的勾当，还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连连声明。

    “大人可得明鉴啊，草民虽说不在官牙谋职，做的是私牙的活计，可从来没有行为过坑蒙拐骗的违法事儿，草民经手的买卖可都是本着双方自愿的基准。”

    兰庭就问他：“你可还记得樊二？”

    “记得，怎么不记得！”眉半截干脆利落的承认了：“草民做这营生几十年，多的是贫困人户衣食无着，所以卖儿鬻女，可就只有樊家的二小子，他可是主动求上门来要卖身为奴的，还说什么若不答应，他就吊死在我家门前，草民犹豫了一下，那小子就真从身上摸出根绳索来往草民家门口的槐树上挂。”

    眉半截说着还指着槐树让人看：“就是这棵树，草民就明白这小子不是耍嘴皮子而已，他是真敢豁出命去！樊二还求草民不能透露他的去向让家里人知道，最好把他卖出京都之外，他是铁了心的要和樊家人一刀两断了。”

    “这是为何？”施推官问道：“不是说他父亲待他极好么？”

    眉半截叹了口气：“不瞒大人，草民当年也这样问他，樊老爹那人虽说软弱无能，日子过得也是越来越贫困交加，可但凡家里还有一碗米，总归是紧着让他二小子先填肚皮，不管这一带的邻里怎么议论，樊二在家里总不至于委屈。可那小子却说他再受不了柴胡铺这伙子恶毒的四邻，也受不了樊老爹的忍辱吞声，他是在柴胡铺活不下去了，再留着总有一天也会像他娘一样寻短见，他说像狗畜一样活着还不如死了重新投胎，宁肯为奴为婢也不愿再留在柴胡铺。”

    施推官紧紧的蹙着眉头，也叹息道：“想不到柴胡铺的百姓会这样践踏他人。”

    兰庭又问：“那你真把樊二卖了奴籍？”

    “可不是只能让他如愿了，总归是一条人命，草民也有恻隐之心呢。”又不待兰庭再问，眉半截自觉答道：“说来樊二还真不像他的父兄一样无能，七岁大点的孩子，已经有了一身好力气，性情虽说倔强些，稍经点拨竟还懂得看个眉眼高低。又正好那时有个行商，想买几个僮仆伙计，他也是想要安定下来了，在京城却没买着合适的铺面，他还信不大过官牙，和草民还算有些交情，便让我打听着京畿地界哪里有合适的铺面，我居中撮合，那钟老爷如愿买下了大名府的几家店面，又请我替他采买几个伙计，我想着大名府虽说还在京畿，樊老爹却是连京城都没机会出去的人，樊二到了大名府也已经能够和家人断绝音讯了。”

    施推官就愣了：“这样说你是将樊二卖去了商贾人家？”

    “原本是啊，后来我有好几次去大名府，还顺脚拐去了钟老爷家，心想着到底我和樊二也是一场邻里，这小子还颇硬气甚投我脾气，也不知他去钟老爷那儿适不适应，就想去看看他，这小子倒还极得钟老爷的信重，自签了卖身契，十分的老实肯干又服从管教，钟老爷对他倒是赞不绝口的。”

    “后来呢？”兰庭没有错过眉半截“原本是”这三字。

    “让我想想。”私牙掰着指头回忆了一阵儿才道：“大约是七、八年前吧，我再去大名府，就听钟老爷说他安排了樊二去江南采买，结果没想到那小子却投了宋国公府世子爷的机缘，世子爷那会儿子正好往应天府办差，途中却遇着了强人劫道，樊二带着一伙家丁援手，也算助着世子爷一臂之力，世子爷看那小子身手好力气也好，回京时还特意去了大名府找钟老爷买了樊二的身契。”

    “真是宋国公府的高世子买走了这人？”施推官突然激动起来。

    眉半截被施大人突然拔高的声嗓吓了一跳，就有些犹豫了：“钟老爷是这样说的，可草民从那之后也没再见过樊二，不知这话真是不真。”

    兰庭问：“樊二应当改了名姓吧？”

    “改了啊，名儿还是草民替他改的呢，姓是随了他娘，卖身契上的姓名是郭得力。”

    “那你随我们去宋国公府认认人吧。”兰庭又道。

    眉半截这才有些焦虑，愁眉苦脸问道：“大人们寻草民问起樊二，是不是和樊大一家四口的命案有关？”

    “根由你就不要过问了。”施推官还知道案情需要暂时保秘这一要点，难得他竟然留意到虽说已经察实樊大四口人都不是死于大火，但兰庭对邻里公布的仍然是纵火行凶，而没有将实情公之于众。

    “草民不是想打听案情，只是……”眉半截唉声叹气道：“要樊二真和命案有关，为此还牵连上宋国公

    府，让国公爷及世子爷知道是草民这么个东西多嘴……连先头的恭顺侯都因得罪了高五爷而死于非命呢，草民可没多长着一个脑袋。”

    兰庭失笑：“冯公命案尚无定论，你就肯定是高五爷行凶杀人了？”

    差点没把眉半截吓一跟头，立时就要分辩，兰庭却已经收起了笑脸：“施大人主办樊家灭门一案，你作为人证，理应配合官衙办案，施大人这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眉半截愣在那儿，连连跌足心中懊恼不已，没忍住抬手把自己扇了一耳光：“就知道祸从口出，可总管不住我这张破嘴。”

    施推官实在看不下去了，安抚道：“宋国公府就算要为难，为难的也是本官，总不至于和你这平民百姓斤斤计较。”

    兰庭却一直观察眉半截那如丧考妣的神色，好半晌才微微一挑自己的眉头。

    这私牙虽说颇有几分奸滑，但对宋国公府心存畏惧的模样倒不像是伪装，那么他的证辞便不大可能是受人指使了，还算可信。

    樊二看来，的确是宋国公府的仆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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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高府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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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国公府这门权贵其实完全不是因为功勋卓著，而乃高琼当年向先帝引荐了一介术士，这术士自称能让先帝修得长生不老，一度大受先帝宠信，术士得势，也不忘高琼的引荐之功，反过来对高琼不少提携，把先帝的喜恶脾性更是不少透露，十分方便高琼再接再励的阿谀奉承，他们高家的爵位本是五代传袭，到高琼这一辈儿已经是最后一代了，不过先帝被讨好得心花怒放，大笔一挥就批了高家一个世袭罔替。

    倒也难怪沈皇后当年替嫡长子择妃，一意孤行联姻这么一门权臣。

    后来今上继位，高家人自恃功劳显著，且又有太子妃不断的教唆太孙亲近外家疏远后族，在母子二人齐心协力的提携下，宋国公父子日趋大权在握，于是广为结交党徒，这些党徒中倒也不乏能力出众的人，所以高党还是替今上办过不少实事的，今上仁厚，不肯亏待功臣，只要臣公尽职尽责，在今上眼中就是有功，所以当宋国公还不算胡作非为的时候，今上对待高氏一门也十分信重。

    真正忧心忡忡的人一直是皇后，其实太子妃及宋国公父子都坚信太孙的储位稳若泰山，太子妃之所以时常把艰难险恶的话挂在嘴上，无非是提醒太孙必须不遗余力的增强宋国公府的权势罢了。

    又直到皇帝已经下令彻察冯莨琦遇刺案时，高琼起初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虽然说如今的司礼秉笔太监高得宜根本不买宋国公这同姓的帐，但十二监乃至四司、八局如今可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所有人都对高得宜心服口服的，高琼还不难收买笼络内廷宦臣，心知弘复帝根本没有废储的念头，太孙只要稳坐储位，还怕高家会被清算？

    但高琼父子不曾忧心忡忡，不代表着他们就是怡然自得。

    当主办此案之一的陶啸深拒绝高琼的数次宴请邀见，当燕赵楼中张凤仪自刎之前指名带姓的一场骂辱，当太子妃怂恿太孙提倡圣令追责冯门家眷及妙音班众人大不敬之罪，非但未获圣准反而遭受天子斥责，等等等等不顺心的事都让高琼父子裂眦嚼齿。

    “皇上就是太仁厚了！”高世子手里端着酒碗，脸面冲着父亲高琼：“姓冯的附逆大罪，原本就该满门获诛，更不说屡次冲撞我高府，这样的人死就死了，理会得那些御史言官没事找事的弹劾？这要是先帝，连那些御史言官都难逃罪责！更不说张凤仪区区一介贱民，竟然胆敢辱骂太子妃，难道不是姓冯的的同党？可皇上只顾着仁厚之名，不肯追剿妙音班的逆贼，岂不是放纵罪逆？！”

    高琼冷沉着一张脸，斜靠着罗汉床，他因为消渴症寻常不敢大鱼大肉，唯有嗜酒的毛病怎么也戒除不了，可眼看着面前的黄瓜、芹菜压根没有食欲，更不说心情烦躁也让酒兴大减。

    抬手便把酒盏往地上一摔：“皇上那些年在东宫，几乎被彭、申二党压制得抬不起头，好比池鱼幕燕如临深渊薄冰，身体早被焦虑拖垮，如今既然已经下令太孙视政，正应放手让太孙监国才是，如此太孙殿下既能得到磨练，皇上也能安心修养龙体。总归说复兴盛世，虽是皇上的宏图，到底还是要靠太孙殿下才能实现。”

    高世子眼中一亮：“父亲这是下定了决心，打算上谏让太孙殿下监国的事？”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由咱们直接上谏。”高琼扫了一眼长子：“还得择个合适妥当的人，恃机以关怀圣安的名义委婉提议。”

    “是！”高世子十分的心悦诚服：“皇上未必会因此提议而生误解，只不过朝堂上那些臣公，诸如许兼怀、袁仲山之流，尤其万、郑诸党，必定会污篾我高家居心不良，这样一争执起来，此事怕就难成了！还是先说服了皇上允肯，那些臣子难道还敢违逆圣令？”

    正想就这事仔细谋划，未想便被打断，被下人禀报顺天府推官施元和以及翰林院修撰赵兰庭求见，是询问宋国公府里有无一个姓郭名得力的下人。

    “他们怎么会寻郭得力？”高世子惊而起身，酒盏险些没也直接摔在地上。

    “据说……是因樊家命案。”那前来禀事的仆人也是一脸恐慌。

    高琼就见不得儿子自乱阵脚的模样，重重拍着罗汉床：“慌什么慌什么？！一个区区推官一个区区修撰，就把堂堂宋国公世子吓得面无人色了！问案？姓施的是推官可以问案，赵兰庭一个翰林院的修撰凭什么掺和？”

    高琼与太师府并无仇恨，不过因为今科殿试任往复未能高中状元的事，导致国公夫人把高琼好一场闹腾，还用高琼的两个宠妾泄愤，高琼又大觉失了颜面，所以一听“赵兰庭”三字就是怒火万丈。

    “因着冯莨琦和石德芳两人，我一时还顾不上姓赵的小子，他倒送上门来自取其辱了？！连中三元就不知几斤几两天高低厚，我今天就代替他的父祖教训教训晚辈后生。”

    话虽如此，但堂堂宋国公当然不能纡尊降贵亲自出面去喝斥在他看来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甚至于都觉得区区一个从六品的修撰都不值当公爵子弟出面教训，目中无人的宋国公决定指派一个管家给这下马威就已经足够了。

    这管家也姓高呢，虽则是个下人，但被赐以公爵同姓一点来说脸就比别人要大。

    兰庭原本可以不来宋国公府，因为他料定虽则是带着眉半截这么个人证，高世子也不可能承认樊二就是他家奴仆，施世叔此行必定一无所获，但兰庭一来不放心只让看上去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施世叔和高世子过招，再者他也有心把事情闹大——凭着宋国公的嚣张气焰，必定仍为任往复名落二甲打抱不平，更别提因为这事宋国公还承担着舞蔽未遂的诽议，可不等着机会想要折辱他，今日他送上门来，宋国公哪肯错过？

    施世叔做为前来问案的推官却被宋国公府的仆从拒之门外，只丢下一句“等着吧”就是好半天没有动静，他倒也并没有怒发冲冠，只微微蹙着眉头不断地在国公府的街门前来回踱步，兰庭还一边听他在喃喃自语：“就算樊二是宋国公府的下人，又哪里来的三百两白银呢？难道是盗窃了主家的钱银？可就算真是这样，且被宋国公察觉，也没道理去杀樊大一家吧？”

    兰庭扭头去看眉半截，这私牙虽被迫跟来认人，不过可没胆子直往高府的街门跟前凑，耸肩驼背的站在十多步开外，骨碌碌的眼珠子还直瞅着吏役，一副趁人不备就打算开溜的模样，实在是不像长着受人指使才冤枉宋国公的熊心豹子胆。

    他刚刚把头扭回来，就听见开门的声音，又见一脚跨出的是个身着宝相花暗纹松柏绿地直裰的中年男子，面生，兰庭确定他从未见过。

    “哪位是赵修撰？”高管家站稳了脚，先不搭理公务在身的施推官，很有技巧的先冲兰庭发难。

    “我是，敢问你是何人？”兰庭既是有意激怒，自然少了谦辞客套，且对方俨然一派挑衅无礼的架势，他也犯不着谦辞客套。

    “我是高府管家，奉主人之令，前来训诫赵修撰几句。”高管家昂首挺胸，鼻孔撩天：“赵修撰虽是新近授职，且不过从六品的职阶，所以不熟悉朝政职务，但总归是赵太师的子孙，耳濡目染也该听说过翰林院修撰的权务吧，修撰又不是刑事官员，竟跑来国公府问案，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难不成赵修撰自恃三元及第，竟敢不把太孙、太子妃放在眼里，把宋国公府看成了任由消遣的地界儿，胡诌一个幌子就能蹬鼻子上脸的欺辱了！”

    兰庭纵然已有了准备，却依然没想到宋国公竟然放出这么一只疯狗，他可不想和疯狗讲道理，只转身对已经听呆了的施世叔道：“看来宋国公确然已经听禀了大人是来问案，只不过不情愿配合，问案的事虽非兰庭职务，不过做为见证人之一，倘若施大人打算上谏请令，兰庭愿意附呈证辞。”

    这话其实也算回应了高管家，我不是来问案的，只是作为见证之一前来配合问案，有什么规定翰林院的修撰就不能配合问案了？

    云淡风清的便给宋国公扣上顶拒绝问案的帽子，其实王公勋贵，固然有一定特权可以拒绝盘察，但办案官员同样有权上谏申诉，就看朝廷及皇帝怎么判决了，已经一脑门官司的宋国公都不怕再惹物议，赵修撰就更不怕附证呈辞了。

    高管家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姓赵的，就凭你也敢诋毁宋国公？！”

    兰庭照样只冲终于回过神来眉心紧蹙的施世叔道：“庭乃天子门生，不敢有辱斯文与仆从下人争辩，不过也请施大人替庭做个见证，宋国公无端驱使恶奴骂辱朝廷命官，庭若忍辱不诉，岂非使圣上及朝堂蒙羞，故而只能递诉状上告大理寺，追究宋国公无端折辱之责。”

    施世叔又没来得及回应，便听那高管家叫嚣道：“姓施的，你要是胆敢连同姓赵的一齐诋毁国公爷，就休怪我不念你确是执行公务，你们等着和姓冯的一个下场！”

    施世叔终于也被激怒了：“诋毁？本官因为柴胡铺灭门要案，前来宋国公府问案，宋国公非但不配合，还放豪奴进行威胁辱骂，宋国公视国法朝纲为何物？迳勿，我原本还不信宋国公何至于对平民百姓痛下杀手，如今亲眼目睹，宋国公若非做贼心虚，缘何公然威胁？！走，我先陪你去大理寺衙门，请大理寺卿主持公道究办这个豪奴，再然后咱们两一齐上谏请令，樊大虽为白身平民，可一家四口惨遭灭门，宋国公有重大嫌疑，就不信皇上及诸位阁老能容宋国公这等恶行！”

    说着话就拉兰庭一转身，哪曾想又听高管家一声重喝：“拦住这两个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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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振臂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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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啦啦的一群人瞬间便从门内涌出，把施推官和兰庭团团围住，而相随推官大人前来的吏役早已被吓呆了，这时毫无反应，就连私牙眉半截这时都忘了开溜，睁大眼睛呆怔着看热闹，心中却在啧啧称奇：都说宋国公骄横跋扈，没想到连国公府的一介下人都是这样张狂，辱骂不说，难不成还敢把施推官和状元郎害杀在国公府的大门口？！

    宋国公可真是……名不虚传啊！

    眉半截忍不住踮起脚跟伸长脖子，而后便见那管家不知从谁手里夺过一根长鞭，劈头盖脑就向状元郎抽去，眉半截连忙吓得放下脚跟缩回脖子……

    兰庭眼疾手快抓住鞭梢，又顺势一拉，直把高管家扯到近前，他反手把长鞭往高管家的脖子上套几套，稍稍勒紧，一连番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

    虽说鲜少有人知道，不过赵大爷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文质彬彬归文质彬彬，但骑射强身也从没马虎，不敢说武艺超群，收拾个把豪门家丁尚且不在话下。

    “如果不让这些爪牙放行，那我可就要实行自卫反击了，你虽是宋国公府的豪奴，但终归也只是个豪奴，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反被朝廷命官击杀当场，你猜我会不会因你一介豪奴而被律法追责？”

    高管家这时再也张狂不起来，被马鞭勒得直翻白眼，发号施令是不能够了，只好连连挥手示意爪牙们放行。

    兰庭直盯着那帮护院退回门内，他原本还没放开高管家，只听隔着街的一声高呼。

    “状元郎好身手啊，这一出痛打豪门恶奴，看得让人痛快！”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横街对面的人吸引了。

    只见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身着短打头带斗笠的壮汉，手提一把长剑肩跨一个布袱，话音刚落时已经跃身下马，冲兰庭遥遥的一个抱揖。

    兰庭这才放开高管家，冲那剑客还一抱揖：“过奖过奖。”

    突然又听剑客一声惊呼：“当心！”

    兰庭一回头，只见才刚脱困的高管家又再扬起马鞭，但这回却并不是冲他，而是挑软杮子施世叔欺负，兰庭正要推开施世叔，电光火石之间突又想到施世叔挨他这一推摔倒怕不比挨一鞭子要轻松，于是只好错身上前硬生生替施世叔挡了一鞭子。

    肩膀上火辣辣的一阵疼，兰庭侧身一看，好的，这身官服也算报销了。

    高管家一击得手，很精乖的连连退后，与此同时已经撤离的爪牙又再一拥而上。

    那剑客大笑道：“状元郎，对付恶犬可不能心慈手软，就该学在下一样。”

    他一扬手，便把肩上的布袱丢了过来，直接砸在了高管家的面前。

    兰庭：这准头，一看就是侠士水准啊。

    只听剑客又道：“狗奴才，还有闲情在这儿为难旁人呢，打开那布袱看看，里头可是你家高五爷的新鲜狗头！转告你家狗主一声儿，本壮士坐不更姓立不改名儿，江湖名号屠狗客是也，路经京城，听闻张凤仪和冯莨琦之事，只恨来迟一步未能结识这等义气中人，本壮士就为他们打抱不平了，取了高稷这颗狗头，想必冯、张二位也不稀罕用这狗头祭告亡灵，我特地把狗儿子的狗头交还高琼老狗，你们也不妨转告高氏这个狗妃，她若有朝一日成了太后，屠狗客必定率先举起反旗，誓取她这狗妃的狗命！”

    说完上马绝尘而去……

    “抓、抓、抓……还不快些抓住这狗贼！”高管家果然顾不得施推官和兰庭，跳着脚发号施令，但一时着急连发号施令的对象都弄错了，扭曲的脸和愤怒的手指都是冲向赵修撰。

    兰庭对施世叔道：“小侄只是翰林院修撰，无权干预刑案。”

    施世叔眨了眨眼，唉的一声：“我也实在无能，连马都不会骑，不过还是试着追一追这大胆狂徒吧。”

    慢吞吞地乘车离开。

    兰庭更没兴趣留在这儿察看那颗人头是不是高稷的了，他望了一望青天：天气真是晴空万里啊！

    不过自己的肩膀也真疼，明日看来需要告假了。

    “途经”眉半截时，赵修撰还不忘提醒：“还要继续看热闹？”

    眉半截这才“妈呀”一声儿，连忙开溜——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下去指不定就被恼羞成怒的宋国公污陷成逆贼同党了，连状元郎都吃了鞭子，这热闹哪还敢看？不过那布袱里真是高五爷的狗头，不！人头？妈呀，这可了不得了，这是走的什么运，竟然目睹了宣称反叛的现场，那个什么屠狗客，还真是个英雄豪杰，连太子妃都敢骂的！

    关键是骂完还能绝尘而去！

    强人太多，世事离奇！

    眉半截失魂落魄的回到柴胡铺，但怎么也忍不住发痒的嘴巴和舌头，所以这个下昼……

    至少是柴胡铺，不少人都知道了宋国公和樊家命案有关，公然驱使恶奴威胁谋害施推官及状元郎，怎知正僵持不下，却被一剑客游侠直接砸过来高五爷的一颗人头的一波三折惊险离奇

    得像是话本传奇的事故。

    兰庭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说到做到先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亲自迎出，一见赵修撰周身狼狈肩头渗血的惨状，只觉得两边额头暴跳着抽痛。

    他并未牵涉进任何党争，处在这个位置只求明哲保身，而敏锐的政治触觉让他已经感知了风波巨浪迫在眉睫，正想着动用关系快快卸下大理寺这一重担，哪怕是赋闲几年也胜过被卷进漩涡，怎知道天不如人愿，调动的事还没眉目，宋国公府就又出了事！

    案情虽然不重，让宋国公交出家奴即可，至于宋国公该不该受惩，可不是他这大理寺卿能够决断得了的。

    但宋国公可不是普通勋贵。

    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得罪死了，冯莨琦就是前车之鉴！

    可要不搭理吧，太师府也不是好惹的，赵兰庭虽只是个从六品的修撰，但赵太师不少的门生故旧如今可都身居要职，更不说人家还是三元及第，和几个皇子都是同窗，时不时就受皇上亲自诏见的红人儿。

    大理寺卿真恨不能自己才是那个挨了鞭子的人，敷个药也就算了，追究个什么劲。

    “大人还当去一趟宋国公府，下官这官司还不急在一时，只不过……仿佛国公府高五郎被人砍杀殒命，人头直接丢在了国公府的街门外。”

    大理寺卿双眼一翻，他还是直接中风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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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告帖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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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昼时兰庭还没回到太师府，家里人就已经听闻了他在宋国公府门前吃鞭子的事故，这个惊人的噩耗立时上报去了踌躇园。春归正好也在——这日里宫中内使送来告帖，是为十日后圣德太后寿辰召传她入宫祝寿的事，老太太难免就有不少事情需要叮嘱。

    “虽说是圣德太后的寿诞而非圣慈太后，尽到心意就可以了，不需要太过着紧，但礼不可废，宫里的规矩繁多，可是步步都要小心。好在这时阮中士在我们家，倒不需要另请教习，再有这两日，你还是去拜访一回舒娘子，她是时常入宫的，若能多多提点照应就更不怕有违礼规了。”

    彭夫人虽说已经有了诰命，不过除了年年元日随着外命妇的大流入宫朝贺，从来就没有单另收到过宫宴的告帖，她这时五脏六腑都像泡在陈醋里，说出的话就自然尖酸刻薄：“庭哥媳妇是头回入宫，心里头觉得振奋想也是难免的，怕还以为一来有皇后的照看，再者有舒娘子的提携，纵然是有轻挑失礼的地方圣德太后也不至于介意，旁人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你入京不久，对宫里的情形更不熟悉，但老太太和我做为你的长辈提醒你的话可千万莫要当成耳旁风。”

    春归作洗耳恭听状。

    “皇后虽是六宫之首，但还从来没有主办过圣慈太后的寿诞呢，这是为何？是因为圣慈太后到底才是皇上的生母，年年寿诞都是皇上亲自操办，圣慈太后也甚不放心皇后到底出自寒门，论起各项仪程，其实并不比宫里的女官更加熟悉。再说舒娘子吧，她也算圣德太后的自家晚辈，可在圣慈太后跟前可从来不算得脸，自从皇上登基，虽敬圣德太后为嫡母择定慈宁宫为王太后的寝居，不过王太后从此便只是修身养性，宫里的事务一句都不过问。”

    这话的意思无非是就算春归入了圣德太后的青眼，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宫里第一尊贵的人是圣慈太后，但这位帝王生母并不会买皇后以及舒娘子的帐，春归的两大靠山压根不值一提。

    春归很懂得不和拈酸吃醋的人斤斤计较的道理，她仍旧洗耳恭听。

    “所以庭哥媳妇入宫，别一个劲的只往王太后跟前凑趣，倒是多和惠妃娘娘亲近才是正理，至于圣慈太后，敬重着就好，你便是想要讨好，娘娘身边也不缺奉承逗趣的人。”

    彭夫人的话正中老太太的下怀，便连忙叮嘱着春归的确应该多和惠妃亲近。

    春归一句句的听着正觉就快眼皮子打架，苏嬷嬷就入内禀报了那件惊人的噩耗，老太太惊得险些没有直接从炕床上跳起，随后就是一巴掌一巴掌拍着炕几咒怨：“太孙还没登基呢，宋国公就敢这样无法无天了？他这是把咱们轩翥堂赵氏也当作了冯家一样的软弱可欺！这件事太师府绝不会忍辱，宫里头若不替庭哥儿主持公道，我这老婆子就穿着命妇服去承天门前敲登闻鼓去！”

    彭夫人分明是忍着笑安抚老太太，春归听她们婆媳两个一人一句直把太孙、太子妃骂个狗血淋头，却一个也不曾关心兰庭的伤势如何，实在觉得腻味，便起身礼辞道：“孙媳这就遣人去打听大爷现在何处，伤势要不要紧，老太太安心，孙媳会立即知会乔庄，只要大爷一回来就能及时疗伤。”

    她宁愿去街门里等着也不愿留在这里听其实都是废话的怨愤之辞。

    结果先“捕获”汤回一只。

    “大爷就怕大奶奶担忧，特意遣了小人先回来一步知会大奶奶一声儿，大爷伤得不重，自己还能骑着马去大理寺呢，且大乔闻讯已经赶去替大爷处理了伤口，保证没有伤到筋骨，一阵后大爷就回来了，说是晚上想在内厨房开伙，大奶奶若是空闲着，不如替大爷准备一道烩鲜笋，今儿天热，大爷就想吃些清淡的菜。”

    有了兰庭这番嘱咐，春归即便是猫在斥鷃园里解决口腹需要，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幌子，谁也挑不出什么刺。

    汤回还怕春归不信，压低声儿道：“大奶奶就真放心吧，大爷什么时候吃过亏？这鞭子不会白挨的，就说大爷还没行动呢，宋国公府就已经挨了天谴，他家的五儿子被强人砍了头颅且丢在街门口，这会儿子想来家里正嚎丧呢。”

    高稷死了？！

    这还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十分的大快人心。

    兰庭果然不久之后便回来了斥鷃园，不过需要应付一拨一拨前来问候的人，夫妻两个甚长时间都没说上话，晚饭时春归还被老太太叫去了踌躇园问话连带着又是一席毫无意义的叮嘱，饿得眼睛都嗖嗖冒着绿光了，好容易挨到放行，回来就是风卷残云把几碟子菜肴一扫而光，夫妻两个才算是有了时间说私房话。

    一边散着步一边听兰庭讲述今日那番惊心动魄的变故，春归十分的愤愤不平：“这样说来，大理寺卿多半不会向宋国公问责了？”

    “问责是不敢的，但既然已经去了高家，为了显示自己没有渎职，应当会向高琼索要今日动手的豪奴，不过高琼死了个儿子正悲愤，哪里会配合，不过大理寺卿虽说白走一趟，这件事却不会因为高稷的死就被一笔抹消，就算我不喊冤，万、

    郑两党人也会趁机怦击宋国公。”兰庭说道：“事情闹得这样大，满京城沸反盈天，樊大一家灭门罪案便不会因为涉及宋国公便不了了之，就算宋国公坚称高府没有樊二这个下人，只要皇上再次动用厂卫，总能察出蛛丝马迹。”

    “看高琼这反应，樊家命案应当和他大有干系。”春归蹙眉道。

    “是，不过高琼应当不是唯一凶犯。”

    “迳勿是怀疑有人一步步引导他入局？”

    “从任往复事件便已现端倪。”兰庭道：“我一直奇怪任往复的言行，虽则是他得了高琼的保证张狂自傲并不算什么疑点，但普遍而言张狂自傲的人面对挫折时不会显得那样冷静，可金殿传胪那日，他先是口出狂言视状元有如探囊取物，结果却是名落二甲当众出丑，但他毫无愧色亦无恨妒……我怀疑他其实是受人指使，目的并不在于高中魁首，目的就是让高琼乃至太孙遭受物议。”

    “紧跟着就是冯公、石府尹遇刺，而后樊大一家惨遭灭门，桩桩件件都是指向高琼、太孙，这些事件背后，的确像是有人先铺罗网再逐步收紧。”春归也道。

    “背后布局的人就那么几个，但暂时无法确定是谁。”兰庭也蹙起眉头。

    在储位废立一事上，不能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我方盟友的准则，因为太孙一旦废位，那几位立意夺储的皇子便为敌对，可兰庭直到这时，并没有确定他要辅佐谁。

    但绝对不能是策划这一连几起事故的主谋。

    冯莨琦无辜，樊大一家四口更加无辜，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垫权位之途，这样的主君在兰庭看来更比太孙还要恶劣阴狠，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维系君国社稷，非但不能将今上复兴盛世的志向达成，更可能将整个国家导向覆灭！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这不是一家几姓的荣辱，而是天下苍生的劫祸。

    所以相比宋国公的下场，兰庭而今更加关心的是这个幕后布局的人究竟是谁。

    一时间跑了神儿，春归连问了两遍“伤势当真无碍”他都没有反应，直到温暖干躁的小手放上额头，兰庭这才三魂归窍，失笑道：“真没伤着脑袋，全靠这个养家糊口呢，再是苦肉计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吓死我了！”春归顺着这话十分浮夸的拍了拍胸口：“虽说我也相信汤回那话，不认为迳勿为了收拾个高琼就豁出去自己吃一大亏，但到底是挨了一鞭子，没察看伤口总不安心，伤口当真不再渗血了？”

    “横竖等会儿我也要沐浴，要不今日就劳烦娘子亲自服侍，顺便检阅一番伤势？”为了更有说服力，兰庭还想游说几句让理据更加充分，没想到春归完全不觉这个要求是为非份，竟一口应承。

    “就算是皮肉之伤，愈合前也不能沾水的，就知道迳勿这种天气不经沐浴会坐立难安，早准备着得帮一帮手了。”

    主动拉着兰庭就往浴室去。

    赵修撰眉弯眼细的笑得舒畅：娘子如此豪放还真是太招人稀罕了。

    斥鷃园的浴室比起清远台来要简陋多了，不能蒸浴也没有浴池，这当然是因为兰庭曾经并不在此长住的历史原因造成，不过在享受方面虽然有所缺憾，便利却还没有受到影响，浴桶等等基本设施必需是配制齐全的，还能满足香汤浸浴的条件，只不过今日兰庭身上有伤，只能放入半桶水，堪堪的淹过腰迹，他把胳膊一舒展开来作为支撑，那条半尺长的伤口就能保证安全。

    的确是经过了敷药，春归仔仔细细把药膏清除，发现伤口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虽没这么快愈合，的确也不再渗血。

    “那个什么管家的手劲不足，也就半尺长短破皮损伤，阿庄又及时药敷包扎，养个几日就能结疤了，不过为了让这事件继续发酵，少不得会告病个十天半月。”兰庭这时压根便不觉伤口疼痛，只是赤裸的肌肤对于那柔暖的指尖接触格外敏感，让他大觉把持不住“邪念从生”，却又十分享受这一刻的暧昧旖旎，隐而不发蠢蠢欲动，下意识间没话找话说。

    春归啧啧两声，一巴掌拍在兰庭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肩头：“听上去大爷还在遗憾那个豪奴手劲不足呢，这是多想被抽得皮开肉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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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雷霆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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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不是大夫，无从判断伤势的轻重危急，她只想到倘若是自己吃了这一记鞭子被伤成这样，那是绝对不能够这样谈笑风声的，虽然男女有别，但赵大爷也是娇生惯养的长大，哪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这样一想就越发心疼起来，任劳任怨的服侍了兰庭洗浴洁净，又再按照乔庄交待的方法药敷包扎好，手就这么按在兰庭完好的另一边肩头，在人脖子窝里轻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水渍已经拭净，肌肤上原本清爽，所以对温热的鼻息更加敏感，兰庭攸忽间只觉半边身体都为这一叹酥麻，连自己说了什么其实都浑浑噩噩。

    他说的是：“真要留疤的话，辉辉是否嫌弃？”

    但对春归的回应他又十分清明。

    “不嫌弃，就是会难过，而且会生气，真恨不得立即拜那屠狗客为师，等我也有了本领，把高琼这老狗抽个皮开肉绽才算解气。”

    兰庭感觉得到春归这时的口吻已经完全不同于新婚之初的迎合奉承，她说这话时甚至听不出任何的娇嗔，虽说仍然贴近他的脖子窝，但语气一派咬牙切齿铿锵有力。

    如此铿锵有力恶狠狠的甜言蜜语，实在让赵修撰心花怒放。

    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不会留疤的，我小时候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两条小腿都被抽得皮开肉绽了，那时还没阿庄的良药敷治呢，照样康复，娘子可是检阅过了哪有一丝痕迹？”

    “胡说八道，堂堂太师府的嫡长孙谁敢下这样的狠手。”春归笑道。

    但她突然感觉兰庭的情绪就此消沉。

    直到穿好中衣，披上外裳，兰庭才又开口：“那是母亲第一回对我实行体罚，也是唯一一回，从那之后，祖父便不再让母亲干预我的教养。”

    春归并没料到兰庭还会回应，措手不及之余，心也提了起来：“母亲？这……是为何？”

    浴室闭闷，浴室之外才有清风徐徐，月色照亮一半的庭院，却不能照清晰墙角盛开那一丛白玉兰，他们站在月色底下，春归一直没有松开兰庭的指掌，往事或许是沉重的，尤其对于有一个人已经生死永隔，抱怨不能抱怨了，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淡忘。

    可是忘记也是艰难的。

    “三舅舅的儿子，有一个叫做朱流玉，和我年岁相当，那时正是淘气的时候，一回去外祖父家，朱流玉伙同他的僮仆想把我骗进一个泥沼，被我识破了没有中计，他们还纠缠不休，我不耐烦，就推了朱流玉一下结果让他摔了一身泥，母亲就是为了这事用竹板抽打我的小腿，是她亲自执罚。”

    春归：……

    淘气玩闹的年岁，应当尚未启蒙，纵然朱夫人责怪兰庭以暴制暴的不当行为，但怎能下这么重的手？春归于是想到了冯莨琦的话，关于朱夫人护短，为了维护兄长的所谓名誉才引发后来的一起变故风波……

    丈夫没有兄长重要，儿子也没有侄子重要了么？

    春归没有办法理解这样一种亲疏远近。

    但不是所有的伤痕都能通过安慰抚平，易得愈合的，也就不难遗忘了。

    “我从此多了一个仇人。”春归选择另一种方式。

    “哦？”

    “朱流玉！”

    “辉辉这是迁怒吧？”

    “我就迁怒了，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作为女子我迁怒下怎么了？”

    兰庭难得哈哈大笑。

    春归也莞尔道：“忙了大半日，我也忍不住要洁癖洁癖了，迳勿先去安置。”

    兰庭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春归再入浴室，然后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看来娘子的豪放还是有限度的，赵修撰不无遗憾。

    ——

    接下来的几日，难得夫妻两个竟然都是日上三竿才梳洗，不仅兰庭不用赶去应卯，连春归都因“侍疾”而免了晨昏定省，细细论来这一年间几百日夜都鲜少如这几天过得自在清闲，虽然窝在斥鷃园这一亩三分地，但完全可以胡作非为。

    不过翰林院和朝堂上可就不像这般平静了。

    兰庭的告假，是赵二叔亲自出马，这也符合情理——当赵江城这亲爹鞭长莫及，赵二叔做为兰庭最亲近的亲长，自然应当义不容辞的为侄儿打抱不平四方奔走，甭管他们是不是貌合神离，伦理道德的纲纪凌驾于一切虚伪的最上层。

    赵二叔历来还最擅长摆官威，一番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的场面话说完，几乎气得翰林院学士暴跳如雷。

    要说来这位莫学士和太师府原本非亲非故，但他脾性刚烈，就难免护短，更何况舆论几乎完全偏向兰庭，莫学士做为兰庭的上峰，深深以为连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都能被宋国公府区区家奴鞭打辱骂而难讨公道的话，这是整个翰林院的耻辱，是国法朝纲的耻辱，更是君国社稷的耻辱！

    莫学士当即把兰庭那套吃了鞭子的官服，再加上自己的官帽，一并上呈内阁，态度非常强硬，要若宋国公不受追责

    ，他这翰林院学士也摞挑子回乡种田去！

    长官既然挑了头，整个翰林院都沸腾了，集体阴沉着脸，随时准备着一言不合承天门外静坐示威。

    弘复帝当然不可能对此事故一无所知。

    但让这个九五至尊更加震怒的是宋国公高琼惹出风波不断，非但没有一丝惭愧，反而因为高稷的死……竟公然诬篾施元和、赵兰庭买凶/杀人且宣称谋逆！

    高琼没有出面，出面的是太子妃和太孙，这母子二人一个去圣慈太后跟前哭诉，一个跑来乾清宫胡搅蛮缠，一样的言之凿凿意图明确。

    为高稷之死，必须让众人偿命，众人包括冯门家眷、妙音班“余孽”、屠狗客、施元和、赵兰庭……还有个什么，眉半截是什么玩意儿？

    皇帝很仁厚，是个好脾气。

    这天都险些没有被太孙气得一脚把龙案踹翻。

    诚然，弘复帝从来没有动过废储的心思，但不代表他连宋国公府也要一再容忍，面对着嫡长孙自觉有理义愤填膺的面孔，皇帝气得操起一叠文录劈头盖脸就冲太孙扔了过去：“冯莨琦一案已经基本审结，正是你的外祖父买凶/杀人！这是两条人命，这已经是两条人命！高琼竟然还不收敛，他丧心病狂，竟然说出干脆让你这太孙监国的话，我万万没想到，连你竟然也如此糊涂！直到这时，还在怨谤他人！赵兰庭，赵太孙的嫡长孙是栋梁储备，你这储君不思如何恩服重用，竟然因为高琼一面之辞就要自断臂膀！你知不知道，高家人已经引起了众怒！他们滥杀无辜……你的母妃，堂堂太子妃竟然被斥猪狗不如，她要是享太后之尊，就有人要行谋逆之乱！”

    “建国以来至今两百余载，我朝何曾出过如此声名狼籍的太子妃！你们母子二人……怎么对得住故太子！”

    皇帝太激动，当场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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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乱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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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忙乱、沸反盈天、鸡飞狗跳。

    还好天子只是一时气怒，病情并不严重，昏厥之后还没等太医到场，自己就清醒过来。

    但这依然挡不住议论、忙乱、沸反盈天、鸡飞狗跳。

    各大党系，固储的谋储的中立的，争权夺势的信守正义的，真可谓一团乱战不可开交，无数双眼睛都在关注着事态发展，无数个头脑都在算计着利害得失，有紧张观望的，有推波助澜的，有无动于衷的，更有志在必得的。

    这是一盘乱局，纵横交错复杂，胜负一时混沌。

    不过率先倒霉的当然是豪奴，天子清醒之后立即下令大理寺卿“速将此贼逮拿归案”。

    此贼！

    区区豪奴还不够成贼的资格。

    太子妃率先就慌了，搂着她的儿子进行一番例行哭泣：“你皇祖父是不会放过宋国公府了，就连母妃……在你皇祖父口中，都已成了声名狼籍！这是我的错吗？这是我的错吗！是那些乱臣贼子贱民逆徒的污谤！皇上不思为我们孤儿寡母讨回公道，反而听信那些奸言邪说，这就是要置宋国公府置我于死地啊！”

    但让太子妃更加恐慌的是，这回太孙殿下并没有立即和她同仇敌忾，反而心生疑虑：“太傅说了，这回外祖父确然行事不妥，赵兰庭怎么说也是新科状元朝廷命官，外祖父不应驱使奴仆加以羞辱，甚至殴打……”

    “裕儿！你怎么能听信那些腐儒之言？！你外祖父这样做是为了谁，是为了宋国公府一门荣辱为了他自己吗？你贵为储君，更加看重任往复，但你皇祖父偏偏就要提拔赵兰庭，这是何意？无非就是为了削弱你的权势，若忍让，终有一日你储位不保！你外祖父可都是为了你！再者你的五舅舅已经被逆贼所杀，皇上何曾想过为你舅舅主持公道？！口口声声都是罪有应得，你别忘了，冯莨琦可是你下的处死令！你不能见死不救，裕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若袖手旁观看宋国公府倾覆，看我被你皇祖父治罪，那些腐儒能保得住你的储位？你是太孙！你的储位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你要是有个好歹万一，你父亲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啊，到时你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亲，去见先祖列宗！”

    太子妃越说越显狰狞：“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过河拆桥，汉高祖何尝不是自榜仁厚，然韩信、彭越因何而死？你皇祖父已然对高家心生猜忌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是裕儿，如果你不保全高家，那些挑唆你皇祖父对高家生忌的人哪能放过你？你才是他们的真正想要加害的人啊！”

    竭尽努力，终于再次把太孙说服。

    “母妃，我应当怎么做？”

    “唯今之计，只有一条……”

    ——

    九门内外、京城街坊尽是沸反盈天，后宫内廷也注定不得平静，首先是寿康宫的圣慈太后坐不住了，趁着前往看望皇帝时以生母的口吻劝谏：“要我说，我也不信赵兰庭结党逆贼，真要是他主使那强盗杀了高家五郎，何必和那凶犯一同现身？但宋国公毕竟是痛失爱子，这搁了谁，谁也不能冷静，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也只能追究其中一方的过错，但天家也得讲究亲疏远近吧，宋国公毕竟是裕儿的外祖父，太子妃的生父呢，说不得只能委屈赵兰庭了，皇上仁厚，连冯莨琦都能宽敕死罪，也是不肯错杀无辜的，不如让我做个中人，去劝劝宋国公，也别坚持处死施元和、赵兰庭了，判个流放也就差不多了，皇上心里过意不去，等事情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把两人召回予以重用就是，他们两个要真是忠臣，也能体会皇上的难处。”

    皇帝险些没被亲妈再次气晕过去。

    万选侍一听圣慈太后的游说没有效果，长叹一声：“我就说张太后是桶扶不上墙的烂泥吧，你们偏还说今时不比往日。原本好端端一个机会，就能让高、赵两家自相残杀，被她这样一劝，反而坏事了，如今谁还敢再触霉头，挽救都无法挽救！”

    郑贵妃听着这些事非面无表情，喝多了几杯酒后才肯吐露几句怨言：“我无儿无女的，管得谁能得储谁能继位呢？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秦谙这个贱人不得好死！偏不能够，偏不能够……秦裕会先死吗？死了才好，我的儿子活不下来，凭什么她们的儿子孙子能长命百岁，秦姓死绝才好呢！”

    惠妃这日心情极好，熏着自己配制的熏香，伸出指甲让宫人用凤仙花汁涂描，听说圣慈太后在皇帝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心情越发愉快了：“世人都认为张太后才是皇上的生母，而王太后如今只能韬光养晦，殊不知当初要不是王太后先退让一步，别管张太后怎么闹，皇上连册封生母与嫡母共尊都不答应呢，皇上啊，真心敬重的还是嫡母，为什么？谁让张太后愚蠢无知呢。她一个曾祖母，倒比太孙还要是非不分，劝说的是什么话，合着把政务当作儿戏一般，皇上当初……要不是有嫡母庇护，光靠这么个生母，莫说储位，怕早被彭氏、申氏逼害得尸骨无存了。”

    她又琢磨一番，脸上露出笑容来：“小沈氏楚心积虑一番，让赵兰庭娶了个孤女

    ，以为那孤女就能任她随意摆控了，皇后这回甚至给顾氏下了告帖，传召她参加王太后的寿诞，怎知人家根本就不和她们一条心！赵兰庭起初还立场不明，娶了这么个媳妇，竟然就做出这么大的举动来，宋国公府被他这么一算计……等着看吧，王太后的寿诞上可有一场好戏了。”

    惠妃等着当渔翁，可惜完全错判了情势，沈皇后终于是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在太师府和宋国公府之间做出保一舍一的抉择，她先是把太孙传召来了坤宁宫，一番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的劝教，希望长孙能够看清时势痛改前非，与宋国公府划清界限，且还下令让太子妃禁足于慈庆宫里的泊宁庵忏悔罪过，相比起太孙从前屡屡的顶撞争辩，这回已经算是十分乖巧了，一声不吭的任由皇祖母教诲责罚。

    沈皇后老怀安慰。完全没想到这回又被太子妃先下手为强，太孙看似乖巧的表面下正在酝酿一番更加胡作非为的计划。

    满京城的风波翻滚，导致渠出的窥探也终于有了进展。

    这天让陶家表姑娘废尽心思花耗重金绣制的大红嫁衣正好是大功告成，她一眼眼一寸寸的仔细检阅，为此还特意修剪了指甲，是防范着那华贵却娇弱的面料被指甲损伤，一个待嫁闺中的姑娘，手抚嫁衣对日后良缘心生期盼本不是什么吊诡事，但在渠出看来陶姑娘却没有一分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的神色，眉眼间遍罩认真严肃，这情景就实在有些吊诡。

    那名唤淑绢的婢女，此时也不敢再多问小主人的计量，闺房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一个老嬷嬷进来传话，说陶老爷有请。

    陶芳林才亲自把那件嫁衣叠好放入一个精美的锦盒里，走出闺房便坐上一抬轿椅，她一边儿看着甬道两侧的花草，手里摇着画着中秋月龙爪花的团扇，一边儿还悠悠的叹了口气：“我若早些年岁就懂事，怎么也不会听话缠这三寸金莲，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多走几步就觉得两脚像受刑一样的痛苦了。”

    傍着轿椅跟随的淑绢听了这话，笑着道：“姑娘这话就荒唐了，哪家的大家闺秀不是三寸金莲？”

    她这话音刚落猛然醒悟皇后娘娘、自家太太、沈夫人姐妹三个都是一双天足，连忙收了笑容不吭声儿了。

    “缠足为戒、三从四德、立身学作、九烈三贞，生为大家闺秀就得被这些教条约束，一辈子贤良淑德受气忍辱，言不敢高声行不敢逾矩，活着要不惹诽议死了也只求一方能入宗祠的牌位，这样的一生有何趣味可言？”陶芳林拉着一抹冷笑：“愚蠢的世众可知另有一种活法，不是靠谨守这些教条，而是谋夺凌驾一切教条之上的尊荣，站在世众的顶端，何惧流言蜚语，大家闺秀？就算熬获了贞洁牌坊，受惠的也不是她们自己，真可悲。”

    她把指尖滑过扇面，从月圆抚至花好，眉心的戾气一瞬间十分激烈。

    陶老爷是在自己的书房“接见”女儿，显然等了一些时候颇为不耐烦了，一边踱着方步一边把玩着两个铁球，手和脚都颇不得空。

    也就直到陶芳林慢条斯理的礼见后他才把铁球放下，还亲自瞅了瞅书房外确定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芳儿说的梦兆……宋国公的确官司缠身，可樊家命案却不是那叫什么的，孙崇葆率先揭发，市井中的传言可都说是赵兰庭察觉了蹊跷把这案子报知给施元和，你那梦兆似乎也不怎么准确啊！”

    陶芳林冷冷抬眼看着父亲：“爹爹今日叫女儿来，到底是因何事？”

    “还不是老被你娘念叨着，这会子就连你祖母也一齐为你的婚事发愁了……都在抱怨我，说我不该拒绝了你姨母的提亲，错过赵兰庭这么个东床快婿。你祖母提议着，而今眼看皇后娘娘正为太孙的婚事操心，虽说咱们家的门第比不上晋国公府，但到底有皇后娘娘在，说不定，太孙妃也并不是毫无指望。”

    “所以爹爹就动心了？”陶芳林拉着招牌试的冷笑：“祖母和阿娘想得简单，爹爹竟然也生此妄想？皇后娘娘是阿娘的亲姐姐，可这些年来何尝提过一句择我为太孙妃的事？皇后娘娘眼中，陶家根本不值一提，让太孙与陶家联姻对太孙而言丝毫没有利益，皇后娘娘怎会不顾嫡亲长孙的利益来提携陶家？”

    陶老爷挨了女儿的数落，老脸一红，怒火就涨了起来：“就算太孙妃不能指望，但太孙才人、选侍总归还能谋划吧？你花耗这多人力物力绣制那么一件华贵的嫁衣，图的难道不是日后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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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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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隐约约的雷声，在遥远的天穹滚滚而过，窗子里照进的却依然是阳光明媚，隔着那抹斜阳两相对立，陶老爷是恼羞成怒，陶姑娘是冷若冰霜。

    “太孙会被废位。”

    这一句话便打破了僵持，陶老爷退后一步险些没被太师椅给绊倒，“咣当”跌坐在椅子里，神色里愤怒的情绪一时未褪，好半晌才转变成惶惑：“这……又是你的梦兆？”

    “是，我梦见宋国公府会被夺爵问罪，不久之后，太孙会被废位，皇后娘娘保不住他，爹爹是否还想搭上女儿搭上整个陶家？”陶芳林逼近一步：“情势的确和女儿的梦兆不尽相同，孙崇葆没有出现反而是赵兰庭剑指高家，但之所以会生此变故，女儿猜测是因获得神灵托梦警告后，不是女儿嫁进了太师府而换成了顾氏的缘故，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变化不可能影响大局，爹爹应当信任女儿的梦兆。”

    “可废储的话，废储的话……”陶老爷这时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不知应不应当相信女儿。

    毕竟废储是件关系重大的事，相信一个女孩家的梦兆是不是太儿戏了。

    “爹爹和冯莨琦，应当不限于普通的酒肉之交吧，女儿的梦里，爹爹年轻的时候一度可是和恭顺侯来往得十分密切……”陶姑娘又再逼近一步，语音压得十分暧昧。

    陶老爷又再羞得老脸泛红：“你、你、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张凤仪，最初还是爹爹引荐让恭顺侯交识的，爹爹深知恭顺侯的喜恶，那年爹爹学人斗狗博赌，向皇店告贷一笔钱款作为赌资，输得血本无归，爹爹害怕祖父知道后责罚，又不敢拖欠皇店告贷，于是只好向旧交恭顺侯求助，为了促成这事，爹爹请了妙音班唱堂会，那时张凤仪才刚出道，名声尚未大振，正是在爹爹的引荐下，恭顺侯初识张凤仪。”

    “你怎么、怎么连这些事都知道？！”

    “女儿说了，是因梦中有神灵示警。”陶姑娘蹙着尖尖的眉头：“但女儿之前为防爹爹惊恐，并没有将梦中情形细说，但爹爹时至如今还对女儿的梦兆有所怀疑，为了家族的安危，女儿只能实言相告了！”

    “在梦中，爹爹一直不曾与恭顺侯绝交，时常就有往来，但爹爹当然也不会为了恭顺侯冒犯宋国公府。”她的老爹就是个窝囊废，年轻的时候和冯莨琦荒唐过一段儿，后来看着恭顺侯府的威势虽大不如前，到底家境富裕，冯莨琦的性情又十分仗义疏财，指着这点好处，老爹一直舍不得和冯莨琦断了交情，但为冯莨琦冲撞宋国公府？那必须是重新投回胎才有可能发生的事。

    “冯莨琦被抄家夺爵，爹爹因为过去的情义并不曾和他疏远，有回被高五爷撞见了爹爹陪同冯莨琦去妙音班。”

    事实上是她家老爹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偏还在意声名，不肯担当趋利避害的物议，所以偶尔还会和冯莨琦聚上一聚，不走运的是高稷和冯莨琦在妙音班再起冲突时，老爹刚好在场。

    “而那次冲突之后，冯莨琦凭借着妻族的人势，当真筹划推翻附逆一案，意欲证实宋国公府诬陷之罪，这才是宋国公和太孙对他心生杀意的关键原因，而不巧的是，爹爹的座师与韦家交好，所以参涉其中，宋国公这才误解爹爹乃冯莨琦的同谋，将爹爹也列入了暗杀名单，爹爹没有石府尹那样幸运，未能逃脱那场劫难。”

    陶老爷听到这儿已是面无人色：“这样说、这样说……”要不是神灵示警，他早早和恭顺侯当众争执一场宣称绝交的话，自己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这该多冤枉这该多无辜？！

    “我那时，已为太师府的长孙媳，因为父亲服丧一年，在太师府江太夫人的逼迫下只好同意为赵兰庭纳了和柔为姨娘，那贱婢对我多番挑衅，还有赵兰心，挑拨得江太夫人对我越发不满，后来和柔不知怎么的中毒身亡，赵兰庭以为是我下的毒手！”陶芳林深深吸一口气：“他的眼里，江太夫人和赵兰心才是血亲才应信任，根本听不进我的辩解，也从来不会为我考虑，爹爹知道么？我在太师府那么多年忍气吞声，受着那么多年欺压侮辱，换来的却是赵兰庭的一封休书！当时咱们陶家已经彻底败落了，我遭休弃，只能以针凿为生，没日没夜的赶工绣活才能换得粗茶淡饭勉强温饱，我双鬓未白，两眼先瞎，爹爹，我是被活活饿死的！”

    她已经走到了父亲跟前，一抹斜阳在后，她居高临下的逼视着仍然瘫软在太师椅里面无人色的父亲，不像述说噩梦，倒如这些事当真发生过，是锥心刻骨的鲜活记忆：“临死之前的愿望，仅仅是一餐饱饭一口热汤，但就连这都没法达成，外头下着大雨，女儿只挨着冷冰的墙壁瘫坐着，眼前漆黑一片，别说热汤，连口冷水都没有，女儿爬了出去，趴在院子里喝雨水，哥哥嫂嫂后来察觉了，嫂嫂抱着女儿直哭，但嫂嫂说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侄儿卖了奴籍才有一条生路，侄女也卖身青楼为妓，他们实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饿死！”

    “什么？你说什么？！”陶老爷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至于这样，我陶家也是官宦世族……”

    “十年，再过十年，仅仅再过十年！”陶芳林看着自己的父亲：“十年之后，陶家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爹爹也觉得匪夷所思吧？锦绣膏梁，转眼间穷途末路；子孙满堂，何曾料家破人亡。爹爹还打算无视女儿的梦兆，让这些事当真一件件一桩桩的发生吗？！”

    “不，不，不！我听你的，芳儿我都听你的，不能让这些事情发生，神灵不是示警了吗？对，对，对！神灵已经示警，那一切都还能够挽回，我现在不是活着是吗？我现在不是没有因为冯莨琦受到牵连不是吗？芳儿不是也没嫁给赵兰庭这混账不是吗？不至于家破人亡，不至于家破人亡！”

    陶芳林这才松了一口气：“爹爹若真能全力配合，女儿担保不会再让陶家再陷劫厄，爹爹也不用担心太孙废位的事，眼前重要的唯有一件……必须不遗余力交好曹国公府，女儿那件嫁衣不是为了自己，正是为了曹国公的孙女儿张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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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穷途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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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眼看着渠出从房顶缓缓降下，立即把已经显现败像的棋盘一袖子扰乱，冲着赵大爷举起双手来：“心服口服心服口服，自举白旗甘拜下风。”

    前一息还在殚精竭虑企图着转败为胜，转眼间就十分干脆弃子认输了！

    赵大爷表示对于女子的捉摸不定叹为观止，倒也不勉强春归必须固守越挫越勇的优良品德，他慢条斯理的收拣着棋子，唇角带着春风一般的笑容：“天色尚早，辉辉还要怎么消遣时光？”

    “我有些日子没去看望四婶了，昨日里还吃了四婶特意送过来的炙肉呢，也该去回礼告谢一声儿。”

    春归为了和渠出面谈，找了个既能摆脱兰庭又十分合情合理的借口。

    四婶这时大腹便便，行动多有不便，兰庭纵然不算外男也不好跟着去看望，又刚巧是昨日确然受了四婶的人情——本是炎夏，更何况四婶还怀着身孕，饮食不宜燥热，但四婶偏好一口炙肉，现下吃不成，就让婢女们烤着闻一闻肉香全当解馋，又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家规，四婶便把炙肉往各处都送了一些，尤其知道春归也好这口，斥鷃园就送得更多。

    今日春归带去一食盒的土豆饼做为回礼，怎么不算情理之中？

    但既然是用看望告谢作为借口，春归当然还是要先往四婶的居院去一趟。

    四夫人也正值百无聊赖，一看见春归便先笑起来：“你不是在侍疾么，怎么今日竟能脱身了？”

    “再是侍疾，也不能白吃四婶的炙肉而不想着投桃报李啊？”

    四夫人的眼珠子便镶在了春归提来的食盒上：“又是什么美食？”

    迫不及待便自己揭开了，一边吃一边道：“这食材是土豆吧？哪里来的？”

    “宫中所赐，不过煎成土豆饼却是大爷自创，他闲着没事时就爱专研这些。”春归笑道。

    土豆也算舶来物了，是从西洋引进的食材，而今只有皇庄里才有种植，达官显贵尝一口鲜都必须依靠御赐，一般是新岁元日宫中才会赏赐，但这回兰庭“负伤”，弘复帝为了表示歉意，特意恩赏了一筐土豆，赵大爷便趁养伤的闲睱尝试着做出新花样，自己尝着还好，春归还专程问过了乔庄，确定对孕妇并无禁忌，才拿来给四婶做为答礼。

    “满太师府就只有庭哥儿有这本事，不做厨子真可惜了天赋。”四夫人尝鲜尝得格外心满意足，扼腕叹息着赵修撰入错了行当。

    春归陪着四夫人说了两刻的话才好脱身，又自找了个去怫园择枝的借口，方便听渠出禀事。

    “孙崇葆？这是什么人物？”春归问道。

    渠出摊开两手：“我也就是听陶老爷一提陶姑娘一提，他们谁都没有详细说。”

    “不管这是什么人，至少能够肯定一点了。”春归蹙眉道：“樊大一家就算是高琼谋害，也的确有人布局引高琼入瓮，又就算没有咱们插手，这桩案件都不会因为意外走水终结，孙崇葆背后的人，就必定是那只翻云覆雨手。”

    “原来你让我盯着陶姑娘目的在此啊！”渠出终于是恍然大悟：“不过这回还真算无心插柳，比起从前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陶氏这回可亲口承认了她原本该嫁的就是赵兰庭，她虽仍旧打着梦兆的幌子，我瞅着她说话时的口吻神态，确然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被休之后活活饿死啊，据说后来眼睛还瞎了，也难怪她宁死都不愿重蹈覆辄，对赵兰庭兄妹两这样怨恨了。”

    “你相信赵大爷会好端端的始乱终弃么？”春归却问。

    渠出沉吟了一阵，才道：“见赵兰庭对待你的情形，和陶氏口中判若两人，又虽说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俗语，但就我看来，赵大爷也不至于那样恶劣，许真是这两个八字不合吧。”

    “陶家为了什么沦落到那般境地，她也只字未提，总不可能是被太孙废位牵连。”春归说道。

    “陶老爷就算被冯莨琦连累，他又不是什么高官重臣，还不如他老子本事呢，他的死活不足以关系到家族兴亡，且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就算陶老爷被宋国公父子害死的，为这事宋国公自身难保，也没那大能力还把陶家给彻底收拾了，就不定就是因为太孙废位的事？”

    “那就更不至于了，太孙恐怕压根没把陶家这门亲戚入眼，且太孙被废也不可能拖延至十年之后。”春归摇头道。

    “要不要我再去盯着曹国公府那个什么张七姑娘？”渠出又问。

    “这事不急，近日还是先顾着樊大这桩子事吧，我越来越觉得樊大只字不提樊二实在可疑，但樊二确然就是引发这起罪案的关键！你入不了皇城，去宋国公府可有影响？”

    “这有什么影响，别看高家是外戚，论规制还不如太师府对阴魂的威胁呢，只不过避开些他家的祠堂就是，那里供奉着不少御赐物品，我不敢接近。”渠出说完就飘走赶赴她的下一个工作岗位去了。

    而对于曹国公府的张七姑娘，春归也并非全无印象。

    曹国公张创，正是圣慈太后的

    兄长，要论来曹国公府和豫国公府的根底还真没两样，同样都是寒门，靠着女儿入宫才被封爵，曹国公甚至还是女儿成了太后才得封爵——张创几乎是直接袭爵，因为他爹乍一听闻自家竟跻身公侯时就乐极生悲呜呼哀哉了。

    别说张创的几个女儿都没能嫁入高门，就算前头三个孙女儿也没能赶上“好时候”，五、六两个孙女虽说嫁得好些，但因为庶子所出，姻缘上仍然有些不尽如人意，唯有张创的老来子生的这位七姑娘，才能称作是娇生惯养勋贵千金，去岁时定亲，如今正在备嫁。

    所以上回太师府御赐的庆功宴上，虽则说曹国公府的女眷也来了几位，但正在备嫁的张七姑娘当然没有出席，春归没见着这位，不过不妨碍听闻张家女眷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耀，都说张七姑娘的姻缘如何如何好，未婚夫如何如何的才品兼优，而且这还是一门御赐的婚姻，皇上开的口，圣慈太后下的懿旨。

    这件事本来已经不算是新闻，但曹国公府乐意当作新闻来宣扬，现场自是也没人提出异议，相比皇后的娘家豫国公府，曹国公府毕竟是今上的母族，甭管张太后在先帝时多么的一文不名，但最终“荣耀登顶”，那些偏爱揪着门庭根底鄙夷小看暴发户的女眷没那么大胆针对皇上的母族，而确有教养的高门女眷虽说私心里也许不屑曹国公府自夸张扬的作风，但她们明里背里都不会议论他人当场让人难堪。

    所以春归也就听说了张七姑娘未来夫婿，是甄家六郎甄怀宁，这位是与兰庭齐名的京都才俊，虽说还未下场应试，但仿佛谁也不会怀疑甄怀宁日后的前程似锦，毕竟甄家也是官宦世族，一门曾经出过两位内阁大学士，眼下家主甄典任礼部尚书，大有希望跻身内阁，甄怀宁正是甄典的嫡孙。

    不过春归私下里也听家中老太太嘀咕，说要不是曹国公府游说得圣慈太后下旨，且在圣慈太后的纠缠下皇上亲自传召甄典提出了这门婚事，甄家根本看不上曹国公府一门草根发家的外戚，这桩姻缘有如强扭的瓜——甜不了，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多少笑话。

    言下之意，那张七姑娘的品性似乎不那么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

    春归从这些仅知的情况，不难判断出陶芳林为了摆脱“梦兆”里的劫厄，大约自己替自己谋定了姻缘，且看来这一姻缘需要圣慈太后的大力援助才能告成，不管陶芳林看中了哪个良人，春归并不打算坏她好事，所以也就没必要再让渠出盯着张七姑娘了。

    又至于陶芳林“梦兆”中关于兰庭那部份事体，春归也没有放在心上，就她对兰庭的了解，根本不可能轻信老太太和二妹妹的挑拨，对陶芳林先生成见而后冷落疏远，如果兰庭相信和柔的死乃陶芳林主谋，那应当就是陶芳林下的毒手，更至于陶芳林惨遭休弃并活活饿死的事，其中应当另有缘故，总之春归不信兰庭会始乱终弃。

    相比陶芳林的所谓“梦兆”，春归更加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今让她烦恼的甚至不是樊家灭门凶案的幕后策划人，这桩凶案已经引起了兰庭的重视，春归相信他虽说一时难以察明，但绝对不会因为宋国公府的罪有应得乃至太孙废位就放弃追察，又如果连赵大爷都没法子揪出这个幕后人，春归就更加无计可施，她烦恼也没什么作用。

    为难的是如何才能消除樊大的妄执，让他放下生前的仇恨往渡溟沧，让他亲口道出真相，春归依然无法断定樊大为何要隐瞒他一家四口真正的死因。

    而这件事，也只有交待莫问小道继续发挥他的“才能”了。

    当然春归也并没有放弃对孙崇葆的追察，所以这日她再次写好密信，仍然是让姜东转交，一来是安排莫问如何行计，再者也叮嘱他和柴生暗中打听孙崇葆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以肯定的是孙崇葆与幕后者必存联系，待找到孙崇葆，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人，真要靠着这条线索锁定那只翻云覆雨手，再想办法提醒兰庭不迟。

    而就在这日的廷议上，弘复帝也终于痛下决心，批允了顺天府推官施元和的上奏，勒令宋国公高琼必须全力配合问案，且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要配合施元和察断柴胡铺的灭门凶案——

    于是朝野大哗，因为皇帝这一诏令后的暗示。

    柴胡铺樊家命案极大可能和冯莨琦、石德芳遇刺案相关，且今上是真的决心严究到底。

    又于是次日朝会上，又有御史言官上谏，怀疑冯莨琦附逆案是被陷谤，虽说冯莨琦已死，但希望皇上能下令重审此案，若真证实冯莨琦并无附逆之行，理当严惩捏造陷害侯爵者，还功臣之后无辜之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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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报应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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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半截并不知道那天他连宋国公府的街门都不敢靠近，更没来得及进去指认樊二，然而因为他四处散布宋国公做贼心虚、张狂跋扈的“谣言”，到底没能逃过高家人的耳目，与施推官、状元郎一同列入罪当处死的名单，而且还被上呈天子御案的惊险事。

    但这并不妨碍眉半截一边煽风点火一边胆颤心惊。

    也就直到听说了圣令追责宋国公府的传言后，他才彻底放心大胆了，于是每当街坊邻里寻他打问那日宋国公府门外的风波时，他就越发的口若悬河绘声绘色。

    私牙都可以改行说书了。

    眉半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樊家灭门惨案非官方的首要知情人，至少是在柴胡铺这一片儿，不可能还有哪个比他还要熟知案情了，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日上昼他正在绘声绘色“话说当日”时，有一个街坊竟然插嘴说了一件他完全没有听说的事——

    “半截儿你口口声声和状元郎多熟，还说若不是你提供的关键证据，两位大人就不会怀疑樊大的死和宋国公有关系，那你知道不，原来状元郎还是从莫问道长那里听说了樊大冤魂不散，必然不是因为走水意外被火烧死，更加不是因为天谴，状元郎这才起了疑心报知推官大人勘察此案。”

    “什么莫问道长？”眉半截震惊了，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方神圣。

    “莫问道长才是状元郎的知交呢，虽说年纪还轻，但听说道术高深，还在汾阳时就辅助着状元郎破获一起命案。”这下子换那街坊口若悬河了：“小道长据说可以通灵，还能化消冤孽，道长可是说了，樊大一家惨死，他冤魂不散不仅仅是因为凶手没被绳之以法，还因为愤愤不忘他生前遭受的欺辱，但凡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逃不过死魂纠缠！”

    眉半截蹙眉道：“你这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汤仵作亲口说的，这汤仵作可就是给樊大一家验尸的人，原来他和小道长从前儿就认识，喝了好几餐酒的交情，我家二闺女不是嫁去了杨柳铺？就是汤仵作住家的那一片儿，我二女婿的大姐夫还刚好是汤仵作的邻居，两街坊也是时常聚在一处喝酒吃肉的，这些话就是汤仵作亲口告诉的亲家姐夫，那还能有假？”

    “这世上哪还真有鬼魂儿？”一个看客颇有些心虚的质疑。

    眉半截却道：“还真不好说，要论来，樊大什么人宋国公又是什么人，看宋国公连施推官和状元郎都敢辱打的，樊大就算一家被害也是白死！谁曾想这回皇上就偏要追究了，指不定就是神佛有知，才让宋国公遭受报应，天上既有神佛，阴冥就自有鬼魂。”

    那街坊也说道：“这话有理，宋国公这样的贵族只能由神佛降罪，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没那大福泽摆脱阴魂纠缠，你们看看大黄不就受了报应？樊大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受他的欺负，我记得有回樊大家的小子被大黄的狗咬了，大黄反而还讹了樊大一笔钱，就更别提樊家起火，他就敢见死不救，就盘算着等人一家烧死了他好霸占樊大的宅基！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官府断他罪犯诈伪，处一年半徒刑，大黄懒成啥样咱们可都知道，这年半的劳役徒刑可有他好受了。”

    这街坊虽说也住柴胡铺，但家在七弄，距离樊大家有些距离，从没欺辱过他，所以说这话时并不心虚，但在场众人可有不少都辱骂过樊家人，虽则是大黄刚受惩时，他们也都兴灾乐祸过，可如今一和阴魂纠缠四字联系起来，哪还能兴灾乐祸起来？

    神色就很有些阴沉了。

    眉半截这会儿子就越发具备优越感了。

    他非但没有欺辱过樊家人，甚至连樊二当年的卖身钱，他都以借贷的名义强行塞给了樊老爹，没占樊家丝毫便宜，就算樊大阴魂不散要为祸乡里，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于是这时也不妨说几句风凉话：“所以说啊，做人的确不能昧着良知，论来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莫说权贵豪勋了，就说市井里的青皮光棍哪个咱们敢惹，一样的人就该彼此照应才是，可偏有那些人，看着还有更加软弱的，就专挑老实人欺辱打骂，不把人当人看，好像就能显示得自己有多高贵一样，殊不知世上还真有因果报应，冥冥之中鬼神都睁眼看着呢，种恶因得恶报，没一个跑得了。”

    于是乎今日的柴胡铺，很快便有流言四起，大家伙扳着指头一盘算，要说把樊大欺辱得最狠的，可不就是铁匠铺的陈麻子夫妻，樊家遭至天谴连累四邻那话可就是他们挑的头，要不然何至于但凡哪家倒霉招祸的，都寻樊大一家的晦气？

    冤有头债有主，先看陈麻子会不会遭报应吧！

    心慌意乱的还有个孟罗汉，他虽是摆的包子铺，往常礼佛问道的事可虔诚得很，原本就相信因果报应的说法，一想到自己是受了陈麻子的蛊惑才把樊大一家视为罪徒，逮着机会就欺辱打骂，要为这个反而受到报应，那岂不是冤枉得很？

    立马就找到了陈麻子：“樊大阴魂不散，可还记恨着咱们对他一家的欺凌，说来我之所以厌恶他们，可都是听信了你的话，我和他家没仇没怨没来没往的

    ，都是听你说他们家女人淫/秽作奸激怒神佛会牵连四邻，我这才存了怨气！如今他一家四口都被人害死，一口怨恨不散，连咱们也一同怪罪，这让我上哪儿说理去？所以麻子哥，要不然你牵个头，我也随些份子，咱们请了那什么莫问道长来设几日法事，替樊大超度超度？”

    陈麻子听了两耳朵的闲言碎语更兼挨了大半日莫名其妙的白眼正觉气恨，再被孟罗汉这番话一挤兑，那叫一个七窍生烟，直着脖子就怒吼道：“听那些神棍骗子的胡说八道，什么阴魂不散，姓樊的一家活着时就是受了上天的诅咒，要不然怎么一代代的都是阴阳怪脸呢？我小子就是受他们一家不祥人牵连，好端端的暴病死了，我的冤还没处诉呢，还怕姓樊的死魂纠缠？”

    一锤子砸下去，“铛”的一声火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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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吓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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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硬不代表心实，陈麻子实在有些色厉内荏。

    对于神佛的信仰，其实他并不比孟罗汉减少半点虔诚，否则也不至于常往庙观烧香祈求，甚至诅咒“害死”儿子的樊大早受天谴。但正如世上绝大多数的所谓信徒，其实都不具备为善怀仁的慈悲心，他们之所以信仰神佛完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求平安长寿的有之，求富贵荣华的有之，像陈麻子一样求他人遇难的也有。

    事实上他们信仰的还是功利，而不信因果报应，不信天道轮回。

    就像这时陈麻子仍然会说服自己——我花了这么多的香火钱，不管姓樊的一家是不是被宋国公杀害，但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死于人祸也是死于天谴，这是神佛被我的一片挚诚打动，降罪于他，那么我们陈家的厄运算是彻底消除了，我还怕什么阴魂不散？

    他不去细想这个逻辑是否合理是否矛盾，他不敢细想。

    这当然也正说明他其实心知肚明自己的罪错。

    于是不管怎么自欺欺人，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踏实就是不踏实，所有的色厉内荏都在夜深人静时爆发了。

    陈麻子最终决定借酒壮胆。

    可还没喝到酩酊大醉放心入睡的程度，他就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起初还没怎么在意——住柴胡铺这片，哪家没几个耗子共住，他以为又是墙角耗子洞里的东西出来偷灯油。而后就听见几声惨叫，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来格外瘆人，这下子连他老婆都被惊醒了，一边穿衣裳系裙腰，一边吼道：“杀千刀的，是哪个杀千刀的摸到后院里偷鸡来了！”

    陈麻子这才清醒过来几声惨叫好像是他养在后院的鸡发出来的。

    等把房门一拉开，夫妻两才警觉那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来十分浩大，且仿佛是来自四面八方。

    陈麻子是铁匠，在这一片儿家境还算过得去，院墙筑得有一人半高，隔着院子前边就是铁匠铺，夫妻两个住着朝南的正房，大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东厢房，二儿子没成家就住在东耳房里，女儿住西厢，后院除了养鸡还有一排后罩房是赁给两户人家居住。

    寻常他把铁匠铺的门一关，从来就没人潜进来内院，后罩房的两户人家出入都是走的北角门。

    自家的情况自家熟悉，所以陈麻子听着这片四面八方的窸窣声大觉毛骨悚然。

    平民寒户的虽说也住着算是两进的院子，但并没建着游廊，晚间也不会在院子里点灯，刚巧这时间一片阴云遮挡住月色，一团黑漆无法辨明那响动是由什么引起，女人胆子倒壮，进屋点了个纸灯笼提出来照明，先一眼就看到了脚跟前的地面上七、八只灰鼠正往这爬。

    又刚好这时阴云移开月色清显，这下子终于看见一群群的灰鼠前赴后继般从一人半高的院墙上翻进来，直接往正房的房梁上蹿！

    住在这一片儿的人原本没那么娇气，寻常也见惯了耗子蠊虫爬墙虎，不至于被这些东西吓得作惊作怪，但却从来没有见过成群结队的耗子大军蜂涌而入，别说女人丢了灯笼吓得惊声尖叫，就连陈麻子也觉得浑身的寒毛根根倒竖，脑门上全是冷汗。

    灯笼跌在地上，灯罩着了火，可火光对于群涌而来的硕鼠完全没有震慑作用，陈麻子甚至看见一只又瘦又小的黑鼠爬过来，抬头盯了他一眼，他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有一回辱骂樊大时，樊大无声看过来阴阴冷冷的目光，那时的他被瞬间激怒，回报樊大的是拳打脚踢。

    但现在他却因这记忆魂亡魄失，双腿泄了力跌坐地上惨呼连连。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儿子儿媳女儿孙儿，因此惨呼声越来越大，终于连后罩房的租客也跑了过来察看，有个人是结巴，把陈麻子拉了起来哆哆嗦嗦的更把语句说不完整：“这、这、这是、是、怎、怎么……你、你、你、后院养、养、养……”

    结巴的女人忍不住插嘴：“鸡棚里的鸡全死了，一只只的脖子都像是被生生咬断的，是这些老鼠咬断的么？怎么会有这么凶这么多的老鼠？”

    另一个租客有如醍醐灌顶：“是樊大的阴魂，一定是樊大的阴魂作祟，这可了不得了，我们大家伙会不会都被陈铁匠你连累啊？”

    没有人回应他，陈麻子的声音都叫哑了，他的老婆甚至已经吓得昏厥过去。

    陈家的动静也惊醒了四邻，还有巡夜人也提着风灯过来，他们先是拍门，但并没有人来开门放他们进去，只有哭喊声还从陈家的院子里不断传出，大家伙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什么事，但忽然又有一人惊呼一声。

    那人指着巡夜人站着的地面。

    地面上原本干干净净，但不知何时却显现出了字迹，巡夜人一边跳着脚退后一边去看那字迹——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还蒙蒙亮，孟罗汉正准备出摊，院门就被拍得像打雷一般震响，气得他胸口像被点着了炉火，拉开门时就敞着嗓门骂骂咧咧：“哪个杀千刀的大早上急着投胎啊！”

    才骂一句险些

    没被敲门的人给扑倒，孟罗汉睁大眼才看清一张麻子脸：“麻子哥，你这是怎么了？”

    “去、去、去，赶快去请莫问道长给樊大一家做超度法事……”

    当天色大亮时，整个柴胡铺都被陈麻子家夜里的“阴魂显灵”事件给震动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大声议论，但惊惶失措的可不仅限陈、孟两家，尤其住在十三弄的邻居，无一没有欺辱打骂过樊大一家，比如那位住在樊大右邻的泼妇，知道樊大老婆听得见说不出，时常扯着嗓子把人家好番辱骂，什么话脏说什么，不把人给骂哭了誓不甘休，有回因为骂得太起劲自己哑了声音，她家男人还去把樊大给捶了一顿，逼着樊大给婆娘请医买药治嗓子。

    就说樊大临死前上门请他们去燕赵楼吃酒，也被男人一扫把给赶了出来。

    晚上樊家起火，但和右邻隔着一道防火墙，虽说风向是朝这边，右邻根本没有受到火势连累，不过得知樊大一家四口被烧死，那泼妇依然跳着脚在自家门外大骂一番，什么死有应得、终遭天谴的话没少说，想来他们就算是发觉了樊家起火，知道隔着防火墙不会被殃及，所以势必不会扑救。

    但这个时候泼妇可抖擞不起来了，吓得直哭：“虽则是我们之所以厌恶樊家人，都是因为陈麻子挑的头说他们一家不祥牵连邻里，可谁敢担保樊大的死魂儿会不会因着这一缘由放过我们？可怜我一家日子本就过得凄惶，温饱渡日都甚艰难，也不能舍了这间老宅另寻住处，又没钱请莫问道长来做法事，难不成就真只有等死这条路了？”

    有邻人恨道：“当年樊家大女儿出了事故，你可是逼得最凶的人，看见那姑娘就上前打骂，扯破了姑娘的衣裳把痰唾人身上，要不是你逼得狠，指不定樊大也不会把他大闺女活活给勒死，你被阴魂纠缠也是活该。”

    泼妇往那人的方向唾了一口：“说得好像你们都是善心人，没逼着要把樊大的闺女沉塘一般，如今还想把罪错都往老娘身上推，你以为我家倒了霉，樊大就能放过你们这群人了？”

    也有人和稀泥：“都别对骂了，如今之计，还是商量着怎么超度樊大阴魂，求他宽谅咱们才是，莫不如咱们都凑份子出些钱，和陈麻子一道去请莫问道长来做法事，真心诚意的忏悔罪错，如此心里才能落个安稳。”

    这个提议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但谁也不知莫问道长的住处，又一合计，才想到去杨柳铺先找汤仵作当中人，于是以陈麻子为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先去了杨柳铺，求着汤仵作领着他们去拜请“仙道”，汤仵作也不拿腔作势，一口应允了。

    谁知莫问道长今日却不在家，听说是去了太师府看望状元郎。

    结果就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往太师府街门前一跪，声泪俱下的恳求状元郎和莫问道长救命。

    昨晚柴生和莫问为了吓唬陈麻子一家折腾到半夜三更，因为宵禁还赶不回家里去，是预先做了安排就在柴胡铺，让宋守诚出面把处空院子赁了十日，其实就是方便昨晚折腾后在那儿落脚，一大早上才经过乔装打扮回了家，恢复了本身模样，又按照春归的吩咐赶来看望兰庭，他们一现身儿，春归就知道事情成了，又果然等到柴胡铺的众人追来太师府跪求。

    这时春归正陪着兰庭待客，听汤回禀报后便道：“说来这些人真该受到教训，这时知道忏悔了，那会儿子欺辱樊家人时个个可都理直气壮，要我说，小道就不该答应他们去做法事，由得他们继续担惊受怕。”

    这是反话，兰庭自然听得明白。

    “近五、六十年来，朝堂上污烟瘴气魉魍横行，影响得市井乡里原本淳朴良善的民风也几乎荡然无存，里老乡绅自己都以功利为重钻营谋私，哪还顾得上教化百姓。欺负弱势作践他人确然可恶，但倘若能够悔悟……纵然仍是为了私利，但只要这些民众还心存敬畏，日后不敢再欺侮辱骂他人，警慑的意义倒是大于惩罚。”

    春归颔首道：“他们的过错在于德礼，而未犯律法，也不能真看着这些人都死于阴魂索命，小道便行行好，答应他们超度亡灵吧，不过小道可别忘了尊师的教诲，只想着谋财而不行善。”

    莫问十分肉疼，但也清楚这笔横财全靠庭大奶奶的策划得当，只好忍着肉疼故作云淡风清：“大奶奶把道爷看成什么人了，除了法事开销，剩余的银钱道爷一文不留，都捐给养生堂可好？”

    养生堂是朝廷开设的抚养弃婴孤幼的机构，但户部可不会多拨银两资助，需要靠富贵人家捐资维持，樊大的妻子就是受养生堂的照济抚养，所以莫问才会提出这一行善方式。

    春归表示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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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超度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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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这回还算慈悲心肠，知道柴胡铺一带的街坊虽然可恶，但罪不及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冤魂索命，设计把这些人吓上一吓让他们知错悔改，损笔钱财出来帮助樊大得以超度，也算能稍稍弥补一下从前的过错。”当柴生和莫问告辞之后，春归稍微解释了一下。

    关于群鼠上房梁的手段早在收拾顾华英时就用过一遭，且已然对兰庭坦白，所以赵大爷不可能相信陈麻子家的事故是什么阴魂不散。

    “只可惜了那一窝鸡。”赵大爷打趣道。

    “什么鸡？”春归假作不知就里。

    “樊大命案还未告破，且那幕后真凶也还没有现形儿，我在柴胡铺也还安排有几个耳目，其实陈麻子家里这起事故我上昼时便已听闻，除了群鼠蜂涌之外，他家养的十多只鸡都被咬断了喉咙，死得那叫一个尸横遍地。”兰庭也假作相信了春归的不知就里，很有耐性的配合。

    “小道从前在汾阳时就饲养过一只黄鼠狼，专用来偷鸡解馋，还取了个名儿唤作旺财，应当是带着来了京城。”春归笑道。

    没说训练旺财时她也曾为主力，不过旺财平时不偷鸡，倒是把家里的耗子都给捕食了，还能猎着山鸡，在汾阳时就没有为祸邻里，这回动用旺财配合“杀生”，一来是因为春归可不能笃定陈麻子会不会因为阴魂不散的传言就心虚，光用群鼠蜂涌的手段恐怕威慑不足；再者要是陈麻子一家睡死了的话，也不会被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不亲眼目睹这番场面当然感受不到任何威胁。

    旺财侵入，“鸡声大作”，睡得再怎么沉也能“死去活来”。

    “那地面突显字迹又是什么神通？”兰庭笑问。

    “雕虫小技而已，是用几种花草的汁液调和米醋写字，米醋未干时看不出什么，待米醋被地面余温蒸发，“血字”就显现出来了。”

    就是用这些旁门左道，便造布成阴魂不散的确凿，就连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状元郎都不明诡计怎么实施，难怪会把陈麻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了。

    “小道择日作法超渡时，辉辉想不想去看热闹？”兰庭忽问。

    “我能去？”

    “效仿城郊之行。”

    女扮男装啊？！春归正打算欢呼赞同，转眼间又泄了气：“算了吧，当日肯定是人多眼杂的，要被人看出破绽来可免不得闲言碎语，大爷已经够打眼了，再因此受人议论可不妥当，我就别去添乱了，在家等着听大爷讲述就好。”

    她上回女扮男装，可连郊市上的老店家都能一眼识破，春归的自信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挫损，不再以为换个发型身着男装就能大大咧咧的出外逛玩而不被识破，要是被家里人听见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就别说老太太了，费嬷嬷就能把她教训得抬不起头来。

    真羡慕唐宋时期的女子，出外逛玩不受抛头露面的诽议。

    兰庭也体谅春归的顾忌，替她叹息一声儿。

    过会儿又问：“莫问小道可会什么法子，先不让符纸自燃？”

    春归“扑哧”笑道：“这有何难？先不在符纸上涂黄磷水就是了。”

    之于符纸自燃的所谓神术，其实就是在纸上涂了黄磷水，往半空里划个几圈儿假装念几句咒语符纸就能自燃，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得道高人可以引来天火？春归一不小心，就拆穿了莫问小道装神弄鬼的骗术。

    又突然意识到：“迳勿为何不让符纸自燃？”

    “我怀疑陈麻子挑头欺辱樊大的动因，怎么想怎么觉得他因为儿子急病夭折迁怒怪责樊大有些不符合常情，所以打算当日再唬他一回，看看能不能诈出他为何要针对樊大。”

    春归就越发遗憾那日不能亲临现场目睹赵修撰如何断案了。

    由于柴胡铺的这场超渡法事还具有教化民众的作用，兰庭决定邀请施世叔一同出席，这样有了顺天府衙门的官员参与，对于民众更能起到震慑的威力，施世叔听说后也一口允同，途中时还对兰庭感慨道：“案子虽说引起了皇上的重视，但奈何宋国公仍旧一口咬定他家府上根本没有郭得力这么个下人，虽则说买卖奴婢需要官府备录，可这条法令早已经名存实亡，尤其王公贵族没几个遵守的，再说郭得力的身契很可能是那个什么姓钟的商贾直接交给了高世子，就算往大名府调阅备录，记载的也是钟家家奴，没法子坐实宋国公说谎，我也只好是先传那钟姓商贾来顺天府作为人证，因着烦恼这桩案子，也没想到要教化柴胡铺的街坊，不过迳勿这话说得对，虽则说陈麻子这些人不是害杀樊大一家的罪魁祸首，但一直施以辱骂甚至殴打，行为的确恶劣，不能罪罚也该教诫。”

    有了施推官出面召集众人，就连压根不信什么因果轮回的王胖子等人也不得不到场，听代表顺天府衙门的推官大人义正词严的一番训话，顶着炎炎烈日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晃眼看去个个汗流浃背满面涨红，倒真像是集体忏悔的架势。

    法事就设在樊大家的废墟上，因为勘验已经结束，这里没再实行

    封锁，但凡出了钱的邻里当然都要来现场进行悔过，不过像王胖子这样的人，他才不怕什么阴魂索命，听完训话就转身走了。

    莫问身披花班衣头戴上清冠，摆足了架势念念有词一番，把手里的符纸扬了几扬，连青烟都没冒出一缕……

    这要换一个场合和情境，指不定围观群众就要一拥而上把莫问当神棍骗子殴打了，不过现下既有施推官和状元郎在场，谁也不敢鲁莽躁动。

    莫问在心底骂了几句：赵大爷还真能出难题，道爷我这回可是豁出去前程财路才故弄玄虚配合。

    他蹙着眉头弃了符纸，又是装模作样念了几句法咒，再拿出几枚铜钱来占卜一番，另取一张符纸，这回终于成功“引来天火”。

    围观众人也全都松了口气。

    但没想到莫问却指着跪在队首的陈麻子说道：“阴魂不受超度，声称陈善信并无挚诚之心。”

    他这话音刚落，现场终于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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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当众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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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魂不受超度，那岂不是死劫的阴云会一直笼罩在柴胡铺的上空，所有人都不能安稳渡日，所有人无时无刻不被冤魂索命威胁，这样下去都不用等到报应降临，多数人自己便会发疯，他们争先恐后般怒斥陈麻子，把造谣的罪责尽都推在陈麻子身上，要不是还顾忌着施推官和状元郎在场，说不定就要一拥上前拳脚相加了。

    陈麻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众口辱骂是怎样悲愤锥心的折磨，但悲愤之余更多的还是畏惧和惊恐，他难以想象当自己代替樊大成为下一个被任意践踏欺凌的人，他的子子孙孙甚至都会生活在大众的耻辱厌恶之中，他们像重枷压身的囚犯，从此不能抬头挺胸的做人……这样的劫厄，原来比死亡更加令人惊恐。

    但是他不敢辩驳。

    这时他才认识到原来自己也同樊大一样的懦弱，群众太强大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威力面前，个体原来都是如此渺小。

    他低垂着一张麻子脸，看着自己的眼泪和冷汗一滴滴渗进黄土，他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哪一滴是冷汗，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八个大字，到后来浑身都在颤抖。

    寻常强硬有力轻易能够抡动铁锤的双臂，这时甚至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就要匍匐瘫倒在法坛之前。

    “够了。”

    兰庭的眼睛一直关注着陈麻子，他知道火候已足，所以冷冷沉沉的说出这两个字来。

    偏偏就是这简简单单且并不高亢的两字，震慑住了现场的沸反盈天。

    兰庭向前两步，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眉目间难得涌现对于这群人麻木不仁的愤怒：“你们曾经就是这样辱骂谴责樊大一家，刚才看似对施大人的教诲心悦诚服，但事关自身，仍然还是把一切过错都推给旁人，可见你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知错悔改，伤害践踏少数，已经成为你们固有的观念和信奉。”

    “可就是因为陈麻子的煽动，我们当初才会相信……”

    “陈麻子没有那样的威望，你们之所以会相信他的煽动，是因为你们觉得事不关己，你们乐于有那么个弱者遭受你们的打骂羞辱。维生不易、日作劳苦、生老病死、艰难坎坷，人人都有不顺，家家都有辛酸，你们不能改变现状跻身富足安乐，所以靠着作践他人排遣心中愤怒，这才是你们羞辱打骂樊大的动因，用他人的软弱证实自己的强大！”

    没有人再争辩反驳，因为兰庭的话已然是揭开了众人的遮羞布。

    兰庭这才看向陈麻子，神情更加凝重：“我这番话不是为你开脱，你过去对樊大家人的种种言行的确卑劣无耻，樊大阴魂不散向你索命确然是因你的罪孽，若你还想活命，必须开诚布公，今日当着众人面前，当着阴灵在上，为证心诚挚意，你必须交待为何欺凌污谤樊大，为何当你的小儿子急病夭折，指责是受樊家人牵连！”

    陈麻子掩面，竟是失声嚎哭起来。

    没有人再辱骂，也没有人逼问，所有的人都像极富耐烦心，他们眼睁睁的等着陈麻子这场痛哭后老实交待。

    “我的小儿子，我的小儿子……从小就无病无灾的，头疼脑热都没有犯过，怎么会突然急病……大夫说是肠穿肚烂而死，我当时就想着一定是被亡魂索命……是樊家的大闺女，一定就是樊家的大闺女……我那天亲眼目睹，她是被老光棍刘元宝给强行拖到了富安渠边的破坛子庙……但我哪里惹得起刘元宝，就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全当不知情，后来那孩子为这事，被亲爹勒死了，定然是怪我没替她说话，才害了我的小儿子！要樊大不把他家大闺女勒死，我儿子也不会死，我恨他，我怎能不恨他！”

    施推官听这陈述火冒三丈：“你还恨樊大？你要若为他家大闺女作证，那个什么刘元宝早就落网判罚了，一个十岁大小的姑娘，受人残暴侵害，反而受尽欺辱没了性命，你长着狼心狗肺吗？你还能反而怨恨受害人？！”

    文质彬彬从来都推崇仁、义、礼、智的施推官，这时都愤怒得恨不能挽着袖子上去揍人。

    又听人群里忽然骂声高亢：“狗日的刘元宝，你想往哪里跑！”

    原来今日除了出钱兴法事的这些邻人到场，柴胡铺一带儿也有不少的好事人跑来看热闹，刘元宝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他可没想到三年前干的畜生不如那件坏事会被当众揭穿，且这些青皮光棍虽说是横行市井，可没胆子和官府对抗，而今一听陈麻子的供诉，心中直呼不妙，就想抬脚开溜，但他身边四周挤满了人，还个个都知道他的尊姓大名。

    有好几双眼睛都瞪着他，刘元宝硬着头皮一一瞪视回去，可刚一转身，就被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给扭住了胳膊，且高声叫骂起来。

    群众原本麻木不仁，都习惯了自扫门前雪，不干己的事都爱抄着两手开热闹，指不定还会落井下石煽风点火几句，搁平常也不敢得罪出了名的老光棍刘元宝，都知道他是个不要脸的流氓恶棍，可今日先是有施推官的一番教诫，紧跟着又有状元郎那一席话，多少还是把沉睡已久的人性稍稍点醒了几

    分，再兼着那后生的挑头仗义，好些人都趁机而上，都没闹出多大骚动来就把刘元宝给扭送上前。

    兰庭打量着人，说老其实年纪不大，三十好几，相貌非但不是獐眉鼠目，反而浓眉大眼的很有人样，两条胳膊看上去比陈麻子这铁匠还要精壮，只这时再怎么孔武有力也敌不过愤怒的群情，他被押着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躲开眼睛却还能大声分辩：“陈麻子你是胡诌冤枉老子！”

    陈麻子这时为了摆脱亡魂纠缠，也不再惧怕刘元宝的光棍名声了，他倒是胆敢转过头去直盯着人：“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先是在胶东吴家的酒肆吃面，就看到你也在，还有这一带的好几个青皮光棍，一桌子人呼呼喝喝的划拳斗酒，后来你被多灌了几口，又被一个青皮给抢白了几句，你怒冲冲的先走了。大约隔了有一刻钟，我从酒肆里出来，走到富安渠那儿，就看你尾随着樊家的大丫头，她刚洗完衣裳，旁边还有好几个妇人。

    樊家丫头提着衣篮子往回走，你瞅着四旁无人，又知道那丫头是哑子不怕她叫喊，上前就拉着她往破坛子庙里拖，大人，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破坛子庙早就荒废，里头长着荒草指不定草丛里还有长虫，就算是清天白日间也少有人敢往那里头去，岂不正适合刘元宝施暴。”

    刘元宝虽说是在柴胡铺恶名远扬，但樊大的女儿那时才是个十岁大小的孩童，因为脸上的胎青还有天生的残疾受尽邻里嘲笑，往常出去都是低着头走道儿也从来不会和其他人交流，刘元宝不是她的左邻右舍，她可能根本就不认识这人，她非但被刘元宝奸/辱衣裳还被这混账给拿走毁弃，逼于无奈只能赤裸着全身回家，所有人都知道她行为了“丧德败节”的丑事，但没有人相信她是被人奸/辱。

    樊大从女儿的比划中知道她是被人奸/辱，也为女儿争辩过，但因为女儿无法指认施暴的凶徒是什么人，没有人相信樊大的辩解，里老判定那姑娘是通奸，邻人愤怒的要求要把女孩儿沉塘，里老一定会装模作样的仁、义、礼、信了一番，不认可扼杀性命的野蛮行径，判决是让那可怜的女孩儿赤裸上身游街示众，觉得这样的方式既能惩罚失贞者，又能起到警诫再犯的作用——多么文明。

    但樊大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只要答应了里老的判罚，就相当于承认了女儿的罪行，他们樊家已经经不起这条罪名了，所以他选择了让女儿死，被他亲手勒杀，他以为这样就能挽救樊家事实上早已不存的名声。

    兰庭在脑子里梳理清楚这些脉络，他一直盯着刘元宝，他的眼睛里已然看不出任何的愤怒情绪。

    当对一个人的人性彻底绝望，所有的情绪就都会沉沦。

    刘元宝为何要毁弃女孩儿的衣裳，让她只能在光天化日下赤裸身体一步步走回自家？单纯只是怕女孩儿追赶？这太可笑了，因为那并不需要毁弃衣裳。

    他的目的就是要造成女孩儿失贞这事人尽皆知，他太清楚这一带人的习性，他知道这些人必定会把女孩儿一步步的逼向死亡，当女孩儿死后，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任何人指认，他的恶行将永远不被揭穿，他不用冒杀人的风险，就能达到灭口的目的！

    这三年以来，刘元宝活得照样横行恣意，今日之前，他一定还在洋洋自得，指不定就在早前他还在嘲笑四邻街坊，什么阴魂不散？樊大若真有阴魂残魄，我怎么丝毫就没受报应呢？

    他这时可不还在争辩，口口声声称他自己冤枉，口口声声责陈麻子陷谤，他以为声如洪钟就能掩示做贼心虚，却不知那飘忽闪烁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目光已经泄露了一切。

    “两位大人，你们可不能轻信陈麻子的一面之辞啊！我也不是没处发泄去，就算家里头的婆娘已经人老花黄不成样儿，往过走几条街就有我的相好，樊大家的丫头，长着张阴阳脸看着就瘆人，我可没这样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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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状元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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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一股子杀意恶气从丹田而生。

    “刘元宝，这样说来你认识樊家长女？”这口吻听上去却还冷静，并不曾挟带着怒火戾气。

    “当然知道啊！”刘元宝仍是梗着脖子斜着眼儿：“柴胡铺一片人谁不知道樊家几代都是阴阳脸，樊大的大姑娘更是个哑子，我怎么就不知道了？”

    “我问的是你和樊姑娘是否认识？有没来往？”

    “那可没有，谁见着阴阳脸都嫌晦气，就没几个肯与樊家人来往的，我和樊大都没交谈，更何况他的哑巴闺女。”

    “我再问你，樊姑娘受辱那日你可去过富安渠、破坛子庙一带？”

    “没有！”刘元宝立即否定。

    “你当日都做了什么，去了何处，可有人证？”兰庭追问。

    刘元宝明显的在思索盘算，眼珠子一忽往东一忽往西的乱溜，回答得倒还不算迟疑：“那天我的确和一伙兄弟去了胶东吴家吃酒，但后来我上了头，就回去睡了，要说作证的话……我老婆孩子都能作证！我家和富安渠是两个方向，我根本不可能绕去那头，陈麻子就是在说谎！”

    兰庭没按刘元宝的设计唤来他的老婆问证，稍稍抬起下颔针对众人：“各位有哪个还记得三年之前，当日樊姑娘受辱之事？”

    先出来的是樊大右邻家那个泼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在里弄口上和几个女人唠嗑，亲眼看着樊家大丫头光着身子走过来，一身的泥，还有好大股子尿骚/味儿！我们那时可不知道她是受了奸/辱，原本青天白日的，谁曾想哪个狗胆包天敢干这种混账事呢，都以为樊丫头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或许还被人捉了奸扣了她的衣裳往她身上泼屎泼尿……”

    又有一个男人道：“樊丫头先是经过的我们家门前儿，那些污秽……是我老娘泼的，老人家也以为樊丫头是做了丑事……”

    还有几个人七嘴八舌，他们有的是亲眼目睹了樊姑娘光着身子经过，有的是听说这事后追上去看热闹，只有一个善心人儿，品咂出事情有些不对味儿，连忙跑去给樊大通风报讯，让他赶紧拿件衣裳给闺女遮丑，把人先领回来。

    兰庭终于打断了七嘴八舌，先问那个泼妇：“你还记得那日是和哪几个妇人闲聊？”

    泼妇愣了一下，摇摇头：“这哪儿记得清楚，横竖就是住在一条里弄的邻里，也没谁约着一同闲聊，就是凑巧遇见的，今日有张三、李四，改日不定就换成了王五、郑六的，记不清楚了。”

    “那你可还记得那日发生的其余事儿？”

    “记不得了。”泼妇想一想才道：“只记得为着那场热闹，我们家连晚饭都耽搁了，好像是去孟罗汉的摊子上买了几个现成的包子应付过去，又或者是去买的蒸饺？”

    兰庭再问其余几人，无一还记得三年前的那日除了樊姑娘这桩意外，经历过的其余生活琐碎，只有一个记性强的，还依稀能想起来自己家的一桩琐务：“我家老爹年纪大了脑子常犯糊涂，那天又不知逛去哪里，我找了好大一圈儿都没见他的人，经过十三弄时就看见一群人，都在议论樊丫头的丑事，这么些年，柴胡铺光天化日下还没发生过这么稀奇的事，我听说后连老爹都没顾上找，看了许久的热闹，但后来我老爹是怎么回去的，自己逛回去还是被我小子给找回去的，我就记不清了……实在是我爹一犯糊涂就喜欢四处乱逛，常常折腾得一家人到处找他，哪还记得清是怎么找回来的。”

    兰庭这才说道：“事情已经隔了三载有余，你们记不清当日的常态细节才符合情理，如陈铁匠，他之所以记得那天是在胶东吴家的酒肆里吃面，是因为后来亲眼目睹了同样在胶东吴家酒肆饮酒的刘元宝，先行一步后实施罪行，如果没有后来的事，陈铁匠不可能清楚记得三年前的行迹琐事。”

    忽而提高了音量：“案犯刘元宝！”

    这突然的语气肃厉，且直接定为案犯，惊得刘元宝不得不和兰庭对视，青皮光棍的痞气立即灰飞烟消……

    市井无赖不是英雄豪杰，没有屠狗客那样敢和朝廷敢和权贵，乃至于天家皇族对抗的气慨，刘元宝胆敢横行乡里却从来不敢挑衅官府，他也闹不清状元郎是否具有问案定罪的权限，他只知道状元郎是连宋国公都敢于对抗的人物，皇帝恩宠状元郎更胜于恩宠自家儿媳妇的亲爹！

    从六品的年轻修撰冷不丁摆起官威来，已经足够把地痞无赖吓得两股颤颤。

    “你早前亲口承认和樊姑娘从无来往，而你后来的作供，也显示并没有亲眼目睹樊姑娘当日的惨况，但你为何记得三年前于你而言极为普通的一日，你行为的种种琐碎？！你在说谎！”

    兰庭说到这儿，并不立即逼供，只蹙着眉头看向施推官：“不过律令规定，奸/辱罪行成立，需得认定女子是否从始至终抵抗而最终未能挣脱，如今樊姑娘已经身故，且陈铁匠毕竟未曾目睹案犯实施奸/辱的细节……如何定罪大人还需斟酌，不过刘元宝的证供有伪，已经可以

    将他扣押刑问。”

    施推官也的确觉得本朝认定奸/辱罪行的规定十分荒唐，咬着牙说道：“是，相信刑问森严，追责之下案犯必定不敢狡辩！”

    刘元宝混迹多年，也不仅只有个青皮光棍的名声，看得出来无论是状元郎还是施推官对他都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真要是被扣押刑问，打个皮开肉绽怕都是轻的，指不定就活活折磨死在牢狱里了，但好在是那状元郎读书多了果然呆头呆脑，还能说出来奸/辱罪行凭陈麻子的指控难以认定这话？

    连忙说道：“大人，二位大人，草民刚才的确没说实话，那日里草民喝多了几杯，原想着去找相好的泄火，那相好的也不是良家妇女，实际做的是私娼的勾当，草民可从没打算过行为坏人清白、迫人就范的卑劣事！”

    这逻辑可真够强悍了，因为是嫖客，所以不行奸/辱之恶？！

    施推官完全不明白刘元宝为何就改了口供，换这吊诡的方式自证他未犯国法。

    但兰庭显然是故意设计圈套，于是很能“理解”刘元宝为何承认说谎，直到这时，他紧握的拳头才不动声色松开几分。

    既然中计，那接下来就十分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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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命分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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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回到斥鷃园，看着亭子里餐桌上摆着四碗碟菜品再加一碗鲜汤，不用春归解释就知道是她亲自下厨的出品——有两样是他爱吃的，另两样是春归的偏好，鲜汤更是春归最最拿手的河鱼为主料，这回用的是昂刺鱼，还加了通草山药，看得出颇费了些火候时间才熬成，鱼汤雪白，佐着清翠的葱米看着就觉鲜美。

    备的是绿珠酒，用白瓷杯盛装。

    “辉辉倒像是算准了我能赶上饭时？”兰庭微笑。

    “打发了姜东去坊门口瞅着呢，汤是老火煨成，最后盛出撒上葱米便是，那几样菜只要洗好切好，拌料下锅也快，等着姜东禀报迳勿已经进了坊门儿我才操忙，刚好你回来加上沐浴更衣的时间就能上桌。”

    春归又指着一道黄酒焖狮头：“就这菜耗时最长，我调好味后换小火煨收汤汁的时间，也足够先把自己给清洗干净了。”

    否则她一身的油烟味儿，赵大爷不嫌自己也得嫌弃自己。

    但好酒好菜的准备着，大奶奶当然有自己的目的，她先是等兰庭饮一碗汤，吃一碗饭，而后斟了两盏酒的时候，便忽闪着眼睫表现出极其明显的求知欲，想听的当然就是今日十三弄那场法事的具体情形。说来有一些话，尤其是刘元宝狡辩时的言辞颇为有辱视听不宜复述，但兰庭却非但没有删略甚至还模仿那无赖的语气口吻，这让春归十分的身临其境，越往下听越是义愤填膺。

    怒火终于是在听闻兰庭“挖坑”环节彻底爆发了。

    “这是什么破法令啊？奸/辱罪行的认定需要证实受辱女子有无一直反抗？这怎么证实？双方必须各执一词啊，采信谁的供辞可就全由判案官员决断了！这世上多的是伪君子假道学，遇见这种事多数都会为同类开脱，男人横竖都是情有可原的，女子反正罪责难逃。”春归只觉鼻孔里都要喷出火来，一拳头砸在饭桌上：“要是行恶者威胁女子不许挣扎否则就要夺其性命呢？这样罪犯就不算奸/辱了？对！那些人不是常把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挂在嘴上的吗，他们就是认为女子应当宁死不屈，否则就有罪错！”

    兰庭静静听着春归发脾气，没有解释更不想争辩，在他知道的一件真实案例中，确有执法官员在审决奸/辱案时，认为受害女子并没有坚持反抗后来任由男子施暴，而把案件决断为通奸，那位官员完全无视女子呼救已然声嘶力竭的事实，也根本不考虑女子身上的伤痕。

    又就算男子因奸/辱罪行而受惩，受害人仍然难以摆脱舆论的谴责，没有能力反抗，但可以一死维护名节，继续活着就是罪孽，大众对于弱质女流缺乏其实最基本的同情心，在他们已经形成的固有认知里，女子一旦失贞就是耻辱肮脏的，牵连着家人也都一同蒙羞，只有一死方能证实贞烈——横竖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生死仿佛极其轻易不值一提。

    还是春归自己先反应过来：“这是迳勿的设计吧，你暗示刘元宝那畜生就算承认强迫樊姑娘，只要咬定樊姑娘不曾反抗就不会承担奸/辱的罪名，他为了不受刑问，多半会借机狡辩开脱。”

    “是我的设计，但并不是误导。”

    “还真有这条破法令？！”春归差不多就要暴跳如雷了。

    “刘元宝中计，承认他虽觉樊姑娘脸上的胎青瘆人，不过想着樊姑娘年岁这样小，必定还是处子之身，他称樊姑娘先冲他媚笑，才引诱得他尾随，还说他的确把樊姑娘拖拽去了破坛子庙，但樊姑娘是欲拒还迎，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混账！猪狗不如的东西，说他是畜生连畜生都怕不服，被这混账东西连累蒙羞！”春归只是听着兰庭的转述，都气得两眼发红。

    但她更关心的还是结果：“不会当真采信这混账的供辞吧？迳勿总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脚吧？后来如何，迳勿有没有驳斥这混账？一定驳斥了，迳勿是怎么驳斥的？！”

    “我问他为何毁弃樊姑娘的衣裳。”兰庭说道：“这回刘元宝怔了许久，又再强辞夺理，说什么他并没有毁弃衣裳，指不定是其余什么人比如陈麻子偷窥得这事，有意折辱樊姑娘才做这样的事，陈麻子先就急了，一口咬定刘元宝行为奸/辱之事实为确凿，他说当时樊姑娘和刘元宝推推搡搡，且用手里的衣篮子砸向刘元宝，但未能挣脱，刘元宝轻易便把樊姑娘拉进了废庙，樊姑娘的衣篮连着捣衣杵就这样被遗弃在路边的草丛里，陈麻子经过时还看了一眼。”

    “那篮衣裳呢？如果一直在那儿，樊姑娘出来后应当会拾取遮羞。”春归道。

    “刘元宝逃离时先一步拣走了，他怕被人看见提着个衣篮引起怀疑，于是丢弃在富安渠里，以为这样就能天衣无缝，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毁弃衣物时还是被另一人证目睹。”

    “还有人证？”春归亢奋了。

    兰庭颔首：“是那一片的居民，因着天气炎热寻了截荒僻无人的渠道洗浴，当时已经从渠里上来，借着荒草的遮挡穿衣裳，他瞅见刘元宝过来没敢出声，因为他向刘元宝告贷还没能清偿债务，躲都躲不及，所以亲

    眼目睹了刘元宝毁弃衣物，这人后来还把衣篮捞了上来，见里头虽说有套衣裙撕得破破烂烂，尚有几件还能穿着，便拿了回家，后来听说了樊姑娘的事，他倒是立即想到和刘元宝脱不开干系，但因麻木不仁、胆小怕事，一直没敢声张。”

    也就直到这时眼看着刘元宝成了众矢之的，再想到自己被刘元宝勒索那笔利钱，才决定出来作证。

    兰庭饮了一口酒，轻出一口气，似乎直到这时他也才终于能够抒解胸口的郁堵一般：“律令对于奸/辱一罪的规定虽说大不利于女子，不过世上也并不是所有官员都麻木不仁，大约是弘复二年，那一任顺天府的推官沈供就主审过一起奸/辱案，受害人为一双母女，母亲罹患癔症，痴痴呆呆难辨人事，女儿年仅十岁，根本无力反抗成年男子施暴，后来沈供力主判定凶徒奸/辱之罪确凿，且上谏应就奸/辱之罪条加以补充，凡受害人为痴癔病患，或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

    “上谏得允了？”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太大，未得准。”

    春归握紧了拳头，但转而听兰庭说道：“不过律条虽未获准增修，皇上却坚定主张若幼女以及痴癔症患受奸，主审官员应借鉴沈供这一判例，考虑受害人是否有反抗的能力及意识，如刘元宝此案，因有两人供辞印证，且樊姑娘年幼，无论体格还是力量，皆不能与刘元宝抗衡，奸/辱罪名应当能够坐实。”

    春归也终于吁出口气：“这样说来刘元宝必死无疑了。”

    “是。”

    “可是既然先有类似判例，为何三年前那里老还会施惩于樊姑娘？”春归不解。

    “律令从无规定乡老族宗有权断人罪否生死，但事实上君主及朝廷都允准了他们享有此类特权，而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律令所无法捍动的，所以我不仅要让刘元宝伏法，还想力求证明樊姑娘确然是遭遇暴行，并非通奸，虽说人死不能复生，只希望倘若樊姑娘当真在天有灵，能觉些微安慰吧。”

    兰庭这时的确希望诸如在天有灵、亡魂能知的说法并非杜撰，这样那可怜的女孩儿还能目睹残害她的人以命抵偿，或许还能少些遗恨，但他其实心中清楚樊姑娘的遭遇在这方天下决非个案，不知多少女子，过去或者将来，依然会遭受迫害及逼辱，他帮不了这许多的人，无法撼动约定俗成，唯一力所能及的，或许只能是当知闻此类的不平事后主持公允，但其实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存在意义。

    就像柴胡铺，如今那些邻人或许都相信了樊姑娘的冤枉无辜，不再诽责恶议，但他们的良知当真觉醒了吗？当这件事渐渐再被淡忘，当他们终于摆脱冤魂索命的威胁，当生活恢复到了旧常，当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们会不会当真同情受辱的女子，会不会还记得曾经的教训，不再给予冷眼甚至逼害。

    兰庭不知道答案。

    烦闷和混乱的心情让他根本没有酒兴，就像春归也根本不觉得刘元宝会被绞死就心中痛快，佛曰众生平等，道说天地不仁，仿佛人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春归实在认为刘元宝一介恶棍混账的伏诛怎能补偿樊姑娘无辜惨死的遗恨，那孩子甚至可能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一轮回的喜乐，她短暂的今生就悲惨结束，她心里不存妄执吗？她有没有因为难消妄执便魂飞魄散？刘元宝这种货色倒还真可能不存妄执，当魂灵觉醒，想着无非就是再经下一个轮回而已，开开心心就奔溟沧去！

    一想到这个可能春归就恨不得亲手把刘元宝的魂灵撕个七零八落再踏上一万脚！

    “明日我得销假了。”兰庭忽而说道。

    春归怔了一怔才从手撕刘元宝亡魂的假想中回到现实，颔首道：“柴胡铺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关系到高琼，那些王公贵族说不定都会关注着，迳勿今日既然出面参与法事，且还破获了三年前的旧案，这瞒不过那些人的耳目，都知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再不销假，也太矫情。”

    兰庭也就干脆弃了杯盏：“我正好有事想找四叔商议，辉辉不如也跟我一齐去，你陪四婶说说话。”

    顺便进行饭后消食的健身活动。

    春归一边点头一边就随兰庭起身，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时辰了还找四叔议事？”

    “皇上已经下令，让四叔辅助许阁老重审冯莨琦附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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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真相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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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四叔也乃进士及第，在太师府“城”字辈的一代为应试成绩的佼佼者，刚在翰林院任满三年的编修，就丁忧守父丧，起复为刑科都给事中，属位微而权大，这回皇帝决意重审冯莨琦附逆案，并没有再授厂卫职权，且不行三法司会审，而专授许阁老领衔，由曾经担任过顺天府推官，时任吏部右侍郎的沈洪，以及刑科都给事中赵淅城辅佐审决。

    这个任命说来有些任性，因为看上去唯有赵四叔现下仿佛才能马马虎虎称为司法官员，但其实许阁老曾经担任过大理寺卿，再加上沈供在任职顺天府推官时也处办过不少疑难案件，这个组合班子又确实能称经验老道了。

    真要细究的话，反而是赵四叔这现任司法官员其实从来没有经办过要重案件。

    兰庭告诉春归许、沈、赵三家在皇帝看来，并没有参涉废储之议，这样的任命其实也体现了皇上的态度——宋国公之罪必须严究，可也仅限于严究宋国公的罪行。

    “看来这回高府街门前的纠闹，虽说迳勿算是和宋国公府彻底结仇，但皇上并没有因而起疑，猜忌轩翥堂赵氏一门其实已经有了废储的决心。”春归道。

    “那是当然。”兰庭慢慢的踱步，并不急着赶去找四叔商量政务：“这就让皇上心生猜忌了，我这家主岂不是把轩翥堂这一族系给直接带进深沟里？那几年我这皇子侍读也没白当，谁都知道我看着像是与世无争，骨子却还有点嫉恶如仇的脾性，一桩冯公遇刺案，一桩樊大灭门案，线索都是直指宋国公府，尤其后一个案件还算是我亲手揭发，协助施世叔上门问案在皇上看来是理所当然，结果吃了豪奴一鞭子，倘若忍气吞声的话反而不是我的一贯性情。”

    但因为他的劝阻，轩翥堂一系的门生故旧并未借机呼吁废储，不仅仅是沈皇后相信这门姻亲没有倒戈，想来今上也甚满意赵氏一门的立场。

    其实没有哪个皇帝在废立储君这种大事上乐见掣肘于人的，纵然是今上，也希望王公臣子能够与他同心协力，在这一件事上认同天子独断乾坤，这也好比没有哪个家主宗长乐意让官府衙门干预族务家财，谁都希望把决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

    当然王公臣子轻易也不会妥协，他们不认同废立储君只是天家的家务，实际上他们不希望在此一件大事上，自己的说话权被天子彻底剥夺。

    这是一场逐力，确切说来并没有一定正确的方式，所有的计划都需要遵循时势。

    但兰庭认为在废黜太孙的战役中，正确方式并不是逼迫今上立下决心。

    春归只能盲从兰庭，她压根不知今上的脾气秉性，她只懂得无论多么仁厚的皇帝，手中也紧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和天子逐力，多数情况都不能直中取只能曲向求，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都是经验之谈。

    她不会过多操心朝堂政务，眼下她还有自己的难题。

    次日，兰庭果然销假去了，春归虽说又恢复了晨昏定省的日常，不过抽空面见樊大却更加方便，不用再烦恼怎么摆脱赵大爷单独行动。

    其实昨日柴胡铺的法事，春归已经意会渠出带着樊大现场旁观，但昨日她还没时间顾上和樊大交流，直到今日下昼她有空闲，才再次动用意念“传召”渠出，让她把樊大喊来怫园寄鸢台——今日要说的话很多，斥鷃园里不是那么合适，再者春归始终有些介怀，不大愿意在自己的居院接见樊大，倒是寄鸢台开阔，在此坐也好站也罢旁人就算看见也以为是在观景纳凉，只要情绪不至过于激动亢奋，旁人在远处看着都觉得符合情理，不至于心生猜疑近前察看。

    但这回渠出却终于有些留意了：“大奶奶仿佛尤其喜欢寄鸢台啊？”

    “我喜欢登高临远，但不喜山路陡峭，寄鸢台刚好符合我的情趣和惰性。”春归毫不在意承认懒惰，也装作并没察觉渠出的留意，她把樊大晃了一眼。

    衣着有了变化——樊大的尸身严重焚毁，死前穿的那身衣裳当然已经化为焦灰，春归第一次看见他的魂灵时那身穿着还是义庄的吏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套裋褐，压根就不合身，但施推官接手案件重新勘验尸身后，还没忘了交待下去给樊大一家都换了身殓服，大约亡魂的衣着是随着尸身衣着更改而更改，所以这时的樊大看上去整齐了不少。

    但仍然未改的是，他浑身上下透出那股子阴森气息。

    他像是极不情愿响应春归的再次召唤，缩在一角垂头弯背，直到春归问话时他才抬头看来一眼，难以言喻的情绪，春归但觉被阴风从头往脚一刮，丹田里就遍布寒腐气，冲得她直想打嗝。

    “我不明白大奶奶为何让我去看昨天那场法事，大奶奶应该明白，没有人可以超度我这阴魂，除非陈麻子等人都死！那些人都死了我才能消除妄执，他们的忏悔也好认错也罢对我而言毫无作用，除非他们以死谢罪！”樊大这样回应春归的问话。

    “除了刘元宝，其余人罪不及死。”春归强忍着直冲喉咙那股子让她犯呕的阴腐气，这回完全没有和樊大虚伪客套：“你长

    女的死，你就一点责任没有吗？你甚至不敢承认是她是被你勒杀，你起初怎么说的？是你妻子勒杀了长女，可柴胡铺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下的狠手，你相信了她的话，你知道她是被人奸/辱，但你却因为自己的懦弱，你一个父亲不能庇护女儿，为了自保还把无辜的女儿勒杀！你也许会认为你也是被逼的，但在我看来，如果换一个人，如果换一个有担当的父亲，他宁愿代替女儿承担一切诋辱，也不会亲手勒杀自己的骨肉。”

    “像大奶奶这样的人，当然可以把事情看得如此容易，因为事不关己，受到欺辱的不是你，受到鄙恶的不是你，长年生活在绝境中的人也不是你，你和那些人其实并无差别，你们都一样，只会指责别人，为什么不反抗啊，为什么就要忍辱啊，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因为事不干己，你们当然觉得无关痛痒，说出‘如果是我’云云，你们这样尊荣体面的人，又哪里会设身处地为我这种草芥之人着想？你们根本不能体会那种，如同生活在地狱里，简直比鬼域幽冥还要让人绝望让人窒息的痛苦！”

    “所以，当你连最后一点赢得尊重的希望都丧失了，绝望、窒息、疯狂！是你杀死了你的妻儿，就像勒杀你的长女，这回同样是你把他们勒杀！”春归问出这话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希望这只是她的错判。

    然而樊大却没有反驳，他直盯着春归，好一阵后才仰天大笑：“你终于想到了，终于想到了啊……没错，杀死他们的是我，是我，亲手勒杀了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妻子，是我干的，是我亲手杀了他们，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全都是我杀的，能和我相依为命的人，结果都是死在我的手里，从此樊家再也没有阴阳脸了，不会再有阴阳脸了，什么诅咒，什么不祥，统统由我亲手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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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绝境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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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疑心呢？

    春归并不能够确定。但她一开始并没有怀疑樊大会如此的丧心病狂，或者说在被众人欺凌霸辱之下，长年积累的悲愤及无处排遣的痛怒会如此彻底的冲毁他的神智。就算才刚察知樊大说谎，他的妻儿死于勒杀而他却死于刀杀，种种不通常理的蹊跷，春归大觉疑窦丛生时，她其实也没有想过樊大才是杀害妻儿的真凶。

    也许是当听兰庭叙述眉半展的证供，得知樊二当年一个七岁小儿，在母亲被逼自尽后宁死也不肯再过这种悲惨绝望的日子，他甚至自愿卖身奴籍走上另一条其实同样难卜吉凶的道路，情愿以终生自由的代价换取摆脱这种生活的机会，她心里才“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樊二是否确为奸生子，这件事情的真相或许只有已经投井自尽的樊母心知肚明。

    可樊父却固执的坚定的把全家数代唯一“健全”的小儿子当作人生希望，樊二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樊父终于也被这样的绝望击垮，他甚至不需要亲手结束生命，悲痛和绝望已经让他无法生存了。

    樊大完全重复着父亲的命运轨迹，甚至活得更加艰辛，春归那时就想，他的希望是什么呢？

    他勒杀自己的女儿，是因为不想生活得更耻辱，他也许早已承受不了那些足够压弯脊梁的谩骂和霸凌，可他经过那一次的无情扼杀，却沦落到更加悲苦的境地，他还能承受多久？

    一个人一直生活在阴暗的地狱，当终于意识到他的眼前和他的未来从来没有也不会有曙光，就算有了樊二给他的三百两白银，但他仍然无法扬眉吐气赢得众人的尊重，没有办法洗去上苍诅咒和不祥晦气，连金银钱财都不能改变他的地位，樊大会不会彻底绝望？

    毫无希望的活着，与死何异？

    这不是春归的认知，但她认为是樊家人的认知。

    她更试着进一步揣摩樊大的心理，从而得出这一猜测，但她对自己的猜测其实深深怀疑，她并没有想到这样一问，樊大就会一口承认了。

    她听见连渠出都在惊呼，怒气冲冲的质问：“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你疯了么？！”

    “我疯了，也是被那些人活生生逼疯的！你们都没有经历过，所有的人都把你理直气壮的践踏在他们的脚底，仿佛你根本不是个人，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卑微不如草芥肮脏更胜蝇鼠！你们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们根本不可能同情我，你们会斥责我懦弱，觉得我丧心病狂，觉得我被人践踏果然是合情合理的，你们谁都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这回樊大没有痛哭失声，甚至连眼眶都没有泛红，甚至连身上透出的阴森都被这时刻的愤恨给完全遮盖，只有如困兽般的狰狞，生前所有的积愤再难摁捺，而这些积愤，的确早已形成了恶戾。

    “你的妄执其实不是仇恨吧。”春归看着仍然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她的神色平静，或许也只有自己才知道此时的复杂心情，难以言表

    的怜悯与痛惜，当然也有鄙恶，既可以理解樊大为何才会疯狂，却又不能完全的认同：“从你亲手勒杀女儿时，你就没有放下过对自己的愤恨，你明明知道女儿的无辜，你也心疼她遭受的残害，你亲手终结了她的性命，或许当你把绳索套上她的脖项时，你尝试说服自己，一死百了，死后能升极乐，这才是彻底的解脱，你觉得让女儿这样离去，要比留在世间受苦更轻松百倍。

    可是你无法说服自己吧？因为你清楚你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你没有能力庇护你的女儿，你知道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让她得到解脱，你是为了你自己！只死了一个女儿，就能免除全家另外四口再受欺辱，不是吗？”

    春归清楚的捕捉到樊大握紧的拳头猛地一颤。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的巧儿从那天起……被那杀千刀的刘元宝给糟蹋那天起，她就没一天睡过安稳觉，她晚晚都会被噩梦惊醒，捶着胸口大喊仍然喊不出一点声音，她不停的比划，告诉我那个混账有多高，有多健壮，她比划着比划着就去扯自己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的耳光，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为什么不能让我更清楚她的表达，她恨自己明明知道那恶棍就是这一带的人偏偏指认不出他是谁，三年来，三年来，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是姓刘的害了她！！

    她寻过死，她知道她的祖母是投井死的，她也坐在井边，开始是呆坐，呆坐着呆坐着就一头往里栽，是她娘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绑在屋子里，撬开她的嘴让她喝稀粥续命，后来里老当众宣判，巧儿知道判了她通奸，还要让她光着身子游街示众！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我看她在笑，但像是瞎了一样，知道么，她的眼睛就像瞎子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巧儿是多爱干净一个孩子啊，柴胡铺一带就没个人像她一样衣裳穿一天就必须得换的，两个弟弟淘气，常把衣裳弄脏，她一看见了就让他们换下来，然后她立即就清洗干净，她比划着跟我们说，若是咱们不讲究过得埋汰了，越发让人看不起，她以为讲究些就能不一样，她一直认为我们的生活还有希望改善。

    可是从那天开始，她就绝望了，她不再往井边儿走，她自己喝水吃饭，不再寻死觅活不让她娘绑着她，但她开始尿炕，她……她已经绝望了，她让我们也开始厌恶她，彻底放弃她……我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才看着我哭，她一点都没有挣扎，她就那样满眼是泪的看着我，直至终于闭了眼睛。”

    樊大呵呵笑着：“我一点都不后悔勒杀巧儿，但我也真的痛恨自己，你说得没错，我没本事庇护她，从她被姓刘的混账奸/辱，从她不得不光着身子一步步走回来的时候，她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她就算能够指认那混账，也不会有别的改变，陈麻子不会出来佐证，我更不敢和刘元宝争论什么，我根本无能维护她的清白，她怎么受得了那些辱骂和欺凌，她一辈子都不能摆脱这里，多活一天就如多受一天凌迟之刑，我恨我自己的是我给了她希望又把她推入绝境，我就

    不该对她保证我能保护她，我就不该让她相信我能说服里老说服邻里明白她的无辜，我就不该劝她继续活下去。”

    说到这里樊大眼中终于有了泪光，他从角落走了出来，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拳头，但他逼近春归，神情仍然狰狞：“大奶奶知道吗？连我那两个小子也在痛恨他们的姐姐，他们以为是巧儿的罪错，才连累他们受到辱骂，我当时想，两个小兔崽子和我多像啊？我那时也是这样痛恨着我的伯祖父，觉得都怪伯祖父连累了我们。”

    春归听到这儿不知为何一阵毛骨悚然。

    “我那时突然醒悟，原来我和我爹，骨子里也许都是冷血无情的习性，更可怕的是我的儿子也成了这样，为求自保，其实一样可以践踏血亲，他们痛恨巧儿，也痛恨他们的祖母，他们把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幸都归结于亲人，偏偏就不痛恨那些真正欺凌他们的人，这是多可怕的血缘，一代一代的，这是不是才是我们攀家真正遭人凌辱的原因？”

    “这就是懦弱，你们都是懦夫，只会窝里横！”渠出气得脚底发轻，一边怒其不争一边飘高三丈。

    但樊大像是没听见她的指责，他突然间平静了，理智了，像拨开层层谜雾终于看清自己：“我只是这样琢磨，其实并不敢细想，但我妻子比我更加清醒明白，当两个小子咒骂他们可怜的姐姐时，当娘的没有办法用言语教诲，却摁着他们，一巴掌一巴掌直扇他们的背脊，比划着告诉他们巧儿无辜，可恨的是那些欺辱迫害巧儿的人，但那两小子根本不受教，他们连自己的亲娘都敢辱骂，骂她是哑子，骂她偏心眼，骂她没有教管好巧儿。

    后来孩子他娘也不管教了，成天呆坐着，就坐着井边儿，手里拿着巧儿给她的纳的最后一双鞋底，开始还哭，哭着哭着连眼泪都没了。

    我知道她也在一点点死去，总有一天她也会受不了，像我娘，像巧儿一样。

    我看到了结果，但无法改变，只能一天天地走向绝望，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许能像我爹那样，把自己就这样病死了，两眼一闭也不去管两个小子会如何，但就在这时，二弟竟然回来了，二弟竟然回来了！”

    听樊大主动提起樊二，春归忍不住问：“你知道他自卖奴籍的事？”

    “他没跟我说这些，他就是给我银子，他说这些钱对他来说没用，让我拿着，去别的地方另置家业，不要再留在柴胡铺，最好不要再留在京城。”

    “那你为什么不听樊二的建议？”春归想如果樊大离开京城，也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一家会换个地方好好生活，那极可能是崭新的生活，让他们彻底脱离过去的阴霾。

    “我也想走啊，但我想走之前在柴胡铺扬眉吐气一回，我想看那些曾经鄙夷践踏我的嘴脸，当得知我突然抖擞之后是怎生羡慕，我想如果真能在柴胡铺从此昂首挺胸的做人，我甚至可以不用迁离，我们老樊家，这是我们老樊家几代人的希望，但只有这次才最有可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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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桑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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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不是希望的曙光，是引诱樊大步入绝淖恶潭的罪火。

    “什么都不能改变，就跟他们说的一样，只要我们脸上胎青不去，带着这不祥和罪恶的烙印，就算发了横财又如何？仍然是牵连邻里的货色，去到哪里都会被蔑视凌辱，我一家是上苍都不宽赦都不会待以仁慈的人，谁敢待以同情友睦？我砸下十两银子买酒买肉，店家才敢壮着胆子接待，但我听见他们的话，我用过的餐具他们说都会毁弃，免得给自家招来晦气。”

    樊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大醉一场，醒来时已经夜深，门前渗进来一点月光，但那间屋子里漆黑一团，我摸索着点亮了灯，看两个熟悉的小子，他们的脸和我一模一样，即便是睡着了看上去仍然阴森可怖，我看着看着，就随手拿着一根绳索套上了小儿子的脖子，那会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儿子蹬腿咽了气，隔了好一阵我才清醒，但那时我心里无比轻松。

    就是这样，原来就是这样才是解脱，谁都不会再受苦。

    我又看向大儿子，这小子睡得沉，虽说被小儿子挣扎时踹了两脚，一点没醒只不过翻了个身，可我再一转头，看见孩他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惊醒了。

    她看着我，像往常一样温顺柔和的注视，眼睛里没有惧怕更没有谴责，她向我比划着，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说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也好。

    她看着我又勒杀了大小子，她把两个孩子的尸身摆放整齐，她摸着两个孩子脸上的胎青流最后一次眼泪，然后她躺在了两个孩子身边，她冲我笑，我记得只有新婚那夜她才这样对我笑过，后来她就跟我一起受那受不尽的折辱，想笑都笑不出来了。

    但她那天又笑了，像一场噩梦终于结束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勒紧绳索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挣扎，手指往绳套上抓，我突然觉得不忍，因为她并不一定要死，她脸上没有胎青，如果没有我们拖累她，她拿着那笔钱换个地方生活未必还会受人欺凌，我松开绳索，但她却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她才刚刚喘过一口气，就连连的摇头，她仰躺着看我，没有力气再比划，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问她，是想巧儿了，早就想去看她了吧？

    她点头，又冲我笑……”

    春归找个地方坐下来，用手撑着额头，她努力去看明媚的天色都不能缓和情绪的阴沉，她忽然间有些赞同樊大的看法，认

    为陈麻子真该死，如果他不是因为胆怯不是因为冷漠，如果他在三年前就站出来为樊姑娘指认刘元宝，樊姑娘未必没有活路，樊妻也未必还会心如死灰断绝生志。

    这场事故里的对错是非太难判定，但春归肯定自己不能担当生杀予夺的判官。

    “等孩子她娘也咽了气，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彻底安心，我是想放火，最好把整个十三弄都焚为灰烬，让那些人都为我一家偿命，可我不敢，我竟然下不去手！”樊大通红着眼，又再抓扯自己的头发，这好像是他真情流露时的惯性动作：“我不是对那些人心慈手软，我是没有勇气了断自己，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可到头来竟然发现我根本就不敢去死！”

    “你没有自尽？”渠出惊道。

    春归看了渠出一眼：“他当然没有自尽，他不可能先用刀刺死自己再焚毁自己的尸身，然后引燃房梁故布谜阵。”

    春归等着樊大说后来的事，但樊大却沉默了。

    于是她只好问道：“你是被谁刀杀？”

    “这还重要么？我早就说过了我根本不是要追究凶手，只要陈麻子那些人为我一家偿命！”

    “你还在执迷不悟。”春归叹道：“你的妄执倘若真是因为仇恨，何苦隐瞒妻儿为你所杀？你从一开始就会告诉我你是被邻里逼入绝境，才行杀妻灭子如此疯狂之事。你更加不会隐瞒樊二回来找你予你重金的事，你为何绝口不提自己是被刃杀？”

    樊大茫然地站在那里，这次没有反驳春归的话。

    “那我的妄执是什么？”

    “是你的手足。”春归此时已经笃定：“是你的弟弟樊二，在你看来，他才是你们樊家唯一的希望吧？或许在你看来，他已经成为人上人，三百余两白银，有多少人能干脆拿出这么大一笔钱银？可是樊二七岁时就离家出走，一个无依无傍的孩子，求活都甚艰难，他是依靠什么才得获的这笔财产？你一定不安，尤其是当被害杀之后，你应当清楚这一定和樊二有关，你根本不恨受他连累，因为你已经杀了你的妻儿，你根本无法想象从此以后一个人该怎么生活，但你却狠不下心自尽，你或许还在感激那个害杀你的凶手。

    在你看来，樊二给你的是笔不义之财，你害怕说出这件事会不利于他，倘若不是知道我们已经察出了樊二以及那笔钱银的来历，你仍然不会说出实情。”

    樊大一声不吭。

    “我相信樊二并没有对你多说什么，因为如果你知道更多的详情，就会明白樊二已经危在旦夕！”

    “你说什么？”樊大终于说话，震惊不已。

    “据我们察知，樊二当初为了摆脱柴胡铺摆脱谩骂耻辱，找到眉半截以死相逼自愿卖身为奴，请求眉半截带他离开京城，后来他栖身于宋国公府，为宋国公府家奴。你想凭他只是一介家奴，缘何会有那大一笔钱财？还有王胖子，樊二寻你及予你重金之事是他向施推官举报……”

    “不可能！我兄弟回来找我的事不可能被王胖子看见！”

    “所以，王胖子一定是受人指使，他引导我们怀疑你的这起灭门惨案和宋国公府密切相关，而指使他的人才是幕后真凶，那日你即便没有杀妻灭子，你们一家也会死于横祸，原因是……你的弟弟樊二，被牵涉进储位争夺！”

    “你……你说什么？”樊大呆滞重复这一句话，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你一定也觉得蹊跷，觉得放心不下，但你死前心情太过复杂，对四邻五舍的积怨混淆了你的认知，你其实已经意识到你的弟弟樊二会有危险是不是？你不放心，你牵挂他的安危，你相信他是你的血亲手足……”

    “我当然相信！”樊大喊道：“我娘说过，她从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二弟是我爹的孩子，是我的亲兄弟！他身材魁梧是随了我外家的血缘，我舅舅就是又高又壮，他脸上没有胎青，他是樊家唯一未受诅咒的人！”

    随后樊大颓然，一下子瘫坐在地面上：“他有危险，害死我的人一定知道他和我们接触过，否则……不会有人趁着夜深人静来杀人焚屋，那个人，那个人……我死前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魂灵离体那一刻，我才看清他的眉眼，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身手极好，攀檐走壁如履平地，我即便恢复灵魄魂体都险些跟丢了，他悄无声息就潜出柴胡铺，一点都没有惊动巡卫，他在一处废宅里猫着，待得天亮才乔装成乞丐，悄悄前往朝阳门大街的桑家大宅，我听他向桑家老爷禀报大功告成，却只字未提详细，我又跟了他一日，也逛遍桑家大宅，没有见着老二，再后来，渠出姑娘便代转玉阳真君指令，带我来见大奶奶。”

    像是迷瘅散尽，樊大终于清楚了妄执的根源：“老二他，老二是不是还活着？还是他已经遇害？我一定要弄清楚，他究竟，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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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魏公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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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迳勿留步。”

    兰庭转过身去，只见一人快步从东安门内行出，虽说也是穿着贮丝团领衫的官吏常服，但远远见其步态和气度竟能从一堆下值的官员中辨别区分——魏国公郑秀是也。

    郑秀是郑贵妃的嫡亲兄长，算来年过不惑，然则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驻一般，他站在那里和兰庭交谈，看上去竟像不比兰庭年长太多，虽然是皇城之外，进出来往的人并无女子，可魏国公和兰庭乌纱纻衣的往这一站，依然吸引了不少注视。

    好多看客在犹豫踌躇，极想上前攀谈又有些自惭形秽一般。

    兰庭完全不觉是自己的原因，他认为如此引人注目都怪魏国公的风头。

    也没有抱怨，照样是声色不露，不过魏国公却已察觉兰庭仿佛不喜这样的引人注目，笑道：“今日我作东，请迳勿往燕赵楼小酌几杯如何？”

    兰庭有些不乐意，觉得自己还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处理，指不定又得半夜三更才能回去斥鷃园，再被魏国公给耽搁掉一些时间，就算他家小娇妻没有早睡的习惯怕那时也去会周公了……对了，这段时间春归不是正遵奉阮中士早睡早起的养颜之道？要想赶在她安置前好好说几句话，一时片刻都不能浪费耽搁。

    不过婉拒的话只是在念头里转了一转，脱口而出时却成了“敢不从命”！

    如今这时势，宋国公因为众矢之的而岌岌可危，各股势力都已蠢蠢欲动摁捺不住，兰庭没有疏漏白氏命案的指向，那三个潜伏在王久贵家中的死士背后的主人尚且无形无迹，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樊家命案的幕后真凶，这两起案件看似并无联系，但却都是因为莫问小道才得以揭发的，所以兰庭直觉两起案件的指向也许息息相关。

    无论幕后真凶是谁，目的必定就是储位，他们或许会进一就试探，比如魏国公这个重大嫌疑人，可不就在这个时候主动示好加以联络？

    皇上对郑氏一门的恩宠信重并不亚于轩翥堂赵氏，魏国公是单纯的盘算着强强联手还是意在示探，这都需要接触之后才能判定。

    赵大爷只好暂忘儿女私情，忙于互探虚实。

    魏国公俨然燕赵楼的常客，他的车舆还没停稳，就有个小伙计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老远就学着宫中宦官的尖嗓门儿：“国公爷，您老人家可有日子没来了！”一边儿的往地上趴，充当着满脸媚笑的一个脚踏。

    魏国公却没有把人当作脚踏，他丢下一个钱袋子当作赏赐，自己跳下了车，等着兰庭从轿子里下来——

    赵修撰不喜乘轿，但既然已经入仕，他更不想过于标新立异，普通出行可着便服也就罢了，头戴乌纱帽身着伫丝衫上值下值时，还是随大流乘轿才不那么打眼。

    从六品的官员，上值时无权乘坐车舆，那是王公勋贵的特权。

    小伙计眼看着魏国公亲自等候一个人落轿，自是不会疏忽这个同行的人，待看清形容，又是一个跺脚一声尖嗓门儿：“状元郎？！状元郎这还是头回光顾小店！”

    兰庭从前当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的确不喜燕赵楼一类的场所，这里太要闹，缺乏清幽雅静，就像如今被小伙计这一吆喝，他再次成为万众注目，且“万众”还纷纷是从阁楼窗户上探出头来张望，活像张望一朵招摇的奇葩。

    “行了！还不引路，给我们找个安静些的包厢。”魏国公踼了小伙计一脚，难得这当众的一脚还不显得任何粗俗，踢得甚是风流俊雅。

    说是安静点的包厢，其实仍然不乏丝竹乱耳，但的确不显嘈杂了，不设高桌靠椅，仿的汉唐遗风，膝案坐榻的陈设，但魏国公完全不讲究汉唐时跽坐的礼仪，率先盘了膝往凭几上一靠，又对兰庭说道：“迳勿不需拘礼。”

    又就坐具的问题还发表一番见解：“前回我都忘了是谁，引荐了个人一齐饮谈，坐下来才知那来客竟然是从东瀛远渡，一双眼睛像是长在脑门上，仿阮籍视世俗以白眼，我那天备的是高桌靠椅，他竟提出另设一张膝案坐席单独予他，说什么原本是咱们汉唐时的礼仪坐具，自己竟然弃了，让胡具大行其道，反而是他们日本人，如今还坚守着源于我中华之文明。”

    魏国公说这话时更加往凭几上歪斜，盘膝都是不能了，一只膝盖竖起来：“我就说那倭人，懂得什么中华文明，不知道汉唐礼仪独据一席者都是什么情形？他是自恃尊贵呢，还是孤鳏之人？如今服制，垂足而坐早就不存曝私露丑，明明可以让自己坐得更加舒适，唯有一根筋的人才会屈膝跪坐，说的是坚守礼仪，实则墨守成规。”

    兰庭笑道：“魏国公驳得好。”

    这时主菜未上，但佐酒的小菜和陈酿都已经陆续上来，魏国公举盏往这边一伸，兰庭也举盏往那边一伸，两个杯盏表示已经碰撞，第一杯酒都是仰首饮尽，魏国公用手拈了颗油酥落花生，抛至嘴里，奇异的是这样的举止换他行为，同样没有丝毫浮浪之气。

    就是也不显得多么正经就是了。

    兰庭惯常有度人神色言行察其心性秉性的特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魏国公郑秀的城府深沉，至少这时的随心散漫就完全不像是伪装，以至于他忽而言归正题的时候，兰庭竟都有种对方只是猎奇好知的错觉。

    “柴胡铺灭门惨案，原本连顺天府都未察觉蹊跷，未知迳勿是怎么洞悉走水意外的背后有诡？”

    ——

    果然又是月已流西的时间赵修撰才能回到斥鷃园，一院子的灯影月色恍惚，却不闻人声半句。他径直推开了卧房虚掩的镂花门，直入内室后看到的却是锦帐敞挂，屋里床上不见半个人影儿，往窗外看去，又才看见新搭的葡萄架下，春归正盘膝对着一盏风灯炯炯有神的呆坐着。

    他饶有兴致的趴着窗户默望一阵儿，直到在脑子里构图成功，才想起来诧异春归为何没再继续她的养颜大计，便倚着窗户卷了舌头轻轻发出声呼哨，大不至于“扰民”，不过肯定足够惊动葡萄架下的呆子了。

    但兰庭却见春归连脸都没往这边侧上一侧，不过声音倒是传了过来。

    “赵大爷看了这么久，这是又构好图了？”

    很控诉的情绪。

    春归眼看着

    兰庭老不正经的一撑窗户直接跃至小后院，人没近前，身上沉水香的气息已经近前，她干脆往凉床上的矮几一趴，一只手托着下巴颔，仍然坚持控诉道：“老说我的神情仪态可以入画，甚至很算启发，还说已经画出几幅来，不知是藏得精细还是诓人的，总之我一笔一画都没翻着。”

    “这就心急了？”兰庭也脱了鞋子坐上凉床，学春归往矮几上把手臂一趴，他看见春归的眼目像是夺了灯火的光彩，却不防自己的青眸里渗进的月色也远比四处弥漫的更加澈亮。

    “本不心急，最可恨的是常吊胃口。”春归轻哼一声：“不过我也体谅修撰大人，家事国事的脱不开身，说是要替人画像，总抽不出时间拿起画笔，我就且耐心着吧，等个五、六十载，想来还是能看到修撰的大作。”

    兰庭也不辩解，笑着问道：“今日怎么这时辰了还没安置？”

    “睡着了的，做个噩梦又惊醒了。”春归收起胳膊坐正身体，蹙着眉头像真有了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还得感谢陶表妹的“梦兆”，启发了春归也可借用这理由。

    “我梦到……樊妻及二子乃樊大勒杀！”她压低了声，紧跟着又深深的吸一口气：“我刚才深思许久，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噩梦，也许是因为听迳勿说过樊大曾经亲手勒杀他的长女吧。”

    兰庭仍把胳膊交叠着放在矮几上，身心放松的样子，让春归几乎以为自己的“噩梦”会被赵大爷一笑置之了，心里微微有些焦急。

    如果不听樊大坦白，根本无从证定樊妻及二子的死因，这也许会影响此案的告破，更或者影响到对那幕后真凶的认定，所以春归认为大有必要将她察知的这一真实告知兰庭，至少引导兰庭往这一方向追察。

    她正想着怎么说服兰庭重视她的“噩梦”，便听兰庭说道：“应当不仅仅是这原因。”

    “什么？”春归反而疑惑了。

    “事实上我经询问义庄吏役，得知樊妻及其二子陈尸炕床，且躯体舒展手足平放，仿佛熟睡之态，就怀疑这三具尸身是被害后再由凶手摆放整齐，但倘若是宋国公派遣的杀手害杀此三人，行凶后再将其尸身摆放整齐实在不符常理，又樊大却是伏尸地面，先被刃杀，再经焚尸……我就猜测唯有樊大是被杀手所害。我曾经对辉辉详细叙述过勘验问证，辉辉也应当察觉了这点蹊跷，只不过不敢相信自己隐隐的猜疑，无法相信是樊大杀妻灭子，不过在梦境之中，心底的疑惑却投射显出，这才有了今晚的噩梦。”

    这缘由听上去相当符合常理……春归也承认自己的确是在知晓现场勘验诸多情形之后，经过推敲细节，渐渐生疑而大胆猜想。

    “绝望引生的偏激疯狂，长久的耻辱和悲愤，终致扭曲人性。”兰庭叹道：“樊大也许并不是因为痛恨才行此丧心病狂的事，长年的欺霸早已让他不堪重负，这也许是他神智溃毁之后，能想到的唯一解脱方法，所以他在杀害妻儿后，仪式般的将妻儿的尸身摆放整齐，他想他们虽然死去了，但终于能够比生前要更加体面。”

    这已经极其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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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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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后真凶会是魏国公吗？”

    春归问这话时，她像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半个人都趴在了矮几上，下巴颔枕着两个交叠的手腕——樊大是否杀妻灭子的话题已经告一段落，兰庭刚才提起今日魏国公请他小酌，却为打听他是因何得知这起“走水意外”实为人祸的事，兰庭没有瞒着魏国公，很为神通广大的莫问小道宣扬一番，只不过魏国公相不相信就是两说了。

    但魏国公却是第一个对兰庭怎么参与这件命案第一个感到好奇并主动打探的人。

    这就不得不让春归怀疑如果没有兰庭干预，而如陶姑娘“梦兆”那般是个名叫孙崇葆的人揭露，魏国公是不是那个指使孙崇葆登场的幕后。

    “不好说。”兰庭也更加放松，学着春归的模样，这让他们的两个额头挨得十分亲近：“魏国公具备动因，也具备能力策划推动阴谋，但如果是他，我又怀疑以他的城府，会不会因为这种其实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露出如此明显的痕迹。”

    “又或许他是低估了迳勿，认为迳勿至多察到宋国公这条线索，而不会再怀疑此案背后还有别的阴谋。”春归提出一个可能。

    毕竟在魏国公这样的老狐狸看来，兰庭纵然三元及第才华横溢，可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后生晚辈，正因为魏国公老谋深算，才难免过于自信他的一番天衣无缝的布署，觉得就算亲自出面试探，也不至于引起兰庭的猜疑。

    “他今日试探的意味并不明显，明显的倒是拉拢结盟。”兰庭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愿草率就下判断，继续对春归说起魏国公那层更加明显的意图：“没说太孙和这两起命案相关，不过对于宋国公高琼父子的张狂无忌却大加指斥，又暗示我皇上也曾问他的见解，他是竭力支持彻察严办两起命案，又十分真诚的提醒我，正因皇上已经痛下决心究惩高家，只怕太孙非但不能体谅皇上的苦心，还会更把轩翥堂赵氏尤其是我视为眼钉肉刺。”

    春归叹息道：“这用意的确已经十分明显，无非是提醒迳勿不能心存饶幸，想要自保，只能设法促

    成废储。不过他意图虽然明显，却并没直言，反而迳勿若把这话透露出去乃至被皇上听闻，倒显得居心不良了。”

    “魏国公既然显明意图，当然不怕我张扬开去，他有自信不被皇上猜忌，势必是早已做好了铺垫布署，不过他应当想不到我会洞穿他的意图，他要的只是我领他的人情，日后真有直接拉拢的必要时，这一铺垫就能发生作用。”

    意思有些迂绕，不过春归还能听懂：“这就是说，不管迳勿是否笃定魏国公为幕后真凶，有一件事情现今已经笃定，那就是魏国公确然有意废储，且一定会支持某位皇子夺得储位。”

    兰庭似乎也决心把有的事在今晚对春归进一步说明：“但仍然敌友未明、阵营难分。”

    “这怎么说？”

    “我还没法看清魏国公。”兰庭道：“事实上太孙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如今更是已经显明决非明君之质，所以起意废储的人也不全是奸邪，我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当时机更加合适时，说服许阁老也一同上谏皇上重新考虑储位，且在我看来，许阁老包括沈阁老也并非如从前一样坚定中立，魏国公纵然是老谋深算，凭其一贯的作为也并未显出会成第二个高家，论来我对他的防备心，甚至不及对安陆侯更重。”

    “也就是说如果要让迳勿在秦王、八皇子、十皇子中择一而辅，十皇子是最先被剔除的人。”春归道。

    “的确。”兰庭用下巴颔磕了磕自己的手腕：“秦王虽缺刚毅，但此时看来性情还算仁厚，八皇子年岁还小，但至少也能看出性情并不像太孙一般乖戾，要若魏国公郑秀所图并非专权垄势把控朝政，还有几分是以社稷为重励图改制的志向，并不是说我们与他就一定为敌。”

    “迳勿与五、六两位殿下交好，难道就没想过……”

    “私情归私情，不能和国政朝纲混为一谈，尤其是当我现在还不能断定冯公遇刺、樊家灭门两起案件的幕后真凶时，究竟辅从哪位皇子更加不能轻率，不过这其实也并不用急于一时，谋储原本就应放在废储之后考量。”

    在没有决定之前，兰庭并没泄露六皇子的图谋和结盟意向，纵便是对春归也暂时不想提起。

    “没几日就到圣德太后寿诞了。”他再次提醒春归：“对惠妃势必敬而远之小心提防，且太子妃及宋国公一定不会束手待毙，这次太后寿诞说不定会有变折发生，辉辉入宫定要警慎。”

    结果这晚春归到底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起桑家大宅，也实在不知应当怎么自她的口中合情合理提出这一线索，深思熟虑后刚下定决心再次利用莫问，还没来得及密信相告，没想到的是樊家命案就已经有了重大进展！

    仍是兰庭在次日晚间带会的消息——

    原来早在冯莨琦遇害，皇帝下令厂卫彻察之后，桑家大宅就已经浮出水面，不过因为那时皇帝并没有痛下决心，这件事情一直隐而未曝，但主察此案的锦衣卫镇抚使陶啸深已经针对桑家大宅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伙实为宋国公蓄养的死士一网打尽。

    又兼那位让兰庭挨了鞭子的豪奴高管家，被大理寺逮拿归案之后判了个杖责充军，不过还未惩罚，施推官在兰庭的提醒下就向大理寺卿提出由顺天府刑问高管家的申请，原因是此人也许是柴胡铺灭门惨案的知情人。

    连厂卫都得令务必配合，大理寺卿哪敢拒绝？当即便把人犯押送顺天府。

    那豪奴原本就对杖责充军的重惩大存畏惧，几乎认定自己当那百杖之后就难保性命，就算饶幸还能苟延残喘，也万万挨不过那漫长艰苦的充军路途，他已是心如死灰，哪里还能挨得住刑问？没等顺天府衙役的鞭子抽在身上，立即就招了。

    他印证了宋国公府确然有个下人姓郭名得力，也确然是高世子从大名府带回，一度极得高世子信任，干了一段儿时间的家丁护卫，后来便被高世子外派而不知去向。

    已经至少三年，郭得力都未在宋国公府里露脸了。

    虽说豪奴的证供并不能坐实高琼的罪行，但也印证了高琼和灭门惨案的确相关，皇帝听闻案情禀报，终于下了“一网打尽”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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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西苑寿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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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大灭门案的凶手并非隶属桑家大宅的死士，但他正是因为行凶之后的次日前往桑家大宅，被锦衣卫的暗探盯梢，所以没能逃脱天罗地网，他是在宋国公府逮拿落网，不过像施元和这样以“正途”入仕的官员，在刑问时可没那大本事撬开这些经过精心训练的死士之口，几日以来，施推官仍然无法取得确实的罪供。

    而圣德太后的寿诞，当然并不会因为这起刑案延迟。

    寿诞地点定于西苑，虽说王太后的意思是禁止铺张，一再申明不用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参拜进贺，只是邀请一些自家的亲朋宴聚一日，不过皇子皇孙、王公宗亲的拜贺仍然在弘复帝的一再坚持下未能减免。此日辰正，太后于太液池西堤的玉熙宫升座，由皇帝率宗室子孙先行贺拜之礼，再然后是皇后率诸嫔妃、公主郡主、宗亲命妇行礼贺寿，再然后才轮到舒娘子等等受到传召入宴的亲眷。

    西苑严格说来并不属宫城范域，其得名也是因为位于皇城之西，这里不是帝后生活起居的宫廷，而是作为偶尔游幸的园林，是紧接宫城所在的大内御苑，方便帝后不用大废周折长途跋涉就能游山玩水，当然春归并不因为这次不属严格意义上的“入宫”，理论上只能称为“入城”就如释重负松懈怠慢，她的紧张也并不是仅仅源于自从受到通传后，家中老太太反复的叮嘱告诫。她突然想起年岁还小的时候，和族中姐妹们一回闲谈，不知怎么的就提起大内皇城，对她们而言可谓遥不可及的地方。

    犹记得淑贞姐姐当时握着衣襟眼睛里写满憧景：“这一世若让我有一次机会入宫，亲眼看看大内宫廷是怎生的富丽堂皇天仙宝境，就算死也瞑目了。”

    但那时对于春归而言，就把大内宫廷认定为一不小心就会死在里头的危险境地。

    这样的印象来源于家里收放着的各类杂书话本，不少宫廷斗争惨死终场的故事，春归未必不知这些杜撰不无夸大，但无可辩驳的是皇宫之主，的确具有生杀予夺大权，这种性命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有如一只兔子闯入虎狼环伺境地，作为一只兔子怎能轻松愉快得起来？春归一直很废解淑贞姐姐作为一只兔子竟然对虎林狼山大怀憧憬的离奇心情。

    诸多觐见礼仪规条禁忌已经牢记，且经阮中士“检阅纠正”，春归倒并没有因为紧张以至此时仍然反复记诵，显得颤颤兢兢哆哆嗦嗦，不过她是的确没有闲情观望这西苑三海的景致，自入那面琉璃门，她唯一专注的便是脚下那道平整干净的条石路，至于经过了多少的殿堂楼阁、凉亭水榭，一概没有留意，就更不说细赏那些飞檐之上坐着多少瑞兽，廊梁之上画出哪番花样了。

    待一丝不苟进行完毕拜贺的礼仪，在宫人的指引下登上宫车前往布置宴会的琼华岛，春归才隔着纱幔看了一眼这片黛色岚光、烟波浩渺。

    宫车是专为获召的太后亲眷准备，规制自然不如后妃乘坐的仪舆，共四人乘坐一辆，有一位春归觉得陌生，但认出另外两位同乘者——沈姨妈和陶表妹母女二人。

    她们能得召请并不出乎春归的意料，这毕竟是沈皇后亲自主持操办的寿诞，邀请自家的姐妹和外甥女，圣

    德太后当然不至于驳了皇后娘娘的颜面。

    在春归的印象中，沈姨妈和沈夫人性情颇为近似，一个很显然的共同点是健谈，不过今日非比普通宴会，就连沈姨妈都拘束不少，没像上一回见面时说不尽的家长里短，只是矜持的冲春归露出笑脸，陶表妹就更矜持了，但春归总觉得她的笑脸要比那两回见面甜蜜许多。

    陶表妹的心情很好嘛。

    宫车沿着太液池行驶片刻，便停在玉暕牌坊前，又有宫人在此迎候，引领着往一条形如圆弧的夹甬再往北行，经一道廊桥，即登琼华岛。

    春归读过前人一首诗作，写的便是岛上景致，有“海上三山拥翠鬟，天宫遥在碧云端”的句子，也有“落日芙蓉烟袅袅，秋风桂树露团团”的描述，身临其境，春归但觉诗意贴切，虽说此时并非傍晚也未至金秋，由远及近时，倒不妨碍遥想。

    景色的确秀美，奈何没有赏景的愉情快意。

    宫宴是世上最无趣的宴席——春归亲自验证了兰庭的说法一点不错。

    寿诞的宴厅是在仁智殿，但春归的身份可没有列席宴厅的资格，又是依从礼仪敬酒道贺之后，便被赞礼引至仁智殿后东侧的介福殿，这是一处配殿，列席者皆为太后亲眷，布置的虽是高桌靠椅，且四人共坐一桌，但仍然在内臣、宫人的环伺下，需要严守谨言慎行的规例，也就是大家悄默无声的吃席，还不能多吃，连咀嚼的声音都不能发出，否则就是失仪，轻则沦为笑柄重则论罪受惩，当然也不能完全不动碗箸，总之虽说面对着佳肴美酒，这宴席吃得简直是如坐针毡。

    春归直到吃完了宴席，竟然都没有看清今日寿星圣德太后的眉眼，就更不说弘复帝以及诸位皇子宗室了，全程皆有宫人宦官引导，根据身份性别的不同，别说坐席，就连行进道路都有区别，防范森严得很。

    直到宴后弘复帝先行告辞，圣德太后移驾广寒殿，在这里一边和亲眷们饮谈一边观赏歌舞戏曲，气氛这才轻松许多。

    但像春归这样的亲眷，仍然没有在广寒殿列席的资格，她们是在广寒殿后的花苑里“待诏”，但这时已经可以相对自由的活动，活动范围在玉虹亭、金露亭间之间的地带，赏花赏景随意，也能闲话饮谈了，春归正想往舒娘子那边儿去，却见一个宫女显然是冲她走了过来，她刚一犹豫，胳膊就被沈姨妈给挽住了。

    “还好庭哥媳妇今日也来了，我才不缺说话的人，对了，庭哥媳妇还没正式拜见过皇后娘娘吧？稍等一阵儿，皇后娘娘会唤咱们去广寒殿说话的……”

    沈姨妈刚摆起喋喋不休的架势，那宫女就走到了近前，都没犹豫一下就打断了沈姨妈的话：“这是惠妃娘娘特意让送给顾娘子的茶点，是海棠酥，惠妃娘娘十分爱其酥香松润，就是不知是否合顾娘子的口味。”

    便从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接过食盒，揭开取出一碟茶点来，白瓷盘子，只盛放两朵海棠花样点心，一朵红瓣金蕊一朵金瓣红蕊，看上去制作十分精美。

    春归接了过来，微微笑道：“有劳女使代转，妾身恩谢娘娘赏赐。”

    “惠妃娘娘说了，今日的菜肴

    茶点都是皇后娘娘择定且亲自督促御膳房烹制，惠妃娘娘就是想着今日是顾娘子第一回获召宫宴，且皇后娘娘又得专心于太后娘娘的寿诞，恐怕无法分心照恤顾娘子，娘娘这是替皇后娘娘分忧，不过娘娘十分牵挂太夫人，一阵后，还望顾娘子面见了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请顾娘子单独叙谈。”

    宫女说完话便行礼告退，礼仪周道似乎无可挑剔，可沈姨妈偏偏就觉得她被这宫女给小看怠慢了，冲着宫女婀娜的背影儿直瞪眼，再将春归的胳膊往过一拽，就是一连番的碎语：“春儿可别信惠妃的话，她就没安着好心！说起来她能入宫还多亏皇后娘娘引荐呢，如今可是翻脸就不认人，皇后娘娘今日再怎么忙碌，也不会疏忽了自家人，她倒上赶着献殷勤来了，春儿你心里可要有主意，别被这起不怀好意的人给利用撺掇。”

    春归：……

    难道要在大内御苑公然讨论废储夺储的事？这位沈姨妈……相比起自家婆母来还要口无遮拦，春归瞬间对皇后娘娘大是同情，这都什么亲眷手足啊，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正巧这时她和晋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易氏目光相遇，见对方冲她颔首微笑，连忙找了个脱身的借口：“易夫人在那儿，姨妈不如一同过去叙谈几句？”

    沈姨妈和易夫人是有嫌隙的。

    一来是性情不投，易夫人自来端方严正，沈姨妈说话却有些不着调，多年前被易夫人呛过两句，导致她一见易夫人心中就不由自主有些犯憷；再者因为晋国公一度热衷招兰庭为孙婿，沈姨妈却盘算着将女儿嫁进太师府，她自己把易夫人视作了对头，虽说后来哪方都没有如愿，但嫌隙算是结下了，沈姨妈就更不愿去易夫人面前讨没趣。

    连忙把春归一推：“我就不去了，和她一直说不拢，也犯不着应酬客套着，春儿也当着些心，这些自恃名门望族出身的贵妇，都把眼睛长在天门穴上，千万别被她们挑剔着错处把柄。”

    好歹春归没缠小脚，才未被这一推直接来个踉跄，她忍着趔趄稳稳站定，才能福身行礼以示告辞，暂时摆脱了和沈姨妈继续在凶险地方进行凶险话题的恐怖行动。

    又说董姑娘虽则因为兰心姑娘的冒犯彻底和她绝交，但晋国公府并未与太师府交恶，易夫人对待春归虽说不上多么的亲近熟络，然而也不存厌鄙疏远，她见春归往这边来，也主动向前迎了几步。

    “夫人这一贯安康？”春归先道

    “安好无恙，娘子的气色看着比上回更好了。”

    这原是一番场面话客套辞，春归却调侃道：“今日获诏太后娘娘的寿诞，我已是张惶了好些时日，昨晚干脆睁着眼一夜未眠，出门前上了老厚一层脂粉，总算才掩住了一脸的倦容。”

    连易夫人都被逗得一笑：“你这样诙谐，哪像话说的一样严重？我看你今日言行十分得体，早前还在惊异你这样沉得住气呢，想到我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可没你这样的稳重。”

    春归正要自谦，就听身后响起一个老大的嗓门儿——

    “芸姐姐，总算盼到了一见，如今我可真没了法子，你定要助我一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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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英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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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豪迈嗓门搭配的是宫装女子纤弱的身姿和颇为秀丽的容貌，这让春归回头的那一眼大觉违和，她虽不知来人的具体身份，但无庸质疑的是定然为某位内廷妃嫔，因她霞帔是用镂金翟鸟坠，裙佩垂苏也使用明黄色，这是嫔妃抑或王妃才能佩用的规制，但几位王妃春归都照过面了，对这女子却并无印象，所以判断出她应当是弘复帝的后宫妃嫔之一。

    果然便听易夫人礼见称呼道：“谢昭仪安康。”

    春归也跟着见了礼，她并没盯着谢昭仪更多打量，但就凭那下意识的一眼，捕捉到的还有谢昭仪眉眼间的愁绪，使她描得纤细柔长的一双新月眉几乎不堪重负一般，看来确然是有极其忧愁苦闷的烦难需要向易夫人求助，春归很自觉，果断不再久留碍眼，但因她人还没走远，谢昭仪又实在迫不及待，还是听见了一言半句他人的私隐。

    “芸姐姐可听说了英国公府的事？他们凭什么要休了四妹妹？”

    春归就加快了脚步赶紧离开这一桩是非。

    舒娘子这会儿也能够从寒喧应酬的圈子里暂时脱身，她早留意见春归在这边儿，所以迎了上前，过来时应当也已经望见了易夫人被谢昭仪拉着往广寒殿后的山廊走，就笑着打趣一句：“遇上多大件可怕事，瞧你这样儿，像是身后头有篷头鬼在追。”

    皇城里可没阴魂胆敢逗留，且阴魂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住在皇城里的这些人。

    春归也不瞒着舒娘子：“我正和易夫人寒喧呢，谢昭仪想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易夫人商量，我不便旁听内廷密隐，这才慌忙避开，不想谢昭仪的确着急，还是被我听到了仿佛关系英国公府。”

    舒娘子便道：“谢昭仪的母亲是易夫人的姨妈，她们俩是姨表姐妹，至于英国公府……谢昭仪的堂妹嫁的是英国公程决的孙儿程瑞，成婚三年，已经育有一双子女，但如今英国公府却忽然要休了谢娘子，据说是谢娘子犯了七出，两家人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谢昭仪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谢昭仪应当和谢娘子的情谊是极好的吧？”春归想当然道。

    “这和情谊好与不好可没必然关系。”舒娘子叹道：“谢昭仪和惠妃是同一年入的宫，膝下虽也有一位公主，但圣宠却远远不及惠妃，她的本家虽是官宦世族，自她父亲那一辈人却多的是一任官职就赋闲了，后头的子弟就更没杰出才俊，她的堂妹能嫁进英国公府，已经算是大好的姻缘，不想闹成这番境地，若真被休弃，谢家的女儿不管待嫁还是已经出了阁的，可都要承担诽议，谢昭仪都怕是要受到牵连的，她在这深宫里头，也难见到娘家人儿，今日好容易盼到能和易夫人见面，也只能从易夫人这里打听消息想想对策。”

    经舒娘子这样一解释，春归多少更明白了谢昭仪为何焦急。

    女子入宫，选为天子妃嫔，看上去虽说荣耀风光，却不是个个后宫妃嫔都能蒙受厚宠，没有皇帝的宠幸，就更需要依靠娘家的权势，如此在后宫内廷才不至于举步维艰，可谢昭仪的娘家眼看不济，更甚至再招祸殃，即便谢昭仪不会因为堂妹被休

    便被打入冷宫，但对于今后的处境更有如雪上加霜了。

    “辉辉可曾听说过英国公府程家？”舒娘子又问。

    “前不久我家宴庆时，英国公夫人也领着家中女眷前来道贺，听祖母说英国公和祖父乃同年，爵位是先帝所赐，我还知道英国公世子虽未经科举入仕，不过一门子弟许多都是进士出身。”

    “谢四娘的翁爹程放，如今职任江西布政使，程瑞是程放的长子，如今还只是个举人，程放深觉长子辱没家门，但我听说程瑞和谢四娘夫妻感情甚好，也没听说程瑞有那些纨绔子弟的劣行，反而是他的母亲蒋夫人……”舒娘子似乎斟酌一番言辞才道：“是个极其严厉的婆母。”

    春归脑子里立即闪过一张眼睛长在天门穴上鼻孔惯性朝天的面容。

    她对这位蒋夫人是有深刻印象的，犹记得那日接待时，蒋夫人对她一声冷哼连正眼都不看来的态度，原来这位就是谢四娘的婆母啊？

    “经世母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那日蒋夫人并没有让儿媳同行。”

    “谢四娘的小女儿刚出生不久，一来的确不便出席宴请，再者说不定那时就已经在闹休弃的事了，蒋夫人当然不会让她同行。”

    “不过英国公夫人倒是个和蔼的长者。”春归道。

    “可不是。”舒娘子又是一叹息。

    春归不知为何觉得舒娘子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仿佛也正为了英国公府的这桩事故烦难，但春归的印象中沈家和谢家又似乎并无姻亲友朋的一层关系，舒娘子总不至于为了他家事故忧愁。

    她虽诧异，但舒娘子并无意多说，春归也自然不好打问，就由得舒娘子岔开了话题。

    “谢昭仪既然都得了自在，过一阵儿太后娘娘就得召咱们去广寒殿里叙话了，她老人家其实最不耐烦排场礼规，但毕竟今日皇上在场亲自贺寿，排场也是免不得的，太后娘娘怕早就已经闷得慌了，一阵儿辉辉可得发扬擅长，把你那些笑话趣谈的多说几段引太后娘娘开怀，大可不必那样拘束。”

    春归笑着应了一声，又道：“阮中士也反复叮嘱过我，说圣德太后是极其仁厚的长者，性情又诙谐，教我不必过于拘礼，这样反而显得木讷无趣了。”

    “阮中士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了大半辈子，最熟知娘娘的性情，我今日闻着你身上的熏香，可是得了阮中士的指点？”

    “正是呢，阮中士告诉的法子，不直接在衣上熏香，而辟一间静室，先把香饼在饭镬里蒸透，又在炉上摆个铜丝架，蒸透的香饼放在架子上，离火半寸，徐徐烘着，这样香味幽韵又不带烟气，就把衣裳拿进静室里，放上半日自然浸上了幽香，如此衣香更能显得若有还无，阮中士说太后娘娘不喜浓熏，寻常起居的地方，只供着佛手取其自然香气，但此时炎热，若完全不用衣香，难以掩住汗味，阮中士特意告诉了我这法子。”

    “就别提汗字了。”舒娘子摇头道：“这季候，还必须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密不透风，听见个汗字心里都觉燥闷。”

    春归十分感同身受。

    今日入宫参加太后寿诞，就算她还未得诰命，不用像舒娘子等人般的冠着命妇服饰，可也难免正装礼服，大热天的捂着几层衣裳，这滋味端是无比“销魂”。

    “好在这里是西苑，宴厅又设于琼华岛上，目睹着这片湖光山色多少能够消暑，待咱们见过了太后娘娘，我去求个恩许，和辉辉也沿着山廊往下走走，这岛北面山麓底下，沿着水边建有六十间的双层游廊，皇子宗亲们是在东向的游廊里饮谈，咱们往西向走也不怕遇着他们，待走乏了，让宫人们端上两盏冰饮，只要一张小几，坐在游廊上层吹吹风才不枉了此行。”

    春归光听着就觉心花怒放，她一个人当然是不敢任性游逛的，不过跟着舒娘子……连赵大爷都说舒娘子十分可靠不妨一同逛玩呢。

    从朝早直至此刻都觉寿诞索然无味，却又必须消磨不能早辞，剩余片刻时光能够自在逛玩都属惊喜不虚此行。

    又当真没等多久，萧宫令便来传召舒娘子和春归入见，春归已然是听阮中士提起过不知多少回萧宫令了，深知许多驻颜有术的方法实际上乃这位精通，如今一见本尊，完全不信萧宫令已经是岁逾六旬的人。

    萧宫令面若银盘，但又和江太夫人的富态全然不同，脸上丝毫没有赘肉，轮廓清晰可见，她的眉眼并不多么妩丽精致，肌肤也不算白皙，眼睑底下分布着几粒淡斑，不用厚粉掩盖，就这样坦然露出，却像反而添加了几分俏皮的风情，衬托得眉眼越发生动了。

    岁逾六旬的年纪，唯有眼角才露纹皱，却不显现苍老，让她看上去十分和蔼。

    嗓音也好，说话时韵味幽长，具有未经阅历的女子欠缺的意韵。

    在衣香鬓影中，她的穿戴并不显眼，可给春归的感觉却十分惊艳。

    如果当我风烛残年，还能有萧宫令的一二风姿，死也瞑目了！

    春归就特意看她行走时的姿态，一步步相当稳健，且脊梁挺直，难得的是还能丝毫不露倔傲的势态，人如玉润，原来就是此番形貌。

    “羡慕吧？”舒娘子似乎也全不在意寿诞还未真正结束，因为获召而成众人瞩目时，她也能轻松愉快的和春归闲聊。

    春归连连颔首。

    “萧宫令原本也是官宦之女，自请入宫担任女官，我和宫令深谈过，她直言不讳之所以入宫，是不愿嫁作内宅妇人。先帝曾想纳她为嫔妃，她宁死不从，竟直言有恶男之癖，先帝大怒，欲将她逐出宫廷，不过却因娘娘阻止……甚至当时申妃、彭妃都一同求情。最终先帝也只是将她罚为宫奴，没多久待先帝自己淡忘了，娘娘又把萧宫令调回身边，她这一生都困足于内廷，却比谁都活得自在，我们羡慕也是羡慕不来她这份坚持和荣辱不惊的风骨。”

    这话并没有特意压低嗓音，所以萧宫令回头，又冲舒娘子一笑：“恭人这又是在拿妾身调侃呢，可别吓坏了顾娘子。”

    吓坏……

    顾娘子认真品度这两字，对于萧宫令的崇拜之心瞬间涨高三尺。

    萧宫令和冯莨琦，真是同样的风流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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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两宫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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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两回贺见春归都只能看到圣德太后的膝盖以下，根本就不敢抬眼打量，但此时跟着萧宫令过来广寒殿里叙话，略微放松拘谨之后的一眼，春归还是发觉了太后已经不知在何时换下那身繁重的礼服，改着了更加轻便的常服穿戴。

    发上带的是金丝鬏髻，湖蓝地镶白领的小袄，一袭真红锦地马面裙，衣肩裙襕用金线绣着牡丹缠枝花纹，她是在殿中北面的罗汗床上垂足而坐，当然不会起身相迎，但就那样坐着，春归仍然能够看出圣德太后维持得毫没走样的窈窕身姿，心说难怪在这样的场合仍然择选袄裙，并不像多少上了年纪的妇人，需要借助褙子、比甲的宽大修饰身形。

    此时的宴厅时已经不闻礼乐声声，只有宫中伎人琵琶联弹，又有伎人踏乐起舞，她们是助兴的人，宴厅里女眷却没几个在欣赏乐舞的，所以春归倒是听见了不少的谈笑声，如此轻松的气氛自然也能缓和不少的局促紧张，至少不会让春归感觉众人瞩目。

    还是要按照规矩礼见，但免省了跪叩，王太后示意春归就坐在罗汉床前的朱漆蝶穿花枝的绣墩上，先对已经自觉往另一个绣墩上坐好的舒娘子笑道：“你两还没进殿门时，就在窃窃私语，引得锦华都停了脚步和你们又说又笑的，也不知在说什么趣话儿？”

    舒娘子不答，只笑着说：“知道娘娘耳聪目明，且得意得很，找着机会就要奚落咱们这些晚辈，年纪轻轻的眼睛就成了半瞎，一丈之外就看不清了，妾身从来都是心服口服，好容易才求得萧宫令上回点拨了一个保养眼睛的方法，但用了一段儿，还没太明显的效果，娘娘就紧着这一段儿奚落吧，指不定下回入宫，妾身也能锻炼一双火眼金睛了。”

    王太后便去看萧宫令，似乎责备的口吻：“虽说阿舒确然是个泼猴儿的情性，我说句公道话，锦华你也不能这样损她，你给了她个什么方法？火眼金睛？这是要让她把自己放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烧足四十九日啊，仔细没烧成火眼金睛，倒把皮脸儿给熏得焦黑，她家相公怕是要来我慈宁宫里讨说法了。”

    王太后跟前本围着不少嫔妃女眷，听这话后都捧场呵呵笑了起来，春归是真心忍俊不住，没法在脑子里描画舒世母皮焦脸黑的模样。

    她这样一笑，就更引起了王太后的注意，略偏着头好一番打量，又才笑道：“阿舒跟我耳边，可提了不少回小顾如何了，不过她的话自来就不可信，我是想不出世上哪有人比她这只泼猴儿更要古灵精怪的，今日一见小顾，果然是阿舒在打诳言，明明就是个端秀斯文的孩子，我看都不忍多看几眼，生怕看重了让她脸红羞躁起来。”

    春归慌忙起身：“妾身自来怯弱胆小，不知舒世母因何误解妾身胆敢大闹天宫。”

    王太后怔了一怔，挑起眉头大笑道：“看看，可不就是阿舒胡说八道！”

    舒娘子忍不住用手里的团扇伸过去往春归手臂上一打：“小顾这可就不实诚了，妄废了我一片的真心相待，结

    果非但不帮着我，反而和太后娘娘一齐打趣调侃起我来……娘娘您可看清楚了，您这火眼金睛盯着她看了这么久，她脸皮上可红了丝毫？怯弱胆小才是诳语呢，我可不是杜撰。”

    春归莞尔道：“胆小是真胆小，不过妾身脸皮生得厚实，所以看不出来羞容。”

    她这话音刚落，就被王太后伸手拉了一把：“来，来我身边儿坐着，仔细瞧瞧你这脸皮生得多么厚实，比不比得过宫墙。”

    春归本是低垂眉眼，所以先就看见了王太后的指掌，柔嫩有若少女的肌肤，且骨节均匀修长，真是一双妙手。

    她直到这时仍然不敢与太后正视，因为不用张望，也知道广寒殿里少不得后妃在座，王太后看来的确不拘小节性情豁达，可王太后不介意礼规教条并不代表其余宫中贵人都能容忍放诞，她必须得小心翼翼不让他人抓住把柄诽议斥责——心累啊。

    王太后却能放心打量春归，见她虽是低垂眉眼小心谨慎的模样，唇角那丝笑意却十分舒展，像明明平静无奇的水面，浅浅一圈涟漪便生潋滟波光，这莞尔舒展的笑意顿时就让眉目鲜活妩丽漫生了。

    脂粉施得浅薄，未夺肌肤自然亮泽，生着好一张标致的鹅蛋脸，轮廓匀润，既不失秀巧又不显得过于尖窄；造物优厚，赐了她樱桃樊素口，且下巴颔上浅浅一道美人沟；鼻如玉葱，玲珑剔透；乌蕊丝般的眼睫轻挡住一双秋波，眉色黑亮并未修成纤细，这使妩丽的容貌更添几分英气。

    果然不管她怎么打量，那莹白的面颊上都没透出羞红来。

    王太后便对沈皇后道：“我都不记得是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了，那写书的人评论美人儿，说世人往往都爱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仿佛女子面貌仪态需得十全十美才能称之绝色，殊不知往往得有些缺憾，如目朗而睫疏，樱口却颔圆，小缺憾反而能显大风情，我过去也常想，如西施不是也因病弱才有捧心之美？于是就信了他这套理论，怎知今日一见小顾，这样标致可人儿，五官面廓都无可挑剔，却哪里就显得刻板无味了？纵然是古往今来存世多少大家所画的仕女图，笔墨之下都能成就这番绝色姿容。”

    她便召召手：“皇后这也是第一次见小顾吧，过来一齐说说话，你妹妹的眼光不错，看看小顾，果然和咱们今科的状元郎，才真正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沈皇后也果然过来，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儿，把春归细细看了几眼便莞尔道：“真是个齐全的孩子，既然母后喜欢，日后不如常常召她入宫陪着母后说笑。”

    这话既无趣又功利，且十分让春归抗拒，但她也只好憋着。

    忽而又听一人说话：“姐姐这样夸这孩子，也快让她过来等我好好瞧瞧。”

    说话的人是圣慈太后张氏，她是坐在另一张罗汉床上，身边同样围着不少宫妃女眷，说这话时刚刚放下手里的酒盏，才把眼睛看了过来。

    莫说春归，这下连沈皇后都紧张

    起来，赶忙起身领着春归一同过去，示意向圣慈太后行礼。

    张太后今日并不是主角，所以春归这才是正式礼见，需要行叩拜之礼，张太后也没有喊免，也没有赐坐，受了礼后并没有当真“好好瞧瞧”，就对一边儿的妇人道：“果然是个貌美的，我入宫这许多年，从先帝时起就见过不少美人，也只有顾氏还算能比郑贵妃年轻时的几分颜色。”

    春归倒见过那妇人，正是曹国公夫人，张太后的娘家嫂嫂。

    曹国公夫人笑而不语。

    但被张太后忽然提到的郑贵妃，却发出一声冷哼来。

    她的坐席相隔不远，自然听得清楚两宫太后之间的交锋，原本也只是冷眼旁观，但既然被张太后点了名儿，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要不是凭仗着有几分姿色，哪敢那样胆大妄为呢？”郑贵妃冷哼之后就是一句冷语。

    春归只见皇后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

    这真是再如何小心谨慎都逃不开冷箭伤人啊，春归极其无奈……她就知道郑贵妃还在为郑珲澹打抱不平，不过圣慈太后又是为何有意挑起郑贵妃的怒火呢？今日可是圣德太后的寿诞，难道还要当场理论那桩旧事的是非黑白？那自己可真算是名声远扬了。

    忽又听一人笑道：“太后娘娘就知道贵妃姐姐惯爱拈酸吃醋，这才说顾娘子也只有姐姐的几分颜色，没想就这样，姐姐还能呷醋的？虽说咱们都知道姐姐这样其实也是为了博两位娘娘一笑，为寿诞增添几分乐趣，不过姐姐也演得太逼真儿，顾娘子是第一回获召，不知姐姐的性情，还怕她误解了姐姐，心里惊惧。”

    春归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循声一溜，只见说话的人与谢昭仪是不相上下的年纪，眉眼间很能看出和安陆侯夫人的相似之处，更不说身后站着的宫人她早前还有过交谈，于是清楚此人身份——应当就是惠妃了。

    沈皇后像是终于平静心情，也侧过身对郑贵妃道：“贵妃是在逗趣？连我都险些误解了，以为贵妃仍因荣国公府三郎君的事耿耿于怀呢，这件事皇上已有公断，且今日又是母后的寿诞，若不是惠妃提醒，我几乎就要斥责你无礼挑衅了。”

    这话虽是笑着在说，但警告之意仍然明显，且还有暗示惠妃是在为郑贵妃转圜开脱的意思，意图抹消惠妃是为春归圆场的功劳。

    春归一声闷叹憋得愁肠百结，她几乎没说话，怎么就成了风波人物？

    “皇后不提这碴儿，我都没想起来，小顾你过来，我听说你曾经寄住在阿纪家中，也不知这话真不真？”王太后眼看着张太后又要犯和她作对的毛病，有些不忍牵连春归，忙把人喊了回来，紧跟着岔开了话题。

    春归当然领情，立即如释重负离开了圣德太后跟前。

    她仍是坐在那张绣墩上，笑道：“妾身确然曾在纪夫人家中寄住，也多亏纪夫人庇护。”

    点到即止，很聪明的没再提起郑珲澹仗势相逼的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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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忍无可忍

    王太后和纪夫人是旧识。

    还是在纪太后的时代，王太后做为后宫之主，有那么一段时间其实就没怎么管控过先帝的那些宠妃爱嫔们，先帝把朝堂事务甩手给了宦官以及朝臣，却专爱理论女人们的是非，后宫人事有天子亲自作主，自有他的一套评断标准，皇后想要“越俎代疱”？就算麻烦一些恐怕先帝也会坚定不移的维护主权，再换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了。

    不过对先帝生母纪太后，王皇后还是十分乐意尽孝的，往慈宁宫走动一直勤快，对于纪太后几乎是留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娘家侄女，王皇后也全然当作了小姑对待，要说来当时纪太后不知听了谁的怂恿，萌生了让纪夫人入宫为妃的念头，还是王皇后根本不惧纪太后误解她是出于悍妒，一番真心实意的劝说，到底打消了纪太后一时糊涂的想法。

    为这件事，纪夫人一直牢记着王皇后的恩情先帝时期后宫是怎么的乌烟瘴气、妖孽横行，别人不知道但几乎是在内廷长大的纪夫人看得十分清楚，她对这个世人看来富丽堂皇、尊荣无限的地方实在没有一丝兴趣，更不屑为了先帝那微薄的宠幸将终生耗尽于和后宫们勾心斗角。

    而如今已经是时过境迁，先帝和纪太后都已先后亡故，如今的后宫内廷自然也不是当年的人事，王皇后住进了慈宁宫成为圣德太后，有时看着宫殿里的花开花谢叶落叶生，在时光里一直变化又一直轮回，她是不怎么愿意总是回头看身后，却难免偶尔的，会因旧人旧事心生感慨。

    转眼的时间，一生就当真这样消耗只剩残岁，当年那个对良人佳缘心怀憧憬的女子，终究是没能盼得个地久天长，她摆脱了这个无趣残酷的宫廷，却没能摆脱残酷悲惨的命运，而自己呢？看似机心用尽的走到了柳暗花明，可这一生竭尽努力，也不过是多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不同的是，王太后到底要比王皇后更加清闲一些，坤宁宫里有如日日高悬颅上的铡刀，在慈宁宫里不复存在了。

    也能，一眼看到自己的终场，老死宫廷，得以风光大葬。

    这样的人生经不起细想，但过去的经历不是说忘就能忘了的。

    王太后偶尔也会想念纪夫人，想她如果这时回到宫廷，再次进入慈宁宫，她们会坐在那棵梧桐树下，也许品茶也许饮酒，她会说：“阿纪啊，我还是羡慕你的。”

    羡慕你到底还是摆脱了宫廷，羡慕你虽然短暂，可毕竟得到过情投意合如胶似膝的姻缘，羡慕你能为钟情的人生育子女，羡慕你死后仍有个团聚的念想，不像我……我不想死，我一想到先帝也在幽冥，就希望自己能够天长地久的活下去。

    所以她这时提起纪夫人，并不全然是为了替春归化解，王太后真情实意地叹息一声：“还是太皇太后五十寿诞那年，把阿纪从汾阳传召入京，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没过多久，就听说她有身孕，我是真希望她能生个女儿啊，太皇太后也这样想，和我还兴致勃勃计划着如果阿纪生的是女儿，就接进宫来抚养，结果

    阿纪生的是个儿子。”

    春归不愿让郑贵妃得知她和孙宁哥哥交熟，回过味来纪夫人母子也是造成郑珲澹受惩挨罚的“帮凶”，忍住一字未提孙宁哥的现状。

    但她这时实在忍不住暗暗打量王太后。

    虽说在阮中士、萧宫令两人身上已经确实见证了一番何为驻颜有术，春归对王太后的“年不符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一眼过去，仍然险些没忍住当众啧啧称奇。

    不用从眉眼中依稀辨别当年风韵，王太后俨然就是风韵依旧，无论身姿还是容颜，都与三十左右的妇人无异，且还是保养得相当好的三十左右。

    诚然，根据时下的“审美”准则，王太后的眉眼不能算作国色天香，她的面部轮廓甚显锋锐，稍欠柔和，眉长入鬓过于精神，更加精神的是一双溜圆乌黑的眼睛，经过岁月的洗练，还真有火眼金睛的洞明，这样的美是英豪阔量的美，大有别于如今普遍认同的纤弱柔媚，又就算是她这时似乎深陷往事感怀，以至于眉心显出难免的皱痕，但却不让人感觉愁苦，更加和衰老无关，她不似阳光明媚下的任何一种芳菲，像极的是能让百花齐放的一抹阳光。

    看着就让人心中敞亮，期望自己也能活成这样的风采。

    春归觉得自己恐怕是对王太后一见钟情了，偷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偷看第二眼，看着看着就心生亲近。

    可惜她是王太后，住在龙潭虎穴里，想亲近也没有太多机会。

    “阿纪如今身子还好？”

    春归听这一句问话，忙笑着回应：“纪夫人很好，在汾阳城的宅子里，还垦出半亩菜地，学着自己种些爱吃的蔬果，妾身在汾阳时，就常陪着纪夫人打整菜地果树，纪夫人说她的腰骨比年轻时还更加硬朗了，雨雪天儿都从没犯过风湿疼。”

    王太后一听就来了兴趣：“她真这样干了？那时她还是豆蔻之岁，就总寻思着要在慈宁宫里垦地种菜的，就是怎么也说服不了太皇太后……还是我替她找了个小宦官，那小宦官入宫前是农家的孩子，知道稼穑事务，虽说没法子让阿纪如愿，不过说些技巧方法的多少算作弥补，我都没想到她竟这样不死心，这事到底还是被她办成了，她都种了什么瓜果？”

    春归就细细说了，王太后就更有了兴趣，连忙嘱咐萧宫令：“记着往汾阳阿纪那儿送些土豆作种，这事物其实极易种植，早该向民间推广了，说不定日后遇上灾年，麦稻欠收，土豆耐旱且产量甚高，又能填饱，真要民间能够广泛种植，指不定危急时刻就指望着它救命。”

    张太后有些听不下去了，插嘴道：“土豆可是西洋进贡的贡品，皇庄里才有种植，这么珍贵的食品怎么能推广去民间？”

    王太后完全忽视了张太后的挑刺，却也没再多说关于土豆的话题，又问春归：“我记得阿纪是最喜欢盆栽的，她这时可还有这闲情喜好？”

    “怎么没有了，纪夫人曾说过，花卉之中，她最喜的是兰花和杜鹃，兰花幽香韵致，不过品相好到能入

    图谱的却不可多得；杜鹃无香，色彩却可供赏玩许久，也容易剪裁。纪夫人的居院里有十好几盆杜鹃，都栽种了有二十年以上，这些花夫人是一盆也舍不得送人的，在这上面吝啬得紧。”

    王太后就笑道：“是，是，是，这是阿纪的脾气。”

    “还有一回妾身在郊外，捡到一块纹路可观的石头，拿回去给纪夫人看，说也许可以用来营造点缀盆景，可巧纪夫人刚得了一具宜兴窑的白石盆，本是想着用油灰叠宣州石，放在盆里作为观赏石，好处是色彩均匀。却又更喜欢我捡的黄石古朴自然，不过也用油灰处理的话，跟白石盆一比照，就成了黄白相间斧凿痕迹毕露无遗，纪夫人一时间很有些犹豫不定。”

    王太后也细想了想：“我虽没见到小顾捡的那块石头，对宜兴窑的白石盆还是熟悉的，和黄石搭配的话，也想到其间的违和，不过阿纪的脾气，她既看中了那块石头就不舍得放弃，也不愿意换盆，后来怎么解决的？”

    “是妾身想到个法子，再拣些顽劣的石头，把灰捣末，乘湿糁在石头上，这些石头就和盆的颜色相同，拥护着黄石就不显得突兀了，纪夫人用了妾身的法子，在长方盆里叠起一座假山峰，偏左，右边凸出，山背上就是黄石天然的横方纹，如同云林石的法子，岩石凹凸，如临江石矶状，空出一角，用河泥种了千瓣白萍，石头上种下茑萝，纪夫人和妾身拾掇了几天才做完。到深秋时节，茑萝蔓延整座假山，一如藤萝悬于石壁上，花开成红色，白萍也出水盛放，一时红白相间。”

    “真妙啊！”王太后击掌道：“听小顾这样描述，我都恨不能去一趟汾阳看这盆景了。”

    “看不到了。”春归却一摊手。

    “怎么的？”

    “一天夜里，纪夫人养的狸猫争食，从屋檐坠下，连盆与架，倾刻间一并碎了。”春归叹息道：“妾身心疼得满院子追猫，纪夫人倒看得开，说是这样的小小经营，都触了造物者的忌讳，是不让圆满的。”

    王太后抬眼把春归看了一阵儿，到底也是一声长叹。

    她一听这故事就不是杜撰，因为尤其那句不让圆满，确确然就是阿纪的口吻。

    不让圆满，造物何其可恨。

    “姐姐既然这么记挂阿纪，不如干脆再召她回宫来？”张太后十分的不甘寂寞，又再一次见缝插针，但这回奚落挑衅的意图就更明显了：“纵然是阿纪还埋怨先帝，对姐姐总不至于迁怒，姐姐让她回来，她也不会推三阻四了，就算还有忌恨的话……莫不如我再向皇上求个恩典，干脆赦免了阿纪的儿子，好歹让那孩子也得个一官半职的，阿纪总不能再计较了。其实这本也不是多大件事儿，姐姐有时候啊，就是心太多。”

    春归明显感觉到了王太后的郁闷，因见她深深吸了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指掌却更加舒展了。

    不过王太后能忍，春归却觉得忍不住

    不能让纪夫人坐住了心怀怨谤的口实，少不得当众反驳圣慈太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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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嫁衣功效

    张太后自从被封太后，已经习惯了围绕耳边的奉承迎合，早忘了先帝时期胆颤心惊如履薄冰的日子，她对沈皇后原本也没有不满，在弘复帝登基之前甚至是温声细语的对待，不过今时已经不比往日，自从她入主寿康宫，成为内廷地位至尊的女子，就很挑剔沈皇后的出身和行事，也和旁人一般认为豫国公府完全没有效力却光占着便宜白享了风光，且沈皇后竟然还亲近慈宁宫，事事奉慈宁宫在寿康宫之上，张太后对沈皇后这个儿媳横看竖看就都觉得碍眼了。

    所以对于沈皇后姐妹二人用来笼络太师府长孙的“工具”春归，张太后理所当然便不待见，更何况王太后待春归的态度还那样亲近和气，张太后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再给春归脸面。

    这时忽而看见春归起身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她的目光顿时严厉起来，准备着一旦春归要是有半个字的出言不逊她就要当众喝斥了赵兰庭再是太师府的长孙再是三元及第又如何？不过一介臣子，且还是个和太孙、宋国公府屡屡作对的臣子，在张太后看来根本没有笼络恩服的必要，更何况赵兰庭的妻眷，连个诰命都没有的臣妇。

    春归却也只是近前两步而已，她行了福身礼，声量控制得极其平和：“回寿康宫娘娘的话，纪夫人对先帝长怀忠敬之心，并不曾悖逆怀恨。”

    就听一人道：“顾娘子这是在指责太后娘娘冤枉了纪夫人不成？”

    春归没抬头，但她刚才已经用眼角余光暗暗观察了一番围坐在张太后身边的女眷，除了曹国公夫人及其子媳之外，坐在近处一直奉迎陪侍的还有一位宫装女子，大约和郑贵妃相近的年纪，看穿戴却显然还不如谢昭仪的品阶，不过齐王妃却坐在她的旁边，春归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齐王生母万选侍了。

    这时光听声音的来处，春归便判断出是这位在落井下石。

    她暗叹一声，连忙跪在地上：“妾身怎敢指责娘娘？不过是听见娘娘对纪夫人似乎有些误解，妾身蒙受纪夫人照庇之恩尚未报答，怎能不顾纪夫人错担悖逆不敬大罪？方才斗胆替纪夫人辩解，还望寿康宫太后娘娘切勿听信谗言，误解纪夫人悖逆不从先帝。”

    沈皇后显然没想到春归这样大胆，心里不免有些埋怨她多事：谁不知道纪夫人因着夫家满门获斩的祸殃对先帝颇怀怨恨，这才拒绝了先帝许她再嫁且还要亲自为她择婚的恩典，甘愿留在汾阳替罪臣守寡，张太后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谁会追究纪夫人的罪责，犯得着为了这事顶撞？

    不过沈皇后和万选侍之间也是仇深似海，这情境她还能够掂量亲疏远近，更不提她这时觑着王太后的神色，连眼睛里带着笑意了，俨然对春归的仗义执言满意得很。

    便也起身上前两步，笑着对张太后说道：“娘娘也别怪罪这孩子鲁莽，当日她们母女被逼得走投无路时，的确多得纪夫人收容才有了栖身之处，她这年纪也没经过大事，并不知道娘娘不是在指责怪罪纪夫人，但一听纪夫人恐怕要担当悖逆不敬的罪责

    ，心就慌了，娘娘看在她还算知恩图报的这点子优长，就宽恕一时冲动的失礼之处吧。”

    又往万选侍那边看过去一眼：“寻常你就爱在娘娘身边搬弄是非谗言谄媚，今日是母后的寿诞，若再当众挑拨生事扰了母后寿辰之喜，休怪我不念你也是入宫多年的情面，定然严惩不饶。”

    万选侍挨了皇后当众指斥，郁火大涨以至烧昏了理智，根本没顾上她可从没进过谗言污陷过纪夫人，竟默认了这一过错，只争辩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当然有权处治妾身，不过谗言陷害的罪名儿妾身可不敢当，少不得请皇后娘娘赐教，要若纪夫人不曾对先帝心怀怨谤，缘何胆敢抗旨，不从先帝的恩典再择良人另嫁，而是要为大逆罪臣守节？”

    这话竟然把皇后给为难住了，只是对万选侍怒目而视，竟难以辩驳。

    春归又道：“妾身曾听纪夫人说过此件旧事，还望皇后娘娘允许妾身代为申明。”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说。”

    春归才答道：“纪夫人自幼便受太皇太后亲自教导，深悉内训，怎敢有忘‘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一则？纵然孙家是获治罪，且纪夫人蒙赦未被诛连，但既然嫁为孙家妇，一来不能违背内训女则违背太皇太后教讳，再则也是身为孙门幸存，代尽臣子悔忏服罪之责，更不敢因先帝念惜兄妹之情，反使先帝蒙受不公之诽议。”

    这个理由十分的高大上，就连先帝当时都无法反驳，只好从了纪夫人自愿守节的请求。

    春归又道：“且先帝若不是深知纪夫人忠义之心，又怎会允准纪夫人所请且赐建牌坊表彰纪夫人节烈，纪夫人绝无怨谤不敬之恶，望两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察。”

    沈皇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瞪视着万选侍：“你还有什么话说？”

    齐王妃坐不住了，灵机一动，一言不发地跪下表示请罪。

    她这举动提醒了万选侍，也紧跟着跪下。

    看上去广寒殿里像是呼啦啦跪一下了一片人。

    王太后这时才说道：“罢了罢了，道理辩清楚就好，你们都这样跪着，还让我这老婆子的寿诞怎么进行下去？皇后也别和万选侍计较了，小顾，你先起来，寿康宫的娘娘自来仁厚宽容，她没怪罪你。”

    张太后像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冷冷剜了一眼皇后，转过头去和自家嫂嫂说话：“你早前说，要引荐我认识哪家的孩子来着？怎么说她竟能让我们家的小七引为知己？这可不简单，小七那性情，既不喜人阿谀奉承更不耐烦言谈无趣的，就没几个人能得她青眼的，想来你说的这孩子品行才华都非同一般，不是庸脂俗粉油嘴滑舌之流。”

    竟像完全和这场事故无关，仿佛她老人家只是这出戏的看客。

    春归也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归为庸脂俗粉油嘴滑舌之流，低着头随了皇后再次到王太后跟前归座。

    今日她是十分不宜再出风头了，别说趣话笑谈，最好是一声不

    吭。

    好在王太后也十分体谅春归的心情，没再表示看重，而是和沈皇后、舒娘子一干女眷谈笑风生，由得春归坐在一边儿安安全全当个摆设。

    这样春归便能够听清曹国公夫人回应张太后的话

    “可不是这样？七丫头从来就不待见那些专爱奉迎讨好的女孩儿，聚在一块儿也只说些胭脂水粉的话题，哪里有什么趣味？就是有回偶然结识了陶家的姑娘，那孩子也能把列女传的典故如数家珍，见识也算渊博的，七丫头倒对她另眼相看几分。陶姑娘更有心的一点，明知道七丫头就少一件儿看得入眼的嫁衣，她先没吭声儿，暗暗替七丫头打听着，废了不少周折才从苏州请了个绣娘，直到嫁衣裁绣好了，她自己先替七丫头掌眼把关，觉得是件上好的，才送来让七丫头过目，果然比京中多少绣庄的裁绣都要精美，且陶姑娘光靠着眼睛，就能度量准确七丫头的尺寸，七丫头一试那套嫁衣竟十分的合体，这可不解了我们一大难题？陶姑娘也不收咱们的工线，把那套嫁衣白送出手，话还说得很是得体，道是能为七丫头的知己已经是她三生有幸，就是不知要怎么尽心，好在请的绣娘裁制的这套嫁衣能为七丫头不弃，才给了她机会略尽知己的情谊，七丫头不知怎么答谢陶姑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陶姑娘就说她十分仰慕娘娘的风仪，若是能多得娘娘的教诲，就是求之不得的幸事了，我看着那孩子的确温婉贤淑，就想着遂了她的心愿，家里的丫头们都已出嫁，今后怕是不方便在常常入宫，娘娘若是觉得烦闷了，倒可以召陶家那孩子来寿康宫里说话解闷。”

    春归听见“嫁衣”二字便晓得陶姑娘必定就是芳林表妹无疑，就连沈皇后都有了相同的判断毕竟今日的太后寿诞为她操办主持，邀请了什么人她心中有数，姓陶的只有自家外甥女。

    当见曹国公夫人对儿媳一番交待，领进来的果然就是陶芳林，沈皇后心里别提多么窝火了，忍不住瞪了一眼早就进来在旁陪坐的沈姨妈，趁着王太后和舒娘子在谈笑风生，沈皇后示意沈姨妈出去说话。

    “芳儿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搭上了张家七姑娘？你们怎么让她去奉承寿康宫那位？！”

    沈姨妈其实也是满头雾水：“姐姐问我，我竟也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形，芳儿这两年和我也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了，就说往苏州请绣娘这件事，她提都没和我提过，直接找的她父亲处办。我也问过她，婚事都没有一撇呢就这样折腾，家里的堂姐堂妹们怕都会诽议她铺张，她也从来没跟我解释过，只说这些事情让我不要多管。”

    不过沈姨妈还是替女儿辩解：“要说和曹国公府交好也没有什么不妥，张七姑娘眼看就要嫁进甄家，她把芳儿引为知己，说不定日后对芳儿的姻缘会有帮助，更不说寿康宫的张娘娘，芳儿若真投了她老人家的眼缘，说不定……姐姐便是提出择芳儿为太孙妃，张娘娘也会支持的。”

    沈皇后盯着自己的同胞妹妹，脑子里有如群马奔腾的混乱，一时间还真不知怎么组织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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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那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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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沈皇后的满腹郁火还是因为沈姨妈从眼睛里流淌出来遍布满脸的殷殷期盼助燃了。

    “我说陶长见怎么会拒绝把芳儿嫁去太师府，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太孙妃，他可真敢想，荒唐的是他两眼只能看到荣华富贵，一心里只想靠着女儿攀高枝，他可曾为太孙的处境考虑打算？如今宋国公府已是岌岌可危，还不知皇上会不会迁怒太孙，太孙这时需要的是更多助力，陶家能干什么，你跟我说陶家算不算得助力？！太孙妃的荣辱，说到底是依靠太孙的荣辱决定，如果太孙储位不保，太孙妃还能够独自尊荣不成？！”

    皇后越说越是愤慨，咬着牙握紧了沈姨妈的手臂：“圣慈太后这些年怎么对待我，旁人不知妹妹心里难道不明白？高氏如果不是被她纵容，哪里有胆量事事顶撞不敬我这婆母？你们陶家可是沈家的姻亲，却上赶着讨好奉承曹国公府，你们这是当众往我脸上甩耳光啊！今日你听听张夫人的话，口口声声标榜自家的姑娘，说什么不喜阿谀奉承，谁不知道他们家的七娘最是庸俗不堪目中无人，名门闺秀们可从来不耐烦搭理她，你们陶家倒好，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倒替他人操心起嫁衣，巴巴的赶制出来腆脸送上门去，求的就是张太后的欢心！陶家甘作阿谀小人我管不着，但你还是沈家嫁出去的女儿！你把豫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你有没有为我和小妹着想过一丝半点！”

    这一长番有如波涛滚滚的数落彻底冲垮了沈姨妈的期待热盼，她慌得直往后退，手臂却被皇后紧紧拽着，逃躲不开，又不敢用力挣脱，急得险些没有哭出来：“老爷是怎么考虑的，我是当真一无所知啊，姐姐可是知道的，小妹提亲时，我也巴不得能促成和太师府联姻，但眼看着这门婚事已经没了指望，心里着急，这才产生了这念头。姐姐既然不赞同，就当我没说过就是……”

    沈皇后瞪着妹妹，到底是长叹了一声。

    当年她虽然择定为太子妃，以致本家被赐公爵摆脱了白身平民的门楣，可先帝宠纵彭、申二妃以至立储之后几乎立时反悔的事也可谓朝野尽知，在这样的情况下高门显贵谁也不愿意和豫国公府联姻同盟，二妹到底还是只能嫁进一户空有其名的落魄士族。

    陶家虽说只有个空架子，却还自恃是官宦士族，二妹性情又软弱，在夫家一直过得小心谨慎，把自个儿活成了个摆设万事都作不得主，也的确不能指望她能成臂膀助力，但沈皇后窝火的是沈姨妈在翁婆丈夫面前唯唯喏喏也就罢了，难道女儿也不敢教训约束了？眼看着芳林当众丢脸她倒还觉得与有荣焉！

    但无论如何今日都不是理论计较这事的时机，沈皇后已经决定平息心情。

    正这时却听一声“娘娘万福安康”的礼问。

    转头一看，原来是陶芳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着过来，颔首低头正行万福礼。

    相比沈姨妈的惊慌失措，陶芳林在皇后面前就显得格外落落大方了，甚至于当她听闻皇后那句“哟，怎么舍得巴结圣慈太后的大好时机”那句奚落时，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侃侃而谈：“娘娘息怒，父亲婉拒小姨母的提亲固然让娘娘失望，不过父亲却从来不曾妄想太孙妃之位，母亲今日向娘娘提起此事，那是因为祖母的叮嘱，还望娘娘体谅母亲一来是忧心芳儿的姻缘，再者也有为难不得已的

    情由。父亲曾经告嘱芳儿，为人贵在自知之明，如芳儿乃蒲柳之姿且正如娘娘所说并不能辅佐太孙殿下丝毫，是万万没有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福泽，不过无论是芳儿还是陶家都深蒙娘娘的恩恤，自当为娘娘分忧。”

    沈皇后对芳林这位外甥女自来还算爱惜，听她这话怒气已经平息不少，也有了继续听她解释的心情，问道：“那你父亲可曾告诉你为何推拒太师府的亲事？”

    “父亲明白娘娘和小姨母的顾虑，担心江太夫人作梗，导致太师府及其亲朋故旧为惠妃及十皇子效力，是以未雨绸缪，打算让芳儿嫁入太师府后多多劝导大表兄，挫毁江太夫人及安陆侯府的图谋。不过请娘娘细想，就连小姨母做为太师府的长媳都只能顺服于江太夫人，芳儿若嫁入赵门，做为孙媳妇又岂能忤逆尊长？且此意图过于明显，恐怕反而会激生大表兄逆反之心，对小姨母及芳儿心生抵触，那岂不是事与愿违？”

    陶芳林低垂眉目，不让沈皇后看清她眼底的情绪，话却说得越来越平静顺畅：“芳儿无用，从前虽说常往太师府小住，非但一直不能博得江太夫人的欢心，甚至始终无法与二表妹交近，可江太夫人为大表兄的祖母，二表妹更是大表兄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父亲认为芳儿实在无能胜过亲长、手足之情，争取大表兄言听计从。”

    “可你小姨母曾经问过兰庭，他对和陶家联姻的事并不抵触。”

    “那许是因为大表兄也心知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愿，故而不敢推拒，但一时敬畏却敌不过众口铄金。”陶芳林稍稍一顿，听皇后再无异议，继续往下说道：“至于交好张七姑娘甚至争取圣慈太后的欢心，也是父亲的叮嘱，用意正是为了尽陶家之力协佐娘娘及太孙殿下。娘娘细想，圣德太后虽得皇上敬重，不过这些年来只是虔心佛道养尊处优，不仅朝堂政务甚至不问内廷人事，圣德太后这是打定了主意安渡余生，万事皆从君令，只要皇上不动易储之心，圣德太后就一定会支持太孙殿下。”

    沈皇后不由颔首，通过上一次慈宁宫的请求，圣德太后指点她不要再力保高家，确然是出于敬从君令的主张，而她警诫太子妃并着力安抚冯莨琦遗孀家眷的举措，又的确受到了皇上的嘉许，这都证明王太后虽然建议斩断太孙一条臂膀，但用意确然是为了稳固储位，不让太孙受高家牵连。

    “圣慈太后却是皇上的生母，不仅仅只有太孙殿下一位曾孙，秦王、齐王乃至于诸多皇子可都是圣慈太后的孙辈！因为圣德太后的缘故，张太后对娘娘不满日积，又因太子妃的挑拨，张太后对娘娘更生埋怨，如今太子妃因为宋国公府一事，岂不愤恨娘娘袖手旁观？今后必定会更多的挑事生非，若这时如万选侍等人趁机而入，导致张太后迁怒太孙殿下……父亲深知陶家能力有限，也唯有竭尽心力争取拉拢张太后及曹国公府，或许还能替娘娘分忧，防范着太子妃及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利用张太后不利于大局。”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既阐明了陶老爹和她对皇后、太孙的一片丹心，还轻而易举就把赵兰心也划去了惠妃党的阵营，提醒沈皇后需得小心戒防，当然还有更加隐晦的目的，诸如让沈皇后彻底打消对圣德太后的防心，把注意力集中在围着圣慈太后讨好奉承那群妃嫔身上。

    但这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至今深藏不露的愿望铺垫——她要嫁给心

    目当中的良人，并辅佐他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她要取代顾氏，成为能与那人一直前行的人，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她已经改变了一些事。

    比如她的父亲并没有死于刺杀，比如她终于摆脱了赵兰庭。

    比如……

    顾氏和那人已是相逢恨晚、今生无缘。

    沈皇后没有看穿陶芳林的企图，她接受了这番解释。

    当和妹妹及外甥女有说有笑全然看不出经过一番密谋回到广寒殿时，沈皇后正巧看见舒娘子倾身上前同王太后耳语，听不见说了什么，但王太后颔首之后，舒娘子便携同春归一齐退辞。

    “阿舒这是又想躲去哪处图清静了？”照面时，沈皇后笑着调侃。

    “不敢图清静，只是提议着和小顾往花苑里走走，择几枝芳朵呈太后娘娘瓶供，这是小顾的擅长，也全当是我们两为太后娘娘贺寿的心意。”舒娘子也笑。

    待出了广寒殿，把一应丝竹笑谈远远抛在身后，沿着山廊下琼华岛的北堤，但觉清风扑面触目花叶荫凉时，春归才终于如释重负抖擞精神：“悬着这口气总算是可以吁出了。”

    “那要不要吆喝几声？”舒娘子偏过脸来怂恿。

    春归一本正经地扭头看了一眼受太后娘娘嘱令跟随她们的宫人，叹息道：“气吁出来了，心还悬着，不敢露出泼猴的真容。”

    “你这会儿子总算承认自己是泼猴了？”舒娘子佯怒道：“早前还陪着太后娘娘一块调侃我呢。”

    “世母是猴王，在猴王跟前，我这小小狒狲哪敢闹腾。”

    “你还是小狒狲呢，看你的胆识，都比得上齐天大圣了，当众就敢驳撞圣慈太后，还把万选侍和齐王妃呛得双双跪地请罪，经此一战，状元娘子一战成名。”

    “我顶多就是只狐狸，假了虎威，也多亏身后有世母这猴王壮胆，想着娘娘就算看在世母的情面上，也不至于眼看着我这狐狸战死疆场。”春归笑道。

    “你这只狐狸，可得了太后娘娘的欢心，别看太后娘娘后来没怎么搭理你，那是为你着想呢，今后得了空，定然会召你去慈宁宫说话，你也别忧愁，在慈宁宫里不像今日场合，太后娘娘早就不让后宫妃嫔去烦扰了，少了明枪暗箭，虽是在内廷，却也比今日自在轻松。”

    “太后娘娘是看世母疼我，这才爱屋及乌。”春归很领情：“我当然体会得娘娘的维护，今日实在惹眼了，要娘娘再和我多说几句话，任是宫墙厚的脸皮都挨不住这多眼光剐剜的。”

    引得舒娘子“呵呵”笑出了声儿：“真是一出广寒殿狒狲尾巴都露了出来，亏早前那番人模人样一点都没有露怯，不过这下可真好了，咱们逛玩一番，在水廊里坐坐，至多是再经礼辞，今日就算过去了。你第一回参加宫宴，明枪暗箭的情势下都能应付自如，下回论是什么场合都不用担心了。一战成名可不是我夸大，辉辉从此以后在京都贵眷圈里可算是站稳了脚跟。”

    “从此脸上有如写着五个大字——此人不好惹。”春归往自己脸上比划。

    这下舒娘子哈哈笑出了声。

    但春归没想到的是考验并未就此结束，原本以为能够轻松自在的逛玩，竟然还能逛玩出一场风波，而且一个没忍住，更加的惹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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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奸/辱未遂

    西苑三海，俗有北海、中海、南海之称，实则就是将太液池分为三大区域，琼华岛正是位于北海的太液池南，岛屿之上有天然山麓，故而岛上建筑是依山势分布而高低错落有致。西苑是位于皇城之内，作为天家皇室的禁苑，自然不允闲杂人等出入游逛，今日太后寿诞定于琼华岛上，就算天子已经因为国事繁忙先一步移驾，但皇子皇孙乃至宗室子弟仍在聚饮，而女眷不仅仅只有舒娘子、春归等等外命妇，还有六宫嫔妃在场，此时男女大防极其森严，所以琼华岛上多数殿苑都布置有宫人宦臣，以防男女混杂惹生绯闻韵传。

    毕竟别说内廷嫔妃，今日获邀的外命妇都是太后亲朋故交，也不能完全禁止宾客们逛玩比如谢昭仪满肚子的疑难要寻易夫人商议，就得寻个僻静地方，只要不是男宾聚饮之处，宫人宦臣当然是不好阻拦的。

    若今日没有舒娘子相邀，春归是绝对不会四处逛玩的，又就算有舒娘子相邀，她仍是因为太后特地遣了宫人指引避开禁忌才能真正安心，所以当沿着山廊往北堤逛玩时，春归完全没有预料这一路竟然还会碰到变故。

    山廊并非一直往下，本就曲折盘桓，且还有分岔的横廊通往分布的殿苑，大约是往下行走了两道拐折，经过四、五处岔廊，林木成荫的景致已经逐渐豁然开朗，预感着就快抵达北堤回廊的时候……

    她忽而听到右侧岔廊那头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起先还以为是错觉，但舒娘子也几乎同时站住了步伐，这印证了春归的耳闻不虚。

    右岔廊并不波折幽深，抬眼就能见到是通往一处花苑，花苑的月洞门前并没有站着宫人宦臣，对琼华岛的地势极其不熟的春归没有贸然往那头去，她只是愣愣的盯着舒娘子，眼睛里写满了对地头蛇一般的信赖。

    “地头蛇”不负小拥趸的盼望，说出了这处花苑的名头：“这里是纡佩园，通往芸香台，应当不会有女眷误行至此。”

    琼华岛是片不小的区域，不能处处殿苑都有人盯防驻守，且这里已经远离广寒殿，若非是舒娘子和春归得了王太后的特允，其余女眷不可能游逛到就快接近男宾聚饮的区域，更何况今日男宾们聚饮之处既非纡佩园又非芸香台，又就算舒娘子、春归获得特允，身后也跟着宫人指引，万万不至于误行，所以这里没有安排人员盯守。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人在里头发出一声惊呼？

    偏偏在无人盯守的地方有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舒娘子和春归都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恭人和娘子稍候，待奴婢前往察看。”一个宫人道。

    王太后安排的是四位宫人跟随，都是三十出头的年岁，行事自然老道成稳，很明白事有蹊跷但舒娘子和春归都不便贸然探望的道理，自告奋勇前往一探虚实。

    这时春归又听见隐隐的惊呼，这回是男子的嗓音。

    连忙再次望向“地头蛇”。

    舒娘子却蹙紧了眉头，好半晌才道：“山廊迂回，行走到此，的确难以左右而辨东西，不过我曾经陪着太后娘娘来过琼华岛几次，知道纡佩园……还有一条捷径通往北

    堤沿廊，不过沿廊出入口应当有宦官盯守。”

    “是有人强行闯禁？”春归判断道。

    “有这样的胆量的人也不多。”舒娘子的眉头越发蹙紧了。

    “我早前听那女子惊呼，声嗓似乎年轻。”

    “今日获邀的闺秀除了宗室女之外只有两位。”舒娘子倒吸一口冷气：“陶姑娘正在广寒殿，极有可能是……”

    “董姑娘。”春归叹息。

    她和董明珠只有一面之缘，说不上多么大的好感，不过至少没有恶感，且听兰庭平时的讲述，她对晋国公可是大怀敬仰，爱屋及乌的人之常情，春归自然不希望晋国公的孙女清誉被毁。

    这世道清誉名节有损对于闺阁女子而言可是危及性命的劫厄！

    没有继续逛玩的心情了，舒娘子和春归都神情凝肃地站在原地等候，不久便见前往打探的宫人急步而来，光看神色便知事态不妙。

    “晋国公府董姑娘失足落水……”

    “什么？！”舒娘子惊呼出声。

    “不是失足落水，应当是董姑娘自己跳入芙蓉池，在场还有太孙殿下及高公子，皇后娘娘宫中的检贞也在，奴婢赶到时，还见五殿下、六殿下及宁国公府的王公子也刚赶到……”

    “董姑娘现在如何？”舒娘子忙问。

    “应当……无甚大碍……”

    “什么叫应当？”春归也急了。

    “董姑娘应当熟谙水性，并未遇溺，还能喝止殿下与公子下水相救，只是……只是不愿从池中上岸……”

    “快去通告太后娘娘一声儿，但切记不要惊动旁人！”舒娘子赶忙下令。

    “世母，董姑娘即便熟谙水性，但几位殿下都在……咱们还是先一步赶去才好。”春归忙道。

    舒娘子深深吸一口气：“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寿诞，太孙这样做……还真是无法无天！”

    舒娘子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春归以及剩余的三位宫人快步尾随，往纡佩园中行进并未多久，就见一面的波光粼粼，碧绿的荷叶已经长出水面，但不能遍及这一大面的池水，一间水榭里，果然站着几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五皇子、六皇子春归是认识的，一眼认出来，他们两个连同一个面生的少年，正张着臂膀似乎阻拦另外两人。

    春归极快的睃了一眼水榭里站在的唯一女子，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目，神情也模糊不清。

    水里还泡着一位，的确没有遇溺，已经游去了另一边儿，更看不清眉眼。

    春归没有缠足，立即绕堤飞跑过去，待到一处许是专供小舟停靠的凸堤，才冲泡在水中的女子喊了一声：“董姑娘！”

    水中的女子回过头来，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往这边浮游，春归渐渐看清了她的眉眼，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董明珠。

    “我现在不能上来，有劳娘子，令人备一套干爽衣裳，再请人报知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我是被人逼迫才跳入水中避险！”

    董明珠仰着面孔，却将身体沉在水下，她显然没有多少惊恐，但眉目间却写满了恨怒。

    春归又忙跑回去

    ，堵着舒娘子一番通报现场情形。

    这个时间董明珠一直泡在水里，不过春归丝毫没有看出狼狈窘迫的情状，心底实在佩服，这真是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泰山崩于眼前也凛不变色。

    先来的不是太后，而是一群宫人，由萧宫令率队，飞速把闲杂异性劝退现场，董姑娘要求的干爽衣裳也同时送到，直到这时她才向春归伸手：“有劳娘子助力拉我一把。”

    将这姑娘拉上堤岸的时候，春归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但似乎仍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当到一间屋子，春归主动替董姑娘更衣理妆，忍不住多嘴道：“多亏了姑娘还会凫水。”

    “是啊，要不今日就只能一死了。”董明珠冷眉肃目。

    这让春归手里的黛笔不知怎么着落，她叹了一声：“要不……就不描眉了？”

    董明珠似乎这才惊觉，缓和了眉目，竟然起身一礼：“有劳娘子，我虽险遭凌辱，不过今日是太后寿诞，臣女不能失仪人前，有劳娘子恩替修饰。”

    虽说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听董明珠亲口说出“险遭凌辱”几字，春归心里像是注了铅直往丹田底下砸去，她几乎是摒着呼吸替女孩儿描好两道乌眉，还是忍不住提醒她：“一阵间把事发经过缓缓地说，像这样一直保持冷静，情绪起伏过大容易造成言辞混乱，姑娘受了屈辱和惊吓，又事关名节，是非曲直理当申诉清楚，可……言辞一定要斟酌，切勿受人以柄。”

    董明珠抬眼把春归盯了一阵，眼眸里遍积的愤懑中才透出一点的柔和，她微微颔首：“娘子今日相助之恩明珠铭记在心。”

    而后她就正襟危坐着恢复了沉默。

    春归也能体惊闺阁女子险遭侵犯，这时惊怒未定的心情，她轻轻在董明珠的肩头按了一按，便走到了屋子外头，正好看见舒娘子往这边迎来，拉她离门帘稍远些，轻声问道：“董姑娘情绪如何，这时是否适宜应对？”

    “险些受辱，惊怒是难免的，不过我看她还算镇定。”

    “不会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儿哭泣吧？”舒娘子显然很是担心，今日毕竟是娘娘的寿诞，可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不理论清楚，要若董姑娘情绪过于激动，哽咽流泪的话……纵然王太后不会介意，指不定旁人会用这把柄斥罪，冤屈未申身上就担着罪责，依董姑娘的脾气，舒娘子担心她会做出更加莽撞的举动。

    “眼圈儿没红，哭泣应不至于，我就担心这事就算理论明白，董姑娘怕也难逃诽议。”

    “太后娘娘一听宫人禀报，就知道这事不宜声张，和皇后寻了个由头出来，也遣了人去请易夫人到场，并没有别的人跟随。只是……张太后受了寿阳郡主的怂恿，竟也来凑热闹，曹国公府的女眷和那陶姑娘也跟着张太后一同来了。”

    闲杂人等已经太多，但是由张太后作为领队，怕是连王太好都不好多说什么，春归就更加无计可施了，叹息道：“有的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别的人是为了看热闹，寿阳郡主必定是另怀目的！”舒娘子断言。

    春归经这一提醒，顿时想起了寿阳郡主和这件事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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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水榭对质

    和太孙殿下出现在纡佩园的高公子，正是寿阳郡主所生。

    宋国公府如今官司缠身，就连太子妃都因为正在泊宁庵忏罪悔过而未得许可参加寿诞，沈皇后当然没有召请高家子弟女眷前来拜寿，不过因为寿阳郡主的身份不同，所以她领着儿子拜贺王太后也不好阻拒。

    寿阳郡主乃宪王之女，宪王为先帝第五子，因生母早逝，为张太后抚养长大，当年先帝十分恩宠高琼，故而将寿阳郡主赐婚给高琼的次子高积，但两人都是再婚了，寿阳郡主和前夫成婚不久，仪宾就急病身故，先帝一直不许寿阳郡主再嫁，直到高积丧偶，寿阳郡主终于走通了当时秉笔太监的路子，也不知那宦官怎么游说安排，总之先帝是答应了赐婚。

    寿阳郡主和高积成婚多年，终于才得一子高鹏，她对独子是如何视如珍宝爱惜宠纵就可想而知了。

    春归也曾听兰庭说过，皇后娘娘一直盘算着为太孙择董姑娘为妃，奈何太子妃却不赞同，她认为高氏女才有资格今后母仪天下，但又不愿放弃笼络晋国公府为助臂，起先打的主意竟然是纳董姑娘为太孙妾室，认为破格封她个夫人的品阶就足够恩荣了，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别说晋国公绝对不会同意让嫡长孙女为妾，就连易夫人，她甚至连太孙妃一位都看不上，原因当然是太孙乖张任性绝非良配。

    但太子妃却不知易夫人的“择偶标准”，以为她拒绝让女儿为妾只是因为世族的清高，所以“退求其次”，认为让侄儿高鹏娶了董明珠为正室元配可算是给足了晋国公府颜面。

    晋国公和易夫人对臭名昭著的宋国公府更加嗤之以鼻。

    “这事儿已经水落石出了。”春归轻声对舒娘子道：“晋国公府迟迟未应与高家联姻，太子妃起初应当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可如今的情势，宋国公府的处境可实在不妙，太子妃狗急跳墙，竟然想出了让高家子弟毁辱董姑娘清白，逼得晋国公府答应联姻的毒计，她心里怕是想着，不管晋国公对高家多么不满，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孙女儿新嫁就跟着夫家一齐受罪，晋国公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必得在悬崖边上拉宋国公府一把。”

    要不然寿阳郡主怎么会怂恿张太后一同来看热闹？她一来是心急探清情形，更重要的是尽力促成易夫人妥协。

    “你可真敢说，竟敢把太子妃比作柴犬？”

    “罪过罪过，一时口误，竟折辱了狗儿。”春归惭愧道。

    舒娘子轻轻捏了一把春归的胳膊，好容易才忍住笑。

    她是来传话的，受令领着董姑娘去见两宫太后，而她和春归作为见证人当然也得在场。

    问话的地方就在纡佩园里的芙蓉榭，因有女眷闺秀在场，水榭里已经架起了画屏，女子在内男子在外，双方互不照面但言谈却无妨碍，舒娘子和春归刚一进去就接到了皇后的示意，让她们坐在身边儿，至于董明珠，则被王太后示意挨着她坐，王太后的右侧，易夫人也已经就座，她显然还不知就里，但一看女儿穿戴妆容都变了样，眉头立时就蹙紧了。

    王太后并没急着问话，而是拉着

    董明珠的手安慰了几句，还让一名医女过来替她诊了诊脉，直至听闻没有受凉的症状，王太后才堪堪安心。

    张太后早已是满心的好奇，没等皇子公孙们到场便问：“董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走到了这个园子里？姐姐怎么还唤了医女来替董姑娘诊脉？这季候，中了暑气倒是常见，怎么还问有没有着凉呢？”

    一边儿的寿阳郡主溜了一眼易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不是，往纡佩园再往下走，可就是男子们聚饮的北堤东廊了，闺秀们可都聚集在广寒殿前的花苑里，怎么董姑娘却独自一人儿走来了这么远的地方？我看姑娘的衣裳，仿佛也不是先前穿着那套了。”

    易夫人一听寿阳郡主的话显然意有所指，神情更加凝重，但她没急着逼问女儿，却回了一句绵里藏针：“郡主还真是强记，今日赴宴这许多闺阁女孩儿，郡主竟然能一一记得各人的穿着。”

    寿阳郡主仍是笑着脸皮：“我哪有那样强记的？不过对董姑娘却是特别关注着，夫人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令嫒可欢喜得紧，回回看着她，都遗憾着我没能生养个女儿。”

    她是专程去过晋国公府向易夫人表达了联姻的意向，却被几句话就搪塞了回来，心里懊恼得很，对董姑娘青眼有加是假，不过因为这过节特别关注着些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易夫人没再和寿阳郡主争辩，她眼见着芙蓉榭里用画屏做着隔档，猜也能猜到这起事故应当和男子有关，于是直到等太孙为首的几位皇子公孙都到场落座，她才对女儿说道：“如实应答太后娘娘的询问，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关系到什么人，都不必惧怕顾忌，只要你说的都是实情，相信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能为你主持公道。”

    春归不由望向易夫人，很是佩服她在这情势下还能不急不躁，更重要的是显明旗帜誓将女儿维护到底，相信易夫人当见太孙和高鹏到场时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面对太孙以及宋国公府一方强敌，这样镇定自若真是大不容易。

    春归再看董明珠，她已经站起身来一边行礼一边称诺。

    有其母必有其女，春归看得出这姑娘在易夫人的影响下，比刚才更加冷静了。

    “臣女原在玉虹亭中，与东成县主及秦三姑娘两位说话，有一宫人上前，自称是奉谢昭仪差遣，请臣女往芸香台面见，臣女因得母亲告知，知道谢昭仪有事与母亲相商，便不怀疑那宫人的话，怎知来到这处花苑，宫人却让臣女在此水榭不远的凉亭等候，臣女不疑有他，但见那宫人走后，等了许久仍无音讯，臣女心中暗暗生疑，不由徘徊观望四处，忽闻身后花篱似有动静，臣女惊而转身，便见太孙以及一位陌生男子踩着花篱翻了过来，太孙应当不防竟能被臣女察觉，大喊一声‘不准动’，陌生男子抢前几步过来就欲擒捉臣女，臣女连忙往来路跑，但被太孙阻拦了去路，臣女情急之下跑进此水榭，警告太孙及那男子若再靠近臣女便跳入荷塘。”

    说到这里，董明珠的口吻难免带着愤懑：“可太孙殿下威胁臣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道那男子即为寿阳郡主之子，因爱慕臣女，特意求了寿阳郡主向晋国公府提亲，

    只气臣女的祖父及母亲一心盘算着太孙妃之位，拒绝了提亲，太孙殿下说倘若臣女愿意与高家郎君私定终身，他定会不遗余力相助成就良缘，倘若臣女也如祖父、母亲一般贪婪，今日就要毁了臣女的名节，彻底断绝晋国公府的贪求。

    臣女眼见太孙、高郎君步步紧逼，自知处境危险，只好仗着自己还算熟谙水性，跃入池中避险，太孙、高郎君仍然不肯放过，好在这时又有另三位郎君赶到，听臣女在水中揭穿太孙、高郎君的恶行，且自称没有遇溺，那三位郎君便阻拦太孙及高郎君追逼，才让臣女终于免受其辱，再后来，就是舒娘子及顾娘子赶到。”

    这番话条理分明，但董明珠的话音刚落，便听一人讥笑道：“董姑娘，你这样污陷孤可就不对了，明明是你指使了个宫人给孤递话，说是十分仰慕孤的风仪，今日好容易得了机会，能够单独表白情意，恳请孤无论如何都要来纡佩园中芙蓉榭里一见，原本孤不想搭理你，是因虽和你只有一面之缘，且无半句交谈，但孤听祖母时常提起你的性情，只觉得你乏味无趣得紧。”

    春归只见那面轻纱制成的画屏后，一个身长不及五尺的人影儿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便知道这人影儿就是太孙殿下，个头还没长成呢，居然就自诩风仪无双，这身长想看董姑娘一眼怕都要仰望了吧……

    再看董明珠，虽说遭受了奚落和诽谤，但看上去还算冷静，并没有急着和太孙殿下唇枪舌箭，但能看出她正在紧紧的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万丈怒火。

    “不过呢，六表哥却有些不忍让你失望而归，劝着我好歹见你一见，尽量婉转的回绝，我为防瓜田李下被你纠缠讹诈，这才请了六表哥和我同行，没曾想这样竟然都能被你倒打一耙！”

    太孙话音刚落，寿阳郡主也便紧跟着一声嗤笑，对张太后道：“臣妾真是没长眼睛，寻常看着易氏和董姑娘都是端庄持重的品格，还道不愧母女两个都是名门出身，果然是当得品行端正的赞誉，因着我家鹏儿也到了婚龄，我就想着为他求娶董姑娘，可幸亏了晋国公和易氏眼高过顶贪欲难填，没答应这桩婚事，否则娶了之么个败絮其中的女子当儿媳，那才真是让家门蒙羞！”

    张太后看看寿阳郡主又看看易夫人母女，眉头也蹙了起来：“皇后还的确有意择董氏为裕儿正妃，没想到竟是完全看走了眼。”

    这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易夫人也起身应话，但完全无视了张太后、寿阳郡主，只对王太后、皇后礼见道：“太孙与小女各执一词，是非究竟，还请两位娘娘明断！但在两位娘娘明断之前，恕妾身和小女拒不承受圣慈太后及寿阳郡主的蔑斥。”

    易夫人是豁出去了！

    “大胆，你竟然敢指斥太后娘娘诬蔑你？！”寿阳郡主也是拍案而起。

    “圣慈太后听信太孙一面之辞，指斥晋国公府董氏一门恬不知耻，若臣妾为证清白辩驳亦为罪过，甘愿听从皇上降罪，臣妾及小女即便领死，也恕不承担贪婪无耻之罪！”易夫人高仰面颊：“臣妾胆敢以死担保小女供述字字属实，敢问寿阳郡主是否也敢用性命称誓，担保令郎清白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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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形势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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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阳郡主受此一激，几乎气急败坏。

    但没等她大发雷霆，画屏之外又有一条人影起立，此人几乎比太孙高出一个头来，隔着画屏看身形瘦长，但他持揖一礼时，春归居然能够感觉一股衣冠禽兽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大概……也许就是成见吧，姓高的没一个好人！

    此人正是高鹏。

    “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允许臣作供述。”

    王太后依然没开腔，由得张太后发话：“鹏儿说吧。”

    “太孙殿下的话句句属实。”

    高鹏这话音刚落，寿阳郡主便冷哼一声，看向易夫人一脸都是“你总算没话可说了”的神情，这人的逻辑实在让春归觉得诡异，高鹏摆明就是此案帮凶，他的证供能起到什么决定性作用？

    除非他的证供和董明珠一致，才能算一实锤，锤死的当然是太孙。

    “不过臣却要为董姑娘求情。”

    这一转折，也并没有达到令人震惊的效果，春归垂了眼，不看画屏那端的身形依然没能摆脱衣冠禽兽的气息直往这边渗透。

    “不管晋国公府的诸位尊长是怎么考虑，臣相信董姑娘的确是因真情实意而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且董姑娘历来品行端正，也绝非表里不一，今日行为这等……有违礼规之事臣相信她也是因为难释心中情思，原本也只是想让太孙殿下明白她的心意，虽逾礼，也是人之常情。但太孙殿下因为心中不耐，言辞的确过于锋锐让董姑娘伤心，更何况……坤宁宫的检贞姑姑也来了纡佩园，刚好目睹董姑娘私会殿下一事，董姑娘心中惊惧，情急时跃入水中躲避，又不知为何五殿下、六殿下及王郎君也来了纡佩园，董姑娘更觉心慌，生怕受到指责毁损自身品行及晋国府的清誉，无奈之下才编造借口为自身开脱，诬谤太孙虽为大罪，但还请诸位娘娘念在晋国公乃朝廷栋梁君国忠臣的情面，宽恕董姑娘今日罪错。”

    好个活生生的护花使者，可真够怜香惜玉的！春归心里一阵波涛汹涌的犯呕。

    唯一表现出震惊的是寿阳郡主，她简直痛心疾首：“鹏儿！你不会……到这地步还没看透董氏的鄙劣，仍然还想求娶她为正妻吧？！”

    “儿子也望母亲恩许，宽恕董姑娘此回过错，莫将董姑娘逼至绝境。”

    易夫人实在忍不住冷笑道：“郡主及令郎就莫作戏了，小女宁愿终生不嫁也势必不肯委身此等禽兽！”

    “易氏，你也太放肆！”张太后毕竟还算寿阳郡主名义上的祖母，把高鹏一直视同自己的曾外孙，天然就站在了寿阳郡主母子的阵营，她已经笃信董明珠才是那个说谎的人，连带着对易夫人也心生厌恶，蹙眉便对皇后说道：“鹏儿的说法，你宫里的检贞也是证人，不如由你问问她的供辞，也好断个清楚，究竟是裕儿鹏儿的话属实还是董氏满嘴狡辩。”

    沈皇后一直没有吭声，心里十分犯难。

    说实话她根本不信太孙以及高鹏的供述，直觉董明珠说的才是实情，但她不可能为董明珠主持公道让太孙担当罪责，一直在心里怒骂太子妃——太孙要不是被太子妃教唆，哪里会在这风头浪尖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但现在不可能把所有错责都归在太子妃身上，不过皇后仍然不愿与晋国公府彻底交恶。

    她正考虑着怎么和稀泥把这事遮掩过去，没想到竟然她的宫人也被牵连在内。

    沈皇后对于自己管理人事的能力十分自信，所以她笃信检贞不会被太孙更加不会被太子妃收买，如今听高鹏言之凿凿，难免就对起先的判断又产生了迟疑，难不成是她真看走了眼，错判了董明珠的品行？要若这姑娘当真是个表面端正内里奸邪的，那可绝对不能择选她为太孙妃！有个太子妃作为前车之鉴就足够了，沈皇后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因为心态产生了这层微妙的变化，沈皇后的神色也增添了几分肃厉，果然便问检贞：“你为何到纡佩园来？”

    春归细细打量受询的宫人，大约二十出头，举止十分规范，又好像天生一张冷脸，看上去竟然比皇后还要端肃几分，她这时站着回话，低垂眼睑，让人看不清明眼底的情绪，也不知她有没有目光闪烁，但春归没有错过的细节是她回话之前先溜了画屏一眼，一双手掌叠放腰前指头也显得特别的紧绷。

    按赵大爷的总结，这可能是心虚的征兆。

    这宫人显然早被太孙收买才配合行事，是早有准备了，背叛皇后诬谤贵女，是个胆子极大的人，可这会儿子为何心虚呢？

    春归就很留心检贞的供述。

    “奴婢是奉娘娘嘱令，留心关照着董姑娘。”这一段话检贞说得十分流利：“易夫人及董姑娘是皇后娘娘亲自邀请的贵客，所以特意叮嘱奴婢留意着两位的饮食需要，故而谢昭仪将易夫人邀往清静处私话时，奴婢就尤其留意董姑娘。董姑娘的确一直在玉虹亭中和东成县主及秦三姑娘闲谈，也的确是露娴来玉虹亭请董姑娘往广寒殿后去，奴婢心想应是谢昭仪遣了露娴特意来唤董姑娘，起初也没在意。”

    春归听到此心说：看来那个把董姑娘带到纡佩园的宫人，的确是谢昭仪身边儿的婢侍，难道说这个阴谋还有谢昭仪参与其中？

    “不过奴婢等了一阵儿，认为至少还是打听清楚董姑娘的去向更加妥当，所以一路问着，才知董姑娘是往纡佩园来，奴婢当时便觉诧异，心说谢昭仪怎么会带着易夫人走到接近北岸东堤的花苑？奴婢一边儿狐疑着一边往里走……”

    春归又暗道：检贞供述过程，细致到了描述详细心中想法，可看她的神色虽然端肃却不无紧张，那么这样的细致十之八九是早有准备了，也就是说事情发展到此，都在太孙的计划之中，检贞并没有经过任何的临场发挥。

    沈皇后也佐证了检贞的供述：“母后一贯对董姑娘也像自家晚辈般疼爱，所以我想今日寿诞必也少不了邀请易夫人和董姑娘，可今日获请的闺秀，除了董姑娘与芳儿，其余都是宗室女儿，臣妾也是担心董姑娘不自在，这才让检贞多多照看着些。”

    因为检贞的供述皇后更加偏心了，这时竟不提过去她对董明珠是多么的认同欣赏了，仿佛她从未谋算过要让太孙与晋国公府联姻一样。

    春归心中直往下沉，这时更加担心太孙这眼看漏洞百出的计划恐怕要因皇后的包庇而大功告成了，太子妃看似鲁莽愚蠢，但不得不承认她对时势

    的把握相当准确，她知道一旦牵涉上太孙，皇后只有一个抉择，那就是维护太孙的声誉而判决董姑娘承担罪错。

    如果易夫人、董姑娘性情软弱，她们会因为晋国公府以及自身的荣辱而妥协，董姑娘便会嫁给高鹏，不管晋国公会不会因为这桩姻缘站定宋国公府的阵营，但一朵鲜花插在牛糞上的结果是逃不了的了。

    董明珠也会终生活于痛苦愤恨的煎熬之中，但她至少还能活下去。

    不过在春归看来，易夫人母女两应该不会妥协，那只能选择另一条绝决之途——宁死不屈。

    这样晋国公府就会将宋国公府乃至太孙视为死仇，这其实对于废储大计十分有利。

    但春归不忍眼看着两个无辜的人，就这样死亡于阴谋诡谲，而且永远担负洗不清除不去的篾辱，她们明明只望能够堂堂正正的做人，但就算选择死亡，死后还要受着诽谤污陷，会不会因生妄执而魂飞魄散？

    这想法刚一掠过春归就忍不住更加愤懑。

    “你继续说。”她听皇后交待检贞。

    这个时候春归留意见检贞再次往画屏那端扫过一眼，原本绷得笔直的指尖，中指微弯往内轻轻一抠另一只手的手背。

    紧张、心虚、还有编撰说辞……

    春归甚至看清了检贞的鼻翼翕张，唇角也不自主地紧抿。

    看来……检贞接下来看见的情景并不在太孙计划之内了，早有准备的说辞已经用不上，只能靠她自己根据太孙的供述另外编撰，心虚正是源于这一节外生枝。

    春归便直盯着检贞不转眼的瞪视。

    这种完全源于意念的施压，似乎还真有作用。

    检贞飞快的往春归这边扫来一眼，正好接触到一双“凶狠”的眼睛，这让她说出的第一个字就有些变调。

    “奴婢远远看见芙蓉榭中几个人影，虽说看不清眉目，但可凭衣着辨认为一女二男，待走得近些，奴婢认出了太孙殿下与董姑娘，奴婢心中惊奇，不知太孙殿下为何在此，便放轻脚步过去……奴婢虽没听得仔细，但却看清了太孙殿下的神色十分肃厉，且正喝斥董姑娘……是董姑娘先看见奴婢，一时神色大变，不由分说便……便一跃而入芙蓉池中……又不知五殿下、六殿下及王郎君为何也逛来此处，董姑娘一见他们……就喊道是因逼辱而避险，但会水性并未遇溺……再后来就是舒娘子和顾娘子也赶到了。”

    听上去和太孙的供述并无差别。

    这下子寿阳郡主越发地洋洋得意，她刀子一样的目光狠狠剐过易夫人的脸，停驻皇后娘娘脸上时仍然不减锋利：“检贞是娘娘宫里的女使，她的证辞娘娘总该是相信了吧，也不怪娘娘错信了董氏女的话对太孙殿下反而心存怀疑，实在谁能预料易夫人竟然教导无方，晋国公府的嫡系女孩儿竟然自甘下贱呢。”

    春归老老实实地垂着眼儿，心说寿阳郡主的脑子仿佛不怎么灵光啊，这般情境下，竟然还不忘见缝插针挑拨皇后和太孙的祖孙关系，再说她只图口舌之快，俨然把太子妃的真正企图抛之脑后，一再激怒易夫人有什么好处？

    连高鹏这衣冠禽兽都知道息事宁人、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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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似有转机

    “请皇后娘娘传请谢昭仪及宫人露娴问证。”易夫人直到这时看上去仍然冷静，但春归眼见着她眉心聚拔的厉色越来越浓，应当是已经判断出情势不妙了。

    “易夫人。”沈皇后对一直热忱相待的贵客蹙起了眉头：“本宫以为这件事就不宜再声张了吧，多一个人知道，对令嫒反而更加不利。寿阳她也是因为鹏儿牵连进了这桩事故，一时急躁才把话说得这么狠，要说这件事呢，其实大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就像鹏儿说的那话，董姑娘是一时糊涂，易夫人一贯待她又严厉，也不怪董姑娘眼看着逾礼之行被检贞撞破，深恐落人口实，才一错再错。易夫人还是好好开导吧，这件事想要遮掩过去也不难，更难得的是鹏儿待你家姑娘的一片真心，要是董姑娘能够回心转意……这也是她和鹏儿的缘份。”

    好一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不知道易夫人是什么感觉，但春归听着都觉恶心犯呕。

    “请皇后娘娘传请谢昭仪及宫人露娴问证。”易夫人重复一句，神色极其坚决：“娘娘不用担心小女的声誉是否会受此事影响，倘若今日冤屈不能当场洗清，臣妾及小女也不会活着走出西苑！”

    “你这是以死相胁……”

    寿阳郡主话没说完，却被王太后打断了。

    “皇后，名节于女子而言实在关系重大，双方各执一词，单以一介宫人的证辞便下判断的确太轻率了，还是允从易夫人所请吧。”

    沈皇后眉心就蹙得更紧了。

    张太后怒道：“难道姐姐是在质疑裕儿、鹏儿说谎？”

    “是啊，我就是在质疑。”王太后口吻很平静。

    张太后却就此瞠目结舌了。

    春归看向王太后的目光直冒红心，霸气啊我的娘娘！

    沈皇后也只好交待了身边的宫人几句，春归能从她的眉眼中瞧出几分郭妈妈的痕迹，猜测这位应当就是郭妈妈的女儿。

    谢昭仪和露娴来得很快，春归有理由相信这是王太后早有考虑，可见这位娘娘的确远离权势已久，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又不管她修身养性多少年，只要决心再主人事，把余威用来抖抖好像就足以服众了。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想进则进想退能退，十分符合春归心目中巾帼英雄的标准。

    因着油然而生的敬仰崇拜之情，春归盯着王太后直冒红心的目光维持得较久，被王太后感应发觉了，她带着笑意回应了一眼，稍稍眯着眼角，岁月使她天生短促的眼纹略增细长，她这一笑并不见多么妩丽柔媚的风情，却显出几分稚真的烂漫。

    仿佛一直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从未受过诡谲阴霾的侵染，不像是宫廷中那些或者深沉或者怨懑的女子，出尘却不孤高，这是她特有的气度。

    春归好容易才遏制住太后如磁石般对她这根小铁钉的强大吸引，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新到场的两个人证身上。

    谢昭仪的愁容仍然压得两道纤细的眉毛颤颤巍巍，愁苦之余更增几分茫然懵懂，看上去像是对纡佩园里的变故一无所知，不过她刚进芙蓉榭的画屏内，就飞快看向皇后娘娘——赵修撰说过，人在茫然无措时，通常会下意识看向能够依赖的人——

    不像检贞偷偷两眼窥望的人是太孙，看来谢昭仪在内廷视为依靠的是沈皇后。

    春归再打量紧随谢昭仪身后的宫人露娴，她显然不如检贞镇定，行礼时膝盖都止不住地颤抖，在侧旁站定，目光便一直斜顾画屏，但太孙殿下此时已经落座了，画屏虽为轻纱制成，但屏风上的色彩和图样有如加厚的一层隔挡，只能堪堪看出屏风外侧的人影身形，因大家都是坐着，露娴似乎无法判断谁是太孙，倾斜偷窥的目光便丧失了目标，一直闪烁乱晃着。

    太明显的惊慌不安了。

    春归不知皇后有没看出露娴已漏端倪，她只听见沈皇后先冲露娴发问。

    露娴回应的时候才没再斜视画屏，她的声嗓又细又轻，细看去眼睑也在抽搐：“奴婢原本领着董姑娘往昭仪与易夫人闲话的采霞楼去，董姑娘却执意要往纡佩园，奴婢没法子拦阻董姑娘，又不敢放任董姑娘独自一人，只能无奈跟随。董姑娘先是说想往芸香台去观赏琼华岛东向的景色，奴婢心想无论纡佩园还是芸香台今日都未设宴席，也没有安排宫人宦官在这两处盯守，就算董姑娘因为一时好奇而逛玩到了芸香台，也不至于遇着赴宴的皇子公孙，不用担心受到冲撞，且昭仪一贯视董姑娘为自家晚辈，奴婢若是不从董姑娘的嘱咐，反倒可能受到昭仪的责备，怪罪奴婢怠慢了贵客……”

    这样的紧张，供述却甚有条理，同样把心中所想详细有序的流畅道出。

    春归一边在心里做出判断，一边听露娴继续轻声说道：“可董姑娘到纡佩园，却并没有继续往芸香台走，反而交待奴婢走纡佩园的捷径往北堤游廊捎传口讯……奴婢情知董姑娘这样的行为有违宫规礼矩，不敢从命，董姑娘却威胁奴婢，说奴婢倘若不听令行事，她便向昭仪状告奴婢故意引她来纡佩园，是意图不轨……奴婢当时十分惧怕惊慌，只好妥协于董姑娘的威逼利诱。”

    “你这奴婢，怎么能，怎么胆敢……”大惊失色的谢昭仪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看看皇后又看看易夫人，两道新月般的眉毛像要彻底垮落一样。

    这下子寿阳郡主就更觉理直气壮了：“听听，连露娴都这样说，易氏你们两母女还要怎么狡辩？！”

    易夫人见沈皇后一声不吭，俨然已经听信了诬篾之辞，她的脸上也终于显现出了愤懑：“请皇后娘娘允准，臣妾有话询问谢昭仪。”

    “问吧。”沈皇后冷冷说道。

    “当时我与昭仪的确是在采霞楼说话，身旁并无闲人，且昭仪也并没有嘱令露娴去领小女往采霞楼是否？”易夫人问。

    谢昭仪仍是一脸的震惊，却忙忙颔首：“是，我与表姐商量的事还没结果，心中忧急，根本没想起明儿来。”

    “既然如此，那么露娴口称奉昭仪之令去唤小女前往采霞楼便是说谎了！”易夫人紧紧盯着露娴：“分明是你谎称奉昭仪之令，将小女骗来纡佩园，这时反而诬篾陷害小女威胁利诱你。”

    露娴吓得膝盖一软便匍匐在地：“昭仪虽视董姑娘为自家晚辈一贯爱惜，这才替董姑娘遮掩，可奴婢，奴婢……倘若昭仪不说实情，娘娘们必定怪罪奴婢诬篾董姑娘，奴婢可就死罪难逃了，还望昭仪看在奴婢这么多年服侍您从无懈怠的情份

    ，救奴婢一命吧。”

    “你这是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明明没有嘱令你去唤明儿……”

    “谢昭仪。”沈皇后冷冷扫去一眼：“如今太孙和董姑娘各执一词，你的供述至关重要，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谢昭仪也吓得膝跪当场，春归看得出她的神情十分挣扎，但却一字也不敢多说了。

    “易夫人，本宫体谅你为人之母的心情……”

    “皇后娘娘不必再说体谅的话了。”易夫人义愤填膺，也膝跪在地：“皇后娘娘既然认定小女行为此等无耻丧节之事，那么请降懿旨，赐死罪于小女，臣妾教导无方，理应与小女同罪，不过臣妾仍是那句话，臣妾母女可以领死，但绝不认罪！”

    “你既然执迷不悟……”沈皇后显然也是十分的气怒了。

    春归心中一沉，正要说话，却听王太后以及画屏那端的两位皇子几乎同时出声——

    “皇后！”

    “母后！”

    “儿臣有话禀报母后！”

    王太后望了一望画屏上显出的身影，又撇了一眼皇后：“小五、小六当时也在现场，皇后理应听听他们两个的供述再作决断。”

    这话音刚落，就听五皇子气愤不已的控诉：“儿臣们今日都在北堤东廊饮谈，我与六弟以及王从之三人正好坐在枫晚亭里，亲眼看见那宫人从纡佩园的北门下来时，受到宦官的拦阻，但她似乎贿赂了那宦官让传话，没多久太孙与高鹏便过去了，几句话后，太孙伙同高鹏进纡佩园北门，硬是闯禁，宦官不敢拦阻。我们三人也跟着闯禁尾随，因在门禁处耽搁了一下，被拉下一段距离，途中追上了那宫人，我们质问她受谁差遣，她支支吾吾不敢说，我们喝令她原地等候，加快脚步往上追赶，正好看见太孙、高鹏两人鬼鬼祟祟翻过花篱，追逼着董姑娘直逼得董姑娘跳入芙蓉池中避险！分明就是太孙、高鹏想要对董姑娘行不轨之事，否则真如太孙所言，他们只是听了口讯前往私会叙话，为何要鬼鬼祟祟意欲偷袭？”

    六皇子也赶忙说道：“五哥所言字字属实，还望母后勿信一面之辞，替董姑娘主持公允。”

    两位皇子的证辞当然要比两个宫人证辞的份量更重，春归总算是暂时松了口气，但却听寿阳郡主紧跟着厉声质疑：“五殿下、六殿下莫不是仗着有慈宁宫太后娘娘撑腰，心生不臣之图谋夺储位之心？！你们竟胆敢公然陷害太孙殿下！”

    “我等只是仗义执言，寿阳郡主才是血口喷人！”五皇子更加气怒。

    “母后若有疑虑，请允准儿臣询问露娴。”六皇子也紧跟说道。

    “娘娘切勿相信这等逆臣贼子狡辩啊！”寿阳郡主寸步不让。

    “寿阳，谁给你的权力空口白牙便将皇子定罪？”王太后挑眉看向她：“你口口声声认定小五、小六谋逆，那么这件事便不是皇后能够裁断得了的，看来不得不上报皇上处决了，也罢，我看皇后确也无能明辨是非……”

    沈皇后终于醒悟过来，忙道：“母后，军政事务繁重，这件事故还是先莫惊扰皇上吧，先听听询儿的质疑，还请母后放心，臣妾一定会秉公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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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仗义执言

    六皇子秦询顶着他的太子侄儿两道怨毒的注视，往画屏又前移了两步。

    他刚才那句“儿臣有话禀报母后”吼出来的声量并不比五皇子的声量更小，但他显然要比五皇子冷静许多，根本不耐烦回应秦裕的目光，和他比试眼大眼小。

    透过画屏他能看见两宫太后及皇后座前已经跪下三人，其中跪于一侧几乎匍匐在地的人定然就是宫人露娴，他微微一眯眼角，就算知道他的瞪视本来无法渗透画屏增加压力，但因为听露娴那心虚气短的证供，六皇子又觉得未必就一定不能震慑住她。

    “宫人露娴，敢问你与董姑娘是否熟识？”

    连春归都觉这问题颇为出乎意料。

    露娴此时已经紧张得肠绞痛，根本无法判断六皇子的问题是何用意了，只答真话：“几回宫宴，奴婢因为昭仪随从，已经与董姑娘有过多次照面。”

    “但我听董姑娘刚才的供述，甚至无法道出你的名姓，应当并不相熟。”

    “身为宫婢，自然不敢随意插话，奴婢从前与董姑娘交谈甚少，董姑娘不知奴婢名姓也是情理之中。”

    “这就怪了。”六皇子向皇后抱揖道：“请娘娘细想，董姑娘倘若真打算在皇祖母寿诞上行此逾礼丧德之事，缘何会让一个交谈甚少更兼不知名姓的宫人通传口讯？董姑娘哪里来的自信能够威逼利诱宫人听令于她？”

    “或许董氏行事时，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沈皇后下意识便为太孙辩解，把从前一口一声的董姑娘也换成了董氏的称谓，足见“矢志不移”。

    春归蹙了蹙眉，深觉沈皇后直到此时还不能看清形势实在是太……愚蠢无知了！

    坚持定罪，易夫人母女却宁死不屈，有王太后干预，沈皇后赐死的懿旨根本不能颁发，更不说有五、六两位皇子为董姑娘佐证，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夺储谋逆的严重程度，有何可能不经天子裁决只凭皇后处断？皇后尚且执迷不悟，这是要把她自己也绑在宋国公府的蚂蚱绳上么？

    六皇子同样在画屏那端蹙眉，觉得皇后的脑子恐怕是被宋国公府的门给挤了。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再问露娴：“你是怎么知道纡佩园和芸香台今日除了北门之外，没有宫人、宦官盯守？”

    “是听……奴婢是听董姑娘提起。”

    “这话一听就是谎言，早前听董姑娘供述，甚至不知此处名为芙蓉榭，而以水榭代称，根本就是不熟地形，况怕连纡佩园、芸香台二处名称都是听你提起，董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这里无人盯守适合私会？”

    “奴婢，奴婢记错了，奴婢是听昭仪提起。”

    “谢昭仪并没有辅佐母后操办寿诞，根本不熟宴厅人事布置。”六皇子断言。

    露娴更加慌张了，却只能一口咬定：“奴婢确然是听昭仪提起。”

    皇后张口欲言，春归终于忍不住了，打断道：“娘娘，妾身听了宫人露娴的证供，亦觉大有可疑之处，望娘娘允准妾身提出疑问。”

    六皇子飞速抬眸往屏风上一扫。

    他仅凭声音，已经能够确判阻挠沈皇后一错再错的究竟是谁，这一眼原本没有任何必要，可这时六皇子心中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硬要为这意味找个注脚的话……震惊！不知来由的震惊，却又似曾相识，仿佛此情此境是他经历过。

    而屏挡之内，一直缄默的陶芳林也飞速扫了一眼春归。

    是这样么？原来竟是这样！两人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所交集？又难怪那一世顾氏无论多么占尽宠爱，董明珠待她都无一丝忌怨妒恨，两人硬是谱写了一段妻妾相谐的佳话，不过这一世顾氏已经嫁作了他人妇，无论她有没有替董明珠洗清污名儿，她都不会再与殿下发生任何交集了。

    至多就是，董明珠仍然与她交好而已。

    陶芳林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既希望董明珠被赐死罪，这样一来或许对她而言就有更好的机遇，但她又清楚的明白这一切都是妄想，她望着屏风之上男子隐约的身影，她知道如果他想要一步步登上权位巅峰，晋国公府是他必须争取的助力。

    陶家，太势微了。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暂时屈居人下，她没有一步登天的基础。

    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造成任何变故，不能有损殿下的计划，但是不是应当未雨绸缪也学顾氏为董明珠开脱辩护呢？

    陶芳林又看了一眼张太后，紧紧抿起嘴唇。

    不能，王太后的路子是走不通的，皇后娘娘也不能完全决断殿下的婚事，只有张太后，只能通过张太后助力才能达成愿望，但现在张太后对董明珠可是满怀厌恶，如果为董明珠辩护必定会引生张太后的不满厌弃，不能堵死这条唯一的途径。

    陶芳林稍稍松开指掌，决定继续袖手旁观。

    沈皇后非常窝火！

    她有些恼怒的瞪视着春归，却见这孤女竟然落落大方由她瞪视，很是坚决的姿态！

    二妹靠不住，小妹眼睛也瞎了！真不知小妹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狂妄无知爱出风头的女子？！居然还特地遣人从汾州把书信递送宫廷，对顾氏大加赞扬，说这孤女极其聪慧明理且对她言听计从？还指望着顾氏能替太孙分忧，看今日这情形，但指望她不添乱罢了。

    “皇后？”王太后往左边看来一眼。

    沈皇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露娴：“你如实回答。”

    春归站着问话：“董姑娘让你传话给何人，又是什么内容？”

    露娴不敢迟疑，只好按照授意应答：“董姑娘让奴婢传话给高公子，说是……说是请高公子到芙蓉榭一叙。”

    沈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样。

    在场众人早前都亲耳听闻，无论太孙抑或高鹏的供述都一口咬定董明珠约见的人是太孙殿下，因为董明珠一心想攀龙附凤，趁着今日王太后寿诞的时机想要对太孙表白情意，达到日后母仪天下的意图，但关键人证，负责传话的露娴却说董明珠约见的是高公子，和其余人的

    证供根本就对应不上，谎话这回算是彻底拆穿了。

    春归不再逼问露娴，对皇后说道：“娘娘，结合各人证供尤其是六殿下的质询，据妾身推断，今日纡佩园内这起事故宋国公以及太子妃方为始作俑者，意图乃是陷害董姑娘逼迫晋国公府妥协，无奈之下答应联姻，这样宋国公便有望自保。”

    “哪里来的贱妇，竟敢污篾母妃！”太孙殿下大怒：“皇祖母，露娴证供不实说不定就是谢昭仪及易氏母女的授意，这些乱臣贼子意图就在置母妃及外祖父于死地，以便他们串通五皇叔六皇叔行夺储谋逆之罪，皇祖母可千万不要相信这起乱臣贼子的诬篾！”

    “娘娘，凉亭背后的花篱，泥里架上应当都留有踩踏足迹，请娘娘立即遣人察看，倘若能够证实足印与太孙殿下及高公子相符，便能佐证妾身的推断，娘娘细想，倘若不是殿下及高公子意图偷袭毁辱董姑娘清白，而是应邀来见，缘何不走直径，偏取僻道？正是因为殿下及高公子担心惊动董姑娘不利于行事，方才意图趁其不备先将董姑娘控制。”

    王太后听了这话，不待沈皇后示意，立即下令：“锦华去看！小顾你接着说。”

    “因着宋国公府的意图是促成自家与晋国公府联姻，而并非让董姑娘为太孙妃，所以打算造成的确凿当然是董姑娘与高公子私定终身，而娘娘身边的宫人检贞就是他们安排的‘见证’，宫人露娴也自然是重要人证，所以露娴得到的授意是被董姑娘逼胁，传话给高公子邀约私下相见，但纡佩园的北门有内臣盯守，高公子不能闯禁，所以只好请太孙殿下相助。

    如果一切顺利，当检贞目睹高公子正和董姑娘行不德之事，禀报与娘娘，太孙殿下的供辞应当乃是仅只助高公子闯禁，他并未接近私会之处，因为董姑娘与高公子本是情投意合，奈何晋国公与易夫人却贪图权贵而棒打鸳鸯，太孙殿下十分同情高公子不能与董姑娘终成眷属，所以愿意相助。

    没想到事情从一开始便节外生枝，非但董姑娘察觉了阴谋，且五殿下与六殿下也随后而至，亲眼目睹了太孙殿下也在现场且听闻了董姑娘的呼救，于是太孙殿下临时改变了口供，因为原本设计的说无法解释为何太孙殿下会在现场，且董姑娘也不可能当太孙殿下面前，对高公子表白情意。

    因太孙殿下供诉时，高公子及检贞均在现场，所以根据太孙殿下的供诉能够临时更改口供，不过露娴却因被两位殿下阻止，不能及时赶来芙蓉榭，她根本不知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孙殿下以及高公子因为诸多人证在场，也没有机会再与露娴串供，所以露娴的供辞才与太孙殿下之言不符。”

    说完这番推断，春归又道：“太孙殿下污毁董姑娘清白，虽犯过错，但应是不敢违逆母命，情有可原。然名节于闺阁女子而言性命攸关，董姑娘无辜受辱，也只有娘娘能够还其清白，主持公允安抚宽慰。”

    这就是提醒皇后，虽然无法择清太孙，但并不是没有办法请求宽恕，反而一错再错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的地步，造成此事引发朝野争议……必定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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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恩赐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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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迳勿的这位娘子最擅长的看来不是诗词歌赋啊！

    觉得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儿的六皇子转身落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膝盖上磕，一边心生感慨。

    头脑可真够机智的，竟然能凭借众人供诉推断出整个事发经过，且十分准确的抓住了关键破绽，展开雄辩滔滔，虽说和她一比显得自己早前对露娴的质问简直就像废话，根本不能确证董姑娘的清白，对比之下有损自己的英明神武，不过顾娘子的确使人心悦诚服。

    六皇子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想到露娴的证供会与太孙之言出现误差，更没把握说服沈皇后“回头是岸”，他几乎作好准备把官司闹去父皇面前了。

    但这样做有个不利之处，那就是彻底与沈皇后成为敌对了，六皇子非常清楚皇后的地位难以动摇，不会因为太孙的被废便受影响，毕竟沈皇后是陪着父皇从风雨飘摇的险境一步步煎熬过来，为这份患难夫妻同生共死的情义，他那心性仁厚的父皇绝对不会辜负结发妻子。

    为沈皇后所忌恨，极不利于他的宏图大计。

    还真多亏得顾娘子能够铤身而出，手段能力不提，更难得的是她这份胆略，要知今日这样的场合，当着两宫太后及皇后娘娘面前公然与储君作对，承担的风险无异于身入虎穴揪捋虎须，若无利害攸关没几个愿意卷涉其中的。

    好比易夫人，倘若不是为了维护亲生女儿，面对这样的危局必定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六皇子虽不能肯定兰庭将朝堂人事向内眷透露多少，但从春归的言辞里，他能肯定的是这女子十分清楚不管这一事故结果如何，太孙的储位都不会因此便受动摇，也就是说无论兰庭有无告诉春归志在废储的机密，春归其实都没有必要涉险出头。

    铤身而出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证明董明珠是被陷害。

    这和五哥的目的一模一样，六皇子心想这两人仗义执言的品格的确很是可爱。

    当然相比五哥的冲动莽撞，顾娘子更加的有勇有谋，赵迳勿真是得了个贤内助，夫妻两若能齐心协力，还真是所向披靡。

    她甚至还能想到纵使今日炎热，花篱那片的土壤依然相对湿/软，太孙及高鹏肯定无法做到踏泥无痕，泥土会留下脚印，鞋底沾了泥踩在花篱上也会留下痕迹，人证实据俱全，太孙再也无法狡辩了。

    而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现场还留下一件物证——对于个子没长齐的太孙殿下来说翻越花篱难度太大，不慎被篱架勾留下随身携带的玉佩，他竟然毫无察觉，被萧宫令拾摘下来呈上给两宫太后及皇后娘娘过目，这下子彻底没法抵赖了。

    “皇后身边的宫人看来也不是个个可信的。”王太后叹一口气：“这件事必须报禀皇上，把这两个宫人，交给高得宜审问吧。”

    司礼监太监高得宜兼任厂监，虽说他的行事比起历任厂监而言要低调许多，但东厂的赫赫威名对于内廷宫人而言实在足够心惊胆颤，别说露娴，就连看上去一直镇定自若的检贞都慌了手脚，情知一入东厂性命难保不提，死前还有受不

    尽的皮肉之苦，她们并没长着铁齿铜牙，可挨不住酷刑审问，当露娴匍匐在地承认受到了太孙的指使，检贞也膝跪下来默认了罪行。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寿阳郡主两眼一翻晕厥在了张太后的身上，但谁都知道她没有当真不省人事，并没有引起慌乱，皇后冷着脸示意两个宫人将她抬走。

    寿诞并未结束，王太后还需要去广寒殿接受女眷们的礼辞，在此之前她还有不得不说的话和皇后私下交流。

    训斥的话王太后已经懒得再说，她看着画屏移开后，芙蓉榭中那些空荡荡的座椅，还有退得远远的宫人，实在忍不住一声叹息：“皇宫大内里，就没有真正太平的时候。”

    “臣妾惭愧，扰了母后的寿诞大喜。”沈皇后说着就要膝跪，这回王太后没有阻拦。

    “我知道你接下来的话，必定是为太孙求情，他是储君，当不当罪罚我可作不得主，那些求情的话，你还是好好酙酌着留在皇上面前说吧。不过我多嘴提醒你一句，董姑娘现下穿着的可还是宫人女使的衣裙，让她这样往广寒殿去，必定引起闲言碎语众多揣测。她今日在西苑宫宴上险些受辱，若还因此遭受诽议，你打算怎么向晋国公府交待，打算怎么瞒过天下人，太孙竟然如此胡作非为！”

    沈皇后几乎直淌冷汗：“还望母后指点如何挽救。”

    王太后沉吟一阵，又是一声长叹：“这残局也只能我来收拾了，她和玉蕊的身量相差无几，又正好玉蕊下月及笄，针工局已经替她裁制好礼服，立即令人送来赐与董姑娘。”

    “可……玉蕊的礼服是按公主服制……”

    “将来的亲王妃也有资格受赏公主服制了。”

    沈皇后怔住了：“亲王妃，母后是想……”

    “不是我想，是皇上必定只能如此安抚晋国公府！”王太后扫了一眼沈皇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认为晋国公府一旦与其余皇子联姻，对于太孙而言就是潜在威胁，我不妨跟你直言，我过去的确认为董家姑娘是太孙妃的不二人选，可谁让太孙竟然、竟然！”

    王太后稳了稳怒火，才能继续说：“事情成了这般局面，晋国公府必然是不肯让明珠嫁入东宫了，我们中途离席已经显明突生变故，论是如何遮掩，都避不开猜疑议论，在座那些女眷可不少的人精，但凡留意见明珠穿戴的改变，闲言碎语都会指向她。又纵然是皇上下了封口令，宫人们不敢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可你能够担保宋国公府那些人就能心服口服不怀忌恨？他们若是散布谣言中伤明珠，恐怕明珠仍会因为这回事件毁了终生！还有寿康宫那位娘娘，她的寻常行事，可不会考虑皇上御令，一定不会拘束曹国公府的女眷，她又自来偏心高氏和太孙，指不定怎么授意张家人无中生有编排埋怨明珠。”

    沈皇后一声不敢吭。

    “皇上仁厚公允，不会眼看着晋国公府平白受辱，只有赐婚明珠嫁入皇室才能震慑流言，如今适婚的皇子，也只有小五、小六了。”

    沈皇后再怎么不甘心，此时也只能妥协于现实：“母后是

    想在今日寿诞之上，就公开显示对董姑娘的看重，让众人明白母后之意是择她为孙媳。”

    “这么多皇孙之中，我也只会操心小五、小六的姻缘，故而这样做还算符合情理。”

    “长幼有序，五郎较六郎年长……”沈皇后无奈妥协之余，仍然不忘盘算。

    相比六皇子完全是王太后教抚长大，五皇子倒不如这样的亲近，他的生母和嫔是王太后闺中好友的女儿，所以王太后对待五皇子相较其余孙儿有所不同，但和嫔的性情十分倔强，急眼时连天子都敢顶撞，比如秦王的生母，就是因她一再坚持才罚作罪役即便生子也未得赦免，和嫔这样的性情并不为皇上长久所喜，她也无心争宠，把儿子教养得和她一样的鲁直，沈皇后倒是相信和嫔母子从来没有谋储的野心。

    五皇子既然铁定不是太孙的威胁，和晋国公府联姻是相对安全的。

    沈皇后这般七弯八扭但“矢志不改”的心肠当然瞒不过王太后的眼睛，她再也懒得和沈皇后计较：“你既然明白了利害，这话不如主动向皇上建议，这才是弥补挽救应有的态度，罢了，咱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下去。”

    见王太后起身，沈皇后立即起身掺扶，王太后摆摆手：“你应当有许多疑问想要听小顾的说法，你不能出宫，她进宫一趟也不容易，趁着回广寒殿的一路你们正好交流，我让阿舒陪着，你自去寻她说话就是。”

    沈皇后：……

    她现在哪有闲心听那孤女的说法？多看一眼都觉窝火！

    但也意识到这是王太后的提点，让她不能迁怒顾氏。

    沈皇后又只好主动去找春归交流，谁让她还指望着王太后收拾残局呢？

    此时不仅春归与舒娘子没有先行，就连易夫人母女二人也没有离开纡佩园，不过是到了另一处楼阁等候指令，眼看着太后已经起驾，皇后却往这边走来，易夫人偏是等到皇后近前笑着寒喧且传达了王太后的意思后，才对春归道：“顾娘子，大恩不言谢，娘子今日救命之恩我与小女铭心刻骨。”

    礼辞时却连一个字都不肯对皇后多说。

    沈皇后心中懊恼，更不肯给春归一丝笑脸，“交流”时满嘴的讥讽一脸的冷笑：“经此一遭，不仅仅易夫人母女，怕是整个晋国公府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了，我家小妹说你乖巧机智果然不假，还真有笼络人心的本事。”

    春归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今日这起变故，太孙殿下必会受责，娘娘怪罪妾身自作主张妾身不敢喊冤，但……早前那样的情势，易夫人必定不肯忍辱妥协，娘娘却被宋国公府的的阴谋蒙蔽，妾身担心，事情闹僵更不利于太孙殿下，娘娘试想，就连妾身都能看出破绽，若皇上下令东厂严究此案，那两个宫人能否经得住盘问？”

    见沈皇后依然怒火难消，春归补充一句：“毕竟，有五、六两位殿下见证，一桩关系德品礼规的事故，已经演变成为是否陷害中伤储君的大案，妾身一听太后娘娘的话，情知难免惊动圣听。”

    沈皇后这才前行几步，看上去至少没有兴师问罪的态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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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遮掩弥补

    陶芳林是先一步随着张太后回到广寒殿，一行人离席多时，这般蹊跷的情形当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张太后刚一落座，万选侍就摁捺不住率先凑上前来打听，陶芳林眼看着张太后就要泄露早前那桩事故，却突然听闻有人插嘴。

    插嘴的是萧宫令，她比张太后还要先一步回到广寒殿。

    “是太后娘娘前些日子因花神托梦，告知将于今日赴宴贺寿，太后娘娘本是当作趣话说与了舒、顾二位娘子听，哪知两位娘子真起了兴致，要去岛上寻觅花神的寿礼。又正好遇见了易夫人和董姑娘从采霞楼那处过来，易夫人问起两位娘子将往何处，舒娘子便如实相告，没想董姑娘却道早前在采霞楼上赏景，见东北向的一处殿苑似有祥云仙雾，转眼又散，几位都觉讷罕，舒娘子问清了董姑娘所指，似乎是在纡佩园一带，干脆邀了易夫人及董姑娘一同往那里寻找。

    没想到在芙蓉榭中，果然便见一枝琼华，虽已折枝，然尚带清露仿佛仍然植于土壤一样的鲜活，众所周知的是琼花离了江南极难成活，琼华岛上从前虽有移植，但皆是逾年而枯，更让易夫人几位讷罕的是，芙蓉榭中那枝琼华还与图谱上的琼花不尽相同，花瓣剔透真如美玉雕成，抱珠却如镂金丝蕊灿烂夺目。

    易夫人猜疑此确为花神专程为太后贺寿之礼，不敢擅动，唯恐遗落仙葩之上的仙露，忙遣宫人前来广寒殿禀报，所以太后娘娘才携同皇后娘娘一齐观赏，本是想等眼见为实之后，才好邀约圣慈太后娘娘共赏，怎知张娘娘也相随着去了，更加讷罕的是，两位太后娘娘到芙蓉榭中观赏仙葩，转眼的时间，那花枝竟然萎谢，足证当真是花神的贺礼，到底不能长存于凡世。”

    陶芳林垂眸：这说法，既是替几位娘娘的离席掩饰，还干脆让什么仙葩瞬间萎谢，省得在座的人都要去看这“奇观”。

    不过区区宫人的话，张太后真能保持缄默？

    “这一件讷罕事，太后娘娘已经遣人即报皇上，要知花神虽是为了娘娘寿诞献礼，倘若不是皇上自来奉太后以恭孝，又怎能感动天上的神仙下降祥瑞。”萧宫令又补了一句。

    张太后也只能缄口不言了。

    她虽不愤自己生的儿子成为天下至尊，却被王太后占据了慈宁宫，但也明白皇帝自来恭敬嫡母，纡佩园的事故既然已经禀报天听，那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声张，再说张太后也确然没有自信能够坐实易氏母女的罪名，让在场众人都相信太孙殿下是被诬篾陷害，她也担心口无遮拦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还是先忍一时，待日后再想法子替太孙找补回来，一雪今日耻辱吧。

    万选侍却十分的不甘，把萧宫令横了一眼，但也只能横这一眼。

    她可清楚得很，相比愚蠢无知的张太后，慈宁宫那位娘娘可厉害百倍，别看这些年仿佛不问世事只顾着吃斋念佛，真要发起威来，这东西六宫可无人胆敢顶撞。就是不知太孙有没得逞，总不至于晋国公府当真乐意吃这哑巴亏罢？不过就算有王太后替太孙遮掩，这事

    可没这么容易一笔带过，看张太后这神情，可是巴不得董氏女身败名裂，只需暗下略微煽风点火，这事就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的过去。

    逼死了董明珠，晋国公还不把太孙恨之入骨？

    万选侍盘算着盘算着，一边儿拍了下手掌：“娘娘寿诞上能有这般祥瑞，真是可喜可贺，遗憾的是我们这些人没有福泽，无缘亲睹花神的贺礼，况怕是只能等到圣慈娘娘寿诞时，或许才有这样的幸运了。”

    这话说得，明显暗示皇帝对待生母不及嫡母恭孝。

    陶芳林觉得万选侍实在有点画蛇添足，看张太后一贯的行事，显然对王太后的嫉恨已然有如冰冻三尺，绝不可能消释融解，根本就犯不着再挑拨，万选侍当着众人面前诽议皇上对生母反而有失恭孝，要是这话传到皇上耳中……

    岂不是成了搬起石头砸脚？

    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能拖齐王的后腿，齐王是殿下的死敌，这一世她定要想办法把齐王的臂膀东江侯府尽快铲除，也许能从万选侍身上找到契机，就像宋国公府和高家一损俱损，东江侯府乃万选侍的本家，他们同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陶芳林一声不吭却满脑子的计较盘算，直到王太后、沈皇后一行人重新回到广寒殿她才全神贯注，留心见董明珠身上已然换了身崭新的礼服，带的是双凤如意花冠，身披正红大袖锦衣，还佩着条金线绣织的霞帔，晃眼看去与亲王妃的礼服几乎没有差别，只是霞帔的坠扣乃公主规制的镂金明珠钮。

    到底还是让董明珠因祸得福了！

    因为着装的变化，董明珠此时俨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人物，双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揣测打量，但她这时还并不知道她的姻缘已经因为早前的事故基本尘埃落定虽说是礼律规定尊卑有别，冠服制度区别的就是各人高低贵贱，等闲不得逾越，但自从太祖建国，开创恩赐近臣甚至宦官可服蟒袍之例，至后也偶有赏赐公主冠服给予臣女以示恩荣的事例。

    再因王太后一番叮嘱，明珠姑娘很单纯的相信了这身穿戴仅仅是为了掩示那桩让人愤慨的事故，她自认为未犯过错，硬要说过错的话是她不够谨慎，根本没有想到在皇城禁苑这等戒备森严的地方，在圣德太后的寿诞上，一国储君竟然胆敢勾结外臣意欲施暴。

    她是闺阁女子，并不曾深涉世故，可也懂得世事不公，如果这件丑闻广为张扬，就算她其实没有真正遭受玷污，就算太孙及高鹏必定遭受责谴，但一时大意有失谨慎以至于惹生事非也会成为她的原罪，一样的名节有辱，她会沦为他人的谈资笑柄，有许有朝一日当世人遗忘了太孙、高鹏的罪错，可仍会记得她因为有失谨慎导致清白不保的事件。

    她的人生，将会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中渡过。

    董明珠当然不希望一直珍视的声誉就此玷毁，她不甘承受这样的无错之罪。

    所以她接受了王太后的遮掩之计，且并不认为王太后只是出于包庇太孙罪错之目的，虽然太孙的确会因此掩饰而不受诽责。

    很无奈的退让，她不能将太孙的卑劣公示天下，因为她不想与太孙两败俱伤。

    明珠姑娘原本就不苟言笑，因着此时对太孙殿下的愤恨未消，整个人显得越发冷竣，倒是有些任由度量而巍然不动的气势，多少让不明就里的绝大多数女眷打消了猜疑。

    不明就里之一的惠妃，赶着上前试探：“早前咱们听萧宫令说起纡佩园中花神贺礼的喜事，都在啧啧称奇，可如今看来，倒像只有董姑娘才得了赏赐，怎么舒娘子和顾娘子竟然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是调侃的口吻，巧妙掩盖用意。

    她直觉今日这一事件太过离奇，并不能信服花神赠礼之说，且惠妃对董明珠也是心怀芥蒂。

    因为小沈氏先下手为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挫毁太师府联姻晋国公府的计划后，惠妃并没有就此放弃争取晋国公府这一强援，她的母亲安陆侯夫人亲自往董家提亲，却被易夫人一口拒绝，俨然根本不把安陆侯府看在眼中，惠妃故而心生懊恼，更别说她此时还担心着董明珠当选太孙妃，很觉那身真红礼服十分刺目。

    王太后却正需要有人主动试探，对待惠妃十分的和蔼可亲，笑谑道：“她们两哪里算功臣，无非是找个借口出去逛玩，贪图的是自己自在，你也好意思替她们两个请功？我今日有幸能见着神境仙葩，论来还是靠着董姑娘的福泽。”

    舒娘子也笑道：“我和小顾的确不敢贪功，咱们两个两双短见的眼睛，站到日落都看不见祥云仙雾，娘娘说得是，也只有董姑娘才有这样的福泽。”

    春归没说话，光顾着抿着嘴笑了。

    惠妃把目光扫来扫去几圈儿下来都没看出任何的蹊跷端倪，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王太后把董明珠拉来身边挨坐着说话，无论佛经、青词，董明珠确还深谙不少的典故名篇，但她并不夸耀这些知识，当王太后问话她才应对，惠妃听得无趣，渐渐就不再关注了。

    王太后却像是兴味无穷，眼看就快到了礼辞之时，她仍然是意犹未尽，拉着董明珠的手脸却冲着易夫人道：“这孩子福泽深厚，我也早看过了她的一手字也是极其工整的，有心留她在慈宁宫相伴一些时候，为我誊写佛经向上苍祈福，就怕易夫人舍不得。”

    易夫人站起身回话道：“能得娘娘恩赏，才是小女莫大的福泽，娘娘若肯教诲指点，更为求之不得的殊荣，妾身喜之尚且不胜，怎会推辞娘娘的恩赏？”

    “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就算日后，我不舍得把她还给董家，你这当娘的也不许反悔。”王太后仍是调侃笑谑。

    不仅惠妃，在座之人尽都心中一震，她们显然听懂了王太后的言下之意，几乎挑明了要让董氏女嫁入皇室！

    更兼沈皇后此时的神情十分的春风得意，众人尽在揣测：难道董氏女当选太孙妃已经成为定局，王太后是借着寿诞的时机当众宣告？为此还煞废苦心借口什么花神献礼的祥瑞之说，用意无非告诫后宫……

    不管宋国公府是否获罪受惩，至少慈宁宫仍然会维护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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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回府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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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直到走出了西苑门，紧绷着的情绪仍然难以放松，当被宫人引上了她早上从太师府乘坐前来的私轿，缎帏垂挡下来，她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才能缓缓透出口气，掏出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意。

    终于是有惊无险地渡过此回考验，在风波里穿行一番而毫发无伤手足俱全。

    轿子的侧窗糊着薄纱，纱窗内还垂放下竹帏，有这两层遮挡使轿内光线晦沉，一刻时间就让春归感觉憋闷，但她可不敢贸然卷起竹帏窥望，只能咬牙忍受着不算短暂的归程，越是忍受，却越觉后脊梁上像被千百只蚂蚁挤着在啃咬，细细碎碎的蜇痒刺痛。

    还真是难以描述的“销魂滋味”。

    宫里的女轿夫把轿子抬到北安门外，才换各家的轿夫上前抬行，春归在轿子里似乎依稀听见了兰庭的声嗓，正疑惑时，轿帘被人掀了起来，今日随行却只在北安门外等候的青萍递进来一顶帏帽，笑着说道：“大爷特地来接大奶奶回府，让大奶奶换乘府里的马车。”

    马车要比轿子颠簸，不过车厢要比轿子宽敞许多，人坐车中，可以不近车窗，就没有必要增多一层遮挡，车厢里能够通风当然会凉爽许多，减除许多憋闷之感。

    春归喜欢乘车，一直没弄明白为何世人更加喜欢乘轿，十分热衷正襟危坐在轿子里流一身汗。

    她且往头上带着帏帽，已经在心里欢呼雀跃了，没顾上考虑众目睽睽之下新科状元郎却在皇城北门顶着日头等着接她回家的行为多么引人瞩目，丝毫不曾犹豫飞速带好那顶长及膝盖的帏帽，扶着青萍的手臂登上马车，更加飞速地摘下帏帽，靠着后壁上足有三尺高的背垫，把膝盖伸得笔直，终于是惬意地呼出口长气，又忍不住地想要除下身上那件高领大袖衫。

    一边“野心勃勃”，一边又听见兰庭正和人寒喧的声嗓。

    官员们下值不少都要经北安门而出，更不论今日受邀参加寿诞的宗室王公，也得在北安门外换乘车轿，这些人遇见兰庭在此少不得寒喧几句，又因许多人都看到了太师府的这驾马车不远，停着的是女眷乘坐的步轿，猜到赵修撰为何这个时候出现在北安门，有自恃相熟的人，少不得几句调侃打趣。

    春归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再次引人瞩目了。

    所以当兰庭终于能够脱身上车时，看见的就是女子瞪视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爷何苦亲自来接，这下可好，不知今日茶余饭后，有多少人家都要拿我们当作议论消遣了。”

    “议论就议论吧，从北安门到太师府这程路可不近，总比憋在轿子里强。”兰庭弯着腰往里走，与春归一样靠着背垫，不过没有也把双腿伸得笔直，他抬手轻轻两敲车壁，马车就缓缓行驶起来。

    “也是，若你仅只交待马车来接，旁人不知是你的主意，更得议论我娇气孟浪了。”春归唉的一声。

    “累着了？”兰庭问道。

    春归指指自己的衣着：“大热的天，里三层外三层的捂着，时不时还要膝跪叩拜，捂出满身的热汗，这些也还罢了，关键是心累。”

    “况怕还一直饿着肚子吧？”兰庭一探身，够取一个食盒，揭开盒盖，让春归瞧里头的糕点：“来的路上顺道去冠香楼买了几样点心，娘子先填填饥肠？”

    春归都没等看清食盒里的糕点，肚子就响了一声。

    太后寿诞上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奈何都只能浅尝辄止，这宫宴别说吃出趣味，实在连半饱都需求都不能满足，舒娘子声称等到了北堤西廊，就能自自在在地品尝糕点，哪曾想半道上就遇事故，茶都没喝一口还耗废了许多计量，春归紧张得都没顾上饥肠辘辘，这个时候被兰庭一提醒，方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几乎就要因为肚饿虚脱了。

    饿虎扑食般夺过食盒。

    兰庭哭笑不得，又抬手敲了两敲车壁，示意放慢车速，一边递过装着冷饮的饮囊：“慢着些，仔细噎着。”

    见春归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汗迹，他又连忙够过一把葵扇来替她扇风。春归完全顾不上言语，一手捏着白松糕往嘴巴里塞，一手拍拍兰庭的膝盖聊表谢意，直到终于缓和了饥肠，又十分豪放地提着饮囊灌了几大口酸梅汤，才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向赵修撰报以明媚的笑脸：“终于是缓过来了，现在想着要若不是迳勿来接，回府之后还得先去见祖母，经受一番盘问说不定得被留在踌躇园一齐用餐，哪里能够大快朵颐？那该如何的精疲力尽痛不欲生啊！”

    然后很懂事理的夺过了葵扇，不再麻烦赵大爷，自己扇起风来。

    “辉辉只顾自己凉快？我怎么没感受到一分衷心感谢的诚意呢？”兰庭调侃道。

    春归忙把葵扇换到左手。

    “左手手劲又太小了。”兰庭忽而挑剔起来。

    “难道要我面壁用右手扇凉？”春归满怀悲愤，面壁其实不算折磨，折磨的是她就不能背靠软垫了，马车这样颠簸没个依靠维持平衡太辛苦。

    兰庭低叹一声，伸手把春归搂进了怀里：“这样不就行了？”

    怀抱的确比背垫还要舒适，只是这样依偎着有点热，不过春归想想还是没有提出抗议，因为她突然发觉这样的角度看着赵修撰的脸庞，能更清晰观赏他干净漂亮的面部轮廓，且渗进呼吸的沉水香仿佛也有消暑的作用，温香满怀的明明是兰庭，春归倒觉得十分的受用。

    她的头枕在兰庭的左臂上，身体依靠在胸膛和膝盖之间，仍是感受得到车行的颠簸，又似乎卧于摇篮的错觉，很新鲜有趣的体会。

    满脊梁的小蚂蚁终于无影无踪。

    兰庭笑看着怀里的人儿，伸手点了点那透亮的鼻尖：“辉辉这样目不转睛的注视，倒像是主动邀约一亲芳泽。”

    却被握住了手指，稍稍移下，女子温软的嘴唇在上头轻轻一印：“就是邀约啊，夫君敢否？”

    真是太挑衅了！

    兰庭把她仍然轻轻摇晃的葵扇夺过随手一丢，低头便吻上了那张刚才造次的小嘴，敏感的舌尖品尝到的是酸梅汤残余的清甜，却像饮了一口烈酒以至于微醺，何时何境顿时不在感知，两人有如共陷浑噩，他们忙于纠缠和索求

    ，直至各自均觉呼吸艰涩。

    亲吻突然停止，兰庭看进春归恍惚的眼底，深深吸一口气，贴近她的耳鬓缓缓叹出。

    春归渐渐感觉到兰庭身上的某处变化，再是如何奔放也难免脸红，想要挣扎坐起，却没成功，兰庭一支手臂如同禁祻，另一只手掌用来挡住了春归的眼睛：“别动，就这样让我平复会子。”

    “幸好路程不算短。”春归没忍住打趣道，却当真听话的一动不动。

    连睫毛都温顺老实，不过兰庭仍然觉得挡在她眼睛上的掌心一阵酥痒，身体里的那股炙燥之气半点没得到缓解，仍然左冲右突乱闯乱撞，他只好用败兴的话题打岔：“今日寿诞，不少明枪暗箭吧？”

    “快别提了，险些没惹出大乱子来，我直到这时都仍觉得后怕，且更加厌恶太子妃母子了，还好迳勿早有决断，不愿愚忠这等败类。”

    便把董明珠险遭玷辱的事详详细细叙述一番，兰庭听到半打时已经移开了手掌，再也无心情爱之事，蹙着眉头。

    “我当时只为董姑娘的处境着急，没有考虑证实太孙的罪行会否有损迳勿的计划，事后细细一想，尽管沈皇后糊涂，王太后是怎么都不会包庇太孙让董姑娘受诬的，便是我不逞能，董姑娘也能得以保全。”春归此时自责道：“虽则说后来我也做了补救，但不知皇后是否当真听进去了那番解释，她埋怨我也就罢了，我就担心……要是皇后因此对迳勿生疑……”

    “不用担心，你补救得很好。”兰庭眉心稍稍舒展，安抚道：“尤其是你拆穿了寿阳郡主的用心，指出她直到这时，仍然还不忘挑拨皇后及太孙的祖孙关系，今日就算皇后执意包庇太孙、高鹏，太子妃和宋国公府也不会感激皇后，他们只要缓过一口气来，十之八九会恩将仇报，你建议皇后干脆趁此时机彻底剥夺太子妃继续教唆太孙的机会，是对固储有利，皇后不会因此生疑。”

    “听迳勿这样说，我算是彻底安心了。”

    “这件事不用告知祖母。”兰庭叮嘱道。

    “必须守口如瓶。”春归保证道。

    这可是太后、皇后双双下了懿旨，隐瞒不报十分的名正言顺。

    “今日还多亏辉辉观察入微，且推断出了事实真相，一针见血逼得那宫人露出马脚来，否则就算王太后有心维护董姑娘，也没有充分的理据，这事故今日不能水落石出理断明白，对于董姑娘而言十分不利。”兰庭又道。

    “不，不，不！！！”春归连连摆手：“就算我不出头，王太后也定然能够审问清楚，且让张太后及皇后心服口服。”

    兰庭微笑：“看来辉辉对王太后已是格外折服？”

    “我对太后娘娘的景仰犹如江河湖海奔流不绝。”春归两眼放光直盯着兰庭：“迳勿可知娘娘从前一二故事？”

    “托五殿下六殿下的福，十岁之前我也常常受太后娘娘诏见，娘娘诙谐风趣极易亲近，我那时好奇，也曾向二叔祖母打听过太后娘娘的旧事……”

    “快快说来！”春归完全精神焕发，一扫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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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两相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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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春归向兰庭打听关于王太后的逸闻旧事的时候，慈宁宫里，王太后也正同萧宫令提起春归。

    这时连那顶金丝狄髻也已从发上取下，太后只低低挽了个圆髻，还是把一张凉床安放在那株梧桐树下，几日的时间，黄叶几乎已经从梢枝上落尽了，没有清扫，任由在绿荫下堆积，像夏秋之会正在俯仰之间，也像这处殿苑确与人间隔着两番情境。

    凉床边上的花几上供着一盆飞燕草，正是花期，有蓝、紫二色，枝茎纤弱叶瓣别致，趁风如燕鹊翩舞，此花是经远洋而来，乃传教士献上的贡礼，皇城之外几乎不见种植，慈宁宫里却植有一片，王太后格外爱惜，轻易不肯赐人。

    但此时却交待萧宫令：“今日虽说不及和小顾更多闲谈，听她说起和阿纪怎么捣腾盆景，也知道她擅长且热衷花木栽种，就把这盆飞燕赠与她去。”

    “这盆飞燕可是娘娘亲手插枝养护，为养出这样的植株形态，在如何控高上极尽用心，寻常给水施肥，样样都是自己操持从不放心假手他人，竟然舍得赠与顾娘子？可见娘娘是当真喜爱顾娘子的品格。”萧宫令笑道：“可惜了顾娘子已经出阁，要仍在待嫁，娘娘必定会召她来慈宁宫陪伴一段儿时日。”

    “那孩子不仅模样长得好，性情又极豁朗，虽说是在宫宴上难免拘束谨慎，言行间却还能透出风流韵致，光这外貌风骨就很投我的脾胃。且她还真是个侠肝义胆的人物，为了阿纪连寿康宫都敢顶撞，人又机智懂得分寸进退，三言两语的就把万氏给挤兑得膝跪求饶，可见性情里刚强不屈的一面。”王太后也露出笑容：“还真像飞燕草的风格，看着纤弱，枝茎却自带一股柔韧，若无人为的修控，野生于荒野山地更能恣意蓬勃，风雨之中径自妩艳。”

    王太后又想了想，笑容更舒展了：“我之前没见她，只听说了荣国公府那三小子胡作非为的事故，没往深处想，且还相信真是投了巧，正好赵江城要拿荣国公的把柄，遇着孤女被汾阳郑门逼得走投无路，借这事故打压施良行在汾州站稳脚跟。可经过今日这一见，哪还会相信小顾真能因为郑珲澹的欺逼走投无路不得不卖身，这样的忍辱吞声？定然是她的设计，豁出去这一闹为自己谋夺一条生路，赵江城这个汾州知州反而被她利用了一回。”

    “应当是纪夫人在后出谋划策，否则顾娘子也看不透朝堂之上的利害。”

    “你也知道阿纪的脾性，虽说宅心仁厚打抱不平，却也一贯看不上自身怯弱畏头畏尾的人，且孙家如今是这样的境地，她掺合进朝堂纷争也得担着极大的风险，要不是当真爱惜小顾，绝不至于如此行事。”

    “有幸的是顾娘子的确没有辜负纪夫人情义，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知恩图报说来简单，可多数人往往当事到临头，仍然难免权衡利害得失，张氏可是皇上的生母，小顾这样机智，怎能不知顶撞张氏的后果？她却一点没有犹豫便铤身维护，确然没有辜负阿纪待她的知遇之恩。”

    王太后叹一声气：“人在这世上活得久了，总难免会遭遇几回恩将仇报、世态炎凉，渐渐就懂得了趋利避害才是泱泱大众的常态，我虽没有因此麻木不仁，不也看开了人情淡漠，晓得知恩图报不易，只望不要被落井下石就好。”

    萧宫令相伴王太后多年，很明白这声喟叹背后的失望和无奈，难忍愤愤不平：“当年张太后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逼着皇上封生母为太后，说出要让娘娘反向她持臣妾之礼的狂悖之辞，张太后只记着自己是皇上的生母，全然不记皇上从立储至继位，皆赖娘娘助力维护之恩，竟听信挑唆有意折辱娘娘，岂不是恩将仇报？！皇后当时袖手旁观，不肯半字劝谏，老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后如此凉薄实在也是忘恩负义，也只有娘娘才能不计前嫌，还为了皇后收拾残局。”

    “我为的不是她。”王太后摇摇头：“是为了皇上待我的情义，毕竟当年皇上无论张氏如何逼迫，甚至连并尊太后都不肯相与，皇上敬重我这嫡母，我也要体谅皇上的心情，太孙毕竟是谛儿的唯一骨肉，因着谛儿早逝，皇上一直心存憾痛，他对太孙是寄与厚望的。”

    “只但愿太孙能够回头是岸痛改前非吧。”

    “看遍了世态炎凉，才更懂得真心挚意的珍贵，小顾今天为阿纪铤身而出时，那刹时间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王太后对萧宫令挤了挤眼。

    一本正经听讲的萧宫令被这两下挤眼弄糊涂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都多少年的事了，娘娘瞅着机会还调侃老奴呢，难不成一大把年纪，老奴还会和顾娘子这样的晚辈后生拈酸吃醋不成？”

    “过多少年我都记得你为了这四个字儿，连先帝都敢顶撞的事儿，当时没吓得我眼珠子连着下巴颔一齐往地上掉，几乎以为你小命难保了。”

    “有娘娘在，老奴可不怕葬送性命，娘娘多大本事啊，论是先帝如何宠纵彭、申二妃，只要娘娘想做成的事儿，总有办法绕得先帝言听计从，二妃觑觎后位多少年，都以为是易如反掌的事，结果呢？娘娘硬是没让她们得逞，连立储的事先帝到底还是听纳了娘娘的建言，彭妃、申妃最终心灰意冷。”

    “不提过去那些糟心事了，一辈子机关算尽无非为了活着，我这算什么本事啊？我那时要是有小顾及你的一分刚强，敢为自己争取，人生恐怕就是两样。”王太后唉叹一声儿，果然懒说当年：“到后来纡佩园闹出事故，我看着皇后又犯糊涂，执意要包庇太孙把易夫人母女往绝路上逼，我就觉得脑仁像是被锥子往里扎着疼，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妥善办法先平息这场事故，结果没想到，小顾又再铤身而出，且干脆利落就理断是非，我才真正对她刮目相看。”

    “确是连老奴都没想到，在那番情境下，顾娘子竟敢出头拆穿太孙的谎言。”

    “晋国公原本打算招兰庭为孙婿的事，想来小沈早就对她暗示过，心眼稍小些的女子，不说忌恨吧，对明珠多少难免提防芥蒂，晋国公府和小顾之间又没有阿纪待她的恩义，这件事儿她大可

    袖手旁观，实在犯不着以身犯险，她之所以那样做，就是为了打抱不平！同为女子，小顾不忍眼看明珠受此无错之罪，这才仗义执言，你说说，这样的胸襟和胆识，是不是多少男子都比不上？这世上不缺聪明机智的人，可既有智谋心中又怀侠义者就不多见了，小顾心里干净透澈，从这点来说，明珠和她就是一样的人儿，这两个孩子我都实在喜欢，奈何被兰庭先拣了个便宜去。”

    萧宫令诧异道：“娘娘莫不是择中了顾娘子为孙媳妇？”

    “什么择中不择中，我还有得选择么？”王太后叹息道：“人家已经是太师府的长孙媳了！”

    萧宫令忍不住笑道：“前不久娘娘还在庆幸，说轩翥堂总算有了桩好姻缘呢，转眼儿竟又妒嫉起人家来。”

    “我是必定不会看错的，小六和小顾性情势必相投。”

    “这话娘娘可休再提了，六殿下和赵修撰本是知交好友……”

    “我还不知道这理儿？无非就是跟你面前惋惜几句罢了。”王太后呵呵笑道：“我是偏心，但良知没偏，兰庭虽说不是我的孙儿，他能娶着一个好媳妇我也是欢喜的，哪能还想着横刀夺爱棒打鸳鸯，我还是个人不是了？”

    沉吟一阵又道：“小五的婚事算是有着落了，明珠性情是板正些，不过她得易夫人亲自教养，品行是无可挑剔的，她这样的品性其实最适合皇室王公乃至大族高门的主母，我早说过她是太孙妃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但撇开这些，单论人品，太孙根本就配不上人家，所以这事我一直也不热衷撮合，总觉得对不住明珠，是拿自家养废了狗尾巴草去攀求晋国公府的牡丹花。”

    萧宫令：……

    做为曾祖母，用狗尾巴草比方自家的曾孙儿仿佛有些不对，但萧宫令却一点都不想反驳太后娘娘，说句良心话，把太孙比方成狗尾巴草已经很宽容了，在萧宫令看来太孙根本就是一坨牛糞，无论品行还是头脑，居然连先帝都比不上，真可怜故太子这样一位仁厚孝悌之君，唯一子嗣竟如此不肖，光肖太子妃高氏了。

    “小五鲁直，性子倔强，可品行端正，跟和嫔一样，肚肠里一点的弯拐都没有，要论良配的话，小五可胜过太孙百倍了，和明珠更加般配。”王太后道：“其实为明珠考虑，太孙妃乃至日后母仪天下对她而言并不算最好的，反而不如做个闲散的远离权谋的亲王妃，就小五的脾性，虽然王府里免不得有几个姬妾，总不会让明珠堵着糟心事，这桩姻缘对两人都算合适。”

    可让王太后烦心的却是另一个孙儿：“就剩小六的姻缘仍然没有着落，我寻常问他，他也总不肯给我一句老实话，什么天姿国色文武双全的条件一听就是信口胡说，就这两个孩子的姻缘，我总想替他们找个情投意合的媳妇，偏就这样艰难，如今一个能放心了，另一个还得让我伤脑筋。”

    看来看去就一个顾春归最最合适当六孙媳了，偏偏被沈夫人先下手为强，王太后一想到六皇子的姻缘就实在忍不住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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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和嫔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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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说着话，结果就听通传道“皇上驾临”。

    弘复帝沉着脸，步子显得有些慢吞吞，但紧紧蹙着的眉头也足够表明他此时焦急的心情了，夕阳照着他斑白的发鬓，王太后眼睛看着突然觉得辛酸。

    皇帝在太子位上提心吊胆二十年，当真耗尽了精力血气，此时才过不惑之年，莫说保养有方的王太后，就连张太后，看上去精神也要比皇帝焕发几分，尤其这两年来，皇帝心疾之症加重，猝然昏迷就已经四、五回，王太后也实在担心弘复帝的龙体。

    这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可一想到恐怕难免经历白头人送黑发人，王太后仍然觉得世事苍凉。人活得太久未见得好，经历更多的生离死别罢了。

    “母后，儿子实在无地自容。”

    听弘复帝沮丧长叹无精打彩的这一句话，王太后多少的怒火都烟消云散了，也跟着长叹一声：“也怪我这些年来贪图享乐，没那意识替皇上分忧解难，以至太孙失教至此。”

    “太子妃高氏，真是罪不可恕。”弘复帝温吞吞地发一句火。

    “她既已然知错才于泊宁庵悔过，为显虔诚，莫如干脆让高氏长居南台子虚庵更加清静，她不是自来欢喜她的侄女高皎么，高皎自五岁之后，一年间总有七、八个月是伴着高氏住在慈庆宫，正好让高皎也陪着她长住子虚庵，当侄女的，服侍陪伴姑母合情合理，高氏身边有了个晚辈长伴，想来太孙殿下就算忙于政务学业疏少看望，高氏总算还不那么孤单。”

    这话就是提义干脆把高氏软禁南台子虚庵了。

    留下高皎相伴，其实也是为了警诫，宋国公府眼看就要被论罪降处，抄家夺爵是难免的，就算女眷不用没为官妓宫奴，锦衣玉食的日子也是一去不复返了，高皎是太子妃的嫡亲侄女儿，高世子的嫡长女，相比沦为贱籍抑或下嫁市井，相伴太子妃于南台至少不会吃苦受辱，要若太子妃知错能改，皇帝日后甚至可以许高皎一门相对算好的姻缘，让她得个归宿，这就是对宋国公乃至太子妃仅有的恩赦了。

    高皎是太子妃择定的太孙妃，这样的处治当然如同宣告宋国公府已是穷途末路。

    弘复帝极为气恼当初给故太子择了高氏为妻，如今自然不会再多姑息太子妃的罪责，他微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眉头蹙得更紧了：“母后说得是，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裕儿没了高氏在旁教唆蛊惑，性情还能扭转过来吧。”

    果然对太孙还没绝望啊。

    王太后叹都叹不出声来，对弘复帝的决定实在忧心忡忡。

    “儿子心里明白，今日要不是母后震慑着，皇后恐怕不会甘心还董姑娘清白，真要闹出人命震惊朝野，便是把高氏一门挫骨扬灰都于事无补了，儿子听闻母后已经赏赐董姑娘公主礼服，就体会了母后的用心，这件事没法当众为董姑娘洗清诽谤，日后难免造成流言蜚语影响董姑娘的名节，除非是……董姑娘若为皇子妃，余众当然不敢再妄加诽议。”

    “这的确是最万无一失的办法。”王太后道。

    “晋国公府的嫡出女子，为亲王妃当然足够资格，儿子已经考虑过，赐封五郎为淄王，赐

    婚淄王迎娶董氏女为正妃，只是……母后也知道，儿子与和嫔说话不过十句就得争执……还有劳母后一阵后亲自向和嫔宣告懿旨。”

    要说来皇太后、皇帝赐婚，其实无需征求妃嫔的认同，不过弘复帝是个仁厚的君主，惯例都会征求皇子生母的意见，和嫔又从来是个直脾气，惹急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弘复帝实在没自信与和嫔心平气和就五皇子的婚事达成统一，想来想去只好恳求王太后。

    要说和嫔在这座宫廷里真心敬服的人，也只有王太后了。

    王太后当然不会拒绝弘复帝这点子恳求，但想到和嫔这些年和皇帝之间越来越“相敬如冰”的状态，就忍不住替她说两句话：“宫里的女子，谁没有两根弯肚肠，就只有和嫔一如既往是直来直去，皇上那时居东宫，也还喜欢她的性情，否则当年姚氏那件事故皇上也不会听从和嫔的主张，可到底还是因为姚氏皇上心里存了芥蒂，埋怨和嫔性情过于好强，渐渐就和她生份起来，其实和嫔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又哪里至于无论什么事都故意和皇上对着干呢？”

    “姚氏虽是和嫔的侍婢，但到底和儿子……和嫔却坚持要罚她作苦役，即便姚氏有了三郎她仍不愿宽恕，并拒绝了将三郎记她名上抚养，她如此妒娨……”

    “当年惩处姚氏，决定可是我下的，皇上若要埋怨也该埋怨我。”

    弘复帝惊得慌忙起身：“儿子怎敢埋怨母后？儿子情知都是和嫔固执己见，母后原本宽仁，无非因为和嫔当晚是为母后侍疾，才让姚氏得了钻营的时机，母后为了安抚和嫔才不得不从其愿望处治姚氏，后来姚氏生下三郎，母亲也愿意劝说和嫔抚养膝下，不也是为了宽恕姚氏，至少不让她一直在役所受苦？奈何和嫔仍然执迷不悟，最终……姚氏乃三郎生母，却死于役所，儿子每当想起此事，心里都觉憾痛。”

    “我知道皇上一贯仁厚，不见得对姚氏有多深的情义，只是想着毕竟她也算一晚侍寝，且后来又为皇上诞育有子嗣，眼看着她死于役所心中难过。不过今日我也对皇上说句实话，当年我决定处治姚氏可不是因为对和嫔心怀愧疚，我的确赞成和嫔的主张。”

    王太后微微蹙着眉头：“皇上说和嫔妒娨，那我可得问问你了，你当年虽然还是储君，慈庆宫里除了太子妃之外，也有了不少姬妾，和嫔什么时候与她们争过宠？敬妃那时还在我宫里服侍，你因常来坤宁宫，看中她体贴温柔，却不敢向我张口，连皇后当年都觉你身为储君却觑觎嫡母宫人不是件光彩事，莫说开口求赐，这件事千万得隐瞒着，不能让彭氏申氏以此为口实动摇储位。奈何你已经悄悄对敬妃许诺，要纳她为妾长相厮守，并不肯负誓，皇上难道忘了是谁替你求到我的面前？”

    “是……和嫔。”

    “和嫔若真是妒妇，怎么肯成全你的这一愿望，眼睁睁看着敬妃分薄她的宠爱。”王太后叹一声气：“她之所以坚持处治姚氏，皇上难道至今仍没想透原因？是皇上看中了姚氏有意让她侍寝么？不是！当晚我受了风寒，病情急重，和嫔懂得医术闻讯后急急忙忙来坤宁宫辅助医女诊治，因事发突然，没顾上亲自禀报，但她知道当晚你会去她的殿苑，所以交待姚氏替她禀报一

    声，免得你空走一趟。

    结果姚氏怎么说？说是奉和嫔之令侍寝储君，满口胡言说什么和嫔自知生养艰难，却又一直盼望能有儿女承欢膝下，思虑许久才打算荐她侍寝，望她将来能为储君诞育子嗣，由和嫔记于名下抚养，她将你迎去殿苑，声称和嫔为成此事已经借口避往坤宁宫，你当时不知我突感风寒的事，把姚氏的谎言信以为真。”

    王太后此时说起旧事，心中仍觉愤慨：“姚氏为野心私欲背主，你让和嫔怎么容她？！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我也势必不肯让她得逞！但她还真有幸运，侍寝一晚便有了三郎，我之所以想要劝说和嫔将三郎记于名下抚养，一来是相比郑氏、万氏，我更信得过和嫔的品行，知道她若答应，就不会为难三郎；再者也是为她考虑，毕竟她坚持要将姚氏罚作苦役，难免妒悍不能容人的诽议，若她能抚养三郎，这些诽议就不足为虑了，再有一点，就是当年我便看出因为姚氏的事，你与她渐渐生份，我也是希望和嫔妥协退让一步，也能缓和皇上与她之间的僵局。”

    没想到皇帝看来，王太后这么做竟然是替姚氏着想，太后娘娘真是哭笑不得。

    “和嫔不愿抚养三郎，理由她也当着皇上的面说得一清二楚，她厌鄙姚氏，迁怒三郎，做不到为姚氏之子的慈母，但她又明白稚子无辜，不应背负姚氏所遗罪错，倘若她对三郎冷漠相待，三郎不得温情，对三郎岂非不公？很多事情不能强求，我这才劝说皇上打消让和嫔抚养三郎的主张，但皇上也细想想，要若和嫔真是妒娨之辈，何需当面违逆皇上及我？她大可明面上答应抚养三郎，私底下冷待甚至苛薄，以此惩治姚氏母子发泄心头怒火。”

    弘复帝听这话，良久才长叹一声：“是啊，就像贵妃……那时她总说三郎顽劣不听教管，我不也信以为真了。”

    “皇上对和嫔心存芥蒂，极大原因也在三郎，郑氏不慈，对待三郎极尽苛薄，皇上得知后难免懊悔，你啊，其实也相信和嫔不会如同郑氏一样的两面三刀，认为当初她若能大度一些答应抚养三郎，三郎也不至于受这么些年的苦楚。”

    “贵妃对三郎如此苛虐，三郎却从来不肯违逆贵妃，直至如今，对待贵妃一如生母般恭孝，朕想到这孩子自出生以来便未受到温情相待，的确愧疚心痛。”

    “但皇上也不能因此便埋怨和嫔，毕竟不是她的错。”王太后正色道。

    “是，母后训诫有理，儿子的确不应怪错和嫔，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儿子与和嫔，恐怕再也回不到起初。”弘复帝也极颓丧。

    那些无话不说情投意合的岁月当真已经相隔太久，久远得他想要追忆时，都如同陷入混沌与浑噩，如今的他也再不能欣赏认同和嫔的直接坦率，她是一点都没变的，变的是他，是他疲倦了，需要他烦心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杂，他需要的是像敬妃、惠妃一样温柔体贴的女子，和嫔的锋锐只会让他更加疲倦，让他避之唯恐不及。

    王太后把弘复帝看了一阵儿，最终也放弃了劝说。

    世事往往如此，也许注定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缘份，就只有这样的浅，帝王的情意原本就不能奢望长久，这比普通的人心易变更加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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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抗旨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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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嫔在慈宁宫前由步辇而下，经过那株专在盛夏落叶的梧桐树时，站着旁若无人的发一阵呆。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慈宁宫，是因为纪太后的诏见，那时她还不知道因为一次诏见命运将会改变。她是纪太后亲自择选入宫，或者成为先帝的嫔妃，或者赐配皇子，总之，屈为姬妾的命运是成注定了。

    她的本家是官宦世族，身为嫡女她从未想过屈为姬妾，事实上她在受诏之前已经定了亲事，不过因为她的祖父顶撞当时的司礼监宦臣，已被下狱，父亲也因此受累遭遇贬斥，男方为防牵连，忙不迭的悔婚。

    和嫔记得自己当时满腹的怨恨，却顾不上怨恨悔婚的人家，她怨恨的是先帝光宗，怨恨光宗宠信奸宦错处忠良，她的祖父为民请命却落得下狱受惩，要不是朝堂之上还有赵太师、袁阁老替祖父求情，或许她的父祖她的家族还会遭受到族诛的重惩。

    也是盛夏的季节，那时这棵梧桐树下，就是厚厚一层枯叶了。

    她以为纪太后诏她入宫是为训诫，但没想到纪太后十分的和颜悦色。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险恶，因为奸宦的建言，纪太后竟然认同将她纳入采选范围，她极大可能成为光宗帝的后宫。

    宁死也不能委身仇敌。

    得知“判决”后，和嫔已经怀有死志，但她到底是不甘心的，不甘心的是即便一死也不能挽救父祖脱身劫厄，也许还会因为她的死，让她的亲人尊长遭受更加残酷的灭顶之灾。

    是王皇后劝阻了她。

    当年，就是王皇后站在这棵梧桐树下，摒退了旁人劝慰她切莫冲动。

    ——太后娘娘将你纳入采选范围，虽说有奸宦的怂恿，也实在惋惜你因为祖父蒙受冤屈而姻缘受挫，如今你祖父的罪责还未议定，奸宦一意让你经采选入宫，万一你冲动行事，无疑便会以此为把柄谏言重惩你的父祖，太后娘娘本是好意，为的是想让你的祖父赢得一线生机。

    我暗中与你的母亲通过消息，我知道你怨恨皇上，势必宁死不愿委身于他……稍安勿躁，我会想办法，不让你入选后宫，只是……难免委屈你……

    太子姬妾，于当年的自己而言，真可谓柳暗花明了。

    太子不像他的父亲，是仁厚君子，且能容忍她的倨傲和不逊，太子也知道她的祖父是被奸宦陷害，温言安抚，他说是非黑白不会长泯于邪说，暂时的冤屈会有一日大白天下。

    那样艰难的岁月，多亏了王皇后和太子，她才能隐忍才能一步步前行，终于盼到了奸宦受惩，她的祖父得释冤狱，她的父亲也终于从苦寒之地再返京城。

    所有的劫厄就这样安然渡过。

    她感激太子，也爱慕太子，最终妥协于命运，甘为姬妾，她懂得太子的爱宠永远不能仅仅只属于自己，她也想收敛锋芒，但努力了，还是不能彻底的磨灭锐气。

    姚氏并不是他们之间的症结，至多是导火索。

    她终究是不能因为感激与爱慕，变得面目全非，成为另一个人，奉迎争宠，机心用尽。

    扭曲自己才能赢

    得的略微长久，那样的爱情太卑微了。

    和卑微对应的往往就是卑劣，和嫔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自己一直鄙恶的一类。

    期望的哪样人生？和嫔其实一直觉得恍惚，她的祖父曾经的志向是悬壶济世，奈何命运并没给祖父成就志向的机会，她的父亲和伯叔们无一继承祖父的志趣，只有她，从小就爱看医书，且轻而易举就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听诊脉像、识辩穴位，她的天份让祖父叹为观止，而后又叹息不止：“可惜了不是男儿。”

    是女儿身，所以不能有学医的志向，命运不给她任何的选择机会，如果家门未曾遭遇飞来横祸，等着她的也只是及笄嫁人，上事公婆下育子女，被时光一点点消磨完青春，她甚至还不曾寄望能得一心人，就迎来了始乱终弃，当被毁婚，当明白过来只有身入内廷一条独径，日子对她而言或许就只余得过且过了。

    她之所以固执不愿迷失自我，也只是因为想让人生保全些微价值。

    或许是从不曾心存妄求，所以当与太子越来越疏离时，她其实也并无怨愤。

    不是她想要争吵想要违逆圣意，至始至终她想维持的，仅是自我而已，她不愿作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有时她甚至庆幸如今身在内廷，庆幸命运让她成为和嫔，庆幸她有摆脱争斗清静渡日的能力，有时候她想如果只是嫁给一个普通人，也许生活并不如而今更加自在。

    更庆幸的是，她有了儿子。

    幸好她的孩子是皇子而非公主，这个世道对于女子而言，更加无常更加艰辛，和嫔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被命运所迫，人生不能丝毫随心所欲，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受到的礼律拘束比普通闺秀更加严格，而无论礼法还是世俗对待男子，总是宽容得多。

    五郎渐渐长大，和嫔的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她是常来慈宁宫的，王太后的召见不会让她感觉丝毫压力，但太后从未诏见她来此听奉懿旨。

    所以此时和嫔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她站在梧桐树下，甚至有种转身离开的冲动。

    但命运早就告诉她，逃避无用，这是她必须面对的战斗，而且这场战斗必须取胜。

    因为这关系到五郎的人生，身为人母，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的孩子赢得更多的恣意，她不屑富贵权势，因为这些只能成为束缚五郎的枷锁，她放弃这些，只想让她的孩子赢得幸福快乐，十七年来，她竭尽所有给予五郎温情与随性，她眼看着她的孩子成为正直淡泊的人，所以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剥夺五郎的自由。

    五郎能够一生安乐，这就是她作为母亲的愿望。

    “娘娘，皇上及太后请娘娘入内。”

    听见宫人的提醒，和嫔终于收回游离的思绪，她的步伐沉重，踩着那翠荫之下的一地枯黄，拾阶而上，迈槛入殿，行礼、问安、谢坐，和嫔机械一般完成此套过场，她一直低垂眉眼，直到需要她给予回应。

    她才抬眸，看向太后，以及一旁的弘复帝。

    她起身，膝跪在地：“母后恕妾身，不能听从懿旨。”

    殿堂里一片沉寂，不仅弘复帝立即蹙紧了眉头，就连王

    太后的神色也攸忽凝重，和嫔却不屈不挠地维持着跪姿，她没有着急陈述情由，但却用这样的姿态宣称着她的坚决。

    “搴汀，你莫要任性。”是弘复帝在警告，但这警告里却带着叹息，没有多么的严厉，倒是太多的无奈和焦灼，他不知道和嫔为什么会事事违逆他的主张，更不知道和嫔为何变得越来越倔强，他其实很怀念曾经肯为他分忧解难荣辱与共的女子，那个坦率又通情达理的伴侣。母后说和嫔一直未变，但在他看来并不是这样，和嫔变了，她因过于自我，变得再不肯替他考虑，和嫔从前不是这样的，弘复帝脱口而出“搴汀”二字，这是和嫔的闺字，他甚至想要恳求面前的女子，真不能回到“搴汀”与“成棣”的时光了？

    是的，成棣是他的表字，却似乎从来没有人用这二字称谓过他，只有搴汀，他特许她唤他的表字，她就胆敢这样称谓他。

    但已经很久了很久了，从殿下到皇上，连搴汀也没有再称他的表字。

    是因为姚氏么？那个他其实早已经忘记了容貌的女人？他听从搴汀的一切主张，将姚氏贬往役所，不曾给姚氏任何名份，公示六宫姚氏虽为三郎生母却罪不可恕，他不情愿却依然满足了搴汀的意愿，可为什么她还是变得疏离了，变得冷淡了，多少年来仍然在抱怨他的一时轻信。

    就算他们有了五郎这个共同的骨肉，可依然无法回到当初。

    “妾身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仍然是如此坚定的拒绝，冷肃的眉眼一如她的口吻。

    “你，你一定要如此……”弘复帝似乎也极难对和嫔的言行注脚，他抬手撑着额头，长叹一声：“你就算仍旧对朕心存埋怨，可这件事实在不容你任性，朕已经决意，赐婚五郎迎娶晋国公府嫡女……”

    “皇上，妾身怎敢对皇上心存埋怨？但妾身为五郎生母，实在不能眼见着……妾身此生唯一愿望，只盼五郎能得一生安乐而已，皇上就一定要把五郎置于险恶么？除非皇上赐死妾身，否则妾身决不从命。”

    “这怎么是朕要把五郎置于险恶？”弘复帝拍案而起，终于是怒不可遏。

    他其实不是个易躁易怒的脾性，但和嫔总能成功挑起他的怒气，他几乎想要把和嫔一把从地上拽起，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的倔强任性，可残余的理智到底是让皇帝没有忘记是在慈宁宫，他不能当着太后的面如此失态，他一趟趟在和嫔面前徘徊，像辩解也像自言自语：“五郎虽未及冠，但二郎、三郎、四郎到他这般年纪时都已经娶了正妃，董氏女出身贵重品貌端方，为五郎王妃是上好的姻缘，这桩婚事就连母后也极赞同，你竟敢说，竟敢说朕是把五郎置于险恶？！你这就是在无理取闹！你是五郎的生母，竟于他终生大事上如此……搴汀，什么事朕都可以依着你顺着你，只有这件，淄王妃朕已择定为晋国公府嫡女……”

    “圣意既决，妾身领死。”

    弘复帝：！！！

    “母后，和嫔她这是，和嫔她这是……儿子无能，还望母后能主持公允。”愤怒的弘复帝转身对王太后长揖。

    王太后扶额：“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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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抗旨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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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如何处治姚氏事件，王太后其实已经二十年没有目睹过弘复帝与和嫔的吵架现场，寻常和嫔虽然常来慈宁宫，可也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这类事体，王太后之所以知道两人之间越更生份疏远，说起来还是经常听敬妃念叨，总希望太后能劝一劝和嫔，略改一改刚强好胜的性情，她的态度若能婉转柔和一些，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而今亲身体会了，王太后才信敬妃的话没有言过其实。

    她指了指和嫔，确是教训的口吻：“皇上说你任性，这话还真没说错，什么道理不能好好说清的？用得着张口就撂请死的狠话？我看你就是明知道皇上不会滥用生杀予夺大权，才敢这样的胡言乱语，还不快从地上起来，你看你把皇上气成了什么样？有你这样逼着皇上暴戾不仁滥杀无辜的么？”

    和嫔对太后的训诫倒是心悦诚服，果然便没再继续膝跪着，垂着眉眼挨近太后跟前儿，就坐脚踏上，还握着拳头一下下擂着太后的膝盖讨好，居然颇有些撒娇的意态：“妾身眼见着皇上又犯糊涂，又想这件事关系到五郎一生的安好，如何不急，若这事儿真由母后作主，妾身就不必这样急躁了。”

    皇帝刚刚直起腰身，一听这话又要犯急，太后连忙加重语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话是冲和嫔说的，眼睛却看向皇帝，弘复帝竟然也能在几乎气急败坏的情境下领会太后的意图，干咳两声到底没再争执。

    太后这才恢复了平静的口吻，伸手拍一拍和嫔的肩：“皇后的确早早看中了明珠这孩子，想聘她为太孙妃，一来晋国公本就有些不情愿，再者太子妃也有别的主张，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更别说姻缘大事了，皇后也是已经看开了，知道太孙没有这福气，为五郎礼聘明珠的事儿，皇后确然认同的，不会再为这桩姻缘误解你们两母子。”

    “娘娘，皇后即便没有异议，太孙会怎么想？太子妃会怎么想？还有高家、郑家、万家包括江家会怎么想？五郎若是与晋国公府联姻，无异于从此处在风口浪端，娘娘是明白的，五郎那孩子可从来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性，他就是直来直去的脾气，不屑阴谋诡计也根本不懂得权谋之术，他哪里避得开这些明枪暗箭？”

    王太后愣了愣，却不得不承认和嫔的担心不无道理，一下子竟然语塞。

    弘复帝却是终于忍不住了：“你这话何意？这桩姻缘是朕所赐，有谁敢因此对五郎怀恨？什么高家、郑家、万家、江家？搴汀也太过杞人忧天了。”

    “是妾身杞人忧天？分明是皇上蒙着眼睛不愿正视现实！自从太子病故，关于储位的争夺就从未停止！朱夫人为什么被逼自尽？也只有皇上才会相信完全源于万氏的野心！皇后看中的是明珠的品行吗？看中的无非是晋国公府的人脉声势！四姓人家都上赶着和晋国公府联姻，为何？高家是为固储，其余三家都是为了夺储！妾身与五郎只想安闲渡日，皇上何苦一定要让五郎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

    “搴汀休得胡言乱语！”弘复帝两道眉毛几乎纠缠在一

    起：“朕早已立太孙为一国储君，其余皇子虽为裕儿尊长却君臣有别，你怎敢，怎敢断定他们皆怀不臣之心？”

    “这些话妾身的确不敢说也不应妄议，但如今关系五郎的安危，妾身乃五郎的生母，即便是抗旨，即便皇上要怪罪妾身毁谤皇子，妾身也绝不能眼看着五郎因为一桩姻缘葬送终生！妾身恳请皇上正视，为何除宋国公府之外，魏国公府、东江侯府、安陆侯府皆在盘算求娶明珠，就算明珠品貌的确出众，何至于导致几门贵戚展开角逐？宋国公府是穷途末路了，这也正是造成另几家击博挽裂的原因！他们从来就不甘心储位旁落，无论皇上意志是否坚定，都不能打消这些人的野心欲望，五郎是当真无心储位，妾身更加不愿让五郎卷进这场混战，妾身只能恳求皇上，不要让五郎成为众矢之的，妾身深知自己的儿子，他一贯与世无争，只想着安闲渡日，妾身只求五郎能与将来的妻子琴瑟和谐，余生安乐。”

    弘复帝被和嫔这番话震惊得有如变身一座石雕，且是眉头纠缠成死结瞠目结舌的一座石雕。

    重用晋国公是他的决定，是他重新赋予了晋国公统执禁军之权，他相信晋国公的赤胆忠心，所以从来没有想过晋国公竟然会成为储位争夺的关键，他的确不愿正视他的子孙会因为权位掀起萧墙之夺，骨肉相残！

    可真的没有察觉没有防范吗？

    不，隐忧一直都在，只不过和嫔硬生生揭露了粉饰太平的一层，让那些险恶与狰狞大白天地之间。

    何至于，何至于如此？

    他不是不懂得储位争夺的残酷，相反他亲身经历过，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至今仍被囚禁凤阳高墙，是他下的御令，因为他和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从来都不存一丁点的手足之情，如果他是落败的一方，能够肯定的是连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弘复帝不是没想过处死彭妃、申妃之子，把弟弟们干脆利落斩草除根，但他做不到，就算他懂得这场战争的残忍，他仍然没有那样狠决的心肠处死自己的血亲手足。

    他做不到像他的父亲一样，处死曾经的燕王，把燕王一系子孙尽数斩尽杀绝。

    他不想成为父皇，不想成为一个残暴不仁的君主，更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先祖创立的功业土崩瓦解，所以他立志改制，想以仁德治国，他想要振兴已经逐渐走向衰败的社稷，他对百姓怀以仁慈，更何况于他的家人亲朋？

    最惧怕的事，无异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也骨肉相残。

    所以他新登帝位，立即择定嫡长子为储，一来是坚守祖制礼规，以为如此就能平息纷争，再者他的谛儿，他的嫡长子也的确仁孝友悌。

    可是没想到的是谛儿竟会病逝，在他之前就撒手人寰，裕儿是谛儿的唯一骨血，是他的嫡长孙，纵然年幼，他仍觉得应该立为太孙。

    不是没有察觉那些人的野心，不过他一直坚信，当储位择定，纷争会渐渐平息。

    何至于仅仅是晋国公府嫡女的姻缘，竟然就会引发一场

    角逐？

    他不敢相信和嫔道破的所谓现实。

    “晋国公，乃栋梁忠臣……”弘复帝无比艰难的说出这个开端，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却并不能挽救自己的身心俱疲。

    如果，如果，晋国公也确然怀有不臣之心……弘复帝有些不受控制的假设，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应当如何应对这一假设之后的乱局。

    王太后立时察觉了危险。

    “晋国公确然忠心不二，否则明珠的姻缘也不至于现在还悬而未决。”王太后看向弘复帝：“野心贪欲，必定让人看重功利，晋国公若真有功利之图，不管他是否会站定太孙的阵营，都不会意图与太师府联姻。”

    “惠妃……的确对朕提起过晋国公看中赵迳勿的才品……”弘复帝犹豫支吾。

    “那是因为兰庭的才品的确出众，晋国公从来与赵太师交好，两家之间，并不用再靠联姻缔结情谊。”王太后道：“惠妃有无异心我不能断定，不过能断定的是，要若晋国公怀有异心，必定不会为了明珠考虑日后安乐，他会立即答应将孙女嫁入东宫，蒙蔽皇上，掩饰自己的图谋。”

    弘复帝沉吟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多亏母后指点。”

    王太后微微颔首，又才看向和嫔：“不过和嫔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至少齐王及东江侯府的野心一直是不曾减退的，明珠那年才十三，东江侯世子夫人不就硬要认她为义女，说什么明珠和她的女儿明玉闺名只有一字之差，十分投缘……我记得万世子那姑娘，开始的闺名不是唤作湘玉？为这事还特地连名都改了，目的还不够显然么？

    我也赞成和嫔那话，能够体谅你身为人母的心情，正常当娘的，谁不盼望儿子能一生安乐远离险难？尤其和嫔指望的还是五郎能与将来的妻子琴瑟和谐，这就更是当娘的应该的慈爱了，不过和嫔，撇开这些，你对晋国公府与明珠这孩子总无意见吧？若这姻缘当真不好，我也不能委屈了五郎，且五郎未必对明珠无心，今日纡佩园的事故，五郎敢于为了明珠仗义执言，指不定就该他们两个的缘份，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是不是应当先问一问五郎的意思？”

    “仗义执言？母后这话何意？”和嫔怔住了。

    她今日一直在广寒殿，且全然没有关注王太后离席的事，自然也没认真思索过那套花神献礼的说辞有无蹊跷，且宴散之后，因为王太后下了封口令，五皇子也没有透露给和嫔知道事故的来龙去脉，当真是遵奉懿旨守口如瓶，而和嫔直到来了慈宁宫，才知道皇帝竟然赐婚五郎与明珠，事发突然她根本也不及将两件事前后联系，乍一听闻仗义执言的枝节，当真也只有愕然的反应了。

    王太后刚要详述，却被弘复帝打断：“母后！”

    俨然还是觉得太孙的劣行不宜张扬，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太后也有些恼了：“既是收拾残局，总不能连和嫔都隐瞒吧，皇上也不能这样偏心！”

    坚持把纡佩园的事件详详细细如实对和嫔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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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心有所属

    弘复帝有些无可奈何。

    太孙眼下仍在乾清宫里罚跪，他也的确气恼自己的这个嫡长孙一再不分是非黑白纵容高家人胡作非为，冯莨琦和张凤仪两条人命尚不能让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孙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今日圣德太后寿诞之上，竟然险些做出凌辱贵女的无耻罪行，倘若不是王太后处治得当，真让他再逼死了易夫人母女，必定会震惊朝野，已经有不少臣公均在质疑太孙的品行，甚至连内阁重臣也数次上谏，请准严惩宋国公府，呼吁对太孙严加管教约束，要是让百官得知太孙再度犯下这等恶劣行径，废储的奏章只怕要淹没御案。

    连弘复帝自己也在怀疑太孙是否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倘若执迷不悟，莫说复兴盛世，只怕宗庙社稷就要毁在他的手上！

    可弘复帝对太孙到底不曾绝望，太孙才十三岁，并非完全不听教诲，自来听授经筵寒暑风雨皆无缺席，弘复帝记得当时稚拙之龄的孙儿，当受允出阁听教东廊时，称诺不负祖父寄望先尊遗志时板得端肃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肖其父，让弘复帝怎么也不能忘故太子秦谛，他的嫡长子，出生在那样艰险的岁月，五岁那年，因他为彭妃设计陷害，谛儿就懂得往乾清门前跪求皇祖父切勿轻信毁谤，那晚上风雪虐风饕，小小的孩子就那样跪在巨大的宫门前声声哭求，要不是王太后及时赶到，谛儿只怕那时就会夭折于冰天雪地。

    从那时起，谛儿就懂得了他虽为皇长孙，却有如身处虎狼环伺的险境，从那时起谛儿就立志为父亲分忧，小心翼翼的奉迎皇祖父，悬梁刺股般勤奋好学，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皇祖父的认同，不要废了东宫储位，不要把他们囚于凤阳高墙，他为此殚精尽虑，所以才至于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

    一场风寒，就夺走了他的性命。

    弘复帝更记得他的谛儿当弥留之时，仍然望着他一遍遍地自责，为他不得不卸下重担，再也无法屡行为子为臣的责任。

    裕儿和谛儿多像啊，不仅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连几乎成为秦氏血统标示的朱砂痣，都和他的父亲一样生在左耳垂。

    所以弘复帝始终无法相信太孙秦裕已经无可救药，他更加自责没有早些意识到高家人的贪图，如果他及时隔阻太子妃、宋国公府对太孙的影响和唆使，太孙不会像现在这样乖戾，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太孙才十三岁，弘复帝相信经过严厉督导还能挽救，等太孙痛改前非，他就能放心的把重担和权柄移交，他相信谛儿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会保佑裕儿，帮助裕儿成为复兴盛世的明君贤主。

    所以就算弘复帝明白和嫔不怀野心，不至于把太孙的恶行声张传扬，但他还是不希望和嫔知道这件事，他的确偏心，不愿太孙的污点为更多人知悉。

    当王太后总算把前因后果叙述完毕，弘复帝几乎迫不及待便加一句嘱令：“和嫔，此事不许声张。”

    和嫔看了皇帝一眼，也几乎忍不住开口顶撞，她想告诉弘复帝继续包庇太孙的恶行会造成什么后果，她甚至想要揭穿弘复帝的自欺欺人和一厢情愿，在她看来太孙秦裕已经彻底没救了，如果这样的储君最终继承大统，那将是宗庙社稷的浩劫灾难。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的确已然不是那个和弘复帝荣辱与共的人，疏离和冷淡已经让他们相隔太远，她只望五郎不受牵连，他们母子的微薄之力，哪里能够挽救秦姓江山的穷途末路？

    “妾身谨遵圣令。”她先是称诺，又望向太后：“母后，您一贯知道五郎的脾性，看着虽说冷清不近人情，但心肠是最软的，今日之事，不是明珠换作其余闺秀遭遇，他既然知道真相，一样会铤身而出为无辜者讨回公道，可不能说就是钟情于明珠。”

    “你连问也没问过五郎，怎么知道他就不乐意娶董氏女为妃？”弘复帝道。

    “因为五郎早就告诉妾身他已经心有所属！”

    这下连王太后都觉得诧异了，蹙眉道：“五郎已经心有所属？早些日子我还试探过他，想知道他对姻缘之事有无想法，他一句从无打算直冲冲的回应，还说什么只想着能求得皇上允可，放他出京游历一番，要是这么早就立府成亲，如今又不许亲王赴藩，更无望离京游历了……”

    弘复帝干脆指责道：“和嫔分明是因为自己想要避事，就杜撰五郎的意愿，五郎未曾封王开府，一直住在宫城之内，并不曾接触闺秀女子，他哪里来的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几字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五郎确然对妾身亲口表述，说与其娶一个陌生又不知性情好恶的女子为妻，宁肯……妾身侄女新知，与五郎也能算上青梅竹马……”

    莫新知，是和嫔兄长之女，自四岁时便常来宫中姑母的殿苑小住，又因和嫔居住的长春宫乃以敬妃为主位，别说五皇子，连六皇子与莫新知也能马马虎虎称得上青梅竹马，原本皇子们的婚事，亲上加亲的例子司空见惯，但弘复帝这时却大发雷霆。

    “荒谬！真是荒谬！”弘复帝又再起身徘徊，好一阵才落座，手指着和嫔：“你自家侄女从小就患郁证你难道不知道？正是为了治愈此病，你才时常接她入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病哪有一丝好转？她也算久在内廷了，朕记得她的年岁和裕儿相当，裕儿都已经听政了，可她呢？痴痴呆呆连话都不会说，见了朕与母后也从来不会行礼，莫门有这样一位女儿，将来婚嫁自然艰难，你这当姑母的心疼侄女朕不是不能体谅，可你竟然，你竟然……你竟然要撮合五郎娶她为正妃？！亏你还口口声声为了五郎一生安乐着想！”

    “新知的确与普通人有异，但她并非痴呆不通事理！”和嫔自来就维护侄女，听弘复帝急怒之下把侄女称作痴呆，想都不想便顶撞回去：“新知就算怪异，也总胜过太孙吧，至少不会连是非好歹都分不清楚！”

    “莫氏，你竟然敢……”

    “好了！”王太后只觉太阳穴被针扎一般，忍不住喝断了这对冤家新一轮的争执：“都冷静些，如今讨论的是五郎的终生大事，牵三扯四的你们是嫌事态还不够混乱不成？”

    她自己也沉吟一阵儿，才对和嫔说道：“我信得过你不会不顾五郎的意愿，可是和嫔，我也认同皇上，新知确然不适合为五郎的王妃。”

    那孩子十好几岁了，仍如天聋地哑一般，和嫔不是没有带她来过慈宁宫，但无论怎么教，新知别说行礼问安，连笑容都不曾露出，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上去的确不像正常人。

    “母后，新知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愿交谈，但唯有对五郎，他们两人倒是无话不说，新知也确然不是痴呆，很多事理她心里都明白，别的不说，就说盲棋一门……五郎鲜少能寻到弈友，就连兰庭，于此一门也自愧不如，可五郎唯独不能胜新知！母后或许不信，但新知强记之能确然出众，仿佛天生便有过目不望之能，她的工笔，能还人物场景极度逼真；又论琴乐，但凡过耳即能复奏。无人教授她这些技艺，都是她自己摸索学成，五郎寻常话少，可只要他与新知一处，两人当真能秉烛夜谈通宵达旦。”

    王太后颔首：“皇上别不信，我还真目睹过五郎与新知盲弈，结果五郎竟然告负。”

    “五郎与新知皆是情窦未开，但五郎也明白他身为皇子，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关于姻缘之事，我也询问过五郎，五郎称他现在并不打算娶妻，也实在不知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钟情，只称与新知在一块儿，倒还不觉索然无味，新知对五郎又极依赖，五郎也打定主意不会弃新知不顾，他说新知这样的情形，日后必不答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唯愿与五郎一人交流，要若五郎再不见她，新知必定封闭自己，五郎爱惜新知，愿意和她相伴，他甚至已经打算请求母后成全，不过妾身知道这事不易，需要从长计议，没想到皇上忽而决定赐婚五郎，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就算这是五郎的意思，可你侄女……她要只是你的侄女，朕当然可以不计她的怪僻不知礼数，可她若是亲王妃，是天家皇族的子媳，礼法怎容她放诞怪僻的举止？！她这样的性情，怎么协佐亲王府的内务？说不定她都容不下五郎另有姬妾！”

    “皇上，您除了五郎之外，有那么多的皇子，他们都能遵遁礼法，您难道就不能纵容一下五郎的特殊？妾身相信，就算五郎不得赐封，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富贵权位，他只想能够摆脱这些拘束，恣意快活的渡过此生，您就当真不能纵容五郎这唯一愿望？妾身请求皇上，您不能认同新知为亲王妃，不如干脆贬斥五郎为庶人，将他们两人放逐京城之外，就算他们从此粗茶淡饭，就算耕樵于山野村郊，就算妾身老死内廷不与骨肉相见，妾身也情愿放五郎自由，皇上若怀疑妾身自作主张，大可现在诏来五郎问询，妾身唯只请求皇上，允可五郎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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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缘定秦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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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没想到晋国公府会大张旗鼓地登门道谢，甚至是晋国公夫人亲自领衔，除了明珠姑娘以外几乎所有女眷集体到场，别说春归吃惊，就连老太太都是一脸震撼，更不说二夫人彭氏，惊诧让她舌头打结，在发挥寒喧客套这一技能时都变得磕磕巴巴一点都不流畅了。

    纡佩园的事故春归一字未提，只用花神献礼这种注定广为张扬的说辞用作交待，老太太听得倒是一惊一乍连连咂舌，几乎就要信以为真……彭夫人却还保持着一贯水准，无论心里信不信，嘴巴上都还是坚持功利的。

    “还道圣德太后当真不问世事了呢，没想总归还是看不淡虚荣浮誉，寻常寿诞而已，硬要折腾出一段祥瑞传奇来添光加彩，一方面尊荣高压圣慈太后一头，另一方面，也是遂了皇后的心愿，当众显明择中董氏女为太孙妃，庭哥媳妇你也真是的，连这点子局势都无法勘破，还真信了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辞，可见虽然老太太和我一再叮嘱，对你都是耳边风罢了，你要是真与惠妃亲近，哪至于到这时还糊里糊涂。”

    就连苏嬷嬷这次也没有反驳彭夫人的质疑，赶忙肯定：“祥瑞之说必为杜撰，看来圣德太后已经决意包庇太孙，庭大奶奶的确太疏忽了，怎么没想法子拆穿这套说辞？”

    于是老太太就郁怒了，没给春归好脸色，一连几日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这还是在春归没有详述，老太太并不知道春归也是“目睹”那枝仙苑琼华的见证之一的条件下。

    晋国公夫人率领全家女眷浩浩荡荡登门道谢，立时就让“实情真相”大白太师府了。

    但春归刚在心里叫苦，还不及盘算如何应对老太太更多的怒火，老于世故的晋国公夫人就替她把这事给摆平了：“我也不瞒太夫人，皇后娘娘的美意我不是没有领会，也觉得受宠若惊，可我们家明儿那孩子，本就比太孙殿下年长，且性情也端肃，说句逾礼的话，倒更像高殿下一辈人儿，我就担心殿下与明儿不相投契，得以尊荣却难得和睦，所以一直迟疑，不过既然承蒙娘娘青睐，我家当然也不能急着为明儿议亲，这孩子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没想到的是明儿这回入宫参加太后娘娘的寿诞，因寻获花神献的贺礼，蒙受太后娘娘厚爱，竟然萌生了聘娶明儿为六皇子妃的想法，向皇上一提，皇上一口应允了赐婚。我也不妨与太夫人说句实话，六殿下是圣德太后亲自教养，仁义礼信自是无可挑剔，且六殿下比明儿年长，日后就算有了争执龃龉，或许还能包涵迁就几分。更不说我们家的国公爷自来也钦佩六殿下，说这么多的皇子中，唯五、六两位殿下的文才最佳，倘若不是生在天家皇室，和众多士子一样走科举之途，必定都能够金榜题名的。

    还有一件好处，六殿下日后得封亲王，身份既尊贵，又不至于忙于君国政务，肩上没那么大的责任，府里就没那么杂的人事，明儿更能省心不少，这桩姻缘端的是尽善尽美。”

    春归低垂眉眼目光闪烁，心说晋国公夫人俨然清楚自家老太太的“症结”，心心念念皆在于为十皇子争取董门

    这一臂助，不过相比太孙、齐王、魏国公府一类确定的对头，至少董明珠嫁给六皇子于惠妃母子而言威胁要小许多。

    在老太太和惠妃看来，圣德太后已然失势，其本家宁国公府也早就退出了权势中心，六皇子的生母敬妃不过宫人出身，因父母早已过世，且无兄弟手足，所以本家并未得封爵，六皇子根本没有谋夺储位的基础，日后势必闲散王爷而已。

    而晋国公夫人早前的话也不可谓不明显了，他家看中的就是六皇子不涉储位之争，孙女嫁过去省心，且晋国公府仍能保持中立，不至于因为一桩姻缘被动站定阵营。

    惠妃党营无法争取到晋国公府为助力，自是希望他们继续中立的。

    不过晋国公府当然也不是因为畏惧惠妃母子，才特意来解释这一番，事实上他们想同哪家联姻，从来不曾也毫无必要顾忌惠妃及江家的想法，春归明白晋国公夫人之所以多此一举，其实是为了她的处境考虑。

    董家决定要大张旗鼓登门道谢，但又不能把纡佩园的事故实情泄露，当着太师府女眷的面儿，只能另寻个说法对春归表示谢意，但既然是为道谢，总不能让春归反而受到尊长的埋怨，所以晋国公夫人才会耗废那长的言辞，让老太太明白这件事对惠妃母子并无不利。

    这位老夫人紧接着又笑道：“说来要不是小顾提起太后娘娘经花神托梦的事，我家明儿也想不到她在采霞楼上目睹的是祥瑞，错过了花神的献礼，还哪能讨得太后娘娘的欢心呢？那就错过这桩良缘了。所以我家明儿的福泽，也多亏得小顾居中成全，说是明儿的大媒也不为过，该我们亲自登门谢媒。娘娘此时只是遣人递来口讯，过几日就会颁发懿旨了，我家领了旨，必然是要筹办谢恩宴的，到时会正式送来请帖，不过现在我就先亲口邀请了，太夫人可一定要让小顾赴宴。

    论来小顾是贵府的长孙媳，莫说有太夫人诸位亲长怜爱，单论太后娘娘对她的嘉许青睐，从此在这京城里，论是谁也不敢让她受委屈的，我家明儿虽承蒙了小顾的恩情，也难有机会报答，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一件儿。小顾不幸幼年失怙，族里虽有亲长却远在汾阳，年节时连个走动的本家都没有，她既和明儿投缘，不如两人干脆结拜为姐妹，明儿的娘认了小顾当干女儿，我们董家也算是小顾的娘家，万一小顾有什么地方需要关照，我家在京城，也能及时照应。”

    意思显然是要把春归纳入晋国公府的羽翼之下保护，老太太也就罢了，彭夫人大觉悚然心惊。

    晋国公是如何的炙手可热？更不说还有易氏一门，易夫人要真认了顾氏做干女儿，顾氏就再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了，若真在夫家蒙受委屈，晋国公府就能公然替顾氏出头！

    这样一来，顾氏就完全能够在太师府里挺直了腰杆，若是觑觎内宅管事之权，她是长房长媳，家主正妻，背后还有晋国公府为靠山，自己岂不是只能拱手相让？

    情势大大不妙啊。

    老太太却没想这样的深入，盘算着另外一件事儿：“那可是庭哥媳妇求都求不

    来的福气！说起来我们家的二娘，这段时日也多亏了庭哥媳妇的教导，再不像过去那样鲁莽冲动，庭哥媳妇日后与贵府时常走动，我们家的二娘也能跟去见见世面，多学一些人情来往。”

    晋国公夫人笑道：“日后咱们两家也算是亲朋了，论是过去有多少龃龉，也不能再计较的，这回谢恩宴，赵二姑娘当然要和嫂嫂一齐赴请的。”

    老太太就十分满意了。

    兰庭没能和晋国公府联姻，没想到庭哥媳妇却能投了董家的缘份，虽说换了纽带效果却没啥区别，总归是进一步笼络了晋国公府，日后惠妃和十皇子的事儿，有庭哥媳妇这一纽带还怕晋国公府继续袖手旁观不成？

    春归莫名其妙就多了个义母，自己都觉得云里雾里的一点不真实，等晚上见了兰庭，连忙把这件突发的事告诉，但赵修撰关注的重点显然和春归不一样。

    “竟是赐婚六殿下与董姑娘。”他稍稍蹙结了眉头，神色十分凝重。

    “迳勿莫不以为发生了纡佩园的事故后，皇上竟然还会赐婚太孙与董姑娘不成？”春归很不解兰庭的反应。

    “长幼有序，我以为皇上会先考虑五殿下的婚事。”

    春归仍然不解五殿下联姻董家和六殿下联姻董家有何不同。

    她本想追问兰庭为何这样烦闷，却看出赵大爷俨然不想多说的模样，否则不待她问，也会剖析其中的干系利害了，这一迟疑就到底没能把话问出口，就干看着兰庭整一晚上都闷闷不乐了。

    这是甚长一段时日以来，春归第一次清晰感应她和兰庭之间的隔阂。

    原来两人并非已经亲密无间无话不说了，这让春归也跟着闷闷不乐，她闭着眼面着壁努力睡眠，却显然感觉到兰庭此夜的辗转反侧，失眠本来就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原本微小的芥蒂仿佛在春归的体内逐渐发酵。

    她表达不满的方式是次日清晨没像往常一样和兰庭一同起身，服侍着梳洗更衣两人共进朝食。

    兰庭并没意识到春归的烦闷，没有惊动她，自己收拾妥当后径去上值。

    春归听他走后才从床上翻身坐起，在帐子里默默散发着起床气。

    她其实并不是不通情理，懂得如今世道对于男子而言不将外务告知内眷才是正常，她为此郁怒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但谁让赵大爷自己声称从来把这些所谓的礼矩规则嗤之以鼻呢？寻常遭遇烦难时，也的确会与她商讨，偏偏这回遇见六殿下和晋国公府联姻的事，就成了只字不提兀自烦恼了！

    其中的缘故实在扑朔迷离。

    事无不可对人言，赵大爷这回的态度十分可疑。

    听说了这桩姻缘，连易夫人要认她当干女儿的事都顾不上过问了，一个字的意见和商量都没有！

    春归正生闷气，帐子被猛地揭开，气沉丹田预备着大喝一声的菊羞竟见大奶奶盘膝坐在床上，两眼炯炯有神全然不存刚刚睡醒的恍惚，不由呆住，主仆两个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儿，气氛更加的吊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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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逼着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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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羞眼瞅着大爷今日形只影单的自力更生，几乎不经大脑就作出了女主人“好景不长”又开始贪睡偷懒的判断，想着大奶奶亲自赋予并再三强调让她督促提醒的特权，就完全没把大爷“不用太早唤醒大奶奶”的交待当一回事，正准备突然袭击发挥她的狮吼神功，无情嘲笑外加惩罚大奶奶的意志薄弱，没想到帐子一掀，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幅诡异情景。

    大眼小眼地互瞪一阵后，菊羞爬上床去，趴在近处把春归好番打量：“大奶奶不会是和大爷闹别扭了吧？”

    春归没好气地看着她：“这样明显？”

    “真是这样？”菊羞“啧啧”两声：“这可少见！奴婢昨儿夜里服侍大奶奶洗漱时，就见您的神情不怎么痛快，脸上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且大爷的话比往常也少了，心里就猜测着莫不是您两位竟有了争执？只不敢相信，还道是奴婢自己多心了，没想竟然真是闹了别扭。”

    她仍在春归面前趴着，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一阵，突然挺直了脊骨：“莫不是，大爷因为六殿下和董姑娘的婚事心里不痛快，大奶奶拈酸吃醋了？”

    没等春归回应，菊羞就说起她如此判断的依据：“昨日里也没有发生别的事儿，大奶奶又一贯心宽，鸡毛蒜皮的事才不会放在心上，奴婢想来想去，也只有拈酸吃醋这一可能了，大爷也真是的，虽说晋国公从前的确有意和太师府联姻，就算大夫人从中作梗，大爷自己不也没有坚持不是？如今才觉懊恼，也难怪大奶奶心里不痛快。”

    “胡说什么呢！”春归这才阻止了菊羞继续发挥想象，伸脚把她轻轻一踹。

    可脑子里到底忍不住“胡思乱想”，疑惑自己难道真是在拈酸吃醋不成？这可真是无理取闹了，她可心知肚明赵修撰的意图，为了大局早就决意婉拒晋国公的美意，否则论是沈夫人如何的从中作梗，赵修撰也不可能任由摆布。他怎么会因为董姑娘另嫁他人就郁郁不乐？

    自己决非拈酸吃醋，应该是眼看着赵修撰独自烦闷却无能为力，根本不知他因何烦闷所以完全无法分忧解难，所以懊恼不满，说到底是在责怪自己——春归果断选择了这一“贤良淑德”的原因为自己注脚，拒绝承认无理取闹的错谬。

    不过这样仿佛更不应该埋怨赵大爷了？

    春归决定不再深究这场闷气的根源，她是个大度的人，就像菊羞说的一贯心宽，既然已经选择了不再过问赵大爷为何不满六皇子即将迎娶董姑娘的事，就不应胡思乱想使小性，一晚上的闷气已经足够摧残身心了，继续窝火大不利于美容养颜的大计。

    又待往踌躇园例行晨省归来，听闻汤回求见，只见他奉上一托盘白花花的银两，说道是奉大爷之令：“大爷称易夫人既然要认大奶奶为义女，必定会正式筹办一场认亲宴，一来大奶奶要准备给董、易两家诸位亲长的进礼，再者大奶奶既然与董姑娘有了姐妹的名义，添妆时就更要丰厚些，这些银两大爷交给大奶奶备用，另外还让小人协佐着姜东，把京城里知名的绸缎首饰等等店铺列张单子出来，方便大奶奶备礼。”

    春归倒不是因被这盘子银锭取悦，心想兰庭虽然昨晚提都没提易夫人认她作干女儿的事儿，怕是认为这件事本来不需再商量，并不是只顾着莫名其妙的烦恼一点没有上心。这样一想春归就更觉得自己是小题大作，平白无故生一晚上的闷气了。

    于是单方面的着恼，又单方面的和解，打算着今晚亲自下厨操持几道兰庭爱吃的菜肴以示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

    只是转怒为喜的心情没维持多久，当春归照例在阮中士暂住处听教，尚且还在小院里的凉亭里和阮中士品茗，听她说起圣德太后从前的藏书，有几本大具情趣，不速之客彭夫人就从天而降。

    这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对于阮中士一贯不搭不理，俨然并没把阮中士当作客人礼待，但今日却堆着满脸的笑，先是嘘寒问暖一番，紧跟着又是客套寒喧，居心叵测得相当明显。春归正猜测着彭二婶难道是有求于阮中士？就见二婶把热情的笑脸对准了她。

    基于对彭夫人的一贯了解，春归立时进入了备战状态。

    “上昼时我娘家的大嫂来串门儿，说起她的外甥女，虽然不是官宦门第的女孩儿，却也知书答礼品貌双全，大嫂就想替外甥女做媒，说给咱们家庭哥儿做二房……”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顿，带笑把春归打量几息。

    春归很沉得住气，保持着洗耳恭听的态度。

    彭夫人只好继续她的自话自说：“我娘家大嫂确是一番好意，想着太师府里，不管是大伯还是二老爷，授职后都有内眷操持着纳妾添喜，庭哥儿是三元及第，这是何等荣耀？更应该循例随俗，不过庭哥媳妇入京不久，又少本家的亲朋帮衬着，不便打听哪家门户有没出阁的女孩儿，更难知道对方的性情品行，我大嫂这才想着热心一回促成此事。

    我大嫂想着，庭哥儿这样出息，添喜的事儿自然不能过于随意，妾室出身良籍那是必然，商贾家中的女孩儿也不应考虑，她那姨妹嫁的虽不是官宦士族，夫家却也是耕读门户，本不愿让女儿屈为妾室的，不过庭哥儿毕竟不同于普通，要若庭哥媳妇代表着太师府亲自出面纳聘，也不算辱没了他家的姑娘，甚至能称作一桩美谈了。

    不过我心里却清楚，我们家一贯不在意那些虚名儿，对于贵贱之别也看得轻淡不少，就说庭哥儿吧，也从不把和柔当作奴婢看待，心知长嫂早就择定了和柔做他的屋里人，寻常待她倒也敬重，庭哥媳妇没急着替庭哥儿操持纳妾添喜的事，自然也是一早就认定了和柔，所以我并没有答应我娘家大嫂的提议，哪知嫂嫂竟然着恼了，我逼于无奈，才把这些内情告诉了她。”

    这篇滔滔不绝的大论说了一半儿，彭夫人又再一顿，见春归仍然无动于衷，没有急怒也压根不想搭腔的模样，仿佛这事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一般，彭夫人暗自冷笑，饮一口茶，慢条斯理继续说道：“我娘家大嫂听我解释，才没再着恼，只提醒我说‘虽则只纳一个奴籍出身的侍妾多少简慢，也不可能为此大张宴席有失添喜的意思，好在有尊重先慈遗愿的说法，倒不至于引起诽议，不过你们家庭大奶奶既然有了这主张，还是快快操持起来

    ，省得世人议论她不通事理，白担个妒悍不容人的罪名儿，如今谁不知道庭大奶奶既得圣德太后青睐品行又为皇后娘娘嘉许，引发流言蜚语可就不仅仅关系到她一己之身了’。

    我听这话，方才警醒，也知道我不是庭哥媳妇的正经尊长，我只是婶娘论来不该越俎代庖，但谁让大夫人如今远在汾阳，很不便提醒你这些事体，少不得由我操心了，今日我急着来寻你，叨扰阮中士授课，就是想问你一声儿，打算什么时候正式给和柔名份，是不是担心着只给庭哥儿纳个婢妾不够添喜？要庭哥媳妇是打算着先放和柔良籍，这才方便宴请亲朋，你知会一声儿我也好帮着你操持，这件事的确不适宜再拖延。”

    说完就一脸慈母笑直盯春归：就不信这样还不能激怒你！

    春归的确被激得郁火万丈。

    她当然不愿为兰庭纳妾，至少不愿主动提出纳妾，也从来对通过主动纳妾成就贤名的作法嗤之以鼻，就算心中明白世故通俗如此，也并不认为主动纳妾就是个十全十美的良策，更何况她原本就不喜和柔，更何况经过渠出的窥探，明白和柔一旦成为兰庭妾室大有可能横死暴毙的结果，她可不想随时提防着太师府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对和柔的阴谋诡计，生活已经够烦琐，她凭什么要为和柔保驾护航？

    最省事的办法，便是和柔另嫁他人，让她快些离开太师府这方险恶地儿，但赵大爷显然没有这样的主张，那么至少让和柔留在外院书房，那处是自己鞭长莫及的地方，不用担心旁人暗害和柔后嫁祸于她。

    所以春归这时根本不用权衡利害，直接回应道：“婶娘这可误解了，那时曹妈妈一口咬定婆母遗愿是让和柔为大爷侍妾时，我就向大爷求证过，大爷说这都是曹妈妈的杜撰，婆母过世时大爷年岁还小，且照太师府家训，严禁子弟违背律法，婆母哪里就会考虑让大爷纳妾的事？大爷亲口告诉侄媳，和柔只是婆母替她挑选的婢女，非但婆母无意，就连大爷也从没想过纳和柔为妾，大爷既然这样说了，我又哪敢自作主张？”

    彭夫人也旋即收起了慈母笑：“庭哥媳妇，这话可不能胡说，就连老太太都默许了迟早会给和柔姨娘的名份，又说庭哥儿，真要没这想法，又怎会耽延和柔的姻缘，再怎么说，和柔可是庭哥乳母的义女，看着这层情份，庭哥儿也不能对和柔的终生大事不闻不问。又再说了……朱家舅太太上回也提议，要若庭哥儿真看不上和柔，不如放和柔去朱家，曹妈妈会替和柔另寻归宿，结果庭哥儿不也没有理会舅太太的建议？

    庭哥媳妇你现在还年轻，怕还因为本家父亲不曾纳妾的缘故，所以还存着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可你毕竟嫁进了太师府，庭哥儿眼下又并非白身，无论国法还是礼教，庭哥儿纳妾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儿，你可不能任性胡为，否则……就不说碍着圣德太后与皇后娘娘的声名，就连阮中士，也要被你牵累了。”

    彭夫人转脸，又冲阮中士笑道：“谁不知阮中士的品行，舒娘子好意才请阮中士教导指点你的德行规矩，你要是传出妒悍的名声，世人岂不认为阮中士有失于督教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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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叔侄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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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实在对二婶娘小题大作以及牵三扯四的功力叹为观止，她由衷地表达出来：“人言的确可畏，但相信世人并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在不知别家内闱实情的情形下，就敢谤议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包庇妒妇不顾礼法，又侄媳寻常便受费嬷嬷教导，谨记内训条则，事事顺从夫君不敢违戾，所以这多时日了，仍然未曾自作主张替大爷操办纳妾添喜之事，然则阖府的下人也不曾质疑费嬷嬷有违老太太的嘱令，疏怠了对侄媳的劝诫。”

    她也冲彭夫人笑靥如花：“故而侄媳竟丝毫未曾意识到会连累他人，也全然不知婶娘竟会这样思虑长远，替侄媳操心忧愁，不过婶娘确然是多虑了，大爷有没有纳妾添喜的意愿，侄媳一人说了可不算，不管何人质疑，均可向大爷求证，总不至于求证之后，仍然指责侄媳妒悍不肯容人。”

    彭夫人的脸往这边一转，笑容再次立即收敛：“庭哥媳妇这样说，是把责任尽都推在庭哥儿身上了？非你妒娨，你是想说是庭哥儿不遵礼法不孝逆亲？！”

    “侄媳何曾这样说过？”春归瞪大了眼：“婶娘这回误解可大了。”

    “阮中士如何认为？也觉我是有意谤毁庭大奶奶的品行么？”彭夫人这回转脸时笑容没跟上，把对阮中士的威逼坦露无疑。

    阮中士十分严肃道：“老身虽奉贵府邀请暂居于此，仍为客，不宜妄议主家家务，夫人大可安心，老身虽不才，却还懂得几分德礼廉耻，今日之事，必不能泄露张扬。”

    并没正面回应彭夫人，不过这一“担保”已经显明了她的认为——您这位当婶娘的，确然对侄媳妇不怀好意，一开口就扣上顶妒悍的罪名，足够七出之条了。

    彭夫人当然也预料到舒娘子荐举的人不可能说春归的不是，没再争辩只连连冷笑：“阮中士既不肯行训诫之责，以客居作为推拒，我也只能请太夫人理断是非了。”

    拂袖而去。

    春归长叹一声，向阮中士致歉道：“因为我的缘故，烦扰中士的清静了。”

    阮中士倒浑不介意：“圣人言礼之用和为贵，俗语也道家和万事兴，奈何世间无处不存名利场，论是书香世家、礼仪名门，也终难免一二龃龉争执，娘子大可不必因此惭恧。”想想又是一笑：“这些时日老身并不曾对娘子教授过内训女则，只是相处下来，确然感知娘子不耐拘泥于陈规陋习，今日听娘子回应令叔母，倒当真不需老身多舌了，因娘子显然已经懂得如何利用教条自保。”

    春归笑道：“晚辈也不瞒中士，心中确然不愿夫君纳妾，二婶的指责也不是尽为毁谤，不过悍之一字确然不敢当而已。”

    “其实纳不纳妾，从来都是看男子的意愿，赵修撰既然自己都不主张，娘子当然不必坚持要与旁人共事一夫，你道令叔母当年就果真乐意替丈夫纳妾良入门么？终归也是不敢违抗礼规内训罢了。娘子既比世上多少女子都要幸运，正当惜福才是，不可辜负赵修撰待你的情义，才是机智聪慧。”阮中士果然也不认为“贤德名声”更比两心相知重要。

    她又提

    醒春归：“只是令叔母今日这番言行，在我看来的确很是蹊跷，娘子如今真可谓炙手可热，彭夫人也是深谙趋利避害的世故，她要真坚持将亲好之家的女孩儿纳为赵修撰的良妾，还算有几分得益，可她又并不坚持，只是为了府上的奴婢谋夺，可谓损人不利己，这其中，应当还有娘子未曾看破的图谋。”

    春归重重颔首深以为然，心说阮中士不愧是王太后宫里的旧人，果然机智老辣。

    就连朱家人都放弃了和柔，彭夫人何苦这样执着？也许当真盘算着等和柔有了妾室的名份，将其暗害坐实春归入室见妒的确凿，但就算春归被休弃，于她而言也并没多大得益，且她这计划成功的机率极微，真犯不着在春归“炙手可热”时迫不及待施为。

    无论彭夫人的动因多么扑朔迷离，春归都决心不会让她得逞。

    所以只能通知赵修撰，让他今日下昼一齐去踌躇园晚省，以便老太太理断是非是，长孙就在跟前大可立即求证。

    汤回不敢怠慢大奶奶的嘱令，亲自去皇城门外等候大爷下衙，兰庭便没有在外耽延，径直回府，先听一番春归的叙述，压根懒得剖析二婶娘的动因：“正好趁这时机，在祖母面前理论清楚，省得日后再有这多的热心人盯着我们的内闱之事。”

    “可总是将和柔留在府内，只怕不能杜绝猜疑。”春归没法说陶芳林的“梦卜”，和柔日后会有生命危险，再者她的心里也的确结着个疙瘩，不明白兰庭一贯行事颇为果决，怎么偏偏就对和柔的去留如此优柔寡断，和柔一句“宁死不离”，就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拖延着。

    “上次朱家三太太的话我跟和柔提起过，她仍旧没有改变想法，说的还是那些旧话不提也罢，我不想逼她选择绝路。”兰庭蹙眉道：“她如今虽在外院书房，但名义上仍属我之奴婢，在她看来并没有违背母亲的遗嘱，就不曾辜负母亲的信任，这样她至少不存死志。”

    春归就再没有多说。

    她其实并不深知和柔的性情，拿不准这丫鬟是有别的图谋还是当真长着死心眼，总归她不愿成为逼死他人的刽子手，就像阮中士今日说那话，其实纳不纳妾从来都是看男子的意愿，兰庭日后要是改变了想法，她也无法阻止，更不说逼着兰庭立时打发了和柔，要那丫鬟真为此寻死，于她而言也是事与愿违。

    和人命相比，心里的小疙瘩就显得无关痛痒了。

    春归没想到的是今日的“踌躇园之战”不仅她请了赵大爷掠阵，二婶娘居然也破天荒地不再孤身应战，她与兰庭到场时，赵二叔已经在那儿正襟危坐着不知多久了，且俨然担当着冲锋陷阵的角色，不待二婶娘开腔，赵二叔就冲兰庭将脸一板。

    “长者赐不敢辞，更莫说和柔是长嫂遗令替你择选的侍妾，之前家里的亲长没急着为大郎操办这事儿，一来未娶妻先纳妾确然有违礼矩，再者当时大郎未得授职，确然不应纳妾，可如今你既然得了功名，又被授职翰林院修撰，纳妾实在合乎礼法，你二婶娘也是担心拖延下去会引起旁人的诽议，这才提醒你们，没想你媳妇当着外人的面竟直接顶撞叔

    母，大郎若再姑息纵容，轩翥堂还有何规矩方圆可谈？大郎真是辜负了父亲对你的器重和寄望。”

    兰庭虽是家主，但被赵二叔这亲长责备时只能站着，春归就更没胆子落座了，站着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诽一句：二老爷这还真是妇唱夫随啊，张口就扣罪名儿的功力同样炉火纯青。

    就连老太太似乎都觉得赵二叔有些小题大作，蹙眉道：“老二你也不能只听你媳妇的一面之辞就怪罪庭哥儿，我往日可是瞧得清楚，你媳妇也不知为何就爱挑剔刁难庭哥媳妇，她这当叔母的，先就不慈爱，庭哥媳妇自辩几句而已，哪里就是冲撞不敬了。”

    便发号施令：“都坐下来，缓缓地理论，谁也别端着兴师问罪的架子。”

    春归眼看着赵大爷落座，她便夫唱妇随，不搭理彭夫人此时依然站着。

    赵二叔就更窝火了：“叔母未坐，侄媳竟敢僭越，母亲难道还要包庇这等不知礼仪尊卑的狂悖妇人？”

    春归忙站起来，却回话道：“尊长令坐，小辈不敢迟疑。”

    “好一副伶俐的口齿！”赵二叔自然听得明白春归绵里藏针的回应。

    “二叔刚说长者赐不敢辞，内子谨听教诲，故而遵守长者令行勿迟的礼矩，不想仍遭二叔责问，内子依礼回应，也被责为狡辩，侄儿实在不明，若知规蹈矩为过错，那么怎么才算合当？”

    “庭哥儿这话的意思，倒是我没有知规蹈距了？”彭夫人理所当然的冷着脸。

    “好了好了，都说让你们坐下来缓缓理论，结果就因为一个坐字，更加针锋相对起来！”老太太瞪着彭夫人：“你如今这性情怎么越发执拗了！”

    老太太显然是在偏袒，不过二叔夫妻两谁都没有冲老太太抱怨，以身作则地教导侄子侄媳，什么叫做不和尊长理论是非对错的孝道。

    但赵修撰压根就没领会这样的言传身教，坚持贯彻据理力争：“二叔责备内子当着外人面前顶撞叔母，但据侄儿了解，内子并非顶撞，仅是自辩未曾犯妒悍之罪，之所以不曾避开阮中士，也是因为二婶正是当阮中士面前指谪内子罪犯七出，侄儿与内子不敢妄言二婶有意谤毁，不过倘若连辩解都不曾辩解，那便是认罪了，可内子原本无罪，怎能承担非错之过？官员审决刑案，国法尚还允许嫌犯自证清白，叔父与叔母总不能自恃为尊长，便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吧？”

    “这样说来，当真是你违背亲长遗令，失敬不孝了？”赵二叔阴沉着脸。

    “侄儿一直大惑不解，先慈过世之前未曾有一字遗令，二叔与二婶母却口口声声认定和柔乃先慈为侄儿择定的妾室，这又有何根据？”兰庭眉梢微挑，看上去可没有大惑不解的意态。

    这分明是在挑衅嘛……春归暗忖，却一点不担心。

    赵知州这个亲爹都拿赵大爷无可奈何，原因就是赵太师确确实实遗令嫡长孙继任家主，就轩翥堂一门，尊卑的界定可不像别家一样清晰，失敬不孝的罪名儿可不由赵二叔说扣就扣。

    赵大爷就是有挑衅嚣张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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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婶娘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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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二叔其实根本不曾在意朱夫人遗令的事，自然回答不出，干咳一声提示彭夫人接话。

    “曹妈妈原本是长嫂的陪房，这话也是曹妈妈说的，且早些年，朱家舅太太也就和柔的事儿和咱们商量过，老太太也是知情的。”彭夫人心领神会，立即提出根据。

    老太太蹙眉道：“这话还真不是老二媳妇杜撰，先前曹妈妈确然说过这话，且朱家的几个舅母也的确跟我提起过，老大媳妇过世得早，没法子再照应庭哥儿，和柔是大媳妇亲自调教出来，最最稳当，日后由她协佐着庭哥媳妇一齐服侍庭哥儿，大媳妇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放心不下的。”

    “所以，祖母与二婶都是听信了曹妈妈的一面之辞？”

    “这怎么是曹妈妈的一面之辞？和柔是长嫂替大郎你择定的婢女吧……”

    “二叔幼年，屋子里的婢女也尽是祖母择选，也有不少是祖母亲自调教，可这并不能说明祖母是替二叔择定的妾室吧？祖父一直严令轩翥堂的子弟，不可效从恶俗陋规，学业未成仕途未登便纳通房侍妾，曹妈妈一介奴仆下人轻慢家规则罢，二婶莫非以为先慈竟也违逆尊长教令？”

    彭夫人无言以对。

    老太太干咳道：“我就说当初曹妈妈说这话时，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实呢？倒是没想起来原来差错出在这里……说来这条家规还是庭哥儿的曾祖父亲自制定，确然不像那些钟鼎勋贵之家，习惯了往子弟屋里先放几个通房丫鬟……也是老大媳妇过世太早，我就相信了曹妈妈的话，以为老大媳妇过世前替庭哥儿考虑得这样周全。”

    “祖母，就算母亲有此打算，怎能只委托仆妇？母亲应当会亲口诉诸祖母。”

    老太太连忙颔首：“庭哥儿所说确是道理。”

    赵二叔情知老太太的判断不容推翻，没再争辩，只道：“就算是曹氏信口雌黄，不过大郎既得授职，纳妾确然是合礼合法，大郎看不上和柔也罢，母亲亲自替大郎择选的妾室，大郎总不至于仍旧不满吧。”

    “官员纳妾确然不犯国法，但并无律令规定官员必须纳妾，侄儿如今新登仕途，且不敢有负祖父寄望，决意专心职务功业，更不敢有违先祖勿耽/美色的禁令，所以纳妾之事，庭不做考虑，还望祖母免劳操持。”

    原本兰庭纳妾与否和赵二叔丝毫不相干，认真犯不着横加干预，只是赵二叔心里的症候养成已久——当亡父遗令兰庭为家主时，他便愤愤不平，倒也不是说他对家主之位有何企图，不过自认为要比长兄更加熟谙世故，仕途理应比长兄更加长远，就算长兄继承家主，他作为轩翥堂的嫡系嫡子份量不可谓不重，日后在赵氏族中也能一言九鼎。

    但赵太师却令长孙为家主，无异于明示对于自己的两个嫡子毫无寄望，认为他们不能保障家族长盛久安。这对赵二叔无言就成了晴天霹雳莫大打击，他的长兄虽然也被亡父否定，但还有个深得亡父寄厚的儿子，还能有个“安慰”的说法，不至于像他一样颜面扫地。

    更兼兰庭身为子侄小辈，对于叔父却有失毕恭毕敬，轩翥堂的大事外务从此鲜少与他商量，也从来不把他的建议采纳推行，这让自视甚高的

    赵二叔怎能甘心，叔侄之间的龃龉也是由来已久且越积越厚。

    因而今日赵二叔听妻子抱怨，他不耐烦针对侄媳为难，却也想着借着这个时机给予兰庭教训，散散心头的郁火。

    眼下听闻兰庭的反驳顿时恼羞成怒：“大郎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法，难道是在指责我与你的父亲有违家训耽于美色？你这说法何其荒唐可笑！难不成普天之下所有男子纳妾都是贪好美色？那帝王天家三宫六院岂不也成了好色误国？我再问你，礼法有定皇室王公大婚，除正室之外需得择定姬妾陪媵，襄助子嗣繁荣又该怎么说？你这样的言论简直就是无父无君！”

    彭夫人立即助拳：“高门大族的子弟纳妾，也都是为了香火繁盛考虑，庭哥儿是长房长孙，轩翥堂的家主，除经济仕途兴盛家业之外，繁荣子嗣也是要务，怎能用勿耽/美色的家训作幌子，只想着……”她瞄了一眼春归，有意语焉不详：“不怪你叔父气恼，没你这样护短的。”

    就连今日一直偏袒孙儿孙媳的老太太也有些迟疑，和春归说起大道理：“庭哥媳妇还年轻，虑事到底没往长远着想，你莫看着眼下屋院里的人事简单，你能照料得过来，日后等你有了身孕就明白了，琐琐碎碎接踵而来，再是能干也难独力支撑，你既要养育子女，还得料理家务，难免分心顾得了这头顾不得那头，身边可离不开帮手，有的事可以交给仆妇，但有的事……总不能一直让仆妇照应夫主，你还是劝一劝庭哥儿，纳妾的事儿可不能这样任性。”

    春归：……

    她就知道就算赵大爷自己宣称不纳妾室，到头来仍然会归咎于她。

    “祖母，这事是孙儿执意决断，不听劝解。”兰庭道：“庭并不敢责备叔父纳妾，更不敢妄言叔父纳妾即为耽于美色，庭之所以作此决定，无非严以律己而已，实因先祖对庭寄望厚重，又肩负着一门兴盛之责，庭不得不谨小慎微。

    二叔指责庭谤毁皇室法度，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这样的说法不仅关系侄儿一己，甚至可能株连阖族，所以庭不得不警诫二叔务必慎言！

    至于子嗣繁荣，庭与流俗认知有异，以为此乃时命而不由人己，强求实在无益。”

    没有牵三扯四，只是意有所指的瞄了赵二叔一眼。

    春归立即把目光直盯脚尖，忍笑忍得“肝肠寸断”：赵二叔倒是十分热衷纳妾，且俨然打着繁荣子嗣的幌子，奈何至今为止也不过两个嫡子，许多妾都白纳了，岂不是强求无益？但也不算命中注定吧，不过赵二叔若想子嗣繁荣得先把他“贤良淑德”的夫人先休了再说。

    不过兰庭的说法看来并没能争取老太太的认同，她张口就是一句：“你祖父当年肩上的担子何尝不重，不也纳了妾室……”

    “太夫人，大爷和大奶奶毕竟才是新婚，且大爷新登仕途，想要心无旁骛也乃情理之中，老奴以为大爷暂时不纳妾室也好，太夫人便依从大爷的主张吧。”

    春归目光一闪——终止这场争论的人竟然又是苏嬷嬷，太师府里的大小事宜，还的确没有这个仆妇不能干预置喙的。

    回斥鷃园的路上春归道出了心里的狐疑：“老太太对咱们是否也太偏袒了

    ？要说来她老人家不坚持给和柔姨娘的名份还算符合情理，但看得出根本就不认同迳勿不纳妾室的想法，也的确打算说服迳勿，但被苏嬷嬷一劝，就暂时作罢了，还反过头来连着二叔都教训了一场，倒安慰起咱们来莫与二叔二婶计较。”

    兰庭却一点都不觉得讶异：“祖母偏袒咱们才是理所当然，否则你道二婶怎么会想方设法的刁难你？”

    这话里的透露可就扑朔迷离了，但兰庭却又没有更加明确的透露。

    看来赵大爷心里还有不少机密不愿示人——春归莫名又觉烦闷。

    不过更觉烦闷的必定另有其人，赵二叔迈出踌躇园就冲彭夫人大发脾气，指谪她比“顾氏一介新妇尚有不如”，日渐失了老太太的欢心造成老太太越发偏袒兰庭夫妻，又责怪彭夫人小题大作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为和柔一介奴婢打抱不平，连累他这当叔父的反倒被侄儿抢白警诫，总之是狠狠发泄了一番，转身去孟姨娘的小院寻求安慰了。

    彭夫人憋着的一声冷哼，见二老爷走得不见人影儿才从鼻子里发出，她倒也还平静，只是歪在美人榻上无精打采，嫌弃着一边扇风的婢女心不在焉，劈手夺过绢扇来，却兀自看着扇面上的绣花出神。

    心腹仆妇很能体会彭夫人的郁躁，支开了闲杂人员，四顾一番，拿一把蒲扇重重的替主母扇凉，一边儿地劝道：“夫人作何把那件事瞒着老爷呢？若跟老爷说了，老爷知道夫人这样做的情由，心里还能不体谅？夫人只字不提，老爷怒火难消，倒是便宜了那狐媚子孟氏。”

    “他今日失了颜面受了冤枉气，必定是会迁怒我的，说不说都是一样，总之论何长远得益，他都合当坐享其成，让他受气就万万不该……且你道他不恼怒就不去姓孟的娼妇那里了？他这新鲜劲头可还没过呢，管个喜怒哀愁，都是去那边消遣的由头。”彭夫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扇面，仿佛那又细又尖的躁音更有助于她的思索：“我是故意瞒着他的，省得他日后仍对老太太言听计从，一门心思只为安陆侯府和惠妃效力，不把彭家放在眼睛里头，他也早该明白，老太太不仅他一个儿子，也不仅只有台哥儿阁哥儿两个孙儿，别说赵兰庭了，安陆侯的子子孙孙哪个不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他就不能单指望着老太太关照两个儿子。”

    说着话，指甲又重重把扇面刮蹭两下：“你别忘了，这两日就去外头找和柔递话，教她知道有顾氏在这府里一日，她可没那么容易出头。”

    仆妇有些想不通：“大爷将和柔撂在外院不闻不问的，这奴婢还能玩出什么手段？”

    “她要是一点手段都没有，在这府里早就没有立锥之地了，且我也不管她能不能成事，总之对顾氏无益就行了……你也别瞅着顾氏眼下看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到底低估了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夫人难不成还真要与顾氏为仇不成？”

    “不和她为仇，我难道还要讨好巴结着她了？”彭夫人一用劲，那精美的扇面就被刮蹭得挑丝了：“就算没有这些前因后果的，我看她也实在刺眼，得意就猖狂的小贱人，靠着狐媚攀附权贵的下流货色，凭她也敢在我面前张狂！等着看，我绝不会让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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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案情突破

    不待赐婚六皇子及晋国公府嫡女的诏书颁布，关于柴胡铺的樊家灭门惨案终于了有进展。

    此日兰庭前脚才回太师府，没待他和孙宁、华霄霁等等门客面见商谈，顺天府一员吏役便紧跟着求见，说他奉的是施推官的差遣，相请赵修撰去一趟理刑馆。

    兰庭到的时候却见陶啸深也在场。

    施推官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不等兰庭礼见就拉了他的胳膊：“陶镇使好本事，终于察明桑株洲同伙里的一个死士吕鉴的真实身份，这就要审问此人，据桑株洲交待，吕鉴不仅参与执行暗杀冯莨琦的罪行，还听令将樊二灭口，樊大一家很有可能也是为他杀害，且陶镇使早已察实吕鉴与宋国公府的勾通来往，只要此一凶犯口供，就算罪证确凿！我便能请旨，将高家一应涉案人员逮拿刑问。”

    兰庭看一看陶啸深，这位仍是一张铁板一样的面孔，全然看不出半点志得兴奋的神情，与施推官的喜形于色端的是截然不同，不过就是陶啸深淡淡一眼当作回应，兰庭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极有把握撬开吕鉴的钉嘴铁舌。

    论来柴胡铺平民百姓的命案，实在不够份量烦动锦衣卫审察，且还是配合刑讯并非掌握主审权，不过此案的疑凶却是宋国公府，且极大可能和锦衣卫正在审察的冯莨琦遇害案密切相关，所以皇上下令让锦衣卫配合顺天府刑讯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像施推官这样翰林出身的文臣，不大擅长问讯经过长期训练的死士杀手，也只有厂卫这样的特殊机构更加胜任。

    “这件命案多亏迳勿察觉蹊跷才能逐渐水落石出，如今总算是到了关键时候，我想着迳勿也应当在场见证，且这些个死士狡诈多端，我还真没把握判断供诉的真伪，迳勿既深得闵公亲传，精通鉴人之术，当年稚拙之龄便能辅助太师公审断冤案，若得迳勿在旁协助刑讯，才算十拿九稳能令真相大白。”施推官抓着兰庭的手臂就把人往外拖，走到门槛前才想起落下了陶镇抚使，调转头去：“请陶镇使移步。”

    兰庭眼看这位世叔又有被门槛绊倒之险，忍不住提醒：“世叔小心脚下。”

    结果还是没免除一绊，好在兰庭及时掺扶，施推官才没摔倒。

    不过他风风火火的行进速度并没被这一绊影响，都没站稳就开始运步如飞，走了二、三十步还不忘转头往后看，见镇抚使稳稳当当地跟在后头，他才放心一般，自以为小声地对兰庭说道：“我对厂卫之流一贯避之若浼，虽也听闻风评，有说高厂监和陶镇使不同于谗奸之党，总也是敬而远之，尤其亲眼目睹了陶镇使刑讯疑凶诸多手段，到底觉得大失仁道。”

    兰庭无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陶啸深，却见他的嘴角几不可见的稍稍往上，难得竟莞尔一笑……

    看来是并不在意施世叔的有所保留。

    兰庭不由想起了祖父当年对他说起陶啸深的遭遇，原本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子弟，可惜七岁那年，就因奸谗媚臣谤害，他的父亲及叔伯皆遭冤杀，家中女眷不愿没为营妓，一齐上吊自尽了，陶啸深就此与兄弟手足离散，再不知一家人除他以外还有无幸存，被贩去哪家为奴，他本也是罪奴的身份，后经时来运转，为家主赏识认为养子，且很废了用心栽

    培，他入锦衣卫原是不忘家仇，立志要向当年谤害父亲的奸谗媚臣报仇血恨，奈何他尚只是小小校尉时，仇家一伙人便失势服诛。

    陶啸深在锦衣卫时的上官钱晡，当年任正六品百户，颇为赏识陶啸深，对他有提拔之恩，不过钱晡的性情十分阴毒狠戾，陶啸深得知钱晡意欲陷谤忠良，跪劝钱晡打消意图，结果钱晡恼羞成怒几乎没将陶啸深毒打至死，赵太师就是从那时开始留意陶啸深，认同欣赏他秉持公正不肯与奸谗合污的气骨，暗助陶啸深步步高升。

    赵太师深知不能做到将锦衣卫彻底裁撤，那么最高长官指挥使若能为正直之士所居，持狱公正而无谤害之恶，那么朝廷百官至少不会受到锦衣卫的陷害。

    庆幸的是陶啸深虽然职权益重，坚守准则并无更移，而弘复帝又确然是个仁德宽厚的君主，如今的厂卫已经不像代宗、光宗时期那样让人闻风丧胆了。

    又说兰庭跟随施推官到了刑狱，只见吕鉴已从牢房提出锁缚在院中的十字架上，自是蓬头垢面满身血污，他身量魁梧，豹眼环睁，虽为阶下囚却全无颓丧，仰面傲视着因为运步如飞而气喘吁吁的施推官，以及神色冷竣让多少人望而生畏的堂堂镇抚使，至于自己……兰庭觉得恐怕根本就没被这个死士放在眼里。

    锁缚吕鉴的刑架想是特制，不让他脚踏实地，他只能踮着脚尖站立，想是已经有些时候了，故而兰庭看得出他膝盖以下的腿胫已经颤颤巍巍，因为是在烈日底下曝晒，也早已是大汗淋漓，汗水流进伤口的灼痛感倒没让吕鉴皱下眉头，反而让施推官感同身受一般，很觉不寒而栗。

    施推官根本没有耐性四平八稳坐在廊庑底下审问，他也不嫌热，陪着吕鉴一齐曝晒，好心好意的劝说道：“早些如实交待认罪供出主使，少受多少皮肉之苦，你的同伙可都已经招供了，你就算冥顽不化也是徒劳无益。”

    兰庭几乎没忍住出声提醒，但已经晚了。

    施推官话音刚落就被囚犯一口浓痰唾面，好在他虽说常被门槛绊倒身手却还灵活，闪身躲开了这一唾。

    “堂堂儒学之士，想不到却和厂卫之流合污，意图谤害忠良！姓施的狗官你休想得逞，吕某就算被你们酷刑折磨至死，也绝不会听信你们的指使陷谤宋国公和太孙殿下！”

    施推官终于收起了他的慈悲心肠，怒气冲冲的过来重重落座，冲兰庭说道：“刺鞭火杖都不能让这等狂徒威服，仁教德施更难以令其感化，如此怙顽不悛的确让人恨怒，真不知天下竟然还有这等昏聩愚蠢之徒，宁死也要助纣为虐，可惜一副铁骨铮铮，却甘为奸恶之徒走狗。”

    兰庭：……

    好天真的施世叔，以为这些死士是不图功利甘为宋国公所用么？

    就连陶啸深都忍不住了，一改面无表情，摇头叹息道：“施推官莫不以为这等狂徒只是识人不善么？”

    他也没有再更多讽刺，转脸看向吕鉴时又成了铁面无情：“吕鉴，实名陈初八，东昌府堂邑县西黄集人士，权统二十三年生人，因殴杀乡邻判死，却被顶替而出，改名吕鉴，听令于宋国公高琼。家中父母虽亡，寡妻另嫁，却遗有一子，如今为你兄长陈孟冬抚养。”

    兰庭看

    来，吕鉴的神色几乎立时生变，虽说仍是豹眼环睁，眉目间却俨然笼罩着一层惊惧，且膝盖往下的腿胫也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这变化来得……格外飞速明显。

    “你之所以不敢供认罪行指证背后主使，无非因为自知死罪难逃，自己不能饶幸，却还担心家人被宋国公的同党杀害，我不妨告诉你，你兄长一家也包括你的儿子，很快就要迁居外乡了。”

    陶啸深这话只是点到即止。

    不过言下之意已经显然，这就是告诉吕鉴，他的家人很快便不在高党控制，转为锦衣卫“接管”，需知如今的厂卫虽说还算持狱公正，不过在普通大众看来仍是不择手段的机构，完全做得出杀人放火的事，陶啸深一个威胁字的都没明讲，但是威胁的目的已经达到。

    锦衣卫设立至今，发明诸如洗刷、油锅等等酷刑，要是用在吕鉴的兄长、独子身上……

    “放过我的家人，放过他们，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还活着，就更加不知道其余内情。”吕鉴终于颓丧，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似乎如释重负一般：“也终于能求个速死了，我想吃肉喝酒，饱食一餐之后，你们想知道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隐瞒。”

    施推官瞠目结舌，并不明白为何镇抚使只是道出了吕鉴的底细，揭露了他死不悔改的原因，完全不用循循善诱，就把人犯的钉嘴钢牙给撬开了？！

    他激动得大吼一声：“快快备酒备肉！”

    施推官雷厉风行的脾性因为此案已让众衙役深刻认识，便有一个小皂衣拔脚飞奔出去，陶啸深又下令解除了吕鉴的锁缚，许他坐在树荫下，此时吕鉴坐得更近，交谈完全不需高声，施推官当然等不及让他饱食一餐后才问话：“你本是犯了死罪，到底是怎么被人顶替出来？又是谁替你被冤杀？”

    吕鉴挎着肩膀，有气无力道：“官爷便是要问话，也体谅小人受了这些时日的皮肉之苦，饮不能解渴食不能饱腹，就不能多等一时半刻再招供么？”

    “等，等，等得的当然等得的，只要你如实招供，临刑前本官答应你餐餐提供酒肉。”施推官深深吸一口气，努力摁捺自己急躁的心情。

    兰庭心中却是一动，侧身问陶啸深：“陶镇使既然已经察明此人犯的一应底细，必定也有察凿是谁将此犯调包换出的吧？”

    “当然。”陶啸深道：“当年堂邑县令乃蒙达敬担任，而后他便得以步步高深，直至如今户部郎中一职。”

    这人已经算是明显的高党要员了。

    兰庭又道：“宋国公必定早图不臣，故而授意党徒物色死士人选，比如此犯，已经因殴杀乡邻判死，突然见能饶幸逃生，才甘心受控宋国公且听令行事，用这样的手段招揽死士却也不算宋国公首创，只是不知陶镇使是否察明，当初蒙达敬区区一介县令是怎么攀附上的宋国公，其中是否有人引荐？”

    他问完这话，眼角余光轻轻晃过吕鉴那边，只见此人目中飞速掠过惊惧之色，转而更加专注倾听陶啸深的回应了。

    一介死士，且是一个就快背主的死士，为什么如此关注蒙达敬是怎么成为高门党羽的？

    兰庭认为这个问题十分值得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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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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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鉴恨不能此刻天地之间静寂有如深夜，好让他心无旁骛地忖度镇抚使的吐辞声调，奈何现场却有施推官正在大吼：“宋国公高琼及其党徒真是丧心病狂！穷凶极恶！天理难容！惨无人道！”——此公完全沉浸在奸党竟让无辜替死罪囚的愤慨情绪中不可自拔，在他看来蒙达敬是怎么勾搭上高琼的细枝末节根本没有深究的意义。

    “高琼有一门生蒙寅，受蒙达敬尊称一声世伯，实则两人虽同姓却丝毫不相干，蒙达敬贪图蒙寅权位才认了同宗。”陶啸深的回应几乎没被施元和的怒吼声声完全掩盖。

    兰庭眼看着吕鉴忍不住因为施世叔极具干扰性的“咆哮”冲其怒目而视，他也不再掩示自己的意图，转窥觑而注目，也几乎立时就让吕鉴惊觉，他下意识移转目光，俄顷便隐怒火，可让他震讶的是自己佯作无意的一瞥，当和那颇带探究的一双眼睛接触，只见赵修撰分明意味深长的笑容，更显已然是洞若观火窥破隐情。

    吕鉴几乎不寒而栗，再度下意识地躲闪转移开目光，只能心存饶幸默默祈告，希望是自己太过敏感以至于产生错觉，不会有人觉察其中的隐情，不会有人想到从他的身上继续深察，主人的计划不会因他而露破绽，横生枝节。

    他的肩膀更往下垮，当小皂衣终于飞奔着提过来酒肉，吕鉴看也不看盘中餐，便开始风卷残云般的表演。

    兰庭眼睁睁看着小皂衣当从食盒里拿出一盘蹄膀，一盘羊排后，居然又端出来一尾红烧鲫鱼……且眼睁睁看着吕鉴的“魔爪”伸向那尾鲫鱼……

    而后，就不出意料的卡住了，惊天动地一阵巨咳。

    慌得施世叔险些没有叫人立即去请大夫，亲自挽着袖子上阵替吕鉴拍背，力道之重，几乎捶得死士都直翻白眼，一边又骂那小皂衣办事不力：“知道这是个饿急了眼的，怎么能让他进食鲫鱼，他哪里顾得上细嚼慢咽！”真要是吕鉴喝着小酒慢条斯理挑鱼刺，施推官先就得被急疯了，更何况此时情况更加严重。

    好容易这钉嘴铁舌要吐实情了，一不小心竟被鱼刺卡得背过气去，两腿一蹬呜呼哀哉了，使得樊家命案从此扑朔迷离，他找谁说理去！

    就连兰庭都觉得小皂衣的确是个“天才”，深刻理解了“大鱼大肉”的精髓。

    小皂衣几乎没哭出来：“这个时候也不是饭点儿，衙门伙房里哪有熟食，推官老爷要得急，小人只好跑衙门对面儿的酒肆去筹办，正好有酒客点的吃食刚上桌，小人好说歹说才先征用了来，也没顾得上考虑合不合适……”

    “衙门伙房里醋总归有吧，快些端一碗来。”兰庭觉着这小皂衣毛手毛脚也有毛手毛脚的好处，至少腿脚麻利，而且歪打正着一盘子鲫鱼就试出了吕鉴有多么的心在不下焉。

    心虚、急躁、兼投入表演，但正因为太过投入表演，才至于露出马脚。

    一个训练有素面临酷刑与死亡双重考验尚能沉着冷静的死士，何至于当真饥不择食？

    兰庭已经能够完全证

    实心中的猜想。

    醋拿到，施推官亲自帮手灌进了吕鉴的喉咙里，一阵后惊天动地的巨咳总算歇止了，施推官忙出一身汗来，喝了一大碗冷茶才算缓过神，对兰庭说道：“我还是听我乳母过去说过，喉咙卡了鱼刺要饮鸭涎水，我刚才一急别说压根没想起来，只怕想起来了这会儿子也没地找鸭子去，迳勿倒是懂得多，还知道用醋的法子。”

    其实鸭涎水、酸醋可解鱼刺卡喉的急方许多百姓都知道，不过反而是世族子弟多半不懂得这些，像施世叔和兰庭这样的家世，自小身边围着一群仆妇服侍，别说一般不会吃多刺的鲫鱼，但凡桌上有鱼，都有仆妇仔细挑出鱼刺，连卡喉的机率都极其微罕，哪里懂得这些知识。

    不过兰庭却是特殊，杂学广泛不说，身边可还有个医术高明的乔庄，对于多少急方都有耳濡目染。

    但他这时却另有用意：“六殿下爱吃鱼，有时聚会，身边儿也没有那多仆妇围着，尤其他喝多了几杯就常不留心鱼刺，十回中倒有三、四回都被卡喉，吃亏多了殿下就打听得不少急方以备不时之需，有回在我们面前特意显摆，我也是听六殿下说的。”

    兰庭其实留意见吕鉴已经没有大碍，再说连刺鞭火杖这等酷刑下都面不改色的死士，哪会被几根鱼刺卡得失魂丧魄，兰庭确信吕鉴正在留意他们的交谈。

    可是此人眼下对于“六殿下”三字却毫无反应。

    无论多么训练有素沉着冷静的人，当听见关键字眼，都难免情绪波动，会有不由自主的微小显征，比如吕鉴，兰庭观察见他紧张或是思考时，会极其微小先抬眉骨，这就是他没因巨大震惊显露真色时不受控制的显征，但现在吕鉴连眉骨都纹丝不动。

    吕鉴的眉骨直到供诉时都“巍然不动”。

    很显然，他早已准备好这番供诉了。

    “起初和小人接触的确是蒙侍郎，当时他还是蒙县公，小人因为一时气愤殴杀乡邻，被判了个秋后处斩，原本已经灰心丧气等着死期，蒙县公却把小人救出生天，他让小人为宋国公效命，且许诺只要小人忠心耿耿，日后小人一家必定能够改换门楣荣华富贵。

    小人入京之后，先在桑家大宅经受训教，后来负责联络事宜，同时也接到过主家的嘱令，做为过不少……宋国公蓄养死士，无非威逼利诱的手段，有时是桑老爷看中的人，故意设陷，宋国公而后施恩……小人逐渐得获信任，还曾经替宋国公笼络东厂档头潘老六等人。

    刺杀冯莨琦是太子妃亲自下令，郭得力也就是樊二，他是执行死士之一。”

    施推官连忙追问：“你知道樊二？他竟也参与了刺杀冯莨琦？樊二现在何处？”

    “樊二是高世子亲自择中的人，经小人考核，征用为桑门士。桑门士是太孙殿下为死士亲自命名，效锦衣卫编制，设定职权，桑老爷其实不是死士，他乃宋国公的奸生子，从母姓桑，以富贾身份为掩示，担任的是桑门指挥使一职，不过高世子对他却并非全然信任，小人与樊二名义上隶属桑老

    爷，实则为世子爷的心腹，小人为指挥同知，樊二为指挥佥事。”

    连陶啸深听到此处都不由冷笑：“你二位倒是比我官职还高一等。”

    兰庭心思又是一动，就听施世叔倒抽一口冷气：“你说什么？桑株洲是宋国公的奸生子？那他生母何人？！”

    “桑美人。”陶啸深冷冷说道。

    这下连兰庭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算光宗朝时的无头公案了，美人桑氏，原为彭妃宫人，因侍寝得美人名位，但却因此得罪彭妃，受冷失宠，后有身孕，内档却无侍寝记录，腹中胎儿确乃通奸所得，光宗帝大怒，下令将其处死，未想处死桑氏那日，狂风大作乾清宫遭遇雷击走水，当时的国师断言乃上天示警，光宗帝下令大赦天下，桑氏免死，饮落胎之药，囚于内廷。

    然而桑氏却莫名其妙从囚禁处失踪。

    光宗帝虽然下令追察，却终究无果，桑氏人间蒸发一般。

    后来竟生流言蜚语，说什么桑氏本乃天上仙子，为上帝赐与下帝，不想却为奸妃所祸反被囚禁，桑氏怒而自尽，魂归天庭时毁去肉身。

    光宗帝居然信以为真，这就是彭妃失宠的根源。

    但像赵太师等臣公，却根本不信这些邪说，认为桑氏失踪之事大有蹊跷，不过彭妃因此获罪却为朝士乐见，且内廷隐晦也不许外臣置喙，这件无头公案便以此等玄奇之说终结。

    兰庭听闻桑株洲乃宋国公高琼的奸生子，就觉这说法离奇吊诡。

    凭高琼的权位，纳妾而已何用遮遮掩掩？别说光宗朝时他就不乏作为强掳民妻的恶行，就算在弘复年间，艺妓/女娼也不知纳了多少回府，根本犯不着在外置室。

    除非桑株洲的生母身份的确不能见光。

    “就是桑美人！”吕鉴肯定道：“但桑美人起初在内廷与人通奸，确与宋国公无干，桑美人的奸夫乃那时的国师玉阳真人！”

    如果春归在这儿，必须被吓一跳，以为是玉阳真君为祸人间。

    但吕鉴说的这位玉阳真人却不是什么神君，正是经宋国公举荐后来大受光宗宠信的术士，自称无所不能，能保光宗长生，光宗尊其为国师，对他的宠信更胜彭、申二妃以及东西两厂太监。

    “玉阳真人告知宋国公，桑美人乃天女，凡与之媾和者修道能助飞升，若有幸与之生子，此子生时为人君崩后为仙君，可惜他与天女子嗣已为光宗帝所堕，不过仍有期望，所以玉阳真人苦心筹划让桑美人潜出内廷，交宋国公私藏……没想到宋国公闻言后亦动私心，不仅强占桑美人，且将玉阳真人谋害，后桑美人诞下桑株洲，宋国公对此奸生子寄予厚望，且桑美人诞下桑株洲后立即仙逝，这也让宋国公更加坚信桑株洲确乃人主天君的说法，不改其母姓，是怕有违天命！

    但高世子显然不信这番邪说，不甘屈从奸生子，这才暗蓄心腹图谋关键时掌握主动，且高世子还有透露，就连太孙……实乃桑老爷与太子妃的乱/伦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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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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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推官万万没有料到这一问案竟问出如此悚人听闻的内情，还好他是坐在后有靠背的椅子里，否则只怕已经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了，不过现下，纵然兰庭看了他好几眼，他都丝毫不曾接收到示意，呆成一只木鸡，完全忘了自己还担任着主审的职责。

    到底是陶啸深沉得住气，锦衣卫的职能就是挖掘内情秘事，他对人犯的各种离奇惊人的供诉可谓是司空见惯了，倒是没忘了“正题”。

    “柴胡铺命案可是你奉令行凶？”镇抚使问。

    “是。”

    “樊大只不过一介平民百姓，宋国公为何要害他一家？”

    “因为冯莨琦死后，小人察觉樊二悄悄接触樊大，触犯桑门士的禁令，宋国公为防死士变节泄露机密，严令禁止死士未经许可同人接触来往，尤其不准死士再与家人联络，小人发觉樊二违反禁令，立即上报高世子，高世子下令将樊二处死，并下令为防樊二已然泄密，将樊大一家灭口。

    那夜，小人执行高世子嘱令，潜入柴胡铺十三弄，本也打算将樊大一家杀死后纵火焚尸，造成其一家乃死于失火的假象，怎知小人潜入樊家，却见那樊大竟像中魔一般，不知为何竟然亲手勒杀两个小儿，他那哑子婆娘明明已经惊醒，也傻子一般坐在炕上愣愣看着樊大行凶而不阻止，后来还帮着樊大将两个小儿的尸身并排摆好，自己也躺在一旁由得樊大将她一同勒杀，樊大杀了自己的妻儿，似乎想要自尽，半天却下不去手，小人等得都不耐烦了，他仍在那儿跪坐着哭哭啼啼，后来小人实在急于完令，下手用刀将他刺杀，焚毁他的尸身又引燃房梁后离开。”

    “你既想毁尸灭迹，为何只毁樊大尸身而未一齐焚毁其余三人？”兰庭问。

    他终于又看见了吕鉴眉骨轻轻一耸，俨然对此问并无准备，仓促间引发了慌乱及思索。

    “小人并没有料到樊大竟然会杀害妻儿，目睹那番情形，心中极其震惊，需知虎毒尚不食子，就算小人这样的死士，也没有杀妻灭子的狠心，当时小人被樊大的行为吓了一跳，未免有些慌神，且还担心火势一起引来四邻不利于脱身，因着樊妻及小儿并非小人下手杀害，当时竟觉没有必要毁其尸身，事后小人也意识到了疏错，又才想法子弥补，经过乔装，贿赂柴胡铺里长二百两银，让他上报个走水意外。”

    “你道你已奉令将樊二处死，未知其尸身何在？”兰庭又问。

    吕鉴的眉骨再是一耸：“已于荒郊焚毁，尸灰抛洒入河。”

    据此，柴胡铺命案看似已经真相大白了。

    当三人从刑狱回到执事房，施推官尚未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桑株洲竟然是宋国公和桑美人的奸生子，连太孙殿下也乃太子妃通奸所生，太孙、高琼蓄养死士按锦衣卫职部编制，他们这是想，这是想要谋逆篡位呀！”

    兰庭屈着手指按按额头，决定如施世叔这般天真坦率的个性，还是莫让他知道太多内情更好：“太孙殿下乃太子妃通奸所生一事，仅是吕鉴的供诉，就算非他编撰，也仅是听高世子所言，不能轻信，世叔只将供诉密奏皇上即可，勿加判断，更切记勿要声张。”

    施元和连连颔首：“迳勿提醒得是，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仅凭一介死士的供诉就行判定，皇上只是下令顺天府推官衙门审决柴胡铺灭门案……对了，迳勿以为吕鉴供诉樊妻及其二子乃樊大所杀一事是否属实？”

    “吕鉴既然已经供诉樊大为他所杀，且他还参与刺杀冯莨琦等罪行，并无必要再否定杀害樊妻及其二子，且根据勘验现场及尸身，他的供诉也符合樊大、樊妻及二子死因，倘若柴胡铺里长之子亦能认出吕鉴的乔装，正是重贿他二百两银的人，即能认定吕鉴此部份供诉属实。”兰庭不忘询问陶啸深的意见：“这是庭之见解，未知陶镇使之意如何？”

    “经我审问桑株洲等人，均不曾提起宋国公与桑氏有染之事，奸生子一节还待确凿，不过经他们供诉，郭得力即樊二的确参与刺杀冯莨琦，且被吕鉴处死，所以我赞同迳勿的见解，樊家命案算是审结了，不过涉及太孙部份仍需慎重，还请施公万勿声张，我竺应将吕鉴供诉密奏皇上裁决。”

    从推官衙门出来，兰庭和陶啸深还得同行一程路，陶啸深这才问他：“今日迳勿追问蒙达敬因谁所荐攀附宋国公，应当另有用意吧？”

    “我对吕鉴的落网以及招供，的确心存疑问。”兰庭也没想隐瞒陶啸深：“相信陶镇抚也留意到，若非樊家命案闹发，吕鉴极有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冯莨琦遇刺后，我与高厂公奉圣令察实此案，最先察出的是朝天宫西坊罗生里的据点，顺籐摸瓜才追察到桑家大宅，吕鉴所在的黄华坊据点是因他灭口樊大后与桑株洲联络才暴露，也可以说如无樊家命案，就算桑株洲招供，吕鉴等人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我怀疑吕鉴是有意暴露。”

    “他今日的供诉，关键是要把太孙血统成疑，且主谋蓄养死士并仿朝廷建制的罪行揭露。”陶啸深也道：“看来就连冯莨琦遇刺一案也不简单，是有人想要动摇太孙储位。”

    镇抚使紧紧蹙起眉头，他对察案断狱经验丰厚，不过对于朝堂之上局势判断就很有些踌躇不定，否则早些年也不会险些被一场权争卷涉，要不是兰庭替他出谋划策，很可能稀里糊涂就被牵连，难免夺职获罪的劫厄，又哪里能够因祸得福，不仅未被株连反而更进一步，赢获弘复帝的信任一跃而为镇抚使。

    这才是陶啸深真正被兰庭折服的原因，而不仅仅是因他感念赵太师的知遇之恩，所以才对其长孙也心悦诚服。

    现如今关于宋国公府的系列罪案，越往深察越多蹊跷，受牵者非但太孙而已，还不定扯出哪个亲王皇子，多少皇亲国戚，局势如此复杂，陶啸深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不如东厂督主高得宜能够揣摩上意，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他人的陷井，他很需要兰庭的指点。

    “皇上想要清察宋国公罪行，是已然醒悟太孙受高氏一门影响极大，若再纵容，宋国公必成权奸把控朝政祸国殃民，所以关于太子妃及宋国公的诸多罪行，庭以为陶镇使不用诸多顾忌，皆可如实上禀。

    但关于吕鉴揭露，太孙竟为太子妃通奸异母兄长桑株洲所生，委实荒谬不能轻信，陶公职能有异施公，故而庭以为，陶公或可向皇上陈诉见

    解。”兰庭也的确直言自己的建议。

    “迳勿认为吕鉴这一段供诉为毁谤？”

    “至多只有高琼和桑氏有私一段属实。”兰庭道：“桑氏于内廷无宠受孕，必定与人通奸，而当年能够出入内廷而无忌惮的外臣，也只有玉阳真人，他和桑氏有了私情，所以设法救桑氏不死，且将桑氏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渡出宫，也只有玉阳真人能够办到，他为了让宋国公私藏桑氏以便他能时常暗会，必须编撰一套玄说奇谈，没想到却激发宋国公野心，真以为若能与桑氏生子即得天命篡国称帝，宋国公为了独霸桑氏，谋害玉阳真人，且对桑株洲寄予厚望，但陶公试想，宋国公若当真相信了玉阳真人那套邪说，何至于多此一举再让太子妃与桑株洲违背人伦通奸？”

    陶啸深微微颔首。

    “恐怕关于桑氏母子一事，太子妃都被宋国公瞒在鼓里，依庭看来，宋国公意图篡国，窃取天下，将太子妃视为棋子利用，当然会隐瞒他的真实意图，否则太子妃若知宋国公竟然是想辅立桑株洲，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如今世道，女子失节为天下所鄙，就算太孙乃桑株洲血脉，可天下人谁不知太子妃为秦姓皇族之妇？且还不论兄妹乱/伦何等耻劣，桑株洲一旦登位，太子妃高氏只有一条死路，根本无望母仪天下，故而庭以为，太子妃应当不知宋国公真正意图，太孙殿下也确为故太子遗孤，种种都是宋国公听信邪说丧心病狂才致痴心妄想而已。”

    陶啸深这回算是听明白了：“迳勿是建议我莫把宋国公府案件牵连太广？”

    “陶公职属锦衣卫部，唯天子之令是从，心中当明白，皇上不仅只是太孙殿下一人祖父，齐王、秦王及诸位皇子，皆为皇上骨肉，皇上倘若下定决心剜除病灶，陶公自然可为君主分忧，否则……切勿冒离间天家骨肉之不韪。”

    锦衣卫不同于朝士，这个机构的职能其实和东厂相类，都是直接听令于君主防止皇权受到威胁，理论上和文武百官是处于对立的地位，在绝大多数时候，君主对厂卫赋予了更多信任，所以他们一言往往能定朝臣生死荣辱，才能让天下臣僚闻风丧胆。

    但根据龙椅之上的君主性情有异，导致厂卫的职权也有殊差，比如弘复帝，就更信任朝士而非宦卫，且弘复帝因为仁厚，对于叛臣刁民尚有宽赦之心，非罪大恶极者不愿处死，弘复年间更是不闻族诛重刑，所以这也导致了厂卫职官的分裂。

    有部份人如高得宜及陶啸深，他们尊崇弘复帝的执政方针，执狱公正不谤忠良。

    还有一部份人，他们却在怀念光宗乃至代宗时的横行暴施，厂卫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的眼睛无时不在寻找“良主”，意图恢复厂卫应当的权位与荣光。

    仁厚不能称为弘复帝的缺谬过错，但今上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确成为不能肃清奸邪真正中兴盛世的原因，兰庭对祖父的担忧深以为然。

    但他依然不能急躁，他不能用陶啸深这样的正直人士，试探帝心龙意，不能利用陶啸深为诱饵，引出躲于阴霾中的巨兽狂蟒。

    徐徐图之相当必要，虽然兰庭心中此时已经有了决定。

    关于自己将要辅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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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闺房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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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斥鷃园时，已是满天星光灿烂，残余的暑气还没被晚风彻底消尽，院子里的花草似乎刚刚浇过水，惬意舒展开枝叶，隔近些，能够感知泥土里吐出的湿意，给人一种骤雨新霁的错觉，使身心明净，把多少浮躁纷扰都遗忘在粉墙朱扉之外。

    花草丛中传出蝉鸣，不是清亮悠扬的唱声，低哑而粗砺，衬得一院沉寂。

    兰庭站在灯月斑驳里，忽然觉得这处名义上属于他的宅院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并非为他栖居的地方，此时仿佛当真具备了家园的意义。

    虽然并没有小娇妻站在门前伴着风灯等待晚归的夫君，听见远远的脚步声就莞尔欢颜。

    兰庭依着游廊转过前排的厅堂，更见草木葱茏灯影流光，依稀有女子的笑语，只是仍然不见人影，卧房的南窗敞开着，往里一望还是不见人影，只看花几上一盆仙山红正自寂寞吐露芬芳，炕几上如随手丢在那儿的一卷书，扉页上的书名透着一股传奇性，也不知又是春归从哪家铺子里买来的时兴话本——自从舒娘子引荐来阮中士，有那位作幌子，春归忽悠起费嬷嬷来更加炉火纯青，最近越发放开手脚了，从前还知道把偷偷从外头买来的话本“乔装打扮”，如今大剌剌地摊在炕上，也不怕落人耳目。

    应是终于意识到费嬷嬷虽说把女则内训倒背如流，实则根本就不认得几个字儿，且连老太太都不拘束这些，费嬷嬷看似严厉却不会像当初的曹妈妈一样处处挑剔。

    兰庭见春归不在屋子里，干脆也不进去，循着笑语声绕过卧房西侧的小径，还隔着排花篱就见小后院里一片的衣香鬓影，他这么大个人儿在那里站着好一阵，楞是没一个人察觉。

    七、八步远的地方，几个丫鬟围在灯下，或坐或立，青萍端着考官的架势正襟危坐着，菊羞站她跟前儿，一问一答却完全和架势颠倒了。

    菊羞问：“是能移动的物件？”

    青萍答：“是。”

    又问：“那物件有香气？”

    又答：“否。”

    再问：“那物件是可拿在手里的？”

    再答：“否。”

    菊羞便不问了，大约是在沉思。

    入深拍着手道：“菊姐姐这都猜不出，要不我给个你提个醒？你试着猜猜说不定就中了呢……大爷！”终于有个丫鬟发觉了男主人正在“偷窥”。

    菊羞却以为“大爷”是入深给的提醒，啐去一口：“呸，好个坏心眼的小妮子，知道你是大奶奶的拥趸，一心想着让大奶奶取胜，哪会这么好心给我提醒，定然挖着坑企图把我往里拐带，可你难道以为我真没长脑子么，说的是猜一个东西物件儿，大爷堂堂朝廷命官哪能是个东西。”

    兰庭：……

    入深急了，扯着菊羞让她转身看：“我是提醒大爷回来了，可没说大爷是个东西！”

    兰庭：！！！

    青萍也终于看到了赵大爷已经站在小后院里，连忙站起，过来见礼后一边儿解释道：“天气太热，大奶奶就让咱们在后院里乘凉，道干坐着说话也无趣，就想了个法子一齐游戏，众人先拈阄，拈到‘藏’字的把香囊藏在院子里，让拈到‘出’字的人寻获，而拈到‘出’字的要说出一件事物，需得在后院里举目能见的，让藏物的人猜估，双方先完成对方出题为获胜方，这一轮刚好是大奶奶拈中了‘出’，菊羞拈中了‘藏’。”

    兰庭往过走几步，这才瞧见了春归，正在鱼塘对岸，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低腰埋头一步一趟专心致志应题，应当是已经沐浴过了，长发垂散着，只用丝带轻轻一束，穿着轻便

    的玉绸中单，使窈窕身段展现无遗，求胜欲望十分强烈，仿入无人之境，看都不看这边儿一眼。

    又见菊羞怕也不肯服输，虽说不得不跟着青萍过来见礼，但这会儿已经四顾着蹙眉思量春归的出题，猜度那既能移动又无香气还不能拿在手里的东西，根本无心应酬“不是东西”的赵大爷。

    “可设定了赌注？”兰庭问。

    “这回合输的人要唱一段戏。”入深快嘴快舌应道。

    兰庭便很想胳膊肘子往外拐，帮着菊羞胜一回合了。

    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给春归机会，他先是摆摆手示意丫鬟们继续，自己绕去鱼塘那头，很没有诚意的问一句：“辉辉可要我帮手？”

    春归头都不抬一下：“不用不用，大爷一边儿歇着去，要不也可先去沐浴更衣，净房那边儿还有婆子和小丫鬟当值，大爷自去使唤。”

    “辉辉既要逞强，那我可去助菊羞了。”

    春归这才抬头看了兰庭一眼，手里的风灯也顺势一举，也不知有没照亮兰庭的面庞，倒把她自己此时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女孩儿微眯着眼，很挑衅地口吻：“大爷尽可一试，只是仔细不要抱着木柴去救火，存着好意反而添乱。”

    转身继续她的一步一趟。

    她刚才可是瞧得清楚，菊羞鞋子上有草屑和湿泥，应当是在这一带走过，指不定就把香囊藏在了草丛里！

    兰庭又绕了回去，听菊羞仍在提问——

    “是凿在房檐上的吗？”

    “否。”

    “那是什么事物，既可移动又不能拿在手里，又没凿在房檐上，青萍姐姐可是判官，不能误导我只一心帮着大奶奶争取时间！”

    青萍不支声儿。

    连梅妒都不肯帮着妹妹：“按规则，你虽可提问，但却不能直问什么事物，判官也只能回应你是或否，咱们可都是旁证，青萍姐姐并没误导，你可不能偷奸耍滑。”

    看上去菊羞相当的势单力孤啊。

    兰庭决定“怜香惜玉”一回：“可要我给你提个醒？”

    没想到菊羞却不领情：“大爷就别添乱了，规则有定，若是估错可得罚一柱香，罚时结束才可以再提问以及猜估。”

    这丫头俨然听闻了春归那句挑衅，深深认为赵大爷必定是来抱薪救火的。

    这一回合输的人要唱戏，菊羞却是天生的五音不全，别说唱戏了，哼个小曲都能跑出十里八荒之外，她可不想成为笑柄，所以绞尽脑汁才想出个险中求胜的计策，可不能因为罚时白白多给大奶奶一柱香的时长回想破绽。

    “对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要有点信心，我担保你不会输。”兰庭说完，眼睛似乎往菊羞的腰间一瞥。

    菊羞顿时呆若木鸡。

    她的计策好像已经被大爷识破了？要若大爷真想帮着大奶奶，她这会儿已经告负了，难道说……大爷是真想助她获胜？菊羞一阵雀跃，紧跟着又一阵惊恐。

    大爷虽然是侠肝义胆，打算着“锄强扶弱”，可如此大义灭亲，要是让大奶奶恼羞成怒可怎么办？做为大奶奶的心腹丫鬟，菊羞可深知大奶奶颇有“毁人不倦”的恶迹，想当年她因为一时不慎，把大奶奶缠着老爷让老爷带她去听戏的事透露给了太太知道，结果一连十日，都被大奶奶惩罚用鸡毛搔脚心还不能躲避的酷刑，如此惨痛的记忆，可是铭心刻骨！

    “我想听你们大奶奶的唱腔。”兰庭很能体谅菊羞的惊恐，低声说道。

    丫头立即有

    若醍醐灌顶。

    这是人家夫妻两个的情趣，大爷自有办法哄得大奶奶“不计得失”，且不说会不会被追究，做为大奶奶的心腹丫鬟，当然有必要助长大爷大奶奶的情投意合更上一层楼，菊羞觉得自己应当做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才不负“心腹”二字。

    “大爷可不知道谜底，且大奶奶刚才又亲口允许了，大爷应当能代我猜估吧？”菊羞询问众旁证。

    丫鬟们没有异议。

    “那物件可会发光？”兰庭问。

    “是。”青萍回答得有些迟疑，显然觉得事有不妙。

    “可有阴晴圆缺的变化？”再问。

    青萍怔住，不知怎么回答了。

    “我有答案了。”兰庭指指上空。

    菊羞一脸的茫然。

    “什么东西随阴晴而无圆缺呢？”兰庭再提示。

    菊羞这才恍然大悟：“是星子！”

    大奶奶真是……十分的奸滑啊！她这谜底，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星子虽然不是院中事物，但符合此时能在院中目睹的的设定。

    春归也不是当真心无旁骛，听菊羞大声报出答案，沮丧不已地过来，先瞥了一眼兰亭，才把眼睛转向菊羞，蓦然惊觉那个让她在草丛里寻觅许久的香囊，竟然坦荡荡垂在菊羞的腰间！

    起初只顾着去看菊羞的鞋，竟没察觉她身上的佩饰，原本那个绣着白玉兰的香囊竟被金银花替代！菊羞是藏物的人，一直没离开后院，将藏物佩在身上并不算违背规则。

    “你把你原本的香囊丢去了哪里？”春归问。

    “扔到墙外头去了。”菊羞老实承认：“大奶奶定的规则，可没说不能把随身物品丢弃院外。”

    兰庭微笑：“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经过墙外，瞧见路上有一丢弃的香囊，且以为是府里的丫鬟一不小心遗失的，没有在意，回来后听说你们在玩藏香囊的游戏，又见梅妒佩的香囊是白玉兰，和我刚才见到的一模一样，于是猜到了菊羞的伎俩，有心想帮一帮大奶奶，奈何大奶奶不领情。”

    “愿赌服输。”春归恨恨瞪着兰庭：“大爷不必过意不去，更不用担心我不认帐，你们想听哪一出戏，任点！”

    青萍微微一笑，和梅妒的目光一会，这两个丫鬟倒是心有灵犀，各自拉几个悄无声息就退避出去，不再干涉大爷、大奶奶之间的内部矛盾。

    但一众丫鬟远离小后院，到底没忍住都接连笑出了声儿。

    入深挽着菊羞的胳膊：“菊姐姐也真厉害，把大奶奶都瞒骗过去，你把香囊往自己腰上系的时候，我还以为菊姐姐是打算举白旗投降了呢，这样的明显，还能不被发觉的？”

    “俗语说灯下黑，是大有道理的。”菊羞喜形于色。

    “要是没大爷相助，菊姐姐怕是想到天亮，也估不出大奶奶的谜底。”乘高边笑边道：“我们听大奶奶说道星子二字，可都惊呆了。”

    “是，是，是，若无大爷相助，至多打个平手。”入深表示赞同。

    “不能平手，等大奶奶找遍草丛，就会醒悟过来菊羞鞋上的草屑和泥土是故布迷障，必定会返回仔细观察，大奶奶只是没想到菊羞会这样坦荡，一时才会疏忽，回过味来还能一直不发现？”青萍道。

    梅妒捂着嘴：“无论如何，也多得大爷帮着菊羞，否则遭罪的可是咱们的耳朵……”

    她话没说完，菊羞已然跳脚：“你还是我亲姐姐不是了？”

    追着梅妒就要呵痒，几个丫鬟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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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夏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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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爷其实并不常常听戏。

    虽则说现下听曲看戏，俨然为市井中最最时兴热衷的消遣娱乐，但有个先决条件，这多为闲人的娱情。纨绔膏梁多闲，所以常请堂会聚众听戏，他们许多追捧的是唱戏的人，津津乐道的是哪个小生扮相风流，何家美旦柔媚多情；名士文人多闲，也不乏流连戏社，他们往往注重唱腔功夫，以及剧目编排；就连耕夫渔樵，并不是终年的忙碌，有时戏班去往村集串演，他们也会结伴围观，多是看个热闹喜庆。

    兰庭不是没有忙里偷闲的时候，可他更多把这娱情的光阴消耗于造植盆景、书写绘画等等喜好，往往只是有推托不得的聚饮，主家有听戏的节目，他才客随主便听上几出。

    就说不上多么的精谙，留心的往往只是唱词，更没有追捧当红戏子的兴趣。

    可就算这样，兰庭一连点的好几出戏，春归都极其木讷的回应“不会”二字。

    兰庭不由挑眉：“辉辉可是有言在先，先说愿赌服输，任点二字也是掷地有声。”

    春归斜签着身，靠在水边的三尺栏楯上，一样的挑眉：“我就是孩提时，偶尔跟着阿爹去市集的戏社凑趣，汾阳城又比得京城，剧目无非就是《牡丹亭》《浣纱记》这类耳熟能详的，挑着自觉动听的，偷偷记下音韵唱词，在家也只是偷偷的哼唱，深恐阿娘听见了责备，观众也无非只有梅妒菊羞，她们两个知道我会哪几段，我才敢说任点，这任点二字哪里敢针对大爷。”

    “我记得那时在汾阳，因为东墟命案，辉辉对吴妻蒋氏的遭遇实怀同情，为给蒋氏平冤，还特意编排几段词曲让人唱来供薛夫人等赏听，想来辉辉过去闲睱时也尝试过谱曲填词，而并非出于急智即兴吧？”

    “都是自己消遣的玩艺，的确也试过用前人的曲词，新谱音韵唱来自娱，大爷想听这些？”

    “洗耳恭听。”

    春归也没那多扭捏：“唱是可唱，不过听我唱自己胡编乱造来自娱自乐的乐调，大爷可不许笑话难听，辜负了这曲好词佳句。”

    她说完话已把身体站直，着一身玉白中单只在襟袖裙角绣着兰叶舒卷的花样，不管鬓发松垂，一把青丝随意绾系，不带钗簪不佩花钿，出水芙蓉般洒落落站在月色灯影下，口未发声，眉目已含情思，趋步稍前，起手有如作势。

    听她提丹田之气，却轻轻唱出：

    “问甚么虚名利，管甚么闲事非。想着他击珊瑚裂锦帐石崇势，则不如卸罗襕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唾。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费重瞳力，马嵬坡空洒明皇泪。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一曲歌罢，明月下似只遗佳人独立，清风里更远去余音悠悠。

    这唱韵清婉，却并无丝毫媚柔胭脂之气，不同于浓词艳句软语柔说，大切合词作的语势奔涌，但一首谱曲，并无克意编排得跌宕起伏，细品来竟似表尽作者语似豪旷实含悲辛之意。

    兰庭由衷击掌称好：“这一首

    寄生草闲评玉，世人多少都道佳妙，可惜不知何人所作，今日听辉辉谱曲唱来，倒是能够弥补遗憾了。”

    “这怎么就能弥补遗憾了呢？”春归大觉赵大爷此时有乱拍马屁的嫌疑。

    “辉辉乃内宅女子，一因时俗限制，再者辉辉恐怕也不想出这风头，倒不妨由我将这曲词传唱出去，不敢冒名，只说闲书里看得的曲谱，不知谱者名姓，谱也无名氏词也无名氏，倒还能成一段无名氏的佳话，作者隐其名而作品传千古，怎么不算弥补遗憾呢？”兰庭越觉兴致大生：“今日听此佳曲，正当好饮一场，不如我去操持几味小菜，聊为相酬。”

    春归听说喝酒心中本是一喜，想想却还是拒绝了：“阮中士称，养颜之道切忌暴饮暴食，尤其睡前饮酒吃肉，五脏不能克化，都积在体内了，迳勿别只以为只有女子的年华易逝容颜易枯，男子其实也是一样，若年轻时不知保养，迟早脑满肥肠。”

    兰庭：……

    “都这时辰了，等备好酒菜，饮食一番就到了三更半夜，不合适不合适，等改日你真有了空闲，咱们早点再饮酒作乐吧。”

    兰庭本来还想着晓之以理，情之所至的对酒当歌，又不是天天晚上暴饮暴食，何至于造成一个人老花黄一个脑满肥肠？再说连功名利禄都可视为浮云，这么在意皮囊外表岂不肤浅？可转念一想，他好像也的确不能接受自己成为肥头大耳的形象，尤其脑子里浮现出有朝一日，春归依然窈窕妩丽自己却大腹便便的情景……

    这一定是会被嫌弃的吧！！！

    又再转念一想，三更半夜确然有三更半夜应为之事……

    于是兰庭也就不再坚持，赶忙沐浴更衣去了。

    待再回来卧房，只见春归已然是准备安置的情状，连那身中单都除去，系着水红底的肚兜下着贴身的白绫裤，光着胳膊抱膝坐在帐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有点像早上没睡醒又不得不起床的迷糊劲。

    “困了？”兰庭忽而有些心疼，于是把种种欲望都扼制住，想起这段时间因为苦夏，春归睡得不那么安稳，有时被渴醒的，喝水时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连呓语都在关心什么时辰，应是计算着还能睡多久，就不得不起身去踌躇园问安了。

    他的祖母并不像表面那样慈爱，别看处处偏袒春归，若真时常耽搁晨省，祖母心里必定计较的，奈何礼仪规教在上，连他也无计可施，唯一能体贴的，大概就是晚上少些纠缠了。

    “没有。”春归叹一声气：“就是因为天气太热了睡不着，烦死个人。”

    兰庭摸摸那支裸露的玉臂，明明清凉无汗。

    “就真不能再端一盆冰进来么？”春归可怜兮兮问道。

    “屋子里已经放了个冰鉴，再多置冰盆在床边儿，实在不益于身体，纵然辉辉苦夏，也不能饮鸩止渴，可别光顾着养颜，疏忽了康健。”

    春归连忙举手：“罢、罢，我就念叨两句，大爷请别诲人不倦。”

    兰庭：……

    这丫头，高兴时就迳勿迳勿的叫，有事相求时也喊他夫君，心里只要存了怨气，就一口一声大爷……

    这样想来，他今日刚回来春归就大爷大爷的不绝口，是怪他回来得太早打扰了大奶奶和丫鬟们的兴致么？

    兰庭把长臂一舒，搂了温香满怀：“抱一下就凉快了。”

    抱一下怎么可能凉快！！！春归大怒，刚要挣扎，却听一句：“今日我去推官衙门，柴胡铺命案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大奶奶也就顾不上愤怒了，只在兰庭的怀抱里一翻身，两眼炯炯如灯：“怎么个水落石出的说法？”

    就听了一番吕鉴的供诉，春归佯作惊奇：“真是樊大亲手杀害妻儿？不瞒迳勿说，我早寻思着唯有樊大是被刃杀且尸身被毁很有蹊跷，不是没想过樊大杀妻灭子自己才被谋害的可能，又觉得这想法毫无根据且悚人听闻，所以一直没有跟你提起，现在听你叙述吕鉴的供辞，果然能够解答种种终点。”

    怎么这会儿子称呼又改为正常了？兰庭大惑不解。

    但他没有追究，只道：“我相信吕鉴这部份供辞，但我认为他并非高世子的心腹，他是一个真正的死士，背后的主人却不是宋国公父子。”

    “也就是说，吕鉴的确是杀害樊大的真凶，且高家人也的确有此命令，不过高世子之所以下令灭口，起因乃是吕鉴密报樊二违令接触家人，是吕鉴一步步引得高琼父子杀人，且故意露出破绽，等着锦衣卫察出他的身份，他才开口，目的就是为了落实宋国公府的罪行，不仅仅是冯莨琦和柴胡铺命案，高琼通奸桑氏，企图篡国，犯下如此重罪，沦亡已成必然，甚至太孙，如果皇上听信吕鉴的供诉，对太孙血统生疑，也会废储。”春归认同道：“吕鉴就是这枚关键的棋子。”

    “他是一步死棋，覆吞的是太孙及高党，所有皇子都能称为获益人，所以诸皇子皆为嫌犯。”兰庭道。

    春归倒抽一口冷气。

    宋国公府的确该死，太孙也活该被废，但那个幕后主谋，为了权位无所不用其及，这样的人比太孙比宋国公还要阴险恶毒百倍，如果帝位落于此人手中，才真是天下的浩劫，社稷的殃难。

    但这人是皇子，身份地位注定不容旁人轻易质疑挑衅，如果兰庭已经决意究察真相，无异于置身非生即死的险境，这场战争将会步步艰辛，稍一大意，就会万劫不复。

    “我现在只能肯定，幕后真凶不会是五、六两位皇子。”兰庭又道。

    “那迳勿是想……”

    “五殿下品行端直，但一贯远离权争，他的志向也不在于复兴盛世，他看淡了荣辱，但也过于淡泊，他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君主。”

    “那么六殿下……”

    “冯莨琦及柴胡铺两件命案，基本确定与六殿下无干，但我对六殿下也不是毫无疑问。”

    兰庭只是这样说，春归却已经有如醍醐灌顶：“皇上赐婚六殿下与董姑娘，迳勿是怀疑董姑娘险遭污辱一事与六殿下有关？”

    虽然明面上的主谋是太子妃，行凶者是太孙、高鹏，但就像吕鉴很可能是受另外的人指使一样，看似水落石出的案情，幕后也未必没有另外的人推披助澜。

    六皇子是最终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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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决意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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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殿下那边我自会求证，但应该不会对结果有何更改，我会辅佐六殿下。”兰庭道。

    春归蹙着眉头：“迳勿言下之意是，就算六殿下……的确行为了推波助澜造成董姑娘遇险的事，迳勿依然会辅佐于他？”

    “权位之争，不容明净无瑕之人。”

    就像五皇子，不屑奸恶宵小，心胸光明磊落，但正是因为他从来对权位无欲无求，他不懂得机巧，也不利用机巧，可不识机巧的人，不懂制衡之术，就算有朝一日位尊九五，他也无法因时因事制宜，投机取巧的小人往往是诡变多端的，他们可以看来光风霁月公正廉明，私底下才是利欲熏心无恶不作，为君者要具慧眼，胸中就必须具备城府，所以擅长权谋之术，且立志争取权位的人，就不能要求他件件行事端直。

    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大节而疏小晦。

    “六殿下到底是阻止了高鹏的恶行，他的用意，仍在保全董姑娘的名誉，这对于谋储者，也许算是必要的利害权衡，但仍未尽昧良知。”兰庭话虽如此，但神情并不像坚定不疑。

    春归暗叹。

    她有些明白了前些日子兰庭为何忧心忡忡，如鲠在喉却也只能隐忍吞咽质疑，毕竟将来他要辅佐的人，注定不能是美玉无睱，既涉入权谋利益这方沼泽，就不存在出污泥而不染的圣人，判别光明与阴暗就成为极其艰难的事。

    就像她为董姑娘可能所嫁非人抱以惋惜，但她不能说六殿下就一定是个卑劣小人。

    就算如此，她也觉得心中烦闷，说不出的五味杂呈。

    “追察幕后真凶，可以从吕鉴入手，我不认为他在殴杀乡邻前并无别的恶迹，应当会有更大的罪行被人掌握，那人才要胁他再度杀人，这样才能够看似名正言顺潜入宋国公府，成为高家死士。”

    春归听兰庭的这番分析，简直七窍生烟：“只是一个吕鉴，就不知害杀了多少无辜性命，想来包括汾阳王久贵府上的死士，个个怕都背负着人命，那个幕后真凶，当真是，当真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管他是皇子还是天君呢，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任意剥夺，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怎么，辉辉从何觉得王久贵一案与樊大之死干联？”兰庭奇异道。

    一时口快又说漏了！

    不过春归也很能狡辩：“那案子的三个死士为谁所派，迳勿至今都没察出蛛丝马迹，和樊大一案具备共同点，这就是背后都存在隐藏得极深的主谋，且迳勿也说了能够蓄养死士的人身份绝非普通，且图谋必定狂越，我才将这两起案件串联，怀疑背后主谋同为皇子之一。”

    “你这样的猜测也并非全无道理。”

    “五、六两位殿下已经被迳勿排除在外，咱们姑且把太孙称为‘受害’之一，那么有嫌疑的人，就只余齐王、秦王、代王……”春归有些急于把嫌犯范围尽量缩小，以便尽快锁定真凶。

    但兰庭对她的分析却有所保留：“六皇子以下，七皇子体弱且母族势微，的确没有能力谋储，且就算他心存不甘况怕也无能网罗对其死心踏地竭力相辅的党徒，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但八、九两位

    皇子虽说年纪尚小，不能亲自筹划诸多阴谋，然不是没有强势的外戚亲党，这些人需要的只是皇子可以成为储君的资格，只要能获后宫妃嫔皇子生母的授允，并不需要皇子出谋划策，尤其魏国公郑秀，凭其权位人势城府机心，完全具备能力私蓄死士勾联厂卫，安插耳目奸细各番挑唆，加速宋国公府自取灭亡。”

    “迳勿把十皇子排除在外了。”春归道。

    连七皇子都是“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但只有十皇子，兰庭只字未提。

    “安陆侯府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兰庭先说一句，又转而说道：“再说安陆侯是否真凶并不重要。”

    春归从他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森然的清冷。

    她本想追问为何“并不重要”，但却因为这几分森然清冷心生动摇，仿佛两人之间的壁垒隔阂又再突然显现，再向前一步，就立即触及忌讳。春归不得不顾虑，她害怕太过执着于兰庭的知无不言，到头来却反而更比现在疏离。

    这样安逸的生活，有所保留的信任，比其余高门女眷享有的更多恣意，在旁人看来的相敬如宾情投意合，实则是当父亲亡故之后，她根本不敢奢想的幸运，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得陇望蜀不可取，知足才能长乐。

    于是她“哦”了一声，本想着翻过身去面壁试会周公，突地又想起一件事，就把身子又翻了过来：“樊二，当真已然被吕鉴灭了口？”

    “未必。”兰庭这回没待春归追问便分析道：“我问吕鉴如何处理的樊二的尸身，他显然是经过思考后再作答，说的恐怕不是实话，可要是他真把樊二处死，有何必要隐瞒尸身的下落？我怀疑樊二也并不是真正听令于宋国公，高琼就算的确下令处死了樊二，这却是听吕鉴禀报，认定樊二有违规背主之嫌烦，事实上下令吕鉴处治樊二的另有其人，此人即为樊二、吕鉴共同之主。”

    春归却没想到这碴，神色透出疑问，不解兰庭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何依据。

    “假如王久贵家中的死士真为此人安排，连图谋一介商贾的家产，此人都不惜安插三员死士，更何况针对太孙以及宋国公府，怎么可能只布吕鉴一员奸细？”兰庭说道：“且就算高氏一家，图谋并非仅只固储、外戚摄权，最终目的乃是窃取江山篡夺皇位，对于死士的网罗，也不可能滥恶。尤其所谓的桑门士，如吕鉴，乃亡命之徒，不仅自身性命，连独子家人皆为宋国公府所控，所以才能受其信任委以重任，且宋国公还曾定下规矩，严禁死士与家人暗中接触，可见他也有防范，担忧死士背主泄露机密。

    樊二虽被改名郭得力，但兄长家人居住京城，宋国公府轻易即可威胁其家人安全，虽说具备可控这一条件，但不是个个可控的人，都有资格成为死士。樊二能够被高穆看中，并逐渐赢得高琼这个家主的信任，纳入桑门士行为谋刺等等罪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的身手具备死士刺客的资质。”

    “我明白了。”春归有如醍醐灌顶：“樊二七岁之前不可能接受任何训练，定是自卖为奴后，为钟家家奴时，才可能学得那一身可为死士的本领，这样说来姓钟的商贾必定就是幕后主谋的党徒，樊二结识高穆

    并不简单，是为钟姓商贾指使！”

    “吕鉴很有可能未将樊二处死，而是将他交给了幕后主使，樊二私会樊大，交给他钱银建议樊大远离京城的事，已经触犯命主的禁忌，因为倘若樊大脱控，命主无疑丧失了威胁樊二的人质，樊二的忠心已经不被命主信任，但看来这位命主要比高琼更加警惕，他不会让吕鉴这样的细作处死叛徒，他也许想要亲眼目睹叛徒的死亡才能真正放心。”

    如果真是这样，就算吕鉴并没处死樊二，樊二也已然丧命，许是并无妄执，所以心无挂碍的往渡溟沧了，魂灵并没来得及和樊大的魂灵相会。

    虽则说看樊二不惜违令也要私下接触樊大，建议兄长避出京城逃离威胁，不像漠视亲人性命的铁石心肠，不过春归好歹接触过不少魂灵，明白一旦舒醒灵知，和生前的想法也许就会产生变化，世上生人，多少都有不尽如意的挂碍，放不下的爱恨情仇，但毕竟死后还为妄执所困的是少数，绝大多数的魂灵都能得以超脱，樊二也许就是“芸芸众魂”之一。

    问题是她该如何让樊大“超脱”呢？

    见春归闷闷不乐，兰庭心生误解：“我今晚回来的时候，见你和丫鬟们一处游戏玩乐，一时间连我都把多少外务琐事抛之脑后，也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你这些事，我是真不愿意看你也为这些事务忧愁，辉辉这样的年纪，正当无忧无虑恣意欢畅，只是我这一抉择，实在关系生死荣辱，你我为夫妻，这样的关联注定是要共担风险的，我若瞒着你其中的利害，于你而言也许多害少益。”

    春归愣了一阵才从如何超脱樊大的烦恼中回过神来，她盯着兰庭愧疚又无奈的神色，心中突地变得尤其的柔软，她做什么呢？其实并不能为兰庭分忧解难，无财无势的更不可能提供任何助益，就连督导小姑子改邪归正的任务，她都觉得十分的艰巨险阻，想着尽力就好尽力就能心安理得……

    可是想想，如果没有兰庭的处处维护，她在太师府根本就是举步维艰，别说舒坦恣意，只怕一日间受不尽的白眼闲气，能有个衣食无忧就该额手称庆了。

    就这样兰庭还觉愧疚，觉得连累了她，没能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未尽责任。

    就这样自己居然还贪心不足，耿耿于怀兰庭的有所隐瞒。

    好羞耻。

    “迳勿告诉我这些真是太对了，什么都瞒着，我才真正无所适从成日间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不踏实，我原本就和董姑娘很是相投，欣赏她虽说不苟言笑却能黜邪崇正，刚正不阿极其让人敬佩，有心交好，但倘若不知迳勿已然决意辅佐六殿下的话，日后对董姑娘难免也会保持距离不敢亲近，今日听迳勿的决断，那我也就没太多后顾之忧了。”春归巧笑嫣然，说的也确然是真心话。

    行为也十分真心亲密，不仅把身体依偎过去，还移够手指，轻轻地抚摸兰庭脖项处的突起——从前旺财闹脾气的时候，春归便常爱这样替它顺毛，小家伙仰着脖子咪起眼睛十分享受，这也许给春归造成了一种误解，那就是抚摸喉咙能让一切生灵舒适愉快。

    事实证明兰庭虽和旺财隶属完全不同的“种类”，却也果然适用这一安抚取悦方式。

    探身便对春归回应一个欲望澎湃的长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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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章 能否锁定

    睁开眼的时候，春归已见帐子上映着几点晃动的金斑，她恍惚了一阵儿，才惊觉这辰光肯定已经错过了晨省的钟点儿，她睡过头不算多么奇异的事，奇异的是肩负“自鸣钟”职责的菊羞竟然失职。

    再怎么手忙脚乱赶紧梳洗也于事无补了，春归干脆沉着冷静地赖一阵儿床，她在帐子里翻来覆去好几个回合外加伸懒腰，才一脚踹开纱帐，探着身够过床头边矮柜上搁着的鼓槌，在铜钹上轻轻敲击两下，还没默数到三，就听“吱呀”一声门响，“自鸣钟”鬼鬼祟祟地伸了个头进来，一见春归披头散发光脚踩着床踏，就露出个白牙森森的笑容。

    蹿过来，菊羞仍旧白牙森森，她也不急着服侍春归洗漱着装，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挨过去把两手叠放于春归的膝盖，半趴着继续展示她那夸张的笑脸：“可不是奴婢躲懒，今早上大爷特意没让奴婢们喊大奶奶早起，且还嘱咐费嬷嬷去踌躇园禀报，大爷自称他昨日受了些暑气，起初没发觉，夜里沐浴之后竟有些低热，又并没有觉得急重，想着各处都下了门禁，就没让去请大乔进内宅看诊，倒是烦动大奶奶守着照顾，冷帕子敷额头退热，折腾到五更的光景大爷终于是退了热且不觉得病疲还能起身上值去，大奶奶这才安置，所以大爷特意叮嘱了不让大奶奶晨省，打发费嬷嬷去向老太太告假。”

    折腾到五更天那是夸张了，不过三更半夜时春归倒的确没能休息，她想着昨晚两人那忘情的荒唐，直到这时寸寸肌肤似乎仍留下亲吻带来的余温，心房一阵的悸动酥麻，唇舌间弥漫开一片如饮蜜糖的甜稠，不由得就眉梢含情、双靥似醉，这哪像侍疾的模样，分明承欢的风情。

    看得菊羞“啧啧”直咂舌头，没再趴在春归腿上，将大奶奶推了一把：“大爷对大奶奶当真是体贴入微，只大奶奶回回想着投桃报李，无非就是操持一餐晚饭，眼看着入伏天气越来越热，连下厨都懒得了，至多是让内厨准备几道大爷爱吃的菜肴，送去外院，大奶奶什么时候能早些起身，亲手替大爷准备早餐？”

    早起对于春归来说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正因如此，菊羞认为天没亮就起身准备丰盛的早餐才更能体现大奶奶投桃报李的诚心。

    春归被菊羞一推，干脆娇慵无力地倚坐床栏，眉眼斜飞：“大爷知道我懒散惯了，见我起得这样早为他操持朝食，岂不更加心疼？”

    倒是把菊羞臊得直跳脚，遮了脸就往外头冲，指头缝隙里觑见一人影儿，都没顾上瞧仔细，就笃定那人不是梅妒便即青萍，往人怀抱里一头猛扎不说，嘴上还大声嚷嚷：“大奶奶如今可真是没脸没皮的，越没主母模样了……”

    却听一声喝斥：“死妮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还有点奴婢丫鬟的样儿？！”

    菊羞惊恐的挪开手掌，瞧见面前的人竟然是她亲娘，简直有如五雷轰顶。

    春归笑得倒在床上直揉肚皮，好心情直到去踌躇园时就算“巧遇”彭夫人被冷嘲热讽都没一点影响。

    就算有了兰庭让费嬷嬷

    代转的告假，春归当然不能真等到“昏省”时才去老太太跟前儿露脸，以往到这辰光彭夫人并不会仍在踌躇园逗留，不过今日因为和老太太商量大姑娘赵樨时的亲事，特意带着萧姨娘又转来了踌躇园，不想春归也赶在这时候才来问安，彭夫人不是不知道兰庭代为告假的事儿，也忍不住挑剔几句。

    春归笑眯眯的就像没听明白这番冷嘲热讽。

    老太太倒是听明白了，照例把彭夫人数落几句，慌得萧姨娘都快跪下了，总算是言归正传。

    春归也在旁听了一耳朵，原来是有人家请了媒人来太师府提亲，男方是官宦人家，光禄寺丞的嫡长孙，父亲外放任县令，那少年已经考取了秀才，虽说男方的门第不及轩翥堂赵氏，却也不能说寒微，且是以嫡长子婚配庶女，春归能看得出萧姨娘颇为满意。

    但萧姨娘可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纵使是老太太询问，也只应道“听凭太夫人、二夫人作主”。

    又还不等老太太发话，苏嬷嬷就道：“大姑娘虽说就快及笄，老奴以为大可不必急着议亲，上回大爷状元及第的喜宴上，已经有不少女眷都在打听大姑娘，二夫人今后赴宴，多带着大姑娘露露脸，还怕没有更加登对的门户动意？”

    这还是看不上普通的官宦子弟，提醒老太太利用大姑娘的姻缘进一步扩充权势。

    春归没打算插手，她知道兰庭已经拜托了二叔祖母替大妹妹留心，别说不至于由着苏嬷嬷一介下人干涉轩翥堂大姑娘的终生大事，恐怕就连彭夫人这嫡母，对大姑娘的婚事也不能自作主张。

    在踌躇园耽搁了一阵儿，就到了午饭的时间，陪着老太太吃过饭，春归才告辞出来，因记挂着处理樊大的事，她今日就只是去阮中士那儿转了一趟，就把渠出从宋国公府召唤回来。

    桑株洲等等党徒被一网打尽，高琼难免心浮气躁，再兼着逼联晋国公府的计划没能成功，他是越发感觉到穷途末路的危险，渠出在高家窥看，只见高琼父子急着召集党羽共商对策，一伙子臭皮匠提出的办法仍然是靠着太孙秦裕的包庇，尤其那位任往复，竟建议宋国公劝说太子妃悬梁自尽以死鸣冤，这样一来太孙因丧母之痛，就有了借口跪求皇上对宋国公府网开一面，也许皇上一时心软，宋国公府甚至有望保住爵位，即便不得不韬光养晦一阵儿，日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上回我就听你提醒，说任往复这人蹊跷得很，听他这样提议，根本就是让宋国公自掘坟墓，连带着把太孙也直接拖进墓坑儿，逼死生母，大逆不孝，莫说太孙只是储君，即便已经登基称帝，这样的罪行一旦曝众，真可谓自授天下人替天行道的旗号，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一回，跟着任往复盯梢了几天。

    原来他真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起初是想要诱使太孙舞蔽徇私，激怒轩翥堂赵门，但太孙舞蔽却没能成功，虽说因此挨了皇帝的教训，皇帝还是把诽议给压了下来，如今眼看着宋国公府岌岌可危，那人又再指使任往复这样提议，你道那人是谁？”渠出问春归。

    “是大爷。”春归想也没想就道。

    渠出翻了个白眼，知道这是春归不耐烦和她玩“猜猜猜”的游戏，没好气地说道：“就是那个不被赵兰庭待见的鹰钩鼻。”

    温静温守初啊，春归脑海里浮现出姚娘子殷勤甜蜜的笑脸，她没见过温静，只见过温静之妻姚氏，虽说只有两面之缘，不过姚氏却送了许多回帖子邀她去家作客，都被她婉拒了。

    兰庭显然没有和温静相交的意思，她也不愿和姚氏过多来往，尤其是听舒娘子说温静和郑珲澹是狐朋狗友之后，她恍然大悟，依稀想起有一回顾长荣过寿，她随阿娘去宗家，远远见过族兄顾华英的一群好友，其中似乎就有个长着鹰钩鼻，后来也听淑贞姐姐满脸娇羞张口闭口的温郎君，说是顾华英的知己好友，什么勋贵子弟，且还仪表堂堂文武兼修，这样想来引起淑贞姐姐情窦初开的温郎君，必定就是温静了。

    “温静可有和魏国公来往？”春归问。

    魏国公郑秀就是幕后真凶的重大嫌疑人，且和荣国公郑秋是同宗，郑珲澹如今就住在魏国公府呢，春归认为温静是郑秀的党徒合情合理。

    没想却听渠出道：“温静虽然去过魏国公府，但只是和郑珲澹饮酒作乐，两人并没有提起过任往复，倒是温静私下里竟悄悄和齐王碰头，原来他的父亲靖海侯，竟然唯齐王之令是从。”

    温静竟然是齐王党？春归深觉大出意料。

    齐王的母族是万氏，和郑贵妃的家族可谓水火不容，温静明面上和郑氏一族来往密切私底下却听令于齐王，这样的关系还当真是错综复杂。

    “还有一件大事！”菊羞又道：“我是今日才听高琼父子几个密商，高世子兄弟几个都不赞成采纳任往复的计策，高琼却像是中了邪般，说什么秦姓国运将尽，注定要为高姓取而代之，太孙不足轻重，唯今之计是得想办法救出桑株洲，父子几个争吵起来，几乎翻脸反目，我正想着回来知会你一声儿，你就唤我回来了。”

    春归：……

    看来吕鉴的供述并非全然都是杜撰，桑株洲确然是高琼的奸生子，且高琼也确然笃信桑美人为天仙神女的说法，认为他和桑美人的奸生子能够生为人君死主天庭，只这妄想何其可笑？如果桑美人真是什么天仙神女，按那个劳什子玉阳真人的说法，他自己和天仙神女苟合，就能得道飞升了，怎么可能被高琼一介凡夫俗子谋害，落得暴毙的下场？！

    紧跟着，春归又觉脑子里一片亮堂

    吕鉴不可能是听齐王指使，否则齐王应该明白宋国公府已然是穷途末路，弘复帝虽说也许不会轻信一介死士的指供认定太孙为桑株洲与太子妃乱/伦所生，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猜忌往往就会蔓延扩张，齐王根本不需再多此一举，怂恿太孙逼死生母。

    如果齐王与万家也被择出，魏国公郑秀的嫌疑就更加重大了，而郑秀想要辅佐之人，无非两个。

    秦王，抑或庄嫔所生的八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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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财大气粗

    还是在寄鸢台，樊大跟着渠出飘入，一样的无精打彩耸肩驼背，站在那里低垂着阴阳脸，可春归仔细一看，惊觉他似乎是不能够脚踏实地的了，鞋底和地面之间保有半寸距离，正自疑猜，脑子里就响起玉阳真君嘹亮的声音：“抓紧些，樊大就快魂飞魄散了。”

    “我阿娘当初，明明比樊大逗留的时间更长！”春归在脑子里质问。

    “你阿娘那时是妄执一直未散，妄执但凡解除，归路已现，尚还执迷不悟的死魂就会加速消亡。”

    “这样说樊大已经摆脱妄执了？”春归仍然不大明白妄执和执迷间的差别。

    玉阳真君却没再搭理她了。

    春归只好把吕鉴的招供如实告诉樊大：“我还没能察明白樊二的下落，但估计，他是凶多吉少了，又就算他没被处决，幕后真凶留着他这活口也不过是另有企图，苟活些时日，最终难逃一死。总之，你若依然执迷不悟，指望着樊二能够振兴樊家，彻底改变这一家一姓的地位，也不过是白白耗得魂飞魄散彻底消亡，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还请你自己好生思量，既然归途已现，可以往渡溟沧，是不是还要继续逗留尘世，枉废了累世的劫修。”

    樊大这才抬头看了春归一眼。

    春归再度惊觉于樊大的眼睛，不像上几回那般阴霾密布，瞳仁里有针尖大小的清透，也不知这是不是戾怨消除后的显征。

    “上回谈话之后，我已经看见了归途。”樊大说道：“我知道一旦看见归途，就不能再执迷不悟，但我仍然想要等到一个结果。如今……虽说二弟仍是生死未卜，但你说得对，就算他活着，恐怕也不能改变什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遭受累世劫修，让我看不开的，不仅仅是这一世的遭遇，我也懒得再入轮回，懒得再经下一世的劫难，辛苦于仇怨和妄执……”

    “你是因为愧疚悔恨吧。”春归拆穿他：“你的妻子，你的子女都是被你亲手勒杀，你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他们，你生前坚信自己的行为没有错，是助他们得以解脱，但你死后，魂识醒悟，难以摆脱对自己的鄙恨，你的怨执消除，归途已现，但你认为你该当魂飞魄散，你想用彻底的消亡惩罚自己。

    樊大沉默。

    春归继续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对你生前的懦弱，也实在很是鄙夷，但我想也许你的妻女的确没有怨恨你，而你的两个儿子，他们生前和你一样懦弱，甚至比你更加懦弱，他们肯定是不想死的，但当他们死亡后，不是一样没有妄执轻轻松松往渡溟沧去？他们的魂识舒醒，也许认识到自己的生前的过错，该当此劫，也许根本看淡了生老病死，但总归都是心无挂碍的。

    他们死后，都觉得你并不重要了，你是否悔恨是否自责，对于他们殊无意义，我现在还是生人，魂识未醒，不能参透劫修的意义何在，所以也无法为你释疑，但我觉得你的罪孽均已报应，你杀妻灭子最终也死于他人的利刃，生前的罪孽已经算是一笔勾销，我以为你不应再受消亡之厄。”

    渠出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们是魂灵而非神灵，注定会受轮回之苦，且就算神灵，不是也需要厉劫才能修成神体长存？你既然已经看见往渡归途，何苦执迷不悟？天道已经给予

    你机遇，又何必兀自苦恼，快些归渡吧。”

    樊大终究是一声不吭，只飘然远去。

    “他可归渡否？”春归问，是问出了声儿。

    渠出摊着手：“我哪知道？我又看不见归途。”忽然醒悟自己似乎说多了，瞪了春归一眼，也飘然远去。

    春归正打算回去居院，又见樊大飘了回来：“你那小姑子，身边有个婢女叫做剑青的，可没少说你的坏话，一口咬定你在赵大爷跟前挑唆生事，才导致赵二姑娘被兄长责罚，怂恿赵二姑娘设计造成你和赵大爷离心，还分析着若你为赵大爷生下嫡子，庭大奶奶的地位就越发不能动摇了，有你这么个刁恶的长嫂在，赵二姑娘就会一直被赵大爷鄙恶，堂堂太师府的大宗嫡女，竟然会被其余姐妹嘲笑鄙夷，还有个婢女叫做藏丹的，劝阻赵二姑娘不能和你作对，却反而因此被二姑娘冷落疏远，我看你那小姑子耳朵里分明只听得进谗言，心里可憋着阴谋奸计，大奶奶还是当心着些为好。”

    春归认为樊大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显明对于她的好意也不是完全不能心领，便问道：“你究竟想通没想通？”

    “不瞒大奶奶，这一世虽说苦闷艰难，好歹我还能遇着个和我同甘共苦的妻子，无论别人怎么看我，她都从未半点鄙夷小瞧，大奶奶说得对，我是对她有愧，对我的长女有愧，这也许才是我真正的妄执，但我既然消除戾怨后能够看见归途，也许她们对我并无怨恨，如果我们都能够经过轮回的历练，日后乐土，也许还有重逢之日，就为了这点念想，我也应该消除执迷，多谢大奶奶和渠出姑娘的相助，告辞。”

    春归这回目送着樊大飘然远去，才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愉快，在她这里，柴胡铺命案算是已经了结。

    刚回斥园，还没等大饮一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气，兰庭竟然也脚跟脚般的回来，这让春归很是大惊小怪了一阵儿，扳着指头数数，自从他授职翰林院修撰，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朝廷命官后，虽说本职工作其实清闲，十日中却有九日都在起早摸黑，春归鲜少在天黑之前看见赵大爷的人影儿。

    “迳勿不会是为了圆昨日受了暑气的谎，今日特意早归？”春归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这钟点，赵修撰可都没到下值的时间，必须是早退。

    兰庭一边解开官服，一边回应：“莫学士荐我辅持纂修国史实录，到时怕是不得空闲了，得住在值馆不能日日回家，所以特意许了我几日假期，我先前已经禀报了祖母，这几日休假，想携辉辉往息生馆小住，行装让宋妈妈她们收拾，咱们立时便动身。”

    “虽说有几日休假的确不易，可迳勿回来连脚都不歇，顶着日晒就往城郊去，这下子越不像昨日受了暑气的模样了。”春归想着彭夫人早前那番冷嘲热讽，很好，这下子算是彻底坐实了那位的质疑。

    “没谁认真相信这说辞，祖母也不会计较你偶尔偷懒，更何况是我的纵容？”兰庭伸手往春归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也就二婶会说几句酸话，辉辉想来也不会在意。”

    那是必须不在意的，横竖她就算循规蹈矩的，也堵不住彭夫人那张随时挑剔中伤的嘴。

    春归也就开开心心跟着兰庭出了门，大下昼的烈日当空，兰庭也选择了乘车

    ，一边儿盘算着：“咱们这时间才去息生馆，鲍叔他们一定没有准备，不如先去上回镇集里的小店填饱肚子，顺便歇脚透气。”

    寻常几乎没什么机会下馆子的春归当然心花怒放，觉得赵修撰的这个提议十分贴心，但想想又有些泄气：“这回我可没有穿着男装。”

    “不要紧，等我们到镇集时，已近日暮了，不会有那多的行人，再者今日也不是去逛玩，直接乘车去小店门口，至多把小店给包赁下来，辉辉完全不用担心引人注目。”

    春归其实不在意抛头露面，奈何这毕竟是在京城，虽是往镇集，不是车水马龙的闹市，但保不住仍有人认出身边这位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见兰庭带着个女子抛头露面饮酒作乐，指不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是不至于损及兰庭的名声，可她就难逃诽责了，为一时畅快惹出连串麻烦，十分不划算。

    但听兰庭这样说，春归又觉得的确可行，便笑道：“咱们先去镇集，到时迳勿先下车，如果小店里没有其余食客，今日咱们就包场了，横竖赵大爷财大气粗得很，偶尔豪奢一把并不要紧。”

    “我哪儿当得财大气粗四字？一年的俸禄就够咱们两吃饱喝足，斥园的一屋子奴仆都怕养不活的，而且我的俸禄还得上交公中，手头上就只有公中每月发给的零用钱，虽说也比俸禄要多了，多半都花在应酬交道上头，剩下几个积蓄，今日一餐饭就吃个精光了。”兰庭笑道。

    “迳勿可是家主，公中的钱不是都由你掌管？多方便中饱私囊啊，竟还在我的面前哭穷。”春归用手指刮刮脸：“赵修撰羞是不羞。”

    “我像中饱私囊的无耻小人么？！”兰庭佯作严肃。

    “汤回可把大爷的家底儿一早透露给了菊羞，说大爷十岁时，祖父就把私产里的两处田庄交给大爷打理，大爷用这笔利收做本钱，和一位颇懂得商事却苦于没有资金的族兄合作，不仅提供了本金，还为族兄出谋划策，做成一笔生意获取了十倍于本金的收益，一部分钱大爷用来置地造园，一部分钱仍和族兄合伙，注资于族兄的商行收益颇丰不提，大爷一手设构建造的馆苑，专赁给达官贵人、文士雅客游逛举宴，还植造盆景出售，这笔收入至少也十倍于薪俸了，便是息生馆里，也亏得大爷经营有方用人得当，种植那些花草鲜果可都没有浪费，这部份的收益足够息生馆的修缮和下人们的花销，大爷的财大气粗，还哪里用得着私吞公中钱款？”

    春归说这话时，眼睛闪闪发光，对赵大爷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她的父祖都是善于经营的人，春归可不认为这样就沾染满身铜臭有损文人士族的清高，事实上本朝官员的俸禄可以称为微薄，但既是官宦人家，就别说交际应酬了，总得养着几个下人家仆，出行时少不了驾车抬轿的人，尤其像轩翥堂这样的高门大族，一年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倘若子孙不懂经营，日子便会过得捉襟见肘，遣散仆妇变卖家产可都是衰落的表征，非万不得已不可采取，那么保不定就会动歪脑子，贪贿窃夺、以权谋私。

    合法经营所得，维持高风亮节，不使自己受苦受累，还能惠及贫寒，算什么可鄙之处？

    兰庭也终于不再否认自己的财大气粗了，笑道：“汤回可真是越来越精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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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贺喜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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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不在意汤回透露他的“家底”，却也没说把手里的产业交给春归打理的话——如今的世俗，循行的还是男主外女主内那套，这要是换作普通人家，妇人只是操持家中的油盐柴米衣食用度，确然不会过问外头的事务。可官宦人家，因为男子普遍都会专注仕途，力有不逮，注定就会让家中主母分担更多。像轩翥堂的情形，又会复杂许多，因为老祖母未曾过世，城字老爷一辈几个兄弟未曾分家，兰庭虽是家主，但他毕竟是特例，像春归这样的新媳妇是不可能立时管家的，所以这时名义上仍是老太太管家，但把内宅的人事交给了彭夫人掌管。

    但家务也分内外，又兼日后二老爷几位叔父毕竟是要分家另过的，兰庭不让彭夫人掌管公中总帐，只是把内宅的耗资按月发放交她控制也是情理之中，再不说兰庭的私产，就更加不能托给隔房的婶娘打理了，把私产托付给春归才是世俗认定的情理。

    春归身为女子，是不便抛头露面，不过一般也会审核账目掌控盈亏，这也是世俗的普遍作法。

    只是兰庭并不愿意让春归为此操劳，他对自己知人善用的能力也的确自信，账目都交给了管事掌管，他自己也不是经常审核，尤其是和那位族兄合伙的生意，这些年来他已经连过问都懒得过问了，红利什么的完全是听其自然，便没想着把账目移交，只是对春归说过一声儿若要花耗，不用向老太太、彭夫人张口，他要是不在家春归又急用，交待汤回处办就是。

    却没想汤回能连他的家底都自作主张透露出去。

    不过透露也就透露了，这说明汤回的确精乖，很懂得他如今不是只有一个主人，也需要对主母忠心耿耿。

    春归也确然没有掌管财务大权的意识，事实上别说她自己的祖母一贯体弱不益操持内务，就连她的母亲，当父亲在世时，也是就知道账本长啥模样却根本看不明白，无非父亲起初一心让她招赘，还教过她一些常识，可春归虽有经营的本事却并不爱好，她自己不是出身在高门望族，也从没想过日后能为家大业大的宗妇主母，从父亲那倒是学足了怎么省心怎么行事的人生信条，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准，才不乐意把大好光阴都耗废在经济利益上。

    打理好自己的妆奁，怎么给自己留下保障以及为华彬哥哥积累下衣食无忧的基础，已经足够她伤神了。

    赵大爷既然这样能干，那就能者多劳吧。

    所以春归此时的兴趣仍在闲话逗乐上头：“可不就连万顷君告贷，放着五殿下、六殿下两位财主不开口，择中了迳勿为债主，心里可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

    听春归一提叶万顷，兰庭倒是想起一事：“我已经收到他的喜帖，三日后就是他的婚礼，咱们少不得去喝喜酒的，也该琢磨着送礼的事。”

    “迳勿明知万顷君喜事在即，难道就没备好贺礼？”春归瞪眼：“我看迳勿是把万顷兄当作知己莫逆的，毕竟是姻缘大事，贺礼可不能轻慢，眼下只有三日而已，还哪里来得及诚心备贺？”

    “所以我才要去息生馆啊，那里的私库，收藏的都不是俗品，与其现去市集寻购，不如以息生馆的珍藏赠贺更显诚意，放心，万顷兄觑觎我的私藏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刚结识的时候，他第一回去息生馆，甚至纠缠着在私库里住过一阵儿，把玩鉴赏足足一月才休，这回我以私藏赠贺，他必定心花怒放，还哪会嫌弃轻慢。

    ”兰庭笑道。

    春归仍是瞪眼，半天才咂舌道：“果然财大气粗啊！”

    又等终于是到了息生馆的私库亲自巡察一番，春归对于叶万顷足足在此起居长达一月尚且依依不舍的心情十分的感同身受，甚至萌生要为兰庭打造一块“财大气粗”的牌匾高悬私库门楣的邪念。

    夫妻两共同择定了一只敞口天青釉色大腹盆，盆上未绘花草，但釉色清新均匀，实富瓷器天然光泽，三日的时间，已经足够移栽并蒂莲荷在内，取的是百年好合的寓意，为了更加切合这寓意，又挑了个百年黄花梨木制成的山水纹花架，打算一并送去贺喜。

    春归还不知叶万顷的新居定于何处，问起时，兰庭应道：“他本是居无定所的人，也没听他说起父母家人，只知道原藉是在婺源，从前饮乐时打趣，万顷兄还道他自己最受不了拘束，只想着孑然一身落得个逍遥自在，所以从前并未做个稳定营生，也从不耐烦积蓄，有时手头稍丰裕些，就挥霍一空，不过也从没见他发愁过温饱就是了。

    我记得约是两年之前，万顷兄赚了一笔钱，就想着邀约知己好友好饮一场，不想途中见一贫家，相依为命的两父女，父亲患病而无钱请医，他就慷慨解囊把银子都舍予了那对父女，老爹因为诊治及时而痊愈，父女俩对万顷兄十分的感恩戴德，女子便想以身相许，吓得万顷兄当夜便离开寄居的地方，躲去了另一处。

    我至今都没听他解释，打定主义独身的人，怎么忽然浪子回头有了成家立业的想法，他找我借的那笔钱银，远远不够在京城置屋，好在他交游广阔，结识之中，有一位在城郊也有一处宅院，可巧那人打算四处游历，屋宅无人看守，于是想着邀请万顷兄去他那里暂住，万顷兄就干脆将他那里租赁下来，做这几年的居所，离息生馆不远，就在镇集往东，三、四里之外而已。”

    “那迳勿难道还不知新娘是哪家闺秀？”春归又问。

    “万顷兄请了我当傧相，要陪着他去迎亲，我哪能连新娘是谁都糊里糊涂？”兰庭笑道：“新娘是商贾之女，听说家境富裕。”

    春归虽说只与叶万顷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度其风范言行，当然不会认为叶万顷的浪子回头是因为财帛动人心，十之八九是与那女子两情相悦，才甘愿“牺牲”梅妻鹤子的逍遥人生，于是就对新娘大是好奇。

    “新科状元去作傧相，这场婚礼必定引人瞩目了。”春归打趣道。

    “还不仅是我呢，傧相还有竹西以及五、六两位殿下，都得跟着万顷兄去迎亲。”

    春归不由咂舌，心说叶万顷闲云野鹤一介白衣，傧相团可不了得，只怕皇家宗亲的子侄都没他这样招摇了，不过转念一想，凭叶万顷和这几位的交情，更兼诸位的放阔，宴集时从来也是不分贵贱尊卑的，组成这样的傧相团又合情合理了。

    “可怎么就独独落下了徐、施两位郎君？”春归问。

    “那两位仁兄太板肃，万顷兄担心会让女方亲朋望而生畏。”

    “也不知江心姑娘会不会去。”春归有些想念这位酒友。

    “这回不是普通宴集，喜宴不仅仅邀请了我们这几人，必定还有万顷兄的诸多好友，也会携带家眷，万顷兄若邀请江心，当然不能当她作助兴的艺人，可要是当作宾客招待，怕会让其余客人介怀，万顷兄纵使送去了帖子，况怕以江心的玲珑心思，也会婉拒，另寻

    个时间再补道贺。”

    春归才醒悟过来江心的身份，是不被绝大多数良家女子认同的。

    “我们几个能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了，待明年，五殿下就会出京游历去，还不知他什么时候愿回京城。”兰庭忽而道。

    “五殿下不是刚被封了淄王，怎么竟能得出京游历的允许？”春归诧异道。

    近来果然颁发圣旨，封五皇子淄亲王六皇子周亲王，可淄亲王却未被赐婚，如今又被允许游历……要不是刚刚才封王爵，倒会让人误解是被变相逐放了。

    “这其中的内情我也不甚了了，不过出京游历是五殿下的宿愿，这回总算是心愿得偿，想来已经迫不及待了，倒是有了由头，待喝完万顷兄的喜酒，大可起哄让五殿下作东，咱们也贺他一贺。”

    不贺封王，也不贺六殿下得赐良缘，倒是五殿下的出京游历在兰庭看来才值得一贺，他们几个是入世中人，交道来往却像出世之人的超脱，还真是视富贵功名有如浮云。

    而叶万顷的婚礼喜宴，更像是介于“入世”“出世”之间，如此新鲜的体会让春归不由满怀期待。

    三日弹指即过，兰庭和春归一大早便赶去了叶万顷的寄居之处，只见屋宅是位于一片田原之间，背靠着山坡，屋子西侧流淌一条山溪，院子才是两进，房屋不足十间，好在院子还算宽敞，又搭有竹亭种植花木，收拾布置得雅洁，更妙的是后院植着一片森森的竹林，行走其间，只见青叶茂密遮天蔽日，好个盛夏季节避暑纳凉的清幽去处。

    叶万顷无父母家人，一个人难以操持喜宴，他也没有烦求知交好友，只是出钱临时雇佣了几个左近的农妇，便布置好了婚房准备妥当酒菜，但当然没法做到高门大族的婚礼那样讲究，只是春归看来，万顷兄已然是倾其所有，足够体现对于这场婚礼的用心了。

    来得早的就是几个傧相，包括穆竹西在内均未娶妻，所以除了兰庭，另外三位都没有家眷随行，不过六皇子仍然带来了上回的宫人，交待她帮着新郎接待安顿。

    吃过午饭，新郎带着他的傧相团前往迎亲，春归是不能去的，也留在这里帮着安排茶水点心等等琐碎。

    徐尧章和施不群虽然不去迎亲，来得却早，当渐渐有客人登门，他们便负责接待男客。

    这两位虽说均已成亲，不过徐尧章的妻子刚诊出身孕，不便出行，今日没跟着来。施不群的妻子梁氏和春归、宫人一同招待女客。

    叶万顷虽好交游，却不多交好官宦世族，除兰庭等六人之外，官宦子弟寥寥无几，所以女客多是普通平民出身，但也有几个应是乡绅门第，她们看出春归、梁氏和其余女眷着装穿戴的区别，只和两人说话交流。

    其中有个蒋氏，对春归、梁氏大献殷勤，看别人却把黑眼珠直往上翻，言语里透露出她的父亲职任上林苑右监副，按她的归类，除春归、梁氏之外其余人都如草芥，纵使是乡绅门第出身的一群，也无非比狗尾巴草较好一些的藤萝，白眼看过去都算施恩了。

    梁氏不像施不群一样板肃，虽年长春归好些岁，两人倒能说说笑笑相处和睦，春归也看得出她虽不喜蒋氏的市侩，但并不把心中的厌烦见于形面，无论蒋氏怎么奉迎讨好，不过维持莞尔而已。

    直到蒋氏问出“晋国公府董姑娘今日怎么没来”的话，梁氏的笑容终于才有些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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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新妇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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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国公府和叶万顷非亲非故，董姑娘当然是不会来这场婚礼道贺的，六皇子今日虽然是傧相，可并没正式迎娶董姑娘过门，当然不会“携眷赴宴”，蒋氏这一问问得奇怪，让梁氏不知应当如何回应才好了。

    春归笑道：“娘子难道邀约了董姑娘同行不成？”

    蒋氏方才醒悟过来自己那一问毫无道理，干咳两声不言语了。

    女客中另一位乡绅门第的少妇，早便不愤蒋氏的目中无人，这时眼瞅着蒋氏闹了笑话，忍不住讥讽道：“董姑娘堂堂公侯嫡女，哪里会和庶出交识，蒋娘子怕是对董姑娘仰慕已久，只奈何不得机缘结交，今日听说周王殿下为叶郎傧相，以为总算有了机会，却疏忽了周王殿下还没有大婚呢，董姑娘又怎会与殿下同行。”

    春归眼看着蒋氏就要勃然大怒，心中直叫“糟糕”，生怕她两个争执起来，毁了叶万顷好好一场婚礼喜宴，但她今日一来也是宾客，再者也与这两个是初次蒙面，不知这两个的性情，话说得太婉转，恐怕于事无补，说得太重，又恐怕火上浇油，分寸实在难以把握。

    正迟疑，可好六皇子的宫人又领进来一位宾客，向诸位引荐道：“这位是木末姑娘。”

    叶万顷交识的人，年纪和他不会相去太远，纵使是娶妻生子，子女还不够婚配的年纪，所以今日赴宴的女客，大无必要带着女儿出席交际，于是女客们均为“娘子”，没一个“姑娘”，突然进来一位“姑娘”，且还是单身赴宴，这情形就很有几分离奇了。

    眼看就要争执起来那两位，注意力都转移到来客身上，一场纠纷就此弥消。

    春归却对“木末姑娘”的大名已经是如雷贯耳了，眼睛早就看了过去。

    来人约是双十年华，身段窈窕高挑，着水红绫袄月华裙，佩系青绦芙蓉白玉，梳桃心髻，簪倒垂珊瑚珠花。眉目尤其清冷，眼光到处，似回风卷雪，凝睇之时，如深穴冰晶。

    她看人不以白眼相向，然孤高不容近亵之态，更胜洛神仙姬俯视众生。

    春归曰：好个美人。

    梁氏显然不知木末姑娘的来头，就更不说蒋氏等等，心里狐疑更增，偏那宫人也不作更多的解释，只是把人带到，就转身出去了。

    倒是有个平民出身的女客，也不知是不是听丈夫说过木末姑娘的来头，她问道：“可是东风馆的木末姑娘？”

    木末冲她稍稍一卷唇角，意为默认。

    那一群女客顿时窃窃私语。

    蒋氏身边儿的婢女凑上前耳语几句，这位娘子立时柳眉倒竖，转身对春归及梁氏愤然道：“青楼楚馆的贱妓，有何资格与我等共坐同席？咱们也不需得这类货色斟茶倒酒，献唱淫词艳曲！”

    春归：……

    这场面似乎越发没法收拾了。

    就连梁氏都轻轻蹙起眉头，不再关注木末，显然心中也是介怀的。

    却听木末冷笑道：“既然不愤，大可拂袖而去，只怕娘子不敢这样任性胡为。”

    一句话却把蒋氏噎在了原地。

    她虽出身官宦之家，但父亲可称不上位高权重，且她还只是个庶女，嫁给世族子弟，丈夫虽无心科举

    ，至今仍是白身，可门楣却也远远不是她的娘家能比，丈夫既视叶万顷为知交，就不容得她失礼人前，更何况……今日淄王、周王可都是叶万顷的傧相！

    木末既是主家邀请的宾客，说明和叶万顷交情不浅，倘若自己在这儿闹事离席，叶万顷必定会迁怒丈夫，要说来叶万顷一介白身贫寒反目也就反目了，可他偏偏就是淄王、周王还有赵修撰的知交，得罪叶万顷，就相当于把两位亲王和太师府一同得罪，这不是蒋氏能够承受得起的后果。

    外强中干的蒋氏讪讪不再言语，梁氏却很看不惯木末的张狂，她站了起身：“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省得扰了木末姑娘的清静。”

    蒋氏连忙跟上，终于找回一些底气来，把木末横了一眼。

    春归也起身，打算随大流。

    她对青楼艺伎并无成见，比如江心姑娘，她还极其乐于交往，但木末的性情太孤高，她可无心亲近，她从来可都觉得热脸倒贴冷屁股自讨没趣的行为十分愚蠢。

    却听木末道：“顾娘子还请留步。”

    这下子留步的人就不仅仅是顾娘子了。

    春归轻轻蹙眉，看向木末：“姑娘认得我？”

    “我在东风馆，便常听人说起顾娘子貌美出众，今日见诸位，也确只有顾娘子符合市井通俗的赞叹，虽是初次蒙面，便知道你必然就是迳勿的妻子，我今日之所以答应赴宴助兴，其实就是为了来见顾娘子一面与顾娘子一叙。”木末云淡风清的说道。

    这话当然让春归觉得十分刺耳。

    什么叫“符合市井通俗的赞叹”？言下之意就是指庸脂俗粉！

    无怨无仇的出口就是暗箭伤人，春归深觉恼火，于是反唇相讥：“姑娘既是来助兴的，那就该去外院，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即便是想与我结交，也该先递帖子，今日是叶郎新婚大喜的酒宴，我为宾客，不好喧宾夺主的，等我收到姑娘的帖子，再考虑什么时间合适与姑娘一叙吧。”

    你让我留步我就留步？你让我和你一叙我就和你一叙，赵大爷都没那么大的脸，你有？春归嗤之以鼻。

    蒋氏挨了木末一噎，终于是到春归把对方抢白一番后才缓过心口憋着的怨气，转身离开时，也忍不住讥笑道：“我道叶君怎么会在大喜之日请个妓子作客呢，原来是请来陪酒助兴的，这也就难怪了，叶君虽然不是世族子弟勋贵之后，但今日喜宴，可是邀请到了皇子亲王以及诸多贵客，少不得这些陪酒助兴的人。可笑的是那妓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竟敢挑衅顾娘子，直呼赵修撰的表字，显得她和赵修撰有多熟识的模样……”

    春归直视前方暗中哀叹：蒋娘子可真会给人添堵啊。

    她总算是后知后觉的醒悟，今日兰庭和木末可必定会见面了，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如今还久别重逢，眼看着要同席共饮……

    好个叶万顷，他把木末叫来陪酒助兴是几个意思？！

    春归在这儿满腹牢骚，却没想到叶万顷迎回新娘、共拜天地、送入洞房，进行完一系列的过场去外院宴客时，冷不丁瞅见木末竟然在席，也是吃惊得几乎没有失手砸了酒杯。

    一把拉了兰庭，避开闲杂，连声的解释：“我可没叫木末来，我连喜帖都没送

    给她，她今日怎么在这儿？”

    解释时，眼睛已经睨向六皇子周王殿下。

    把这位都唬得跺脚摆手的：“万顷看我干嘛？我多久没去东风馆了？木末今日来，可不关我的事！迳勿，你是知道的，那回我可就把你问明白了，知道过去都是我的误解，你如今已经是移情别恋……呸！我一着急就嘴瓢了，什么移情别恋，你对木末根本就没有别的心思，我既然知道过去是我多想了，如今你和嫂夫人才是两情相悦，还哪里敢叫木末来添乱？真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迳勿你对木末一直没有别的心思？”叶万顷反而惊奇了。

    六皇子连忙指着他：“迳勿，看看吧，误解的人可非我一个。”

    “迳勿，你别管我以前怎么想的，总之经过上回息生馆的宴集，我也明白你是移情……呸！都怪无涯客，害我也嘴瓢……总之是，我能看出你一心一意是想和弟妹安生渡日的，哪里能够给你添乱呢？我是真不知木末今日会不请自来。”

    兰庭看着他两，十分冷静：“来就来了吧，犯得着惊慌失措？”

    丢下面面相觑的两个损友就去屡行他傧相的职责了。

    又说春归，终于等到“瞻仰”新娘容颜的时刻，但一眼看去的时候就怔住了。

    竟然是个熟人！！！

    婚床上坐着的那个大红喜服的新娘，也对春归露出了一个熟人的笑脸，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又和顾娘子见面了。”

    蒋氏便问：“怎么？顾娘子和新娘是旧相识？”

    春归终于是回过神来，笑应：“在汾阳时就有过一面之缘。”

    至夜间，春归与兰庭回到息生馆，当说起这件事时仍然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万顷君的新妇竟然是冯姑娘，当初她的姐姐王三奶奶带她来汾州府衙时，口口声声说我和冯姑娘有缘，我也没往心里去，谁知日后还真有见面来往的缘份。”

    “听万顷兄说新娘原籍也是汾阳，我也不曾在意，就没和辉辉提起，怎么你们倒是早已见过面？”兰庭亦觉巧合。

    春归眼睛里全是笑意：“我没和迳勿说起过么？王久贵的三儿媳，那位王三奶奶见了迳勿之后，好感就像济南的趵突泉水上涌不绝，后来知道了迳勿竟然是知州长子，忙不迭便带妹妹来相看。”

    其实仔细想想，她那时好像的确没有对兰庭提起过这一茬事儿，一来沈夫人已经推拒了王三奶奶的提议，再者……她那时和赵大爷可不算熟识，心想要是沈夫人看中了冯姑娘，自会对大爷讲，事情既然没成，她专门还说来听，岂不没事找事？

    兰庭也从春归这话里听出几分醋坛子打翻的酸意，觉着乐趣直想发笑，偏拐了话题：“辉辉还知道济南府的趵突泉啊？”

    “看过一本游记，也读过赵子昂的诗作，其中‘平地涌出白玉壶’一句，可谓把这奇景描写生动了。”

    “可惜我今日虽说陪着新郎去迎亲，新娘出来时却顶着红盖头，没能看见新娘的模样。”话题忽地又拐回来。

    刚刚扶起的醋坛子就又倒了，春归眉梢一挑：“哟，听大爷这意思，可是遗憾懊恼那时在汾阳错过了会面，如今佳人另结良缘，因此失之交臂实在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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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醋坛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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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斜卧在帐子里，弯着胳膊撑着头欣赏美人含妒的情态，觉得有了这一幅补充，他平生第一辑人物画册可谓齐全了。

    春归本是仰躺着，只偏过头去瞪着“扼腕叹息”的赵大爷，见他不言不语，仿佛意味深长，真有几分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模样，“咣当”一声响，醋坛彻底碎，干脆也学赵大爷的姿态半撑斜躺：“冯姑娘已经是错过了，遗憾归遗憾，可想来赵大爷总不至于智令色昏不顾廉耻，不惜与好友反目强占人妻，只赵大爷既然动了心思，少不得我替您留意着，再相看了才貌双全秀外慧中的佳人，禀了亲长允许礼聘入门，横竖赵大爷此时已经是从六品的官身而非一介白衣，不娶几个美妾，怎能显示官身的荣耀。”

    从“迳勿”而“大爷”再到“赵大爷”，倘若继续逗弄的话，兰庭可得担心春归妒火熊熊而起，把整个清远台都要焚为灰烬了。

    “突然想到，这时若有盘饺子就好了。”兰庭微笑。

    春归：……

    赵大爷已经饥渴到了口中才说美人腹里立即空空的程度？

    兰庭实在忍俊不住，指头重重点了点春归的鼻尖：“现成打翻了一坛子酸醋，就少盘饺子蘸醋吃了。”

    春归冷哼道：“我哪有拈酸吃醋，都主动提出要遂赵大爷的心愿了，难道还不够贤良淑德？”

    “罢了罢了，为夫认错，不该逗弄娘子，娘子快些息怒吧。”兰庭忍不住笑出声来。

    春归翻了个白眼，醋意仍然未消：“赵大爷今日心情倒雀跃，想必是身边有美人儿奉茶递酒相伴饮乐，大觉尽兴吧，我却从不曾听赵大爷提起过东风馆木末姑娘，哪里晓得赵大爷和她之间的交情，早前木末姑娘说是特意会我与我一叙，光顾着愕然了，都没顾上受宠若惊。”

    兰庭收了笑容：“你见过木末了？”

    “可不见过了。”

    兰庭没再撑着头，翻身坐起：“她原本是陶先生的婢女，不过陶先生因为赞赏她的才气心性，一直当她为养女对待，息生馆建成后，我与竹西几位常常在此饮谈聚会，木末也会参与，和我们都算熟识。那时我本无意于名利场仕途道，认为居于山水幽境，淡泊渡日方为人生乐事，木末很是认同，不过后来我经祖父指正，决意入仕，木末力劝我不能违背初衷，她说了不少偏激的话，也不知怎么传到了祖父耳中，祖父担心她对我造成影响，所以向陶先生提议，称木末既已及笄，理当为她议亲，择一合适人家婚配。”

    春归根据渠出的叙述，其实大概已经有了判断，此时听兰庭直言是赵太师出面干预，心道果然如此，又忍不住想问兰庭是否埋怨过祖父拆散他们两个，又觉得问不出口，便垂着眼睑没有吭声儿。

    “木末性情倔强，不愿由他人摆布自己的命运，于是便请求陶先生赐还身契，投靠去东风馆，我答应了祖父不再见她，并没有去东风馆看望，今日也不知她会来万顷兄的喜宴，万顷兄生怕我误解，还特地解释一番，说木末并非受他所邀，后来我才知道木末是受万顷兄另

    一个好友邀约。”

    春归这才“哦”了一声，心想自己倒是错怪了叶万顷。

    “我从前也很欣赏木末的才情，后来祖父那样决定，起初我并不能够接受，怜惜木末只是一个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弱女子，祖父那样逼迫她，有违仁义，不过后来知道她终究是不肯受控于人，且自择了安身之处，虽自责连累了她，倒也觉得她能自立未必不幸，我既答应了祖父，择定走经济仕途，从那时起，就注定会与木末的期待分歧，从此两不相干也好。”

    兰庭如此认真解释此事，春归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误解，也不愿自己日后再多提及此事，干脆今日也把话说开：“我不知木末才情怎样，但她的性情孤傲，且今日一见面，话说得就暧昧尖酸，哪里是诚心与我相交？既是格格不入，我也不想再与她来往叙谈，即便她真送来帖子，我也不作理会了，先知会迳勿一声儿，日后莫怪我慢怠旧识。”

    “正应疏远，且不仅是木末，今后辉辉与人相交大可依从自身喜恶，不用顾虑太多。”兰庭这才又露出笑容：“今日酒席之上，我们把万顷兄拷问一番，他才露了些微口风，原来他是有回去逛鼓楼街上的宝砚坊，巧遇了冯姑娘，不过那时冯姑娘是女扮男装，店家度判冯姑娘的年纪穿戴，以为好欺，便想将品相次等的砚台骗售高价，哪知冯姑娘对于砚台的品质却十分精谙，侃侃而谈，又擅长讨价还价，最后反而辩得那店家哑口无言，甘愿把方品质上好的砚台低价相让，冯姑娘也不占便宜，把本金货运等等成本算得清清楚楚，高出五百钱买入，到底没让让家蚀本，还道之所以压低价格是惩诫店家先有欺诈之行，万顷兄旁观一番，大感佩服，主动上前攀谈，要请冯姑娘喝酒，冯姑娘欣然应邀，酒桌上才告诉万顷兄她其实是女子，惊得万顷兄眼珠子差些没落酒里。”

    这番话倒是把春归听得津津有味：“首见冯姑娘时，便觉她的机智远胜其姐，且也确然不愧沉鱼落雁之色我见犹怜，又惋惜她虽家境富裕父母双全，无奈父亲竟将她当作棋子牟取名利，怕是不能幸免屈为妾室的命运，没想到她竟能为自己谋划争取，终于是嫁得良人。”

    纵使冯姑娘不是生于书香门第高门大户，可冯家乃富贾，且还想改换门庭跻身士族，按理也不许冯姑娘为所欲为抛头露面的，可她却能说服父兄，允她男装出行，自己结识如意郎君，她的父兄既然认同叶万顷为女婿，且许以冯姑娘十里红妆出嫁，自然是坚信叶万顷确然具备锦绣前程，只是一时还在“骐骥伏匿”，叶万顷并非自夸的性情，可想而之这其中少不得冯姑娘的运筹帷幄。

    不甘违心屈从，能在世俗礼法的铁壁铜墙中挣得自由，冯姑娘的坚韧机智实在很投春归的脾胃。

    “三日后五殿下在息生馆作东，想来万顷兄必然会带新妇出席，到时辉辉可不怕没有酒友了。”兰庭笑道。

    “怎么五殿下作东也在息生馆？”春归问道。

    “咱们几个聚会，十之八九都在息生馆，且六殿下还闹着要在这里小住几日，对万顷兄来说也算方便，五殿下干脆便定在了此处。”

    这话音刚落，忽而一阵急风贯窗而入，吹灭了卧室里留照的孤灯，灯光黯消，月色却仍然清亮，兰庭借着月色也能在低头倾身之间，吻上春归洗去香脂的唇，于是帐子里再无交谈，一阵后只余起伏急切的喘息。

    ——

    夜间不知何时落下一场骤雨，未能惊扰餍足后相拥沉睡的男女，客居息生馆的周王殿下却实觉孤枕难眠，好容易经过翻来覆去的折腾才有了点倦意，迷迷糊糊中，再次陷入了一场荒唐的梦境，几乎是第一滴雨刚落在瓦上，他便惊醒了。

    灯火已熄，雨时更无月色，一片黑霾伸手难见五指。

    黑霾里仰卧的人睁大两眼，睡意已无踪迹，却又不觉神清气爽，六皇子身心疲乏的回想着荒唐一梦。

    近时，常常梦见这样的场景。

    一片花林，浓雾缭绕，女子手执花剪择摘花枝，她不让婢侍移栽，连他挽着袖子自告奋勇要干填土的脏活，她仍在旁不转眼地盯着，强调腐土、砂土不能错了比例先后，大不放心。

    他总是看不清女子的眉眼，吊诡的是梦境里女子的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他甚至都能嗅到女子襟袖里透出的香息，梦境里觉得极其熟悉，直到此时醒来都觉得那香息仍然漫蕴不去。

    太过熟悉的感觉，不像梦境，竟像所经所历。

    当这样醒来，便觉心中一阵莫名的空虚，喊一声都能不停的回响了，不由的一声暗叹，也在空荡荡的心胸里体现出实质，让他不能摆脱错过了一个不能错过的人，剜心般的遗憾。

    梦境和情绪都是突然而生，但他知道何时而生。

    骤雨初歇时分，天光已经透出苍青，朝阳未升，雾气开始弥漫，六皇子干脆起身洗漱，往拂水摇空晨练，这里的一片清波更是云烟蒸腾，纤株细叶若隐若现，更远的水岸，竟似云深不知处的幽境，引人想入非非。

    六皇子在柳堤打一套拳。

    刚觉舒展开拳脚，就见云雾深处，兰庭踱步过来，六皇子连忙收了势，反客为主般迎向前去：“迳勿这么早起身，难道晚上没睡好？”

    兰庭看着他：“六殿下没睡好？看来是我这主人招待不周啊。”

    “你能不那么机敏么？要我做了亏心事，怕是在你面前话都不敢说了。”六皇子唉的一声。

    兰庭一笑：“那么殿下可做亏心事否？”

    六皇子神情一僵，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严肃道：“迳勿因何置疑。”

    “太后寿诞上的事故，六殿下真是好谋算。”

    “迳勿以为那是我一手策划？”六皇子急得险些没有拔脚起跳，连忙辩白：“太孙怎么算计都无所谓，我何至于算计一个弱女子？我和迳勿交识多年，我是不是这卑劣无耻的小人迳勿能不清楚？这冤枉我可吃不起，赵迳勿你要还我清白！”

    “殿下是否承认，因为这场风波，殿下获得最大利益？”

    六皇子呆住了，半晌才苦笑道：“这真是……我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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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和合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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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兰庭一派不为所动的模样，六皇子把脚都往栅栏上踩，作势要攀翻的态势：“我往这湖水里跳，可还洗得清冤枉？”

    兰庭摇头，垂眸：“殿下还是试着自辩吧。”

    “你说我获益，我能有多大获益？迳勿又不是不知晋国公忠心耿耿，从来就不参预争权夺利，只有沈家、高家之流才会以为拉拢晋国公就有如军权在握，我是意在储位，但总不能威逼君父，难道我还不明白父皇不会因为我与晋国公府联姻就会废了太孙立我为储的道理？再者说，我怎能左右父皇的意愿，越过五哥赐婚我与董姑娘？

    五哥同样未曾婚配，且排行尚还在我之前，依皇后的算计，笃信五哥对于储位毫无威胁，当太孙已经不能婚配晋国公府嫡女，皇后必定偏向五哥，我哪里能想到和嫔竟然会抗旨，且五哥竟然和他的舅家表妹两情相悦，才让父皇改变了主意。”

    “五殿下竟然对莫姑娘心有所属？”这的确有些出乎兰庭的意料。

    “父皇虽说并未立时赐婚，但和嫔的确声称五哥与莫表妹两情相悦，可莫表妹的性情……实在有异常人，父皇仍然有些迟疑，希望五哥出外游历，过些日子说不定能够改变主意。”

    “殿下从前难道不知五殿下心有所属一事？”

    六殿下忍不住唉声长叹：“我与五哥确为手足，可五哥却与迳勿更加交心，这件事连对迳勿五哥都是守口如瓶，怎么会跟我提起？”

    兰庭似乎被说服了，但仍然质疑：“晋国公虽说从不参预储位争夺，但若是易夫人及董姑娘被逼自尽，晋国公怎能忍气吞声？必定会弹劾宋国公及太孙毁辱孙女清白，逼亡儿媳、孙女两条性命，给予宋国公府致命一击，且朝廷上废储的呼声也会更加高涨，殿下意在储位，当然乐见太孙势败，也并非一定要与晋国公府联姻才算获益。”

    六皇子倚着栅栏摁着额头，大觉百口莫辩冤比窦娥：“我若真是这样计划，作何阻止太孙？更不会为董姑娘辩争清白，迳勿何不问问嫂夫人，当时嫂夫人也在场，迳勿问问嫂夫人当日我有没有竭尽全力！”

    “或许殿下以为晋国公并不足以动摇储位，但这风波一闹，依太孙的心性，必定会对力护董姑娘挫毁他之奸计的太后娘娘恨之入骨，倘若太孙对太后失敬甚至忤逆，才会真正激怒皇上，开始动摇决心，采纳群臣谏言废储另立贤良。”

    六皇子张口结舌，抬头望天：“今日真该六月飞雪。”

    好半晌才道：“我可不如迳勿的老谋深算，就算具有这样的机心，皇祖母对我有抚养教导之恩，我怎会设计让她老人家招致太孙的怨恨？要我真如此丧尽天良，必招天打雷劈！”

    堂堂皇子竟然发了毒誓，兰庭却仍然未被彻底打动：“太孙及高鹏闯禁前往纡佩园时，殿下怎会如此巧合，刚好就与五殿下以及王从之亲眼目睹？”

    “我确然知道宋国公、太孙那日会有阴谋，他们盘算着拉拢晋国公以自保，但晋国公显然不愿与宋国公府联姻，且无意让孙女儿为太孙妃，我断定宋国公拉拢不

    成，只能设计逼胁……我没在东宫、宋国公府安插耳目，是担心露出破绽来反而会让父皇疑忌，不被父皇信任，甚至厌恶，那样我将彻底无缘于储位，这对我来说风险太大。我是在二皇兄的王府安插了耳目，二皇兄的探子察闻太孙的阴谋，禀报时被我的人听见一言半语，不过他并没窥听完全，我也不知道其中的详细，而那日只要太孙离开东廊前往女客宴集处，都会经过青松亭，所以我才在那里守株待兔，意图挫毁太孙的诡计。”

    “那殿下的人，可曾窥听见齐王提及柴胡铺命案？”兰庭问。

    “提及是一定提及，不过齐王也在诧异宋国公缘何会把民户灭门，还道宋国公丧心病狂自寻死路。”六皇子问道：“难道迳勿也在怀疑柴胡铺命案背后，还有人设计太孙及宋国公？”

    没待兰庭回应，六皇子“蹭”地上前一步：“迳勿不会是在怀疑我就是那幕后策划人吧？！”

    兰庭这才向六皇子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我要是有此怀疑，今日就不会直问殿下了。”

    六皇子这才吁了口气：“真是多谢迳勿对我还有一点信任。”

    “殿下对于谋储的想法，而今仍然瞒着太后娘娘？”

    “瞒不住了，因为我遵旨遵得太过干脆，且皇祖母也并不认为我及时阻止太孙、高鹏的恶行纯属巧合，两件事一印证，皇祖母直问我是否意在储位，我并未狡辩，一口承认了。”

    兰庭挑眉：“那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祖母原本不想参预政事，尤其储位的废立，一来是乐于修身养性安闲渡日，再者也是相信父皇会以社稷为重，然继寿诞之上董姑娘险遭奸/辱，而后随着柴胡铺命案的告破，皇祖母听闻太孙、宋国公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亦以为太孙已然无药可救，不过她仍然不愿逼迫父皇废储，得知我的打算，皇祖母警诫不得有任何违逆父皇的悖行，且既有此心，便必需承担万一功败垂成的后果，又令我务必牢记初衷，切勿因夺权位而为非作歹利令智昏。”

    “这样说来，太后娘娘并不反对殿下谋储了？”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灵芝和田玉佩：“我这是代转祖母的话，这玉佩是一对，非宫中匠作，而是公晳渎山的斫雕，皇祖父当年因闻其制玉工巧为当世首推，强征其为匠籍召入宫廷制玉，公晳渎山却宁肯逃亡抗命，后因变迹埋名不知所踪，‘渎山玉’再无流传于世。公晳渎山本与宁国公为知交，当年也多得宁国公通风报讯才能及时知悉险难，临走前将此一双玉佩相遗，因寓意和合如意，故而皇祖母入宫时，宁国公便将玉佩充作皇祖母的妆奁，皇祖母让我代转，说迳勿若不推辞，日后皇祖母会将另一玉佩赐赠嫂夫人。”

    兰庭如今已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从此不便出入内廷，不能再如幼年时那般获王太后召见慈宁宫，所以王太后对兰庭的示意，就不得不采取如此婉转迂回的方式。

    和合如意，可以视为王太后对兰庭夫妇二人的祝福，她让六皇子代转，实则有一层“君臣和合”的暗示，但若直接下赐，兰庭不能推辞，如此勉强就与

    “和合”的寓意背道而驰了。兰庭若是接受，王太后再正式下赐另一玉佩予春归，这也是示证“和合”确然是出于她的意向，并非六皇子杜撰。

    辅佐谋储，从来都是荣辱生死攸关的机要大事万不能儿戏，王太后深知兰庭绝对不会只凭私交便作决断，所以需要相对明显与正式的示意。

    而兰庭心中既然其实有了决断，此时也不至于再佯作推辞好让六皇子三顾茅庐一再示诚，他双手接过玉佩，再恭恭敬敬的行了顿首之礼：“庭，誓忠佐周王殿下，承君上之志，复兴盛世，还社稷天下以海宴河清。”

    从起初的质疑问证，转而眼前的大礼臣服，这差别实在悬殊，倒让六皇子有些所料不及，心情实在大起大落，怔了好一怔才想起来自己应当扶起兰庭，两手都在颤抖了，刚把兰庭扶起，就握着拳头往他肩头重重一擂：“迳勿答应得如此痛快，是早就有了决断吧，早前还摆着那样的架势，可把我吓得不轻。”

    话音刚落便哈哈大笑，这下子是当真觉得神清气爽了。

    神清气爽的六皇子又果然在息生馆“纠缠”三日，讹作了兰庭夫妇轮番下厨烹制的不少美食，直到五皇子借了息生馆来作东，他便很有底气挑剔：“虽说今日的疱厨，是广野使了钱特地从玉楼春请来的人手，菜肴的色品也的确能称精巧，把根萝卜都废时废工的雕作成了牡丹花，但论味道的话，还真不如迳勿、嫂夫人的手艺，反而让我们吃这道菜，倒像是真应了牛嚼牡丹一说，这是让人吃好呢还是不吃好呢？”

    叶万顷已经夹了朵“牡丹花”正准备往冯氏的食碟里放，听这评价就有些作难了，他倒是不怕被笑粗俗，牛嚼也好牛饮也罢由得六皇子嘲笑去，却顾虑着妻子毕竟不像他一样皮糙肉厚，万一介怀被人取笑，又不好顶撞堂堂的皇子亲王，吃个饭吃一肚子闷气他可是会心疼的。

    “无涯客不愿失了风度，少不得亏些口福，这道牡丹燕菜可就数玉楼春的大厨做得第一美味，无涯客还是不吃为好，如此咱们能多嚼几朵。”冯氏莞尔一笑，举了食碟相迎，轻而易举就化解了夫君的难题。

    兰庭因为知道春归和江心投缘，今日特意邀请了她来，这时也来凑趣：“我也分嚼一朵，这道菜看着就爽口开胃，佐酒是上好的，无涯客可千万坚持附庸风雅。”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就连施不群的嘴角都能看出上扬的弧度了，五皇子边笑边讥损：“我可不像无涯你这样厚颜无耻，说了作东，相借迳勿的雅舍也就罢了，难道还要烦动人家亲自下厨操持？无涯既然觉得今日的菜肴不合口味，我也不勉强你违心动箸，今日你光喝酒就是了。”

    “无涯客尖酸刻薄，是该罚酒。”叶万顷连忙落井下石。

    “迳勿，我可是为了恭维你们夫妇，才得罪了这许多人，你可得为我说句公道话。”六皇子眼见江心提着酒壶就往这边走，连忙把杯子一握闪避，眼巴巴地看向兰庭。

    “多谢夸奖，不过罚酒当喝。”兰庭袖手旁观。

    “嫂夫人难道也这样铁石心肠？”六皇子又眼巴巴地望向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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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恰是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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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兰庭特别意会，春归也能看得出六皇子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基于他这纯属自找，作为半个东道主，春归纵使不好意思落井下石，也决定效仿兰庭袖手旁观，她笑道：“我能体谅无涯客的处境，也便口头答谢就是，就不敬酒相谢了。”

    江心一听这话，劈手便夺过了六皇子险些没往怀里收的酒杯，满斟一盏酒，人不归座，大有不把三盏罚酒盯着饮得一滴不剩不愿走开的架势。

    六皇子唉声叹气的受了罚，蹙眉作捧心状，更兼悲不自胜的神情：“这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举座尽无打抱不平的人。”

    穆竹西击箸，直指六皇子而笑：“咱们就是打抱不平，没得吃着广野君的东道反而还帮着无涯客挤兑宴主的道理，当然是要帮着宴主惩罚臭口长舌，这么香醇的美酒，让无涯客漱了口，再不说好话，更该罚得狠些！”

    叶万顷和江心似乎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重惩了，六皇子却终于“幡然悔悟”，冲着五皇子就抱揖道：“广野这东道做得好啊，为了让咱们吃得风雅吃得尽兴，特意重金礼聘玉春楼的名厨，把普普通通的萝卜雕琢成牡丹花样，宫里头的御厨都没这手艺，我这回当真是开了眼界，广野君这还没有出京游历呢，等游历一番，见识更多各地的美食，日后定能带携着我这孤陋寡闻的人享受更多美食，有幸得广野这样的知己，实乃三生有幸、洪福齐天。”

    不仅甜言蜜语，而且满脸堆笑，且连忙夹了一朵“牡丹”塞在嘴里大嚼。

    逗得五皇子险些没有呛了酒，眉心那点朱砂痣都在跳跃一般，很稳了稳才没咳出声：“我算看出来了，无涯今日这兴头，比我这宿愿得逞的人还高涨。”

    那是当然，你志在山水，我志在朝堂，你将得逍遥之乐，我已得有力臂助，咱们兄弟两今日可当同喜共庆——这话六皇子当然没有说出口。

    只对叶万顷道：“那日敬了万顷兄的喜酒，却没得机会敬一敬嫂夫人，今日正应补上，无涯恭祝二位喜结连理、白首同心。”

    这盏酒叶万顷夫妇不能拒绝，在座的人也都共同举盏一贺，六皇子道：“那日咱们又是灌酒又是逼问的，才让万顷兄供出二位是如何结识，嫂夫人你怕是不知，万顷兄可从来就怕别人冲他提起姻缘二字，立志日后效仿林和靖，孤山种梅养鹤为子，素称独看疏影横斜自赏暗香浮动方为人生至趣，我等实在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心甘情愿的从俗，所以万顷兄只说与嫂夫人如何结识还不够，今日必得如实交待是怎么被嫂夫人打动，连志向都能弃之不顾的。”

    就连徐尧章都不无好奇的问证：“弟妹真是男装出行时与万顷结识的？如今礼法风俗对女子拘束严苛，难得令尊竟肯这样纵容。”

    徐尧章家中有一小妹，因为父亲获罪家门遇险，徐母怕不能顾及幼女，便将女儿送去了娘家让兄嫂照看，因徐小妹的外家只是普通农户，且那时徐小妹不过还是稚拙之龄，舅母便没太多顾虑，让自己的长子带着徐小妹出门玩耍，结果徐父过去的好友，徐小妹的未来夫家便以此为借口悔婚，徐尧章虽明白这是男方在趋利避害，可要不

    是礼法给予了对方借口，对方何至于如此理直气壮？

    徐尧章是深恨礼法世俗对于女子的严苛，但却无力抗衡，所以听闻冯父竟能允许家中女儿男装出行，还与男子相会饮谈，心中颇觉得奇异。

    “家中父兄当然也不许我出门乱逛，只是我家乃商贾门第，父亲却自来仰慕士族，从前便也请了西席教导我的几个兄长，奈何几个兄长谁也没有仕进的资质，倒是我能学得进些琴棋书画的才艺，父亲便想着让我婚配士族，只是我和父兄想得有些不一样，如果士族子弟打从心里就看不起我为商贾出身，满脑子的门第之见，行为的却是贪图财帛妆奁之事，这样的人品行实在令我不耻，更何况送上门去奉迎巴结着他们加以折辱？我没法子说服家父，好在兄长很能体谅我的心情，拼着事后被父亲责骂，竟答应了我自择良人。”

    江心便击掌叫好：“冯娘子好果决，不甘受人摆布，敢于为自己争取。”

    春归连连颔首表示认同，她是没想到冯娘子非但敢这么做，也敢这样讲，认真一点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高门难入，但寒门未必就无名士，俗语都说英雄莫问出身呢，我心目中的良人，也并不定要跻身仕途，父亲自从允准了我来京城，也交待兄长替我仔细留意着诸多士人，倒还能赞同只要是才华不俗的儒生，未得出身的良家子弟未必不能联姻，有父亲这句话，兄长便果然在寒门士子里替我用心，不瞒诸位，我未与外子相遇前，便已经听兄长提起过，说婺源叶万顷虽说一介白衣，才品却能够受到轩翥堂赵公子的赏识，为人处世也最仗义豪阔，已有名士的风格，又说他自制不少熏香，引得多少名花佳丽、膏梁纨绔哄抢，真要想置宅买地，单靠这一项技能就足够筹措购资，兄长说叶郎名声在外，并不是没有士族官家动意招他为婿，但均被叶郎婉拒了，足证叶郎并无攀附权贵的意图，是真正淡泊浮利的人。”

    叶万顷寻常从不为褒赞心虚，但如今被自己的新婚妻子这样夸奖，难得一见的红了脸，见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都看着他，忍不住干咳两声，着意挺了挺胸膛。

    “其实鼓楼街的相遇也并非巧合，是我想要结识叶郎，又不愿假托兄长先去结交如此造作，所以让家人盯着叶郎行踪，知其往鼓楼街去，才赶忙上前‘巧遇’。正好那店家想要以次充好讹我高价买入次品，我便与他理论起来，就这样顺顺利利就引起了叶郎注意，反而提出想与我结识他先作一东道，就在附近的酒肆里饮谈。”

    兰庭听到此处，一笑：“这世上果然没有那么多的巧遇。”眼睛却往春归的座席一瞥。

    春归知道他是暗示自己卖身葬母“巧遇”沈夫人的旧事，也是微微一笑。

    世间的缘份还真是微妙，际遇也不乏无心插柳，如冯娘子这般虽是有心栽花，然而能够赢得一见倾心可就不能只靠心机谋划了，当有几分天意如此，其实也能称一个巧字。

    众人眼见着叶万顷呵呵笑着形如痴傻，全然不见了以往的倜傥风流，都忍不住摇头，穆竹西更是哈哈笑出声道：“万顷兄总不会直到此时也才恍然大悟吧。”

    “这哪儿

    能够，我与阿慧刚在酒馆落座，她便说了自己是女儿身，且早就有心与我结识，刚才的相遇是她谋划而非巧合。”叶万顷仍是呵呵傻笑：“阿慧根本无意欺瞒，坦率是她的情性也是待我的诚心。”

    “好在叶郎当时虽然惊讶，倒没有觉得惊吓。”冯氏继续说道：“初见时便与叶郎言谈投契，后来我便再邀了他几次来家中饮谈，问及叶郎为何尚未考虑姻缘，也如诸位一样，听叶郎说起他的志向，我便直言我也极其向往悠游山水之间，不为虚名浮利困扰的人生，若是叶郎不嫌我言谈无趣粗陋庸俗，我二人结伴悠游世间岂不比他孑然一身更有趣味。”

    江心再是击掌而笑：“原来是冯娘子主动出击。”

    叶万顷搔头道：“原本经过几次饮谈，我也确然感觉怦然心动，只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实在担心亏欠了阿慧，犹豫着不敢表白心意，没想到阿慧如此坦荡，竟先我一步表白。”

    “原本万顷兄从前想着孤独终老，无非是没遇见真正志趣相投的红颜知己罢了，这才不愿随俗接受盲婚哑嫁，顾忌着因此会有拘束而不能顺心，一朝遇见心悦的女子，且两情相悦，又怎会拘泥于过去的想法而错过良伴呢？”兰庭举盏为敬：“今日必须好好贺一贺二位。”

    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的六皇子此时觑了一眼兰庭，也举起了酒盏：“迳勿与万顷志向虽不尽同，想法却大同小异，且际遇又还近似，都是在芸芸众生中幸得了志趣相投的良伴佳朋，两对伉俪，都当受我们一贺才是。”

    穆竹西第一个响应，而这场宴集，他也是第一个饮得酩酊大醉的人。

    春归今日还好，因着不算主角，所以没被一敬再敬，多数时间又都顾着和冯娘子说笑交心了，没像上回一样饮得脚底发虚，一直极其清醒，她看出穆竹西似有心事，到送走了诸位客人，晚间乘凉时便找兰庭问了一声。

    “竹西是为婚事困扰，他是自幼就定的亲事，未婚妻是舅家表妹，两人幼年时本来也见过面，只那女子年岁越长性情越是怯弱，与竹西的性情有些格格不入，竹西实在担心和将来的妻子因为性情相左无法和睦，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婚事也实在不容变卦的，如今竹西的表妹已然及笄，两家立即就要择定婚期了，竹西心中便越来越焦虑。”兰庭摇头道：“竹西的母亲性格很是刚强，却偏偏就择中了自幼怯弱的外甥女作儿媳，看中的怕也只是外甥女会事事顺从，竹西年幼懵懂不知事时就定了亲，就算这时奋起抗争，恐怕先就会把表妹逼入绝境，他又不忍，也只好自己苦闷去。”

    “难道穆世母就一点不问儿子的意愿？”春归问。

    “竹西是男子。”

    春归愕然：“男子又如何？”

    “如今的世俗风气，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在穆世母看来儿媳只要事事顺从公婆丈夫就好，至于是否和竹西志趣相投，根本就不要紧，美妾之中，自然会有让竹西觉得知心的人。”

    春归：……

    有这么坑外甥女的亲姑母？

    然而她也只能为穆竹西及那女子，分忖两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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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家事烦难

    这场欢宴后的次日，春归和兰庭便回了太师府，又次日，兰庭便往翰林院销假且全心投入因为莫学士的委以重用，修录编集国史的重用工作当中。春归清早时在费嬷嬷“老怀安慰”的目光注视下，亲自把兰庭送到了二门处，说起来这件朝送暮迎的工作，自从兰庭荣任翰林院修撰以来，她坚持了也仅仅只有三日，这天偏要这么说：“迳勿这段日子需要住在值馆，可省得我这么早起身，能够多睡两刻光景了。”

    一副巴不得赵修撰长期驻扎在外的没心没肝模样。

    兰庭不和她计较，替她一理鬓发，温热的气息贴近耳鬓：“值馆也有吏员照顾起居，辉辉不用担心我的饮食，你在家里若遇什么急难事，记得别勉强，遣汤回跑趟腿知会我就是了。”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且这叮嘱昨晚就已经说了一遍，刚才用朝食时又是一遍，这回已是第三遍了，然而春归就是不嫌赵修撰年纪轻轻的嗦恕叨，听进耳里心肝脾胃都像裹了蜜，以至于她目送兰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立即觉得几分莫名的空虚。

    就在当晚，春归便又感觉孤寂围困，总觉得不再习惯屋子里少一个人，竟然孤枕难眠了。

    一晚上辗转反侧，第二日眼睑围着两圈青乌，菊羞曰：“大奶奶的眼睛看着更显大了。”

    这日晚上春归便让菊羞“陪床”，可菊丫头倒是轻轻打起了欢快的鼾声，春归仍然睡意全无。

    看来这还真不是因为孤枕才难眠。

    想来想去，难道是因为赵修撰虽然常常夜半三更才回房，却都会搂着她同睡，自己被惯出了无搂不能成眠的坏毛病？春光看着微张着樱唇睡得满嘴角“香/涎”的菊羞，很是嫌弃的往里躲让，她好像并不需要这样的搂抱，根本无需验证。

    连兰庭堂堂一个男子汉，睡觉都不会流涎打鼾，菊丫头身为一个女子，睡觉怎么这样闹腾！要惨，菊丫头这副睡相，今后自己还怎么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庭大奶奶已经彻底忘记了菊羞几乎是“陪/睡”伴她长大的事实。

    又过了两日，不习惯渐渐不限于“孤枕”。

    吃饭的时候会想赵大爷寻常那样挑剔，也不知吃不吃得惯朝廷公食，特地找来汤回询问，汤回也是道听途说，说朝会散后，宫里赐的公食是砖块一样厚度的肥肉，端的是肥得流油，所以大爷无论多么忙碌，都会坚持在家用完朝食才出门，于是汤回除了每三日送几身干净衣食替换回赵修撰换下的脏衣裳外，又多了日日往翰林院送一提盒糕点小菜的差使。

    沐浴的时候会想，赵大爷可是有洁癖的人，对于澡豆薰香寻常那样挑剔……于是汤回又要多送两件东西。

    得了一本宋守诚在外替她寻罗的好书，看得正是趣味盎然时，忽然又想赵大爷如今虽说是忙于公务，可寻常也总会讲究劳逸结合……于是汤回又要多送书册、茶叶等等几样物件。

    后来有一日，汤回竟然往翰林院送去一样瓶供。

    乔庄寻常无事时，除了打理他的那亩药草外

    ，更多的时候都会往外城的药铺无偿坐诊，便对汤回说起了这段时间极多因中暑气高热昏厥以及被蚊虫叮咬导致疮症的病患，汤回又对菊羞说起，于是引起了大奶奶的忧心忡忡，操心翰林院怕不会提供那么充足的冰盆降暑，又不知值房的床榻有没有提供帐子防蚊。

    于是……

    春归总算收到了兰庭的书信，精简得只有一句话这样下去，咱们恐怕要给汤回的薪俸翻番了。

    这真是好心不得好报！

    尽管如此，春归这天的心情也是难得的雀跃，嘴角就没怎么耷拉过，就连仍然沉迷女红的渊谷都有所察觉，曰：“今日倒没听见大奶奶唉声叹气。”

    兰庭不在家，春归也没总闲着，除了陪伴老太太的时间比寻常延长外，对于二妹妹也更是关心备至。她自作主张免除了二妹妹的禁足，且带着她一同去阮中士那里听课，二妹妹对阮中士倒是十分敬服，当着阮中士的面儿，对春归这长嫂也是亲切友善，可每当单独相处，仍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这让春归十分烦恼

    这下好，反而教会了小姑子两面三刀……

    渠出曰：“都说了二姑娘死性不改，你偏不信，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端的是自讨其辱。”

    春归突地想起渠出及樊大所提供的关于小姑子的动向似有分歧，渠出说的是藏丹挑拨离间，樊大却说藏丹尚能屡行劝阻的职责，孰真孰假其实不难分辨，所以春归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渠出：“日久见人心。”

    “大奶奶就执迷不悟去吧。”渠出气得飘出了九宵云外。

    春归在考虑如何“清除”剑青的事，别说她挑拨离间的行为，单论她的老子娘受陶芳林笼络反害主家，就万万不能再容剑青继续留在抱幽馆，倘若此时是由春归掌管内宅人事，这事简直易如反掌，不过想要说服彭夫人把这一家调离或者干脆驱逐，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春归决定依然还是先行说服小姑子。

    若论技巧，她大可以利用小姑子的两面三刀，当着老太太的面前提出，小姑子想要维系众人看来对长嫂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假象，只能答应调离剑青，可春归考虑着自己真这样作为，对于缓和姑嫂之间的关系有害无益，所以她依然选择了坦率交心这条艰难途径。

    赵大爷就这样一个嫡亲妹子，且无比希望姑嫂之间能够和睦，春归本着报之琼瑶的初衷，也只能竭力尽心。

    不过她刚张口，就挨了小姑子一番数落：“我知道嫂嫂还在埋怨剑碧，所以迁怒剑青，可我身边儿就只有她一个丫鬟还算得用，她也没犯任何过错，怎能听从嫂嫂的话将她驱离？正是因为嫂嫂，害我被哥哥惩诫，哥哥听信了嫂嫂的谗言，以为我蛇蝎心肠性情恶戾，再让哥哥知道我屡教不改，无端端惩治贴身丫鬟，怎不寒心绝望？嫂嫂为了挑拨离间，也算是心机用尽，我知道哥哥如今听不进我任何辩解，嫂嫂既决意处治剑青，自会编造剑青的罪行，哥哥听不进我的辩解，到头来又会相信嫂嫂的中伤……我只能寻二婶申明，驱离剑青非我所愿，但我不能违逆嫂嫂的主张，但求

    二婶还能为剑青寻个好去处，别让这丫鬟被逼入了绝境损伤性命，且日后哥哥若是质问，二婶也算人证。”

    阻拦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这件事到底还是惊动了彭夫人。

    彭夫人不出意料的又往老太太跟前告了春归的恶状。

    “剑碧剑青都是老太太亲自给心姐儿择的丫鬟，剑碧是犯了错，但罪责总不能诛连三族吧！如今连谋逆大罪，皇上处治起来也是心怀仁慈，没想到庭哥媳妇倒是这样的狠绝！可怜心姐儿，从前多么刚强的脾性，如今也对庭哥媳妇敬畏得很，心里不情愿，也只好红着眼睛来求我给剑青寻个好去处，又怕庭哥儿转头听说，再误解心姐儿在无理取闹，心姐儿担心再受兄长的惩诫，可怜咱们轩翥堂的大宗嫡女，如今没出阁还在自家呢，就有了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凄惶。”

    今日苏嬷嬷没在老太太跟前儿，据说是替老太太往安陆侯府跑腿去了，老太太没了心腹在旁支招儿，听说兰心委屈就难免有些怨怒，用力隐忍的样子连春归都看得分明。

    “剑碧不好了，剑青却未必随了姐姐，再说庭哥儿对心儿确是过于严厉了，我早就说过他，心儿是他的亲妹妹，轩翥堂一系名符其实的嫡女，别说沈氏没生女儿，就算生了，继室嫡女也远远没有元配嫡女尊贵，心儿惩治下人丫鬟算什么大错？真犯不着这样训诫！庭哥媳妇正该劝着庭哥儿才对，非但没有，你自己对心姐儿竟也如此严苛。”

    彭夫人立即道：“这要是剑青犯了过错，庭哥媳妇加以惩诫也是理所当然，不如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庭哥媳妇就好生说说剑青有何过错，是服侍心姐儿不尽心呢，还是她顶撞了你，只要你说得出个道理，纵使心姐儿不舍得剑青服侍这么多年的情份，我也不至于拦着你尽长嫂的职责。”

    背主和挑拨两件罪状春归都拿不出实据，这时当然不能用作理由，但她也不是没有想到自己选择和小姑子交心会有这样的后果，说辞也是早准备好的。

    “我本是担心着剑碧因为过错受罚，难免对二妹妹心怀怨恨，剑青既是剑碧的妹妹，保不住听信了剑碧的抱怨对二妹妹不利，正因为二妹妹是轩翥堂的嫡女，是大爷的嫡亲胞妹，我才不敢吊以轻心。”

    “这就是庭哥媳妇想当然了，咱们家里的下人，多少都是家生子，难不成因为一人犯了错，为杜绝报复就该诛连不成？且这些下人虽然都有家人亲眷，可身为仆婢，有几个胆敢冒犯主家的？心姐儿如今又不是懵懂未通人事，她是被老太太教养长大的，独居抱幽馆也有些日子了，难道还辨不明白好坏忠奸？真要觉察出剑青包藏祸心，心姐儿还会这样难过？就算害怕再受长兄的责难，庭哥媳妇这嫂嫂既然都开了口，心姐儿还不会顺水推舟么？”

    老太太紧蹙着眉头：“我看庭哥媳妇就别干预抱幽馆的人事了，这些事我早交给了心儿自己作主，她是女子，日后是要出阁的，培养几个心腹得用的丫鬟日后都有用处，一个个的都被你驱离，等心儿出阁，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万一在夫家受了委屈怎么好。”

    春归也只能作罢，心里便对彭夫人越发的厌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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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蓄力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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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眼看着春归垂头丧气，猛地警醒苏嬷嬷的提醒，只是虽然暗道了一声“糟糕”，真心里仍然在为亲孙女打抱不平：从前多么娇憨的姑娘，哪像如今这般谨慎小心，可都怪兄嫂太过严厉！庭哥儿也就罢了，男子到底不懂得女孩家的心情，又受了他祖父的误导，不知道女孩应该娇养，不能如子弟一般严厉管教的道理，可庭哥媳妇就不该这样糊涂，她虽不如心儿尊贵，不也同样被父母惯纵着长大，对待心儿这样严苛，都是因为没真把心儿当作亲人看待的缘故。

    这孙媳妇是真不贤惠，不睦不亲妒悍跋扈的毛病有一大堆，就只有说话还算诙谐一点可取之处，真不知庭哥儿作何就对她死心踏地。

    要不是庭哥儿如今对她是事事迁就，早就该对她严加训诫了！

    老太太心里是这样想，嘴上却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态度：“剑青的事儿先不论，老二媳妇你倒该管管家里的闲言碎语，那和柔，如今看来的确不是个本份人，四处中伤庭哥媳妇，说庭哥媳妇妒悍不能容她，哭哭啼啼的装可怜，弄得下人们议论纷纷。别说她如今只是个仆婢，就算真扶了姨娘，轩翥堂的家规也不容侍妾这样不敬正室主母，也难怪庭哥儿看不上她，把她打发去外院书房，她却还变本加厉了！”

    风言风语自然会吹进春归的耳朵，不过她倒认定和柔也只使得出这些花样了，所以并不在意，倒是听老太太这样说，顿时心生警惕。

    彭夫人蹙眉道：“有些话倒也不是和柔说出去的，只不过她唉叹不能让庭哥儿顺心，辜负了长嫂当年的嘱托，旁的人听见，少不得添油加醋而已。要说起来，从前曹妈妈也好，和柔也罢，连剑碧都是本份忠心的人，直到庭哥媳妇一进门，就都摇身一变……”

    这回老太太没让彭夫人把话说完，就拉长了脸：“这些人以为庭哥媳妇好欺才暴露本性，哪有把过错反而记在庭哥媳妇身上的道理？就拿和柔来讲，过去斥鷃园没有主母，她和曹氏就能横行霸道，院子里的下人都顺着她俩，她们自然能够佯作本份，可一旦上头有了约束，本性就暴露出来，庭哥儿生母是个威严的人，奈何她遭遇不幸，后来的沈氏也不懂得管束庭哥儿院里的仆妇，才至于姑息养奸，把我们都蒙骗过去。

    曹氏已经被庭哥儿亲自料理了，如今在朱家养老，咱们也惩治不了她，可和柔虽说认了她当干娘，却还是太师府的奴婢，和柔既拒绝了庭哥儿的好意，不愿跟着曹氏去朱家，就该遵守我赵门的家规，她这样……今日我就想与庭哥媳妇商量，要么干脆发卖，你要还念她的姐姐为你婆母殉死的情份，把她调去庄子里，省得她在家里摇唇鼓舌兴风作浪。”

    将和柔远远支开的确符合春归的心意，不过鉴于兰庭的一直反对，春归也不愿怫违兰庭的主张，便为和柔求情道：“就算真犯了过错，到底是婆母当年亲自替大爷择选的丫鬟，且大爷也说了要多多包容，所以孙媳想着，如二婶所说，既是和柔并未亲口中伤，只是下人们借机生事，不如烦劳二婶好生管束，息事宁人最好。”

    老太太却极不甘心：“你真要再姑息和柔？”

    “实在是大爷心有不忍，孙媳实在不敢怫逆大爷的意愿，且孙媳也百思不得其解，大爷申

    明不愿纳和柔为妾一事，并无闲杂听闻，又是怎么传到了和柔耳中才引发了这起风波？若真要追究和柔的过错，少不得追察推波助澜的人，但俗语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唯恐的就是萧墙之乱，为这点子小事，自家察得个沸反盈天的，终究不吉。”

    矛头直指彭夫人，老太太不知听没听出，彭夫人却立时面红耳赤又哑口无言。

    春归这回算是对彭夫人动了真怒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用的都是借刀杀人的手段，估计彭二婶是真自信她这一技能已经炉火纯青，不给彭夫人一些教训，看来自己是难有安生日子了。

    所谓打蛇三寸，反击必须让彭夫人锥心刻骨才可能不再妄动，彭夫人的命门是明显的，无非两个亲生儿子，但鉴于兰台、兰阁兄弟两对兰庭倒是心悦诚服，并没有继承父母的劣性，春归把他们视作无辜当然不愿诛连。

    那么除了亲情之外，让彭夫人在意的也就只有财利了。

    如果能够分剥彭夫人对于内宅的管事大权，也可谓有力反击。

    只是春归极有自知之明，她现在仍是新妇，至少是在为兰庭生育子女之前，没有过问内宅事务的资历，沈夫人又远在汾阳，不指望她能抛下翁爹回京“争权夺利”，且沈夫人一回京，务必引起老太太的戒备，理所当然就会偏向彭夫人，反而会对计划不利。

    也只有游说三婶、四婶两人援手。

    四夫人待春归是极为亲近的，不过莫说四夫人即将临盆，此时不宜加入战斗，就算没有这一情况，四夫人天真浪漫的性情怕也不是二夫人的对手，反而会被连累，白白遭受一场屈辱郁气。

    三夫人对春归是亲而不近，温和慈爱却坚定不移保持疏远，就春归看来，三夫人的机心是足够的，但全然无意参预大房、二房两支嫡系之争，这也无可厚非，春归不能勉为其难。

    此事看来还需从长计议。

    鉴于打击彭二婶完全是从春归一己的必要出发，这件事她不想烦动兰庭分心，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兰庭能站在她的阵营举臂助威就好，于是春归自作主张开启了宅斗模式。

    她打算的是利用四婶打动三婶，至少先得从四婶口中打听得三婶更多的喜恶，威胁必不可取，不过奉承讨好的办法可以一试，万一三婶其实是个性情中人，保不定对她心生好感之后，就能够摒除顾忌呢？

    当然除了四夫人以为，春归没有忽视被下人称为老姨太太的庶祖母杨氏，老人家是三叔的生母，且春归也知道三婶对庶祖母乃真心孝敬，无非被庶祖母劝阻着忌防引起老太太不快，三婶才免了往怫园北望庵的晨昏定省，可私底下常遣乳母前往问安，针线茶点的也从无疏失。

    不过庶祖母好清静，且兰庭也有示意，并不希望再把庶祖母卷入家里这团是非，春归讨好时就需掌握分寸了，不过偶尔邀请阮中士同行，叨扰庶祖母用一壶好茶招待，春归回回都先走一步，让阮中士同庶祖母尽情叙旧。

    她自己频繁往四婶的居院跑，用尽心机下厨做了不少美食，都送去讨四婶的欢心了。

    四婶曰：“庭哥儿一被上司器重，我倒有了口福。”

    天真浪漫的四夫人完全没有察觉侄媳妇的心机别具。

    这一日，春归的提盒里装的是咸香酥软的葱油饼，刚一献上，四夫人便哈哈大笑道：“就没你这样能投机了，我昨晚梦见种了好几亩地的青葱，绿油油长成一片，醒来后一咂摸，笃定这一胎就是个姑娘了，且日后必定还长着一双青葱玉指，今日你又来应我的梦境，还让我吃这饼不，倒是应当供着才是。”

    春归也觉奇异：“我也不知为何，今日就偏想做这葱油饼，且不仅如此，前些日子做的小肚兜，也突发异想绣了青葱。”

    连忙把一齐带来的肚兜也拿给四夫人过目。

    四夫人激动得两眼圆瞪：“针脚这样细密图样这样精巧，可见不是数日之功，春儿莫不是和莫问道长相熟，故而也染了些仙气儿，能卜断我这一胎确然能够喜得千金？”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了。

    但春归总不能讲我是看着四婶您翘首盼望着生个女儿才有意奉迎这话，只道：“我自来了京城，也鲜少见到莫问小道，从哪里染的仙气儿？况怕这就是天意神旨了，四婶必定能够得逞心愿。”

    四夫人和四老爷这样恩爱，就算这胎仍然生个儿子，还怕勤勤奋奋的耕耘就种不出朵牡丹花儿？春归如此断言时一点都不心虚。

    “你别这样说。”四夫人压低了声嗓：“这些日子不常见罢了，过去你和莫问道长可是知交，像道长这样的仙缘，寻常哪会交好凡夫俗子，你既能与道长投缘，指不定就有福泽，说来你从前虽遇坎坷，不一样逢凶化吉，这一定就是非同凡常之处！”

    春归怔怔看着四夫人，深有一种我竟无力反驳的啼笑皆非，不过还是提醒道：“四婶若有意向莫问求药问卜，真要记得侄媳是和他投缘的人，犯不着同侄媳见外，四婶千万记得知会侄媳安排。”

    免得被莫问讹骗了钱财！

    “知道你孝敬，我心里可记着呢，四婶儿总会疼你的。”四夫人下手钳住春归的面颊捏两下表示亲昵。

    两人正闲话，忽而听见窗外一片争吵声，四夫人这时行动不便，从窗子里探出身去如此常规的动作对她而言都极其艰难，只好吩咐留在屋子里服侍的婢女，让出去瞅瞅是怎么回事。

    回来时却从一人变三人儿，打探消息的那位十分焦虑，那神情看上去倒像是不知先辩解还是先禀报的好，她因没有反应及时，就被另一位领了先。

    在春归看来，这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尤其一双柳叶眉长得格外标致，像借了秋风的八分愁怅，尤其当她往地上一跪，喉咙里再带几分哽咽……

    春归都想“英雄”救美了。

    四夫人也显然是个怜香惜玉的，忙吩咐刚才“出去瞅瞅”那位：“快些把白鹭扶起来，她身子本就不好，禁不得又跪又哭的，且咱们这院儿里，从来都是慢言细语的说话，这里也没人疾声怒气的，什么事犯得着这样焦急？论是你受了什么委屈，缓缓的说给我听，我总会为你作主。”

    四夫人话音刚落，另一个丫鬟也忍不住了，“砰”一声跪在地上，不仅四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春归都觉得膝盖骨隐隐发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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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阿娉“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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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鬟刚好和白鹭形成“环肥燕瘦”之典。

    可反而是当这体量丰腴的丫鬟跪地的巨大响动后，四夫人仿佛才意识到竟然她也在场：“白鹅？竟然是你和白鹭起了争执？”

    春归险些没被“白鹅”这么个形象却又草率的名字逗得笑出声儿，不无崇拜的看着四夫人——四婶才是认真诙谐的人啊。

    而“出去瞅瞅”这时也总算是醒过神来，她半是禀报半是解释：“奴婢奉夫人之令前往察看，竟见是白鹅拉着白鹭争执，实在觉得惊讶，就趁奴婢一怔的时间，白鹅竟然拉着白鹭就往这边跑，奴婢都来不及阻拦，她们两个就闹到了夫人和大奶奶跟前儿。”

    四夫人是个好脾气，不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责怪丫鬟，况怕也不觉得两个丫鬟在她面前哭闹争执算得上了不得的过错，且还笑着向春归道：“白鹅最是忠厚老实，我院儿里的丫鬟，就数她脾气最好话也最少，别说和人争执了，寻常丫鬟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她也只在边儿上翘着嘴角听，我和老爷有话问她，她也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生怕说多一字舌头都要打结的模样。”

    又根本就不想过问谁是谁非，四夫人只道：“白鹅你一贯谦让，就算白鹭惹恼了你，就再迁就她一回，她身子骨弱，年纪也比你小着些，寻常又把你姐姐姐姐的叫得殷勤，你就别和她置气了。”

    怎知白鹅这回却没有发扬谦让的美好品德，蹙着眉便道：“书房里的阿娉碎了。”

    “什么碎了？”四夫人和春归几乎是异口同声发问。

    “阿娉。”

    “阿娉？”春归显然更加惊诧，她听上去阿娉是个人名儿，可“碎了”是几个意思？

    四夫人忙解释道：“阿娉是你四叔给收藏的梅瓶起的个名儿，原本那梅瓶是一双，还有个名叫阿婷，白鹅是收拾书房的丫鬟，上回不仔细失了手把阿婷给打碎了，心疼得你四叔唉声叹气好些天，说来这对梅瓶是你四叔花了许多心思，磨着他的一位同窗转让予他，是心爱的物件，这下可好，剩的一个也没了。”

    不过四夫人看上去却一点不存恼火，只是颇觉惋惜。

    “这回不是奴婢失手。”白鹅愤怒地盯着白鹭：“奴婢正收拾屋子，白鹭跑来，说喜鹊姐姐唤奴婢过去，奴婢去了厢房，喜鹊姐姐却说根本没让白鹭传话，说定是白鹭捉弄奴婢，等奴婢转来，就见书房里阿娉碎了，窗子外白鹭正在探头探脑，奴婢连忙捉住她盘问，她却不承认支开奴婢砸毁阿娉。”

    白鹅话音刚落，白鹭就嘤嘤哭道：“夫人，明明是白鹅又再失手砸毁了阿娉，怕被老爷责难，这才毁谤奴婢……奴婢的确是进了书房，和白鹅说了几句话，但根本没有支开白鹅去喜鹊姐姐那里，奴婢见白鹅正在扫洒，也没多打扰她，更不曾在窗子外窥望，白鹅寻到奴婢开口就问是不是奴婢砸碎了阿娉，奴婢当然否认，白鹅却不依不饶纠缠不休，请夫人明鉴，还奴婢清白。”

    两人各执一辞，且态度十分坚定，闹得四夫人头疼，忙阻止道：“别争了，都别争了，就是一个梅瓶，纵然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到底也只是一个物件，既碎了，也没有为了个物件责难活人的道理，你们两个都安安心心的，我担保你们谁都不会受到惩诫。”

    春归留意着两个丫鬟，明显看见白鹭吁一口气，她那单薄的肩膀往下一放。

    哪料到白鹅却不肯妥协：“还请夫人明察，奴婢失手打碎阿婷已经愧疚不已，从那之后，进书房收拾打扫再也不敢吊以轻心，就算老爷、夫人宽仁，不问奴婢的罪错，可若不察明究竟是谁的错责，奴婢一直仍有失职的嫌疑，且白鹭为了捉弄奴婢，竟然故意打碎老爷书房的陈设，可不是无心之过，奴婢所说，无一字谎言，撒谎的人是白鹭，还请夫人明判是非。”

    四夫人这些年来听白鹅说话，总共也不比今日更多的，实在觉得惊奇，一时间没有开腔，哪知道就更听见一句让她震惊的话。

    “倘若夫人不肯判断是非，奴婢情愿以死证明清白！”

    四夫人这下子彻底慌了神：“多大件事，哪里犯得着要死要活的，白鹅你竟这样倔强，今日我可算大开眼界。”

    春归一直盯着白鹭，此时见她又重新绷紧了肩膀，那双泛红的泪眼，也恍过一丝显然的惊慌。但紧跟着睫毛一闪，又再泪落如雨，珠泪滚滚立时又把眼里的惊慌冲得不见痕迹。

    说哭就哭，哭得还如此情动逼真，这丫鬟看来不是凡人。

    春归便对四夫人道：“我倒是能体谅白鹅的心情，因为打碎了四叔的心爱之物，若受到责罚也就罢了，反而四叔、四婶这样宽容，这丫鬟心里的愧疚更重，她说从那之后再也不敢吊以轻心，这话我是相信的。再者今日之事，可不仅仅是无心之过了，梅瓶碎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为了免除过责编造谎话陷谤他人，这关系到品行的好恶，四婶还是需要追究理问清白，免得无辜的人受到诽议。”

    四夫人只觉脑子里不仅像灌进去一桶浆糊，浆糊里还纠缠着一团乱麻，怔怔看着春归：“可她们两个告执一词，我要怎么理断？”

    “四婶不如先唤来喜鹊问问，看白鹅有没有去寻她，又有没有说明是听白鹭转告的话。”春归道。

    只她话音刚落，就听白鹭辩驳道：“就算白鹅真的去找了喜鹊姐姐，且说了那番话，又能证明什么？保不定是白鹅失手砸了梅瓶后害怕受罚，想着奴婢刚才进了书房，指不定被另外的人无意间看见，生了嫁祸之计，故意去了厢房一趟，专门说奴婢支开了她，这样一来，喜鹊姐姐也成了她的人证。”

    脑子可转得真快啊，春归暗忖。

    “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四婶，咱们不如去书房看看，或许还能发现蛛丝马迹。”

    四夫人是完全没有头绪，当然春归怎么说她就怎么听，当即便用手撑着腰，挪到床沿，由得丫鬟替她穿上鞋子，挺着大腹便便，缓缓的跟春归往书房走。

    四老爷也有两间书房，分为外院内宅，因着四夫人有了身孕，所以这段时间他倒是常把公文拿进内宅书房处理，方便四夫人的不时之需，他好立即照看。

    不过这时四老爷当然去了衙门办差，并不在家中。

    四老爷的居院也有两进，厅堂和书房都在前院，和卧房之间一路都有游廊连接，书房在西侧，门冲着东廊，四面墙壁都开着窗户，屋子里十分亮堂。

    进门只见一张茶桌，南窗底下摆着棋案，茶桌北面有一排架几作隔断，既可以放书，又可以摆放其他陈设，绕过架几，便见和北墙隔出的这一空间，地面上果然有一个梅瓶碎成几片。

    “这梅瓶是放哪里的？”春归问。

    “放架几上。”四夫人指一指那空格：“原本老爷是摆一个

    在书桌上，一个在茶桌上方便赏玩，白鹅收拾书桌，不留意便将阿婷碰下来摔碎了，老爷便格外珍惜阿娉，特意放在了随手不能碰到的高处。”

    白鹭立即站了过去：“奴婢个子矮，踮着脚都不能碰到梅瓶，自然不能无心摔毁，除非搬过凳子来踩上去才能取下梅瓶摔坏，可奴婢明知阿娉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就算是要捉弄白鹅，给奴婢一百个胆儿，也不敢把老爷的陈设摔毁了，要说奴婢是为了嫁祸白鹅，可奴婢从来与白鹅就没有矛盾，怎会陷害她。”

    四夫人深觉有理，颔首道：“我院儿里的丫鬟，寻常就算有几句争执，一顿饭的功夫就能笑成一团了，谁和谁都没深仇大怨，白鹭的性情，也是与世无争的，要说她故意摔坏器物陷害白鹅……我是真不信的。”

    白鹅一听这话，又要往下跪，春归顺手阻止了她：“你别急。”

    又转身对四夫人道：“要真又是白鹅失手摔了梅瓶，既然四婶都说了不再怪责，她又何苦一定要冤枉白鹭呢？这两个丫鬟必有一人说了假话，可若只论动机追究，又像谁也没这必要。”

    春归便去看那架几上的空格，她个头高挑，踮着脚就能够着。

    “这架子上有猫爪印。”春归说完又仔细扫视四处，踱至北窗前安放的书桌，从桌面上拈起一根白毛：“这不是白团儿的毛发？”

    白团儿是四婶养的猫。

    “这案子可总算告破了。”四夫人一拍巴掌：“原来是白团儿闯的祸！”

    “夫人，白团儿从来不进书房，除非……”白鹅扫了一眼白鹭：“白团儿是白鹭负责照看，白鹭在此，白团儿才可能蹿进书房。”

    春归也扫了一眼白鹭，只见这丫鬟脸色已经煞白。

    她便问白鹅：“你看见白鹭是在哪面窗探头探脑？”

    白鹅一指西窗，正好也在架几隔出的这个空间：“就是这面窗。”

    春归过去，往窗外一看：“这扇窗外种着梅树，泥地里不仅有猫爪印，还有人的鞋印，白鹭敢不敢除一只鞋和泥里的鞋印比对一下？”

    她清楚地看见白鹭惊惶的神色再也掩饰不住。

    春归却是一笑：“四婶，这案子现在才算告破呢，四婶可想听听我的推测？”

    “快说快说。”四夫人一副瞻仰神探的崇拜之情。

    “白鹭确然是想捉弄白鹅，故意支开她，或许是想藏起一件不要紧的物件让白鹅着急，又或者打算躲在这里嘘白鹅一跳，没想到白团儿看着她进来，悄悄跟入，且蹦上架几撞倒了四叔心爱的梅瓶，反把白鹭唬了一跳，四婶院里的丫鬟，怕都知道因为阿婷已经摔毁四叔对阿娉十分爱惜，虽是白团儿闯的祸，过责却都因为白鹭一时淘气，她害怕被主人责罚，所以捉白团儿直接丢去西窗外，怕白团儿再进来，应该是从里头把窗合上了，她出了书房，绕去窗外，一为抓白团儿回去，一为仍然把窗子打开，又没曾想白鹅正好这时返回，看见了她，在白鹅的质问下，白鹭心中越发畏惧，所以才不承认支开白鹅的事，一连声地喊冤枉，四婶原说了不再追究，白鹭心里松了口气，又没想到白鹅竟然坚持要请四婶理断是非，可她已经为了自保说了谎话，也只能把谎话坚持到底了。”

    春归看向白鹭，只见她的肩膀又再往下一垂。

    真有意思，明明“罪证确凿”，嫌犯反而如释重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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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事件接踵

    “当真如此？”四夫人也看向白鹭。

    白鹭连忙往地下跪，又再泪珠滚滚：“是奴婢一时糊涂……”

    四夫人倒是松了口气：“你为了自己免责陷害他人虽然不对，好在也没造成什么了不得的恶果，不过这回必须给你处罚，就当小惩大诫了。”

    不过是罚了这丫鬟三月薪俸，且本职工作之外还要负责游廊的三月洒扫，白鹭自是千恩万谢心悦诚服，白鹅当觉得“沉冤得雪”之余，倒也没再指责白鹭险些让她蒙冤，看得出虽说有倔强的一面，也确然是个心胸宽广的脾性。

    不过当春归陪着四夫人离开书房回到起居之处，神情就是一沉，低声交待四夫人遣散闲杂，且她还嘱咐自己的随行青萍去门外盯着，不能让任何人接近。

    “春儿为何如此凝重？”四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这件纠纷实在蹊跷。”春归道：“不知白鹭过去可曾捉弄过白鹅？”

    “丫鬟们打闹说笑是常有的，只是白鹭自来怯弱，从来就不是个淘气爱闹的性情，旁人也怜惜她柔弱，寻常都会给予几分关照，白鹅本就是个老实人，且也宽厚，被捉弄了也不会恼火，倒是常被捉弄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白鹭的确没有捉弄过她。”

    “这就奇了，既是个自来乖巧柔弱的，今日怎么无端端就淘气起来，且四婶细想，今日听白鹭一番狡辩，竟还防范着她进书房的事被其余人看见，早就编撰好补救的说辞，可见她看着怯弱，心机却深。我一直留意着她，许是因为没想到白鹅会不依不饶，起初十分紧张，但后来我发觉是白团儿闯的祸，且断言这场纠纷因她而起，她反而松了口气，不怕承认推脱说谎的过错，那么让白鹭惊惶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啊？白鹭究竟在害怕什么？”

    春归神情更加凝重：“在我看来，她是害怕我们追究她为何支开白鹅，为何潜入书房！”

    所以才会对于捉弄的说法如此顺水推舟的承认，白鹭根本不担心四夫人怪责她淘气惹祸，还谎言狡辩意图把责任推给白鹅的错责。

    “白鹭为何要潜入书房？”四夫人仍然觉得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外加乱麻的结合。

    “我猜她应是宋国公府抑或太孙的耳目，四叔如今可正经办冯莨琦附逆的旧案……”

    春归话未说话，四夫人已经举起自己的巴掌猛拍自己的额头：“你四叔的确跟我提起了几句，说什么冯莨琦附逆一案根本就是冤枉的，是宋国公高琼的陷害，不过如今因为柴胡铺等几件案子，皇上已经下令将宋国公府一干人等逮拿入狱，家眷也被软禁于高府，竟然还有人替他们卖命。”

    “太孙殿下可还屹立不倒呢，高党当然还要背水一战。”春归道。

    “白鹭既然有此嫌疑，那可绝对不能姑息……”四夫人天真烂漫归天真烂漫，到底也是官宦士族门第出身，基本的常识还是具备的：“白鹭并不是家生子，我记得是翁爹病重那一年，从外头买入的丫鬟，起先也不在我院里服侍，一年前才升调进来，我看她怯弱，身子

    骨实在不好，就没让她干粗重活，只让她照看着白团儿，听春儿这样一说，白鹭极有可能是太孙及宋国公府的耳目，她可不是普通丫鬟，要想逼问出实情，少不得用刑了。”

    说着就立即要安排盘问的架势。

    春归连忙阻止：“四婶仔细打草惊蛇，白鹭盗取什么文书不要紧，我担心的是她也许是往四叔的书房放置了什么文书，在四婶看来，白鹅是否可靠？”

    “白鹅是我陪房的女儿，我院里就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了，所以她就算失手砸了你四叔心爱的物件，我和你四叔谁也没有怪罪过她，都相信她是无心之失，只是毕竟她不像她娘，把我打小侍候长大，没有今日这件事，我还不知道白鹅的性情竟有这样执拗倔强的一面。”

    四夫人来个大喘气：“要若白鹭真是宋国公府安插的耳目，还多得白鹅今日这样执拗了。”

    “白鹅可识字？”

    “她娘就识字，白鹅当然也不是睁眼瞎，否则老爷也不会让她收拾书房。”

    这倒是，要若婢女是个大字不识的，书本如何分类放置就是一个难题。

    “既是这样，四婶先遣人悄悄知会白鹅，让她察看四叔的文书稿件一类是否被翻动过，尤其留意有没多些文稿。”春归道。

    四夫人立时依计而行，没多久，便得白鹅禀报说经清点，书房里的文稿果然多出一封，只白鹅从来没有拆阅过老爷的文稿，也不清楚多出来的一封究竟是哪一封。

    “为防万一，这事不能等四叔回府再清察了，咱们先去书房，看看那摞封件的内容有无不对劲的。”春归当即立断。

    这件事当然需要防范着“打草惊鹭”，故而四夫人特意召集了院里的仆婢，让白鹭当众检讨，以为小惩大诫的追罚，春归趁人不备，悄悄潜入了四老爷的书房，白鹅已经把数量有变的一摞卷宗放在了书桌上，春归一封封的拆阅察看……

    果然发觉了一封内容有异的！

    她也没再回头去找四夫人，将那封卷宗原封不动的归位，就急匆匆回到斥鷃园，把今日这场事故的来龙去脉笔录成文，让菊羞叫了汤回进来，让汤回立即递交兰庭。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家务内宅的范畴，涉及朝堂权位的纷争，春归不能也不敢自作主张，是务必要通报兰庭这家主决断的，然而正是这日，兰庭和四老爷尚未回府，渠出竟再现身，带来了又一位魂灵。

    好在这回魂灵是女子的形态，春归倒不用介意在自己的卧房问话，没必要顶着日晒再去一趟怫园的寄鸢台，否则她可真要心力交瘁了。

    她照例打量魂灵，是二十好几的年岁，披散青丝白衣白裙，眉目虽说姣好，这妆扮却实在说不上整齐，应当并未经过装殓，草草入葬而已，只是看她穿着那身素白中衣，是极其优质的棉布，春归猜度魂灵生前也当是家境富裕。

    渠出似乎仍在气恼，都不乐意引荐魂灵了，只直眉楞眼的撂下一句：“这位就是庭大奶奶了，有话你自己说吧。”

    魂灵斜着眼把春归打量一番，才脚踏实地站

    稳当：“我和大奶奶同姓，闺名唤作纤云，爹爹是佃户，不过我也能算良家子，大奶奶若是不弃，称我一声二娘也罢，我是被英国公世子夫人害死的，我也不一定要让她以命相偿，只要是她因妒悍被休，我这妄执应当就能消除了。”

    遭遇樊大事件后，春归对于这些魂灵的话已经不能尽信了，尤其这位顾纤云还如此高傲轻佻，这让春归十分不满：“你说你是被英国公世子夫人害死的，但口说无凭，我可不能就凭你一句话就去算计一介世子夫人，且不管你妄执是否消除，魂飞魄散的人可都不是我，帮不帮你往渡溟沧是我自己作主，我不是魂灵，可不像你等一样敬畏玉阳真君。”

    “大奶奶不是在遣人打听孙崇保么？我知道这人的一些事，大奶奶若能满足我的心愿，我便将孙崇保的下落提供给大奶奶如何？”

    孙崇保！！！

    在陶芳林口中，孙崇保是原本应当揭露柴胡铺命案的人，他一定是受那幕后真凶的指使，但无论是柴生还是莫问，包括宋妈妈的儿子宋守诚，忙碌了这多时间可都没打听到孙崇保究竟是何方神圣，而今这一名姓却从顾纤云的口中吐露，并且顾纤云竟然知道是春归在打听此人！

    春归努力抑制住激动澎湃的求知欲，懒洋洋道：“你说你是佃户家的女儿，又说是被英国公世子夫人害死的，我看你都这般年纪了，不大可能云英未嫁，你应当是英国公世子的妾室吧？那么我还需要你提供孙崇保的下落么，只要盯紧英国公府不就行了？”

    顾纤云目光闪烁一下，笑意冷了下来：“庭大奶奶还真是好机智，不过你对我倒是可帮可不帮，难道连沈五姑娘的终生大事也不管了？”

    “这又和沈五姑娘何干？”春归沉下脸。

    “舒娘子难道没对大奶奶提起，沈家正和程家议亲呢，不是别人，英国公府已经请了媒正式向沈家提亲，为世子爷最小的儿子程玞求娶沈家五娘，沈学士很是意动，这门姻缘眼看就要议定了，但我真心实意的向大奶奶透露一句，程玞万万不是良人，沈五姑娘若真嫁去了程家……”顾纤云一斜唇角：“我敢担保不出一载，必定香消玉殒。”

    春归十分怀疑顾纤云是在故弄玄虚，但她想起那日王太后的寿诞上，因为谢昭仪的妹妹将被英国公府休弃一事，舒娘子提及时脸上隐隐的忧愁。

    或许舒娘子已经察觉英国公府高墙之内的人心险恶，可是无端强休儿媳的毕竟不是世子夫人，一个婶母的蛮横，也远远不足证实隔房侄儿的鄙劣，预感担忧更不足够让舒娘子坚决反对这门联姻。

    “程玞有何劣行？”春归问道。

    “倘若大奶奶能助我消除妄执，我自然会如实告知，且一旦韩氏被弃，程玞的劣迹自然公之于众，到时沈学士怎么也不会让嫡孙女嫁去英国公府了。”见春归总算神色凝重，顾纤云又再恢复了胸有成竹，她知道就算是为了沈五娘，顾大奶奶也必定会尽力对付韩氏了。

    我这一生凄惶，多得你所赐，韩氏，我必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尝尝我口中的苦果。

    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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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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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三月清风中崭新舒展的柳叶，这是春归今日看到的第二双“美眉”。

    顾纤云的这双眉，不像白鹭的蕴染怅色，美得更加清新自然，又这时黑发如瀑白衣胜雪，站在艳阳的斜照里，像错觉般的狠戾一闪即消沉入眼底，浮现出来的，好一双妩媚风情。

    但她的姣美，无法让春归赏心悦目，仿佛突然戒除了以貌取人的陋习。

    她的冷淡让顾纤云不满，越发的目光闪烁了，忽而一笑，极其不屑，怨愤终于是取代了那用心堆砌的妩媚轻佻，坦露唇角：“我忘了大奶奶也是正室主母，如今甚至是高门显贵的正室主母，在你看来，也许一切的偏房侧室都和奴婢一样贱如草芥，活该被你们这样的人鄙夷践踏，你根本就不觉得韩氏该死，你和她有相同的利益，而我这类的人，是侵害你们权威的罪魁。”

    春归不答，仍以冷淡相待。

    “大奶奶或许比韩氏更加厌恶妾侍，因为大奶奶的本家，父祖均未纳妾，你以为这世上的男子就应坚持一夫一妻，你以为婚姻里本不该存在与其余女子共侍一夫，你以为如果没有妾侍存在，纵使有朝一日容颜老去，也不会受到丈夫的疏远和厌弃。”顾纤云的讽刺越发尖锐，愤慨让她姣好的容颜似乎也更加夺目了。

    春归暗忖：她很了解我，不是了解我的性情，是了解我的经历。

    当然自己的家身和经历并非扑朔迷离，只是春归并不认为会让一个英国公府的妾室如此关注。

    关注她的，另有其人。

    如果顾纤云只是道听途说，那么消息的来源不应是被她恨之入骨的韩氏，应当是英国公府的其余人，最可能的，就是英国公世子。

    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一介朝廷命官，为何要关注她这小小的孤女？

    无论如何，顾纤云不像夸大其辞，她知道的内情应当还不仅仅是吐露这两件，孙崇葆和程玞。

    “我没有鄙夷你。”春归认为顾纤云尚有争取的必要，态度不能过于冷若冰霜：“但我的确对你没有好感，你有事相求，却没有拿出分毫的诚意，我相信你并不情愿魂飞魄散，就像活着的人没几个甘于送死，你要求我替你消除妄执，却端着发号施令的架势，你不道你的冤屈，你只要一个结果，但我告诉你，不是你怎么说我就要怎么做，我这人最厌烦他人的威胁利诱，你一开始就抛出威诱作为筹码，打算和我进行利益交换，摆布我替你谋害韩夫人，另一方面还希望我以诚相待，顾二娘，你难道不觉这极荒谬？”

    突听一阵笑声。

    原本争锋相对的两人一齐转脸去看发笑的人。

    渠出也不知是想帮忙还是想添乱，边笑边道：“顾二娘可真是误解了庭大奶奶，她对你没有好感不是因为你乃妾侍的身份，而是你的眉眼，生得和东风馆的木末姑娘有几分相似，这让庭大奶奶怎么对你心生好感呢？”

    顾纤云和木末相似？

    春归表示听渠出这样一说，她仍然没有看出两人有哪里相似的。

    一个冷傲，一个轻佻，截然不同的两人。

    顾纤云却“哦”的一声：“原来如此，看来入室见妒的话原本不假呢，赵兰庭从未踏足东风馆，没想到大奶奶仍然把木末当作了眼中钉。”

    春归挑眉：顾纤云知道的事认真不少呢。

    “我以为妻妾之间横竖就那些司空见惯的事儿，大奶奶并不稀罕听，但又一想，大奶奶本家就没有姨娘，如今也正和赵兰庭如胶似膝，倒也难怪知之不多了，既是大奶奶想听韩氏如何该死，我当然会如实相告。”

    她抬手一理鬓发，侧脸在斜阳里越发娇媚了：“世子爷和韩氏虽是门当户对，不过韩氏一直不为世子爷所喜，她本是妒娨不能容人的性情，却不敢阻止世子爷纳妾，尤其她和世子爷的长子生来体弱，汤药就没断过，随时可能夭折，再兼紧跟着生的又是两个女儿，韩氏无奈之下只好扶了通房丫鬟为姨娘，以为自己的陪嫁丫鬟，纵然生下庶子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但世子爷或者是因为厌憎韩氏的缘故，连韩氏的丫鬟也不待见，又纳了两房侍妾，虽都是奴婢，但世子爷对这两个姨娘的宠爱却远胜韩氏主仆。

    且这个两个姨娘都生有庶子，她们虽是奴籍，不过因为程珠病弱，可都巴望着程珠咽了气自己的儿子将来就能继承爵位，韩氏怎肯眼睁睁看着爵位落在庶子头上，一边儿想尽办法为儿子延医问药，一边儿四处打听貌美的良家子，她打的主意是替世子爷再纳一个美妾，且是良籍出身，既能打压两个姨娘成全自己的贤名儿，更重要的是借机取悦世子爷，再生一个儿子防备着程珠夭折后爵位旁落。

    我那时年方及笄，父亲虽是佃户，家境还算过得去，且我和少东家两情相悦，东家并不嫌我是佃户的女儿，已经向我父亲提亲。但韩氏却遣了媒人，提出厚聘我为英国公世子的良妾，东家不敢和勋贵逞强，便寻我父亲要回了少东家的庚帖，我无奈之下才进了英国公府，成为韩氏争宠固势的棋子。”

    “等等，听你这说法，韩氏是你入府后才生下幼子程玞？”春归诧异道：“那程玞如今多大？”

    “十五，比沈姑娘年长一岁，而我也已经是年过三旬，只是天生得好相貌且保养得好，看上去显得年轻而已。”顾纤云习惯性的秋波斜送，很为自己的姿容自得。

    看来即便成了亡灵魂识舒醒，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凡胎俗骨的浅薄，看不穿多么美好的皮囊，到头来也只是黄土陇中的腐骨一具。

    这感慨春归当然不会说来讥讽顾纤云，她继续洗耳恭听。

    “韩氏有了程玞，只以为地位安稳，渐渐连我都嫉恨上了，就像多少高门贵妇一样，她惯会两面三刀的手段，表面上是个端方贤良的主母，私底下却不少苛责折磨，我进门两年，虽说甚得世子爷的倾心，却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但尚未显怀，就莫名其妙小产了，且因此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我没有凭证，但那时世子爷对我的宠爱可谓无人能及，且……我也不妨告诉大奶奶了，程玞两岁时突发痫证，他不是个健康的孩子，我正好在那时有了身孕，韩氏怎不视我为威胁？她的两个儿子都有恶疾，但世子爷其余的庶子却身康体健，追究责任一定是在韩氏身上。我是良妾，并非完全没有扶正的可能，她怎容我生下庶子威胁她的地位？”

    “你说程玞有痫证？”春归蹙着眉头：“痫证无药可治，英国公府想与沈家联姻，竟然隐瞒程玞身患不治之症？”

    “英国公并不知道此事。”顾纤云冷笑道：“自来庶子袭爵，都需皇上特允，不过特例极少，世子爷若无嫡子，爵位很可能旁落给他的手足兄弟，所以觑觎英国公这一爵位者并不仅仅是长房的姨娘、庶子，这件事不仅韩氏不敢让英国公得知，就连世子爷也被韩氏说服，一直隐瞒不说，后来还以求学的名义将程玞送去韩家，实则是韩家请了医生想尽办法打算治愈程玞的痫证，就算不能治愈，程玞在韩家发病才有可能不被国公府的人察知，直到两年之前，程玞的病情总算得到控制，韩氏才将程玞接回。”

    得到控制不代表已经治愈，痫证虽并不一定足以致命，但英国公世子夫妇未向沈家说明，对于沈家尤其是五姑娘而言当然大失公允，这样的行为极其卑劣。

    “是因我再不能生育，世子爷才答应韩氏隐瞒程玞病情并将其送出疗养的提议，可当时我尚被韩氏的假仁假义蒙骗，没有洞察她的险恶居心，竟然还……帮着她一起规劝世子爷！后来连程珠的病情都渐渐有了好转，孱弱归孱弱，却一直不曾夭折，当程珠娶妻，且膝下有了一女，韩氏更见希望，她渐渐收起了假仁假义，无非是看我一直不曾失宠，世子爷待我仍旧情深义重，韩氏不敢做得那样明显，但也少不得设计陷害。

    她佯称有疾，让我侍疾，苛责虐待不提，还陷害我在她药剂里动了手脚，害她腹泻不止，她有意激怒我对她不敬，甚至亲口承认是她下的毒手害我小产再也不能有孕，我一气之下与她起了冲突，刚好被国公夫人瞧见，夫人怒斥我狂妄嚣张，逼着世子爷将我驱离，但韩氏没想到的是世子爷竟然为了我违逆国公夫人，使她的奸计落空。”

    顾纤云说到这儿深深吸一口气：“韩氏对我的嫉恨变本加厉，且她也知道我绝对不能容忍她的一再陷害，她和我之间可谓生死之仇，于是先下手为强，将我毒杀，她是买通我身边的丫鬟芸香动的手，事后芸香也被她杀人灭口，对外报的是我因染恶疾牵连芸香，世子爷知我死得蹊跷，但因为英国公及夫人不肯深究，最终，我与芸香都落得尸身被焚土填骨灰的下场，韩氏不得身败名裂，我的妄执如何能消？还望大奶奶体谅我无辜枉死，设计让韩氏罪有应得。”

    顾纤云终于是福身一礼，这才有了点求人的态度。

    不过春归仍然没有尽信她的一面之辞，虽受礼，却不予承诺，就连对渠出“韩氏的毒辣比彭夫人过之而无不及”的感慨，春归也是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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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无法杜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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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和四老爷都是当暮色四合时才赶回家中，春归正在琢磨英国公府的事儿，她倒是没怎么上心该如何设计韩夫人，关注的重点甚至不是怎么替顾纤云消除妄执，而是怎么知会舒娘子程玞身患痫症的事。

    这事可必须抓紧，要是等沈学士答应了英国公府的提亲，两家正式交换了庚帖，除非沈家拿出确凿的证据证实英国公府先有隐瞒，否则那时再悔婚，不仅对学士府，更可能会让沈姑娘名誉受损。

    不管顾纤云所言嫁给程玞会有生命危险是否夸大其次，又虽则并不是身患痫证的人就丧失了娶妻的资格，然而春归认为这必须具备如实告知的前提，倘若舒娘子在知晓程玞患疾的情况下仍然觉得对于女儿来说是一门不容错过的良缘，春归一个外人当然不会干预两家联姻，可她不能眼看着舒娘子受到蒙骗。

    再有就是，春归并不能够信任顾纤云的话，在她印象中，韩夫人不像如此恶毒苛厉的人，当然春归对自己的察人之能并不完全自信，从前她不是也以为彭夫人做不出来杀人害命的事。

    总之这事虽要抓紧，却还有待察实，春归现在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嘱令去盯紧程玞。

    沉思太过入神，以至于青萍连唤了好几声春归才像大梦初醒。

    “大爷和四老爷在茶室，相请大奶奶立时过去。”青萍见终于“唤醒”大奶奶，一边说一边取下一件外衣服侍春归着装整齐。

    大热天的，在斥鷃园里自己的居卧，春归一贯只着中衣中裙。

    茶室在前院的廊房之后，是翠竹间搭建的两间庐落，简朴清幽，兰庭和春归入夏后常爱在此乘凉品茗，因是位于内宅的居院，莫说外客，便是兰阁、兰台也鲜少受兰庭相邀在此久坐，四老爷做为长辈，按理不该踏足侄媳的居院，只是今日兰庭邀请四叔来此，也的确是因不得已。

    四夫人如今不宜思虑，且四叔院中已经出了个白鹭，指不定还有其余的耳目暗探，往那里议事太容易打草惊蛇，可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必须听在场的春归说明，要是把商谈的地点定在外院，少不得请春归前往，这更加容易惹眼，所以四老爷找了个借口说是请教春归如何烹制四夫人极合胃口的几味茶点，以备休沐时亲自下厨给妻子一个惊喜，鉴于四老爷和四夫人的素来恩爱，这说辞还算符合情理。

    当然，在斥鷃园中，这套说辞也只需说给费嬷嬷听。

    横竖兰庭也在场，可以免除瓜田李下的议论。

    费嬷嬷当然不会伫在茶室监听，三人在这儿说话十分安全。

    笔书不可能那样详尽，春归免不得把来龙去脉再说一番，再向四老爷赔礼：“因事发紧急，侄媳担心来不及防范阴谋，所以未经四叔许可，就把四叔的卷宗拆阅，果然发现其中一封文书内容极为蹊跷，侄媳为防打草惊蛇，没敢擅动，只是将文书的内容默记于心，再誊抄出来送给大爷。”

    四老爷忙道：“多亏得侄媳妇机警，否则依内子的性情，这件事就被一带而过了，根本看不出白鹭的破绽。”

    “那封文书应当是仿的四叔笔迹，侄媳与其余文书对应，笔迹看不出明显差异。但内容就……文书乃一封草拟的奏章，是向圣上禀明冯公谋逆案的结果，乃断定为太孙指使厂监陷构恭顺侯，并上谏圣上，力请废太孙储位。”

    “侄媳妇怎能看出这封草拟并不是出自我的手笔？”四老爷先前已经听兰庭提过这封伪造文书的内容，震惊过了，现下倒是对于春归如何看出这封文书便是伪造啧啧称奇。

    兰庭抢着解释道：“此时不宜急谏废储的事，我对娘子提起过，她大概知道太师府的计划，所以才觉得四叔不至于草拟这样的奏章。”

    春归连忙颔首。

    “大郎竟然连这些事都告诉侄媳妇？”四老爷很有几分惊奇，但惊奇归惊奇，倒没有异议，只道：“这封伪造的文书真是白鹭混进我书房的卷宗里？可她为何这样做？文稿既非我草拟，我当然不可能不管内容原样誊抄便上呈御览，而且就算我真这样上奏了，结果对太孙、宋国公而言岂非更加不利？”

    四老爷疑惑不解，是向兰庭请教，不过兰庭却问春归：“娘子怎么认为？”

    春归一怔，见四老爷也转过脸来，望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显然不在意她区区女流之辈妄言朝堂政事的逾礼之行，便也如实相告：“侄媳先推断这起事故的始末，白鹭支开白鹅，就是为了把这封伪造的文稿混入四叔的卷宗里，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只消用个淘气捉弄的借口就掩盖过去，怎知偏偏白团儿却跟她进了书房，并意外毁损了四叔钟爱的梅瓶，白鹭心中惊慌，没来得及细想，先就捉了白团儿从附近的窗子丢了出去，怕白团儿再跑进书房留下更多痕迹，暴露她潜入书房的事实，她合上了那面窗户，等她离开书房时，心情稍稍稳定，想到梅瓶碎裂窗户合上，虽不至于让白鹅怀疑她，却也会发现有人潜入书房，万一报知四叔，四叔翻察文稿就很可能发现那封伪造的文稿，所以她才绕去后窗，打开窗户，没想到竟被返回的白鹅抓了个现形儿。

    为了不让四叔起疑发现这封文稿，白鹭仓促之间，能想到的办法只能是诬陷白鹅失手砸毁梅瓶，直到侄媳故意错判，她醒悟过来息事宁人也许并不会引起四叔、四婶起疑，于是顺水推舟承认了过错。我在没有看见这封文稿前，也以为白鹭乃是宋国公安插的耳目，潜入书房目的是为偷窥文书，好将消息传递出去，只又怀疑宋国公已被下狱，别说传递消息，就算把文书销毁，四叔总不可能将关键罪证放在内宅书房这样不小心，对于宋国公是否获罪丝毫不能产生影响，于是怀疑白鹭也许是在书房放了什么东西，生怕被发觉，有损计划，所以才会那样慌乱。

    直到真翻出了这封文稿，侄媳才恍悟，白鹭非但不是宋国公的耳目，她这样做，目的反而是不利于太孙及高党，换句话而言，指使白鹭之人意图夺储。”

    经过春归这番推断，四老爷也总算恍然大悟：“若让太孙认为我，乃至太师府轩翥堂一门是想借冯公受陷案促成废储，就算没有宋国公及太子妃的怂恿，那位殿下身边，怕是不乏丧心病狂之余狗急跳

    墙之辈，太孙只要听信谗言，在这风口浪尖又再行为恶罪，哪怕就算太孙未曾得逞，和我赵氏一门也势必有如水火不容，那些人根本不需拉拢，以为轩翥堂也势必成为废储的急先锋。”

    说着说着四老爷脸色就是一变：“这岂不证明我院里除了白鹭之外，势必还有太孙的耳目？咱们一直生活在他人的监视之中？！”

    白鹭既然混入伪造的文稿，势必是因为知道太孙的耳目会潜入四老爷的书房窥看内情，这样才会让太孙坚信轩翥堂已经是他不得不除的仇敌。

    “东厂还没撤除呢。”兰庭却对太师府存在耳目暗探的事处之泰然：“厂卫当权时，哪家勋贵世族府邸没有厂卫的耳目？皇上虽然限制厂卫权力，且高厂督也不再以窥刺为重行为谤害忠良之恶，可厂卫这么多部署，并非尽数听令于高厂督及陶镇使，不乏奸邪之辈，仍在留念当权横行的往昔，四叔以为太孙及宋国公怎能收买厂监，伪造证据捏造罪名陷谤冯公？厂卫说来是忠于皇上，可只要有欲望野心，他们真正效忠的就是钱权二字。”

    “皇上执政以来，厂卫权势大不如前，所以这些人便忘了厂卫乃天子直属，都急着择另主，谋图恢复从前暴恣！”四老爷长叹一声：“自立国以来，厂卫经两百余年发展早已是无孔不入，厂卫的耳目暗探臣民之家自是防不胜防。”

    “所以，就算发觉了白鹭以及引出另一耳目，仍然不能清除？”春归也蹙紧了眉，她一想到自己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厂卫的监视下，就觉得浑身扎了芒刺般的难受。

    “除是不能除的，也除不尽，不过能发现两个耳目也好，将来未必没有作用。”兰庭道：“四叔倒不必担心耳目暗探会对四婶不利，厂卫安插这些钉子也不容易，轻易也不舍得废除，再者厂卫理当知悉轩翥堂的家主如今是谁，就算他们想除，也只会针对我才算一劳永逸。”

    送走了四老爷，兰庭又再安慰春归：“我就是那样一说，辉辉不用过于忧愁，至少我能保证斥鷃园里能够接触茶水饮食的人，没有一个是厂卫的暗探，如费嬷嬷及几个粗使仆妇，至多不能算咱们的心腹，可能听令二婶行为些通风报讯的事罢了。其实厂卫的暗探不比得死士，他们只要还不想担当谋逆之罪，就不敢行为暗杀的事，且太孙……必定是要困于高墙的，厂卫那些人善于趋利避害，眼见着大树将倒，必然不会真为了太孙出生入死，说穿了他们只是合作联盟，并无隶属关联，更不要说……冯公一案真相大白，就将牵连不少东厂的部属，高厂督不会留情，皇上也必定会严加惩办，这对于东厂和锦衣卫中那些贪利求权的人，不可谓正式警告，这场风波过去，他们自会收敛些时日。”

    春归问：“白鹭背后的指使人，迳勿可心里有数？”

    兰庭看着春归，慢慢牵起笑容：“有数，太有数了，我想辉辉心中也有数，所以才立下决断不肯打草惊蛇，你也是想拿获罪证再一网打尽吧？”

    春归伸过手去和兰庭击掌：“心有灵犀啊赵大爷。”

    兰庭：……

    怎么都觉得这口吻似乎像是在称呼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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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月下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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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亭里餐桌已经摆了上来，兰庭执箸一顾，只见青瓷碟白瓷碗里，盛放着的都是黄芽菜、青丝瓜、白豆腐、紫香芋，看上去倒是清淡可口，只不过……兰庭罢箸轻笑：“辉辉今日怎么茹素了？”

    春归替兰庭挟了一箸黄芽菜：“怎么迳勿还没吃腻砖头肥？”

    “什么砖头肥？”兰庭表示大惑不解。

    “不是说朝堂廊上餐及各衙馆的公食都是砖头厚的肥肉么？我且以为迳勿如今看都不能看一眼肉食了呢，怎么原来是汤回杜撰的说法不成？”

    兰庭哭笑不得：“公食的确不如家里的饭菜可口，也没到砖头肥的地步，难怪辉辉要让汤回日日往翰林院送小菜茶点呢，竟然是因为以讹传讹的缘故。汤回真是不能更奸滑了，为了多跑几趟腿在我这里讨赏钱，居然胆敢编排朝廷刻薄官员，连带着害得莫夫人还受到一场数落。”

    春归听说砖头肥竟然是子虚乌有的诳言，也对汤回的“奸滑”言行义愤填膺，连连颔首表示这样的书僮必须严加管教，又突然意识到兰庭列举的最后一条“罪状”，顿觉摸不着头脑：“怎么牵连上莫夫人的？”

    兰庭把碟子里的豆芽菜细嚼慢咽得一根不剩，才笑眯眯地满足春归的好奇心：“辉辉不仅想着给我送吃食，回回也不曾疏忽了我的上峰同僚，大家共享了福利，自然都夸我娶了个贤良淑德体贴备至的好娘子，只别人也就罢了，莫学士作为上峰，光受惠却因家里没人往值馆送食而无力施惠，心中大是过意不去，未免埋怨莫夫人都快当祖母的人，还不如我家新妇周道体贴，百忙之余还写了封信回去把莫夫人责备一番，勒令莫夫人谨记日日也往值馆备送饮食，就说我今日因为四叔院里这桩事故向莫学士告假，莫学士丝毫不曾犹豫，痛痛快快允假不提，还叮嘱我家有贤妇，确该多多顾惜，这段时间虽因公务在身不能日日回家，隔上五、六日自当回家看望抚慰娘子，才不负了娘子的体贴和关怀。”

    春归听明白兰庭是在拐着弯的夸赞她，也一点都不觉得脸红羞愧，深以为自己的确该当夸赞，又为兰庭盛了碗汤：“先不说日日送去值馆的小菜茶点我是用尽了心思，就说今日想到迳勿多半会回家住上一晚，这桌子菜看着素淡，也不是没有用心。这碗腐丝汤是先用鱼头熬的汤底儿提鲜，那碟子芽菜，也是加了肉酱煨焯，为防迳勿觉得油荤，专门把肉酱都撇除了，看着素淡，吃起来却有肉酱的香味。”

    兰庭喝了汤，眉目舒展：“辉辉的厨艺是越发精进了，当然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就算我并未被公食的油荤腻着，此时品尝如此的美味也的确觉得身心愉悦。”

    赵修撰用餐从来不会是风卷残云之势，不过虽说慢条斯理，也不减津津有味的情态，这让春归深觉心意未被辜负，自己也吃得格外尽兴。

    待一桌子的青瓷碟白瓷碗都“干净”了，夫妻二人自是要例行慢步消食的养生之道，这时暮色还未遍漫，兰庭却不仅让青萍准备好风灯火引，还交待梅妒、菊羞几个丫鬟分别准备好澡

    豆、面巾等物，春归听着觉得奇异，不知兰庭作何要让丫鬟们准备这多物件且跟随在后。

    “咱们今晚不如住在怫园里的琴馆，一路往那儿走就当作是消食了，不过那里虽说比斥鷃园凉爽，且备着床榻也能将就着睡上一晚，只是没有准备洗浴用具，好在方便取水生火，一阵间烧了水来淋浴还不算麻烦。”

    春归早就有在琴馆这等清幽地避暑的想法，竟不知兰庭什么时候窥破了她的心思，何时不声不响的在那里布置好了床榻，且还想着怎么生火烧水以供淋浴，她极有兴致，十分感激兰庭能满足她的愿想，却又觉得这样到底麻烦兰庭，人已是被兰庭拉着往怫园走了，嘴上担忧道：“明早我从怫园去踌躇院晨省还算方便，但迳勿清早要出街门可就远了，多花不少时间，就得更早起身，才能准时赶到衙馆应卯，岂不辛苦？”

    “琴馆再往后走不了几步，就有一道角门，出去后就是街道，且因为街道僻静大早上的也没有车马行人，方便骑快马，我骑马到正街上才换轿子，更比以往省时，非但不辛苦还能多睡一会儿。”

    春归听了这话，唯一的半点顾虑都打消了，高高兴兴由得兰庭拉着她的小手往怫园去，先是绕着沅水慢步一周，暮色不知不觉间便已弥漫遍散了，仰望一轮明月，光华笼盖清波，沅水边上系着的一叶扁舟，饰有一盏渔火，使这深宅大院凭添一种野趣，春归于是又生了兴致：“要不咱们去舟上歇一小阵儿？”

    兰庭没吱声儿，但用行动表示支持，这时他和春归的身后早没了仆婢尾随，青萍等等已经先一步赶去琴馆安排归置了，因着此时月华如练，尚且不用风灯照亮，兰庭便借着月色把一叶扁舟拉得近些，牵扶着春归先跨上小舟，他自己也跳了上去，但却没像春归一样立即坐下，弯腰解了纤绳，竟像模像样的摇棹泛舟，直到远离了水岸几近波心，才过去坐下任由小舟飘浮水上。

    春归起初还有些紧张——她可不具凫水这一技能，是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因拿不准兰庭摇棹的技术，十分担心纤绳一解小舟倾覆，掉沅水里做了水鬼。不过因舟行一直平稳，府园里的湖水又起不了大风大浪，且估摸着兰庭既有这架势，必定是谙熟水性的，就算发生意外应当也能及时把她捞上来，所以很快就放松了。

    直到兰庭停棹走过来，小舟微微晃动时春归才不由主的伸手扶紧了船舷。

    “辉辉不识水性？”兰庭挨着她坐下，侧脸笑问。

    “小时候阿爹原本想着教我凫水的，阿娘怎么也不允许，说我性子已经够野了，已经会上房揭瓦难不成还想学会兴风作浪。”

    “现在还想学么？若仍有兴趣，等我有了空闲教你。”

    “学无止境，技不压身，学是当然想学的，更别说还有现成的老师，就是不知在哪里学，仿佛有水的地方多半都免不去人多眼杂。”春归叹气，这也是当初阿娘反对她学习凫水的原因之一，说是即便学会了，难道一个女孩家还能跳进大江大河里嬉水不成？家里的浴桶淹不死人，所以水性学

    来无用。

    此时如果阿娘在世，春归便有了反驳的理由——谁说无用了？想董姑娘倘若不会水性，当时情势危急眼看清白难保，怎敢义无反顾跳水避险。

    “沅水自是不方便，不过别馆里的拂水摇空只要咱们下了禁令，还怕闲杂人等会靠近偷窥不成？”

    “那我可就翘首相盼着迳勿抽出空闲来好拜师学艺了。”春归笑道，因着兰庭坐在身边儿，她的胆子又壮了不少，放开船舷拍下手掌。

    说着凫水的话题，春归就好奇道：“听说易夫人的家教甚严，没想到却能允许董姑娘学识水性。”

    “连我的水性，也是晋国公当年教会的，我听祖父说，当年晋国公率军抵御瓦刺鞑虏，诱敌接近永定河，却因援军未及时抵达形成包抄之势，反而被敌军逼得走投无路，多得副将深谙水性，相助着晋国公渡水逃脱敌军追击，终于拖延到了援军形成合围，才能反败为胜。晋国公从那时起不仅自己学习水性，也教训子孙后代务必谙练水性，可能连家里的闺秀也有谙习水性的要求。”

    “真多亏晋国公府有此家族传统。”春归笑道：“怎么迳勿学习水性竟需要拜他人为师？”

    “我们家与晋国公府刚好相反。”兰庭道：“曾祖父原本熟谙水性，那时年少淘气，悄悄下河嬉水，怎知腿脚筋脉忽而抽搐险些遇溺，自那之后便心有余悸，拘令子孙后代不许游水玩闹，祖父不会水，阿爹和几位叔父均不识水性，但我幼年时，祖父让我拜晋国公为师学习兵法，晋国公听说我不会水性，硬要教授，我本不敢违背家规，晋国公便找祖父理论，说曾祖父这条禁令荒唐如杯弓蛇影，到底是说服了祖父允许我学识水性，后来我又教会了二弟、三弟他们，连六弟都会凫水了，这条家规禁令自然而然就作罢了。”

    所以即便教会春归，也不怕诽议。

    兰庭略低头，看清春归满脸的期待之情，一双眼睛烁烁发亮，像吸吮/了星月的光辉一般，不由便遐想如此月色下，波光中，他们一同自由嬉玩，老师便比学生更加翘首热盼空闲时光的来临了。

    奈何这实在不是一件心急就能求成的的事。

    只不过嘛……教授水性的闲睱暂时没有，肌肤之亲却并不一定以此为前提。

    兰庭伸手，指掌经过春归的鬓角，轻托着项后，他的唇舌温柔，像游鱼嬉水，时深时浅的灵动，先且流连贝齿，转而舔/吮樱唇，指尖有意无意的搭在女子颈部筋脉上，感受她一下急促过一下的脉动，当终于彻底搅乱了春归的呼吸，主动迎合他似乎捉摸不定的唇舌……

    兰庭稍稍离远，清风从两张面颊之间吹拂，蓦然似有凉意。

    春归睁眼，烁烁光华已经不在她的眸子里了。

    一片迷离，却更妩媚引人。

    兰庭也急乱了呼吸，恍惚了神智，他不记得这是在沅水上，扁舟里，他只记得心爱的人正被他搂在怀中，那样享受着需要着他的亲吻和爱抚。

    波心之上，孤舟渔火，长久轻轻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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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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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春归去踌躇院晨省，连老太太都能看出她今早的气色格外的好，忍不住打趣几句“小别胜新婚的俗话果然不假”这一类言语，彭夫人也坚持一贯的尖酸刻薄，尤其今日更加看不惯侄媳妇那从骨子里不断外溢的喜气洋洋，嘴巴里像含了块在老陈醋里泡了十年的酸姜：“要我说庭哥媳妇日日使人跑腿往翰林院送饮送食，也不知是真为了体贴庭哥儿，还是有意叫庭哥儿分心别顾的，庭哥儿可是好不容易才赢得莫学士的赏识，授职编撰才多久？就能担当这要的重任，正该心无旁骛恪尽公职才是，不过是这几天住在值馆没回家，昨儿个竟然就告了假，就别说上峰怎么看待了，怕是同僚都会诽议，这对日后的仕途晋升可没好处，也不知庭哥儿昨日是为了什么要事，才告假回来，要真只是为了私情分心，怠慢公职，可就是庭哥媳妇的不是了。”

    这日日晨省除了即将临盆行动不便的四夫人之外，轩翥堂长房的媳妇、哥儿姐儿们一般不能缺席，不过樨时和兰心以及族里的几个姑娘陪着老太太用完朝食就会先回西苑，这时只剩子媳、孙媳仍陪着老太太闲话家常，以往彭夫人针对春归刁难，三夫人都是缄默不语，但今日却突然插了话。

    “庭哥儿新婚不久，且又是嫡子长孙，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的，无论是上峰抑或同僚都能体谅这样的情形，总不至于当真拘着他在值馆整月都不让着家，世俗人情既然都能宽容，二嫂又何必追究苛责呢。”

    春归心中会意，知道三夫人这回仗义执言并不是为了维护她，当然不会被彭夫人套话，站起身来回应：“大爷早几日就提醒了侄媳，说皇上已经正式颁发赐婚的旨意，若是易夫人上回没提认亲的话，侄媳倒也不用急着登门道贺，如今虽说晋国公府一时间还不能分出心来操办认亲宴，这意愿是不会更移了，所以大爷才叮嘱着务必精心筹备道贺添妆的礼物，又担心我没经遇这些事儿，疏忽怠慢了，昨日回府也是为了督促这一件事儿。”

    “庭哥媳妇日后是和董姑娘姐妹相称的关系，贺礼的确不能简薄，经庭哥儿亲自过目确然更加稳妥。”老太太颔首道：“添妆礼还不急在一时，可登门道贺的事确然不能耽延了，春儿打算什么时候往晋国公府去？”

    “孙媳原本也是想着今日请禀祖母呢，大爷昨日检阅了一番礼单，酌情又添补了两样，说本是从前的收藏，倒不用再去外头采买了，贺礼既然已经准备妥当，孙媳想着今日就去。”

    老太太都已经笑呵呵的眼看就要一口答应下来，彭夫人又再大嚼嘴巴里的十年陈醋泡酸姜：“说来易夫人认庭哥媳妇作干女儿，这是易、顾两家的认亲，庭哥媳妇道贺也好添妆也好动用自己的妆奁谁也不会有二话，怎么结果竟是动用了庭哥儿的钱物？这事庭哥儿也没有请禀老太太允准，礼单咱们更是一眼没见着，庭哥儿虽是轩翥堂一门的家主，这样行事可有失公道。”

    三夫人缄默。

    连春归也是缄默。

    由得老太太大发雷霆：“亏你还口口声声庭哥媳妇庭哥媳妇，怎么说得出来只是易、顾两家认

    亲的话？！按你这样说，认亲宴都不该由晋国公府办须得易夫人的娘家操办才算合情合理了？！易夫人既是嫁进晋国公府的媳妇，她认的女儿，还能和晋国公夫人没有半点干系？晋国公夫人不该认春儿这个干孙女儿？董、赵两家不能算姻亲？！庭哥儿用的是他自己的钱物给媳妇备礼，没动公中一分一毫，需得着请禀你这婶娘允许，还要把礼单先给你过目？！我看你是财迷了心窍！”

    彭夫人再次被老太太训得满脸臊红，于是春归再次泰然自若地受了彭夫人重重两剜白眼。

    当然兰庭根本没有过问去晋国公府道贺的事，但春归必须这样辩解，否则就不符合她寻常从不吃亏的脾性，她不知道彭夫人是否具备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但这样做能够最大限度保证彭夫人不生疑心。

    至于择定今日去登门道贺，一方面是为圆谎，一方面也是为了劝说舒娘子寻找契机。

    因为弘复帝已经下了赐婚的谕旨，董明珠也不再适合逗留内廷，早已被接回家中待嫁，听说春归前来道贺，她随同易夫人一块儿在垂花门前相迎，开口相称，已经是将春归唤作姐姐了，而亲近的情态，也已前两回冷淡却不失礼节的态度截然不同，要不是易夫人看出春归有话不便当着女儿的面前提说，特意找了借口支使她回避，董明珠显然愿意和春归促膝长谈下去。

    “春儿有话不妨直言。”易夫人也不再见外的把春归唤作“娘子”，当连身边的仆妇都一并遣开后，她便直接示意，倒是省得春归又再婉转几句才找切入点。

    “不是什么大事，不瞒夫人，上回太后娘娘的寿诞上，我听见谢昭仪的几句话，知道她正为英国公府执意休弃谢四娘一事焦虑，后来我也听舒世母说了几句情形，只是舒世母也并不详知内情，我那时还留意见舒世母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大觉诧异，结果昨日才听我家大爷说，原来沈阁老正在考虑和英国公府联姻，才恍然大悟舒世母为何忧愁了，舒世母对我十分照顾，我也想替她分忧，所以就想着今日寻夫人打听打听，谢娘子被休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内情。”

    “原来是为这事，你也算是打听对了人。”易夫人呡了口茶，才道：“四娘的夫君程瑜是英国公程决行三的孙儿，他的母亲蒋氏为他择妻时，有意的是本家的侄女，可那姑娘命薄，未及笄而病夭，蒋氏本家虽还有适龄的女孩儿，却都是庶出了，英国公不愿让嫡孙婚配庶女，所以最终才为程瑜求了谢氏女为妻，这不是出于蒋氏的意愿，所以她一开始就对谢四娘这儿媳不满意。

    再兼着程瑜和四娘夫妻十分和睦，见妻子常被母亲责难，未免为四娘辩解求情，这更是激怒了蒋氏，当四娘为程瑜生下长子，蒋母便操持着要替程瑜纳一房良妾，可程瑜不愿纳妾，搬出国法来拒绝，说他仍是白身且膝下又有了子嗣，按律不许纳妾，春儿想必也知道，如今这一律条对于士族子弟而言根本就有如空文，除非太师府轩翥堂这样讲究家风的门第，才会遵守不违。

    起初程瑜的父亲程放对四娘这长媳并无不满，倒是恼火长子程瑜久未能科举取中，蒋氏却说程瑜是听

    信了四娘的蛊惑，为了不纳妾室才无心科举，将四娘说成是阻碍程瑜仕进的罪魁。再有程放纳了一房良妾，让蒋氏十分不满，时常苛责，后来还决意要将良妾遣归，勒令四娘操办此事，四娘不敢违逆婆母，只好听令行事，程放知道儿媳竟然将他的良妾放归，大发雷霆，不顾四娘已经为程瑜添了一双儿女，执意休弃四娘。”

    春归：……

    难免为谢四娘打抱不平：“那此事现在可还能够转圜？”

    “英国公膝下有这多子孙，程瑞可谓是最不受他重视的孙儿，根本不愿干预这件事，更不说听程放及蒋氏对四娘的诋毁，也以为程瑜所以未能仕进都是四娘的过错，英国公是刚烈的脾性，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在意舆论诽议，这桩姻缘怕是无法挽回了，我现在也只能为四娘设法，不能让她承担七出的罪名。”

    “既是无法挽回，那为何谢四娘不干脆和离？”春归问。

    易夫人看着她一笑：“的确应当提出和离，就算如今这样的风俗，四娘和离大归后亦不能再嫁，但总胜过承担无错之罪。”

    春归连连颔首，却见易夫人转而一叹：“可是四娘并不愿意和离，说程瑜不曾放弃，她也绝不会辜负程瑜的坚持，夫妻两甚至还发了毒誓，若最后仍然不能让家中尊长改变主意，他们两个宁愿殉情！”

    春归不由低呼一声：“与其走这样的绝路，还不如反抗到底，至多不过被英国公除族，横竖程三郎也不是经济仕途为重，两夫妻离了程家在外逍遥，只是再无荣华富贵，但可以长相厮守。”

    易夫人一怔，倒是没有反驳：“春儿这话其实也有道理，四娘就是顾虑太多了，既不愿与程瑜离异，更不原牵连她的一双子女，可要若他们当父母的都只能走这条绝路，两个孩子日后还能指望谁？真不如远远离开的好，一家几口人靠着稼穑为生，也能其乐融融。”

    “夫人若是信我，不如找个机会，让我好生劝一劝谢娘子，再者有一些事，我也确然想寻谢娘子打听打听。”春归虽说不能立即同易夫人“母女情深”，但也不愿隐瞒自己的意图，拐弯抹角利用易夫人。

    “英国公府若是想求娶沈家五娘，应当是为程玞求亲，韩夫人并不像蒋氏一样刁苛，且我并没听说程玞有何劣习，只不过他的嫡亲兄长程珠体弱，程玞难免涉及爵位之争，舒娘子的脾性我也知道几分，大约不愿让女儿陷进如此复杂权斗的家族内务，这是为人母亲在所难免的偏心，只可惜，世事往往不能如意。”易夫人想到自己的女儿明珠终究还是难逃嫁入皇族的命运，神色不免几分忧愁。

    但她很快从自己的愁怅中摆脱，提出意见：“在我看来，人生原本不具十全十美，高门望族的府邸，多少都有权斗利争，相对而言，韩夫人比蒋氏好相与许多了，舒娘子倒是不用担心女儿嫁去英国公府会受婆母的刁责。”

    “不瞒夫人，我还听说了一件事，英国公世子原本有个顾姨娘，突然暴病而亡，就是不知这事是否与韩夫人有关？”

    易夫人“啊”的一声：“顾氏竟然暴病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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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大有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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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也“啊”的一声，对易夫人不知顾纤云病故一事不觉诧异，诧异的是易夫人竟然知道顾纤云这一人物的存在。

    “原本各家的女眷主母出门走动应酬，也有带着妾侍偏房陪随的，韩夫人出席各家的宴会，十次里有个七、八回都由顾姨娘陪随，按理咱们对于这些陪随不至于留心关注，但顾姨娘却最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最好出风头，这习性倒是比有些出身青楼后来从良的伎子还要招摇许多，韩夫人的不满与无奈一目了然，所以不少人都知道英国公世子有这么一房受宠的良妾，就说上回，你们家的宴席上没见着韩夫人身边有顾姨娘陪随，我还暗自觉得诧异，没想到顾姨娘竟然暴病身亡了。”

    易夫人似叹非叹的吁一声气，又颔首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忧虑，虽说韩夫人看上去的确不像蒋氏一样苛厉，但要真有那害杀人命的狠绝，这样的手段和机心又的确令人忌虑，我也是身为人母，总是愿望女儿的夫家门风清正，婆母仁爱慈善，谁也不望女儿日后的婆母是个佛口蛇心的人物，这也就是我对明儿的婚事还算有几分安心的道理，皇后娘娘虽是周王的嫡母，可看着娘娘也不曾刁难过齐王妃和秦王妃两位庶媳，至多就是疏远冷淡罢了，且看在周王殿下的情面上，圣德太后总会对明儿庇护关照着些，殿下的生母敬妃娘娘最是温柔和气，也不会苛责明儿。”

    春归连连颔首：“沈家的五姑娘天真烂漫，英国公府听着就是一院子的泥沼，倘若连韩夫人也是心机狠辣，这门姻缘恐怕是不能美满的，我也看出舒世母有些隐隐的担忧，才想着把内情打听清楚一些，也便提供给舒世母好生思量。”

    “你能知恩图报很不错。”易夫人赞诩道，眼睛里就更浮出了几分笑意：“正好四娘这几日暂时住在我家，你跟我去她居住之处就是。”

    这多少让春归觉着几分诧异——论来易夫人与谢昭仪是姨表姐妹，谢四娘却是谢昭仪的堂妹，这关系就隔得远了，怎么谢四娘却住在晋国公府？

    易夫人一边携着春归的手往另一个院落走，一边解释道：“四娘的母亲和我姨母从前是要好的闺交，后来有缘成了妯娌，我姨母便把四娘也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的，昭仪入宫后，姨母回回来我家串门，都带着四娘，一来二去的我和四娘也就熟识了。这回英国公府要休妻，不由分说便把四娘送回娘家，但不仅四娘，连谢家也不肯就这样接受四娘被遣大归，所以姨母来和商量，希望四娘能在我家寄住一段儿，希望这件事情还能转圜。”

    春归有些明白了，谢家分明就是希望晋国公府能够居中斡旋，倘若英国公府改变了主意，接回谢四娘，对外说来是谢四娘在亲朋家中客居一段儿，这说法总好过是英国公府逐归儿媳后又受不住压力再把儿媳迎回的好，给了英国公府余地，尚还存在挽回的可能。

    易夫人既然答应了“收容”谢四娘，也就是答应了会从中斡旋，可见的确是把谢四娘当作

    了亲好才会如此热心相助，又难怪高家人在策划阴谋时，笃定谢昭仪会寻易夫人商量谢四娘这件事故，所以买通谢昭仪身边的宫人，才可能把董姑娘诱骗至纡佩园。

    谢四娘客居之处是在后花院的东角，从月亮门进去，就见玉兰树下正值荫凉，女子斜靠美人榻上，是背向这面，所以也看不见她是醒着还是睡着，还是廊庑下正做针线的婢女抬眼看见了来人，放下活计就匆匆往这边儿走，美人榻上的女子也被惊动，起身往这边看来，连忙着履，一边过来一边还用帕子拭泪，最终却也是没能在见人时拭净脸上的泪痕。

    春归一边听易夫人劝慰谢四娘，一边打量。

    眉眼和谢昭仪并无相似之处，眉色更浓，眼角更圆，上眼睑褶纹极深显，长出眼角寸许，原本应当让双目更有神采，奈何这些日子应当时常哭泣，下眼睑实在有些浮肿了。

    自然也是无心妆扮，又因难免辗转反侧茶饭不思，脸上稍带着菜色。

    听说干脆让程瑜忤逆父祖的提议，谢四娘惊呆了：“真与家族反目，三郎的前程可真就毁了？！”

    易夫人恨铁不成钢：“那也总比你们两个真相约着殉情要好！你们以死抗争，到头来还不是要背着忤逆尊长宗族的罪名，还指望着一双子女离开父母庇护，日后能够平安喜乐？你们的婚姻，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无媒苟合，凭什么英国公府就能以莫须有之罪勒令程瑜休妻？父慈子孝，尊长不顾法理人伦，就算他们狠绝毒辣，状告程瑜不孝，国法也不会判定程瑜的罪行！除族也就除族了，你们一家四口能够骨肉/团聚、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春归在一边拼命的颔首。

    易夫人又道：“你没有任何罪错，程瑜直至如今还不肯听从父母之命写具休书，我也相信他待你也是有情有义的，你不如就这样提议，看他如何选择，要是不肯，你就听我的话，干脆提出和离，这样一来你们也都算解脱了，总不能背负着无罪之责，牵累家门蒙羞，殉情的事更是万万不可再提，人但凡还能活着，就没有去走死路的道理，以死抗争，那也必要死得有所价值，你们若不听劝，白白葬送性命，也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除非娘子的翁姑能够回心转意，不再逼迫程三郎，否则情势于贤伉俪而言已经不能两全俱美了，若娘子当真选择绝路，令郎令嫒非但从此失去父母庇护关爱，更会受父母忤逆不孝之冤罪牵连，娘子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今后究竟会遭受多少屈辱与险难。”春归也苦劝谢四娘：“娘子或许也听说过我的身世，当我父亲在世时，虽然我不是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却从未受过艰辛苦难，只要有父母的庇护，我就能够无忧无虑欢欣快活，纵使是父亲过世，有母亲依靠时，我也从来不觉得凄惶无助，不像如今，纵使是嫁得良人，有幸为这高门妇，总是忧心再遭时乖命蹇无处容身。”

    “就是这个道理，父母才是子女最有力最恒定的依靠

    ，你们还在他们身边，他们就能无惧险难。”

    谢四娘抬起眼睑，眸子里分明透出几分神采，只嘴上还喃喃地道：“我要仔细想想，让我再好生想想。”

    “你确该好好想想了，别只顾着凄惶哭啼，白瞎了一双眼睛而已。”

    把谢四娘一番劝诫敲打，易夫人才又提起了另一话碴。

    “顾姨娘竟然暴病身亡了？”谢四娘也是同样的惊讶。

    听易夫人问起长房妻妾之间的密隐，谢四娘蹙着眉头：“顾姨娘浮浪轻佻，时常挑唆生事，大约也只有大伯娘能容忍这样的妾室，我记得有一回，顾姨娘顶撞大伯娘，多少婢女都亲眼目睹，她指着大伯娘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大伯娘害得她小产，又时常暗地里苛虐折磨她，哪家的妾室敢像她一样张狂？偏是大伯父纵容她，竟听信她的话，以为是大伯娘故意设计激怒顾姨娘，反将大伯母训斥一番。”

    春归暗忖：这事倒是听顾纤云说过，只不过错责的一方大有分歧罢了。

    “要说大伯娘有那决心，坚持遣归顾姨娘，韩家也不是好欺的门第，大伯父纵使不情愿，也扛不住岳家施压，大伯娘又何必谋害顾姨娘的性命呢？在我看来，大伯娘正是太过在意贤名，生怕旁人诽责她妒悍，更兼着大哥体弱，大伯娘也无心顾及其余，不得不一忍再忍，由得顾姨娘挑衅罢了，横竖老太爷再是护短，还重视着韩家一门姻亲，大伯父又是世子，老太爷怎么也不容大伯父宠妾灭妻，任是顾姨娘再怎样生事，大伯父也不可能休了大伯娘把她一个妾室扶正，大伯娘就是受些窝囊气而已，怎么也不会把顾姨娘视作威胁。”

    谢四娘想想又道：“横竖我是不信顾姨娘被大伯娘害死这话，老太太这样不管事的长辈，有回都被顾姨娘气得火冒三丈，切结书都让人写好了，还是被大伯娘拦了下来，说得先问过大伯父，大伯父那回是领了临差去了热河，回来后在老太太院子里跪了足个时辰，才保住顾姨娘没被遣归，老太太真要铁了心，大伯父照样不敢违逆。就是那回，大伯父把顾姨娘好番教训，冰天雪地的让顾姨娘跪在老太太门前请罪，老太太虽说心软了，顾姨娘也是大病一场，大伯父随即又接了差遣离京，大伯娘真要害顾氏，那回她就挣不出命来。”

    “顾姨娘这样受宠，怎么就没个一儿半女的？”春归向谢四娘求证。

    “听说是小产后伤了身体，所以一直无孕，但我嫁进程家时，相隔这事故已经过了十年有余，具体如何我也不大知道，但要说大伯娘害她小产……横竖我是不信的，大伯父又不是没有庶子，多一个少一个的哪算威胁。”

    谢四娘忽然又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对了，我想起来风闻另一件事，似乎顾姨娘抬进英国公府不久，原本和她定亲的人，还说要告英国公府强占人妻，但也不知真不真，也有仆妇讲无非就是顾姨娘的家人想要多讹些钱财，才捏造了这话，大伯父给了钱，这件事就不了了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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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好个芳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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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四娘的风闻和顾纤云的叙述又再产生分歧。

    但这并不能够实证顾纤云一定说了假话，要知做为世子夫人，韩氏在英国公府可是仅次于英国公夫人的第二主母，她想在府里造成某种风言可谓易如反掌的事，而经过这回晋国公府之行，春归唯一能够证实的，就是顾纤云的确极受英国公世子的宠爱，这和她声称英国公世子待她有情有义的说法契合。

    纵然一个佃户出身的宠妾的确不能对韩夫人造成实质的威胁，可一个女子的恨意产生，往往并不限于造成威胁这个前提。

    就像彭夫人，她的正室地位同样没有产生动摇，不过仍然会让许多庶子庶女胎死腹中，而且最终连紫莺的性命都一并谋害，人心怀有的恶意，“妒忌”二字往往就已经足够引起爆发了。

    那些所谓的礼法内训，贤良淑德的教条，约束的只能是彭夫人一类人的表面言行，对于内心越积越厚的阴毒和抗拒根本无能为力。

    韩夫人是不是同样具备一张伪善的面具？

    这晚春归召回了渠出，她迫切的需要知道程玞的情况。

    “看上去倒不像体弱多病，不过的确是在饮用汤药调理，韩夫人亲手煎的药，说是给她自己防治旧疾，暗暗的让小儿子服用，所以据我判断，程玞怕是真有痫证，顾氏说的这话并非杜撰。程玞颇为寡言少语，看着虽是文质彬彬，对兄弟手足温和有礼，独处时神色却总有几分阴沉，他屋子里的婢女对他十分敬畏，这样的敬畏可谓发自内心，不像赵兰庭，虽然也从不和婢女亲近，那个什么和柔却还敢含情脉脉的主动接近，程玞院里的婢女就连端茶递水的活计，似乎也是大气不敢吭，就别说暗送秋波了。

    还有一件稀奇的事，韩夫人似乎也对小儿子有些冷淡，不像亲生母子般的亲近，我怀疑韩夫人就是这样严肃的性情，怎知跟她一阵儿，又见她对待长子程珠完全和程玞截然不同，冷冰冰的眼睛立时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嘘寒问暖的，这才像是慈母。韩夫人对长媳也温和，听说长媳本家的嫂嫂受了暑气，立时让人送长媳回家看望，还备下不少名贵药材，程珠的妻子也丝毫不见受宠若惊，仿佛习惯了韩夫人的温和慈爱，婆媳二人处得倒像是母女一般。

    我没听韩夫人议论过顾纤云的暴毙，倒是听程世子另几个姨娘提起几句，说什么顾氏这一死，夫人又病一场，如今好容易身子有了好转，庆幸长房的气氛终于是缓和了些。有个年轻的侍妾，甚至兴灾乐祸道‘顾姨娘仗着世子爷的宠爱，张扬跋扈为所欲为，她以为世子爷独对她一人情深意重，没想到她这一咽气，世子爷连眼泪都不曾掉一滴，可见视她也无非猫儿狗儿一般的玩宠而已，毕竟夫人是才世子爷的发妻’。”

    渠出深吸口气道：“顾姨娘在英国公府的人缘儿可算极差了，那些妾室对韩夫人倒是极为敬服，顾姨娘说什么韩夫人生怕正室地位受到威胁才纳她进府利用她争宠的话，我看不真。”

    春归并没急着表达意见，只交待渠出继续盯着英国公府里的人，主要是程玞，若能分身，也顺便关注一下程瑜。

    谢四娘的事易夫人甚是上心，而眼看易夫人这时的确把自己当作义女看待，春归想着要能尽一

    尽力也好。

    渠出便道：“我也听韩夫人在英国公夫人面前提起过这事儿，道‘瑜哥媳妇毕竟是明媒正娶进门，就算没有劝诫得瑜哥儿好学上进，并不算大过错，应当再宽谅瑜哥媳妇一回，说不定经过这回教训，瑜哥儿就能用心举业了’，可惜英国公夫人也无可奈何，说是英国公及程放已经拿定了主意，她的劝言完全不被父子两采纳，英国公夫人倒是说程家一门已经出了这多举人、进士，就算程瑜不登仕途，只要身康体健的能为程家开枝散叶就好，功名的事不用强求。”

    “这样看来，至少在对待谢娘子一事上，英国公夫人及韩夫人还算通情达理，奈何英国公府的事看来是男人们作主，她们纵然有不同意见也无能为力。”春归道。

    谢四娘嫁进这样一户门第也真算可怜，又偏偏程瑜对她情深意重，让她实难割舍这份夫妻情义。

    又说渠出果然回到英国公府后，就开始遵令分心。

    程玞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居院，闷在屋子里呆坐而已，又大约他的痫证确然得到了控制，一日两次服药并不见他发作，只呆坐时的目光时而空洞时而阴冷，光盯着他渠出一个亡灵都要忍不住犯困了。

    这日她飘在半空，眼瞅着程瑜从程玞院子外经过，立时下定决心尾随程瑜。

    原来是有访客，听交谈应是程瑜的好友，三两句寒喧，拉着程瑜便往外走：“知道你最近郁烦，可闷在家里又能想出什么对策？今日秋白要在东风馆设宴，可废了不少心机才请得木末姑娘款待咱们，特意令我来请你，你要再不出席，我可要喝罚酒的。又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诸葛亮，说不定我们几个一商量，就能替你想出个办法来说服令尊令堂也不一定，再不济去喝上一场酒，你心里郁气消散了，也有好处。”

    强行就把程瑜拉出了门。

    渠出心说：这回可好，正巧我也去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木末姑娘怎样温柔解语，到底是多么的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才引得这多纨绔膏梁趋之若骛，俨然成为京城第一芳魁。

    就一径跟着马车飘去东风馆，到了木末姑娘居住的“香闺”，渠出四处一打量，见这里的陈设果然不同于绮红楼绕翠台这样的青楼妓坊，布置得尤其清雅别致，那木末姑娘一席白衣白裙独倨主席，大剌剌地见人并未殷勤相迎，无非略略颔首而已，这架势不像个妓子，倒比公主还要高傲。

    渠出“啧啧”两声，心道木末姑娘的确貌美，且气势不凡，她这样冷若冰霜高高在上，欢客们却也无一不满介意的，似乎都把她当作贵主一样敬重，获冷目一顾，都要受宠若惊。

    不像顾大奶奶，逢人就是三分笑，拉长脸都没什么威严。

    气势上可输了啊，好在赵兰庭看上去还是更喜欢平易近人的女子，尽管他自己并不那样平易近人。

    斟茶倒水的自有其余婢侍，木末自始至终都不曾服侍过任何宾客，更加不曾谄媚奉迎，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她也不调琴唱曲，无非听见客人们吟诗，稍作点评，渠出也听不大明白，只看着宾客们心悦诚服的样儿，猜度木末的才学果然是不俗的。

    程瑜被众人让去木末左手边的席位落座，倒是一眼不曾看这芳魁

    ，更加无心加入吟诗作赋，只一杯杯的喝他自己的闷酒，一个人落落寡欢得十分打眼。

    把程瑜拉来那人便道：“要论诗才，我等可都得对程泽优甘拜下风，只今日他心中郁烦，看样子实在没有吟诗的兴致，就看木末姑娘能否开解泽优的烦恼，让他提起兴致了。”

    木末这才正眼看向程瑜，似笑非笑道：“我也不知程君因何烦恼，又何谈抒解二字？”

    众人便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程瑜的家务事说了个大概，程瑜并未阻止，只是两道眉头越蹙越紧了，酒也喝得更急。

    “这岂不是仲卿兰芝之事又再重演？”木末挑着眉梢，嘴角竟然带着不屑之意：“在我看来，程君为情所困实在有些浅薄着相了，这男欢女爱原本便如功名利禄一般，均是过眼云烟，且程君与令正，无非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成姻缘，在成礼之前，应当未曾谋面哪里论得上情投意合呢？如令正这样的女子，一昧的遵循礼法顺从高堂，芸芸众生之一而已，又哪里是非卿不可的？”

    在座之人皆是一怔，都不知怎么接话才好了。

    连渠出都把眼睛瞪得溜圆：姑娘有您这样劝人的？还解语花呢，此花有毒吧？！

    “咣当”一声，程瑜已是摔了酒杯，横眉怒目恨视：“不过是流莺粉蝶，仗着王孙权贵撑腰自命不凡的俗妓，可笑毫不知自耻竟还蔑视良家女子，难不成像你这等玩物，反而有资格赢得倾心相待不成？”

    木末一张脸更加冷若冰霜了：“程泽优可知在东风馆口出恶言的后果！”

    “腌臢下流地，玷污了我的鞋底，真是悔不该踏足。”程瑜拂袖而去。

    剩余几脸尴尬，呆若木鸡。

    木末端坐正席，双眉冷竖：“薛秋白，我敬你乃汾阳薛氏子弟，才肯设宴款待，你却邀请如此粗俗无礼之人扰我宴席，你要作何交待？”

    被点名的东道主也是紧蹙着眉，好一阵才道：“薛某既出了钱，姑娘也答应了备宴，本该对薛某及诸位热情款待，这才是地主之谊，是姑娘先对程君伉俪出言不敬在先，程君方才反唇相讥，如今姑娘反倒向薛某讨要说法……薛某的说法便是，薛某本是久仰姑娘大名，怎知姑娘却是名不符实……不过薛某若与姑娘计较，那就真是有辱斯文了，酒水银子薛某就不讨还了，今日告辞，再不相见。”

    也起身离席而去。

    渠出：……

    她可舍不得离席，继续留在这儿看木末姑娘意欲如何，只见她纹丝不动端坐如山，直到愤愤不平的婢侍请来老鸨，这姑娘才冷冷开了口：“今日这几位妈妈可要牢记，东风馆再不招待。”

    老鸨忙问缘故，听婢侍快言快语的说了，老鸨往地下啐了一口：“也不看看东风馆是谁看顾着，仗着是官宦子弟，就敢在咱们这里撒野！姑娘可得和周王殿下言语一声儿，不能让这几个白白给姑娘一场委屈受。”

    “这事何需惊动殿下？”木末冷笑道：“只需声张开去，说这几个为我所鄙，满京名士自然皆知此类乃粗俗不堪之流，不耻与之结伍。”

    渠出仰天大笑两声。

    见过自大的，没见过这样自大的，周王殿下可真会惯此等流莺粉头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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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此事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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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东风馆里再无热闹可瞧，渠出才飘回“岗位”，这一阵儿的功夫却不见了程玞，急得她在英国公府里找了好几圈儿，却仍没看见程玞的人影儿，无计可施的渠出只能去了韩夫人屋子里，看看这位会不会提起程玞的去向——转眼就要宵禁了，程玞难不成要在外留宿？他难道不怕在外突然犯痫证再也无法隐瞒这个秘密？

    渠出怀着满腹的疑惑看着韩夫人，发觉她果然是忧心忡忡，一餐晚饭只挟了两箸菜，就再也难进饮食了。

    韩夫人蹙着眉头半躺炕床上，手指都在痉摩，以至于不得不握紧了拳头。

    贴身婢女看这情况，也是忧愁不已，没忍住提议去请大夫来看看，却被一个仆妇支使出去，那仆妇转而劝告主母：“夫人又何必担忧呢？别馆既清静，那里的人又没一个不可靠的，七爷的事儿必定瞒得一丝不透……”

    “这么多人都死了！”韩夫人忽然坐直了身，用手摁着衣领：“他去了别馆，我就怕再出人命，手里血债累累，凡人不知，还瞒得住鬼神不成？！我这一日日的不能合眼，就担心孽报降临，这都是玞哥儿做的孽，万一要连珠哥儿也被连累……”

    “夫人快别这样说。”仆妇恨不能去捂韩夫人的嘴，手伸到半途，到底还是落在韩夫人背上，一下下的替她顺气：“七爷是国公府的嫡孙，大爷更是吉人天相，那些奴婢贱籍，纵然是死了，要怨也只能怨没投个好胎，必不敢加害大爷、七爷。”

    “人世间才有尊卑贵贱，佛说众生平等，道曰天地不仁，可没有谁生来就该无辜受死的说法，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就只望孽报也罢天惩也罢，都落在我的头上，让我不得善终来世不投人胎我都认了，千万别报应在两个孩子身上，尤其是珠儿……他从来不曾行恶，煎熬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日后平安喜乐康健福寿才是应当，我都不敢求神佛上苍饶恕玞儿了。”

    “夫人。”仆妇长叹一声：“七爷也不是生来就这样……不都是因为病症么？七爷若自己能控制，也不会做那些事，上苍有眼，会宽谅七爷，更加不会怪罪夫人和大爷。”

    可仆妇的宽慰到底没法让韩夫人安心，她怔怔坐着发了阵呆，到底还是去了居院后头的佛堂，跪在佛像前喃喃祈求，直到夜深人静都没有停止诵经，但礼佛显然没让她真正得到身心安宁，渠出看见她额头上不断涌出的冷汗，眉头也蹙成死疙瘩。

    这么多条人命？韩夫人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么多条中是否包括了顾姨娘主仆？难道顾姨娘的死竟然和程玞有关？可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顾姨娘窥破了程玞患有痫证的机密？

    渠出听一阵韩夫人念经，到底被耗尽了耐心，又飞回了程玞的居院，见墙角处蹲着一个婢女，焚起一柱香，往炭盆里一张张的投着纸钱，不知在喃喃低语着什么，却能听见她偶尔的抽噎，真情实意的一会儿就抹把眼泪吸下鼻涕，借着火光，渠出认出这丫鬟名唤净持，应当甚得韩夫人的看重，

    可谓程玞身边的大丫鬟，好比赵兰庭身边儿和柔一样的人物，但净持却连正眼都不敢和程玞相遇，男主人在时她的存在感低得惊人，没想到男主人刚一走开，她就胆敢在院子里行为焚烧纸钱的事。

    渠出真恨不能钻进净持的喉咙里听清她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心想事成的是净持正当动情时，一个丫鬟忽然出现，低低惊呼一声后，扑上前就抓着净持的肩膀一阵摇晃：“我找了姐姐许久，没想到姐姐竟然躲到了这里，姐姐这是在干什么，府里可不许私行祭拜之事，姐姐这是……咱们父母健在，姐姐是在祭拜谁？”

    听上去这是个亲妹妹啊！渠出同样认出了这丫鬟被人唤作净善，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除了在程玞面前不敢喘气，往常倒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情，看她这时却如此着急，可见是真为了亲姐姐的大胆行为悬心吊胆。

    这才是血缘相联的姐妹该有的情份，渠出竟在月色下冷笑起来。

    “别吵，我只是替净文尽些心意罢了。”净持冲妹妹摆摆手。

    “净文？！”净善又是一声低呼：“净文哪里需要……她不是得了夫人恩典，外嫁去了夫人本家的族亲，成了名正言顺的官家妇，虽只是个续弦，也是三生三世都求不来的幸运了，姐姐这……我一直知道姐姐和净文交好，可为何姐姐竟诅咒起净文来？”

    “哼”的一声从净持鼻子里发出，丫鬟的脸上满是讥诮：“信这些话呢，真要是得了这么好的姻缘，怎么连净文的父母都不让见上一面，悄悄摸摸的就这样让人出嫁了，是嫁了，还是死了，谁说得清楚，净文父母得了主家施予的银钱，不敢再多问一句，可心里也晓得净文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今日是净文的生辰，看她老子娘可都红着眼！”

    “姐姐，这……这是怎么说？”

    “那日我亲眼看着净文被七爷喊了出去，当时我就看着七爷的神色不对，背转身时，拳头都在发抖了，净文那一去就没了踪影儿，是夫人喊了她老子娘来，说什么净文得了好姻缘，只不过净文是奴籍，就算赎了籍，经明媒正娶只怕日后仍会被其余族人诟病，最好莫过悄悄的在外头待一段时间，造好假户籍，远嫁去南昌才算万全，可那韩家郎君好端端一个官宦子弟，纵便是没了结发妻子，续弦哪里至于从奴婢里挑寻，更不要说这样的周折了……且净文之前，净心净守可都是这样忽然没了踪影，她们是外头买的丫鬟，府里没有别的亲朋，报个暴病而亡也无人追究，只有净文是家生子，必得给她老子娘一个说法。”

    “姐姐，姐姐这话是说，难道是七爷？”

    “所以我才警告你，既不幸被选进了这院子侍候，千万不要往七爷面前打眼，只盼着咱们熬过这些年，被夫人放出去配了小厮，免了这许多的提心吊胆！可怜了净文，我和她一处长大，从前都是在夫人身边服侍，又是一齐拨调来服侍七爷，还是她先提醒我，七爷的情形看着不大对，让我寻常小心谨慎些，她这样谨慎的一人，到头来还是，

    到头来还是……我都不知道她尸骨埋在哪里，是不是也一把火烧成了灰儿，只隔三岔五的梦见她，满脸的划痕，眼珠子都被挖出来，双脚双手也不知去了哪里，她睁着空空的眼睛望着我，说她死得好惨，说她死了还觉得周身疼痛，她指着眼睛对我说，净持，我眼睛里血都流光了，但还这么痛，还这么痛……”

    “姐姐快别说了，快别说了……”净善震惊地捂住了嘴。

    “七爷是怪物，七爷就是个怪物，他看我们的眼睛就像鬼怪盯着猎物，这是净文的原话，她说七爷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百倍，二丫，你一定要牢记我今天的话，万万不能让七爷留意你，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也莫名消失了，夫人说我外嫁也好暴病也罢，你都不要相信，我一定是死了，和净文一样死了，我消失的那天就是我的死忌，你记得告诉爹娘，让他们好歹记着我些，生忌死忌的也给我烧些纸钱。”

    “姐姐，姐姐别说了，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姐姐多疑……”

    “不会有这么巧！”净持压低了声儿：“顾姨娘身边的芸香，她这人儿虽说可恨些，但也是暴病，也是暴病！顾姨娘私下向我打听过，问净心净守都是得的什么病，净文是不是真嫁了，嫁前和我说些什么，顾姨娘是起了疑心，没从我这儿打听出来，就指使芸香接近七爷，都说是顾姨娘的恶疾染给芸香，可我分明留着心，先是芸香不见踪影，和净心净守净文一样！我那天亲眼看见顾姨娘慌里慌张从蕙芳院出来，一脸震惊却又隐隐欢喜，我躲避不及，被她逮着了，她说芸香不见了，她一路找过来，却见到蕙芳院里七爷不知和哪个婢女偷欢，她是想让我去撞破七爷的事，我没去，那天晚上顾姨娘就暴病身故了！”

    “是、是、是、七、爷？”净善已经震惊得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了。

    “顾姨娘知道芸香是怎么死的，所以她也死了，二丫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本想去求夫人，我也就罢了，熬上一年半载就该放出去配小厮，可你还有这么些年才够岁数配人，我想求夫人调离你去别处，可我怕，我担心夫人为了维护七爷的名声，反而把我们杀人灭口！这话我谁也不敢说，我甚至不敢告诉你，但我真受不住了，我害怕，害怕死得不明不白，更害怕连你也难逃劫恶，你说我们这是什么命啊，为奴为婢也就罢了，只要本份勤快总有个盼头，却偏偏就遇见了，遇见了七爷这样的……怪物！”

    两个丫鬟愣愣盯着燃烧的炭盆，都是面色煞白。

    渠出也被吓得要起死复生般，恍惚觉得胸腔里又有了心跳，心想这件事虽未确凿，但应当快些告诉大奶奶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沈五姑娘这样一个乖巧的女孩儿活生生送进怪物口中，又突然绝望的意识到，今日她为了赶去东风馆看热闹，白白错过了窥看程玞可能犯下的恶行，大奶奶应当会埋怨她玩忽职守吧？

    大奶奶倒好说，可万一这人向玉阳真君面前告小状……

    渠出顿觉鬼途茫茫，凶险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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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忽而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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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渠出回报的消息后，春归亦觉此事已经刻不容缓了——连韩夫人都亲口说出程玞已犯几条人命，且和病情有关，又连程玞自己都无法控制，那就绝对不能眼看着沈姑娘误入虎穴，她正计划这日禀明了老太太再去一趟学士府，怎知又逢彭夫人惯性般的设置阻碍，虽然说老太太还是允准了，只春归却对彭夫人的刁难越发不耐烦，心想要是三婶、四婶真能分担内务，把批准出行的事争取手中，日后也不至于回回出行都要和彭夫人先来一轮唇枪舌箭。

    她刚到学士府的二门外落轿，便见舒世母竟亲自迎了出来，又不待她表达一番受宠若惊的心情，舒娘子便先压低声嗓说道：“你今日不来，我原本还想着去一趟太师府，正巧便接到了你的拜帖，又省得我跑这趟路了。”

    春归虽知舒娘子待她亲厚，但毕竟作为内宅妇人平时也不能想串门就串门，就知道舒娘子绝对不是想来太师府找她闲聊的，没等坐下就表示开门见山的意愿。

    “我上回在宫里没和你细说，一来场合有些不合适，再者那件事其实也还八字不成一撇儿……就是关于英国公府，他们请了媒人，已经登门几回提亲，想为英国公世子的嫡次子七郎求娶我家五姐儿，英国公从前便和我家的老太爷共过事，两位尊亲都觉得论门第的话，这确是一门好姻缘，不过老太爷顾忌着程家大郎体弱多病，程七郎难免怕会涉及爵位之争，我那五姐儿又娇憨，当是应付不来日后的风波诡谲，所以只是拖延着，并没有一口答允。

    我的想法，和老太爷一直有所分歧，我更介怀的还是谢四娘无端端被翁姑勒令休弃的事，虽然说看来都是蒋夫人太苛厉，可事情能闹到这个地步，没有英国公及程放的决断蒋夫人并不能自作主张。英国公既是对次子孙妇都如此苛厉，对于长房的孙妇怕更是拘束严格了，我是当娘的，总希望女儿日后的夫家亲长能够宽厚些，且程七郎自小是在外家长大，人不在京城，他品行如何我更一无所知……要像他的堂兄程瑜一样还好，至少还能为了谢四娘与尊长抗争，不愚孝尊长，由得妻子无辜被弃。”

    说到这儿舒娘子深深叹了口气：“可昨日程大郎的妻子竟然被诊出身孕，这事儿要搁在别家，胎未坐稳前，是不会急着张扬的，但英国公府情形却不同，程珠是要继承爵位的孙辈，本来体弱多病的都防着他怕会夭折，熬到现下，不仅娶了妻且妻子有了身孕，这对英国公府而言可是大事，且英国公也看出我家老太爷在犹豫什么，特地来我家报知了喜讯，老太爷觉得再无后顾之忧，好在是老太爷还不算武断的尊长，没忘了征询我们夫妻两的想法，可也对我们直言了心思，是看好赞成这门姻缘的。

    我自从英国公府上门提亲后，就一直留意着他家，尤其是长房的事，前些时候原本就听说了一件，英国公世子有个宠妾，是良籍出身，可巧和春儿一个姓儿，这顾姨娘虽说只是妾室，但常常陪随世子夫人韩氏赴请各家的宴集，又素来爱出风头，所以京中官眷大抵都知道英国公府有她这样一号人物，从前都还说韩夫人实在贤惠大度，论谁家里有这么个轻狂的妾室，都不愿带她出来交际应酬的。这位顾姨娘却暴病突亡！我

    听说后心里是越发的打鼓，就怕韩夫人又是个婆口蛇心的人物，五姐儿将来怎么应付得来？

    只我心里这些担忧，说到底都只是无端的揣测，没法子用来说服翁婆，再讲我也怕是自己杞人忧天，想得太多，反而耽搁了五姐儿的良缘，便琢磨着……不知莫问道长的神通可不可信，先向春儿你打听一声，再求道长测字问卦，断一断这门婚事的吉凶。”

    春归：……

    这真是关心则乱，舒世母竟然会起意把女儿姻缘寄望于神棍测卜的地步了。

    这先河可不能开，否则只要她一句担保，指不定今后莫问小道就能在舒世母手中“讹诈”无数钱财，且春归对舒娘子的情份到底不同，非到万不得已，不愿采用那套应付外人的说辞。

    “也真是巧，今日来见世母，我也正是风闻了英国公府打算与学士府联姻，且我听到几件奇异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正想提醒世母三思。”

    这话听来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清消息的来源，不过舒娘子联想到太师府里老太太的侄女毕竟是身处内廷，且惠妃因受帝宠故而心生夺储的欲望也不算得什么隐密的事，沈家和王家是姻亲，老太太关注着沈家的动向合情合理，至于春归从何得知英国公府的内情，谁不知道经过王太后寿诞的一场风波，易夫人已经知会亲朋她要认春归作义女，谢四娘正在晋国公府暂住，春归应是从她那里打听见内情。

    之所以没有直言，一来把夫家祖母的话透露予外人到底有触内训，再者更不好把谢四娘泄密的事四处张扬。

    舒娘子当然不会再追问消息来源了。

    “好孩子，我知道你也是心忧五姐儿的终生，且自来也不是轻信流言蜚语的人，你要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当，必定确信程玞是真不可靠的，总之只要你说出来的话，我一定重视，你可不要有任何顾虑，世母但只恳望你知无不言。”

    “我打听到的是……程玞是因为身患隐疾才不得不寄住在外家，这事或许连英国公都不知情。”

    舒娘子到底是久涉世故，一点就通：“程珠自幼体弱多病，从前连英国公世子和韩夫人都以为长子恐怕不能成年，要是连程玞也有隐疾……庶子袭爵极难获准，少不得英国公的爵位就会旁落其余嫡系子弟，我就奇怪程玞必定会被世子夫妇寄予厚望，怎么会反而寄养在外家？这说法，应不是捕风捉影。”

    “我虽还不能确实程玞究竟患何隐疾，可另一件事已经是确凿了。世母，英国公府最近暴亡的人可不仅仅只是顾姨娘主仆，程玞院子里的几个丫鬟，据我打听有三人，有两人都是暴病身亡，另一个家生子听说是嫁去了南昌，给韩夫人的族亲做续弦，不过嫁前连父母家人都没再见一眼她，这件事实在蹊跷。”

    “程玞回京不久，就有这么多婢女暴亡？！”舒娘子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顾姨娘对此事也十分疑惑，故而令遣婢女芸香接近程玞，没想到，主仆两人又是暴病身亡。”

    “春儿是想说程玞患何隐疾虽无确证，但能够肯定的是此子性情暴虐，视人命如草芥。”舒娘子听似

    在问证，可口吻又似喃喃自语，显然已经笃定了春归的言下之意。

    春归颔首：“我实以为程玞并非五姑娘的良配，且我已经在计划揭露察实此事，所以还劝世母千万拖延一段时间，莫要仓促答允这桩婚事。”

    不仅春归，舒娘子心里更加清楚仅凭这些猜测且又无法直说来源的说辞，大不足够让沈学士回心转意拒绝英国公府的联姻之求，所以只能是先想办法拖延。

    舒娘子长长叹口气：“论说五姐儿的事，本不该这样麻烦春儿，可……罢了，那些场面话我也懒得说，你这份情义，世母和五姐儿心领了，不过春儿计划怎么做？毕竟是英国公府不能宣之于人的秘丑，太师府和英国公府又一贯未有姻联，这事你有什么办法察实揭露？”

    “不是连世母几乎也相信了莫问的高明道术？世母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春归笑道。

    舒娘子立时听明白了言下之意，摇头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其实一贯对什么佛法道术的事都心存质疑的，就相信你是个可靠人儿，没你这颗定心丸，我再是如何心焦，也不至于真信了那些虚无飘渺的测卜。”又默了一默，才道：“柴胡铺的命案，你家迳勿牵涉得极深，连我家老太爷都在疑惑莫问道长真怕是个高人身怀异术，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不过春儿放心，你们夫妻两既是不愿树大招风过于惹眼，我也‘确信’莫问道长真能通灵。”

    这样一个通透人，并不追问赵兰庭一个翰林院的修撰，是如何察觉一户平民死得蹊跷，这才假借莫问通灵的说辞揭开层层迷雾，批露宋国公的另一大罪状。

    舒娘子是想到了太师府轩翥堂的这位年轻家主，恐怕对于储位的废立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坚持中立，但这并不算是一件奇罕的事，太孙和宋国公高家的种种作为已经有悖贤明大道，有识之士心里清楚太孙绝无成为明君圣主的资质，赵氏满门士宦，且赵兰庭也势必上进仕途，既为臣子，自当效忠社稷，安于自保不能算作忠良，拨乱反正才算不负寄重。

    而春归经此一行，也立即开展计划，这回她并没急着支使柴生和莫问盲目行事，而是再次召回了渠出。

    “程珠的妻子冯氏回一趟娘家看望嫂嫂，没想到回家后自己竟也像中了暑气，周身乏力连连犯呕，韩夫人连忙请了家里供养的大夫替她看诊，没想到却诊出了身孕，这下子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英国公更是高兴得胡须直抖，韩夫人忙着求神拜佛的祷求，希望冯氏能够一举得男。

    程玞从别馆回家，听闻这件喜讯，看上去神色倒还平静，特意去给兄长道了喜，只是去见韩夫人……韩夫人问也没问他去别馆的事，应付两句就让程玞自去，程玞转身之时神情格外/阴沉，又被另外的堂兄弟讥损了几句，说什么冯氏真要生下子嗣，程玞可不能再染指爵位了，程玞没和堂兄弟争执，只是回房后……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今早上，他特意去韩夫人跟前儿道错，说因为受了讥损一时没忍住有违医嘱，今后必不会再犯这样的过错，韩夫人却说‘你也该恣意些了，今后不用再时时小心谨慎’，我就在那儿看着，程玞的手指几乎没掐进膝盖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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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敛朱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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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心中不会突然住进怪兽。

    只能是因为长期的积郁、恨怨，把心境挖掘出一个深暗的洞穴，那头怪兽就在这洞穴里孤单的养成，长出骨骼、利爪、獠牙，它吞噬主体的乐观仁善又反刍出绝望恶霾，蒙蔽人的眼睛，逐渐永绝光明。

    春归以为生来就染病痛的孩子比健全人需要更多的关怀照顾，他们往往更加不能缺乏父母亲长的眷爱，而程玞……会不会一直怀疑且惧怕，他已经是被遗弃的人。

    越当证实猜测，就越会惶恐真实，犹如深陷沼泽的人，看自己一点点下沉，努力向他所以为的依靠伸手，但收获的却是漠然和冷淡，仿佛根本看不见他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又或者说看在眼里却已然放弃。

    在韩夫人面前把手指掐紧膝盖骨的少年，没有胆量去质问遗弃他的人，他心里所有的悲愤和戾气无处排解，所以才会倾泄在那些和他无怨无仇的无辜人身上吗？他心里的怪兽已经长成，他没有办法再控制这头阴邪暴虐的猛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蚕食后，猛兽终于向他人亮出了利爪和獠牙。

    春归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猜测是否如实，但在她看来孽报理应加诸行孽的人，程玞不会比那些枉死的奴婢更加无辜可怜。

    至于顾纤云……

    她也很难产生更多的同情心。

    “顾氏在何处？”春归问。

    “我让她去抱幽馆盯着，但昨晚我又在英国公府遇着了她，这妇人也真够死心眼的，都成了一缕游魂儿，还念念不忘英国公世子呢，程敏昨晚留宿在韩夫人屋子里，她伫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可惜的是纵管阴魂不散，也没法子再对活人造成任何影响。”

    “程世子难道不曾因为顾氏的死怪罪韩夫人？”春归问。

    “夫妻二人提也没提起过她，说来韩夫人对待程敏也并不热情，程敏不说话她绝不吭声儿，真真的相敬如冰。”

    春归思忖一番，交待渠出去寻顾纤云：“我在寄鸢台等她。”

    渠出挑起一边儿眉：“顾纤云又不像樊大生前到底是男子，便是来斥鷃园相见，大奶奶难不成也会觉得别扭？何若顶着这日头跑老远去寄鸢台？”

    这是终于忍不住拐弯抹角的试探了？

    “我本就想去怫园剪摘两枝白玉兰回来瓶供，横竖是要经过寄鸢台的。”春归像是随口解释一句。

    “由得大奶奶乐意吧。”渠出哼了一声飘出去。

    寄鸢台所处的沅水一带，此季已经是荷叶亭亭，碧叶高出水面，间中开出红莲，这一带并没绕筑栏栅，只点缀有奇石，不像盆景里的瘦透，倒如山中形成的野朴，大小错落，或卧或立。

    下昼时这边正值荫凉，春归就曾经因为突生兴致寻一方卧石坐在上头垂钓，但今日她显然不会有这样的空闲了，不过因为沿水的卵石径是往寄鸢台的必经之路，所以她仍是从这里走。手里持着花剪的菊羞似也想起了垂钓的趣味，满怀期待地提议：“等哪天没这样炎热，大奶奶不如再来这里钓几条鱼，放些咱们院里栽种的辣子，送去翰林院必定让大爷心花怒放，更会念大奶奶的好了。”

    自从菊羞品尝了一回加了辣子蜀椒的红焖鱼，一直便对此道菜肴情有独钟，所以春归打趣她：

    “你倒是会假公济私。”

    眼睛却不由往水边张望，寻觅上回那方卧石，却见一个丫鬟垂足坐在上头，身边儿的提篮里放着几枝白玉兰，有一只大胆的翠鸟站在石上偷啄着花蕊，丫鬟却无知无觉，似盯着沅水正神魂出窍。

    春归只凭背影已经认出了丫鬟是谁，她竖着指头放在嘴唇当中，示意菊羞噤声，主仆俩蹑手蹑脚往那神魂出窍的丫鬟接近的时候，菊羞心里其实十分诧异：大奶奶从前的确淘气，也爱捉弄人，可自打进了太师府却收敛不少，莫说别人院的里丫鬟，就连青萍那几个大奶奶都不常捉弄的，怎么今日却突生兴致想要吓唬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丫鬟一看就不是斥鷃园的人，大奶奶什么时候和别人院里的丫鬟这样熟络起来！

    这个丫鬟是谁！！！

    菊羞很快知道了答案，因为春归并没有吓唬那丫鬟，蹑手蹑脚的潜行一段儿，结果却轻言细语的招呼：“藏丹怎么在这儿？”

    菊羞看那被轻言细语吓得几乎一跃而起的丫鬟，可不是二姑娘院里的藏丹。

    哟，怎么红着眼圈儿，莫不是被这样一问候就吓哭了吧？！

    藏丹待看清来人，立时就垂了眼，规规矩矩应道：“奴婢是听二姑娘差遣来这边采摘白玉兰瓶供，因走得脚酸，瞅着这边儿荫凉，所以歇歇脚。”

    春归显然也留意见藏丹来不及掩示的红眼圈儿，意有所指道：“你是二妹妹院子里第一得力的人，这些跑腿的差事原本轮不上劳动你，怕是二妹妹又闹脾气，让你受了委屈，只还望你念着二妹妹素来待你的情份，就别计较她时不时的耍孩子脾气，多少宽谅着些。”

    藏丹立即严肃神情忙不迭的辩解：“奴婢哪敢埋怨二姑娘……二姑娘屋子里的陈设，尤其是瓶供轻易可不让旁人插手，正是因为信重奴婢经受二姑娘的调教，多少还懂得几分雅致情趣，这才让奴婢过来剪择花枝，奴婢这眼睛……刚才是因为进了砂子揉了几下才发红，大奶奶千万不敢误解。”

    说完就冲春归福了福身，几乎落荒而逃，连那几枝白玉兰都被遗忘在了卧石上。

    春归喊住她，递过花篮，一直目送着藏丹的背影渐行渐远。

    菊羞似有领悟：“大奶奶不是让我姐姐暗地里打听二姑娘院里失足落水溺亡的敛朱么？我都听姐姐说了，敛朱和藏丹可是亲姐妹，当日敛朱就是在这一带溺亡的，藏丹应当是在悼亡敛朱，说来也真是凄惶，她们姐妹两个原本就是相依为命，好在一同被买进了太师府才不至于离散，没想到……可身为奴婢，纵然明白姐姐死得冤枉，对二姑娘可不能心怀忌恨，反而还要尽心服侍才能衣食无忧，怨也只能怨自己命薄，为奴为婢也就罢了，偏偏姐妹两又没遇上宽厚的主人，若她们两个服侍的是大姑娘，何至于如此。”

    春归连忙四顾，只见青天白日下并不见谁的魂影。

    才叮嘱菊羞：“这件事你可得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再提。”

    春归在寄鸢台下剪摘了几枝玉兰花，先让菊羞送去给四夫人，说是自己在这儿歇歇脚后也会往四夫人院儿里去，不让菊羞再来回奔忙，她没坐多久，便见渠出领着顾纤云像踩着祥云一般远远飘来，不像鬼魂儿倒像是仙女儿。

    “

    大奶奶可是想到法子怎么整治韩氏了？”顾纤云还没站稳当然她也不需站稳就立即发问。

    春归能看清楚她眼中喷发的恨意，要比上回呈诉“冤情”时更加的锋锐尖利，只涂在眼刀视箭的突锐处仿佛还不仅仅是毒液，这其中似乎还掺杂着陈醋的酸汁，倒牙的杀气。

    “我今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没有听信你对韩夫人的中伤，所以你借刀杀人的想法最好打消。”春归仍然坐在寄鸢台上摆设的玫瑰椅上，目光只往顾纤云脸上一扫，便投向盛夏时节这片过于明炙的风光，拒绝的话，听上去都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儿戏了。

    “大奶奶竟然言而无信？！”

    “第一。”春归竖起食指：“我并没答应你对付韩夫人。第二……”又再竖起中指：“我早就强调以诚相待，可事实证明你在许多事情上都说了谎，你待我并不真诚，我更加不会理会你是否魂飞魄散。”

    “我说了，我告诉你程玞患有痫证，且我也说了他之所以能回京城是因为病情已经得到控制，你别以为只让渠出盯着他几天没见他发病断定是我中伤欺诈！”

    不像上回惯性一般卖弄风情，顾纤云这回是真急了眼，几乎没有直接穿进春归的身体，她猛地飘近，和春归之间只余一个鼻尖的距离，强迫春归只能正视她。

    “程玞是不是有痫证并不重要，我已经说服舒娘子回绝联姻，所以我先提醒你节省那番利益交换的说辞，只要沈姑娘不受祸害，我管程玞如何？又至于孙崇保的事，我大抵已经有了推断，就算你不如实告知，迟早我也能够察清他的底细，你要不信的话，莫如听听我的推断？”

    春归仍是不动，虽然说这距离实在让她颇有些艰难既不让眼珠成“斗鸡”之势，又还能理直气壮回应对方的逼视。

    但渐渐看见的是顾纤云的眼珠不由自主往中间靠拢，惹得春归几乎破功发笑。

    强忍着才能维持气势：“孙崇保就算没有住在英国公府，想来和程世子也是来往密切了，柴胡铺命案，原本应当是孙崇保出头揭发，但没想到横空出现个莫问道长，孙崇保就再无用武之处了。从那时起，程世子就应当留意关注着莫问和太师府的动向，我让莫问他们打听孙崇保的踪迹来历，当然会让两人更加惊疑，所以才会讨论这事。

    他们不会认为这是太师府准确讲是赵修撰的的行为，因为如果是这样，大无必要动摇我本家的人手，且采用这种有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的方式，所以从中我能得出结论，孙崇保应当已经考取了功名，他们的惊疑不定的是，为何我一个入京不久的内宅妇人，会打听并没有派上用场的孙崇保，再兼柴胡铺命案本就是莫问揭发，这更让程世子和孙崇保坐立不安。

    而你，其实并不知道程敏背后的人，你甚至根本不可能听闻这些隐密，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你当时已经死了，是亡灵的形态仍在英国公府逗留，程敏和孙崇保密商时根本不知你在侧，所以顾三娘，我已经知道为何玉阳真君会引你的魂灵前来见我，就算你我并不能打消你的妄执，对我而言，其实并无任何的损伤。

    我们两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利益交换了，你想要我帮你，就必须说实话。”

    春归微微一笑，挑眉凝视着顾纤云的那双斗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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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深情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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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说实话，你就能替我要了韩氏的命？”顾纤云冷笑，但她终于往后退离，没再把鼻尖挨着春归的鼻尖：“大奶奶莫不是欺我没有见识才这样有恃无恐？你要是真这么有把握，不靠我提供的消息就能把孙崇保的踪迹察明，就能让沈五娘摆脱程玞，又何必找我来废这许多言辞？你既做不到要韩氏以她一命还我一命，就休想我把我知道的事白白的合盘托出。”

    说完抬手一掠鬓发，轻挑的情态再度显现无遗。

    “我说我愿帮你，是基于我已经答应玉阳真君尽力替他送来的亡魂消解妄执这一承诺，好让你等免于魂飞魄散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但如你这样执迷不悟的亡魂，相信我就算爱莫能助，玉阳真君也势必能够体谅而不会勉强，我不是你手里的刀匕，你也休想借刀杀人。”

    “这有什么不同？！我说了除非韩氏身败名裂，否则我难渡溟沧！”

    “这是你的认为，你以为你的妄执皆是源于对韩夫人的怨恨，你以为只要韩夫人以命抵偿你就能往渡溟沧，但据我了解，韩夫人根本没有害杀你命的动因，那些苛厉打压的话都是你的杜撰，你的确对韩夫人有恨意，但更多的是妒嫉。”

    “韩氏惯会两面三刀，是你被她的假仁假义迷惑！”

    “你说你原本和你东家之子情投意合，且那富农并不嫌弃你是佃户之女，愿意礼聘你为儿子的正妻，这话应当属实，但你并非是为韩夫人所逼才琵琶别抱的吧？我看来应当是你自己贪图英国公府的富贵，认为程敏相比富农之子更有权势，所以你不顾已经和人议定了亲事，说服你的父亲退还聘礼，你明明心甘情愿选择了做程敏的妾室，落得这样的终场，是你咎由自取。”

    “不，我没有说谎，是韩氏想要利用我争宠……”

    “你的原东家，包括你从前的未婚夫，分明看清了你攀附权贵背信弃义的真面目，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惋惜这桩姻缘，只恨自己识人不清。”

    “不，他们是畏惧英国公府权大势大，不敢抗争。”

    “你入英国公府不久，你的父兄曾经登门，说你从前的未婚夫要状告程敏仗势欺人强夺民妻，这岂不是和你那套说辞前后矛盾？”

    “那正是他难忘旧情心有不甘……”

    “如果真是这样，为何后来程敏只不过舍了一笔钱财，那家人就心平气和了？”

    “我到底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他们也知道纠闹无果，既能讹得一笔钱财当然善罢甘休。”

    “那家人不缺钱财，哪里会冒着得罪权贵门第的风险讹诈那么一笔……对他们而言无关痛痒的银两？分明是你的父兄贪得无厌，才想了这么个由头出来让程敏‘散财消灾’罢了，你对父兄的性情心知肚明，但直至如今还在为他们遮掩，我不认为你是愚孝之人，至于原因，甚至不仅仅为了让我相信你是为韩夫人所迫，我想你应该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父兄的手中，所以当年才没有拆穿他们的谎言。”春归胸

    有成竹说道。

    顾纤云面罩寒霜，但无言以对。

    “你生来貌美，所以父兄将你当作牟取钱财的工具，你处心积虑才赢获了东家之子的欢心，原本可以做富家子弟堂堂正正的妻室主母，但你因得机缘，又再引诱程敏动心，他比你的东家更有财权，虽然你不得不屈居妾室，可你自信凭借着美貌和心机能够唆使程敏宠妾灭妻，当你进入英国公府，得知程家不少内情，你更加胸有成竹，可是你没想到在这样的高门权贵之家，根本就不容妾室扶正，莫说韩夫人的本家一直不曾败落，就算韩家衰败导致韩夫人被弃，程敏也会另娶门当户对的正室，程敏或许独宠于你，但他绝对不会色令智昏，你根本不明白在这些权贵眼中情爱永远退居富贵之后，所你迁怒于韩夫人，你妒嫉她的正妻地位，你把她看作是你登极荣华的拦路石，就算殒命之后，你也难灭心头之恨。”

    “大奶奶是想说色衰爱驰，我自负美貌妄想正室之位荒唐可笑？那我请问大奶奶，你除了美色之外同样一无所有，难道不是因为这副皮囊才赢得堂堂太师府嫡长孙的宠爱而在夫家站稳脚跟？”顾纤云轻篾一笑：“我既生得这样的容貌，凭什么就该嫁个乡野村夫？是，我的父兄的确想要利用我牟取财利，我的确好不容易才赢得富家子弟的倾心，他是独子，且身子骨还不算好，他以死相逼非得娶我为妻，他的父亲只能妥协，可他根本就不是我钟情的人，他容貌普通，又无才华，如果不是胎投得好娇生富养有什么资格和我婚配？

    世子爷那年路经我住的庄子，因逢暴雨，到我家避雨，其实是对我一见倾心，当晚就宿在了我家，我看明白了世子爷的心思，且我对世子爷同样是一见倾心。他那时正当盛年，华衣锦带气度非凡，根本不像那人一样和我说句话都羞羞答答，比女子还要矫揉造作，只有世子爷这样的人才是我的良配，经过那晚，我就已经成了世子爷的人，世子爷临行前还与了我定情信物，约定好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父兄当然明白世子爷的权势尊贵远非常人能比，他们乐颠颠便找东家退婚，但他们却纠缠不休，草芥一样的人家，竟然胆敢和世子爷争夺，是我告诉那个傻子，我对他根本不曾倾心，他们这才作罢。

    世子爷对韩氏早已厌烦，只不过碍于父母之命才不敢休妻，可笑的是韩氏自负大家闺秀出身，竟然如此恬不知耻，要我是她，既留不住男人的心，根本不屑死缠烂打，宁肯自请下堂大归本家，这才不愧大家闺秀的体面！”

    “你这话真可笑。”渠出忍不住插嘴：“连那富家子弟都肯为了自身意愿向父母争取，程敏当时若不情愿，又怎会答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就算迷恋你的美色，也不肯娶你这么个佃户之女为妻遭受他人耻笑，要论情意，程敏不如你前未婚夫远矣，明明是你执迷不悟，竟反责怪韩夫人死缠烂打，她先你进门，是程敏明媒正娶的妻子，凭什么要自请下堂。”

    “你心里清楚韩夫人和你小产无关吧？”春归问

    道。

    “不，是她心怀妒嫉，不愤世子爷钟情于我，是她害我小产，也是她逼我饮下鸩毒！”

    “逼？”春归一挑眉：“你不是说韩夫人买通了芸香才害你中毒身亡的么？”

    “那是我不想告诉你实情，但结果并无二异，韩氏的确是害杀我的凶手！”顾纤云的神色到底流露出狰狞。

    “我相信你对程敏的情意。”春归忽然改了话题。

    “你相信？”顾纤云反而一怔。

    “我相信你不仅仅是因为荣华富贵才作此选择。”春归颔首：“你应该也清楚，对韩夫人而言，要说重击莫过于长子程珠有个万一好歹，可你从来不曾针对程珠，为何？因为你更清楚程敏对嫡长子程珠同样关爱重视，所以你再是如何嫉恨韩夫人，你宁愿揭露程玞身患痫证，但你从来不曾要胁我对程珠动手，因为直至如今，你仍然不愿有损程敏，你对他，的确一往情深。”

    春归竟见顾纤云的眼眶慢慢泛红，那狰狞的神色也逐渐柔和：“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的好，我的父兄……他们贪得无厌，世子爷纳我进府也是重金礼聘，那笔钱财足够他们买屋置地，但他们仍不满足，为了牟取更多钱财，他们告贷豪赌，欠下大笔利贷，所以他们又再讹诈世子爷，且要胁我……若我不从旁相助说服世子爷，他们就会四处张扬我和世子爷是苟合通奸在先，让我在英国公府无法立足，让老太太和韩氏能够名正言顺将我驱离！

    我不想欺骗世子爷，告诉了世子爷实情，世子爷却宁愿被他们讹诈，反而安慰我莫为这些小钱浮利忧心，后来我怀有身孕，他们又再上门讨钱，我气急之下才导致了小产……”

    顾纤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再诡辩：“是韩氏有意透露我父兄上门的消息，她就是要让我气急败坏！”

    春归并不拆穿诡辩：“顾姨娘，韩夫人不是杀害你的凶手，你是被逼饮下鸩毒，韩夫人若采用如此强势明显的手段，程敏绝对不会替她善后，他不会接受你和芸香相继暴病身亡的结果，因为程敏做为英国公这等权勋门第的继承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内眷挑衅他的权威，所以……你是痴情错付了，逼害你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敏。”

    “不，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顾纤云勃然大怒，再次往春归身上扑了过来。

    “你的妄执在于对程敏的痴情，你太想和他长相厮守，太渴望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舍的是和他阴阳永隔，如果你不想魂飞魄散，就必须正视现实，现实就是……程敏根本不值得你的真情相待，是他害杀你，因为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他的荣华富贵！”

    “你胡说，你胡说，你休想中伤世子爷，休想……”顾纤云一掌掴向春归，这当然无法掴实，但让春归看清了她的指甲。

    是被生生折断的。

    被逼饮鸩应当确实，且顾纤云死前分明经过了反抗挣扎，她精心蓄养的蔻甲，极有可能就是反抗时被帮凶折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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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秘辛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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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如此冲动。”春归淡淡说道：“若我真是料错，你即便被我说服眼前仍然不会浮现往渡溟沧的路途，你何不心平气和与我一同剖析？”

    重重的一掌并未掴实，反而让顾纤云自己空转了一圈儿，站定后胸口起伏不定，双眼也血红慑人。

    但她没再急着反驳，怒视而沉默。

    “你让芸香有意接近程玞，应当是怀疑程玞院里接连有奴婢暴亡一事有异，你甚至怀疑净文根本没有出嫁，你怀疑她们都是死于程玞的迫害，你以为韩夫人为了掩盖儿子罪行才报了这些奴婢暴病身亡，但净文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英国公府的下人，纵然净文是暴病身亡，也没有连尸体都不让她的老子娘看上一眼的道理，但净文的尸身一旦被人目睹，暴病身亡的说法便不攻自破，所以你才怀疑净文远嫁是韩夫人的谎言。或者你知道更多的隐情，所以才有这样的怀疑，你以为只要证实，就能造成韩夫人被英国公府休弃，程敏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你扶正是不是？

    所以为了获得证据，你故意让芸香接近程玞，我猜你甚至也隐瞒了芸香，并没告诉她程玞可能暴戾嗜杀，你那天偷偷跟着程玞和芸香去蕙芳院，究竟看到了什么？是程玞正在虐杀芸香？你从蕙芳院出来，正巧遇见了程玞的婢女净持，你引诱净持去偷窥，打算让她做人证，但她并没有中计，你接下做了什么？应当是故意声张芸香不知去向，而后你告诉程敏你目睹的一切，有芸香的尸体在，你以为足够让程敏相信你的说法去质问韩夫人母子，你或者还出谋划策，提出先一步把韩夫人纵子行恶的行为张扬，这样一来韩家必定理亏，不敢质疑程敏出妇。

    可是没想到的是，你当晚就被逼服毒，死后你才知道你和芸香都被报了暴病身亡。”

    顾纤云重重吸了口气：“没想到不过几日时间而已，大奶奶就能察明这多情况。”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程玞患有痫证？”

    “是我死后。”顾纤云这会儿子还算配合：“我是次日才被逼服毒，下手的是韩氏的陪房姜婆子，她和她的三个儿媳硬灌的我毒酒，那天世子爷根本不在家里，我认定就是韩氏下的手，死后一缕魂魄飘去了她的屋子，听见她正和心腹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不该为了隐瞒程玞的痫证把他送去南昌，要是留在身边严加管教，程玞也不至于养得这样的狠戾！我死后，韩氏因为心虚还病了一段时间，世子爷根本没去看望过她，世子爷一定知道是她害死的我，可英国公和老太太不会允许世子爷出妻，世子爷是逼于无奈才容忍韩氏！”

    “你说韩氏的心腹，可是姜婆子？”

    “那倒不是，姜婆子已经嫁了人，不便留在韩氏院子里服侍，那心腹姓徐，是韩氏的陪嫁婢女，不愿嫁人宁肯自梳，所以年近四旬仍然留在韩氏身边服侍。”

    “那你可曾目睹姜婆子等人向韩夫人复命？”

    顾纤云怔了许久才口吻生硬的答道：“没有。”

    “这可就说不过去了！”渠出快言快语道：“要姜婆子等人真是受韩夫人指使，成事后怎能不向韩夫人复命？且你目睹程玞杀害芸香一事只对程敏吐露，像你说的一样程敏对你有情有义，他当然不会泄露你是知情人，韩夫人又是从何得知立即杀人灭口？”

    “是净持！”顾纤云坚持道：“她本是韩氏院里的奴婢，程玞回京后韩氏才把她调去程玞身边，她看见我从蕙芳院出来，虽然没听我的话入内察看，指不定根本就是程玞交待她在外放风，她明知程玞的恶行，也知道被我亲眼目睹，当然会向韩氏通风报讯！”

    “净持根本就不敢这样做，因为她害怕被杀人灭口。”渠出反驳道：“你怎么不想想，你进了英国公府多久？和程敏朝夕相处这多年，他却一句没提程玞患有痫证的事，分明就是有心隐瞒，他对你根本就不信任，连信任都没有，又何谈一往情深？”

    “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足够说服你，但你若真敢正视现实，不如把你所知的来龙去脉合盘托出，我会设计让程敏吐露实情，你如今是魂灵，纵然接近程敏也能让他无知无觉，如果你亲耳听闻他吐露真相，心中对他再无牵念，妄执也许就会消除。”春归这才起身，一步步靠近顾纤云：“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魂识舒醒，原本该比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更加通透，又就算你仍坚信你乃韩夫人所害，也该对我知无不言，这样我才会相信你的判断察明真相，我不会听你的要胁暗害韩夫人，但若她真行为了杀人害命的事，我不会拒绝想办法揭露她的罪行。”

    渠出也来帮腔：“大奶奶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从来不会由人威胁，你大可继续隐瞒真相，让这件事情继续扑朔迷离，到大限临头，你魂飞魄散彻底消亡，但韩夫人却根本不受影响，她如今的长媳可算有了身孕，等程珠有了子嗣血脉，韩夫人有朝一日闭了眼，恐怕也是心满意足，她不受妄执所困，一身轻松的往渡溟沧，你的魂飞魄散岂不成为彻头彻尾一件笑话？”

    春归毫不掩示对渠出的赞诩，冲她颔首，又转脸直盯着顾纤云：“你应当知道程玞在程敏心中的地位，有程玞在，就算程珠无子而夭，英国公府的爵位还不至于旁落他房，所以程敏才会苦心隐瞒程玞身患痫证的事，因为莫说痫证极有可能影响寿元，且不能保证此一病症是否会遗传给子孙，要若程珠夭折，且程玞身患痫证的事公之于众，英国公必定会让程敏过继侄儿为嗣，甚至可能干脆上书朝廷请求改册世子！但程敏万万没想到的是程玞的痫证虽然得到控制，或许因为长期病痛使心智有损，或许因为别的什么缘故，竟然让程玞染上了嗜虐为乐的恶习，虐杀婢女虽按现行律条罪不及死，然而必定对程玞声名有损，就连程敏都有可能受到教子无方的诽责，英国公不仅仅只有他一个嫡子，更绝非程珠、程玞唯二嫡孙，程敏的手足兄弟以及众多嫡侄，都在暗暗觑觎爵位，你怎能自作聪明的认为唯有韩夫人才可能包庇程玞？”

    顾纤云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如果包庇程玞的人是程敏，而你，却声称要张扬程玞的恶行……”

    “不，不会是世子爷，不会是世子爷。”顾纤云胡乱摇着头，她实在无法正视程敏对她心怀杀意：“我兄长明明说看见的是姜熊，他是姜婆子的大儿子，是他偷偷摸摸扛着个麻袋进山，把那麻袋挖了个土坑填埋，还在那处点了香烛烧了纸钱，念念叨叨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冤魂千万别找他寻仇，都是七爷造的孽！”

    “你的兄长是否掘开土坑一窥究竟？”春归忙问，顾纤云好不容易才肯吐露实情，她当然不能再让她有心生犹豫语焉不详的

    动摇。

    “我那兄长就是个无赖闲汉，最喜窥猎他人秘辛，撞见姜熊这样鬼鬼祟祟的行为哪肯放过刨根究底？姜熊一走，他便掘坑察看，见麻袋里装的竟然是具女尸，且女尸脸上全是刀伤，手掌双脚也被斩下，我兄长料得是韩氏包庇程玞杀人，重新掩藏好尸身并做下记认，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兄长虽认不出那女尸的形容，可我当时已经在疑惑近一年来，程玞院里净心净守已经相继恶疾暴亡，而那时又有一个净文说是远嫁去了南昌韩氏族人，区区奴婢竟然成为官宦子弟的正妻，只是偷偷摸摸急急忙忙就被送走，连净文的老子娘都没能再见他家丫头一面，我料定净文已经被程玞虐杀，但我没有证据，兄长说那女尸满脸伤痕已经难辨形容，即使掘出尸体，姜熊矢口否认的话，岂不反而给了韩氏话柄质罪我造谣中伤？！”

    渠出恨道：“所以你就把自己的婢女芸香当作诱饵，故意让她接近程玞？眼睁睁看她被程玞虐杀？！”

    “芸香也不是什么本份人。”顾纤云冷哼一声：“这奴婢自恃有几分美色，当我面前就敢对世子爷暗送秋波，见世子爷不搭理她，这才死了心。可到底是不甘终身为婢，早就对程玞心怀企图，我不过是表达了默许之意，她行事就越发大胆了，开始只是往程玞院里送茶点羹汤，后来送汉巾鞋袜，也不管程玞待她一直疾言厉色，一味的纠缠。

    那天程玞忽然回应她，和她约好去蕙芳院，她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回来应付我一声儿，免得离开得太久我四处找她，其实是我们原本约定好的，倘若程玞上钩，我便趁她和程玞私会时前去捉奸，事情闹开去才能逼得韩氏妥协，准了她做程玞的通房，那时程玞正和学士府的沈姑娘议亲，若通奸庶母婢侍的丑闻宣扬开来，导致学士府听闻风传这门姻缘必会作罢，芸香坚信韩氏为了保住这桩姻缘只能妥协让步。

    我拖延了一阵儿才去蕙芳院，用剪子扎开窗纱往里窥望，见芸香已是被程玞绑在了一张凉床上，额头上被砸出个洞往脸上直流鲜血，嘴巴里塞了手帕，是防她叫唤出声，程玞……程玞状如疯颠，已经除了芸香的鞋袜，用把钢刀切下她的脚趾，切一个，还站在一旁冷笑着看芸香死命的挣扎，竟然还伏下身……去/舔芸香直往外涌的鲜血！”

    春归听得紧蹙着眉，渠出捂着胸口几乎要作呕的痛苦模样。

    连顾纤云都深深吸一口气：“见那番情形，我的膝盖骨都直发软，不敢再继续窥望，深一脚浅一脚跑出了蕙芳院，我也想过立即喊人来捉程玞的现形儿，可当时世子爷并不在府里，我怕太早惊动韩氏，说不定我也会被她杀人灭口……”

    “不，你分明是担忧芸香不死，英国公及英国公夫人仍然不会相信韩夫人为庇程玞恶行毁尸灭迹不说，反而认为这件事并不值得追究，这样一来你就不能如愿，只有先一步煽动程敏的怒火，才能打韩夫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你只是宣称芸香不见踪影，且窥见程玞似和婢女私会苟且，你给足韩夫人毁尸灭迹的时间，等程敏回府，才好进行你的计划。

    顾姨娘，你根本就不在意芸香的死活，不在意她被虐杀时该何等的绝望。”

    春归难以掩示自己的鄙恶之情，在她看来，芸香虽是被程玞虐杀，但顾氏同样难辞其咎，她分明也是个害杀人命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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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无心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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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是谁送来的拜帖？”

    英国公夫人正和几个儿媳靠着叶子牌打发漫漫盛夏的下昼时光，听闻仆妇的禀报，一脸的惊喜怎么也掩不住，她把叶子牌往桌上一扣，不待仆妇应答又再追问一句：“真是学士府的舒娘子？”

    那仆妇连忙讨好：“可不是舒娘子遣了陪房送来拜帖，说是明日要来拜会老夫人和大夫人，学士府的仆妇还特意说明舒娘子是有事相商。”

    英国公夫人便笑道：“这可好了，前儿个国公爷还说沈阁老似乎对咱们两家联姻的事又生迟疑，这回连原因都不曾暗示，国公爷心里焦急，正不知往哪方面用力着手，没想到舒娘子竟然主动前来商会，我看这件事应当是十拿九稳了。”便把脸冲着韩夫人：“你快回一封帖子，措辞定要热情，允请舒娘子光临。”

    不想韩夫人却道：“媳妇倒是介怀学士府三番五回的拖延，分明不大乐意这门婚事，且玞哥儿的年岁也还未够十六，并不用急着议亲，莫不再等等看，这两家要成姻好，最要紧的就是你情我愿，媳妇上回在太师府的宴集上遇见舒娘子，试探她的态度，分明是不大情愿的。”

    她这话音刚落，弟妇蒋夫人便是冷嘲热讽：“从前大嫂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分明对这门婚事很是热心，怎么瞧着珠哥媳妇有了身孕，放心珠哥儿到底有了后，便想着玞哥儿未来的媳妇又不一定要高门出身的贵女了，这会子就开始挑剔起沈家的态度来。”

    不待韩夫人应对，英国公夫人便蹙起了眉头：“老二媳妇这话说得，是在指责你长嫂偏心珠儿冷落玞儿？玞儿难不成不是你嫂嫂十月怀胎所生？真真荒谬。”但也并不赞成韩夫人的想法，规劝道：“太师府尤其是舒娘子的态度确然不那么痛快，但他们是女方，要急切切的就一口答应了，也显得太掉价。且沈五娘是舒娘子的长女，可谓舒娘子的掌上明珠，给长女议亲，自然也是要格外谨慎的，当年珠哥儿因为身子不好，婚事上只能低娶，珠哥媳妇虽说贤惠孝顺，到底在持家之能上有所欠缺，日后少不得弟妇帮衬着应酬持家等等事务，舒娘子在这方面是满京女眷的佼佼者，她亲自教养的女儿也当然是处处妥当的。”

    韩夫人只好应是，这天却是满脸的愁容，回去后就和心腹徐妈妈倾吐：“要玞儿没那病症及恶习，这门姻缘自然是上好的，可我总是担心……这样瞒着学士府，别说万一沈姑娘嫁进门后有个好歹，就算玞儿一直克制，他有痫证的事迟早是瞒不住枕边人的，这病症眼下虽不常发，到底是……谁也拿不准玞儿日后的子嗣会不会也不健全，学士府一旦知道咱们隐瞒了这么要紧的事，还不知得闹出多大风波，我怕这不是联姻，反而是结仇。”

    “夫人的担心确然有理，可这件事国公爷和世子爷已经拿定了主意，夫人又能奈何？且别说世子爷及几位老爷，就连夫人、舅老爷和几位姨太太，谁也没有身患痫证的病状，奴婢想着……七爷这病症应当也不是从胎里带出的，或许不会损及后代呢？又讲七爷的恶习……从前不也是能够克制的，伤不着身边

    人，就是这一段儿因着世子爷的拘束，不让七爷再去魏国公府，才至于屡屡发作危及身边婢侍，又自从出了芸香的事故，世子爷不也做了安排，七爷一旦发作，会立即前往别馆，哪里至于等沈姑娘进了门，七爷会加害七奶奶。”

    徐妈妈不提此话还好，韩夫人听后只觉得心慌气促：“净文她们几个，都是最本份不过的婢女，她们的名儿还是我挨个改的，没想到……竟然都落得惨死的收场，尤其净心净守，报的是恶疾暴亡，连尸骨都被火化了，净文的死，我现在还瞒着她的老子娘，都不忍问姜熊，是不是也……她在我身边服侍一场，情份不同寻常，若连她都落个尸骨无存，我这满身的罪孽怕是迟早会被天谴，哪一日闭了眼，阴朝地府里得受尽油煎刀剐的罪罚。”

    “夫人快别这样想。”徐妈妈沉默一阵，自己也是一声长叹：“也不能怪世子爷狠心，人死不能复生，世子爷并不是没有喝责七爷，但也确不能因为几个婢女的死，就眼看着七爷身败名裂吧，净心净守两个，虽是外头买的丫鬟，并不一定得报恶疾暴亡，报个风寒或能留下尸骨，可她们两个的尸身，一看就不能是病亡的，世子爷这样决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是就连顾姨娘……最终也是一把火，这样看来，世子爷到底不曾色令智昏，还知道夫人要比妾室之流贵重。”

    主仆两不知道，这时屋子里并非只有她们两个，就在她们身边儿，渠出冲顾纤云一挑眉头，顾纤云脚下甚至一个趔趄。

    “顾姨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份量罢了，我是妻她是妾，但我也是看来比她尊贵体面罢了，世子爷眼里，妻妾其实并无两样，我是他的脸面，责任是替他生儿育女上事公婆，比如一件华丽的外衣礼服；顾姨娘呢，就好比贴身的里衣，要让他穿着舒适。总归妻妾在他看来都是物件，既没了功效，更或者让他难受了，都是随时可弃的衣裳，不怕找不到新衣替换。”

    “夫人……”

    “不是我作践自己，是我能够正视事实，我早看穿他是个无情寒薄的人，但顾姨娘却执迷不悟，只怕顾姨娘到死，还以为是我加害的她，她不知道她的行为已经危及了世子爷的利益，她以为世子爷抓住了我的把柄，就会毫不犹豫休妻将她扶正，她哪里知道连我都不能容忍玞儿的罪孽，反而是世子爷一再的姑息纵容，要若她当真把这事揭穿闹得人尽皆知，那时珠儿媳妇没有身孕，连玞儿这唯一的嫡子也被证实暴行虐施，国公爷一怒之下大有可能上书请命改册世子，世子爷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尽数付之东流，顾姨娘没有看穿这层利害，才白白送了性命。”

    “说到底都是顾氏咎由自取罢了。”

    “她是咎由自取，可我又能好去哪里呢？比她多活些年，可总有一日要下黄泉，那时她早已经投胎转世了，我却要因为这周身的罪孽受尽折磨，阎王殿前修罗地狱才是我的终场，我生前所嫁非人，死后魂骨难安，怕是再无投胎转世之幸，你说我这是也不是咎由自取呢？”

    “夫人，奴婢求求您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我说

    与不说，都无法减少丝毫悔愧和忧虑，更无法免除身负的罪孽。”韩夫人掩住了面孔。

    屋子里却响起了顾纤云疯狂的叫嚣：“你这是中伤！你这分明是推脱自己的罪责！我不信你的血口喷人，我不信！”——当然这叫嚣只有渠出能够听见，也只有她能看见顾纤云狠狠向韩夫人啐了一口其实啐不出的唾沫，气愤不已的破窗而出。

    “真是执迷不悟啊。”渠出摇头叹息，但她没有跟着顾纤云离开，她的任务可是紧盯韩夫人和程玞，要知春归特意授意舒娘子次日登门拜访可没想到会引出韩夫人大发感慨，几乎吐露全部实情，她这样的安排可是另有用意，眼下的耳闻倒显得几分无心插柳了。

    韩夫人忏悔归忏悔，但到底不敢违逆婆母的嘱令，还是写下邀帖遣人回馈给了舒娘子，次日舒娘子如约而至，当着英国公夫人的面，竟提出一个完全不在韩夫人意料之中的请求。

    “是想借贵府在白云观附近的天陌别馆一用，都是犬子一时兴起，邀了几个同窗好友往西郊游玩，又说想在附近寻个幽静别致的馆舍宴集，嫌弃商家开设的那间云何馆当日已经赁出去几处花苑，难免嘈杂喧吵，有损了他们的雅静，还花言巧语说要宴请我及几位世母、姨母，无非就是要托我厚着脸皮向两位夫人开口，借别馆雅舍方便他们的宴集罢了，只我想着横竖也打算着近期邀请几位亲朋，寻个清凉安静的地方聚上一聚，正好也打算和韩夫人亲近亲近，可不是为了借用贵府的别馆作东才找的托辞。”

    舒娘子笑着亲手递上一封正式的邀帖。

    韩夫人一听天陌别馆四字心里就直打鼓，但她并不及推脱，婆母就乐呵呵地一口答允了：“咱们两家从前虽非姻好，可沈学士和国公爷到底也算故交了，娘子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还亲自走一趟如此的波折，老大媳妇，这回宴集虽是舒娘子和沈小郎作东，你和玞哥儿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可记得先让玞哥儿问清沈小郎的需求，先一步去安排才是。”

    韩夫人本就为难托辞，这下子更被自家婆母逼上了“绝路”，只好忍着惶惑答应下来，刚送走舒娘子，便喊来小儿子仔细叮嘱：“我不知你在别馆收着什么人，也不想再问你在别馆都做了什么，总之为防这回宴集有个好歹万一，你可得把别馆都收拾干净了，且这几日……你好好的稳定情绪，不要在那日当着客人面前……真要觉得自己有个不能克制的，立时知会我！”

    程玞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的一一应诺。

    他已经行礼告辞了，韩夫人又把他唤住：“舒娘子怕是想要亲自相看你，你祖母都已会意，且主动提出让你和沈小郎多多亲近，这桩姻缘若无意外是必成的了，沈五姑娘我是见过的，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你这样的情况，能得如此佳侣良伴实在三生有幸，可千万要克制！不要……万万不能伤害沈家姑娘，程玞，你造的孽已经足够多了，我如今见你甚至都觉胆寒！你若再不悔改……这么多条性命，上苍神佛难容！”

    渠出清晰地看见程玞低垂的眼珠，掠过一抹锋锐的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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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悲惨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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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这日正陪着四夫人说话，四夫人一脸的忧愁。

    “那事情过了两日，白鹅果然窥见我院儿的丫鬟金莺趁她不备悄悄潜进书房，翻箱倒柜一番拿了卷文书离开，又悄悄的递给了门房刘利家的，庭哥儿早就安排了心腹盯着门房轮值的几个婆子，说是刘利家的让她小子把文书挟带出去，递送给了鼓楼大街上的什么……就是一家酒肆的掌柜，那掌柜也果然暗中和宫里的御马监太监郝祥义勾结，第二日，詹事府的左中允雷涧就被郝祥义召唤了过去，说明一切正如庭哥儿和你所料，白鹭把那封东西混在老爷的书房，就是为了诱骗太孙冲老爷下毒手，别看英国公谋害冯公已然身陷囹圄，太孙未必能够知罪悔改，多半会让白鹭的幕后指使得逞了。”

    春归正组织安慰四夫人放心的言辞，又听她长叹一声：“我本就苦夏，现在肚子里又怀着这么个小魔星，晚上翻个身都更显艰难了，睡得不好，居然连食欲都被影响，今日无论眼前摆着多少美食，我都觉得腻烦，好容易盼着你来吧，这回怎么空着手？”

    春归：……

    感情四夫人的忧愁竟然是为了吃食不合胃口？！

    连忙笑道：“哪能空着手呢？只是我刚从阮中士那边过来，等一阵儿，菊羞就会送来吃食茶点了，今儿准备的是山楂酥，正适合解暑开胃。”

    “这个好，听着我都觉得心里头好些了。”四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春归便忍不住问道：“四婶难道就一点不为才说的那件事担忧？”

    “有什么好担忧的？”四夫人弯着一双眉，人也往炕床上一靠：“说句大实话，要如今轩翥堂是大伯主事，遇着这事，他先慌了手脚其余人更是各执一词，那我肯定忐忑不安六神无主。不过如今既是庭哥儿主事，那我何必杞人忧天呢？论是太孙会不会中别人的奸计，庭哥儿怎么也不能够让你四叔遇险。”

    春归又问：“说句大实话，要我知道院子里头伫在那些耳目暗探，恐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总觉得无论干点啥事说点啥话，背后总有人偷窥，怎么四婶倒是一定不在意的？”

    “完全不在意当然不能够，可是转念一想，总比毫无察觉一直被瞒在鼓里，到哪天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都没反应过来的强，就像庭哥儿说的一样，但凡是官宦勋贵之族，哪家府邸没有几个厂卫的暗探耳目？我们总算知道了两个在明面上的，顺籐摸瓜甚至能察个底儿清，有所针对的防范是一方面，未必就不能反过来利用。横竖这些事有庭哥儿和你四叔处办操心，他们既都说了无碍，我自然是放心的。”

    “四婶这样信得过大爷，他毕竟还年轻呢。”

    “这世上有的人活到此生半百，照样是稀里糊途，且老太爷那样精明强干的人，决意让庭哥儿直接主事轩翥堂必定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自庭哥儿幼年时，老太爷便用心栽培，庭哥儿也是经过一路考较历练，老太爷这才能够真正放心把轩翥堂一族的荣辱兴衰托付。总之庭哥儿年纪虽不大，心智能耐那是绝非普通人比得上的，否则纵然老太爷对长孙寄予厚望，其余人也没那么容易真心敬服。

    别的不

    说，就说二老太爷一系，你可别看二老太太如今待你这样和蔼就以为她老人家当真平易近人，二老太爷心高气傲，二老太太也自来便不盲从，心里都实在是有主意的人，庭哥儿要没本事，他们夫妻两个包括那一系的子侄，必定会反驳轩翥堂的主事权交给乳臭未干的少年，想赢得这二位尊长的认同敬服可不容易，不提轩翥堂，只怕整个金陵赵门也只有庭哥有此本事了。”

    春归并未听兰庭详细提说年少时期的经历，对于他是怎么赢得人心向服的过程可谓一无所知，顿时被四夫人的说法激发了无尽的好奇，于是蹭得更近些，一边儿替四夫人扇风一边打听起来，四夫人也极有谈兴，也不管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总之是把大侄子好一番的话说当年。

    直到春归眼角的余光觑见渠出立在一旁冲她“吹胡子瞪眼”，这才告辞了四夫人回到斥鷃园，听渠出回禀窥探来的消息。

    魂婢先是把韩夫人的话复述一遍，肯定道：“这下终于能够确凿程玞果然患有痫证且虐杀婢女的暴行了，且我是能够确断顾氏的死和韩夫人没有直接干系，只顾氏还执迷不悟，不肯接受程敏对她如此薄情的事实，且那徐妈妈字里言间还透露，程玞从前竟然和魏国公有所勾联，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当程敏不许程玞再去魏国公府，他嗜虐为乐的恶习就会屡常发作了呢？”

    “又是魏国公府。”春归不由蹙眉。

    她没有忘记兰庭上回的话，关于柴胡铺命案揭发再察后，魏国公主动试探兰庭是如何察觉其中隐情的蹊跷行径，而如今孙崇保已经确凿和程敏交识，倘若程敏的确与魏国公暗中勾联，几条线索首尾相接，那么魏国公就具有了背后主谋的重大嫌疑！

    “程玞昨日去见过沈小郎君之后，马不停蹄赶往了西郊的天陌别馆，我跟着他，瞧见别馆里一个最是僻静的院落，里头有一间只建着天窗通风的瓦房，里头锁着个人……是个男人，已经是遍体鳞伤，那男人还被拔除了舌头，似乎还又灌了哑药，不提说话，喊都喊不出声来，男人还被割了耳鼻，头脸上几个血洞，但又似乎经过治疗，不让他失血而死。程玞一见那男人就兴奋得浑身发颤，用支铁钎往那男人脚踝上扎，扎进去又抽出来……”

    “罢罢罢，程玞施虐的过程不必详细描述了。”春归连连摆手，只觉大热天的听得她浑身直冒白毛汗，竟觉屋子里刮起一阵阴风，再听下去晚上指不定再发噩梦了。

    “程玞施虐后，果然有人来替那男人疗伤，后来还有帮黑衣人趁着夜色去天陌别馆把那男人接走了，我跟着那帮人，那帮人十分警觉，竟像察觉出有人在盯梢，下马察看过多回，一句不提男人的身份，他们应是绕了不少路，终于才把男人送去京郊的一处田庄，庄主瞅着就是个普通富户，接收了男人也没多话，所以我一直不知那男人的身份，就更不知道庄主是谁的人手了。”

    渠出想想又道：“对了，起初在天陌别馆为男人疗伤的郎中，也一同跟去了那处田庄，庄主只嘱咐他千万留着男人的性命，备着主人的不时之需，看来郎中应当不是程玞抑或是英国公府的人。”

    “孙崇保的下落先不

    急着落实，你也不必要再盯着英国公府的人事了，要紧的是盯好了那处田庄，察明庄主所说的主人究竟是谁，也尽力打听清楚受虐男人的身份。”

    渠出现在已经习惯听令行事了，懒得应诺就要飘向京郊，刚穿过墙壁，突地又穿了回来：“我知道你让舒娘子借天陌别馆作东道就是为了察出那天程玞突然去别馆的隐情，从韩夫人忧心忡忡的字里言间，倒是不难推断出程玞是避去别馆施虐，可那日韩夫人并没有提天陌二字，英国公府作为权勋门第，也不可能只有那么一处别馆，你是怎么确定程玞当日去的就是天陌别馆的？”

    “这可不是我的未卜先知。”春归也不介意为渠出释疑：“我不过是想到程玞无论身患痫证还是嗜虐成狂，都必需瞒着除父母之外的其余家人，英国公府别馆虽多，但现在主事的人仍是英国公而非程敏，程敏要想在整个别馆安插心腹根本不可能，所以程玞去的别馆，只有可能是韩夫人名下所有，其中人事才能完全不受夫家的干预，我虽不知英国公府的这些情形，但舒世母应当是清楚的，所以我只请舒世母提出借韩夫人陪嫁的别馆一用，舒世母便知道是天陌别馆。”

    而渠出跟去天陌别馆，果然就有了重大发现，至少曝光了一个田庄，也曝光了有人在对程玞提供施虐对象的事实，且春归直觉这一田庄和魏国公存在必然联系。

    否则徐妈妈那句话该如何解释？为何程玞自从被禁止前往魏国公府后，他才暴发嗜虐成狂的恶戾，一再残害身边婢侍，导致他的生母竟都觉得纵容儿子的恶行必遭天谴孽报而惶恐不安。

    计划进行至此，春归越发有了信心，但她并不认为现行律法足够让程敏父子以命抵偿，但至少揭露程玞的罪行，非但可以让沈五姑娘幸免于难，也能让更多的人逃脱程玞的虐杀，而至于英国公府是否整体参与夺储，从这一件事态的发展也会露出痕迹。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柴生和莫问出手的时机了。

    只是春归一番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哪知道却收到了莫问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提议，莫问向春归举荐两人可以参与这回行动，另一位也就罢了，还有一位竟然是娇杏。

    春归大惊：这两人如此快就勾搭成奸了？！

    兰庭不在家，春归不能在太师府接见莫问这么个外男，只好让宋守诚跑一趟腿把娇杏喊来，因娇杏名义上仍是春归的丫鬟，不过是调遣去了外头服侍柴婶，回一趟真正的主家还不至于惊动老太太和彭夫人，减省不少麻烦更不可能引发闲言碎语，春归直接在斥鷃园见她，问话也是开门见山：“莫问跟你都说了什么？”

    又一边打量娇杏，倒觉得她自从去了外头后肤色虽说不如从前白皙，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更加容光焕发了，眼底眉间添了不少爽朗，这就缓和了许多过去的锋锐，体态倒没有明显的变化，仍然是纤细苗条，被春归这样问话仍是不急不躁，一双乌黑发亮的眼，坦然不躲不闪。

    “奴婢并不相信莫问道长身具测卜断命的术法，奴婢更加相信是大奶奶料事如神。”

    娇杏嘴角噙笑，春归仿佛看见了她胸中生长着的一大片茂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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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仿佛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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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杏刚走，菊羞就蹭了进来，神秘兮兮地问：“大奶奶今儿个怎么想起了她，还特意把人喊回来见面，别不是大奶奶又听信了她的甜言蜜语准备着再把她调回斥鷃园吧？我怎么看她都是贼心不死，还发着姨娘梦呢！从前我更看不惯饺子，想不到她倒是真心实意的要回汾阳嫁人，这样看来娇杏才是真正的心存饶幸。”

    春归哭笑不得：“你啊你啊，小时候看着还伶俐，没想到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你自己都道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呢，明白给人做小的憋屈，与其妄求别人眼中的荣华体面不如安享自己的喜乐自在，娇杏的心眼比你多一百个，还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喊她来，为问她是不是看中了莫问，否则那小道怎么莫名其妙的让你哥哥带话，一再担保娇杏是个得用的人，我正有件事要让柴生哥和小道去办呢，也是因为对娇杏不那么放心，才喊了她来当面问询。”

    “娇杏能看中小道？”菊羞瞪圆了眼：“眼睛瞎了吧？柴生哥这么个有为青年她视若无睹，怎么被小道的油嘴滑舌骗取了一颗芳心！”

    “没有没有，是我多想了。”春归咂舌：“你这态度倒变得快，前一句还道娇杏不怀好意呢，后一句就担心她芳心错付了？”

    “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女子，总不能眼见着她受小道这类神棍的蒙骗。”菊羞一本正经说道。

    问都不问春归一句究竟要让柴生和莫问操办何事。

    这倒是和娇杏具备相同素质。

    春归想起刚才娇杏的应对，她通过蛛丝马迹的发现，做出柴胡铺命案决非当真依靠莫问道长的“神通”揭发破获的推断，而坚信柴生和莫问的行动均是受到了春归的指使，这回姜东再度往柴生的居处送信，且莫问仍然神秘兮兮揣着信件单拉着柴生拆阅商量，娇杏于是立即意识到春归又有指令。

    她直接找到莫问，提出想要参与行动的意愿，而且靠着细致观察及雄辩滔滔，揭穿了莫问寻常装神弄鬼的诸多伎俩，让莫问小道叹为观止，所以答应娇杏的请求向春归举荐。

    但娇杏只是如实陈述，并没表达丝毫猎奇之心，没有追问以及试探春归为何能够神机妙算，而且这回究竟委派了什么任务。

    她只是再一次的向春归示诚，表示自己愿意尽忠而且渴望尽忠的决心。

    春归喜欢美人，更喜欢机智的美人，她已经答应了给予娇杏机会。

    “娇杏不像你们姐妹两，和我自小一块儿长大，我待她当然不能够和你们一样的亲厚，且她原本还是族里老太太安插的耳目，就注定我对她天然的不信任了，但我相信她其实也并不想受控于人，她本是佃户的女儿，不像娇枝一样老子娘都是族祖父家里的家奴，我是可以替她赎回良籍，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被卖了一次，总是担心再被父母家人卖身，她一个女子，不能自立门户，仓促嫁个人，还担心所托非良，说来也是可怜的。”

    菊羞连连颔首，显然恻

    隐之心大动。

    “这样看来，倒难怪娇杏选择我作她的依靠了，我要若能在太师府立足，她在我的庇护下，至少不用担心缺衣少食无处安身，要说信任……我如今对她这人倒也的确还有保留，不过既有利益捆绑，倒值得给予她更多的考较。”

    “可是大奶奶，要万一……有人收买娇杏许以更多的荣华富贵，也难保她不会背叛您。”菊羞尽职尽责的提醒。

    “我又怎会痴傻到了娇杏被人收买尚且一无所知的地步？再说你心心念念的柴生哥，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更别说还有莫问一双眼睛盯着呢，小道就算没有真材实料，那双眼睛倒是雪亮的。”

    菊羞这才放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往春归脸上竟然啐了一口：“呸！谁对柴生哥心心念念了，没大奶奶这么诋毁人的，我过去倒是一直把柴生哥看作是咱们家的准姑爷，大奶奶怎么不说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暴喝：“你这丫头，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菊羞震惊回头，瞧见自家母亲勃然大怒的一张脸，连忙往春归身后躲：“怎么每回和大奶奶玩笑，都得被阿娘捉现形儿，大奶奶还不为奴婢求情，上回屁股上的巴掌印都没消呢。”

    春归也果然拦住了宋妈妈，给予菊羞逃窜的机会，这下换宋妈妈哭笑不得了：“你跑，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还能一直躲着你老娘了不成！”转过脸来，又嗔怪春归：“大奶奶也把菊丫头惯得太放肆。”

    “原是我让她不用拘束的，寻常也多靠着她的嘴逗乐子呢，见阿菊要挨妈妈责罚，我真袖手旁观岂不成了薄情寡义的人？妈妈也别怪阿菊，她跳脱归跳脱，自来还知道进退，淘气就是和我私下相处的时候而已了，莫说外人跟前，即便大爷在家和当青萍几个的面，阿菊也不会这样子。”春归替菊羞辩解一番，又立即转移话题：“妈妈过来是为何事？”

    宋妈妈跺跺脚：“都是被菊丫头气的，瞧我连正事都几乎忘了，老奴是听梅丫头讲，大奶奶今月的小日子似乎推迟了好几天？”

    “啊？”春归犹犹豫豫：“似乎是吧。”

    “那大奶奶还有没有别的……好比苦暑厌食的不适？”

    我怎么会厌食……春归连忙摇头。

    “老奴是想着，大奶奶莫不是有了喜事儿……唉！大奶奶如今既然是出嫁为人妻室了，老奴也不用藏着噎着的说话，大奶奶小日子延迟，或许是有了身孕，许是日子浅还没别的显征，现在张扬得人尽皆知当然也不合适，但太师府里原本就有乔庄会医术，大奶奶何不找个托辞请他进来诊一诊脉像。”

    这话把春归说得心头一阵惊喜：“真有可能是怀了身孕？”

    “多半就是。”徐妈妈肯定道。

    春归喜得就要去翻她这段时间看的一本文集：“我记得上个月不便那几天，我都闷在屋子里看书，顺手还做了标记题了日期，得翻出来确定一下究竟有没推迟。”

    被徐妈妈拉住了：“大奶奶自己没经心，梅丫头却替大奶奶记着的，确然是延迟了好些天。”

    可春归转回身子来的时候，神情却突然迷惘。

    隐隐的，仿佛觉得这样的情境十分熟悉，竟像是哪年哪月经历过一样，且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惊喜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不用着急，我已经答应了舒世母的邀请，几日后要去参加舒世母定于西郊天陌别馆的宴集，等这件事了了再让乔庄诊脉不迟。”

    “要大奶奶当真有了身孕，可得仔细谨慎着，您年纪轻这又是头胎，千万大意不得，最好不要出门。”徐妈妈苦口婆心道：“更别说还是去西郊，这么远的路程必定是要乘车，比轿子颠簸许多！”

    可天陌别馆的宴集她是一定要去的。

    春归犹豫一阵儿，还是决定和徐妈妈说实话：“我也不瞒妈妈，自我第一回来小日子，其实就不那么准时，甚至有延迟了大半年的情形，那时阿娘病着，我也不愿说这些事让阿娘更加担心，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得病症，只是我近年余以来，小日子倒没出现过延迟那么长的情况，所以妈妈起初提醒我许是有了身孕时我光顾着惊喜了，转而才想到从前的事儿，所以我看来，这事也不是那样笃定，还是等过几日再看。”

    其实有很多事情春归没有说，比如她第一回来小日子正值隆冬大雪的季候，又因阿娘一病不起，她强忍不适侍疾，因阿娘受不住炭气，她也不敢在屋子里点炭盆，不知是不是受了寒凉的缘故，小腹一阵阵的钝痛，那之后月月的几天她都饱受折磨。后来小日子就不准了，隔一月、隔两月都有，那回延迟了大半载，她居然还在庆幸自己少受许多苦痛。

    一直到现在，小日子来的时候她仍然会感觉小腹疼痛，但如今因有不少婢女照顾，且又需不着她自己操忙家务，辛苦的感觉减缓了不少。

    但徐妈妈听春归刚才那番话，已经是神色俱变：“这就更大意不得了！身为女子可最怕月事不调，若真形成了症候，可得影响生育！”她几乎立即就要忙着去找乔庄，一只脚都已迈出了门槛，结果又收了回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只是诊一诊脉像，需不着劳师动众从外头请医，可万一要是月事不调，乔庄是个男子，多少话都不便得问，也只好先等几日，要大奶奶的小日子仍然不至，再想法子从外头请个医婆来看。”

    春归想着乔庄的性情，怕是不会碍于男女之别在问诊一事上诸多顾忌，不过的确不知他究竟擅不擅长这类妇人病，且乔庄本着大夫的职责所在毫无顾忌，她可不是大夫，还没豪放到能够落落大方的和个外男谈论自己月事不调这等私隐的程度，于是冲徐妈妈道：“我信不大过外头的医婆，还是等大爷抽空回来，和他商议后再决定是请乔庄来看，还是大爷知道更加擅长医治妇人病的大夫。”

    哪知她这话音刚落，就听徐妈妈几乎是厉声反对：“这事千万别告诉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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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一桩“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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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妈妈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音量顿时降低到了需要春归竖着耳朵才能听清的地步：“要真已成了症候，得调养个两、三年才有起色，大爷可是太师府的嫡长孙，怎不担心大奶奶子嗣艰难防碍了长房一系开枝散叶？到时说不定就会起意纳妾。”

    “可这事又哪能瞒得住的？”春归烦恼道。

    “怎么瞒不住，等晋国公府正式摆了认亲宴，大奶奶拜了易夫人为义母，晋国公府也能算是大奶奶的本家，大奶奶求着易夫人请个可靠的医婆，在晋国公府替大奶奶看诊就能瞒住。”

    “易夫人是因我在危急时仗义相助，对我心存感激才意愿给予我照抚，我当然不能拒绝易夫人待我的情义，可毕竟……我和易夫人并不是真正的母女，为这种事麻烦易夫人甚至晋国公府……”春归心里大不情愿，但她也知道徐妈妈的好意，只道：“这件事等我好生思量再作决断吧，毕竟子嗣之事关系重大，我要真不能有孕，瞒着大爷对他太不公平。”

    “大奶奶可千万别犯糊涂，大爷的情况不比得老爷，大奶奶的处境也不比得太太当年上头毕竟没有公婆施压，只要老爷坚定了意愿，谁也不能逼着老爷纳妾。老奴看来，大奶奶的症候未必有那么严重，要是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又何必告诉大爷呢？总之，大奶奶还是等确诊后再考虑将来如何，不急着声张。”

    春归长叹一声，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倒没烦难着兰庭知道这事后有何反应存何打算，但她是真盼望着将来能够子女双全，世上再多几个和她血脉相联的亲人，尤其这些日子常去陪四夫人说话，淘气起来也趴着四夫人的肚子感受胎儿的动静，对于孕育生命这件神奇又喜悦的事春归实在满怀期待，可要真被诊出她不能孕育孩子，断绝了她为人之母的希望，纵使日后多少荣华富贵，都不能弥补这一遗憾。

    春归甚至都觉得有些讳疾忌医了。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深深的，不可自拔的忧伤情绪中，视线恍惚意志低迷，以至于眼瞅着宋妈妈举起巴掌大力自掴时她都没有立时反应过来，延迟数息才想着劝慰，可“妈妈不用自责”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宋妈妈说道：“老奴这脑子真是不顶用了，没提起易夫人楞是没想起来，赶着来见大奶奶除了提醒之外，还耳闻了另一件事，老奴以为虽与大奶奶没有多少干系，到底大奶奶日后和董姑娘也算干亲姐妹了，需得知道才好。”

    春归稍稍振作精神：“又是什么事？”

    “今日陶家遣了人来，说是来向老太太报喜的，听苏嬷嬷话里的意思，竟是陶家有意来老太太跟前耀武扬威，连苏嬷嬷都直气得诽责陶家人太张狂，老太太一惯就不喜他们家的芳姑娘，所以那时大夫人想和陶家亲上作亲的时候，老太太一直不赞同，可后来陶老爷竟然还拒绝了大夫人的提亲，老太太又埋怨陶老爷一介落魄士族却眼高过顶，给脸不要脸，更把陶家人不入眼了，那时候姨太太过来串门儿，老太太就当面奚落她，说芳姑娘指着两个好姨母照恤才有几分福泽，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可劲的往高枝上攀，仔细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妈妈说了这一长篇，春归都没听出关键重点，但她也不急

    着追问，仍是洗耳恭听。

    “姨太太受此奚落，心里面定得积着怨气的，这不芳姑娘的婚事一旦有了眉目，便立即让人来报喜，那婆子道两个姨母虽慈爱，到底还是芳姑娘德容言功无可挑剔，这样品貌兼优的闺秀，注定是会爱到贵人的青睐，这不宫里的圣慈太后因着这一段儿常召芳姑娘入宫说话，越看她越是喜欢，就亲自赐了良缘，可见这高枝本不难攀，倒是费了老太太一场白担心。

    苏嬷嬷听着都觉得荒唐，对我说就没见陶家这么浅薄的士族，把攀高枝看成了荣耀，自己说出嘴都不觉得半点羞愧的，芳姑娘那算什么良缘，虽则也有个才人的封号，说到底也是妾室罢了，好端端的士族嫡女屈居人下，陶家竟觉得扬眉吐气可以张牙舞爪了，这些都是苏嬷嬷的原话，老奴可不敢妄议大夫人姻亲家里的是非。”

    春归静静等了一歇，见宋妈妈似乎不会恍悟了，才问：“陶家表妹的婚事到底如何？”

    “嘿！老奴这脑子真是迟钝，说了半日，竟又忘了最重要的，说是圣慈太后开了口，择了芳姑娘为周王殿下的妾室，与了才人的封号。”

    还真是周王殿下！

    说来当宋妈妈提起易夫人母女时春归心中就隐隐有了猜测，这会儿子倒不觉得多么惊诧了。

    但想着渠出曾经的窥探，说陶芳林谋的姻缘似乎本应属她，除非陶芳林再一次的失算，否则难不成自己的命运轨迹应为周王妾室？

    春归深深的以为还是如今这样更好，省得她在周王府小心翼翼的生存，为了衣食饱暖还必须和莺莺燕燕们争宠，那样的日子和现在相比，无疑砒/霜蜜糖之别。

    “大奶奶也别替董姑娘担忧，到底董姑娘是晋国公府的嫡女，日后的周王妃，就算芳姑娘得圣慈太后的亲睐，皇室亲王府总归更重礼矩法度，董姑娘吃不了亏。再者说，亲王大婚，皇室要择定两位才人为侧室也是通例了，董姑娘既是嫁进亲王府的命，终究无法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春归颔首。

    兰庭已经决意辅助周王，若败则可能性命不保，春归当然是希望赵修撰能够大功告成的，可要有朝一日，周王当真位及九五……陶芳林可会甘于一直屈居人下？倘若她视为蜜糖者，一直就是母仪天下……周王妃迟早会成为陶芳林必须铲除的人！

    或者需要提醒易夫人，对陶家小心提防。

    “老奴只是疑惑着，怎么皇后娘娘竟然也乐意陶家姑娘为人妾室，芳姑娘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呢，娘娘难道就不嫌丢人？”宋妈妈小声嘀咕道。

    “一则是张太后的决意，皇后娘娘不能忤逆；再则周王殿下毕竟是皇子，且深得王太后的疼爱，又与晋国公府联姻，皇后娘娘只怕对周王殿下也会有所提防，大抵是以为可以利用陶家表妹监视周王府的风吹草动。且亲王的侧室毕竟不能和普通小妾相提并论，就像宫里的嫔妃，哪个外命妇又敢小看冲撞呢？”

    “可到底还是……”

    “宫里太后下的旨意，皇上也点了头，别说陶家，换作其余权贵也是不敢抗逆的，所以无人会诽议陶家攀图富贵有辱气节，皇后娘娘就更不会受连累了，还有苏嬷嬷有意把这话说给妈妈听，

    也有她的用意。”春归决定还是让宋妈妈懂得其中的利害才好：“不仅皇后娘娘现今对周王殿下有所提防，惠妃同样也会心存顾忌，老太太和陶家结了怨，惠妃自然是不乐见陶表妹得宠得势的，苏嬷嬷这是故意挑拨离间，让妈妈转述这话给我听，最好让董姑娘对陶表妹心生厌恶抵触，周王府妻妾相争，惠妃就有机会渔翁得利了。”

    宋妈妈终于恍悟，不由咂舌：“这宫里的人，莫不是都长着千百个心眼儿！”

    心眼儿太少，在那方战场难免沦为鱼肉，可心眼儿太多，到头来废尽心机仍然一败涂地，也是下场凄凉空劳终生罢了，春归不由十分庆幸，这真多得陶姑娘具有“梦卜”的异术，否则她的柳暗花明怕是不能这样容易了。

    ——

    姜婆子的儿子姜熊，三十出头孔武有力，虽是堂堂英国公世子夫人的陪房奴仆，难得的是并没有豪奴的恶习，唯一的嗜好除了杯中之物，大约就是常去小酒馆和人比试腕力，赌注也下得不多，他看重的不是输赢全把和人切磋比试当作兴趣罢了。

    这一日下昼，姜熊又来了寻常光顾的酒馆，没见着和他相熟的酒友，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招招手，就有跑堂的小子一溜烟的过来，大抵也是深知姜熊的习惯了，张口就道：“可还是要一壶羊羔酒外加炒豌豆椒盐脆肠，半斤卤煮迟些再上？”

    “好儿子，真体贴，这两个钱是另赏你的。”姜熊笑着讨个嘴上便宜。

    跑堂的也精乖，顺着话就叫了声“多谢爹的赏钱”，揣着钱就一路吆喝着去厨房。

    未几掌柜的也过来，先把羊羔酒放在桌上，亲自替姜熊斟了一碗，又指着另一扇窗户里的桌子，有个正就着炒豌豆下酒的食客说道：“这汉子两天以来都是午饭时光顾，同样和人掰手腕儿作赌，赢的钱足够他买酒买肉，一坐就是半昼，又发了豪言说满京城都罕遇敌手，姜爷可有兴趣和他切磋切磋，我是看好姜爷的，今日必需在您身上压注。”

    姜熊便看向那精壮汉子：“瞅着是张生脸啊！”

    “可不是，从前没见他来过，我一问才知道他来京城原来没几天，靠着接些散工谋生，这两日正好在梁大善人家里作工，天儿太热，大善人到下昼就让他们歇着，所以有了空闲，就来小店消磨。”

    “我也是难逢敌手，当然有兴趣和他比试，就有劳掌柜去言语一声儿。”姜熊跃跃欲试。

    汉子也爽快的应战，两人比试三轮儿，到底是汉子略胜一筹，姜熊于是十分佩服，不仅奉上了赌资，还要邀请汉子一块儿喝酒，汉子很是豪爽，就提议道：“这里的酒肉虽好，价格也实惠，奈何有宵禁之限，怎够咱们两尽兴的？大哥若不嫌弃，莫不如和我去居住之处，虽说是在外城，但好歹有个独立的小院儿，房主的婆娘有手好厨艺，且就住在隔壁，既方便给我们整治吃食，也不会有闲人滋扰，即便喝醉了倒头大睡就是，这样才算痛快！”

    又一再的说服：“我常和人比试腕力，今日虽取胜，到底输了一局，不是我说大话，这可是我凭生仅有的一回败局，对大哥也实在佩服得紧，大哥若是嫌弃我，这酒我也羞于喝了。”

    并不拿赢的钱，抽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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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冤魂来见

    姜熊急了。

    他可是个倍讲究体面的人，要若今天由得汉子这样子离开，摆下赢得的赌资都不要，别人不知其中内情，指不定传出是他输不起钱的闲话，且姜熊也的确看中了汉子的脾性，很有结交的意愿，更不要说他也是个嗜好纵情豪饮的人，对于汉子的提议也未必一点不动心。

    连忙抓了钱就追上去，嘴上连连答应着，只提出若要在外头留宿的话，总得回一趟家告诉一声家里人。

    姜熊并没管着英国公府院内外的具体事务，只听从程敏夫妻两个偶尔的调遣，这就有些像宋守诚的在太师府的职责，多数时间其实都有空闲，就说现下，他也只是接到了韩夫人的嘱令说过些天让他随行西郊别馆，且他心里本就有病，寻常也不大乐意常在住处呆着，尤其是净文的老子娘还和他住在一个院里，看着那两人姜熊难免觉得心里发虚。

    最近比寻常更加频繁的往刚才那家小酒馆跑，正是基于避开净文家人的原因。

    总之他还是乐意能有个谈得来的好友，酒肉一番大醉一场，排遣心里头越积越厚的忧惧。

    路上时，两人已经交换了名姓，酒喝到兴头时，话就说得越来越热络，差不多就要八拜之交的豪情了。

    两个人也是一齐醉倒，就着清风明月，在外城的某处十来步就能丈量完毕的所谓小院里酣然大睡。

    夜半三更，却有电闪雷鸣。

    姜熊先就被惊醒了，他推醒仍然鼾声如雷的新酒友周老八：“这天气，莫不是暴雨要下来了？”

    周老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进屋睡吧，但我这只有一间屋子，需得姜大哥将就和我挤一晚了。”

    “都是糙老爷们儿，谁讲究这个。”姜熊主动勾肩搭背，和周老八晃晃悠悠往屋子里走。

    周老八早说了他无妻无子单身汉一个，屋子里的陈设自是十分简单，简单得甚至无法造成凌乱了，屋子和多少外城的民居一样没在墙上凿窗，这季候难免闷热，所以周老八把一张凉床搬到了近门的地方一横，床上铺着草席，衾被枕头一应俱无，再往里，原本应该摆床的地方倒是放着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周老八过去把四把条凳两两一并，往上一躺：“凉床挤不下咱们两个糙爷们儿，我就睡这上头吧。”

    话音刚落，鼾声便起，比远处隐隐的闷雷还要响亮。

    “还真是个糙爷们儿。”姜熊摇摇头，侧身躺在凉床上，这下子却一时没办法入睡了。

    倒不是因为择席，也不是因为床榻简陋，他一惯也没这许多娇气挑剔，只是自从做了那多亏心事，就总害怕着有朝一日会遭天谴，有个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气就总睡不安稳，他想起前几日的深夜，在院中乘凉，听见净文的老娘在屋子里隐隐的哭声，净文老爹一声比一声长的悲叹，就被吓得心里一阵阵狂跳。

    莫不是净文的死到底还是没瞒住吧？要说来夫人找那托辞也的确荒谬，别说远嫁南昌族人，就算是嫁进皇宫内廷，哪里有这样鬼祟偷摸连和老子娘告声别都不许的。

    但想想夫人也是无可奈何，交不出活人，尸身还不敢让净文的家人目睹，那样的惨状……就算是卑贱的奴婢，眼见着活生生的女儿被虐杀

    死得这样凄惨，怕也忍不住这一口气，就算不敢告官，总会向国公爷和老夫人讨要说法，这样一来七爷那畜生不如的行为可就隐瞒不住了。

    姜熊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儿，越发觉得电闪雷鸣倏忽就逼近了，敞开的门外夜色一忽漆黑一忽又雪亮，就像地狱之门开开合合。

    他心慌气促地闭上眼，突然觉得周老八的鼾声竟然如此让他安心……

    在这样的自我安慰和鼾声助眠中，姜熊终于有了睡意，陷入了新一轮的恍恍惚惚浑浑噩噩，正在这时，他却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女子发出的哭音。

    呜咽声极为清晰。

    姜熊猛地睁眼。

    正好天地之间，被霹雳照得雪亮。

    门外有女子悬浮的身影，低垂着头，长发遮住面颊，但无手无脚。

    轰的一声雷响，几乎把姜熊震得神魂出窍！

    他猛地坐起，像一条濒死的鲤鱼蹦向救命的水潭一般，直冲躺在条凳上的周老八。

    “有鬼，有鬼啊……”可姜熊怎么也无法把周老八晃醒，随后他惊悚的发觉让他安心的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天地之间除了雷鸣风吼，仿佛只余女子的呜咽声。

    不是在门外，不是在门外！

    姜熊又猛地回头，却再也不见悬浮的人影，可呜咽声分明还在。

    突地又有一声轻笑。

    黑暗的角落里，渐渐浮现一个人影，没有手脚，随着又是一阵闪电带来的雪亮，女子抬起面颊，脸上遍布血痕，双目赫然血洞。

    “啊！”姜熊终于忍不住狂喊大叫，一用力，把周老八直接连条凳一齐推翻，周老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哼”，女子又是一声冷笑：“我死得好惨，死得好惨，我被剜目被割脸，我一个人被埋在荒郊野外，直到现在我还感觉剧痛锥心，姜二叔也算看着我长大，你怎么忍心……”

    姜熊坐在地上，直往后缩，但喉咙像被谁扼紧了一样连喊叫都不能够。

    英国公府的人都知道他现今虽是家里的老大，但也知道在他上头，其实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兄长，所以都喊他姜二，而净文，正是自小就喊他姜二叔。

    “姜二叔，你还真是狠心啊……”

    眼看着鬼影逐渐逼近，姜熊但觉脑子里的“轰”的一声响，像被雷霹一般，随后他便瘫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周老八收回手掌，从地上站了起来。

    “女鬼”也一掠鬓发，从脸上撕下伪装，血洞立即不见，伤痕当然也无影无踪，伪装下是娇杏皎好的容颜，没有一点阴森可怖。

    自然……也不可能无手无脚，其实就是娇杏身上穿着一袭袖子加长裙摆也加长足够遮挡手脚的衣裙。

    莫问从门外一跃而入，伸手探了探姜熊的鼻息，冲周老八伸出拇指：“八哥好身手！”

    柴生也跟了进来，他胳膊底下还挟着早前悬浮半空的“鬼影”，实则就是一个布人儿道具，在脖子上勒根钓丝，从屋檐上把道具垂下来，就形成了姜熊目睹的恐怖情境。

    柴生不屑道：“看着健壮，真不经吓。”

    周老八却有不同见解：“说到底还是道长先和亡魂沟通，知道姓姜的做的亏心事，

    否则也不至于就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我冲他出手时他竟然都毫无察觉。”

    柴生和娇杏都扫了莫问一眼，没有揭穿小道的谎言。

    周老八仍兀自不平：“姓姜的只是埋尸隐瞒真相，说来还不算十分可恨，但那英国公府的程七，怎么能对弱质女流下此狠手！道长说得对，若不揭露程七的真面目，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女子会死于他的虐杀，我只惋惜就算揭发程七的罪行，殴杀婢侍最多也只处流放之刑，没法让他以命抵偿。”

    娇杏也是一声长叹：“自古律法对主人殴杀仆役的罪行非但会予以宽减，且现行律条还规定老小废笃可以收赎，程七是因癫狂之症杀人，且所杀皆为奴婢，不需上请即能收赎，无非耗些钱财，朝廷勒令英国公严加拘管不得再犯罢了。”

    “律法何其不公！”周老八勃然大怒。

    “咱们也只能做到防止程七再次虐杀他人，且仅凭我等微薄之力，即便说服了姜熊怕也难以让程七认罪，这件事还得多亏大奶奶及舒娘子等等官眷从旁相助。”莫问说完也瞄了柴生及娇杏一眼，言下之意无非——我可没有独占功劳，不过是大奶奶不肯承认她的神机妙算，才把小道推上前台罢了，你二位犯不着用看招摇撞骗的眼神看我，小道行事自有准则。

    又听周老八道：“道长道法高深，难道就不能施法让程七偿命？”

    莫问噎了一噎，才挺起胸膛一本正经说道：“我道家一贯推崇道法自然，正可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视万物善恶一视同仁，我修道之人，怎能用道法之术夺人性命？”

    周老八听得半懂不懂的，更加觉得莫问高深莫测而一脸膜拜之情。

    柴生和娇杏对视一眼，都是同样的心声：这汉子真是太实诚了。

    “好了好了，咱们仨也别在这里多耽搁，虽说往隔壁点了迷香，姜熊再怎么鬼喊鬼叫的屋主也听不见，可眼瞅着暴雨将至，小道可不想淋个落汤鸡。”莫问在两个知道他底细的熟人面前继续故弄玄虚难免底气不足，果断提议早些撤离避免更多尴尬。

    三更半夜电闪雷鸣，结果周老八还是恭恭敬敬地把他眼中的高人神仙送到了院门儿外，返回时再次探了探姜熊的鼻息，确定按这情况不到天亮这人绝对醒不过来，于是乎周老八也不客气，回到自己的凉床上真正的鼾声如雷，结果他反而是被面无人色的姜熊晃醒了。

    要糟啊！周老八顿时神经紧绷。

    “老八，老八你……”

    结果是姜熊结结巴巴的好半天说不完整一句囫囵话。

    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天地之间一片明晃晃，但仍然能从空气中嗅到一丝湿润的气息，昨晚看来是真有暴雨倾盆。

    周老八迷迷瞪瞪坐起身，把姜熊盯了好一阵儿才往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拍：“我这下可总算想起来了，昨晚和姜大哥喝得好尽兴，若不是被雷声惊醒进来避雨，指不定就得挨浇，可我这时想起来，明明把凉床让给了姜大哥，我自己睡在条凳上，半夜被雨声惊醒，竟发觉自己躺在地上，我迷迷糊糊的就爬上了凉床，别不是……我把姜大哥给挤下来了吧！看您这一身的灰！”

    姜熊就更加面无人色了：“老八昨晚，当真没听到一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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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东风将来

    “快别住这儿了，找地儿搬吧，你这院子里有鬼。”

    当周老八再次确定他昨晚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时，姜熊下此断论。

    周老八暗自好笑，瞪眼道：“什么鬼？”

    “女鬼！”姜熊语焉不详，他也不敢语焉太详：“昨晚可把我吓个半死，雷电最厉害那阵儿，狂风大作，女鬼就出现在你屋子外头的院子里，后来还飘进了屋。”

    “大哥别是在做噩梦吧？”周老八连连摇头：“我虽住得短，倒是和这一带的邻里都混熟了，还没听说过闹鬼的事儿，且我上回还在院子里招待了入京后就结识的小友，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莫问道长，有上通神灵下问阴魂的法术，要我住的地方真不干净，他还能看不出？”

    “你真认识莫问道长？”姜熊倒也听闻过小道的鼎鼎大名。

    “可不认识！去他居处喝酒都有过好多回了，他是寄住在汾阳来的柴老弟家中，柴老弟的寡婶也有手好厨艺……”

    眼瞅着周老八说着说着就往美食上头拐，姜熊这时可没闲谈的情趣，用力抓了周老八的手打断：“你昨晚醒来时发觉躺在地上吧？是不是连条凳都翻倒了？不是你睡着了摔下来，是我没晃醒你，见那女鬼逼近吓得把条凳都撞倒了，真要只是噩梦哪能有这动静？的确是你这处闹鬼，或许从前儿没招惹恶魂，就昨晚才招惹上？”

    周老八佯作惊疑：“当真？可我找这住处老不容易，把左近都问遍了，只有这里，既是独门独院方便我时常请些投机的好友来喝酒谈笑，屋主又好说话，不嫌我出的钱少，还肯帮着我整治饭食三餐，虽说是在外城，往闹市去也便利，我走去人市寻揽活计只要两刻钟……离了这地，怕再难找到这样趁心的居处了。”

    说着就从凉床上跳下地：“我得去找道长帮我看看，有没有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真有了，少不得求莫问小友替我作法除厄，真是怪事儿，我这人生来就堂堂正正的从没做过亏心事，哪里招惹上了女鬼纠缠？”

    竟像忘了姜熊这个客人，脸也不洗，急吼吼的就往外头冲。

    姜熊犹豫了数息，到底还是跟着周老八，边喊道：“我陪你一同去，也能把事情跟道长说得更清楚。”

    他心里是清楚的，不是周老八招惹的冤魂，是净文的亡魂跟上了他，但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事情过了一段儿时间，偏偏是他寄宿在周老八这里时才被纠缠，他又有些疑心是周老八无意间经过了净文的埋尸之处才招惹了冤魂，这样想来周老八和他在酒馆结识力邀他来家喝酒就一定不是巧合了，说不定净文的冤魂附身在老八体内，故意引他来此，所以姜熊刚才出言试探。

    没想到周老八竟然认识莫问道长！

    姜熊之所以犹豫，是害怕莫问道长真有神通名不虚传，这样一来主家的隐秘怕就得泄露了，但他实在是被昨晚的经历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对于鬼神的敬畏更胜于对主家的敬畏。

    毕竟主家只能决定他这一世的生死安危，鬼神却能决定他的生生世世，要真有

    鬼神存在且净文对他的怨恨难消……姜熊只觉浑身像被一桶冰水浇遍，三伏天的直打寒颤。

    又说莫问，正神清气爽地等着姜熊上门，他自从来了京城，尤其是当娇杏被安排在了柴生的居处，莫问也顺便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生活，对于仪表也逐渐讲究起来横竖是不用他浣洗，衣裳鞋袜也有了人裁作，连发髻的梳挽都有人代劳，既不用自己操忙，谁还乐意邋里邋遢？

    于是乎着装洁净发髻齐整的小道看上去就更加有了仙风道骨的仪态。

    周老八和姜熊一前一后推门而入的时候，莫问正悠悠闲闲的坐在廊庑底品茗，白白净净的小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待周老八说话，他漆黑发亮的眼睛就盯上了姜熊，于是笑容一敛，神情凝重，竖起一只手臂来阻止周老八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的喋喋不休。

    “这位是？”小道冲姜熊扬了扬下巴。

    “是我刚结识的好友。”周老八连忙引荐，告知姜熊的名姓。

    “姜施主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昏黑之气低及寿上高犯天中，这是阴魂纠缠孽报在即之兆啊！”

    见面即宣判了姜熊危在旦夕的气运，怎不把人吓得两股颤颤？

    姜熊毫不犹豫就双膝跪地，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嘎巴”一下横死命绝，磕头有如捣蒜，臂圆腰粗的汉子哭哭啼啼的请求着“神仙解厄”，自是不曾忘了许以重酬。

    “你身上招惹的东西戾气太重，寻常超度之法可不顶用，小道得先施术让亡魂现身，问清她生前究竟有何冤情。”莫问也没有太摆架子，转身进屋，须臾间又出来，把一道符咒隔空引燃，当面制成一碗符水，命令姜熊喝下去。

    姜熊眉头不皱，拿出干酒的气势把符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出一个嗝来。

    莫问叹气：“纠缠你的亡魂甚至不愿超脱，小道这回可得废些功法了。”

    再次把姜熊吓得面无人色，一连打出十好几嗝，连愿意倾家荡产用作酬谢的许诺硬是没说完整，莫问才又长叹一声：“救人一命也是我的一桩功德，少不得废些心力了，你们两个稍等一阵儿，等我去静室作法，千万不可打扰。”

    把姜熊和周老八直撂着等了整个时辰，大热天的抱着汤婆子捂出一身汗的莫问终于再次现身，看上去倒是虚弱不堪，这下子把姜熊更加又惊又怕又感激又惶惑，抖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净文死得真是太惨了。”

    “啊？！”姜熊七尺丈夫，被这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的亡魂，好容易才肯开口诉冤，说是生前被主家确切说来是英国公府的七爷程，剜目切下手足，活生生的虐杀！而你，虽不是直接害杀她的凶手，但帮着程埋尸隐瞒罪行。”

    姜熊这会儿子哪里还敢说谎，痛哭流涕叩头不断：“小神仙，不，老神仙，小人求求老神仙一定转告净文，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啊，让小人毁尸的是世子爷，小人知道这事的时候，净文已经被七爷害死了，小人并没有见死不救，且世子爷原本交

    待的是让小人焚毁净文的尸身，小人到底也是看着净文长大的，心有不忍，这才……到底还是没有毁了她的尸骨，小人是有罪，可并非罪魁祸首，冤有头债有主，净文就算要索命……”

    姜熊咬咬牙，决定背主：“她该找的人是七爷，七爷才是元凶！”

    “程是英国公府嫡孙，气运高于常人，普通亡魂无法近身，除非恶灵，等净文之魂吞噬了你的生魂，更或是吞噬你一家老小的生魂，成为恶灵，才可能找程寻仇。”莫问信口雌黄。

    姜熊如丧考妣。

    “好在净文生前心肠良善，虽遭横祸死于非命，亡魂暗存戾气，到底还有犹豫，否则你一家老小之命恐怕已经不保。”

    姜熊突然福至心灵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净文为何直到昨晚，才……才显灵恐吓小人？”

    莫问：……

    要糟，大奶奶百密一疏，可没教我怎么回应这一质疑。

    好在小道毕竟是装神弄鬼多年，招摇撞骗的经验十分丰富，靠着自己也能圆谎：“净文的爹娘和你共居一院吧？纵使亡魂，也难摆脱亲情羁绊，她不是昨晚才纠缠你，无非不想累及亲人，要知冤魂现身，难免会影响周遭众人的气运，且昨晚雷电大作，天地遍布阴气，更有助于亡魂显灵，昨晚净文之所以没有害你性命，正是因她最后关头心生犹豫，狂执还没彻底毁败她心头的善念，如果……你能替她申冤，揭曝程的累累恶行，或许还能经小道施法，消释净文的戾气，超度她的亡灵再经人道，免为薜荔饿鬼。”

    “小人还请老神仙指点迷津。”姜熊听说还有转机，饶幸不已，甚至已在考虑告官之事：“不是小人不愿为净文申冤，只是小人……小人乃英国公府家奴，纵使出首向官衙告发主家，小人先就要挨杖刑，且奴婢告主若无罪证确凿，官衙也不会受理，小人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被你毁尸者，并非净文一人吧？”莫问道。

    姜熊发一阵抖，咬牙答道：“是，七爷……不仅只虐杀净文一个婢女。”

    “小道听净文亡魂道，程世子的妾室顾氏，其实是被灭口而并非暴病身亡？”

    “是，顾氏的尸身也是为小人所焚，她是被，她是被……逼服鸩毒……但小人的老娘和婆娘还有几个弟妇，都是听令行事，是世子爷的下令。”

    “你听好，我有一个主意，或许能够助你免受孽报，但你若背主，小道可不敢担保你能不能平安无事，只想来这件事一旦揭曝，程世子自身难保，并不敢再违律法，或许只是将你一家发卖驱逐，也许还能保下性命。”

    姜熊此时已经完全相信了世间当真存在鬼神孽报，相比死后坠入修罗地狱永世不能超生，仅只今生受苦的下场已经不值一提，当然会对“神仙”的指点言听计从。

    要说什么天网恢恢，真不如说幸亏世人还存对鬼神的敬畏之心，才不敢把恶事做绝，让那些死于无辜的冤屈，还有大白天下的机会，而行凶者，再是如何机关算计，终究逃不过惩罚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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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慈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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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问那头的事情已经办妥，所以娇杏又来了一趟太师府向春归通报进展，让她惊奇的是过去对她横眉冷对的菊羞姑娘这回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又是酸梅汤又是凤梨酥的招呼，还连忙指使个小丫头快些往四夫人院里跑腿通知大奶奶，跟她寒喧闲聊时，连说了好几个“自己人”，可说菊羞有什么目的吧，又一字不打听她的来意，娇杏的心里头也顿时火热起来，惊喜自己终于被梅妒、菊羞这样的心腹视为一伙了。

    可她在春归跟前儿还是毕恭毕敬的态度，不敢像菊羞一样嬉笑，回禀事态时尤其的一本正经认真严肃：“姜熊完全相信了道长的话，当天就去找了那顾老爹父子，按道长的授意告诉他们顾姨娘是被程世子下令灌的鸩酒，根本就不是因为暴病身亡，且姜熊说，父子两也正如道长所料，虽愤愤不平喊冤不止，可一听姜熊让他们告官的提议，又都心生胆怯，姜熊便又照搬了道长的说法，道程世子其实明白他们父子两知道一些内情，否则顾姨娘哪里会莫名其妙利用芸香试探，一时还没杀人灭口，是担心顾姨娘才死不久父兄也遭遇横死会引起怀疑，如今又忙着和学士府联姻的事，到底顾忌着诽议，可迟早会斩草除根，他们父子两个除非出京逃亡去，否则只有先一步向官府举告一条生路，干脆把这事抖露出来，程世子才会有所顾忌，不敢再加害他们，又说眼下顺天府的推官大人施公，敢为平民之死举劾宋国公，连太孙都不怕开罪，是个铁面无私的人物，必定不会包庇程世子的罪行与罔顾国法的罪徒同流合污，顾老爹父子听后答应言听计从。”

    把该说的话一口气说了个清清楚楚，娇杏又飞快地请教：“大奶奶针对姜熊布的局，当然是预先察知了姜熊虽说听从主家吩咐帮着毁尸灭迹，且她的老娘和婆娘几个家眷还是逼害顾姨娘的帮凶，然而姜熊倒并不是尽长着一别狠毒心肠，对于鬼神十分敬畏。可大奶奶又是怎么肯定顾老爹父子二人会言听计从向施推官举告程世子呢？奴婢听姜熊的口述，推测顾老爹父子二人并无和豪勋权贵对抗的胆气，十分疑惑他们纵然害怕程世子杀人灭口，何不干脆避出京城去别处躲上两、三载？程世子又不可能

    对顾父二人下发海捕文书，二人又哪里犯得着逃亡，他们又不是罪逆，还怕离京之后找不到安顿之处？”

    娇杏急吼吼字赶字的问出心中疑惑，满怀期待又忧心忡忡的望着春归，那神情实在让春归觉得恻隐之心大动。

    这是因为娇杏明知有的事情她不应该多问，然而又期待着春归真正把她当作心腹，这是下了多久的决心才显示出“我想和大奶奶更亲近些”的迫切情态啊。

    她问的并不是多么核心的机密，对于春归而言毫无隐瞒的必要，且春归实在不忍打击这个热切期待着信任和重用的姑娘，便不犹豫地为她释疑：“顾家父子贪财，其实根本不在意女儿的死因，但无疑顾姨娘的死彻底斩断了父兄的财路，让他们日后再无借口向程世子索取钱银，他们又怎能甘心呢？他们不愿告官，也是因为害怕激怒了程世子得不到丝毫好处，所以一听姜熊说明顾姨娘是被鸩杀，他们的打算是以此为把柄敲诈程世子一笔钱银，所以我才让莫问授意姜熊，故意说程世子迟早会把他杀人灭口，父子两个还没有人为财死的胆气，却不甘心贱卖宅田从京城逃离。

    他们只能选择告官，要是能让程敏获罪，一来程敏心有顾忌便不敢再行凶杀人，再者程敏逼害妾室，虽罪不及死，但依律也会赔偿死者家属一笔钱银，这符合顾家父子想要谋财的利益，他们又怎会不对姜熊的提议言听计从？你且想想顾家父子听姜熊承认是他的老娘及妻子一干人逼害顾姨娘，但顾家父子何曾对姜熊表现出丝毫仇恨怨愤，就应该知道他们当时另有谋划，根本就不关心顾姨娘是暴病身亡还是为人所害了。”

    娇杏又惊又喜差不多就快喜极而泣了，难得她如此亢奋的心情影响下，仍然谨记分寸进退，并没有再追问春归是怎么察实顾姨娘的死因并对顾家父子的秉性一清二楚的原因，春归甚至怀疑其实她连释疑的话都没仔细听，光在意已经逐步获得信任的进展了。

    很快就到了天陌别馆的宴集日。

    韩夫人亲自察看了为长子程珠预备的马车，把靠垫坐垫细细的用手按了又按，还一再追问婢女们，确定程珠这段时间身体没有任何的不适，才喊人抬

    了软轿过来，这短短的一段从居院到街门的路程，她都不放心让程珠行走。

    程珠生来体弱，自是比常人看上去清瘦许多，面部的苍白甚至侵染了唇色，一丝红润不见，但他今日自觉还算神朗，瞧见母亲这样的谨小慎微，带着丝温和的笑意：“哪里就到这地步了，这两、三年来，儿子确然一日比一日更有起色，不用软轿，母亲就让儿子步行到街门，全当是遵医嘱强身健体了。”

    “我是担心你受了暑气。”韩夫人仍不放心。

    “这时清晨，日头并不毒辣，比傍晚时散步更适合些。”程珠坚持道。

    韩夫人犹豫了一番，才顺从儿子的意愿，自己也陪着他一步步往外走，一边连唠叨带叮嘱：“舒娘子说是借咱们别馆设宴，实则应当是为了相看玞儿，沈小郎既是邀请了玞儿，依照礼节当然也会给你送来邀帖，原本大家都知道你的情况，并不勉强你定去赴请，可你祖母的意思，你毕竟是玞儿的嫡亲兄长，这一段儿又未犯疾症之痛，要身体能够支撑住，还是应当示以诚意。老爷倒是巴不得让你立即参与应酬，和士族、勋贵之家的子弟往来结交，就连国公爷也是这意思，可我总是担心你身体眼看着才有起色，正该多些时间静养，避免劳累。

    可我这话，说出来也是不顶用的，珠儿你可得牢记着，应酬的事都交给玞儿和几位堂弟，千万不能饮酒，沈小郎他们几个是说要行文会，免不得吟诗作赋的，你就别为这个废心用脑了，真要觉得疲倦，可千万不要强撑，立时辞席回房歇息。横竖今日去西郊别馆，我也交待了让朱先生务必随行，你莫怕麻烦，但有不适，便请朱先生诊脉，还有你往常服用的药丸，我亲自盯着下人们都准备齐全的，万一要是他们疏忽了，你自己可得记着准时服用。

    说来你媳妇是个仔细人儿，你身边有她照顾我是一万个放心的，偏偏她如今有了身孕，不能跟着去别馆，我那边又得顾着舒娘子等等女眷，怕也无法分心。”

    程珠一路上听着母亲的唠叨和担忧，心中也是恻然，可唇角的温和笑意一直不曾散却，直到街门口被掺扶着登车，眼看着锦帘挡落，他才唉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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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天陌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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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抵达天陌别馆的时候，韩夫人和舒娘子已经到了，又她刚好在下车时遇见了易夫人，于是韩夫人和舒娘子便都亲自迎了出来，春归度察韩夫人的神情，似乎没有想到易夫人今日竟然会来，虽说是打起精神来应酬寒喧，到底眉眼间透露出微妙的尴尬。

    应当是因为谢四娘的缘故。

    不过韩夫人和蒋氏这对妯娌并不亲近和睦，舒娘子也没有另邀蒋氏，她毕竟才是正儿八经的东道主，韩夫人当然不会自作主张把蒋氏喊来自己的别馆，既无蒋氏在场，易夫人倒是没有提起谢四娘被无端休弃的话碴儿，故意让韩夫人难堪。

    舒娘子倒是有意亲近易夫人，拉着春归陪着易夫人闲话：“从前没有缘故和夫人多多亲近，也听说夫人其实不大热衷所谓的雅集宴聚，只是现今夫人就快认小顾做干女儿，我呢，也是把小顾看作女儿无异，就差个母女名份罢了，因着小顾这一层干联，倒也不担心夫人会嫌我高攀，这回就厚着脸皮给夫人下了帖子。”

    “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别的雅集有名无实懒得去，可娘子真正是个雅人儿，我倒是早想和娘子多多亲近了，也是担心娘子嫌弃我俗气，不敢来自讨没趣儿，现今可好，反是我这干娘借了女儿的光，才有幸能和娘子亲近。”

    春归“哎呀”一声儿，站起来瞅着地面四顾。

    韩夫人疑惑道：“顾娘子难不成丢了什么物件？”

    春归笑道：“不是丢了物件，是两位长辈在这儿相互的谦虚客气，倒把我这小辈一阵的吹捧，我是瞅瞅哪里有地缝，让我先钻进去容容身。”

    难得的把韩夫人都给逗笑了，摇头道：“早听说了顾娘子诙谐有趣，今日才算亲身体会了。”

    易夫人没提起谢四娘来，但韩夫人却不好全然无动于衷，瞅着现在这地方也没有闲杂人等，便问道：“不知瑜哥媳妇这一贯还好？”

    “清减了许多，但还是听得进去规劝的，身体并无妨碍，要她知道夫人这样关心牵挂着，更不敢自弃的了。”

    易夫人这话也实在足够温和了，但韩夫人多少有些讪讪，压着声儿道：“这件事的确是委屈了瑜哥媳妇，我家老太太也在设法劝阻，不忍见瑜哥儿夫妻两个各自难过，连着他们一双儿女也是凄惶不安，奈何二叔不在京城，书信来往确实不便，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法子让二叔打消对瑜哥媳妇的误解，还得劳烦夫人再劝慰着瑜哥媳妇，千万再多些耐心，可不敢自伤自毁，否则让瑜哥儿日后还怎么过活，不瞒夫人，我其实知道瑜哥媳妇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孩子，这件事确然是英国公府对她太过苛厉了，我会尽力帮着她和瑜哥儿，多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辩解，老太太心疼曾孙曾孙女，自然也不希望两个孩子年纪小小就没了亲娘的照管，这件事大有回旋余地。”

    易夫人笑道：“夫人的话，我会代转给四娘，在这儿我也不妨代表四娘向夫人道一声感激，要说来四娘心中其实也明白，倘若英国公府没有国公夫人和夫人两位长辈

    维护，这事早就由得程二老爷和蒋夫人的意愿处办了，她早没了活路，还难免让家族蒙羞，所以四娘其实一直铭记着两位长辈的恩德。”

    不过易夫人压根就不认为国公夫人和韩夫人能够起到作用，她太了解英国公府从上到下父子几个刚愎自用的性情了，也太了解程家女眷们的“柔弱”，这两位别看是英国公的主母和准主母，她们的意见一旦被男人们否定，那就是一文不值，她们根本不会坚定自己的主张，所谓的尽力，无非就是尝试着劝解，真要顶用的话，英国公也不至于由着蒋氏把谢四娘驱逐遣返了！

    休书之所以迟迟未下，无非英国公仍在犹豫，因为晋国公府已经显明会插手这事了，程决不得不考虑谢家背后有晋国公府撑腰，仍然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出妻会不会造成某种不好的后果，毕竟眼看着晋国公府就要出个周王妃，又毕竟程决正努力和学士府达成联姻，在这节骨眼上，为了区区一个孙媳妇的去留闹得沸反盈天无疑是件愚蠢事。

    易夫人尚还愿意顾及韩夫人的脸面没有直接给予难堪，一来是因为她清楚谢四娘一事上韩夫人的确没有为虎作伥，不能要求韩夫人为了侄媳就完全扭转秉性奋起抗争，她的无能为力不应受到迁怒；二来当然是因为易夫人心里明白今日这次宴集实际是舒娘子为了女儿的婚事才召行，不能“喧宾夺主”，谢四娘的事还得改日再和英国公府的主事人正式交涉，任何置气泄愤的行为其实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她便主动转移了话题：“今日怎么没见着顾姨娘？”

    三双眼睛，都看清了韩夫人的显然一怔，而后便是一声长叹：“前些日子，她患了急腹症，半夜三更才发作，虽请了家里的大夫立即诊治，终究是……天不亮人竟然就不行了。”

    三双眼睛又都默默一会，易夫人敷衍了一句：“真是祸福难测，没想到她人走得这样突然。”

    “可不是。”韩夫人显然也不愿多提。

    舒娘子却轻轻蹙起了眉头，顾氏轻挑张扬，韩夫人过去对她虽因无奈而纵容，但从来对顾氏也没有克意的以亲厚示众，众人也都能理解韩夫人的心情，无论哪个正室主母都不可能真正心甘情愿把个这样一看就野心勃勃的妾室带出来抛头露面，所以当着韩夫人的面从不主动提起顾氏，对顾氏也都是不理不睬罢了。对于顾氏的死，韩夫人就算不至于兴灾乐祸，可表现得这样的……似乎情真意切的惋惜遗憾，那就太造作了。

    很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也只有知道事实真相的春归会有不同的想法，韩夫人这不是虚伪，她是对顾纤云的死心怀愧疚，她心虚，且畏惧引人生疑从而孽报临头，她这是一边悔愧忧惧一边仍怀饶幸的矛盾心情。

    春归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暗忖着该来的人应当都会陆续到场了，这时点顾氏的父兄应当已经去了推官衙门鸣冤，施推官一旦下令传唤人证，必定扑空，因为关键人证姜熊现在身处天陌别馆，按施推官的脾性，应当会怀疑是英国公府有意推讳而亲

    自前往问询一应涉案人，但他会发现就这么巧合，所有的嫌犯包括人证今日竟然都在天陌别馆，他一定会亲自前来证实。

    施推官这样的兴师动众，不管程敏身在何处，都必然会被惊动。

    天陌别馆就会成为当场对质的场所，春归暗自祈求的是施推官能先程敏一步赶到，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才可能得以顺利推进，达到最佳效果。

    她想要参与对质，就还需要一位关键人物到场。

    正期待着，便见英国公府的一名仆妇匆匆前来，春归刚才留意见她一直陪随着韩夫人迎接宾客，想必这位定然就是顾纤云所说的心腹徐妈妈了。

    “夫人，圣德太后宫里的萧宫令已到。”

    这话让韩夫人惊而起身，几乎以为萧宫令是来代传懿旨的。

    舒娘子也起身，微微笑道：“萧宫令来了？那我可得去迎上一迎，夫人不用疑惑，前些日子我进宫说起今日会借天陌别馆一日召行宴聚，娘娘听了恨不得亲自也来消闲享享适趣，奈何身在内廷，所以才让萧宫令走这一趟，把宴聚时的乐事趣话回宫说给她老人家听听，全当是解闷。”

    韩夫人听懂了言下之意。

    分明是讲圣德太后也十分关心沈五姑娘的姻缘，自己不便亲自相看，特意遣了萧宫令帮着舒娘子把把关——论来圣德太后虽然只是沈五姑娘的姨祖母，不过太后自己没有子女，且对舒娘子这侄媳又从来非比寻常，舒娘子既亲自请求太后娘娘掌眼，那么娘娘予以关注自是合情合理。

    要若程玞真是个正常的后生，韩夫人必定会因太后的关注欣喜，因为这也辅证了舒娘子的确在慎重考虑联姻的事，但韩夫人却心知肚明自家儿子的劣行，这时她根本有惊无喜。

    此事把圣德太后都牵扯进来，要将来程玞身患痫证以及暴戾嗜杀的隐情曝露，恐怕会被追究“瞒上”的罪行，怎不让韩夫人胆颤心惊。

    但她这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强颜欢笑的陪着舒娘子去迎接萧宫令。

    六神无主、心慌气促的神态终究还是在接下来的言谈说笑中显现端倪，就连严娘子都有所觉察，压低声儿悄悄的打趣舒娘子：“姐姐今日来相看准女婿，瞅着亲家母却紧张得如坐针毡，姐姐也没长着三头六臂的恶煞样，应是亲家母太过着紧这门姻缘的缘故了，也是他们家的儿郎有福气，要我家小子再早生几年，就算死缠烂打也得磨着姐姐答应把五娘许配给我家。”

    “净瞎说，八字没一撇呢，哪来的准女婿和亲家母。”舒娘子也低声然正色。

    关于相借天陌别馆，关于今日召行宴集，关于烦请萧宫令出席，这一切其实都是舒娘子按照春归的布署一一执行，但舒娘子其实并不清楚春归的全盘计划，她的言听计从完全是基于对春归的信任，可现在先且不管春归葫芦里装着多少药，舒娘子的一双慧眼已经看出了韩夫人大不符合情理的慌乱。

    这门婚事，势必是做不得了！

    舒娘子心里已经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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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闹剧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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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夫人当挨到正式开宴时，已经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了，满桌一看就清淡可口的菜肴甚至也会让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头腻烦，然而作为半个东道主又不能不动碗箸，吞口豆腐都像在吞刀子一样的痛苦。

    春归没怎么过多关注韩夫人的神情，倒更加留心舒娘子，却见她神情平静仪态端方，和寻常无异，也不如何观察韩夫人，春归就大抵明白了世母心里想必已有决断，完全不再考虑和程家联姻了。

    只是计划仍然要往下推进，因为舒娘子还缺乏足够的理由说服沈阁老回绝程决。

    韩夫人已经是食难下咽了，她的心腹徐妈妈却还上前禀报：“沈郎君和七爷在园子外头，都说是要来向诸位长辈敬酒，沈郎君尤其客气，说今日都是因为他突发奇想，一来得感谢舒娘子的成全出面向夫人求借别馆给他招待文友，二来更该感谢夫人成全并做出这样周道的安排，但没有长辈的允许，他们可不敢贸然冲撞。”

    时下确然是讲究男女大防，但母亲和儿子之间，长辈和晚辈之间，倒没有见个面都犯忌讳的说法，且在座的客人其实心知肚明今日舒娘子是为了相看程玞，也没人觉得两个少年郎过女眷席上敬酒的行为突兀失礼，都含笑看着韩夫人和舒娘子。

    韩夫人淌着冷汗强颜欢笑：“两个都是孝顺孩子，不过今日舒娘子才是东道主，喝不喝这盏敬酒全凭娘子意愿。”

    舒娘子倒是笑得轻松愉快：“今日横竖也没有闺秀在场，咱们这些人都已为人父母了，就只有小顾年轻些，但也不需要像姑娘家一样忌讳，我的意思，还需得顾着孩子们的这份心意。”

    韩夫人急喘着气微微颔首。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转移到了一步步登场的程玞身上，春归自不例外。

    要说来她其实并没见过沈小郎，可因为沈小郎的眉眼极似舒娘子，春归轻易就分辨出来两个少年郎中，个子较矮的那位必定是程玞，又果然听两人的言谈，证实她的判断无误。

    程玞并没长着尹小妹总结的恶戾显征鹰钩鼻，看上去倒是温文尔雅落落大方，春归只能看出他的眼睛不

    够灵动，显得几分呆板无神，总之这个缺陷无法让春归对他的外表生出第一眼好感，又细细观察，程玞的体格不算瘦弱，但一双手却显得格外嶙峋，就像手骨外直接长附一层薄皮，隔老远都能看见骨节的暴突。

    他说话时喜欢低着头，笑起来也始终让人觉得勉强，但春归不肯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具有先入为主的成见。

    阴沉和病态，就像程玞的手部骨节，其实在皮肉之下已经显见。

    虽说是为相看，但在这样的场合自是不能把意图显现得太过，无论是舒娘子还是萧宫令都没有针对程玞刨根问底当场考较，相比之下倒是和沈小郎的交谈更多，萧宫令甚至提出：“太后娘娘听说你们今日聚会是为品鉴诗文，虽无法亲自到场，也极有兴趣，特意交待诸位郎君在集会时的佳作妙文，誊抄一本送进宫里呈给娘娘过目，尤其是三郎君，太后娘娘可有意要考较你的文采，若无长进，娘娘可是要罚你的。”

    三郎君指的是沈小郎。

    但众人其实都明白，太后娘娘真正要考较的是程玞的文采。

    韩夫人忍不住道：“沈郎君的文采自然不俗，倒是犬子……一贯笨拙又不知上进，他勉强写出的诗文怕会贻笑大方。”

    萧宫令不免觉得有些讷闷：怎么听上去，韩夫人对这门婚事倒像是心存勉强的，这话说得……与其说是自谦，更像是暗示程玞不要抢了沈三郎的风头？

    原本舒娘子并没对圣德太后实话实说，萧宫令这回是认真要替沈五姑娘把关的，刚才不是没有留意见韩夫人的心不在焉焦虑难安，且以为这位是因为受宠若惊又担心儿子无法赢得认同的缘故，可竟然当着众人说出这样的话……萧宫令心中直犯狐疑。

    春归留意见程玞听了韩夫人的话，一口气似乎憋堵胸膛，眼底竟如有一抹血色掠过，而后握紧的拳头虽极快藏去腰后，春归仍然看清他的指骨越发暴突。

    但两位少年郎不可能在女眷这边的酒席上长久逗留，他们很快礼退。

    春归估摸着等她酒足饭饱，施推官想来也能赶到这里了，今日这些菜肴是舒世母精心准备的，不好好享

    受实在浪费，所以先不管接下来会有怎样一场闹剧，春归仍然没有影响大快朵颐的兴致。

    待到宴散之时，易夫人把春归拉去一边直捏她的手指，压低了声儿打趣：“我瞅着主家食不下咽的，你倒吃得欢畅得很，光看你这样大快朵颐我都觉得菜肴更鲜美几分。”

    “这才八分饱。”春归悄悄把手放在小腹上，笑着说道：“且还留着两分肚肠等一阵儿尝舒世母家的厨子做的茶果呢，舒世母悄悄告诉我，今日有一种茶果馅里放的是鲜荔肉，烹制的法子来源是宫里的御厨房，特意叮嘱了我记得尝鲜，夫人没留意刚才舒世母就连连冲我使眼色，生怕我吃撑了反而错过最可口难得的。”

    易夫人知道春归是在说趣话，又捏了她两下：“知道舒娘子最疼你，单提醒你最好吃的是哪样，她这东道主心也偏得没边儿了。”

    “今日席上可就我一个馋猫儿，又没见识，夫人和诸位哪里需得着舒娘子特意提醒的，谁也不像我一样贪吃呀，再者光靠眼睛，也能瞧出什么茶果是不常见又最可口的，不像我只觉得眼花缭乱看什么都新鲜，不特意提醒吃不出个好来。”

    “这巧嘴，可真是什么话都能圆过去。”易夫人被逗得嘴角直抖，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春归的面颊，亲昵得像真是母女了。

    春归却留意见徐妈妈慌里慌张往韩夫人那边儿去——离这处树荫七八步远的楼阁，韩夫人正陪着舒娘子及萧宫令凭栏远眺，韩夫人似也发现了徐妈妈的异态，春归看见她的身体忍不住往栏外探出些许。

    “怎么像是发生了变故？”春归示意易夫人：“我一直看那仆妇还算老沉，可这会儿再瞅瞅她的模样，脚下都趔趄了，若无大事怎会这样慌张？”

    “那咱们也去看看吧，说起来今日韩夫人的神情也的确蹊跷。”易夫人虽不爱管别家的闲事，但考虑着舒娘子今日的意图，春归当然是会关心着英国公府里的事，更何况英国公府的事儿对于易夫人而言也不是全然无关，她既决定了要替谢四娘讨回公道，当然也会留意英国公府的错失。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围观一下总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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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先打七寸

    易夫人和春归倒是先一步比徐妈妈抵达楼阁，而这时候韩夫人甚至连应酬客人的闲心都没有了，她根本就顾不上易夫人和春归，两眼直盯着扶梯，引得众人都大眼小眼的望着梯口，楼阁上的气氛顿时怪异凝重。

    听见“砰砰”的脚步声响起，韩夫人更是忍不住快步走到了梯口，众人甚至都没能见着徐妈妈的人影儿，韩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怎么了，是不是珠哥儿又犯了症候？”

    原来是出于对长子的关心，易夫人和舒娘子相视一眼，便也紧随其后，她们是能够体谅韩夫人的焦虑的，同样身为人母，都知道子女一旦有个病痛当娘的会多么操心，更何况程珠的身子骨众所皆知的病弱，舒娘子甚至都没想到他今日会当真来别馆参加宴集，真要是为着这缘故折腾得程珠受累再病一场，她也过意不去。

    徐妈妈被堵在楼梯上，呼呼地喘着气儿，这时也顾不得现场有没有旁人了，抖着声音禀报道：“外头门房跑腿的小厮也没说仔细，老奴只听报是推官衙门的施老爷，领着一帮吏役来了别馆，先说要把姜熊给扣了带回衙门问话，还让，还让……还让大爷和七爷也得跟他去一趟衙门……”

    韩夫人只觉得五雷轰顶：“这是怎么说的？就算珠儿和玞儿未取功名未得授职，也是国公府的子弟，施推官怎能不问情由就敢扣押他们？！”

    “夫人……施老爷说是顾姨娘的父兄去了衙门举告，说是，说是……说是夫人涉嫌纵子行凶害杀良妾，夫人身有诰命施老爷除非上请否则不能鞠问，可……施老爷说先让大爷和七爷去衙堂问话却是合理合法……”

    “这件事和珠儿何干？！”韩夫人实在是方寸大乱，她无法想像长子万一遭受刑问的后果，这时的她根本就无法顾全是否能够隐瞒罪行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麻，却像有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冷笑——孽报来了，孽报终究是来了，你的罪孽终究是连累了儿子，谁让程珠也是你的儿子呢？母债子偿，他脱不了干系也无法独善其身，你纵容程玞害杀了他人的孩子，你的孩子也会遭受天谴！

    “不能让珠儿去推官衙门，他什么事都不知道！他的确是清白无辜毫无罪错啊！”像是在回应脑子里冷诮的质罪，又像是在让自己安心，韩夫人全然不觉她这说法其实已经算作承认罪行了，她的确纵子行凶，但这个子不是程珠，而是她的另一个儿子程玞。

    萧宫令紧紧蹙着眉头，神色倏忽冷肃。

    五姑娘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孙女，倘若程玞是个这样的德性程敏及韩氏还妄图与沈家联姻，这可是根本不把太后娘娘和宁国公府放在眼里了！

    韩夫人却只顾着怎么保全程珠，强迫自己冷静并嘱咐徐妈妈：“你脚步快，先赶去阻拦，说我愿意接受施推官的盘问，他要我怎么配合都行，勿需上请，让他千万不要为难珠儿。”

    这一个主家半个东道甚至都忘了和宾客们道声失陪，就要跟着如离弦之箭的徐妈妈身后摇摇晃晃的咬着牙尽量快步追随。

    舒娘子和萧宫令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要说来人家突遇如此紧急的变故，旁人理应识趣些，舒娘子这一个东

    道半个主家要么代韩夫人转圜干脆结束宴集，要么代韩夫人转圜托辞解释为何离席，总之没有在这情况下还跟去围观添乱的道理，但舒娘子又必须得个确凿好回去禀报公婆彻底作罢这门婚事，萧宫令就更需要究其根本好给圣德太后复命，不去围观实在违背主观愿望。

    人情世故该不该暂时摒除呢？

    春归是计划布署人，她早已想好了借口。

    此时说道：“我听我家大爷说过，施推官最是铁面无私正直刚强，但这回事件，就怕是无理污告施推官轻信了原告的一面之辞，韩夫人又护子心切，难免焦急浮躁，话赶话的只怕更得加深误解，就算后来案情水落石出了，只怕也难平息流言诽语。”

    萧宫令十分满意的给了春归一个赞诩的眼神，当即立断一马当先：“韩夫人留步，您是堂堂世子夫人，朝廷的二品诰命，太后娘娘也是素来维护命妇的尊严，法度之内，不容侮谩，按理施公不经上请获朝廷批允不能私自盘问，韩夫人既愿主动接受盘问，这是遵循礼法配合衙门办案，可毕竟您是内眷，且还有诰命，无论是依循国法律令又或礼训德规，也没有在未经上请时独自接受官员盘问的理儿，这样多的规束，到底对理论辩解有所妨碍，且不能杜绝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的隐患。

    我虽也是女子，到底乃内廷女官，虽不能干预官员问案，可今日是奉太后娘娘口令赴宴，中途遇此变故，回宫后理当向太后娘娘禀明详情，是以我理当随韩夫人一同前往，一来有助于居中代传询应，再者也能作个见证，倘若真是刁民诬告夫人及令郎，回宫之后，我理当禀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必然不容夫人遭受如此屈辱后，再为谣言中伤。”

    虽说太祖定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圣令，但内外命妇的事宜确然还是太后、皇后的份内，萧宫令的这套说辞让韩夫人实在无法拒绝。又未等韩夫人反应，舒娘子也道：“今日既然借了英国公府的别馆，发生如此突然的事故，我若袖手旁观岂合道义？也与夫人一同前往吧，至少可以作个见证，小顾，你对事态体察入微，连太后娘娘都赞你火眼金睛断案如神，今日韩夫人遇见这样一桩棘手事，你可不能躲懒。”

    一把拉过春归就去踩韩夫人的脚后跟。

    她这下可总算明白春归为什么要请萧宫令到场了，一来方便围观，再者这事一旦闹得连太后娘娘都一清二楚，真省得她再回去说服公婆拒绝程家了，多贴心的孩子，亲生女儿都比不上。

    易夫人一见这情形，也当即立断附和了两声“是啊是啊”，低沉微弱的声嗓，意志坚决的跟随，人情世故什么的先不管了，这热闹是得想办法先睹为快的。

    韩夫人脚下连连趔趄，她当然心知肚明这几个围观群众谁都不会站在她的立场，话说得好听，都是为了一探究竟，但她这时实在顾不了这许多了，又加上一贯以来的盲从，让她缺乏了预备主母该有的骨头，从来都是附属一样的存在，怎能指望她摇身一变刚毅果决？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千万保全程珠，别的人事必须为这念头让路。

    围观不宜携带仆婢，韩夫人更不想让其余非顶极心腹的仆婢知道她的亏心事，所以萧宫令只能掺扶着韩夫

    人一路前行，春归的压力就大了，她需得一手扶着易夫人，一手扶着舒娘子，严重影响了行进速度，足足走了一刻钟还没走出天陌别馆的内院。

    好在是途中遇着了徐妈妈，她带回的利好消息是施推官总算还能通融，听闻韩夫人愿意接受他的盘问，且因程珠作主，已经交出了姜熊接受询问，施推官不再坚持一定要把程珠、程玞带回衙门审问。

    韩夫人吊着的一口气才松出一半来。

    她把接受盘问的地点定在了别馆垂花门里的穿堂，又让徐妈妈先去设置屏风外加“清理现场”，脚步却也不曾放慢的，当终于走到穿堂的屏风里侧，韩夫人几乎没有虚脱，她有气无力的先对施推官赔礼：“我为内眷，只好在此处一见施公，望施公莫怪怠慢。”

    “本官今日也不是为了饮宴聚会，何谈怠慢二字？夫人不需多礼。”施推官隔着屏风，从座椅里站起回应一句。

    春归是从兰庭的口述中听说这位施世叔嫉恶如仇，明明进士出身却不肯按部就班在翰林院熬资历，志向竟然是做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刑官，于是乎春归对这位施推官就格外好奇，她是很想亲眼目睹如此凛然正气的一类人物理该是怎样的形容，好精进自己的察人之术和赵修撰缩小差距，但奈何的是，徐妈妈设置的屏障竟然是几扇实心木雕组成，这下可把两边的人影遮挡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严重影响了围观的便利。

    不过听施世叔的语气，似乎兴奋难捺？

    施推官也的确兴奋，上任不久，先是顺利破获轰动一时的樊家灭门大案，没过多久竟然又有平民状告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及其嫡子，如今的百姓竟然都有了不畏权贵的胆气，一定是因为无人不知有他坐镇推官衙门，势必执法公正的缘故，百姓如此信任他，他当然要认真对待，往青天刑官的远大志向奋起直进。

    无论何人犯法，都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刚刚落座的施推官正要问案，却见屏风那头转出来一位妇人。

    “余姓萧，乃慈宁宫宫令，今日奉圣德太后之令，来赴舒娘子相借程府别馆召集的宴聚，又闻施公自推官衙门来，竟是要将英国公府程世子两位嫡公子带问官衙审问，且似乎还要上请世子夫人接受盘问，余不敢阻挠施公办案，只因事涉朝廷命妇之清白，余斗胆僭越先予提醒，望施公切勿听信一面之辞，还需掌握实证，莫辱勋贵及命妇尊威。”

    萧宫令一出场便先说明是太后娘娘的宫人，施推官只好又站了起身，郑重颔首：“本官当然清楚朝廷纲法，原本也不敢冒昧盘问世子夫人，所以今日的来意，也只是依据原告供述逮拿嫌犯姜熊，另传唤程珠、程玞二位至官衙审问，但因世子夫人所遣仆妇徐氏告诉，听闻夫人自愿受询，本官才会不经上请便行察问。”

    萧宫令完全掌握了主动，并不待韩夫人开口便道：“余回宫之后，需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明太后，故而还请施公先行说明案件始终。”

    春归在心中给萧宫令竖起了大拇指，暗忖请这位今日前来天陌别馆果然是请对了人。

    但韩夫人的心情却完全不同，就算现在是坐在椅子里，也免不得膝盖一阵阵的发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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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盘问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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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推官作为朝廷命官，且眼下是因公务在身，虽对于圣德太后宫中的宫令不能冲撞，倒也不需持卑下之礼，所以他经过回应之后再度归座，说起了今日这桩案情：“有英国公世子已故良妾之父兄，顾蔡顾迁二人今日向本官状告其女顾氏为英国公世子夫人所害，并非急病身亡，而是被逼饮下鸩毒而死，且指控世子夫人乃杀人灭口，因顾氏察知世子夫人纵子行凶，英国公之子先后虐杀奴婢净心、净守、净文及芸香四人，顾家父子并且供述，他们原本不知顾氏之死另有蹊跷，乃英国公府家仆姜熊亲口告知，姜熊声称，顾氏正是被其母其妻等人奉令毒杀。”

    春归垂着眼，心道顾纤云的父兄还真是对姜熊的提议言听计从，且姜熊也果然把小道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他们的指供并没有针对程敏和程玞，有意模糊韩夫人“纵子”的具体对象，这样一来才会把程珠一并牵连，韩夫人护珠心切，方寸大乱之余才可能交待案情，维护程珠不受刑审。

    程珠和程玞应当都在屏挡那头吧？春归猜测，一来他们是涉案嫌犯，施推官必定会让他们到场，再者两人作为儿子，也不可能躲在一旁由得母亲被刑官盘问。

    这一念头刚转完，春归就听见屏挡那边有人说话，不是程玞那略有些低沉的嗓音。

    “施公请容晚生辩解。”

    这声音清越柔和，但气息却似有不足，春归竖起耳朵来，几乎都能听到说话那人虚弱的喘息了。

    “家母自来宽厚仁慈，不仅对待家中妾室从来不曾苛责，且对待仆妇下人也自来宽容，晚生虽不才，因受病痛所累无力效事君国，一无是处反累亲长忧虑，不忠不孝愧为臣子，然万万再不敢犯国法，行为害杀人命的恶事。舍弟虽未及冠，且自幼养在外家，然外祖父及舅父等等尊长也从不曾疏忽对舍弟的管教，舍弟虽未取功名，但也自幼学圣人之言，遵奉五常之道，怎会虐杀人命犯触国法？还望施公明察，此事应当是顾姨娘之父兄因为道听途说而生误解，晚生能够体谅两位突闻顾姨娘为人所害时的悲怒难捺，相信两位并非有意诬告，可晚生必须向施公说明，家母、晚生及舍

    弟决不曾犯诸多罪行。”

    这位就是程珠了，春归总算确断。

    而韩夫人听闻长子的话，心虚焦虑之余也徒然生出一股勇气，一手紧紧抓住扶把身体略往前倾，这时终于为自己分辩：“我不知顾姨娘的父兄为何坚称是我鸩杀了她，但我确然没有逼害顾姨娘，施公想必也知道犬子的情形，他缠绵病榻多年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可能行为杀人害命的事。”

    却忘了替程玞开脱，春归十分想推开隔屏一观程玞现在的神色。

    韩夫人的招供固然重要，但最关键还是得程玞亲口认罪，春归寄望于韩夫人的“偏心”逼得程玞情绪崩溃，最好是……亲口道出和魏国公的勾联，那个曾经被窝藏在天陌别馆饱受摧残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

    “本官当然不会仅只听信任何一方的口供，不过原告既然提出了姜熊既为疑犯又为人证，敢问夫人及令郎敢否与姜熊当堂对质？”

    韩夫人刚才甚至都没听清姜熊已然倒戈，此时神色大变。

    萧宫令已经退到与屏风平行处，这时既能看清程珠、程玞的神情，又能看清韩夫人的神情，她不由重重蹙眉。

    这案子似乎已经不需要审问了，韩夫人如此惊慌必定有罪，只不过看上去程珠还算正常，仿佛当真自觉清白无辜。

    果然就听程珠说道：“晚生不怕与姜熊对质。”

    姜熊原本已被吏役扣押在外，很快就被带了上来，他已经是早有了决意出首坦诚，这会儿子倒没显得如何慌乱，往地上一跪，竹筒倒豆子般就合盘托出了：“先是净心、净守两个奴婢……报的都是暴病身亡，小人奉令焚埋骨灰，但她们二人……都是被剜目毁容割下手足，甚至连十指十趾……竟然是被一只只的斩下……这哪能是暴病？后来还有净文，尸身也是这般惨状！净文是家生子，就算报个暴病，尸身按理也会让她老子娘再看一眼才好焚埋，但这样一来，净文的老子娘哪能不知净文是被虐杀？所以夫人才说了谎话，瞒着净文的死讯，只说把她远嫁去了南昌本家的子弟……又有顾姨娘和芸香……小人所言字字属实，还望推官老爷明鉴。”

    “姜熊，你为何要陷谤母亲及我？”程珠显然没有料到姜熊会这样供述，语气里充满了狐疑。

    “小人没有陷谤。”姜熊冲着屏风连连叩首：“夫人、夫人，净文的冤魂已经缠上了小人，小人若再不说实话，别说性命保不住，就怕还得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永世都不能再投人胎了啊……夫人，孽报已经临头，小人实在不敢再替夫人及少爷隐瞒罪行了！”

    韩夫人一脸的血色都已褪得干干净净，但这时春归等等四双目光都注视着她，她也只好外强中干喝道：“一派胡言，你莫不是疯魔了才敢说这疯话？你、你……”

    “夫人，净文等婢不知是否皆为夫人的侍女？”春归问。

    “她们都是犬子……是七郎的侍婢。”韩夫人下意识道。

    春归便道：“既然如此，何不再请施公询问一番程七郎身边其余侍婢，如若这三个婢女都是死于非命，相信和她们日常相处的人不至于一点蹊跷都没察觉，据妾身以为，人证姜熊竟称鬼神之说，证供的可信度十分有限。”

    韩夫人勉强缓过神来。

    好在这件事瞒得一丝不透，净持等等均不知情，倒是不怕她们前来接受问询，立即嘱咐徐妈妈：“把净持几个带来，任由施推官盘问。”

    听见“净持”二字，春归暗暗舒一口气。

    她可算是再次下对赌注了。

    起初英国公府众人都以为舒娘子是想借今日的机会相看程玞，特意交待程玞先一步来天陌别馆安排今日的宴集，程玞既要来小住几日，少不得跟来婢女、小厮服侍，净持做为程玞身边的一等丫鬟，又素来得韩夫人看重，应当是随行之一。

    韩夫人万万想不到净持其实早就察觉了程玞的暴行，只不过碍于自保，不敢泄露而已。

    可一来净持与净文交好，她既确信净文已遭虐杀而心怀痛惜，又一心要保护亲生妹妹净善能够幸免于难，面临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她会怎么选择呢？

    春归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净持不会再替程玞隐瞒。

    这个丫鬟，十有八九会给予韩夫人意料之外的一记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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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程玞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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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程玞的贴身婢女，净持今日并不用在宴集上抛头露面斟茶递水，也就是说她其实并不知道好好的宴集突然生出这等了不得的变故，此时莫名其妙被带来穿堂接受盘问，她下意识就把妹妹净善略挡在身后。

    因着是要受刑官盘问，净持等人都是跪在屏风外侧，没法子对韩夫人进行察颜观色，这会儿子净持脑子里回响的全是往这边过来的途中，徐妈妈压低声音的叮嘱。

    “不用慌乱，施推官怎么问，你们就怎么答，不过是顾姨娘的父兄污告，施推官例行调察而已。”

    有刑官终于怀疑顾姨娘主仆的死因了？！

    那么净文呢？净文是不是也可以沉冤得血？如果七爷的罪行曝露，无论会不会判罪受刑，总之恶行再也不能隐瞒，英国公也不会再放纵七爷虐杀仆婢！

    背主的下场是会被发卖，但总比提心吊胆要强，横竖都是为奴为婢，到哪家哪户都能混个饱暖，如果由我道出实情，说不定父母兄妹不会受到牵连，况且就算一家子都被发卖了，至少性命都能保全。

    所以当净持一听见施推官提起“净文”二字，她便实难再忍心里已经重压了好些时日的块垒，她是当真已经受不了这份压力，愧疚和恐惧早已让她濒临崩溃，午夜梦回时净文的哀哀哭诉，还有七爷那阴郁狠毒的注视，渡日如年的悲苦甚至已经让净持心生死志，她想如果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也免得受此许多折磨苦痛，可她每每徘徊井边，都无法忍心把妹妹独自留在虎穴狼窝。

    她是姐姐啊，是唯一能够守护妹妹的人，如果连她都放弃了，妹妹该怎么办？

    该不该孤注一掷？

    当时机到来，净持其实仍然犹豫不决，不过当她还没有考虑清楚利害的时候，内心有若洪水决堤的情绪已经无法再用理智控制了。

    “净文跟奴婢说过，她无意间，亲眼目睹了净守被七爷虐杀！正是在蕙芳院！七爷先离开，净文觉得狐疑，便去了蕙芳院察看，她看见，她看见……看见屋子里血流遍地，一个丫鬟被绑缚凉床上，两眼被剜，满脸划痕，地上有断指断掌……净文当时甚至都认不出那是净守，可是当晚就听说了净守暴病的消息！”

    莫说韩夫人，就连易夫人和舒娘子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春归不是第一次听闻程玞的暴行，但此时仍然忍不住周身发寒。

    她难以想象这么多女子，死前遭遇的比死亡更重的恐惧，她们被堵住嘴，手脚被束，不能挣扎不能呼救，看着嗜杀的恶魔举着屠刀，一刀刀的折磨，一刀刀的切下她们的手指脚趾，斩下她们的手掌脚掌，一刀刀的划破她们的肌肤，最后剜去她的双目，当她们死的那一刻，是否反而如释重负，忙不及的便奔赴溟沧，因为死亡对于她们而言，才是痛苦的结束，才是彻底的解脱，她们迫不及待的远离人世，因为在她们看来，人世才如修罗。

    或许也只有顾纤云，被灌鸩毒相较简直不算痛苦，所以心里头那点妄执才会不依不挠。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目睹七弟虐杀净守？也并没

    有目睹净文是被七弟虐杀？”

    屏风那边传来程珠的问话，他直到眼下，仍然不信他乖巧的弟弟竟然能作出这等畜生不如的恶行，也不信他自来慈爱的生母会包庇罪行，他仍然坚信这一切都是因为误解，姜熊是疯了，净持是道听途说。

    “奴婢是未目睹，但因为净文的透露，奴婢、奴婢心中虽然惧怕，可有时却身不由己便往蕙芳院左近徘徊，顾姨娘死的那日上昼，她从蕙芳院出来，亲口说了七爷正在里头和婢女私会，奴婢虽不敢入内偷窥，但紧跟着，顾姨娘和芸香都传出接连暴毙！”净持已经把所知之事如实供述，现如今她也只能竭力证实程玞的罪行了。

    “施公，仅凭两个奴婢的口供，恐怕不能证明家母与晚生有罪吧。”程珠这个兄长完全没有把责任推托给程玞的意识，竟像没察觉净持的指证根本没有针对他一般。

    春归暗暗着急，她没想到竟然会是程珠出头打冲锋。

    正在这时又听屏风那头的施推官似乎也有迟疑：“这……的确缺乏实据。”

    看来施世叔的品行和风骨的确值得钦佩，但这位若真想实现青天判官的抱负，仿佛有点任重而道远啊。

    春归立即“补漏”：“净持不大可能与姜熊串供，但两人的证辞都说到了虐杀，不同的是一个乃耳闻，一个乃目睹，然则被害人双目被剜四肢受斩的供述确为一致，二者供辞既能相互应证，施推官虽不能立时判定，但仍当并秉公执法才算公允。”

    有春归这一提醒，萧宫令也立时反应：“当堂对质，人证不改口供，且韩夫人和程七郎皆为哑口无语，唯有程大郎提出质疑，但余听来却觉蹊跷，缘何程大郎胆敢一口咬定令弟无辜，难道大郎君知道凶犯另有其人？”

    施推官到底是和兰庭一起办过案的人，此时终于开了窍，冷声道：“韩夫人既然否定指控，未经上请，本官也不便继续鞠问，确然应当依律行审，如此，只好先将一应涉案人证及两位郎君带去衙堂严加察询了。”

    韩夫人立即起身，人都已经走到了屏风前。

    “施推官，这件事明显和犬子程珠无干，净心、净守、净文可都是七郎的侍婢，净持的指证更是针对七郎！你要审问，只拘七郎一人即可，不能牵连我家大郎啊！”

    这话音刚落，屏风那头便传出一声冷笑。

    春归的耳朵顿时直立。

    她终于听见了程玞的动静！

    “人是我杀的。”

    少年这时才说话，他一直静立在兄长的座椅旁边，大多数时候他的神思其实都在游离，他甚至未曾听清姜熊和净持的证供，可韩夫人说的每一个字，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不受控制的恐惧和恶戾又再奔突，像焰浆一样焦灼着他的肺腑，他缓缓的抬起头，看着几面屏风上精致的雕花，那些花朵在他的眼里突然染上了血色，娇艳夺目的，致命吸引着。

    “那些婢女都是我杀的，但我其实并不想杀她们，我只是，我只是……太痛了，我这里像长着两排獠牙。”程玞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它们常常啃噬我

    的脏腑，啃噬我的脸，我的眼睛，啃噬我的四肢骨骼，让我锥心刻骨的疼痛，但朱大夫却说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我不会再忽然失去知觉倒在地上手脚抽搐，朱大夫用银针扎进我的皮骨里，扼制了我的病症，他以为是这样，但没用，只有我知道没用，我这样的疼痛，朱大夫却说这些是错觉。

    我只有看见别人挣扎，看见别人疼痛，看见别人流血，看见别人抽搐，我才能真正的好，我不痛了，他们代替了我受折磨。”

    “玞弟！”程珠难以置信，像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弟弟。

    “大哥，你说我才是父母的寄望，你说我才能代替你尽孝，我才能替你承担你本应担负的责任，但你一直不知道，我和你一样，我也是个病人，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能替你分担，你在渐渐康复，我却病入膏肓。

    我从小是在外家长大，外祖父和舅舅们看着我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们说原本以为我是个健全人，没想到我竟然也是身染恶疾，大哥，你虽体弱多病，但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放弃，可我自从出生，却让他们真正绝望了。

    你娶了妻子，外祖父和舅舅们击掌相庆，他们看着我说，好在珠儿争气，玞儿啊，如今你的痫证好与不好，或许不是那么重要了。”

    韩夫人已然瘫坐在椅子里，泪水有如决堤，她现在是再无心力作任何狡辩了。

    “你渐渐好了，我终于成为彻底被遗弃的人，大哥，你知道吗，没被接回京都前，我甚至恶毒的诅咒你，为什么没有早夭呢，为什么还活着？你要是一直活着，我该怎么办？

    但你对我这样的好，比所有人对我都好，你相信了谎言，以为是因我们两个八字相冲，我才会被送去外家，你负愧，觉得对不住我，而直到今天，你还在维护我，也只有你维护我。哥哥，只有你没有遗弃我，只有你，可你看错了我，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好，我，我的确……是我虐杀了她们，因为我忍不住。”

    程玞跪在地上，手掌掩了面孔：“我的病没好，从来没好，你活着我就不会好，因为我心知肚明，只有你死了，我才能被父母需要，我忍受着那么多痛苦，挨了十多年的针扎药灌，但随时都可能被遗弃，除非你死了。

    可是当我第一次见你，第一次被你的手掌抚摸发顶，第一次听你叫我玞弟，我就不想你死，不想你死，大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亲近过，外祖父和舅舅们，他们其实深深厌恶我，有回我不慎摔倒，他们以为我是犯病了，四散惊呼逃离，没有人胆敢接近我，我被他们关在小院里，我那时以为自己就是个怪物。

    作孽啊，外祖母见我一次就这样叹息一声，她从来不让我和她一起共用饮食，我在南昌生活这么许多年，一个表哥表弟都没见过，他们都怕我，怕我把痫证染给韩家的子侄，他们无奈的接受我，却都恨不得我早点死了最好。

    哥哥，我如果一直和你在一处，我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哥哥，为什么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要被遗弃呢？”

    到这都还是哀哀的倾诉，可春归又猛然听见了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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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可怜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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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时间净持和施推官夹杂在一起的惊呼声，姜熊大喊着“七爷不能”的阻止声，一片嘈杂从屏风那头乱七八糟的炸响，当韩夫人听见程珠忍无可忍的呼痛声也从屏风那头传来，她终于再坐不住，心慌意乱的起身就往前扑，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力竟直接拉歪了一面雕花木屏，这一下春归终于是可以毫无阻碍的围观了。

    她看见程玞把一个瘦弱男子扑倒在地，一只手似乎掐着那男子的脖项，另一只手抓着男子的手腕，而程玞的两排牙也“抓紧”在男子的手腕上。

    “程玞，你干什么？！你快些放开你兄长！”韩夫人拖着哭腔扑上前冲着程玞又拉又拽，却不能让程玞松开牙齿，她一边捶打着程玞的肩背，一边冲着净持等婢女喝令：“别愣着了，还不把七爷赶紧拉开！”

    但净持等等丫鬟俨然已经被突然发狂的程玞吓破了胆，被韩夫人一喝反而惊骸得连连后退，倒是姜熊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手，把程玞拦腰给抱开了。

    春归看程玞两眼已经遍布血色，赫赫喘着气甚至还眦着白森森的牙，满脸狰狞真如野兽一般。

    程珠的手腕已经往外渗血，韩夫人心疼得直喊“快请朱先生来”，她伸手去摸程珠直渗虚汗的额头，颤抖着声儿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倒是程珠看上去还算镇定，他扶起韩夫人，轻声慢语地说着“不碍事”。

    舒娘子脸色如罩寒冰，她不敢想象要是一直被瞒在鼓里，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一个人今后会过什么日子，她满怀气怒想要当场斥责韩夫人，可一直以来的教养到底还是让她忍住了心口的恶气，没有在此情境下火上浇油。

    被姜熊牢牢禁锢的程玞发出凄厉的哭嚎，他看着背对着他连一眼都不肯恩舍的母亲，血光隐进眼底，哀痛之色如若从泥淖浮出，劲突的手掌抱着自己的头颅，让人看不清他的眼泪有没有掉落，可绝望和惶惑似乎并不需要再靠眼泪表达了。

    这让春归不合时宜的产生了一种怜悯心，虽然其实她并未经历过不被需要随时将被遗弃的惶恐，也只能猜测独自在远离阳光的阴暗角落长大的孩子，父母双全却形同孤儿，从小饱受疾病的折磨，出生是因为功利，被弃也是因为功利，没有人施予他一丝一毫的疼爱，但他仍然一直渴望着

    ，神智已溃却没能断绝祈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被亲生父母送去外家，他还会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但世事往往就是这样绝决，不存那么多的假设和如果。

    程珠也看着自己的弟弟，似乎他能够懂得弟弟这一时间的绝望和悲愤。

    “母亲，我这点皮肉之伤不碍事，七弟才更需要母亲的抚慰。”程珠拉着韩夫人接近程玞，他自己半跪着去摸弟弟的发顶，他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只有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是我们亏欠七弟太多，但七弟放心，我们至始至终都是骨肉至亲，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七弟。”

    韩夫人也终于把程玞一把搂进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春归这时才能听见她一边呜咽一边断续的话，是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愧疚：“玞儿，都是我这当娘的错，不该因为隐瞒你身患痫证的事就把你送去外家，你那时还那么小……你有什么错呢？你难道就想患有这等恶疾？我以为你在外家会得到照顾，是娘想错了，没想到，没想到……娘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孩子受了这么多苦，当接了你回来，只庆幸着你的痫证终于得到控制，但见你性情暴虐，娘只知道责怪你不听管教劣行累累，是我从未意识自己才是罪魁，竟然一直对你那样冷淡。”

    程玞的嚎哭渐渐低哑了，但春归看见他的牙齿其实一直咬着韩夫人的肩膀。

    后来大夫赶到，替程玞扎了针，他陷入昏睡，韩夫人一直半搂着他，没有丝毫神采的眼睛盯着施推官，开始陈述罪行：“七郎才回京城不久，我就察觉了他性情有异，但直到净心被他虐杀，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但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让七郎的罪行暴露，我不能让他声名尽毁，我甚至不敢让家里的尊长知道七郎的恶行。净守、净文和芸香都是被七郎虐杀，这件事也的确被顾氏察知了，是我杀人灭口，交待我的陪房逼害顾氏又报顾氏主仆暴亡，但我做下的种种罪孽，都瞒着大郎，他身子骨弱，我自来不敢拿一点琐事让他忧心，更何况这种罪恶之事，当然会把他瞒得死死的。”

    春归没想到韩夫人竟然真把所有罪过都独力承担，她不由微微蹙眉。

    “施推官，净心等四个婢女虽然的确为犬子虐杀，可你今日也亲眼目睹了犬子的情形，他身染笃疾而

    心智病溃，依律理应得到宽宥，所以任何罪责，都该由我这母亲承担，施推官要行判处，犯妇不敢推脱，可还望施公能够据实上奏犬子的病情。”

    施推官毫不犹豫颔首：“那是当然。”

    话音刚落，英国公世子程敏终于赶到了。

    春归等女眷不及避让，和程敏打了个照面，春归觉得两道雪亮的凶光仿佛牢牢将她锁紧，但她只是挑眉无惧的回应，而后就在程敏的眼睛里看见了奚落嘲笑的意味。

    但程敏显然极有分寸，在这样的情境下佯作无视春归，立即转身直问施推官：“施公如此的劳师动众，不惜带着吏役直闯我家内宅，未知是为何事？”

    韩夫人抢答：“世子爷，妾身已经交待罪行，是妾身纵子行凶，也是妾身逼得顾姨娘服毒身亡，大郎与世子爷均与此案无关，妾身理该承当罪责。”

    程敏显然一怔，转身直盯着韩夫人：“你说什么？顾氏真是你……害杀？”最后两字似乎咬牙切齿。

    春归抬头看了一眼尾随程敏而至的顾纤云。

    她虚浮在半空，颇有点俯瞰众生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只是冷冷看着程敏的表演。

    “是。”韩夫人深深吸一口气：“她从前怎么挑衅我都无谓，不是忍不得她张扬跋扈，可她竟然胆敢用声张玞儿罪行的把柄要胁我自请下堂，难道我还能忍让？为了护着玞儿，我只能……”

    “你给我住口！”程敏怒喝一声，转身又冲施推官抱揖道：“妾室顾氏一贯嚣张跋扈，不安本份，内子私自处死良妾虽触律法，然顾氏有错在先，内子并非罪无可原，程某自知施公执法公正，可内子毕竟有诰命在身，虽认罪行，然依律可免监禁扣押，程某也会上书朝廷道明始终，恳请宽赦内子之罪，还望施公能有所宽容。”

    好像的确没有不经判处就将诰命夫人收监的权力？施推官稍经犹豫，也只能退步：“此一案情，本官自会记录上禀后，移交大理寺判处，可令郎虐杀奴婢，虽因笃疾，仍然需要过堂问审，本官可暂时不予扣押，但如姜熊、净持等人，本官需要带回衙门以备堂审。”

    这当然是为了防范程敏将人证灭口。

    可程敏显然已经不在意几个下人的生死了：“理当如此，程某愿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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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所谓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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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玞也确有可怜之处。”

    舒娘子在天陌别馆街门外登车之时，终于才忍住了满腔的怒火，为程玞叹息一声。

    “谁说不是呢，但相比之下，被虐杀的仆婢更加无辜可怜。”春归道。

    “虽为仆婢，但也人生父母养的，这样被活活虐杀……可恨的是律法不公，今日咱们在场的几个，都能看出来到底是谁在纵子行凶，又是谁毒害良妾，奈何韩夫人……她真是太傻了。”舒娘子又是一声叹息，握了握春归的手：“这回要不是你，我家五娘怕就凶多吉少了，这份恩情世母记下了。”

    舒娘子也不说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又拍了拍春归的手掌，转身登车离开。

    春归看了看天陌别馆的牌匾，也十分惋惜今日没能逼得程玞开口道出更多的隐情，而且更让她愤愤不平的是程敏竟然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只看着顾纤云今日那番情形，应当不至于再被程敏一直蒙骗了，她的妄执，应该会烟消云散的吧？

    顾纤云仍然跟着程敏，寸步不离。

    她亲眼目睹这个男人虽说不满韩氏不打自招的蠢笨，竟然能压抑怒火谆谆安慰，她也亲耳听闻了这个男人，曾经对她海誓山盟如胶似膝的男人，亲口道破了真相。

    此时已经不在天陌别馆，而回到了英国公府。

    暴跳如雷的英国公程决给予了膝跪身前的长子程敏重重一个掌掴！

    “你们夫妻二人好大的胆子！程玞生来就有痫证，你竟然胆敢帮着韩氏隐瞒？！居然还编造理由说什么他和珠儿八字相冲，要送去南昌养些年才能解厄！结果呢，你们养出个什么东西？！就程玞这副德性你们竟然还敢怂恿着和学士府联姻？为个孽障求娶沈阁老的嫡亲孙女儿？这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舒氏的面儿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你让我怎么和沈阁老交待？！”

    “要若不是父亲看珠儿体弱，已经动意上请改册世子，儿子当年又怎会出此下策。”程敏虽膝跪在地，但眉眼间的嚣张却显然无遗。

    “好个逆子！”程决抬腿就往前方一踹，程敏也生生挨下父亲这记重脚。

    “你就这点见识？眼睛里就只有爵位了？你几个弟弟，他们都是正经八百科举入仕、进士出身……”

    “倘若儿子不是长子，未被册为世子，同样可经科举入仕、进士出身！可是因为珠儿体弱，父亲竟想改册二弟袭爵，父亲可有为儿子着想？长房倘若失了爵位，且再不能经科举取得出身，日后又怎么在朝堂立足？！”

    “那也是你命该如此！”

    “命？”程敏牵起一股冷笑：“命运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的！”

    “你、你、……真是逆子，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敢忤逆亲长！”

    “父亲，现在已经不是光宗执政了，父亲理应清楚英国公府若无儿子多年奠定人势，如今是怎生光景？儿子这回的确是受人算计，一时之间难免遭受非议，不过朝堂之上自然有人为儿子上书求情，珠儿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七郎废了也无关紧要，父亲这时若上请改册世子，儿子敢担保非但不会获允，且父亲还会落

    得个声名狼籍！到底儿子虽有过错，但父亲才是家主，父亲一意孤行，无疑会将家丑彻底揭曝，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儿子之所以包庇七郎，皆因英国公府存在手足阖墙之忧！”

    “你这是在威胁我？”程决反被气得怔住。

    “养虎为患，悔之晚矣。”程敏挑眉冷笑：“父亲之所以对珠儿还有寄望，难道不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年，父亲其实心知肚明儿子羽翼已丰，二弟他们根本不是儿子的对手！”

    程决没有吐血三升，怔了半晌后竟然哈哈笑出声来：“程敏，你不错，你可真够沉得住气，也的确具备胆识，你如今之所以有这底气，是因为有魏国公替你撑腰吧？你早早就掺和进了夺储，想跟着郑秀扶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乳臭未干，方可为傀儡。”程敏像也知道他的行为不可能完全把老父亲瞒在鼓里。

    “罢了，这事你既能收拾，我也懒得多说，但我警告你……没有手足兄弟帮衬，你一人势必难成气候，你的几个弟弟论心机城府是不如你，且他们对于爵位也的确心存企图，但到底你们是骨肉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压制归压制，但你倘若自断手足，就无异于自掘坟墓！”

    程敏微微一笑：“儿子当然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韩氏呢？你要如何处治？”

    “父亲应当明白，这么多事情不可能是韩氏自作主张。”

    “我当然明白，可韩氏已经当众认罪了！”

    “父亲明白，旁人焉能不知？儿子要若只把韩氏推出顶罪，岂不被人议论凉薄无情？且这么多年来，儿子若无岳家扶持，恐怕也难以取得今日成就，韩氏儿子是必保的，因为魏国公已经向圣上举荐，起复岳丈任职兵部左侍郎。”

    “皇上是打算起用亲家公节制晋国公？”到底是官场浸淫多年，程决的触角相当敏锐。

    “节制是言重了，不过晋国公府眼看就要成为周王的岳家，皇上自然要给予牵掣。”

    毕竟皇帝现在还没打算废储，所以不能纵容几个皇子的权势重于太孙，威胁储位。

    可这样一来就会给予他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往往事与愿违。

    权势的均衡和掣肘，说起来的确是一个难题，分寸之间，差之毫厘则谬之千里。

    英国公父子认为弘复帝的确不是擅长所迫权术的君王。

    “韩氏的确没有自作主张？”程决的口吻已经有所缓和。

    “她根本不管外头的事务，顾氏……太过贪婪，是儿子下令姜婆子等人将其处死。”

    “你倒是会用韩氏的人。”程决冷哼道。

    “这样一来万一出现纰漏，儿子才能自保，韩氏也很清楚，倘若儿子尚且不能自保，她就更加没有活路了。”

    “连我都一度以为你会宠妾灭妻。”程决扫了一眼程敏：“要论凉薄，你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氏的姿色的确能够博得儿子欢心，不过儿子岂能色令智昏？就算撇开家世不谈，顾氏那脑子，当宠妾都不够资格，明明愚钝不堪，偏偏自作聪明。”

    程敏没有听到

    “宠妾”此时正发出尖声厉笑。

    真相大白了，至此总算真相大白了。

    再是不能正视，可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顾纤云居高临下却泪眼朦胧，此时她已看不清被她爱了这么多年的，这个男人的面目了。

    这个男人曾经动情如失神智，亲吻她的寸寸肌肤，一口一声的心肝宝贝，承诺总有一日会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和他生而同枕死亦同穴，生时共享荣华死后尸骨不分，她愚钝么？

    不，是她真正的动了情，她想自己蒲柳之姿，赢获权勋豪贵的挚爱确然三生有幸，程敏，他是多么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啊？她从来明白他的野心和抱负，所以为之倾倒，以为他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值得倾尽她毫无保留的爱慕和追随，她怎能不相信他，怎能对他怀疑防备？

    原来连宠妾都是高攀了啊，顾纤云，你真是天底下最痴最傻的蠢货。

    “我不能亲眼看着你身败名裂了，但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程敏，虽无阴冥地狱，但我会想尽办法让你难消妄执！灰飞烟消才是你应得的孽报，但那不是我的。”

    顾纤云最后看了程敏一眼，再也没有回头。

    当春归围观韩夫人母子自认罪行的同时，兰庭却也再次向莫学士“告假”，他没急着回太师府，先是去了一处地方面见如今颇得弘复帝信重的陶啸深。

    要说掩人耳目，这地方却还算处于闹市，兰庭其实并不在意让人目睹他和镇抚使有所来往。

    陶啸深来的时候，一壶茶刚刚沏好，青碧的汤水咬紧白瓷盏口，一扇窗外，翠叶扶疏。

    “迳勿今日相邀，是为何事？”镇抚使延续了干脆利落的作风。

    兰庭微微一笑。

    “前些时日无意之间，庭竟察觉太师府里有东厂暗探。”赵修撰先捧了茶杯，闻一闻白烟透着的清香。

    这话却让陶啸深紧紧蹙起眉头。

    “东厂耳目是不能拔除的，庭并非为这事为难陶镇使。”兰庭又是一笑。

    “那么迳勿今日究竟是为何事？”

    “那暗探在我四叔的书房偷放了一卷书稿。”兰庭拿出一张纸，递给陶啸深过目，而后又收回当场焚毁：“这卷书稿，现下已经确凿传到了太孙殿下手中，若庭预料不差，太孙应当会听信怂恿，暗杀四叔甚至在下。”

    陶啸深的眉头都快纠成死疙瘩了。

    “经过宋国公府事件，皇上应当会让厂卫加紧督促太孙，我先知会陶镇使一声儿，希望陶镇使加以重视，皇上眼下仍无废储的决意，当然不乐见太孙在这节骨眼上再行罪劣，倘若任由太孙犯下暗杀朝臣的重罪，就算未有得逞，届时皇上也势必为难，所以，庭将此事预告镇抚使，希望镇抚使能上禀皇上，及时阻止太孙的罪行。”

    太孙还没行动，就算挨骂挨罚，大不至于引发诽斥汹汹，那么弘复帝就不会受迫，且将一切扼制于未发，赵四叔和兰庭当然都不用涉险，陶啸深又能立功，这确然是件几全俱美的事。

    但陶啸深仍然还有疑虑。

    “太孙胡作非为，难道迳勿……就果然未生废储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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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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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回到太师府的时候，兰庭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斥鷃园里，这让春归很是惊奇：“迳勿今日怎么又回来了？”

    兰庭眼看着小娇妻满脸欢笑踩着轻快的步伐迫不及待往他这边走，刚被取悦，好心情就被一个‘又’字刺漏了风，卟哧哧地空瘪下去，没忍住哀怨：我回来的方式有哪里不对了么？怎么和上回的待遇如此天壤之别？

    且这话……该让人怎么愉快的回应呢？

    春归也飞快意识到自己这态度有点让人难堪，越发笑出了八颗贝齿：“想着你得有一段时日不能脱身了，就说上回，要不是家里生了事我特意知会请你告假，当然是不得空闲回家来，可今日太阳还在天上呢，竟这么早就回来了，别不是故意给我惊喜的吧？”

    兰庭挑挑眉，觉得妻子怎么看怎么像有惊无喜的模样。

    但大丈夫要胸怀大度，不能和小女子斤斤计较。

    “我也隔了七、八日不曾着家了，论理也该回来看看，又正好今日有事与陶镇使商会，下昼就告了假，是想早些回来陪着辉辉说会儿话排遣一番烦闷，没想到辉辉今日另有约会，这惊喜倒是落了空。”

    好吧，他承认自己暂时还没达到大丈夫的境界，一不小心依然把哀怨的情绪给透露出来。

    怎知春归顺其自然便继续往赵修撰的心里扎刺——

    “啊！又隔了七、八日这么多天？”

    她且在这厢暗暗咂舌呢：果然人不能太空闲，一闲着就渡日如年，还以为自己真得了相思病矫情得孤枕难眠呢，还好只是闲得慌，这七、八天忙着计划布署，想都没想起有赵大爷这么个人来……很好，并没染上无病呻吟离不得人的懦弱病，还是以前那个独立自主的女强人。

    兰庭皱着眉头喝一口茶，觉得这茶水怎么喝怎么有股酸涩味，且今天的天气似乎也特别闷热，眼瞅着将近傍晚还憋得人焦躁烦郁。

    春归直到晚饭时才发觉赵修撰今日的胃口似乎不佳，并没劝着他“好歹多吃些”，只小心翼翼询问：“今晚还方便去旧山馆安歇否？”

    旧山馆便是

    怫园里那处琴室的名称。

    “辉辉似乎尤其喜欢那处啊？”兰庭置箸，想到上回两人在旧山馆里的一夜缠绵，情绪开始好转。

    “旧山馆比斥鷃园幽静凉爽，尤其适合消暑，今日我看迳勿似乎有些苦夏，便想着不如去那里小酌几杯，晚些再用点茶果，便是夜深了，也不用赶着回来，那里住宿一晚也甚方便。”

    “甚好。”兰庭表示赞同。

    一路上往旧山馆慢慢踱步，见春归并没有闪躲和他携手同行，赵修撰的心情这才完全恢复了轻松愉快，就连路上巧遇了兰楼、兰台几个兄弟，也极有耐性和他们闲话一阵儿，只不过当然拒绝了兄弟们满怀期待茶话长谈的提议，好不容易的二人世界，弄得这样“灯烛辉煌”岂不扫兴？赵大爷视而不见二爷、三爷几个大失所望的情态。

    兄弟们还在频频回望呢，赵大爷就又牵起了大奶奶的小手头也不回直奔旧山馆。

    春归瞅着怫园的凉风习习果然令兰庭不再“苦夏”，终于问出她其实早就想问的话：“迳勿是否在为上回的事故烦心？这事也真是不好处办，那几个朝廷的暗桩固然不能拔除，且又不能放纵不顾太孙听信挑唆后对四叔不利，虽则是什么桑门士被厂卫一网打尽了，宋国公府也自身难保，可高党仍然未被连根拔除，也指不定太孙还蓄养有其余的死士，迳勿总不能由得四叔去做诱饵以身犯险。”

    “这事没什么难办的。”兰庭道：“我今日去见陶镇使正是因为此事，以我判断，皇上必定交待了厂卫心腹紧盯太孙，防的就是心怀不轨的奸邪又再唆使太孙行恶，那么陶镇使先一步发觉阴谋就是合情合理的事，皇上也当然不会等到太孙已经开始谋刺朝臣才行阻止，四叔不会遭遇任何危险。”

    还能利用锦衣卫这样操作？春归愕然。

    但她一琢磨，这也的确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只不过便宜了太孙无非挨一场训斥，且反而会让太孙身边的奸邪暴露，这对于谋储的大业而言并无收益。

    “今日陶镇使直接问我，是否心生废储之愿。”兰庭突然道。

    把春归吓得慌忙四顾

    ，当再一次确定了四周无人后才问：“那迳勿怎么回应的？”

    “我承认了以我看来太孙并无明君之质，不过谏言废储需行正道，不能走陷害引诱这样的邪途，如此方才能称忠于君国。”赵修撰这时且还一本正经。

    “这话若被陶镇使禀告皇上当真无碍？”春归还是不放心。

    “皇上倘若直接问询，我也唯有这样奏应方不犯欺君之罪，不过我如今只是翰林院一介修撰，还无权奏谏储位废立这等君国大事，且陶镇使既然选择了直接询问，他也不会把我这话主动禀告圣听。”兰庭极有把握：“陶镇使如今的职责是严察太孙身边不轨之臣，我的请求，符合他的职责，并不防碍他忠事君王，且陶镇使及时阻止太孙暗杀朝臣的罪行，是为固储位，只有功绩而不担错责，他能排除险难走到如今的地步，自然能够判断如此清晰的得失。”

    说完这话兰庭又看向春归，带着微微的笑意：“我向陶镇使告辞之前，他提起一事，说今日英国公府天陌别馆闹生一起事故似乎是辉辉的手笔。”

    “啊！”春归重重一声惊叹。

    厂卫果然是令人恐怖的存在，她行事已经这样小心了，结果还是不能瞒过这些鹰眼。

    “是小道硬求着我出手相助，且我想着，这件事也的确关系到沈五姑娘的终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没想到竟然惊动了锦衣卫！”春归小心翼翼地仰视着兰庭：“这回是我自作主张了，不会对迳勿有所妨害吧？”

    “我现如今都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呢，陶镇使本打算说给我听，我想不如回来听辉辉的说法更好。”兰庭微笑，看他这情态倒不像有任何妨害的样子。

    春归于是把英国公府的事儿细细道来，还没说完整，两人已经抵达了旧山馆，而且更没想到的是旧山馆今日已经先一步被人占据——

    刚绕过一面碧萝攀绕的山石，就闻晚风送来阵阵琴音，春归抬眼一望，只见底阁当中，红衣女子正在抚琴，阁里阁外，好些个婢女低首静立。

    在往前走几步，春归看清了抚琴的女子正是她的小姑子兰心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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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小酌“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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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山馆这个琴室，理论上来说并非某个人私有，而对太师府居住的所有人开放，兰心妹妹出现在这里并不算什么咄咄怪事，但旧山馆幽僻，这个时候又几近天黑，再加上二妹妹从前儿可未涉足这种在她看来格外简陋的馆舍，在这几件前提之下，就显得旧山馆里似乎专心抚琴的姑娘此行蹊跷古怪了。

    赵大爷七、八日前回府专门歇宿旧山馆的事件在太师府来说自然不算隐密。

    春归便不由得斜睨身边男子，心说途中遇见几位小叔子恐怕已经不是纯属巧合了，这下可好，旧山馆干脆就被二妹妹先一步占据，怎么都有种赵大爷虽然未纳妾室可仍然有不少人围绕着争宠的感觉，这长兄魅力也真是无敌了。

    兰庭在二层小楼外站住步伐，倒是的确用心在听二妹妹抚出的琴曲。

    待一曲音沉，他才入室，二妹妹也从琴凳上站了起身，格外知礼的冲兄嫂福身，仰着满怀期待的小脸说道：“这些时日以来托了嫂嫂的福，琴艺得到阮中士的指教，我自觉是有极大的长进，不知哥哥以为如何？”

    春归听着二妹妹娇俏清脆的口吻觉着无端的蹊跷古怪。

    要知她的这位小姑子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偶尔撒娇之外，对待包括彭夫人在内的其余人，可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势态，却只有当面对兰庭时颇显得拘谨，尤其是因为荼蘼事件被兄长教训后，回回相见兄长越发谨小慎微，怕是对大老爷这位父亲都没有如此敬畏，像此时这样的撒娇卖乖，横竖春归是第一回见。

    兰庭却不在意，但长兄严肃的态度仍旧维持着：“连贯方面确然有所长进，只是操琴时仍然分心而失专注，且听得出来炫技的意图，老毛病始终没改。”

    二妹妹上扬的嘴角就耷拉下来：“连阮中士都说我这年纪琴艺已是十分难得了，至少……”黑漆漆的眼睛往春归这边一看：“比嫂嫂都要精进些。”

    春归：？？？

    小姑子怎么突然改了对她人前佯装敬服的作风，居然直率坦荡的和她攀比起来，这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不如也请嫂嫂操琴，让哥哥做个评判。”二妹妹极不服气的挑衅。

    春归呵呵笑道：“不用比，我服输。”转脸对兰庭道：“大爷也太严厉了，二妹妹的技艺既有长进，大爷理当鼓励才是。”

    二妹妹又赶着开口：“哥哥严厉些才是为我好呢，阮中士也讲过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怎么嫂嫂倒反而怂恿着哥哥惯纵我了？”

    春归：！！！

    好吧，她实在闹不清小姑子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觉得自己还是缄口比较明智。

    兰庭一本正经地颔首：“你要真明白这道理才好。”

    而后春归就眼睁睁看着兰心妹妹严肃认真的又再行礼：“嫂嫂虽已免了我的禁足，应是看着我的确知错悔改的缘故，但我理应正式认错，向哥哥保证再不敢犯待下苛虐的过错。”

    春归默默去看楼外一轮月上枝头。

    但她又听见剑青上前也为二妹妹作证：“姑娘确然是将大爷的教导谨记心头，这段日子对待奴婢们都是轻言慢语，上回大奶奶听信谗言，误解奴婢

    因着姐姐的缘故心怀记恨，也是多得姑娘在二夫人跟前替奴婢辩解，又打消了大奶奶的疑虑，奴婢才没被罚去庄子里受苦。”

    这黑状告得，多么的一目了然啊，春归竟无话可说。

    “你姐姐是谁？”兰庭蹙着眉头给了剑青一个正眼。

    “奴婢的姐姐是剑碧。”剑青连忙道：“奴婢明白姐姐因犯过错才被责罚，可万万不敢因此记恨姑娘。”

    兰心妹妹也连忙维护：“剑青和剑碧的性情自来就是两样，剑碧好生事，剑青却一直规劝着我不能对嫂嫂有失尊敬，就说上回我因为怒极虐罚荼蘼，事后仍然还在埋怨哥哥待我严苛，剑青却能在我怒怨之时加以劝导，我后来才被她说服允许她前去看望荼蘼加以安抚。并不是我违逆嫂嫂的意思，只剑青的确没犯任何过错，我怎能眼睁睁看她受罚，这才在二婶跟前替剑青辩解，只没想到，二婶错怪了嫂嫂是故意刁难我，险些让嫂嫂被祖母埋怨。”

    春归：……

    她只能坚定不移一直观赏楼外明月。

    待兰心妹妹终于心满意足告辞离开，春归方才冲兰庭道：“剑青暗中不少挑唆离间，但我也确然拿不出证据，只好以她或许怀恨的理由，想着干脆把她从二妹妹身边调离。”

    “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二妹考虑。”兰庭见春归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发顶：“这都怪我，让你管束着二妹，我能看出她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耳朵里压根就听不进良药苦口的道理，只我今日要是坚持发落了剑青，一来在多少下人看来是赏罚不公，再者二妹也会以为我偏心，以她的性情，怕是更要记恨辉辉了。还得辛苦你，想办法拿住剑青确凿的错处，再处治她才能平息诽议，又能让二妹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只怕是难了，任是铁证如山，二妹妹横竖都会以为是我在故意为难。”春归深深觉得赵大爷交给她的这桩任务可谓遗大投艰，难度堪比挽救社稷苍生了都。

    “我也知道，难为你了。”兰庭长叹一声。

    春归也长叹一声：“罢了，谁让我是最适合唱黑脸儿的人呢？我有赵大爷撑腰，不管二妹妹心里怎么想，口头上总是不敢违逆的，且大爷又不曾因为二妹妹的挑唆就埋怨我侍机报复，终究不会让我落得里外不是人的境地，我只望着日久见人心，有一天能够感化二妹妹，让她明白我确然是良药忠言的为她着想罢。”

    但说完还是几分置气，转身就往楼上走：“没兴致了，累得很，不能再陪大爷小酌，我得早些安置去。”

    兰庭：……

    怎么品怎么有些拈酸吃醋的味道啊？

    他晚了几步上楼，却见春归果然已经合衣倒在了床上，且还把脸面朝向内壁，像是随手扯了半幅纱帐垂掩，半截身影绰约，却能看清胡乱蹬脱的袜口露出半寸脚腕，兰庭往里一走，脚底感觉踩到了异物。

    他低头一看……

    好家伙，竟然气得把一只鞋子都远远甩到了门口。

    兰庭弯腰拾起那只绣鞋，和另一只整整齐齐摆在脚踏

    上，原想着低声下气的把小娇妻安慰一番，结果突然又生邪念，伸手就替气恼的女子干脆除下罗袜，还顺手搔了搔脚心。

    这袭击刺激得春归几乎没有鱼跃而起，眼睛瞪得像水杏一般：“大爷明知道我怕痒，这是故意用刑么？”

    她这时高高站在床上，垂落的裙摆再次把脚腕挡得严严实实，但没法挡住除去罗袜后露出那小巧圆润的脚趾，这时还紧张的“抓着”白苇席，兰庭眼看着觉得更有趣了，于是根本没有理会春归“愤慨”的控诉。

    春归眼睁睁看着赵大爷慢条斯理除了鞋袜，且一丝不苟把鞋袜摆放整齐，而后也站了上床，和她来了个面对面不说，甚至还轻轻踩着她的脚趾。

    “用刑？”兰庭微微一笑：“我像那么不知怜香惜玉的人么？”

    伸手一揽就温香满怀，兰庭用实际行动证实自己的“怜香惜玉”，又轻又柔却难舍难分的吻吮，在半垂的纱帐遮掩下，好像就可以完全不顾尚且敞开的房门了。

    他感觉到春归仍然有些负气的挣扎，低笑着把温热的呼息吹进她的耳朵里：“郁气伤肝，大违养身之道，辉辉这时竟不记得岳父大人的教嘱了？”

    “这么说大爷是赞成我把郁气发泄出来了？”春归打算冷笑奈何一点没有笑出气势来，看兰庭眼中俨然就是韶媚嫣然。

    “任卿处治。”

    赵大爷的脚趾又再轻轻往前一踩，这可是俨然的挑衅了！

    春归恶向胆边生，做出了一件她其实不知为何早就想做的放肆事，冲着兰庭的鼻尖就是吡牙一口。不过赵大爷连气儿都没“嘶”一声，就足见这个泄愤行为也只是看上去凶狠罢了，只是春归抬手摸了摸兰庭鼻尖上浅浅的牙印，自觉心满意足，又伸手一推：“好了，这下彻底消气了，就再陪着好容易得空的赵修撰小酌几杯吧，我可是相当的贤良淑德。”

    然而非但没有把人推开，反而被再次锁困了纤腰。

    “还小酌什么呀，美色当前，哪怕琼浆玉液都如浮云了。”

    春归大讶：美色当前？真没看出赵大爷竟然是这样的赵大爷！

    又才一念至此，就被重重一带“砰”地扑倒，春归都没回过神来，鼻梁就被身下压着的某人轻轻一刮：“辉辉可真是急不可奈啊，好在这张床还算结实。”

    春归：！！！

    用粗鄙之言调戏也就罢了，赵大爷竟然还倒打一耙！赵大爷竟然真是这样的赵大爷！

    再然后胸前的某处敏感地带，就被隔着衣衫侵犯了……

    当无论多么深长的亲吻都已经不能再满足情欲，兰庭方才解开女子的襟结，绣领散开处，只是那一根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而凸隐，便足够让他几近意乱神迷，又何况因为撩拨亲抚那双媚眼如丝，又何况樱唇微张吐息如兰？都在邀请着共赴云雨同往极乐？

    然而男子修长的手指刚刚探入衣衫内处，却蓦然感觉女子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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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去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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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整理一番再次上楼时，瞅见兰庭仍然枕着胳膊一脸郁闷的躺在床上。

    她可怜兮兮地蹭过去，用根食指往兰庭的腰上轻轻几捅：“我也没料到，小日子会在这时突然……”她也格外失望沮丧好不好，这回彻底不用再请大夫诊脉了，自己都能确诊是月事不调而非幸怀身孕，担心子嗣艰难的压力也更加沉甸甸了。

    偏偏兰庭还问：“似乎推迟了好些日子啊？我怎么记得你的小日子一贯在月初？”

    春归：……

    赵大爷哪里来的如此细心似发，她还没想好这事情应不应说应当怎么说呢！

    “偶然是有些不准，我问过徐妈妈了，妈妈说这也是难免的，若无其余症候并不妨事。”

    “可你月月那几日，身体都会不适，虽说嘴硬，可我看出你似觉小腹闷痛。”兰庭说着话还伸手抚摸着春归的小腹。

    赵大爷能不这样体察入微么？春归无奈叹气：“或许我真是因为病症也不定。”

    兰庭便坐了起身：“这可不能大意，还是让阿庄诊脉才能放心。”

    徐妈妈没说错，赵大爷果然是在意的。

    春归根本不及细想，便开口推脱：“这样的事怎好让……毕竟是外男，且阿庄又一贯以病患为重，他必定是会亲口询问的，这些事让我怎么好开口？我原也想着等……到时求一求易夫人和舒娘子，向两位长辈请教，就算请医，寻个靠得住的女医更加方便。”

    兰庭蹙着眉头，他实在不放心女医之流，这倒不是因为性别歧视，实在因为时下礼俗所限，将医婆女医视为贱等，绝大多数女医都是因为生计艰难抑或原本就是罪妇才被迫从事这一行业，医术十分有限，甚至许多还用巫术替妇人祈孕，难得有靠得住的人。

    他还记得母亲分娩时的险情，那稳婆听说也是经验老道了，结果仍然束手无策，危急时刻竟然提出跪拜观音保佑产妇平安的“方子”，要不是还另请了大夫及时施治，恐怕母亲在生兰心时就会因为难产而不治了！

    不过兰庭也能体谅春归的心情，面对乔庄羞于开口详述病症是一件，只怕还担心着此事万一被祖母知情，不定又会闹出什么风波，要说来女子遇见这类事体，也的确多靠娘家的亲长请医延药，方能避开夫家的责难，可怜春归生母已经亡故，顾氏族里的亲长，离着远不说，况怕也是靠不

    住的，反倒是易夫人和舒娘子两位还能为她着想。

    便不强求春归的意愿。

    “两位长辈的确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想来纵然是请女医，也不至于听信那些巫术邪说，只辉辉自己也千万不能大意，要是经女医看诊，当真形成疾症，还是要请擅长妇人症的大夫医治……你也不用过于焦虑，纵便一时子嗣艰难，好生调养着总会好转，我们两个都还年轻，子嗣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可迟早还是要急的，春归沮丧的想。

    要万一过些年，她仍然不能有孕，别说老太太会焦急，就连兰庭怕也会心生异想，徐妈妈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太师府可不比得自家，兰庭作为长孙且还是家主，怎么可能接受膝下无子？到时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不以无子这一七出之条出妇罢了，纳妾是免不了的。

    春归固然不愿和其余女子共侍一夫，但也总不能强求兰庭到时仍然守着不纳妾室的诺言，那么是该和离呢，还是只能妥协让步？

    春归觉得自己是应该和离的，但前提是那时她已经有了自立门户的能力。

    那么难道从现在开始，就需要未雨绸缪？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至多三年之后，兰庭及冠仍然无子，太师府的诸位尊长一定不会置之不问，到时就需要作出是去是留的抉择了，身后没有父母双亲可以依靠，春归深深以为自己不能再得过且过，否则……等事到临头，她除了隐忍妥协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为了生存而违背己愿，那样的人生也太艰涩了。

    她不想成为怨妇，她也答应了阿娘必须好好活着，再说她也的确鄙夷那些明明可以活着却选择轻生的懦弱之徒。

    时日紧迫，为了不让自己落得悲凉境地，春归决定立时好生计划安排退路。

    这晚上许是因为心有所想，梦境也不踏实，恍惚里她怀抱着一个婴孩儿，肉乎乎白净净的惹人疼爱，她弹着舌头发出脆声逗着婴孩儿发笑，忽然却来了个仆妇，将她怀里的婴孩儿抱走了，那不是她的孩子，春归在梦里都很清楚这个事实。

    梦境里她总是躲躲闪闪，偷窥着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孩子扑到另一个女子怀里高兴的喊着“母亲”，而总是躲闪着的她心里是那样难过，不是因为妒嫉，是真正的难过，难过自己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醒来时，枕边已然清冷了，凉凉的苇席并没有余留

    兰庭的体温，这个盛夏里难得的清凉天，却让春归闷闷不乐。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像已经遭遇确判了一样，遗憾一生只能孑然孤独。

    斥鷃园里，飘来了顾纤云的魂魄，春归等着她先开口，魂魄却长久的沉默着。

    一人一魂，各自都有自己的凄恻。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雨雾弥漫在花树之间，廊庑里连青萍都在开开心心的享受着雨天的凉爽，伸出手去，任由雨滴落在掌心上，一张张惬意的笑脸，安享着现世静好。

    春归都甚至开始羡慕她们了。

    “真是一条平坦的途径啊。”耳边忽然响起一叹。

    春归去看身影被炕床一分为二的顾纤云，她也正望着窗外，眼睛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清澈。

    “你……看到往渡溟沧的路径了？”春归问。

    “是，干干净净一条路径，我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算彻底终结这一世的轮回之苦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呢？”

    “是不该犹豫了，我的妄执已消，就像大奶奶判断的一样，原来我根本就不是因为痛恨韩氏。”她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我这一世，的确该怪自己蠢钝，错过了对我一片挚诚的良人，到死甚至都不知道程敏的心肠，真可笑啊，妄执竟真是源于无法和他长相厮守的痴心，真恨我自己不是彻底的贪慕荣华。”

    “那你现在可恨他？”

    “当然是恨的，但恨又有什么用呢？不再痴情，才是我的解脱。”顾纤云微笑，笑得像个观音菩萨似的，但接下来就是一句话：“我是不会让我痛恨的人好过的，我知道，只有大奶奶能挫毁他的计划，让他到头来，也死不瞑目！”

    “你也太高估我了。”

    “玉阳真君不会随便择中大奶奶，更不会无端让大奶奶替我消解妄执，玉阳真君所想，无非是让我对大奶奶知无不言罢了，程敏想要谋储，他的确和魏国公早有勾联，我亲耳听他和孙崇保密谈，若无莫问道长和大奶奶横插一脚，柴胡铺命案本来应由孙崇保揭露，孙崇保错失凭借此一事件平步青云的机遇，程敏安慰他稍安勿躁，说魏国公自然会再安排，让孙崇保得到监生历事的机会。”

    “那你可知魏国公背后是哪个皇子？”

    “傀儡，必为皇八子！”顾纤云一口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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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仍然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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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出突然被春归召回，有点莫名其妙兼忧心忡忡，浮在鱼塘上就迫不及待张口问：“可是英国公府的事节外生枝？难不成连大奶奶都不能证实那程玞的恶行？”

    “我且问你，盯着那田庄可有收获？”春归照常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田庄里的人都谨慎得很，有几个像是知情人的，都绝口不提重伤男子的身份，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庄子里藏着这样一个人，连那庄主的妻儿恐怕对此事都一无所知，那人就是被关押在个密室里，仍有大夫替他疗伤，一日三餐也没断过，庄子里并没什么人再虐折他，至于那庄主，也没和什么可疑的人私下联络，横竖我是没发觉这家人和魏国公府有何瓜葛。”

    看来魏国公府确然是个十分机警的人，春归作此确断。

    “这会儿子程玞事发，想来魏国公应当更会警惕了，再继续盯着田庄恐怕也不会再有收获，你干脆前往魏国公府盯着，只是魏国公交游广泛，且行事警慎，这件事恐怕比过去任何一件窥察都要不易。”春归既然已经确定了魏国公和英国公世子勾联，樊家命案与此两人脱不了干系，便想与其盯着一介听令于人的田园庄主，还不如直接将重点放在郑秀身上，她想想又补充道：“尤其庄嫔的本家承恩伯府，既和魏国公府有些牵三搭四的姻亲关系，且对于今上继位论来也有功劳，两家来往交际一直便频繁，对于这事皇上应当也知情，并不会特意交待厂卫留心，但你可不能放松警惕，务必仔细两家的商会密谈。”

    渠出翻了个白眼表示她知道该怎么做，不屈不挠地追问：“英国公府那件事究竟有结果没？大奶奶有没有证实程玞的罪行？”

    春归看了渠出一眼：“你对这事倒是上心得很。”

    “好歹是玉阳真君的指令，我当然得上心些，且大奶奶的脾性这样倔，既然察知韩夫人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必定不肯依顾纤云所求设计陷害她，顾纤云的妄执若未消解，大奶奶不怕，我可怕玉阳真君怪罪我办事不力。”

    顾纤云的妄执可不在程玞身上，渠出这解释当真附会穿凿。

    但春归没有拆穿她，如其所愿的把英国公府一案简单告诉，也像根本没察觉渠出关心的并非顾纤云一般，告诉她顾纤云已经往渡溟沧让她不用担心玉阳真君会怪罪。

    渠出又果然追问：“程玞的罪行虽然曝露，但难道因为他有疯病就能逍遥法外了？”愤愤不平的神色简直直接画在了脸上，魂影儿都往鱼塘里沉了下去：“他有这样的心魔，要怪也该怪自小把他送去外家不闻不问的父母，该怪对他一点不念亲情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干净文等等婢女何事？这还真是发疯都只敢冲地位卑微者，难不成为奴为婢的，就活该被虐杀！我看这人世的律法根本就是有失公允，遵纪守法有何用处？就该像那屠狗客一样快意恩仇，把这些恶人统统杀个干净！”

    “你该知道

    即便是让程玞偿命，他也只得以解脱往渡溟沧再经轮回，在人世间虽说算是得到了惩罚，从根本上说来他其实并无太多苦痛，而他现在活着，却彻底被父祖放弃，程决和程敏意图权位，这下子彻底不能再掩盖程玞的罪行，为了自保止损，必定会将他严加看管，省得他再害杀人命让整个英国公府都受牵连。”

    春归静静地看着渠出，此时像是苦口婆心的劝解：“程玞的余生，如困牢狱无异，且莫说门当户对的人家，即便是布衣平民，况怕也不会答应将女儿送入火坑，世人的指斥避忌会伴随他的终生，且英国公府得势时他固然还能得享温饱，一旦英国公府失势，他的日子又会如何？这样活着，岂不比一死了之更加痛苦？”

    渠出冷笑：“我还以为大奶奶不信天理循环呢。”

    “我信的是世事到底不能圆满，正如从古至今无论天道还是律法，其实都不存绝对的公允，有时我们眼中的恶人并非没有可怜之处，有时风光体面的人也并非不存哀恻，我们以为那些逍遥法外的人，或许其实早就受到了谴惩，无论是对亡魂还是生人，妄执也许都是比任何刑罚更加严重的惩处。”

    渠出轻哼一声，却到底没再争辩，大约是心里的戾气总算消散了几分，竟再想起一件蹊跷来：“我那日听净持和她妹子净善交谈，说的都是猜测的话，压根没提净文曾经目睹程玞虐杀净心、净守的事，大奶奶是怎么知道的净持竟然是这样重要一个人证？！”

    “从顾纤云告诉我净文的确是被剜去双目割伤面颊以及斩除手脚时，我就知道了净持的忧惧并非仅仅基于猜测，她告诉净善，她梦见净文是这样的死状，我当然不信亡魂托梦的说法，所以我断定，净文必定了目睹了程玞的恶行，且如实告诉了净持，所以当净持疑心净文也遭虐杀后，才能有和真实无异的噩梦。否则程玞院里的婢女虽然对他都怀畏惧，怎么谁也不像净持一般惶恐不安？因为她们谁也没有净持知道得多，她们对于程玞的畏惧，只不过基于程玞的喜怒无常而已。”

    未过几日，春归就听说了关于英国公府杀伤一案的结果——

    韩夫人亲口承认了良妾顾氏为她所害及纵子行凶两件罪行，但一来程敏力证顾氏有罪在先妒害大妇，大理寺认定韩夫人为情有可原，至于纵子行凶，这罪名原本也有些牵强，韩夫人至多只是为儿子隐罪，本人并没行为殴杀奴婢的罪行，不仅英国公父子上请宽宥，还有不少朝臣也都认为韩夫人不应承担刑罪，故而也只是皇后下旨申饬，罢夺了韩夫人的诰命，令其长祈于佛堂忏悔罪责。

    至于程玞，也果然因为现行律法老幼废笃可以收赎的律条不受刑惩，只勒令英国公及程敏必须严加督管，倘若再有放纵程玞虐杀人命之事，将追责其父祖尊长督管不严之罪。

    此日春归去踌躇园问安时，正闻彭夫人陪着老太太闲聊，说的就是英国公府闹出的这件“新闻”。

    “萧

    氏前些时日还在我跟前念叨，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说是英国公府想替程七郎求娶沈阁老的嫡孙女儿，只是沈家迟迟没有答应，或许是因为英国公府二房闹着要休妻的事有所顾虑，她还说韩夫人到底和蒋夫人不同，这么上好的一门姻缘，没想到舒娘子还在挑三拣四，她话里话外的透露，无非是想求我替大姐儿谋划婚配程七郎。”

    春归：……

    萧姨娘哪有这么大的主意，一听就是二夫人借机在老太太跟前上眼药，陷谤萧姨娘妄图干预大姑娘的婚事。

    “媳妇那时还想，萧氏也真够不自量力的，大姐儿虽则是咱们轩翥堂嫡正一支的长孙女，到底是庶出，且谁不知道英国公府的嫡长孙病弱，程七郎恐怕日后还有希望袭爵，怎会答应让程七郎婚配庶女？没想到，转眼就闹出这样一件稀罕事！听说啊，黄华坊的莫家，昨日竟然请了媒人上英国公府提亲，说是愿意把女儿许配给程七。”彭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老太太奇异道：“竟然还有上赶着把女儿嫁给个疯笃的？”

    “老太太忘了？莫家那姑娘是个天生痴傻的，如今长大十七、八岁，连吃口饭都要下人喂进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莫家老爷为了她的婚事，愁得胡子都白了，要我说，这样的女儿养来也是累赘，早该让她病故了，可怜莫家还有几个姑娘，婚事都被她们家的大姐儿给拖累了，官宦家的千金嫁给商贾竟然还被嫌弃。”彭夫人笑得十分欢乐。

    春归只觉齿寒，站在旁边强忍着没有指责彭夫人同样也是当娘的人，心肠怎么这样恶毒。

    偏老太太还说：“你这样一讲，我倒是记了起来，怎么莫家的大丫头还活着么？不过一个痴傻一个疯笃，说来也绝配了。”

    “可不是这么说，但奈何英国公府不这样想，几乎没把媒人给打出去，说什么宁愿程七郎终生不娶，英国公府也看不上个痴女傻妇，英国公府竟然敢说这话，恐怕是程七郎早晚会病重不治了。”

    老太太颔首道：“英国公一贯果断睿智，从前是不知道程七郎这个孙儿既有痫证又还癫狂，如今这事闹出来，断然不容家中养着这么个祸害，要说来也是韩氏的过错，生两个儿子，一个体弱多病一个更加不堪，英国公世子倒是个重情的人，就这样还没出妇，话说回来，倘若英国公世子决意出妻，倒不是不能考虑……大丫头虽是庶出，但也是记在你这嫡母名下，且年轻体健不说，性情又最是温顺，程世子应当不会挑剔。”

    春归：！！！

    好在苏嬷嬷接了话：“侯爷说了程世子既然愿意为韩氏上请宽宥，必然是无意出妇的，一来韩家人必定还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再者程大郎的身体正在逐渐康复，且极有可能喜添贵子，老太太就别想着这事了，倒是程三郎若真写了休书，正该和蒋夫人走动走动，说不定能促成程三郎和侯府三姐儿的姻缘。”

    春归这下彻底叹为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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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薛郎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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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嬷嬷说的侯府三姐儿，是安陆侯的嫡长孙女，也就是惠妃的嫡亲侄女儿，春归的印象中是个寡言少语格外内向的姑娘，当然也有可能是害生的缘故，在春归面前才是表现出这样的性情，但那姑娘才多大？和兰心妹妹应当年纪相仿，比程瑜足足得小一轮有多了吧？且程瑜还没休妻呢，就被安陆侯给惦记上了？安陆侯就真不怕孙女儿再步谢四娘的后尘？

    老太太也连连摇头：“这怕不妥吧，三姐儿好好的侯府嫡妇千金，怎能给人做继室？”

    “怎能是做继室呢？”苏嬷嬷忙道：“老太太糊涂了，程三郎是出妻又不是亡妻，三姐儿嫁进去也是堂堂正正的元配正室。”

    “可程三郎既不能袭爵，又还是个白身，和三姐儿哪里算作般配？”老太太难得的对安陆侯的意愿表示异议。

    “就算程三郎不能袭爵，但这姻缘若是成了，和英国公府也是正经的姻亲，这桩婚事，就连惠妃娘娘也觉得可行。”苏嬷嬷仍然坚定听从安陆侯的主张。

    “可程三郎之下还有好几个郎君……”

    “程四郎已经娶妻，程五郎也定了婚事，程六郎是庶子所生，后头的八郎、九郎等几个，要么是庶子要么还没这么快议亲，侯爷的想法是……尽快和英国公府结为姻好，程三郎到底是嫡子所出的嫡孙，且为一房长孙，纵然无意经科举入仕，想来英国公也会想办法替二房的长孙谋个荫职，这样看来也不算委屈三姐儿，再者三姐儿的婚事，到底不比得大哥儿要紧！”

    苏嬷嬷这话说得有些隐晦，但老太太可算是听明白了，春归也明白了安陆侯的打算。

    江三姑娘未到婚龄，但想来英国公府也不会急着让儿媳进门，横竖程瑜就算是出妻恢复单身，膝下总归是已经子女双全，后嗣无忧的前提下，晚个几年明媒正娶对英国公府而言不算不能接受的事，但只要定了亲事，安陆侯府和英国公府便能算作姻亲，那么有英国公府助势，安陆侯的嫡长孙就更有机会求娶权门豪勋的女儿。

    分明就是把女孩儿当作棋子，安陆侯才懒得管孙女的婚姻生活是否美满呢。

    赵大爷说得对，安陆侯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春归的情绪算是因此彻底败坏了，偏偏还有彭夫人火上浇油，她斜睨着春归一脸的冷笑：“要媳妇说来，要不是易夫人

    还在替谢氏转圜，英国公府只怕早就出具了休书，此事哪能拖到如今还没有个决断，白白耽搁了宝姑娘的姻缘。”

    她这回的话没被老太太无视，一把就抓住了春归的手：“好孩子快坐下，听祖母仔细同你讲，宝儿你也是见过的，无论出身还是品性都要比那谢氏好上千百倍，且她毕竟也是庭哥儿的表妹，不像谢氏，和咱们家无亲无故全然就不相干，要论来易夫人和谢四娘，无非是因为谢昭仪才有一点瓜葛，真犯不着为了个外人，开罪英国公府。易夫人转眼儿就要认你当干女儿，今后晋国公府也能算是你的本家，不妨你对易夫人说清楚这其中利害，要若英国公府休了谢氏，和安陆侯府联姻，对太师府和晋国公府可都是两头有益的事。”

    利害还能这么算的？

    董明珠眼看就成周王妃，晋国公府又哪能替安陆侯府助势为女婿周王树立劲敌？易夫人再怎么待春归视如己出，总不可能胳膊往干女儿这头拐有损自己的亲生女儿，老太太这游说的话……委实让春归无言以对。

    但她想想还是答应下来：“孙媳会将这话转告易夫人。”

    “好好好！”老太太把春归的手背拍得啪啪作响，笑得合不拢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不如你今日就去见易夫人？虽说没先送帖子就登门拜访是有些冒昧，不过易夫人既说了要认亲的话，总不至于埋怨你，要不你就把过错往我老婆子头上推，说长者令不敢违，易夫人就不能够再介怀了。”

    春归就借着老太太的“支配”，顺顺利利去了趟晋国公府，但当然不曾游说易夫人一个字，反而打听谢四娘和程瑜可曾悄悄的商量出对策来。

    她没想到正好是这日，程瑜再次被好友薛秋白拉去家中饮酒。

    “你堂弟程七的事你可都听说了？”薛秋白这样问。

    程瑜摇头苦笑道：“也只有秋白才会这样问我了，知道我一贯不入父祖的眼，就算一应家事，长辈们也不会特意还告诉我一声儿，且我这段时间，也当真无睱顾及这些旁杂，不过七弟这件事，外头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我总不能一点风声不闻。”

    他就算不想听不想管，他的母亲蒋夫人也会在他耳边念叨，也自然都是些兴灾乐祸的话，居然还认为英国公府有程玞垫底，终于显得程瑜还不算最荒唐无用的子孙。

    “你既听

    说了，我也就不再复述，泽优，在我看来你家里虽闹出这样一件丑闻，但对你而言可能反而算是转机。”薛秋白满脸的计谋一腔的盘算，细细同程瑜分析：“令祖父和伯父虽说努力制造舆论平息物议，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真正害杀良妾纵子行凶的人究竟是谁，令祖父在这节骨眼上，行事必定会有所收敛，也就是说英国公府很需要韬光养晦一段时间，淡出世人的视线。”

    “那又如何？”程瑜皱着眉头。

    “可以利用时机，逼得令祖父迎回令内，将出妻这事作罢。”薛秋白几乎咬着程瑜的耳朵好番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易夫人正冲春归唉声叹气：“谢家也真够懦弱，这么好的一个时机，英国公府忌惮舆论谴责，他们若是出面替四娘讨回公允，英国公必定只能退让，可恨的是谢家就是桶烂泥，到眼下竟然还在犹豫，说什么这样逼迫程家，转头四娘在英国公府恐怕更加无法立足，他们难下决断，光指望着晋国公府能替四娘出头，可四娘毕竟不姓董，谢家不出面，我们有什么立场替四娘相争？！”

    “那程三郎的意思呢？”

    “倒有几分硬骨头，说是宁肯被除族也不愿出妻，若被除族，一家四口干脆远走高飞，这样也算活得个自在安宁。”

    “这样我就放心了。”春归才肯把老太太的盘算告诉易夫人，一番“实不相瞒”的细述。

    易夫人被太师府老太太的话逗得忍俊不住：“你们家老太太是真糊涂，安陆侯却是利欲熏心，偏一门的男人都没本事，尽指望着靠女子争求利益，惠妃是个什么心思，明眼人有谁不知？只怕连皇上都心中有数，说是对惠妃如何宠爱，可一点没有重用安陆侯府的意思，太孙再怎么荒唐，毕竟是皇长孙，故太子的唯一血脉，皇上不愿废储，才一直打压着万家、江家几门贵戚。”

    “夫人可听说了陶家姑娘已被圣慈太后定为周王才人？”春归今日来，主要是想提这一件事。

    “张太后和皇后娘娘一直提防着周王，陶姑娘恐怕是两位安插的眼线吧，不过这事，我倒不觉得要紧，横竖……我也只望着周王今后做个闲散亲王，明儿也能安稳渡日。”

    易夫人直到现在还没看透周王的野心，春归暗暗叹一口气。

    还不到时机，提醒易夫人防范陶姑娘的事还得等上一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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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蒋氏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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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咣当”一声重响，婢女捂着面颊跌倒在地，被她撞倒的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粉彩花樽。

    蒋氏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能把手指头戳进婢女的脑门，如果不是担心再走近些自己会踩到碎瓷片伤了脚底的话。

    却还是恨声叫骂道：“养你这样的蠢货有什么用，真是白长着一双眼睛，我看不如剜出来喂狗！”骂得这样狠毒还觉不解气，扯着嗓门直喊道：“用针把她的眼睛扎瞎了，再喊牙婆来卖去妓院！”

    却被身边仆妇连声的劝阻：“夫人糊涂了不成，这节骨眼上，多少人的眼睛可都盯着国公府呢，怎敢再虐打奴婢引起诽议……”连拖带搡地把那婢女往外推：“夫人这说的是气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去就是，仔细管好你的舌头，否则诬陷主家可得送官法办，还没人胆敢议论国公府苛薄。”

    “这是怎么说，程玞那孽障作的恶，我却连个婢女都打罚不得了？”蒋夫人气得捶胸顿足：“这贱婢胆敢伙同外人骗诈主家银钱，罪大恶极，我如何打罚不得？！”

    仆妇：……

    夫人这还真是强辞夺理，明明是她自己个儿这几日兴灾乐祸之余，又心生无限期待，巴不得珠大奶奶胎里怀的是个女孩儿，又盼望着珠大爷因着大太太和七爷的事，又惊又急病情加重一命呜呼，要么爵位干脆给了二房，要么三爷、八爷里挑一个过继给大房，总之是希望二房得益。

    也是那丫鬟上赶着卖乖，也不知她从哪里听说了姜熊之所以出首是听信了莫问道长的解厄之法，又果然还能保全一条性命，只不过一家被没为官奴永不得赎籍而已，总之丫鬟是为了讨好二夫人才出谋划策，把莫问道长吹捧得像活神仙一般，怂恿着二夫人请莫问道长卜卦。

    怎知夫人出了重金，那道长却卜出夫人会不得善终，还拒绝替夫人解厄，就更不说应承下魇害珠大爷夫妇了，夫人拿莫问道长无可奈何，一腔怒火只好发在这倒霉丫鬟头上。

    可要说这丫鬟伙同外人骗诈夫人的钱财，那可是万万不能够的。

    要说来也的确邪性，夫人前头才得了个“不得善终”的卦卜，转头竟真遭遇了一件恼火事。也不知外头是何人造谣，说夫人竟然为了谋夺爵位，听信了东风馆那个什么木末姑娘的撺掇，原本儿打算着纳了木末姑娘为三爷的妾室，好借木末身后那些权贵的人势得利，没想到三爷不答应，夫人恼羞成怒迁怒三奶奶，撺掇着老爷逼令三爷出妻！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竟说那妓子还特意请了三爷去东风馆，当着好些个世家子弟的面，说什么三奶奶是庸脂俗粉，根本不配为三爷正妻，只有她这样交游广阔的女子，才能助着三爷前途似锦，结果被三爷当面奚落不说，那妓子恼羞成怒之下还四处宣扬三爷无才无德不识抬举！

    长房惹出的风波还没平息，这下子可好，二房竟然又闹出丑闻，如今市井街坊可都在笑话二夫人荒唐无耻，为了贪夺权位，竟和妓子串通非要把明媒正娶的儿媳休弃，国公爷和老夫人气急败坏不说，甚至连二夫

    人的娘家人也来怪罪，埋怨二夫人行事也太不知分寸，居然连娘家人都听信了那些风言风语。

    也难怪二夫人会发这么大的火了。

    但仆妇想着国公爷的指令，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劝解主母：“夫人再是不喜三奶奶，可国公爷既然发了话，夫人也不得不听从，还当忍一时之气，先去谢家赔个不是，解释清楚传言非实，把三奶奶先接回来，谢家帮着夫人一同澄清，才好平息外头的传言，等这段风波过去了，国公爷再不理论这一件事，夫人不怕没有解气的时候，说到底，三奶奶是儿媳，夫人是婆母，夫人责骂三奶奶她也只能听从，若再挑唆着三爷和夫人争执，抓住了三奶奶的确证，再出妇的话谢家也站不住理。”

    “可这分明就是谢氏那贱妇伙同娘家陷谤我，反而要我低声下气去赔不是，让我如何能吞得下这口恶气？！”蒋氏几乎没连鬓发都跟着眉毛一同直竖起来。

    “夫人尤其要为八爷着想才是啊，八爷年纪轻轻就考取了秀才，说不定三年之后，国公府也能出个三元及第的俊杰，总不能因为一时置气，连累八爷在婚事上受挫，夫人可就指着日后八奶奶能是个真正的名门贵女了。”

    可要是蒋氏被坐实了和妓子勾结休弃儿媳的诽名儿，哪家名门望族会容忍女儿头上有这样一个荒唐无耻的婆母？八爷就算是文曲星转世，也休想有一门趁心如意的婚事了。

    先不说蒋夫人怎么抉择，这一天东风馆里同样也是电闪雷鸣。

    不过扮演雷母的并不是木末姑娘。

    “我呸！这些人真是吃了豹子胆不成？竟敢编排我家姑娘肖想程三郎？程三郎是个什么货色？别说他只是个区区州官的长子，就算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孙又如何，照样不配给我家姑娘提鞋！更荒唐的是竟还真有人信这话，指谪姑娘不自量力，谁不自量力？我家姑娘可是连周王妃都不稀罕的，但凡我家姑娘松一松口，周王妃都轮不到晋国公府那小娘子。”东风馆的老鸨转着圈儿的雷吼声声。

    木末端坐成一道冷厉的闪电，好半天才问：“真有人信这话？”

    “可气的就是真有人信！姑娘气恼程、薛二人无礼冲撞，让我和女儿们四处宣扬程、薛等几人不受你的待见，没想到竟有人把此事和传言两相应证，尤其是那些长舌妇，竟然咬定是姑娘肖想程瑜不成恼羞成怒，我看这谣言必定就是程、薛一伙四处散布，恶意中伤姑娘。”

    木末冷笑：“我说有谁信呢，无非是那些自恃尊贵的无知妇孺而已，她们历来自傲是出身良籍，将我等视为贱流，殊不知要论品性高洁，她们根本不够资格和我相提并论。”

    “那可不是。”老鸨连忙吹捧自己的摇钱树：“姑娘虽在欢场，却从不对人谄媚奉承，论是京中这么多纨绔子弟，有哪个胆敢唐突姑娘的？姑娘愿意接见的人物，无一不是才德过人的真君子，那些个贵妇自视清高，论来却哪一个不是靠谄媚男人过活？就没一个像姑娘一样，能得周王殿下及这么多谦谦君子真心敬服的。”

    把木末姑娘先夸成了一

    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老鸨还没止住鄙夷：“就拿英国公府来说，韩夫人竟然纵子行凶毒害良妾，蒋夫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生的儿子不长进，居然迁怒儿媳，这些个高门贵妇，个个其实卑劣恶毒。”

    “这件事原本也不是冲我来的。”木末的确沉着冷静，但闪电的态势一时没改，可见她心里也着实恼火：“程瑜不想休妻，刚巧英国公府又闹出事故，这时英国公府不能不在意舆论，而紧跟着就有谣言四起……”

    “姑娘”并没有剖析仔细，“阿娘”便就醍醐灌顶：“说穿了是程瑜利用姑娘，好摆脱父母之命的逼迫！”老鸨咆哮得更大声了：“什么官宦子弟权勋出身，真是卑鄙无耻！”

    “我倒觉得，这不像是程瑜的手笔，他没有这样的胆量更没有这样的脑子。”

    “难道是薛秋白？”

    木末仍然摇头冷笑：“难道妈妈没听说英国公府程七郎的罪行曝露，与莫问道长不无关系？又程瑜之妻，而今似乎仍然寄住在晋国公府，受易夫人庇全？”

    “姑娘是怀疑易夫人？”老鸨犹豫了，她们家姑娘能在欢场有此声望，说到底都是因为周王撑腰，可易夫人……毕竟是周王殿下的未来岳母，周王肯为木末出头责怪未来岳家么？这个风险好像不能冒，老鸨有点懊悔刚才把自家姑娘吹捧得过了头。

    “易夫人不至于嫉恨我。”木末缓缓起身：“妈妈不用问太多，我写一张帖子，妈妈遣人送交周王即可。”

    “姑娘总算愿意邀殿下来见了！”老鸨喜笑颜开，周王好些时日不来，对东风馆的生意多少有些影响，谁让木末被殿下惯纵得目下无尘呢？品性高洁归品性高洁，可当妓子的，又是不做尼姑，她开的是妓院又不是庙庵，说实话倘若不是木末有周王护着，早就被自己的鞭子逼得接客了，哪还容得她连个陪酒清谈都要挑三拣四？！

    但这话老鸨可不敢说，摇钱树易得，攀交周王殿下可不容易，尤其在京都欢场想要扎根立足，光图钱财可就目光短浅了，数得上名号且不敢有人滋事的青楼，哪家背后没有权贵撑腰？东风馆好不容易赢获了这大一座靠山，老鸨少不得要把木末当作“掌上明珠”的。

    而就在次日，周王殿下也果然光顾东风馆，喜得老鸨险些没笑得伸出舌头来，化身成为哈巴狗趴在门口相迎。

    太祖时曾一度立法严禁官员召妓，可莫说皇子亲王本身就不受这条律令限制，就算被严禁召妓的官员，到底也还有色胆包天的悄悄违法，召妓的行为自来就是屡禁不止，再兼着后来好几个国君完全无视律法，权勋豪贵乃至文武官员也跟着你追我赶的违法乱纪，到了如今弘复年间，朝廷尚且致力于察处贪贿清除权奸，暂时还顾不上官员召妓嫖/娼的“小事”，如皇子亲王一类原本享有特权的阶级，一般来说只要不在妓馆留宿，只是饮酒听曲，大可不必遮遮掩掩。

    所以周王殿下并不介意老鸨将“殿下驾临”的声嗓喊彻半条长街。

    但他今日来见木末，心里当真是有几分不耐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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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春归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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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樨树下，一身白衣的木末姑娘正在专心致志抚琴。

    周王蹙着眉头，他今日可没有听赏琴曲的闲心——他才刚刚立府，紧跟着还要筹备大婚，这些琐事之外，当然更有不少关系志向及成败的正务需要筹谋，他听从了兰庭的建议，并不着急拉帮结派，过早曝露自己的意图，但这当然不代表他还能像从前一样有许多时间游手好闲。

    再者做为皇子和暂时的闲散亲王，来逛妓馆虽说不算劣行，但到底他就要迎娶亲王妃，留连欢场未免有些失敬于晋国公府，这要是生出闲言碎语来，免不得他还得亲自前往晋国公府解释，最好木末今日递帖邀见，不是请他来听赏琴曲的。

    只是看在过去的情份上，周王殿下还没有凉薄到打断木末抚琴的地步，再怎么说……

    木末也算佳人，还是值得他怜香惜玉的。

    于是周王便在角亭里坐下，静待一曲结束。

    这个时间不太长，所以周王还有心情击掌赞叹：“木末此曲极佳。”

    “无涯客可是口不对心？”木末过来坐下后微一挑眉。

    原本木末投身东风馆后，一贯仍以“无涯客”称谓周王，周王自来也不计较介意，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她这样称呼竟然觉得几分逆耳了，竟也一挑眉：“木末想听实话？”

    “实话不说也罢，我今日静不下心来，知道琴音里带着几分浮躁，且今日我请无涯客来此，并不是为了听赏琴乐。”

    那你作何摆出这副作态？周王实在觉得心中的不耐正在暴涨，虽然他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对木末失去了一贯的容忍心。

    “我没怎么听，所以并没听出这一曲是否浮躁。”周王看向木末，又一挑眉：“倒是我现在的确挺浮躁的。”

    木末一笑：“无涯客是在烦恼婚事？”

    “婚事有什么好烦恼的，这桩婚事，实在大合吾意。”

    “是么？我竟不知无涯客原来也能忍受索然无味之人。”

    “木末，你是否觉得天下唯有你才知情识趣？”

    “看来无涯客今日的确情绪欠佳。”木末收了笑容。

    “所以，有什么事，还是开门见山为好。”

    “我想见一见迳勿。”

    周王顿时又想把开门见山四字直接吞回去，他顿一顿，才摇头道：“上回我

    的确答应了你，若有机会，息生馆聚会时知会你同行，我也知道你是想见迳勿，不过……迳勿是息生馆之主，这种事我总得先问经他的允同。”

    木末挑眉：“迳勿不想见我。”

    “你也想到了啊。”

    “但无涯客应当知道，迳勿因何不想见我。”

    周王蹙着眉头：“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迳勿的确不想见你。”

    “他不是不想见我，而是不敢见我。”木末微微一笑：“因为他害怕产生动摇，如此就会愧对他的祖父，但无涯客心里应当清楚，迳勿的志向根本不在于经济仕途……”

    周王竖起手臂，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何对木末失去耐性了，原来他和已故的赵太师存在相同的担忧，这女子无时无刻不想争取兰庭和她远走高飞逍遥自在，但周王如今可还指望着兰庭辅佐助他得储呢，怎能容忍臂膀被木末拐走了？

    呵呵，难怪今日怎么看木末怎么不顺眼，原来他把木末当成了“情敌”。

    “迳勿已经做出了选择，木末又何必纠缠呢？”周王觉得自己应当立即告辞了：“木末啊，在我看来，你可不是死缠烂打惹人厌烦的姑娘。”

    “殿下看来已经立下志向了！”

    周王已经迈出的步子，又因木末这句话而停顿，攸然转身，黑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

    “我不仅了解迳勿，对殿下也能算是了解，殿下已经不是从前的无涯客了，所以您才会甘心情愿接受晋国公府董姑娘为妻，那些只知道三从四德的女子，不可能成为无涯客的知心人，但，能够成为合格的周王妃。”木末微微抬着下颔，眸子里仍然冰冰冷冷：“请殿下再听木末几句话，木末不会耽延殿下太多时间。”

    周王一撩袍子重新落座，微微咪起眼角重新度量面前似乎胸有成竹的女子。

    “我可以答应殿下，在殿下志向达成前不会动摇迳勿的决心，但我一定要见迳勿一面，望殿下成全。”

    “这我爱莫能助。”周王许久才微微一笑：“因为别说是你，连我眼下都难再见迳勿一面，他啊，得到了上峰的看重，被拘在翰林院编修史录，连太师府都是隔上七、八日才能一回，若专程来东风馆……你知道的，虽说现今不少官员违法乱纪，但迳勿不是这样的人。”

    “我可去周王府与他相见。”

    “

    那就更不可能了。”周王直言拒绝：“我偶尔来东风馆坐坐也就罢了，要是公然将木末带回王府，我王府这么多暗桩，指不定就会恃机坏了我和晋国公府的婚事，我呢，心无大志，但总需要自保，这些个道理想必木末也是明白的。”

    木末沉默一阵，才道：“那么也只好请殿下代我转告迳勿，他的妻子顾氏四处中伤诬篾我，还请他看在过去的情份上多少约束，莫让木末连东风馆都无法栖居。”

    “这是什么话？”周王总算讶异，但转而又摇头叹息：“想不到木末到底还是不能免俗啊，竟然也效那些个妒妇，使用如此……确然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我对迳勿只有知交之谊，并无男女之情。”

    “罢罢罢，我可不想再理论你两之间的爱恨情仇，但你既让我代转这话，总得需要凭证吧，空口白牙就说嫂夫人中伤你……毁人姻缘可是忒不厚道了，要迳勿为此和我翻脸，我找谁说理去？”

    木末便把坊间传言细诉一回。

    周王仍然不为所动：“在我看来，这事多半是程泽优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想的法子，虽然的确有些……恩，不那么磊落，但对你而言也算不上多大损伤，木末何不成人之美，就算日积一善罢。”

    “程泽优为了一介庸妇而自扰甚深，可见愚钝不堪，怎有如此头脑？”

    周王这回彻底失笑了：“木末啊，我其实早想告诉你，你似乎……当真是有些自视过高啊，算了，我不和你吵嘴，我且问你为何咬定是嫂夫人主谋呢？”

    “她知道我的存在，且对我防范甚重，否则我几回邀见，她也不至于不作理会。”

    周王……

    人家堂堂太师府的长孙媳，作何要答应一个风尘女子的邀见？这要传扬出去，那还不被京都官眷给笑话死，更严重的是会受到太师府尊长的责斥。周王脑子里想着那个能凭着推断就证实太孙罪行的女子，点了点头：嫂夫人怎么看也不像个蠢人。

    但他并没打断木末的控诉，听她说道：“且她既然楚心积虑赢得易夫人的青睐，当然会为谢氏打抱不平，程泽优既对谢氏死心踏地，少不得会把东风馆里与我争执一事告诉，顾氏知情，且又知道程玞的恶行，定是那时便计划着借机逼迫蒋夫人让步，一来可以讨好易夫人，再者又能让我受尽嘲笑，对她而言可谓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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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负锅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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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和木末面面相觑眼眼相瞪了好一阵，才眯着眼角一笑：“说完了？”他再次从座椅里站起，踱了两步，转身看向木末：“你这推测太无稽，连我听着都觉荒唐，更别说替你带话转告迳勿了。”眼看着木末似想争辩，周王竖起食指往嘴上一放，隔几息才拿开往前伸：“第一，嫂夫人犯不着讨好易夫人，易夫人为何善待她，这当中的缘由我一清二楚；第二，嫂夫人更犯不着嫉恨你，因为迳勿与她，是当真夫妻恩爱琴瑟和谐。”

    女子冷冰冰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眼睛里也浮现出怒气：“殿下想留迳勿为臂助，自然乐见他依从世俗受困婚姻，可木末却不是如此轻信多疑的性情，殿下还是省些逛语为好，木末信得过自己的眼睛，迳勿之高情逸态，怎为庸妇匹配。”

    周王再次打消了立即告辞的念头，他这时深深认同身边心腹宫娥的观点，木末这姑娘的确是过于自傲了，这作态真让人心里堵得慌，非得还以毒舌才能畅快。

    “迳勿上回在息生馆召办宴集，公然声明让我等贺他新婚之喜，且不仅仅那一回，今后只要是我几个的宴集，想必都会携同嫂夫人出席，木末可以不信这话，尽管自欺欺人去，不过我总算与你相识一场，有几句逆耳忠言不吐不快。”周王长叹一声，无比矫揉造作的表示同情惋惜：“迳勿曾亲口对我说过，他之所以不想见你，一来的确是因为曾经答应了赵太师，更重要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太固执，但迳勿，他说和你注定歧路，所以没有再见的必要。”

    木末怒极起身：“殿下请吧，东风馆从此再不欢迎周王。”

    周王：……

    这话说得仿佛今日是他主动来纠缠的一样？

    算了，自己好歹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过于和小女子斤斤计较。

    “忠言逆耳啊忠言逆耳。”周王殿下摇头摆尾的叹着气转身告辞。

    春归自然不知道木末姑娘对自己这深深的误解，事实上当她听闻有关东风馆“伙同”蒋夫人这桩流言蜚语，觉得是相当的诧异——这当然不能是易夫人的手笔，更加不可能是谢四娘的计谋，就连程瑜，似乎也不像胆敢往生母身上泼污水的性情，否则这件事也不会发展到了蒋夫人将儿媳从夫家驱逐，谢四娘不得不寻求晋国公府庇全的境况。

    但在春归看来，这办法虽有些损，效果却显而易见，这不蒋夫人只能低声下气主动去将儿媳迎回，还要请求谢家出面替她澄清，只要澄清了，蒋夫人的名誉得保，木末就更加不会因为此事损及分毫，程瑜和四娘这对恩爱夫妻能够漂亮赢下这场婚姻捍卫战，避免孔雀东南飞的悲惨结局，实在怎么看怎么几全俱美。

    唯一是她惹上了麻烦，不得不担受老太太几句埋怨。

    “你往晋国公府走了一趟，事情竟然反而糟糕了，你到底有没有好生劝说易夫人？”

    这样的机会从天而降，彭夫人当然不会错过落井下石：“这还用说吗？要庭哥媳妇真尽了力，怎么能够会生出这些流言蜚语来，说起来我最近还听到一些言论，说是英国公府程七郎那件事之所以揭露，竟然是和莫问道长相

    关，真不由得让人不犯猜疑，庭哥媳妇莫不是早就知道了英国公府的秘隐，担心舒娘子被瞒在鼓里，才设计让舒娘子借着天陌别馆设宴，干脆揭发程七郎的恶行，如此一来，沈、程两家自然是不能够再联姻的了，紧跟着庭哥媳妇又鼓动着不利蒋夫人的流言，逼着英国公府不得不打消出妻之念。

    要若是老太太没有告诉你宝姑娘的姻缘，你办成这两件事越发交好了沈家和董家，这当然不算过错，可你既然知道关系宝姑娘的终生，还这样两面三刀胳膊肘子往外拐，那我可得问庭哥媳妇一句了，你有没有将老太太当作尊长，有没有把太师府看作夫家？”

    老太太不由怒视着春归。

    春归能怎么办呢？当然是不能背这口黑锅的：“孙媳那日从晋国公府回来，就禀报了老太太，因想着宝妹妹的事儿老侯爷还没正式与英国公府接洽，为着宝妹妹的声名，不便将话说得太明，所以孙媳只是先打听着程三郎出妻的事究竟如何了，哪曾想却引起了易夫人的怨言，说谢家人太懦弱，不敢和英国公府相争，打的主意竟然是事事让晋国公府替他们出头，易夫人就算怜惜谢四娘，却也不肯行为这不占理的事，只是说程三郎宁死不肯出妇，分明是对妻子情深意重，孙媳妇回来也曾劝说老太太，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还是先不参与为好。

    又再说莫问的师父逍遥道长虽和先父是挚交，故而孙媳幼年时便与莫问相识，如今莫问也的确寄住在孙媳旧邻柴婶家中，可莫问替人测卜的事也没有件件告诉孙媳的道理，孙媳是真不知道英国公府的秘隐。

    至于有关蒋夫人的言论，孙媳敢作保断非易夫人散布，老太太想想，易夫人何等端方正直，就算打定主意维护谢四娘，必定也是正面与英国公府理论，怎会行为这等阴谋诡计？就算孙媳在旁怂恿，必定也会遭受易夫人义正辞严否决，依二婶的推断，孙媳这样行事既无法讨好易夫人，反而还会遭受夫家尊长的责斥，岂不成了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所以孙媳又怎会行为这等……着实愚蠢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你这分明是狡辩！”彭夫人气得直瞪眼，但她显然不敢断言易夫人只是表面端方正直，绝对会赞成这样的阴谋诡计。

    这回仍是苏嬷嬷出面维护春归：“说来大奶奶也确然是说过程三郎宁死不肯休妻的话，老太太让老奴带话给老侯爷，侯爷倒也心里明白，倘若程三郎肯听从父母之言，这件事按理也拖延不到如今仍没个了断，虽侯爷一心想和英国公府联姻，三思后的确认可现今并非时机，横竖三姑娘年纪还小，婚事缓缓筹谋也好。这件事大奶奶虽然没有办成，但已然是尽力了，老太太自然也不会埋怨大奶奶。”

    老太太方才重重叹一声气，脸上的神色到底是不愉快，一腔怒火竟然再次倾泻在了彭夫人的头上：“你就只知道指责旁人，自己何曾为了宝丫头尽过一分力气？！别的不说，单讲你嫁进太师府这么许多年了，竟然还不如庭哥媳妇才是个入京满打满算不过一年的晚辈，你这太师府的二夫人要真会为人处世，和这么多贵眷岂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春归知道自己的黑锅不算彻底摘清，但

    也只能如此了。

    横竖她也的确没想过为宝妹妹的姻缘尽心，无视老太太这尊长的话倒也不算冤枉。

    这天她刚回到斥鷃园，就见娇杏已经是等在了这里，被菊羞招呼着又是吃茶又是磕瓜子儿，欢欢喜喜说着市井里的趣谈给这群大门不出二门难迈的丫鬟们解闷，春归也过去听了一阵儿，才打发了丫鬟们让娇杏跟她进屋子里，喝了一口娇杏亲手奉上的茶，眼瞅着这丫鬟又成了受宠若惊的模样，春归都忍不住有些自恋了。

    看看我这主人，多么的让丫鬟们心悦诚服啊。

    放下茶盏问道：“那件事如何了？”

    “英国公府果然是把净持一家发卖了，柴郎君已经把她们买下来，经奴婢试证，净持不愧曾为韩夫人的贴身侍女，手脚麻利人又细致，留在院宅里服侍很能帮得上手，且净持一心以为她能得到此番善果多亏道长，对道长是既钦佩又敬畏，奴婢以为留她下来是稳妥的。至于净善，年纪较小些，倒是跟着她的老子娘和兄嫂在庄子里操持稼穑更加妥当，这一家子都是老实肯干，论理人牙子是不肯低价转手的，不过到底有背主的污名儿，要若不是大奶奶心善愿意收留，恐怕就会……净持的老子娘和兄嫂也就罢了，无非是卖充苦役，净持和净善姐妹两个恐怕就会沦落到烟花柳巷去。”

    “他们一家被发卖，多少和我有关，不管不顾的我也不忍心，但我也没那么多妇人之仁，要真是背主之徒，我可不会收容，但净持那算背主么？自来礼教，不是还讲忠孝不能两全时当以忠君为先，朝廷法度虽然规定奴婢告主先受刑惩，可同样规定了官衙问案，奴婢不得为主家瞒罪，净持只是对施推官陈述了她自己知道的事实，并没有污陷主家，且她不忘净文的情义，我相信她不是奸邪之人，至于她的家人，那就更加无辜了。”

    春归想想又道：“柴生哥使了多少钱？我让梅妒结算给你，且你回去告诉柴生哥一声儿，让他问问净持的老子娘有何主意，要若不愿再为奴为婢，干脆舍了他们身契，也让他们不用担心生计，若无处可去，咱们庄子里可以雇他们为佃户。”

    “大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娇杏感慨道：“这话奴婢定然记得代转柴郎君，只是净持一家的赎身钱大奶奶可不用操心了，从道长手上出就是。”

    于是春归这才知道莫问竟然“讹诈”了蒋夫人一笔重金的事。

    “小道真当面说了蒋夫人会不得善终？”

    娇杏笑着连连应是：“道长虽然成日里把招摇撞骗挂在嘴上，的确又生着一副热心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是听闻了蒋夫人迫害儿媳，很为谢娘子打抱不平，存心要气一气蒋夫人，没想到这话刚说出口，转身蒋夫人真遭到了报应。”

    春归隐隐觉得自己仿佛背定这口黑锅了，但她其实也不那么在意，也只一笑置之：“一码归一码，净持一家的赎身钱得从我这边帐上走，不过你回去告诉小道一声儿，蒋夫人那笔钱他可留十分之一，十分之九需要交我，我另有用处。”

    正在街上闲逛的莫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蹙着眉头，心里浮上一种极其不好将要破财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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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纳征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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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复丁亥年季夏月望八日，宜祭祀、入宅、纳征、沐浴，这日是周王殿下向晋国公府行纳征之礼，易夫人早早送了邀帖与春归——纳征礼一般不会广邀宾朋，但本家的亲好赴请观礼却是理所当然，易夫人已经广而告之要认春归为义女，纵然还没正式操办认亲宴，但春归收到请柬时，就连老太太都觉得这丝毫不算意外了。

    不过老太太尚且没从安陆侯府错失和英国公府联姻良机的挫折中缓过神来，于是也就是不冷不热的叮嘱了春归几句，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热情。

    春归被易夫人的长媳兰娘迎去偏厅时，意外地发现谢四娘正陪在易夫人身边安排礼用所需的器物、香烛等等，但今日的谢四娘和那时的谢四娘确然是截然相异的精气神儿，喜上眉梢容光焕发，哪里还见一点愁苦。

    易夫人好容易抽出空，拉着春归去一边儿说话：“蒋氏一服软，谢家人就一口答应了既往不咎，我可没这么好说话，到底还是逼着蒋氏写了书证，让她承认四娘未犯七出，什么逼退翁爹良妾的事都是蒋氏从中挑拨，免得等风波一过，蒋氏又再秋后算帐，她这种人，确然也做得出这样的事！”

    “夫人高明。”春归心服口服地拍了个马屁。

    “犬子私下里也问过了程家三郎，原来这件事情，竟然是汾阳薛家的子弟薛秋白出的主意，程泽优原本还在迟疑，说是让母亲声名有污有违孝道，被薛秋白好一番骂，说他若继续优柔寡断，只能等着让妻室蒙冤子女受屈，程泽优到底是被骂醒了。”

    春归：……

    原来她是为薛秋白背的锅？

    “要说那薛郎君，虑事的确周全，不仅使计逼得英国公府退步，还建议程泽优应他所邀干脆往汾阳游历，当然是要携同妻儿随行，这样一来，就算蒋氏再想为难他们小两口，日后也是鞭长莫及。只这件事，程泽优恐怕不能说服家中亲长首肯，少不得还需让我出面斡旋，我也答应了下来，这不干脆就找借口再让四娘在晋国公府小住一段儿，说我需得她携助小女的婚事，待明儿大婚后，我有了空闲，亲自送四娘回英国公府，再直接和程家交涉。横竖我手里可捏着蒋氏写下的凭证，不怕

    她不松口。”

    “夫人实在高明。”春归再拍一个马屁。

    谢四娘更是对易夫人的仗义相助满怀感激，起身行礼道：“若无夫人及诸位相助庇全，妾身……除非一死，恐怕……”话没说完又惊恐地捂住了嘴，因她突然想到今日是董姑娘的纳征礼，她倒好，张口就说了个这么不吉利的字。

    易夫人扶了谢四娘一把，并不介意她的失口，只是教训道：“我们能帮的，也就到这地步了，今后的日子可得靠你们两自个儿，泽优去汾阳游历，也不是长久之策，他不想走仕途是一回事，可总得有本事养活自己的妻儿，保住一家四口衣食无忧有地立足，不靠着父祖家族过活，腰脊骨才能挺直，他是大丈夫，就有责任护得住自己的妻小，光是说不离不弃白首偕老的甜言蜜语可不管用。”

    把谢四娘说得面红耳赤，但也的确心悦诚服。

    然后，春归就献上一沓银票：“原本想是让夫人转交给娘子，今日既然遇见了娘子，那就免得费事了。”

    把谢四娘惊得连连摆手：“我怎么能收顾娘子的钱。”

    “这可不是我的钱，本该是贤伉俪所有才是，谢娘子就勿须推让了。”

    这钱原是莫问小道从蒋夫人手中“讹得”，正该给予程瑜夫妇用作补偿，但这层情由春归也有些不便直言，见谢四娘怎么也不肯收，只好向易夫人求助。

    易夫人是个通透人，知道春归不会无缘无故“施舍”一笔钱财予四娘，拿了银票就硬塞过去：“既是小顾的好意，四娘领受就是，你们夫妻去了汾阳也少不得开销，我能逼得你婆母放行，可没那大本事再让她出钱，你留着傍身不是什么坏事。”

    事后易夫人才悄悄问春归那笔钱究竟有什么说法，春归并不瞒着易夫人，如实交待了，易夫人摇头笑道：“要说莫问道长是在装神弄鬼吧，他确然又是通过施术察知了程玞的恶行，否则怎能说服姜熊如实招供？可要说他当真道术高深吧……我实在难以说服自己相信世间当真存在鬼神。”

    这就无法为易夫人释疑了，春归只能笑呵呵的敷衍过去。

    周王纳征之喜的这天，弘复帝的心情却只好了半日。

    高得宜刚刚送走周王，回来的时候便听见南书房里隐隐传出镇纸拍在御案上的声音，他便立即缩着脑袋退了出来——皇上是个温和的脾性，甚少发火，但俗话说泥人都有三分脾气，更别说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了。

    皇上发火，有个习惯就是拍镇纸，不过从来没往人身上拍过，倒霉的无非镇纸和御案，上回那镇纸拍崩了一角，还是因为皇上察实了宋国公的罪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堂堂明君竟然姑息养奸，不知这回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御前行走，最要紧的就是体察入微，就算不能完全掌握君王的喜怒，至少也要五成才能规避过失，高得宜能得弘复帝的倚重，除了他确然忠心耿耿之外，当然少不得必要的技巧，比如察知皇上正在发火时，就需要避一避这把火气。

    他退出门槛之外，问在此候令的小宦官：“皇上召见何人？”

    “是锦衣卫的陶镇使。”

    高得宜心里就是一紧。

    说来他作为东厂督主，和锦衣卫某些时候的确存在权利之争，但一来高得宜自认为他不是唯利是图的贪婪之辈，所以不像他的某些前任，把锦衣卫视作劲敌；再者高得宜对陶啸深的品行也的确认可，将之视为同道中人，所以对于弘复帝把陶啸深这从四品的镇抚使视同指挥使委以重任的事历来不存异想。

    他心中之所以一紧，是因为知道皇上密令陶啸深监察太孙左右属官的事。

    而此时皇上却在召见陶啸深时拍了镇纸……

    必定是太孙又再作妖了！

    高得宜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自己多亏是个太监，说句实在话……要若换他有个如此荒唐顽劣的子孙，指不定早就气得呜呼哀哉了，皇上也真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命苦了，好容易盼得个嫡长孙，没想到嫡长孙一点没继承父祖的明德仁智，倒把太子妃高氏的恶戾愚狂遗传了个实足。

    偏偏太子殿下又……英年早逝。

    高得宜想起故太子的明智，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涨，唉，自己真是太能感同身受皇上的悲痛了，要是太子仍在，皇上也不会累得……继惠妃之后，连充实内廷都抽不出空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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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九五之悲

    当陶啸深退辞之后，高得宜果然受令前往慈庆宫传召太孙，他在太孙跟前儿倒是极显恭敬，奈何还是挨了太孙两记白眼，外加着实鄙夷尖酸的一声冷笑：“这个老阉奴，莫不是又在皇祖父面前中伤陷谤于孤吧？”

    高得宜：？？？

    好吧，不妨替陶啸深背这一回黑锅，横竖他已经满身黑锅，等到太孙登基那一日……况怕还等不到那日，万一皇上有个山陵崩，他跟去阴冥黄泉继续服侍就是。

    可是太孙就从没担心过自己也许可能会想办法让他登不了基？

    高得宜深深怀疑自己也许会成为建国以来最被小看轻视的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

    然而本着对于弘复帝的一颗赤胆忠心，高得宜在南书房外仍然不忘提醒太孙：“殿下回话时可得缓和一些，皇上心爱的镇纸，似乎又摔坏了。”

    太孙只觉莫名其妙，横了一眼高得宜：“宫里头难道就没有别的镇纸了？”

    东厂督主埋着头：皇上明鉴，老奴……是当真尽力了。

    弘复帝是因何事教训又是怎么教训太孙的高得宜一无所知，他识趣的站得离南书房老远不说，还叫了一伙子宦官将南书房拦得密不透风，力求不让一只蚊蝇飞入的效果，而后高得宜就抬头仰望金乌寸寸西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终于盼到皇上沉着脸从书房出来，然而没有见到太孙的人影。

    “让这孽障跪在此处反省，未得赦准不许回慈庆宫！”弘复帝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高得宜当然明白皇上的言下之意，招手喊过两个心腹：“在这儿可得盯紧了，别教没长眼的奴才误闯了南书房，要若太孙殿下被罚跪的事声张出去……”

    小宦官不待高得宜把话说话就连声的道喏。

    高得宜想想又补允道：“罚跪归罚跪，饮食可得给殿下准备足了，殿下若经反省而知错，速速报知我。”

    终于才放心，慢慢地蹭去了昭仁殿，亲自呈了一碗茶给皇上，又默不吭声站在一旁。

    堆满御案的奏章，皇上这会儿动都没动一本。

    据高得宜的经验，皇上如今需要的是吐槽。

    果然未久便听弘复帝长叹一声：“太医们总劝朕戒急戒怒，寻常宜公也这样劝朕，朕也知道急怒不利于养生，说来朕这性情，也实在不是易躁易怒的，可太孙真是、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年纪还小，皇上，忧急无益。”高得宜只能说口不对心的话。

    “他年纪是还小，可朕，已经老了！”

    “皇上正当盛年……”

    “宜公，知道朕的病症，苟延残喘罢了，朕实在担心，倘若朕不得不撒手归西，裕儿他仍是顽劣不改，让朕怎么放心把江山社稷托付！”弘复帝一脸的疲倦，但仍然摆摆手示意高得宜无需宽慰，一手撑在案上直揉自己的眉心：“高琼父子，私蓄死士，捏造罪证陷谤忠良，谋刺冯莨琦于闹市，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朕决意将此罪逆重处，为的是什么？一来是为正君国纲法，更重要的是让太孙警醒，他可倒好，竟然私通东厂暗探，监视朝廷命官，暗窃审办冯莨琦一案官员之稿拟，偏还盗取了本伪造的稿拟！”

    高得宜悚然心惊，慌忙下跪：“奴婢失察，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弘复帝又

    是一声长叹：“朕知道此事与无关，虽执掌东厂，但因朕约束厂卫职权，才致终归难以收服人心，那些人……那些奸宦，还沉浸于从前的权势滔天不能自拔，束下越严，他们越是心生不甘。”

    “皇上，老奴实在惭愧。”高得宜以额抢地，自觉后脊梁瞬息之间已然飞升一片汗意。

    “要若太孙当真信任朕这祖父，也做不出串通厂卫的逆行，太孙啊，是宁肯听信他身边那些奸邪的谗谤，也从来不信朕对他的期望与看重。朕察办高琼，他竟以为朕已生动摇打算废储，无论朕如何苦口婆心规劝，他仍觉岌岌可危，所以他才监视赵淅城等人，窃取他们的稿拟，朕今日质问他时，他尚且口口声声称他是为自保，他竟然一口咬定赵淅城，不，他说的是轩翥堂赵氏一门意图谤害储君！”

    高得宜淌着冷汗张口结舌：“可赵给事的奏书分明只是陈述宋国公之罪状，无半字牵扯殿下啊？！”

    弘复帝闭着口/唇重重从鼻孔里呼出口气：“可不正是如此？裕儿手里那本草拟同赵淅城呈奏根本相异，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师府里还有其余暗桩，这些逆徒伪造赵淅城手稿，就是为了诱使……又果然太孙身边的高氏余党中计，怂恿他再行暗杀朝臣之恶，这个糊涂的东西，他还当真听信谗言计划对赵淅城动手了！要不是陶啸深及时察知，报朕及时阻止，若真被这孽障得逞，让朕还怎么保得住他的储位！”

    弘复帝一想到这件事可能造成的恶果，随手抓起镇纸又往案上重重一拍：“赵淅城若真有个好歹，朕若察出主谋仍旧包庇，怎么对得起已经过世的老太师？可朕若是将真相公诸于世，太孙竟然暗通厂卫刺探案情，还公然刺杀朝廷命官，犯下此等恶逆之罪，他还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他日后又怎么能以社稷为重，怎么能中兴盛世延荣国祚！”

    高得宜闭紧了眼额头直抵金砖，险些就忍不住把大逆不道的话脱口而出了——皇上啊，太孙就是桶烂泥，不，太孙就是桶毒泥，您还指望他能中兴盛世呢，要皇上当真执迷不悟……太孙将来必为亡国之君！

    但这种话早有人说过，虽然婉转许多……

    赵太师过世之前，那封可以称为遗书的奏文，不就是为了提醒皇上太孙不具明君之质，难以担当中兴盛世的大任，可皇上仍然念在太孙是故太子唯一骨肉的情份上，思虑再三，仍然认为对太孙严加管教未必不能挽救。

    可事实呢？

    多少教导，都抵不过太子妃这亲娘的纵容挑唆，这几年太孙越发是变本加厉往昏庸狂悖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只有皇上才会认为那根烂藕还有长出白莲的机会。

    “朕，决定处高琼父子死罪，宋国公府女眷及未满十四之幼子，流放库页岛！”

    杀得好！高得宜因为弘复帝终于下定决心重惩高琼一族振臂高呼：“皇上圣明！”

    “御马监太监郝祥义，詹事府左中允雷涧，秘密/处死，宜公亲自去办！”

    弘复帝紧跟着的下令却让高得宜心头一惊。

    郝祥义隶属东厂，是他的下属。

    无疑，这就是私通太孙的厂监，太监被秘密/处死不足以让高得宜心头一惊，他惊的是皇上竟然首开密/处朝臣的先河——詹事府左中允雷涧！

    而这背后的用意是，皇上仍然要保太孙的储位。

    高得宜稳一稳神，方道：

    “奴婢遵令，但……真不用先对郝、雷两个罪逆施以刑问？”

    “不必了。”弘复帝重重捏了捏自己隐隐发痛的眉心：“二人一个和太孙私通，一个是高氏党徒，就算刑问，也逼不出那拨伪造草拟诱使太孙的罪徒。”

    “老奴真是糊涂了。”高得宜十分惭愧，一时之间连他都疏忽了诱使和怂恿实属不同阵营。

    弘复帝长叹一声：“皇室天家，终究难以避免阖墙之争，这件事深究下去，也无非是……朕于手心手背择定取舍而已，可他们，无一不是朕之骨肉子孙。”

    语气里显然的悲凉，眉目间翻涌的无奈，此时似乎摧得弘复帝发鬓更白气色更黯。

    他看向案侧的昏灯，就像看见了渐近油枯的自己，这一刻贵为九五之尊的天下主宰，似乎再无意气风发的壮志。

    这条路走得太艰难太坎坷，而在昼夜更替之间，不知何时已经耗尽了他的心血，越往前行，越看清的是末路和终点，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能够平静的接受生老病死的最后归宿，但他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他没有办法就这样结束，撒手大归……

    其实当真是枯燥乏味的一生。

    何苦生在帝王家？

    他的大半生是为了生存而争夺，小半生，也挣扎于社稷和私情，临了临了，他甚至都说不出有什么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好，如果不在帝王家，他会为了什么人事而生活？

    最可悲的是，连死都不敢死。

    因为如果就这样撒手而去，让一生争夺付之东流，到头来让这个天下这个国家仍然亡于自己的子孙手里，他的人生岂非丝毫没有意义而显得彻底荒唐可悲？

    负担太重，实在是太重了，他早已……不堪重负。

    “去吧。”弘复帝冲着高得宜无力的几弹指掌，他拿起一本奏章，可眼前长久模糊混沌一片，他敢肯定不是因为泪意，而是。

    而是病症已经在摧残他的双眼，死亡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高得宜忧心忡忡退出昭仁殿，在暮色四合里，也是不无悲凉的一叹。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也算看着皇上长大，他知道皇上的仁慈和贤德几乎与生俱来，皇上自来就心软，就连对当初迫害过他的彭、申二妃，清算时都不忍痛下杀手，结果还是圣德太后出头把彭、申奸党斩草除根。

    为此圣德太后难免遭受心狠手辣的诽议，甚至发展成为居心叵测的质疑，于是王太后干脆闭居慈宁宫，声称长祈佛前不问世事，这才堪堪平息了诽疑，可皇上更加愧疚，明白是因自己的懦弱才连累了嫡母。

    对王太后的愧疚，再兼中兴盛世的责任，更主要的是因为先帝在世时，长达二十余年的胆颤心惊如履薄冰，这些都是摧毁龙体的压力。

    弘复二年时，皇上其实已经显现重症之状了。

    甚至于已经起意让位太子。

    但没想到的是太子的身体竟然更不如皇上，自出生以来挣扎于生死危亡的艰险早已让太子不堪重负，先一步，撒手人寰。

    高得宜实在认为种种苦难，罪因全在先帝！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大逆不道？要不怎么这种暗搓搓的想法最近如此层出不穷？东厂督主觉得自己的神智也已经面临崩溃的危险境地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身礼服的周王殿下，满脸春风的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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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惨遭嫌弃

    高得宜很喜欢周王。

    因为周王是最少给皇上增添烦恼的皇子，要说“最近”惹皇上生气的一件事，都得追溯到不知多少年前，抓了只蛤蟆吓唬当时担任皇子们教习的博士钱均了，到底是孩子气的顽皮胡闹，皇上也没有认真头疼，说来也都赖王太后教导得好，莫说周王，便是淄王，也都是顶让皇上省心的皇子了。

    淄王的性情多少有些随和嫔，冷冰冰的看似不好相与，但周王逢人便是一张笑脸，性情也疏阔，对待他们这些奴婢都是彬彬有礼之余还有说有笑，一点没有金枝玉叶的架子。

    高得宜自认为不是肤浅的人，要若周王单对他这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谦和有礼，他顶多认为周王深谙人情世故而已，不过眼看着周王对待那些一文不名但老实忠心的小宦官也从不颐指气使，偏偏把郝祥义之流横眉冷对嗤之以鼻，那就真是性情中人且是非分明了。

    总之而言，近朱者赤，周王到底是被王太后教养长大，性情也的确随了太后娘娘，宽厚之余又不失果毅决断，明断是非重情重义。

    更重要的是身子骨还健朗。

    可惜了不是嫡长子，否则……

    这位要是太子，如今就能够替皇上分担重任，而不是像太孙一样只知道添乱惹祸了。

    哎呀！高太监再次意识到自己又再大逆不道了一把。

    于是无论他多么欣赏周王殿下，这时问出口的仍是一句：“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入宫？”

    “纳征礼毕，故而向父皇复命。”周王很觉莫名其妙，说来此时临近下钥，但各处门禁都知道他今日是特例而不受禁阻，没想到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乾清宫，倒被今日领命纳征时还送了他一程的高公公给拦问了。

    “瞧老奴这脑子。”高得宜讪讪一笑，拍拍脑门，而后向周王迈进一步压低声嗓：“皇上正在处理政务，应是没空接见殿下了，复命之事由老奴代转，还请殿下……先向两宫太后复命为好。”

    皇上没说不见闲杂，但像高得宜这样的心腹当然明白皇上此时必定没有这样的闲心，所以完全可以自作主张。

    “太孙殿下可正在乾清宫？”周王忽问。

    高得宜：！！！

    立即笑道：“皇上早前的确召见了太孙殿下，令殿下在南书房拟写批文，只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了六殿下？”

    “我刚进来的时候，瞧见左中允雷涧也在，正同监卫纠缠呢，说是有事急奏太孙，但太孙自从下昼被父皇召见，直到眼下仍然没回慈庆宫。”

    高得宜：！！！！！！

    太孙身边真是围满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啊，不过周王竟然直接问了出来，显然是不知其中隐情的，看来周王是一定不具诱使太孙行恶的嫌疑了。

    高得宜磨刀霍霍直冲雷涧而去，又怎想到转身前往慈宁宫的周王在面见王太后时又是另一套说法。

    “依孙儿看来，陶啸深已然行动，太孙今日……必定是受了父皇责斥。”

    王太后却很是不满孙儿开门见山就说这些“琐事”，追着问道：“今日纳征之礼可还顺利？晋国公及世子对有何叮嘱？再过两月就是亲迎礼了，虽说有礼部等等官员筹措着，可是新郎，也不能大小事宜都交给旁人操办！要说来，普通门第的小哥儿成亲，都有高堂代为操持，偏是皇子亲王的，这样的大礼却都得交给外人协办，亲长竟没一个能够插得上手的，要自己还不经心……”

    太后娘娘细细一想，仿佛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唉，谁让她只把周王当作是亲孙子，才至于如此杞人忧天。

    唠叨一开头，仿佛就刹不住，王太后一声长一声短的连连吁叹：“明珠这孩子我是欢喜的，但也知道们两个性情不投，原本没有太孙闹出那场事故，也摊不着这门婚事，我只是没想到……罢了，既有这样的志向，和晋国公府联姻当然有益无弊。

    可我是祖母，心到底是偏向的，原想着明珠和只怕难以情投意合，那二位才人，好生择一个和贴心的，总算还有一点趣味，免得像皇上一样，一心扑在国事上全然无法享受人活一世的真正愉情，这样对身心可无一点益处！但我也是有心无力，挑来择去都没个合适人，反而被张氏抢了先。”

    周王有一刹那的恍惚。

    仿佛不应是这样的情境，仿佛皇祖母这时应该满怀安慰，对

    他说的是截然不同的话——

    原想着两个性情相投，她虽出身低些，但无论性情还是品貌与再般配不过，为的亲王妃最好不过，哪能想到太孙闹这一出，而又确然心有异图，罢了，只好委屈她作的妾室，好在是，明珠大度，她也是通透亮堂的心怀，不是没有城府，但必定不存野心妄欲，能有这样的妻妾也算有福气了，我只望勿望初衷……

    可她是谁呢？是不是梦境里经常出现的面貌模糊的女子？

    王太后仍在唠叨：“那两个才人，我都看不入眼，只父皇既然认同了，我也不好反驳，总归我也算知道，还能够明辨是非，要若真连王府里的后宅都料理不清楚了，我看也别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图，乖乖做的闲散亲王就是。”

    周王：……

    两个才人一个姓陶，还有个姓什么来着？

    “发什么呆，失了魂不成？！”王太后忽然怒吼一声。

    周王殿下生生打了个激零，愁眉苦脸道：“祖母，孙儿的确不知您……这番话重点何处？”

    王太后四处望了望，可惜没找到顺手的物件，只好操起枚核桃仁往周王身上一丢：“我是提醒，那两个才人一看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得仔细被她们给坑了！”

    “那哪儿能够？”周王连忙赔笑：“孙儿自来就在红粉脂钗群里打滚，可不敢小看了女儿心计，一直提防着呢。”

    “哼，我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东风馆里的木末，就能让迷了眼。”

    周王：！！！

    转瞬就明白过来：“定是阿丹在祖母面前多嘴了吧？但她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儿之所以对木末不少照庇，可是因为从前想着她乃迳勿红颜知己的缘故。”

    “胡言乱语，迳勿才不像这样没眼光。”王太后嗤之以鼻：“那女子自命不凡，却着实庸俗得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赵太师一眼看穿了她的浅薄和贪欲，早早揭穿驱逐实在明智。”

    说到这里竟顿了一顿，莫名觉得心中涌起难以遏止的惋惜……

    “迳勿是有福气的人，至少比有福气，算了，滚吧，看着老婆子都实在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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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周王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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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乘车“滚回”亲王府的途中，一双斜眼把跪在车厢里服侍的宫人阿丹扫来扫去几回合，只见阿丹照旧泰然自若眉目平静，让殿下十分怀疑自己的威严几近于无，所以特地把身体端正挺直，垂着眼睑冷声质问：“木末的事，是你在皇祖母跟前多嘴？”

    “奴婢本就是奉太后娘娘之令服侍殿下左右，娘娘关心殿下日常，奴婢不敢不据实应奏。”阿丹也低垂着眉眼，轻声慢语的回应。

    周王便泄了气，又把身体斜倚靠枕，颇为无奈的柔和了口吻：“好姐姐，我不是不许你做皇祖母的耳报神，只是你也应当认真据实应奏才是，我何曾对木末有其余心思了？当初她投身东风馆，以为能靠自己自立，这想法何其荒唐可笑？我若不在后庇全，木末就有如自入火坑。我是想着，我和迳勿为知交好友，代他照顾木末护其周全，也是尽到了知交的情谊。”

    “可赵郎君并未请托殿下代为庇全。”阿丹全然不为所动：“且奴婢确然是据实应奏，并未杜撰殿下与木末之间有何苟且之事，只禀回回木末相邀，殿下回回前往相见饮谈的事实。”

    周王：……

    竟是无言以对！

    他不无恼火地闭着眼，有点不想见宫人那张“正大光明”的脸，但不过数息又睁了眼，有气无力问道：“因着圣慈太后及皇后娘娘先后翻来覆去的叮嘱，我不能够不知晓两个才人之一，那陶氏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

    “陶姑娘的相貌清秀，性情看上去颇为文静，不过只论她靠着楚心积虑交好张七娘赢获圣慈太后青睐的心计，足见城府，不过殿下往前也并不抵触女子富有机巧，说不定陶姑娘能合殿下心意。”

    周王再次：……

    他拍着座榻坐正：“我问你陶氏相貌性情了么？我是想问另一个才人！”

    阿丹对答如流：“圣慈太后择中另一才人乃僧录司左善世乔竽筝之嫡女，乔家非累世官宦，乔姑娘出身平常，然乔姑娘相貌美艳，且善歌舞，据说乔姑娘有一青梅竹马之表兄，自幼钟情于她，上求高堂向乔家求亲，为乔善世所拒，那郎君竟为此积郁，以致抱病不起少年早夭，为此乔姑娘的姨丈姨母还曾为儿子之亡逝诽斥乔善世，故而市井之中一时盛传乔姑娘的艳名，这也致使乔善世虽有意将女儿嫁入高门，但望族名门屡屡相拒与其联姻。”

    周王揉着眉头：“好嘛，圣慈太后真是盼着我色令智昏，就怕日后我与王妃琴瑟和谐。”

    阿丹满意道：“殿下能够明白圣慈太后是何居心就好。”

    “可这些市井传言又是怎么传到圣慈太后耳朵里去的呢？”周王目光闪烁。

    “或许是曹国公夫人，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奴婢还打听得自从乔善世知道自家女儿择定为殿下的才人之一，已经遣了乔太太领着乔姑娘往晋国公府登门拜访，向易夫人及董姑娘示好。”

    “还真会钻营。”周王摇了摇头：“皇祖母一贯不喜钻营之人

    ，也难怪对陶氏、乔氏均看不入眼了，有时我还真羡慕五哥，想来有和嫔替五哥推挡，日后……五哥恐怕会成为大婚时唯一不用定择才人的皇子。”

    “殿下不是淄王。”阿丹干脆利落道：“且殿下并不抵触纳妾，只不过，抵触妾室也不能自主择选趁心之人而已。”

    周王直瞪眼：“你知道就行了，何必说出来呢？！”

    这宫人越来越无法让人愉快的和她交流了。

    他自来知道日后的正妻只能听从于父母之命，更可能是多方逐力后淘出的人选，虽说有皇祖母一再坚持必须得给他挑一桩趁心如意的姻缘，但说到底周王殿下其实也闹不清什么女子什么性情才能让自己趁心如意，反而生于天家皇室，许多事都不能听随自由意愿，这是他自幼就已明白的道理，所以其实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会对哪类女子钟情。

    像如今，能和晋国公府联姻已经是最佳结果，不是因为他会通过姻缘获得一大助力，而是因为他和董姑娘有过数面之缘，至少欣赏董姑娘从无矫揉造作的作态，且品行也足够担当执掌周王府的中馈，甚至，将来母仪天下。

    烦心的是那两个才人，确定皆为圣慈太后的耳目，只不过一个已经明了分属皇后支系，另一个的分属支系尚且未明。

    且听上去品行都有点靠不住，在这方面，周王殿下还是对皇祖母的眼光心悦诚服的。

    就是不知道将来的周王妃端庄贤良有余，智计方面如何，周王有点担心自己在朝堂之上斗智斗勇之余，不得不分心处理后宅的尔虞我诈，朝堂争夺他有宁国公及赵迳勿两大臂助，可后宅之内，目前却还缺少得力的帮手。

    周王殿下深深以为自己如今急缺人才相佐，颇有当年曹丞相求贤若渴的焦心。

    怀着这种焦心周王殿下很快就觉得疲倦不堪，倒头一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而后就挨了宫人阿丹颇为责备的目光注视：“宁国公已经足足等了殿下一个时辰！”

    “那你们怎么不早些把我唤醒？！”周王殿下的起床气直冲天灵：“都怪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奴婢耽阻了我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贤明！”

    “奴婢唤了，然殿下说宁国公不是外人，等等无碍。”

    周王：……

    他绝不承认这是自己的本意，冷哼一声：“梦呓你等也能当真！”

    把人足足晾了有整一时辰的周王殿下满怀歉意故意没梳发髻，中衣外随便披了件薄氅就赶去面见宁国公，步未站定就连连赔礼：“让舅公久等了，都怪这些没长眼的奴婢，竟未及时把我唤醒。”

    阿丹张了张嘴，但事已至此只能放弃阻拦。

    周王殿下也根本没发觉从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迈进厅堂时宁国公就是一脸惊疑，这时实在忍俊不住：“不是说殿下大清早就出门了么？原来是又赖床了。”

    周王彻底僵硬了。

    阿丹这奴婢是真不能用了，既是说了谎怎么不提前说明，还看着他

    如此倒饬一番送来宁国公跟前让人笑话……哎呀，好像阿丹并没有目睹他如此倒饬，而是奉令前来知会宁国公他旋即来见……但只不过既然先说了另一套措辞，总该告诉他一声免得露馅吧，这下可好，显得这求贤若渴半点不真诚了。

    见周王殿下尴尬不已，宁国公哈哈大笑道：“阿丹总不能直说殿下尚在赖床不愿见人，没想到殿下却是如此实诚，来吧，殿下坐好，便由老夫替殿下梳髻如何？”

    “怎么能劳烦舅公呢？”周王冲阿丹直瞪眼，这奴婢还愣着干什么？一点都不心有灵犀！

    “殿下小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殿下梳发，如此客套做什么，反倒让老夫伤心了。”

    听宁国公这样一说，周王默然。

    说来他从小就和宁国公的长孙王从之交好，有一回王从之向他炫耀头上的发辫是祖父亲手所梳，连红绸绳绑的百合结也是出自祖父之手，周王殿下怎么也不相信，到底是跟着去宁国公府，缠着宁国公也亲手替他扎了个和王从之一模一样的发辫，殿下才真心信服宁国公果然心灵手巧。

    十岁留头，第一个发髻也是宋国公亲手替他挽成。

    但少年周王开始疑惑，不敢问舅公，只缠着和蔼可亲的舅祖母追问，不解堂堂宁国公为何好行这些女子之事，才知道原来是新婚之时，舅公和舅祖母作赌，结果以舅公告负为终，而赌注就是舅公必须替舅祖母梳个能让舅祖母满意的发髻，舅公经过潜心学习，才终于练成这手“绝技”。

    古有张敞画眉，今有王彻挽发，少年周王一度羡慕宁国公夫妇如此恩爱。

    可惜的是，舅祖母已经撒手人寰，如今舅公再也不能为爱妻挽发插簪了。

    忆及往昔，周王不由脱口一问：“舅公可还思念舅祖母？”，把这话问完整殿下方才恍然大悟，又险些没忍住刮自己一个大耳掴：这还用问么？偏还问出来往舅公的伤口捅刀子！

    宁国公却是微微一笑：“我常常觉得你舅祖母还在身边儿呢，倒也不怎么想念的，有时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像往前一样和她唠嗑，唠着唠着心里就安静了，我就想冥冥之中，她确然还陪着我为我排忧解难的。”

    说话间已经是替周王梳好了发髻，宁国公转过来把殿下端祥一阵儿，咪起眼角抚着胡须：“老夫这手艺还没退步，看看殿下这样一倒饬，显得多么玉树临风。”

    “那也有赖我模样本就生得端正。”周王倒是大言不馋。

    却又忽然一怔，再一次觉得这样的情境十分熟悉，似乎下一息面前的人就会伸出手指往他额头上一戳，娇笑道“殿下行步顾影否？”

    周王不由打了个冷颤，直盯着宁国公眼睛都不眨，生怕接下来舅公就将伸出他的手指……

    然而宁国公并没有做出那样诡异的举止，他只是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昨晚郝祥义与雷涧，双双病亡。”

    话音落后许久，宁国公仍不见周王反应，才伸出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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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兰庭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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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惊呼一声拍案而起险些没把椅子撞翻。

    宁国公：？？？

    他还维持着摇晃手指的姿势，脑子里充满疑惑，不知他意图试探殿下神智尚在否的动作为何引起如此严重的恐慌。

    “殿下玉体还安？”宁国公转而忧心忡忡，今日的周王看上去是十分的不妥啊。

    周王红着脸重新落座，强行解释自己的失态：“我还以为舅公要戳我的眼睛。”

    宁国公：……

    何以会给殿下造成如此野蛮邪恶的印象？自己明明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忠心耿耿的臣子！

    君臣二人各自尴尬了一阵儿，周王方才找回状态，讪讪道：“昨晚为噩梦所扰，被不知何人追着要戳瞎双眼。”

    “原来如此。”宁国公稍觉安心一些，又再重拾来意：“赵迳勿的计划成功了，连我都没想到陶啸深竟然真会暗中相助，郝祥义与雷涧双双暴亡，无疑会让高党更加提心吊胆。”

    “迳勿从不行为没有把握之事，他向我提起这一计划之时，我便相信他定能说服陶啸深暗助。”周王倒是一副毫不惊奇的模样。

    宁国公叹息一声：“殿下与我商计欲争取赵迳勿相佐谋储时，我虽也觉得未尝不可，但实在并不认为一个新近登科的毛头后生能起大多作用，只思谋着，一来赵迳勿的品行是有口皆碑，且他也算自幼与殿下相交，既答应了效忠殿下，绝无可能行为背叛不义之事；再者他毕竟是太师公寄予厚望的子孙，且太师公既能将轩翥堂一族家事托付，足证赵迳勿虽然年弱，但论才学品行，远胜其父辈。可毕竟入世未深，历练尚少，能否运筹帷幄还需试证，真不料他竟当真能够收服太师公遗留人脉，陶啸深虽只是镇抚使，但因其极受皇上赏识，要论来此时权威恐怕已经胜过锦衣卫的指挥使等等上峰，何甘于对个晚辈后生如此言听计从。”

    “这就是舅公还不知道许多隐情的缘故了。”周王殿下似乎与有荣焉：“迳勿可不同凡常，实则十岁之时，太师公就已给予他历练考较，多少事件，看似太师公运筹帷幄，其实背后都是迳勿在布署计划，尤其陶啸深当年险

    些被上峰陷谤身犯牢狱之灾，实则多亏迳勿行计才能够化险为夷因祸得福，太师公的器重是一方面，迳勿自己若无本事，莫说太师公的诸多门生故旧，况怕轩翥堂族中，也难以赢获人心向服。”

    “原来如此。”宁国公连连抚须，感慨道：“太师公真是幸运，得一如此出色的嫡长孙支撑家族继承志业，也难怪他过世这前，竟然真放心把轩翥堂交托给未及弱冠的少年孙辈了。”

    其实他一直心存疑惑，还道赵江城、赵洲城二人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恶劣不堪，方才逼得太师公不得不把家主之位直接托付给嫡长孙呢。

    “不瞒舅公，起先迳勿与我商会时，我并不赞成迳勿的计划，认定这是个天赐良机，要若太孙当真执行暗杀计划，当然，咱们一定不能够让太孙得逞，务必会护迳勿及其叔父的安全，但太孙罪行公之于世，这回可没有高琼替他顶罪了，就算父皇不愿废储，然而太孙成为众矢之的，父皇也必须顾忌朝野人心所向，最终逼于无奈，定然会听取谏言废储。”

    “你啊！”宁国公又再伸出他的手指。

    周王心头一寒……但这回总算没有惊而起跳了。

    宁国公的手指也不过是朝向周王虚虚一点而已：“你要保赵淅城叔侄二人周全，就定然要安排人手挫损太孙的计划，把太孙捉个现形儿，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必会被皇上察觉。可只要皇上加以质问，太孙能不交待他谋刺太师公子孙的原因？皇上立时便会反应过来有人诱使太孙谋刺朝臣，利用舆论逼迫废储，届时你就有了重大嫌疑！诱使一事原本与殿下无关，可到那地步，纵使是殿下周身长满了嘴，况怕也无法开释皇上的疑心了！殿下可就得担上不孝悖逆之罪，指不定惩处比太孙更重。”

    “是，迳勿也是如此说的。”周王讪讪道。

    宁国公又揪了半天胡须，方道：“皇上密/处郝祥义及雷涧，再一次证明并无废储之意，故而殿下谋储的意图无论如何都不能显露，就算对晋国公府，也必须暂时隐瞒！”

    “是，是，是，迳勿也是如此提醒。”

    “那么赵迳勿可说过接下来的计划

    ？”

    “迳勿道，稍安勿躁。”

    宁国公颔首：“那就是等着太孙自己作死了。”

    “舅公真是和迳勿心有灵犀。”

    宁国公频频颔首，忽然意识到不对：“什么叫心有灵犀，明明是英雄所见略同！”

    周王：……

    他又想到了那句话——舅公行步顾影否？

    把娇笑的形象换作自己，殿下忍不住再打一个冷颤，竖起了周身的寒毛……真是太诡异了，为什么在这句话前就一定要加上娇笑呢？谁在娇笑？是谁在笑话他自恋？为何那人娇笑，仿佛并不至于让他寒毛倒竖，反而还心荡神迷？真是太诡异了，这种诡异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宁国公此番却未留意周王的神不守舍，自顾分析道：“太后娘娘也是这么想，不能诱使太孙行恶，但娘娘确也认为太孙已然是无可救药，皇上的一番苦心必定付之东流。经过这回事件，皇上一定会对太孙厉行监督，最稳当的办法是彻底肃清高党，禁绝奸邪之辈仍然教唆太孙行恶，必定会授朝中忠直重臣辅教太孙言行心志。

    然而太孙又怎能甘心信服？他是中邪已深，万万无法归于正道，而且那隐藏幕后诱使太孙自寻死路的黑手，也必定不甘计划受挫，他们一定会再行阴谋促成废储。”

    意思是太孙作死是迟早而已，废储实在不需阴谋诡计。

    周王颔首，不及张口说话，宋国公就举手阻止：“知道了，赵迳勿也是这样说。”

    周王：……

    这一天兰庭刚好又轮到了“休假”，可以从翰林院回一趟家尽尽孝道慰慰娇妻，小两口刚从踌躇园出来往怫园里走，玉树临风的赵大爷就忽而觉得鼻子一阵闷痒，实在忍不住别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兰庭：……

    春归：……

    夫妻两心有灵犀的抬头看了看金乌，觉着这天气实在不能是受凉。

    “有人在骂我了。”

    “有人在想你了。”

    异口几乎同声。

    兰庭一把捞起春归的小手，格外一本正经：“没人想我，一定是有人在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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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引人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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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大婚十日之后，晋国公府举行认亲宴，再次广邀亲朋列宴庆贺，为易夫人认下了春归这么一个义女。

    如齐王妃、秦王妃等如今已然与周王妃是正经八百的妯娌，自然会赴宴道贺，就连乔才人陶才人一类的亲王妾室，固然没有单另收到晋国公府的邀帖，但也都跟着自家的王妃一同前来赴宴，恍眼看去晋国公府今日的宴会倒比嫁女儿还要热闹几分——毕竟，周王大婚那日，宾客们多是去了周王府而非晋国公府。

    也是直到此日，春归才是第一次面见周王的才人之一乔氏。

    眼前狠狠的一亮，春归暗忖：这位的艳名倒真是名不虚传的。

    桃红衫子未夺娇靥霞光，皎白垂珠不欺明眸璀色，静坐时如芳菲含苞，谈笑间似春色满园，姜才人曰：“哎呀，乔才人与顾娘子恍眼一看，还真像是一双孪生姐妹。”

    姜才人乃是秦王妾室，春归记得并留意她，全因此人曾经引起陶芳林无比疑惑的缘故。

    陶芳林曾说，姜才人不应是这位姜才人，这位姜才人仿佛应为甄怀永的妻子。

    春归不觉得自己和乔才人哪里相像，因为关注点不同，有点后知后觉姜才人这话里的暗藏挑衅。

    但先行表示不满的是乔才人。

    她歪着头，仿佛懵懂无知睫毛忽闪：“妾身和顾娘子哪里像了？一个是国色天香，一个是蒲柳之姿。”

    这话听着像是自谦，细细一品又十分不对劲，究竟哪个国色天香哪个蒲柳之姿？前后相应的话……“妾身”在前，“顾娘子”却是在后呢。

    春归一笑置之，不和她们计较，起身道：“几位才人慢坐，恕妾身失陪。”

    她可不是软杮子，任凭他人捏挤，容貌什么的都是浮云，毕竟大家的相公不同，实在没有攀比的必要，但所谓人与类聚……咱就不陪你们这帮洋洋自得行步顾影者进行毫无意义的唇枪舌箭了。

    可春归这一告辞，对于诸位才人而言可谓是另一种讽刺。

    乔才人瞬息就变了神色，冷哼道：“正室难道就能高人一等了？她的丈夫不过是个区区编撰，她连个诰命都没有，凭什么在咱们面前拿乔！”

    另几位：……

    心里纵然这样想，你也别真说出来才是，说出来了岂不是更显得咱们和正室大妇有所不同，活该低人一等？

    陶芳林暗暗埋怨乔才人的愚蠢，莞尔道：“这你可就误解了顾娘子，她自来不是不懂尊卑的人，但今日的宴庆，她也算是主家，还有这多宾客都需要她去打个照面呢，自是无法陪着咱们长谈的，否则……易夫人也会埋怨她不识大体。”

    很好，一下子就挽回了才人们的颜面。

    但偏还有人不领情，姜才人就公然地冷哼一声：“我看陶娘你也别说什么尊卑有别的话，咱们至多也就是个才人，怎么比得顾娘子日后，妻凭夫贵，有朝一日人家成了诰命夫人，自然是可以不把我等看在眼里的，到时尊卑有别，可谓一语成谶。要说来，顾娘子能得这门姻缘，也多靠令尊眼高过顶，陶娘如今自以为高人一等，可高在何

    处？就不得不让咱们好生纳闷了。”

    陶芳林心中一沉。

    姜才人，不，姜晚溪怎么会是面前这个阴阳怪气牙尖嘴利的女人？她这番话……用意实在让人胆颤心惊！！！

    “诸位才人聊得好生热闹啊！”

    才人们一转身，看见的是周王妃的长嫂兰氏。

    乔才人便立即飞扬唇角：“嫂嫂来了？嫂嫂快些坐。”

    “不坐了。”兰氏也冲乔才人一笑，转脸冲着姜才人：“妾身刚听才人声称纳闷，不知为何事纳闷？”

    姜才人也微微一笑：“我是纳闷陶才人无端端自恃尊贵，竟敢低看顾娘子，要说来，顾娘子乃周王妃的义姐，夫家更是名门望族，不知陶才人仅只是周王府的妾室，缘何有此高人一等的想法。”

    陶芳林：！！！

    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和姜晚溪无仇无怨从没瓜葛，这女人为何像只蚂蟥咬着她的皮肉就不松口！

    兰氏笑意不减：“姜才人快别捉弄陶娘了，瞧把陶娘给吓得！陶娘本也该唤顾妹妹一声表嫂，听姜才人几位打趣表嫂，少不得维护几句，原本一句话的本意硬要曲解不怕找不出说法，陶娘到底年轻，口舌也不如姜才人伶俐，被您这一唬……看看，连脸色都变了。姜才人原本没有恶意，这时也该安慰陶娘几句，否则旁的人不知姜才人一贯诙谐，还以为您今日是来闹场子了。”

    姜才人把兰氏盯了一阵，方才弯起唇角：“既被兰娘子拆穿，妾身也闹不下去，陶娘快些松口气，我就是捉弄你呢，千万别当真。”

    陶芳林好容易才能继续强颜欢笑。

    心里却一个劲的报怨：这真是见了鬼了，我怎么可能胆小如鼠笨嘴拙舌，怪只怪怎么也没想到姜晚溪竟然摇身一变……不，明明她就是姜晚溪，只不过嫁的男人不同而已，怎么性情也判若天渊了？姜晚溪明明就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闷葫芦一样的性情，谁都没想到她竟然会死得那样惨烈……

    不对，姜晚溪没有嫁给甄怀永，反而成了秦王妾室！！！

    难道……她也是重生再活一世？

    这就难怪了，她前世之所以落得那般下场，论来和赵兰庭不无干系，但与我何干？姜晚溪若是重生，就该知道赵兰庭待我根本就是狼心狗肺，怎么也不能因为赵兰庭而迁怒上我！可要说她不是重生……真正的姜才人为何嫁给了甄怀永，而她却顶替了堂妹委身秦王？！

    陶芳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姜才人却再次找上了春归，把人神神秘秘拉到一个角落，塞过去一件事物。

    春归低头一看，抬头雾水。

    “这是？”

    东西一目了然，是张题了诗的手帕。

    “东风馆木末姑娘的物件，题诗赠情郎，情郎的名姓便隐于诗文里。”

    很好，赵兰庭三字俱全。

    春归笑道：“姜才人的用意，难不成是要让我大闹东风馆？”

    姜才人“扑哧”一笑，用肩膀往春归的肩膀轻轻一撞：“娘子是觉自己蠢呢，还是以为我会这样蠢？”而后又不由分说的挽

    了春归的手臂，仿佛亲密无间的关系：“我是想提醒娘子，东风馆的木末十分自作多情，赵修撰虽不搭理她，但指不定有人会用木末挑唆娘子和赵修撰的夫妻感情。”

    春归立即蹙紧了眉头：“谁有这样的祸心？”

    “陶才人。”姜氏几乎咬着春归的耳朵私语：“原本陶才人是有机会嫁给赵修撰的，奈何遇见个一心攀图权贵的亲爹，白白错过了一桩良缘，她对娘子可嫉恨得很，木末的事，想来陶才人也必然知情，说不定会在娘子耳边挑拨生事，娘子可千万别信，我是听我家王爷和王妃，寻常提起赵修撰来，都说赵修撰是个真君子，娘子有这样的福气，可千万别毁于他人的妒恨之心。”

    春归感激不已紧紧拉着姜才人的手：“多谢才人提醒，我也觉得我这样幸运，必定会引人嫉恨！”

    不远处易夫人正在石舫里陪着几位王妃饮谈，瞧着隔岸的长廊里姜氏拉着春归说了许久的话，且看着倒像是谈笑风生的情境，她便对秦王妃微微一笑：“姜才人比小女要年长几岁，但瞅着她们两个倒十分投缘。”

    秦王妃这时才往那边看了一眼，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我那回初见顾娘子，就惊诧世间真有她这样美若天仙的人儿，心里便极想和她亲近，奈何我笨嘴拙舌的，对琴棋书画又是一窍不通，实在和顾娘子谈不到一处。便时常和阿姜说起顾娘子如何的诙谐，女红也做得精致，阿姜听了，对顾娘子也是好奇得紧，可不今日总算有了机会亲近，所以才一直拉着顾娘子说话呢。”

    齐王妃乜着秦王妃，把手里的团扇半挡了嘴角的浅笑：“姜才人确然伶俐，我早就听讲她很能帮得三弟及弟妇的手，今日算是亲眼证实了。”

    秦王妃压根没听出齐王妃的言下之意，尚还接着把姜才人一顿夸，齐王妃看着易夫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里不由把秦王妃讥笑一番：什么因着顾氏貌美就想和她亲近，谁不知秦王妃是个最最木讷无趣的性情，且最不擅长的就是交际应酬，要不是秦王想着拉拢赵兰庭，令她有意和顾氏攀谈，她怕是话都不敢和顾氏多讲的，生怕漏了才疏学浅蠢钝短见的底儿，结果秦王妃没能交好顾氏，秦王只能寄望着姜氏可以功成。但今日当着易夫人的面儿，就表现得如此急不可捺，可见姜氏也只不过看上去聪明罢了。

    易夫人的亲生女儿如今可是周王妃，姜氏竟还想着公然挖周王的墙角，岂不荒唐可笑？

    秦王的生母是那样一个东西，郑贵妃这养母还把他恨之入骨，凭他也敢觑觎储位？！又或者是真如自家王爷所料，秦王无非是被郑贵妃及魏国公利用而已，替皇八子在做嫁衣？

    总之秦王如何完全不用关注，重要的是周王有了晋国公府这样一门强势的岳家，他会不会也生夺储的野心！

    太师府轩翥堂可是王爷的死敌，自家是不用想争取拉拢的，但不是不能利用他们先把太孙拉下储位，最好是如王爷所愿，最终是太孙及赵氏一门两败俱伤。

    那么最好当然是阻止魏国公府和轩翥堂联手，齐王妃十分期待易夫人接下来会怎么叮嘱她今日刚刚认下的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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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姐妹易嫁

    齐王妃没想到的是春归竟然主动寻易夫人打听起了姜才人。

    “可是觉得姜才人有何不妥？”易夫人不答反问。

    “儿确然觉察出姜才人有意挑拨离间，她让儿提防陶才人，最好是在明珠妹妹跟前说陶才人的坏话，打压陶才人，让周王府后宅妻妾相争，可让儿想不通的是，这对姜才人又或说秦王有什么好处。”

    “春儿连这都想不通？”易夫人压根不信。

    “难不成……秦王竟想谋储？”

    “秦王想不想谋储无法确定，但郑贵妃及魏国公当然是不愿太孙以及齐王日后登位的，否则他们日后再无荣华富贵可享，甚至极大可能在劫难逃。在他们看来，晋国公府必定会佐助周王，而陶才人呢，她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注定和晋国公府不是一条心，要若明儿打压陶才人，不管谁胜谁负，都会导致后族与晋国公府矛盾冲突，他们就有了机会渔翁得利。还有一个好处是，信了姜才人的挑拨，就会领她的人情，日后便大有可能被她利用游说兰庭相助秦王，秦王呢，又只能依靠魏国公府，这样一来轩翥堂实则就是和魏国公府联手，不过魏国公府究竟是辅佐秦王还是辅佐八皇子，那又是两说了。”

    春归其实和易夫人的看法八九不离十，所以听这番话时就连连颔首：“我家大爷昨晚还叮嘱我，今日必定会有人刻意亲近，让我当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儿与秦王妃已经有过数面之缘，倒不觉秦王妃的城府。”

    “秦王妃原本就是心无城府的人。”易夫人道：“秦王的婚事，靠的是郑贵妃替他选妃，郑贵妃自来便厌恶秦王，且性情也执拗，不肯替秦王礼聘名门望族的闺秀，口口声声遵循祖制，坚持在平民及寒门里为秦王选妃，秦王妃的祖父只是普通农户，父亲年过四十才考中举人，授了个县典史的职务，熬到如今也只是堪堪入流而已，秦王妃压根就不熟知官眷应酬之道，行事自来谨小慎微，但秦王妃心地是极好的，秦王也自来赞同秦王妃多行善事，对正妃倒也爱重。”

    又才说起姜才人来：“当年还是魏国公屡屡相劝，才说服了郑贵妃替秦王择了个世家出身的侧室，姜才人的父亲是正经科举入仕，现任国子监司业，当年十分抵触让女儿屈为侧室，奈何圣令下来不能抗旨，为此姜司业还气得大病一场，直至如今，对姜才人也是不闻不问。”

    春归诧异道：“连姜司业都不敢抗命，姜才人岂非更无奈，缘何姜司业会迁怒姜才人？”

    “姜才人的祖母出身甄氏，就是和曹国公府联姻的甄家，老太太原本有意亲上作亲，所以常让侄孙儿甄家大郎去夫家听学，甄家大郎和姜才人也能称作青梅竹马了，两家尊长其实都默认了这对小儿女日后的婚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和甄家大郎定亲的成了姜才人的堂妹，再结合姜司业的态度，便有不少人都在猜测姜才人没相中甄家大郎，再后来，姜才人和魏国公府的二姑娘交好，许是因为这样，才导致被郑贵妃择中为秦王的侧室。”

    春归总算闹清了陶芳林的“惊奇”，看来这位姜才人和她的堂妹确然发生了“易嫁”的蹊跷事，堂姐本应嫁给青梅竹马的甄家大郎，堂妹才会屈为秦王侧室，这情形似乎和陶芳林与自己状况有些相似？

    可自己的姻缘有改，完全有赖于陶芳林的运作，那么姜氏姐妹之间呢？

    听上去，也是因为姜才人的运作。

    难不成姜才人同样身具“梦卜”的异能？那么她又为何更改自己的命运呢？难不成那甄家大郎十分不妥，嫁给他会给姜才人带来灭顶之灾？！那么姜才人和自家堂妹有仇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堂妹所嫁非人？

    春归便问道：“义母可知姜娘子是怎生性情？”

    “我家小姑子没出阁的时候，和姜家姐妹还算交好，往前姜家姐妹也时常会来我家里串门儿，她们姐妹两，姜才人一贯要强，衬得姜三娘便显得几分怯弱，不过我家小姑子倒是更与姜才人交好的，说姜才人义气中人，很知道维护妹妹。姜三娘自嫁入甄家，性情倒比过去开朗了不少，她也的确是

    个有福气的人，上头婆母待她和亲闺女无异，甄家大郎也很知道上进，三年前考中二甲，经选馆，如今放了外任，姜三娘没被婆母留在京城，随了夫君去任职之地，前不久我还听三娘的婆母念叨，说三娘竟然生了一对龙凤胎，甄家的尊长个个欢喜得合不拢嘴。”

    听这样说，姜才人和姜三娘之间并无嫌隙，那么要若姜才人当真冷眼看着姜三娘替她挡灾，这人的心地可就凉薄得让人齿冷了。

    今日既是晋国公府的认亲宴，兰庭自然是向值馆告假一日以女婿的身份赴请，到宴散时，也当然等着春归一同回府，春归瞧见他难得的带着几分醉意，以至于坐在车里都得用手撑着额头了，未免惊奇：“今日谁这么大的本领，竟能让迳勿酒意上头？”

    “还能有谁，周王殿下呗。”兰庭无奈：“这是报复我十日前没替他挡酒，今日存心要让我出丑，多得淄王殿下仗义，才没让周王得逞。”

    “真饮得难受了？”春归把他的手扳开细细打量。

    分明又见眼睛里其实一点醉意都没有。

    “难受倒不至于，这会儿就是有些头昏无力罢了。”

    “看着却不像，眼神都没恍惚呢。”春归一副怀疑的模样，猜测赵大爷难不成是借酒撒娇？

    “我眼睛本就生得清亮，越喝越有神采。”

    多么大言不惭啊，春归忍不住一指头戳过去：“赵郎行步顾影否？”

    “傅粉何郎，怎能与我相提并论？”赵大爷越发大言不惭了。

    春归举起手中团扇以示投降，暗忖：人若自，则天下无敌。

    但当到太师府的垂花门前下车，她眼看着兰庭的步伐走得较比往常歪斜，短短的一程路以至于气喘吁吁，才相信这位今日果然是有些过量了，于是忙不迭地张罗着又是醒酒汤又是醒酒茶的准备，结果忙得周身热汗，转脸却发觉赵大爷经过沐浴更衣已然是神清气爽，哪里还有半点醉汉模样。

    于是春归彻底没闹明白赵大爷究竟是真醉还是装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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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变生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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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既然十足清醒，春归也懒得再醒酒汤醒酒茶的照料，转而说起了正事——关于姜才人的挑拨离间和刻意示好。

    “我是佯作中计，且看她日后还要如何，但因为这一桩事件，我便向义母打听起姜才人来，倒是听闻了一桩内情，仿佛姜才人有违逆父母之命的嫌疑，十分抗拒和甄家大郎定婚，未知……这甄家大郎是否品行不佳。”

    “关于这件事，我怕还比易夫人知道得更详尽。”兰庭却道。

    春归立做洗耳恭听状。

    “甄家大郎怀永，与七堂叔有同窗之谊，往前就是十分要好的。”兰庭先是解释一句。

    七堂叔是二叔祖母的小儿子，虽是兰庭的长辈，不过历来便将这个侄儿视为知交，就算现在，也常常来邀兰庭饮谈，春归一点也不奇异七堂叔会把甄怀永的私事说给兰庭知晓。

    “原本姜、甄两家长辈的确属意甄大郎与姜才人婚配，可甄大郎其实也更中意性情柔和的姜三娘，然而甄大郎十分孝顺，也极其奉行五常，且这桩姻缘还关系到姜家姐妹二人的情谊，他自来便把心事隐瞒得一丝不露，甚至对七堂叔也一直没有提起，直到两家亲长开始操持议亲定婚的时候，姜才人竟拒绝听从亲长之令，说是她的堂妹姜三娘对甄大郎暗生仰慕，她对甄大郎却一直视同兄长更甚至未来妹婿，万万不能夺占堂妹的姻缘。

    故而姜、甄两家长辈无奈之下，才改变主意。这样一来，甄大郎心想事成自觉庆幸，一回和七堂叔饮谈时才泄露了他其实一直属意姜三娘的事。辉辉问甄大郎的品行，我以为其虽说有些愚孝，但这当然不能称为不佳，只说他授庶吉士于翰林院观政，论来凭借家族人势留馆可谓易如反掌，但他却并不曾借助家族之力，遵从考绩结果，接受外放历练，从这点而言，可证虽然已入经济仕途但性情仍然朴直，非机巧之徒。”

    春归暗忖：那么是否姜才人“梦卜”得知甄怀永真正爱慕之人实则是她的堂妹，若听从父母之言，婚后两人感情难得和睦，所以才成全了甄怀永和姜三娘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陶芳林如此惊异姜氏姐妹易嫁，应当并不仅仅因为甄、姜两家亲长错点鸳鸯谱的缘故，春归实在想不通陶芳林为何如此在意他人的婚恋，她实在觉得这一疑点很可能关系到玉阳真君提示的苍生浩劫。

    如果能把陶才人抓起来严刑逼供就好了，春归由不得心生邪念。

    她想想又问兰庭：“迳勿看来，姜才人有无可能早便和秦王暗通款曲？”

    “这可说不好。”兰庭微微蹙眉：“不过姜家乃书香门第，家风甚严，纵便是家中女儿出门作客和闺交来往，身边都会跟着乳母仆婢严加约束，论来就算姜才人当年常往魏国公府，和秦王巧遇难免，只是暗通款曲的话，必定避不开众目睽睽。然而姜才人被择定为秦王侧室之时，姜司业显然大觉意外，所以我更偏向于，就算姜才人对秦王妻妾之位早怀企图，也不大可能在婚前便已与秦王暗通款曲。”

    “那今日秦王可曾迳勿示好？”

    “秦王对我示好就

    一直不曾断绝。”兰庭道：“说来我与秦王过去因一件事，也的确有些瓜葛。”

    “瓜葛？”春归惊奇道：“迳勿和秦王能有什么瓜葛？”

    “那时我年岁还小，因为皇子伴读，与几位皇子难免交道，又因未到大防之岁，蒙圣德太后召允，后宫内廷也是偶尔去得的。皇子们除了在书堂听讲之外，一般还要经受骑射武训，一回我眼见着秦王衣袍沾染血迹，细细观察，竟似身体有伤不断往外渗血，且还不仅仅只有一处……我想若是秦王意外受伤，必定会召医官治疗，且也可免于骑射武训以防耽搁伤口愈合。”

    春归蹙眉道：“可秦王明明伤口仍在渗血，却还坚持骑射武训，应当是他故意隐瞒伤情。”

    兰庭颔首：“我便觉得秦王受伤怕另有蹊跷，所以……当日武训结束后，我便在太后娘娘跟前提了一提，太后娘娘立即召见秦王，竟发觉他竟是遍体鳞伤，且身上还有已经愈合的旧伤，娘娘大怒，这才追察得知秦王竟然一直遭到郑贵妃的虐折。”

    “往前……难道真无人知郑贵妃的暴行？”

    “太后娘娘乃至皇上，也一直以为郑贵妃只是冷落秦王，毕竟无论秦王的生母地位如何卑微，秦王到底是龙子，谁也没有料到郑贵妃竟然如此狂妄。”

    “那郑贵妃的罪行怎么未被追究？”春归疑惑道。

    “是秦王跪地为郑贵妃求情，说养母也是因为伤心亲子早夭，又听信谗言以为是他命硬所克，秦王说在此之前，郑贵妃待他确然视若己出……秦王求情是一方面，另外皇上也的确顾念魏国公府过去的功劳，到底不肯对郑贵妃太过绝情。而从来之后，郑贵妃仅管对秦王越发冷漠，倒是不曾再虐折毒打了。”

    “所以，秦王其实对迳勿心怀感激？”

    “或许吧，自那件事后，秦王便一直对我十分礼遇。”

    “可秦王示好的方式未免让人觉得荒谬。”春归不屑道：“像秦王妃一样，倒是对我有几分挚诚相交的意思，姜才人则又不然，竟然意图利用我挑拨离间，让周王妃与陶才人蚌鹤相争，这样的用心哪里是因为知恩图报？”

    “就算秦王对我心怀感激，毕竟难抵郑贵妃及魏国公府待他的恩情，倘若秦王真是出于纯孝的话。”兰庭轻笑。

    “郑贵妃对他这样虐折，何来恩情？！”春归嗤之以鼻。

    “毕竟郑贵妃认同了将秦王记于名下，这就是恩情。”兰庭道：“先帝时，曾有罪奴所出皇子，生生被饿死于内廷，且死后足有十日，才被发觉已然殒亡。”

    春归：！！！

    “罪奴所生龙子，自来不入玉牒，而秦王做为郑贵妃的养子，才能享有如今的荣耀。”

    “要这样说，秦王最应感激的人该是皇上才对，毕竟是皇上下令，郑贵妃才会认下他为养子。”

    “皇上毕竟不是普通人。”兰庭摇了摇头：“所谓雷霆雨露均为君恩，纵使皇上不对秦王开恩，身为臣子，秦王也不能不敢对皇上心怀怨谤。”

    “总之在我看来，秦王未必是因恩情才对郑贵妃及魏国公言听计从

    ，他毕竟是亲王，是记名玉牒为皇室认可的龙子，倘若太孙失了储位，秦王大有机会一争，当然，这需要郑贵妃及魏国公府的鼎力支持，所以虽说他对迳勿屡屡示好，可在他心目中，唯有魏国公才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辉辉这样分析，也确有道理。”

    “那么秦王会不会就是那个幕后人？！”这才是春归真正在意的关键。

    “如果秦王就是幕后人，那么他一定已然赢得了魏国公的敬服和投效，但据目前的表象来看，显然不像，因为我实在想不通，秦王凭借什么记得魏国公的投效辅佐，难不成凭借郑贵妃对他恨之入骨，视他为杀子之仇？”

    这个……

    春归叹一口气，承认自己的怀疑并没有证据支撑，无非是因为……因为陶芳林对于姜才人的在意，但这些内情又不能向兰庭合盘托出。

    “再有，魏国公越是显示与秦王来往频密，我越是生疑，因为魏国公城府极深，且他现在已经怀疑我在暗察樊家命案背后的内情，这个时候他故意让秦王用如此浅薄的方式示好……也许正是为了诱导我怀疑秦王，当储位之争正式揭幕，我因对付秦王而忽视八皇子。”

    如果没有陶芳林的异状，春归承认自己会被兰庭彻底说服，如果魏国公真正想要辅佐的人是八皇子，八皇子现在的年纪还显然无法想也那多阴谋诡计，那么魏国公就是那个幕后真凶。

    当八皇子即位，魏国公权倾朝野，会让这天下掀起腥风血雨，终于导致苍生罹难，江山社稷在劫难逃。

    总之，魏国公应当是周王谋储途中，必须清除的死敌。

    但愿渠出那边会有所发现吧，春归只能寄望这个几乎防不胜防的暗线。

    但她没想到的是，储位争夺战尚且还在胶着，局势扑朔迷离之际，太师府里就先出了乱了，就在次日，一直小动作不断但毫无效用，几乎被春归遗忘了的和柔，居然服毒自尽！

    春归听闻消息，立即便要赶去外院察问，却刚走到垂花门，就被苏嬷嬷追上来阻止。

    “老太太让大奶奶立即前往踌躇园。”苏嬷嬷先是传令，跟着春归往老太太院里去的时候，又再压低了声儿嘱咐：“正是因为和柔服毒一事，是二夫人禀报的老太太，且二夫人眼下正在老太太跟前儿，老奴有几句劝言，还望大奶奶勿怪僭越，和柔虽是奴婢，且是自己服的毒，论来这事怎么怪不着大奶奶身上，可……听说昨儿傍晚，和柔挨了大奶奶跟前菊羞姑娘几句数落，多少人都说，正是因为如此和柔才想不开走了绝路，到底和柔也是先头大夫人替大爷择的婢女，闹出这样的事来……大奶奶可不能再执拗了，一阵间便是挨几句埋怨，莫再像往前一样直接顶撞二夫人。大奶奶先摆出知错的姿态，老太太才好维护您，否则这府里的流言蜚语也难以平息，一来会伤及大奶奶的声誉，再者，恐怕连易夫人也会受到连累。”

    昨日晋国公府才摆了认亲宴，转头就传出春归逼死奴婢的话，可不让人坚信她这孤女如今仗着晋国公府的势，可算能把贤良淑德的面皮一撕，露出凶神恶煞的嘴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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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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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羞已经先一步被喊来了踌躇园，春归到的时候，见她正跪在锦帘外，显然并没有受允入内回话，纵然临近中秋天气已经凉爽，不过菊羞的额头上此时密密一片汗意，也不知是被急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

    春归看着都来气，她自己的丫鬟可从来不舍得罚跪，结果一不小心倒吃了个彭夫人的下马威。

    便站住脚，对菊羞道：“应是老太太有话问你，你跟我一同进来吧。”

    苏嬷嬷已经先一步打起了帘子，闻言乜了春归一下，但到底没有阻止菊羞相跟着入内。

    彭夫人已经摆起了主审的架势，冷眼看着春归行了礼默不吭声站在一旁，菊羞竟然也往旁边一站，就是重重一喝：“好个狂妄的奴婢，还不跪下认罪！”

    菊羞倒不怕罚跪，膝盖已经往下弯了，却被春归拦了一把。

    “二婶不由分说便治了我这丫鬟罪责，未知是因何事？”

    彭夫人冷笑道：“庭哥媳妇难道不知正是因为菊羞辱骂，才导致和柔想不开寻了短见？直到这时你还护着这刁婢恶奴，难道真像下人们议论那些话，原本是你指使的菊羞辱骂和柔？！”

    “二婶这是要凭借下人们的议论，就要连侄媳一起定罪了？”春归寸步不让，活像当真是身后有了倚靠就敢横行跋扈的架势。

    莫说彭夫人被气得一噎，就连老太太都蹙起了眉头：“庭哥媳妇，和柔寻了短见是事实，菊羞当众辱骂她也确有人证，这件事，实在不容你再护短。”

    “祖母教训得是，倘若菊羞真有过错，孙媳断然不敢包庇纵容，可昨日傍晚之事，孙媳听禀的是和柔无理取闹在先，菊羞并没有对她施以辱骂，二婶却不问是非上来就要治罪菊羞，孙媳不服，还望祖母明察。”

    老太太忍气，只严厉瞪视着菊羞：“你说实话，昨日有没有辱骂和柔。”

    “奴婢回老太太垂询，奴婢并没有辱骂和柔。”

    “你还敢狡辩？”彭夫人冷哼一声：“门房的婆子和几个小丫鬟，

    可都亲耳听闻了你与和柔之间的争执。”

    “原来是争执，这倒是有的。”春归平平静静地交待菊羞：“把昨日之事如实陈述。”

    菊羞心里立时有了底气，暗忖：不愧是大奶奶，就知道不会让奴婢受这冤枉，不过昨日我倒真想把和柔痛斥一场，好在机灵，没忘大奶奶往前的叮嘱，不曾逞一时口舌之快，要不然……今日可真没处说理去。

    便也平息了一番急怒，学着春归平平静静的口吻如实陈述：“昨日下昼，大爷和大奶奶刚从晋国公府回到斥鷃园，大爷似乎饮酒有些过量，故而交待了奴婢们任是何事，都等大爷醒了酒再行通禀，怎知就有门房的婆子来报，说和柔想要进内宅求见大爷，奴婢只好跟那婆子去了二门，代转大爷的嘱令，问和柔有何要事，待大爷酒醒后奴婢也好代为禀知。

    哪曾想和柔非但不肯实说，还质疑奴婢是受大奶奶指使，拦着她面见大爷，奴婢怎容和柔无端诋毁大奶奶？这才和她有了几句争执，但要说辱骂的话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奴婢愿意和门房的婆子及几个小丫鬟当场对质。”

    春归补充道：“大爷沐浴更衣后，酒意解了，菊羞确然把这事禀报了大爷，大爷根本便不愿搭理，说纵然外院里有要事急事，也该是汤回入内报知，大爷早已下了禁令不许和柔再入内宅，所以极是不满和柔无理取闹寻衅滋事，但既然菊羞已然斥退了和柔，大爷也不愿计较这等小事。”

    彭夫人挑眉道：“可要若不是菊羞辱骂，好端端的和柔怎么会想不开自寻短见。”

    “孙媳也不知和柔为何要寻短见，正要赶去外院察问。”春归道。

    “老太太，罗成家的因着她家女儿过去也是在大嫂屋子里当差，与和柔一贯也算熟识，近来见和柔心里凄惶，想着她的处境也实在可怜，便时常开导和柔，和柔私下里跟罗成家的哭诉，说辜负了大嫂待她的看重与托付，没想到会惹庭哥儿和庭哥媳妇的厌烦，本就显露出轻生的念想，昨儿傍晚，又挨一场羞辱，和柔也只能冲罗成家的哭诉。

    和柔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都道庭哥媳妇认了易夫人为干娘，必定是不肯再容她的了，迟早会游说庭哥儿把她发卖，和柔胆颤心惊，故而才想着昨日求一求庭哥儿，罗成家的讲，其实和柔一直没敢提，当初大嫂确然说了让她做通房的话，这丫头也是个死心眼，从那时起，就把自己看成了庭哥儿的屋里人。”

    春归一声都不吭，她这时实在懒得和彭夫人再争论此事。

    “那时庭哥儿年纪还小，想来大嫂也的确没对庭哥儿说明白，后来庭哥儿声明不喜和柔的性情，和柔心里虽说难过，就更不能用大嫂的遗令相逼了，但她却是再不肯嫁人，也不肯离了太师府的，因为担心不被庭哥媳妇所容，是以才想对庭哥儿把话说开，她没什么妄想，只望着太师府里还能有个她的容身之处，结果呢……庭哥儿不见她，庭哥媳妇院里的丫鬟又是当众一番责辱，话里言间都是指责和柔不安份，没有自知之明，一味的纠缠庭哥儿是恬不知耻。

    和柔跟罗成家的说，她是必定没了指望，既是没脸留在太师府，可又不能违背旧主嘱令。罗成家的昨晚劝了她好一歇，直到今日还担着心，等忙完了差事，就去看望和柔，没想到推开房门，瞧见她日上三竿了还没起身，过去一看，才发现和柔踡着身子一脸的痛苦，摇她她也没知觉，罗成家的慌了神儿，连忙报知了儿媳。”

    彭夫人说完乜了春归一眼，叹息一声：“这事要说呢，的确不应责怪庭哥媳妇，谁让庭哥自己看不上和柔，认定了大嫂没说通房那话，和柔又不会为自己辩解……不过眼下竟然闹成这样的境况，真要传扬出去，无论对庭哥儿，还是对庭哥媳妇的声名都有影响，所以我这当二婶的，虽然不能插手侄儿屋子里头的事，却还得规劝庭哥媳妇一句，息事宁人才是道理，不如就纳了和柔当姨娘，她是个奴籍，且还不得庭哥儿的心，于你万万不能有何妨害的，就当是全了对大嫂的孝顺吧。”

    春归惊奇的圆瞪着眼：这算什么息事宁人的道理，竟然要让赵修撰纳具尸体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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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原来没死

    眼看着春归震惊无比的小模样，彭夫人脸上绽开了诡异十分的大笑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掠一掠自己的发鬓，让春归这会儿子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今日的妆容竟格外精致……看来，这对于彭夫人而言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战役啊，可她是把妆容当作盔甲了么？

    “庭哥媳妇直到这时候还没关心过和柔的死活吧？可见和柔也不是杞人忧天，这主母确然对她厌烦得很，但到底是一条人命，庭哥媳妇如此……未免太过凉薄不仁。”

    春归垂着眼睑：彭夫人执掌中馈看来的确有些手段，这回竟然能把事情瞒得密不透风，让她只得到个和柔已经服毒自尽的消息，斥鷃园的人手竟然都不能摸清和柔的死活，这样的情形，还真是让人无比坚定了必须“谋反篡位”的决心。

    可难道赵大爷在外院的耳目也尽数“折戟沉沙”了？论来和柔的情形汤回应当不会一无所知，若她及时得救并无性命之危，汤回理应先一步报知情况才对，然而大清早直到这时，春归并没有收到汤回的任何情报，汤回去了哪里？

    凉薄不仁的黑锅暂时背着，大奶奶表示其实并无所谓。

    老太太见春归终于是一声不吭，似乎有了几分惶恐不安的模样，这才道：“二婶得报这件事儿，立即亲自前去探看，又立即遣了人去请大夫，多得她这回处理的及时，和柔已经转危为安了，不过人到这时还没醒来，也不晓得会不会因为此事落下什么遗症，伤了根底。庭哥媳妇，我也觉得老二媳妇这回的话有理，就给和柔一个名份，让她安心，就算救了她一条性命。”

    这番话说完，老太太看了一眼苏嬷嬷。

    于是苏嬷嬷也加入了劝导的阵营：“老太太请大奶奶来，原本也不是为了训斥，但眼下府院里为这事闹得沸反盈天的，说什么的都有，太师府里这么多年可还从没发生过逼害奴婢的事，一个处理不善，就恐怕会损及声名，老太太也是想和大奶奶商量怎么安置和柔。”

    “是这个理儿。”老太太颔首道：“我起先还想着菊羞真像下人们诽议的那样张狂，心说庭哥媳妇到底年轻，兼着菊羞又是打小就服侍的贴身婢女，往前待她宽厚一些自然也是情理，不过若纵得跋扈嚣张，反被婢女损及了声名可就不好了，抹不开脸，少不得我来替敲打两句，但经们这样一说，和柔的确是有错在先，所以菊羞的过错我也就不追究了，只虑着赶紧平息了这件事儿，对和柔施了恩，宽了她的心，底下人谁都不敢再有诽议。”

    “祖母，孙媳和您想的一样，也以为息事宁人为重，但如何安置和柔毕竟不能由孙媳自作主张，至少需得和大爷商量后才能决断，不过眼下有一件事儿，孙媳怎么也想不明白，还请二婶释疑。”春归实在对这提议嗤之以鼻，要若奴婢寻死觅活就能逼得主家就范的话，轩翥堂赵氏一门的老爷少爷们都不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指不定个个都得娶奴婢为妻。

    但这样的狡辩显然是无用的，且她这时十分怀

    疑和柔是不是服毒自尽。

    彭夫人冷笑：“庭哥媳妇惯爱把事情推在庭哥身上，且疑问自来也多……”

    “听二婶刚才的话，和柔被发现昏迷时直到现下都未清醒，未知二婶是如何断定和柔乃服毒自尽？”春归实在忍不住抢问。

    “和柔中毒一事是经请来的童老大夫确诊，童老可是安平堂的坐馆大夫，行医大半生，有悬壶济世的美名，难不成庭哥媳妇还要质疑他老人家的医术？”

    “未知老大夫可曾诊出和柔身中何毒？”

    “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察得清？”彭夫人冷哼一声：“庭哥媳妇这时追究此些细枝末节作甚？莫非仍是不愿答应给和柔一个名份，铁石心肠硬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春归迎着彭夫人正义凛然的谴责眼神，仍然坚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童老大夫连和柔身中何毒都没察清，又如何断定她乃服毒自尽呢？是了，大夫只管救命，应当不至于过问患者家中内情，更不可能行判官之职，断定患者是服毒还是为人所害，和柔服毒自尽之事，看来乃二婶的断定了，我只惊奇二婶是从何做出判断。”

    “罗成家的不仅一次听闻和柔倾诉有轻生的念头，尤其是昨晚，而今日就遇和柔中毒命悬一线，她若不是服毒自尽，难不成庭哥媳妇竟然怀疑她是为人所害？”彭夫人乜着眼挑起眉：“我倒没想还有这层可能，只因和柔在太师府里，一贯与人无争，更不可能和谁结仇，要说矛盾……那也只有和庭哥媳妇身边的几个丫鬟，但想来庭哥媳妇束下有方，总不至于纵容丫鬟行为此等害人性命的恶行，所以我才想着和柔是一时想不开，这才服毒。”

    “假若和柔真是服毒自尽……二婶难道没疑心过她是从哪里来的毒药？”

    “和柔虽是婢女，寻常没有出门的机会，但因调值外院，却不难和婆子小厮交道，她既早有轻生之念，指不定是托了人从外头买回的毒药。”彭夫人没细想便道出这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的可能。

    “一介奴婢，不过是在外院听差，便能买通仆妇下人购买毒物，二婶执掌中馈竟然觉得此事不值一提？要若这仆婢购毒是欲害主，岂非防不胜防？！”春归的神色十分严肃认真：“祖母，孙媳正因想到这些疑点，方才以为和柔中毒之事必须彻察，可不能只求息事宁人便一笔带过，且孙媳还以为，二婶身为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却缺乏基本的防范心，似乎有违当家主母的职责，这让孙媳实在忧心忡忡。”

    “我看这分明就是强辞夺辩！”彭夫人显然没想到春归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有闲心质疑她执掌中馈的能力，气得眼睛里火光吞吐，从而也越发笃定了春归当真“贼胆包天”，一个嫁进门刚过一载甚至还没有子嗣立足都没稳的孤女，竟然就敢觑觎她执掌中馈的权力。

    这是彭夫人绝对不能容忍的威胁和挑衅！

    “老太太，别说儿媳执掌中馈以来，甚至就说轩翥堂自从在京城立府，哪里发生过仆婢意图谋害主家的事？庭哥媳妇这样无端

    质疑，儿媳不得不追究她的用心何在！老太太这回若再偏心，儿媳可不依，庭哥媳妇想要中馈之权儿媳可以交付，但儿媳绝不能任由庭哥媳妇诋毁承担失职之错。”

    老太太也没想到话题说着说着竟然成了中馈之争，忍不住暗暗埋怨春归：难怪下人们都在议论她认了易夫人做干娘就得开始耀武扬威，这不几乎立时便把和柔逼上死路，亏自己还在想顾氏一个孤女哪来这么大的野心，这话是有些言过其实了，没曾想她当真便露出了贪婪强横的嘴脸！

    只是……

    老太太这回甚至不需苏嬷嬷的提示便道：“老二媳妇也是，春儿她何曾说了要行中馈？虽说庭哥儿如今是家主，春儿也历来明白她还年轻，对太师府的人事乃至交际来往之道还不算完全熟悉，眼下要紧的还是听从阮中士的指教，尽快了解仪范礼规等事。春儿只不过是对和柔的事还有疑惑之处，且她说的话也确有道理，要说来和柔从哪里来的毒药，不弄清总让人不放心，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做长辈的也该听听小辈的建议。”

    说来老太太还极少说出如此“条理分明”的话，难得这样圆满的和好一回稀泥，苏嬷嬷甚至都有些老怀安慰了，心说老太太总算是明白了何为“大局为重”。

    彭夫人自然不能再不依不饶，但春归却在暗忖：看来老太太确然是坚定主意巩固彭夫人的当家主母之位，中馈之权不容长房染指，这样一来，分剥中馈权力的计划就更加难上加难了。

    “老太太教训得是，确然是儿媳又犯了急躁，实在因为儿媳执掌中馈以来劳心废力不说，为这个还得担着大夫人的怨恨，不满儿媳越俎代疱，这么多年来儿媳就没睡个多少安稳觉。”说完长叹一声，用帕子沾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只是依儿媳的浅见，不管和柔是不是服毒，也不管她毒药是从哪里来的，总归她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没有再为这事把她治罪的道理，庭哥儿上回就说了不纳和柔为妾的话，说不定这回仍然固执不改，可要真闹出人命来，传出去可连庭哥儿都得担着诽责，奴婢再卑贱，也是一条人命，英国公府可就是前车之鉴！庭哥媳妇若真为庭哥儿着想，就该先作主给了和柔名份，事后再好生劝说庭哥儿，而不该什么事都按着庭哥儿的性子来，毕竟妇人虽得依循三从四德，可也有劝谏夫君听从亲长之命及以仕途为重的责义。”

    这话说得老太太连连颔首，可她刚要张口，就听一声冷哼。

    “老婆子我在外头听了这么久，真是越听越觉得荒唐可笑，老二媳妇，亏还是轩翥堂嫡宗执掌中馈的主母，竟能说出这样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的话来，我瞅一贯也不是糊涂的人，但听了刚才的一番话，要么就是我这老婆子看走了眼，要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堂堂太师府的嫡房夫人，竟然和个贱婢刁奴勾通，一门心思要插手侄儿侄媳一房的私事，总之活了几十年，老婆子今日可算是开眼了。”

    春归转过头，只见门帘挑起处，二老太太竟然如同从天而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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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如此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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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老煞神怎么来了？！

    不仅彭夫人这么想，老太太更在暗自腹诽，且狠狠瞪了在门外候命的奴婢一眼，责怪她竟然没有早些出声知会，竟让二老太太就这样站在门外偷听！

    那奴婢心里也是连连叫苦：老夫人也没先交待不许旁人打扰，且兼二老太太又自来厉害，奴婢手里没有“尚方宝剑”，怎敢自作主张阻挠？且奴婢也不是不想声张通知老夫人一声儿，还没张口呢，就被二老太太亲自动手给捂了嘴……

    彭夫人虽说受了奚落，却不敢顶撞尊长，还必须得讪讪起身：“二婶母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当然是因为你说的和柔服毒之事。”

    这怎么可能？彭夫人心里直叫见鬼。

    二老太太却能读出她的心声：“老二媳妇心里觉得怪异吧，你明明下了缄口令，怎么这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隔壁街去？可见啊，老二媳妇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人，不容得太师府的下人随意诽谤声张诳言，这就怪了，为何明明有这样的主母威严，却偏偏只想出个息事宁人的谬计？”

    老太太没说请坐的话，二老太太却不客气，在彭夫人让出的座椅里端端坐好，却笑着问春归：“庭哥媳妇能不能琢磨出你家二婶的心思？”

    这还用琢磨么？

    春归也是大无畏惧，笑着应道：“府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多说孙媳是仗义母的威势，二婶却自来知道义母从来正直无私，自是不允这些诽议的话四处传扬，让义母误解二婶有意谤坏她的声名。”

    言下之意是，彭夫人其实并不敢当真得罪易夫人，而太师府里所谓的流言蜚语，无非是彭夫人在老太太面前的说法而已，这说穿了就是一种错觉，目的便是为了逼得春归在心慌意乱之余无奈妥协，好助和柔顺利坐稳姨娘之位。

    经一老一少如此配合默契的揭穿，老太太也不由对彭夫人的用意心生狐疑，但鉴于二老太太在场，她是怎么也不会胳膊肘子往外拐，帮着二老太太挤兑自己儿媳的，老太太终于重拾了对彭夫人的护短之心，冷笑道：“二弟妇何尝又不是越俎代疱呢？”

    这反讽竟然难得的极有章法，春归都不由再次感慨老太太今日的作战状态奇佳。

    但二老太太是有备而来，注定老

    太太今日仍会折戟铩羽。

    她神气十足地回应：“这回可不是我多管闲事，是庭哥听说家里出了事故，特意遣人请我走这一趟，想来庭哥也是知道大嫂的，许多事自己拿不定主意，常常听信撺掇。比如这套息事宁人的说法，就正好符合大嫂总想省事不肯多废思量的脾气，庭哥儿也晓得他媳妇脑子灵光，万万不会答应这样的糊涂事，但大嫂是亲长，庭哥媳妇又不能直言反驳顶撞，所以让我出面，省得庭哥媳妇为难。”

    “庭哥儿竟知道这事了？”

    “这事我还是从庭哥儿身边的随从汤回口里得知的呢，庭哥儿哪能不知晓？”二老太太乜了一眼彭夫人：“老二媳妇虽说一意掩盖这事没真传扬出去，自然也无法当真瞒住庭哥儿这家主，庭哥儿非但已经得报知闻，且立即赶回察实，正因如此，才无法及时替他媳妇解围，需要烦动我这老婆子出面，可巧我一来，就正好听闻大嫂正在理论此事。”

    春归暗忖：就知道汤回的“失职”必有缘故，果然是先一步去搬救兵了，不过赵大爷昨日才经告假今日又为这事耽搁公务，说起来仿佛的确有点辜负了上峰的赏识，明晃晃的恃宠而骄啊！

    二老太太占得上风，也没再针对她的老妯娌，而十分清醒今日的“敌人”，所以面孔一转，冲彭夫人道：“既然连大嫂都不再埋怨我乃是越俎代疱，那我可就接着说老二媳妇的荒唐之处了，有你这样息事宁人的？当奴婢的对郎主心怀非份之想，寻死觅活一番就能如愿以偿，太师府若开这先河，才会真正闹得家无宁日！难不成老二媳妇院子里，有奴婢也闹这么一出，你能够这样息事宁人？若你真是如此我也就相信你原本是个糊涂人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明明记得你生阁哥儿那年，屋子里有个奴婢花枝招展的突然惹眼起来，总往老二身边凑，怀的什么心思一目了然，这当然是那奴婢的错，论来你把她发卖确然站得住理儿，那婢女寻死觅活的闹，就是错上加错，你冷着心肠坚持处治她着实果决，也处治得对，任是何人都不能诽议你这样处治她是有失贤良。”

    可怎么在和柔一事上，就忽然怜悯起寻死觅活的奴婢，卖力的撺掇你婆母息事宁人了呢？”

    彭夫人：……

    我能说我是没想到二老太太您会

    杀到，才如此天真的想要用这个说辞敷衍过去么？

    可就算再怎么心虚，彭夫人也不能坐实了串通和柔硬要往侄儿屋子里塞妾室的恶名儿，只能强辞夺辩：“和柔的情形毕竟和那婢女不同，那婢女是自己存了不良的心思，和柔却是大嫂当年亲自给庭哥儿择的屋里人，更不说和柔的姐姐还为了大嫂生殉，如此忠仆，太师府怎能不多恩恤。”

    “我怎么记得被你发卖那婢女，也是大嫂替老二择的丫鬟？”

    “虽是，但老太太可并没提过让那婢女终生在屋里服侍的话。”

    “那么先前的大侄媳难道对你提过让和柔终生在庭哥儿屋里服侍的话？”

    “自是未提。”她和先前大嫂分明就是貌合神离好不，朱氏又不傻，做何与个妯娌唠叨她替儿择的通房？！彭夫人低声儿道：“这是和柔自己说的话。”

    “所以和柔怎么说，老二媳妇你就怎么信，老二媳妇可真是与庭哥儿的婢女要好得很啊。”

    彭夫人：！！！

    “老二媳妇的第一个理由，我已证实乃无稽之谈根本站不住脚，接下来我就开始驳你第二个理由了。”二老太太这辩手简直就是气势如虹：“你说和柔姐姐是忠婢，这话我倒也认同，如果不是对主母真正忠心，也不能够心甘情愿以命相殉，可按老二媳妇的道理，必得让庭哥儿对和柔以身相许，才算对得住忠婢……”

    二老太太话没说话，便听一阵咳嗽。

    原来是站在一旁几乎被人遗忘的菊羞，实在忍俊不住，又不敢在这场合当真笑出声儿来，于是乎只好用呛咳代替。

    彭夫人一口烫气从鼻孔喷出：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连闲杂都没摒退就这样遭至二老太太的讥嘲质问？！

    但更让彭夫人没想到的是，接下来……“闲杂”越发来得多了。

    以兰庭为首，身后还跟着兰楼、兰台、兰阁，赵氏一门已经知事的四兄弟鱼贯而入。而且彭夫人两个亲生儿子，羞愧得满面通红，似乎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他们的娘亲。

    彭夫人的胸有成竹立时转变为没着没落，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势单力孤，把眼睛闭了又闭，把长气吸了又吸，到底还是没能掩示住越来越慌乱的神色。

    春归却觉得自己有点想打呵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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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家主行权

    有二老太太出马做这先锋，春归已经可以沦为一个休闲的看客，更别说如今兰庭也亲自上阵，春归这“女英雄”彻底没了用武之地，要不是她还对赵大爷这回会如何处置和柔有点拿不准，几乎都打算学渠出的休息办法“放空”自我了——昨晚赵大爷在家，闹得她半夜三更都还没能够合眼安歇，今日晨省后本打算抽空补一觉，刚迷糊了不到一刻，就得报和柔服毒自尽的惊人消息，刚才打算着迎敌作战自然是精神振奋，眼下劲头一松，站在这里竟都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要若能给她一个枕头，立时就可以去会周公了。

    睡是没法睡的，春归只能默默寻找能让自己站稳的“乐趣”。

    她看着正领衔向二位老太太施礼的兰庭，穿着的仍是今早上那身官服，鹭鸶青袍，稍显中衣的白色立领，发髻藏在乌纱帽底，只露出黑亮的鬓角，其实春归早已发现她家赵修撰即便身着官服也很有出尘洒脱的气质，只是鉴于大爷这段日子以来似乎越来越有自命不凡的趋向，这标榜的话就一直忍着没说。

    而此刻和兄弟手足站成一排，四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中，唯有赵大爷显得非同一般的沉稳持重，那依旧平静的眉眼间，有如寒潭月色的清冷风华，不怒自威的起源就显然不是因为那身官服的衬托了。

    春归公道的评判，她家相公无论往什么人群里一站，也无论穿戴如何，无论讲面貌又或讲神采，都是足够引人注目万万无法忽视的存在，在她所见过的人中，除了自己的父亲大人，没一个比得上赵修撰的神貌，这样想来，赵大爷自几分仿佛的确值得原谅？

    可对于美男子的欣赏，春归从来就不限于独一。

    往前机会不多，但今日她倒是可以气定神闲的仔细端详她的小叔子们——横竖眼下，在座的人也没谁会留意她的神情，就连彭夫人，也没了乜视着她的空闲。

    不得不说轩翥堂赵氏一门的血统的确不错，子子孙孙至少看上去都是道貌岸然，如赵二爷兰台，站在自家如此出尘不俗的堂兄身边硬是没被压得黯然失色，这位青年很好的继承了二老爷的轩昂气态，但他似乎有意模仿兰庭的云淡风清，行止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儒雅，可惜他的眉锋偏也继承了彭夫人的肃锐，齐集父母二人的严厉神貌为一身，尤其这时候心情想必是郁怒的，更使得威严毕露而不够沉着。

    但春归认为兰台之所以显得尤其刚猛，还有赵三爷兰楼与他并排而立这个重要原因。

    兰楼和兰庭长相其实并不十分相像，他的眉眼更像佟姨娘，显得异常的绢秀细致，连腰身也似乎随了生母的纤瘦，像山谷里一枝刚刚才脱去毛壳的青竹，为和风细雨滋养而生，丝毫不染尘俗繁杂的人间烟火，那极其淡然飘逸的风采，仿佛有若画里的魏晋名士，却可惜因为五官的柔美难免带了一点脂粉气，或许还因历事尚浅的缘故，行止略失了几分放阔。

    至于赵四爷兰阁，不知为何长得极肖祖母，怎么看怎么有股富态之气，却也能称得上是个英俊少年，只是和他的三个兄长神貌相异，站在一起看难免有点违和，尤其是他现在的神色着实又羞又怒，都露出面红耳赤的窘态了，让春归看在眼里竟然觉得心疼，真是个敏感的少年郎啊，不知

    多久才能开释这份羞耻自愧了。

    大奶奶尽忙着欣赏美男子的神貌了，顾着眼睛一时没顾上耳朵，没听仔细老太太和兰庭之间的问答，回过神的时候只听彭夫人“垂死挣扎”的责备：“为着这一件事儿，庭哥儿竟然又向值馆告假，耽搁了自己的公务不说，又劳师动众把几个弟弟都聚拢了来，岂不连带着耽搁了他们的学业上进。”

    兰庭虽是晚辈，但毕竟是一家之主，见礼后既然老太太让他落座，他也没有故作矫情的推辞，此时只端坐着回应彭夫人的责难：“人命事大，且必修身、齐家者，方能治国、平天下，家里发生动乱，吾为家主，怎能置之不问？且为了彻察动乱之本，严申修身明德，警诫家中子弟闺阁勿受诽乱影响，而坚守正心诚意之门风，故而庭特意召集家人后辈，于亲长座前，当众处办今日此件家事。”

    他这是俨然用家主的口吻和态度回应，颇有些公审的意味了。

    彭夫人胸中一闷：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越过亲长发号施令，拿着鸡毛当令箭以权谋私，这样的家主……老太爷真是瞎了眼！

    “庭哥儿把这件事以乱家定论，那可就得当真公断了，说到底，之所以闹出今日这场事故，追究责任可都在庭哥儿自个身上。”彭夫人显然有些外强中干，话音刚落连忙用冷笑掩示心虚。

    “是非公道如何，还请叔母稍安勿躁，待诸位亲长家人到齐，庭还有话需要向叔母求证。”兰庭仍是端严的作派。

    人竟然还没有到齐？！彭夫人不由心浮气躁，她此刻只能寄望和柔不是个草包，受得住这番举家会审了。

    “祖母，今日庭以家主之名处办家事，非同寻常聚谈承欢，为求肃正，还望祖母能够移步内堂。”兰庭见彭夫人不再啰嗦，又起身上请老太太允同。

    老太太今日原本只是想叫春归过来商量善后之事，其实就没打算问罪训斥，所以仍是在她老人家往常起居小憩的屋舍理论这桩事故，虽说也不至于挤不下一家十来口人，但难免显得不够端严了，可兰庭今日既然打算把事情闹大，务必讲究讲究排场，为这事就算不开轩翥堂，也需要借踌躇园里的内堂召开家庭会议一用。

    当然兰庭也完全可以把会议场所定在斥鷃园的内堂，不过这样一来，就显得连老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了，他还没有因为此事气愤到如此地步。

    老太太也当然不会阻止长孙行使家主大权，虽说她未必深刻理解了兰庭的“善意”，但踌躇园的内堂还是完全可以答应“出借”而不用丝毫犹豫的，又特意把手伸给了春归，示意春归扶着她往内堂去。

    兰庭仍然请了祖母及二叔祖母上座，这时三夫人也带着嫡子兰舫赶到，跟着来的还有大姑娘樨时与二姑娘兰心，除了大腹便便即将临盆的四夫人及其未够启蒙之岁的嫡子兰桥，以及二老爷等等身居公职不在家里的长辈，太师府的家眷可谓齐集一堂了。

    春归是挨着三夫人坐下，直到这时她还偏着头瞅了一眼三夫人身后坐在一把矮墩上的兰舫，这孩子正在换牙，说话难免漏风，故而极其严肃的紧闭着嘴，看上去无比老沉的模样，但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却眨都不眨直盯着大堂兄兰庭，俨然又是赵修撰的另一位小拥趸。

    三夫人似乎意识到春归正在关注兰舫，也稍侧过头溜了一眼儿子，没发觉任何不妥，于是对春归报以了善意的微微一笑。

    兰庭已经简单陈述完毕今日召开家庭会议的缘故，于是开始向彭夫人求证：“未知二叔母得报和柔一事，缘何舍近求远，遣人另请大夫救治？”

    轩翥堂所有人都知道乔庄乃高太医的高足，族人但有疾症，多是请乔庄诊治，太师府确然鲜少特意从外头另请大夫。

    彭夫人挑眉答道：“我也知道自家下人里就有个医术高明的人物，不过乔庄过去可是庭哥儿的随从，庭哥儿对和柔又是心怀成见，我担心着……万一乔庄不耐烦施治，和柔的性命就当真断送了，我也是为了万无一失，才想着去请童老大夫。”

    “童大夫医术的确高明，不过却并不擅长解毒……”见彭夫人似要急着争辩，兰庭微一抬手：“我没有指责叔母的意思，只是想要说明，童大夫未能使和柔清醒，不过经乔庄诊治，和柔现在已然醒了，只是她或许是心情尚未平复，我刚才问话，她还无法出声回应，但今日既然要察办此事，必须让和柔在场。”

    跟着便交待菊羞：“去唤和柔入内吧。”

    说来这种规模的家庭会议，一般仆婢都会被摒除在外，然而菊羞实在不想错过眼前的一场好戏，厚着脸皮跟在春归身后蹭进了内堂，好在她也不算与此事毫无干系，马马虎虎算个人证，春归睁眼闭眼默许了她跟来围观，兰庭也像没察觉菊羞在场有什么不妥。

    可不就让她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菊羞几乎没有摩拳擦掌直奔和柔而去，看着院门外苍白着一张脸半躺在肩舆上的女子，她是一点没有同情心，但也精乖得未逞口舌之快，上前就硬扶着和柔起身，不过立即发觉寸步难行。

    她也不知和柔是真虚弱还是装虚弱，不过做为大奶奶的一等丫鬟，这点发号施令的能力菊羞还是具备的，干脆也懒得再扶和柔，让两个抬着和柔过来的婆子直接把人抬进了内堂。

    这架势，又让彭夫人忍不住恻隐之心，长长的一叹：“老太太看看，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和柔瘦成了什么样儿？她好容易才保住性命，偏偏庭哥儿等不及的要盘问，这实在是……”

    “和柔，真是服毒自尽？”兰庭没等彭夫人发完善心和感慨，就直接问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和柔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却始终无力，最后只能半躺着闭目垂泪。

    春归也是不无感慨：想当时一年前初见，这丫鬟明明是个看似朴直甚至有点莽撞的性情，虽然这并不是她的真性情，但至少她自己设定就是如此，现在可好，一步步终于褪变成为千篇一律的楚楚可怜，但赵大爷分明就不吃这套啊！真不知该说和柔是心眼多还是没心眼好了。

    果然就听赵大爷讲：“说不出话，总听得清话吧？点头摇头的力气还有没有？若是仍无回应……乔庄称中毒的确可能引发神智昏聩的遗症，终生难愈，真要是如此，这事我也就不追究了，且送去庄子里静养，太师府从来不弃病笃之仆，今日我便以身作则。”

    终生病笃……赵大爷真狠，春归暗忖。

    而后她便看见和柔终于微微颔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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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当头一锅

    彭夫人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当然要上赶着粉墨登场，她暗藏着机锋的目光往兰庭脸上一晃，没从年轻家主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继续发挥演技，捏着手帕小心翼翼的沾了沾眼角，力求看上去辛酸但又不会将精心描出的凤梢糊花：“两位老太太，这总能证实妾身没有妄加揣测了吧？”

    兰庭仍然不搭理自家叔母，冷冷说道：“我早跟直言，无意纳为妾，不过念在也算侍奉多年的份上，愿意还身契准随曹妈妈同去，当时便以死相逼，声称绝无非份之想，只求我仍许留在太师府，我不管是当真忠心还是另有所图，当时也曾给予警诫，许留在太师府为仆，乃是我最后对的姑息，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道义。

    我不是没有给自择去留的机会，既选择了终生为赵门之仆，当然便要遵守赵门家规，如今犯下以死相逼妄图妾位的过错，又哪里还有半点下人仆妇的自觉？和柔，根本是将我的警诫当作耳旁风，以为我是真被以死相胁所迫才一再宽容？”

    春归眼看着刚才连睁眼都虚弱无力的女子，此时再一次完全忘记了她自己的人设，一个呼息间就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大爷。

    “轩翥堂赵门家规，确有善待奴婢下人严禁苛虐打杀一条，且国法律条有定，也不许私杀奴仆，可善待宽仁绝不意味姑息放纵，自己都将性命当作儿戏，又以为能够威胁得了谁？”兰庭这才扫了一眼彭夫人，继续说道：“无非处办下人一类些小之事，原本不用如此劳师动众，然而叔母作为执掌中馈之长辈，竟生姑息养奸之想，如此治家，岂不致使刁恶成风、奸滑得逞？为正家风，严申规矩，我今日才行家主之权，当众处办和柔。之过错，本该发卖，姑且念在之亡姐确然忠义之情，我仍许还身契，从今以后，再非太师府之仆，要生要死皆随愿。”

    话音刚落，就见和柔终于“挣扎”起身，“扑通”一声双膝着地。

    春归留意见五爷兰舫的双眼终于舍得暂时离开大爷身上，十分惊奇地注视着有如“回光返照”一般的和柔。

    她忍不住轻挑眉梢，心说赵大爷还真

    够“见缝插针”的，利用这一机会，让兄弟们好生见识一番楚楚可怜原来是可以假扮的，被铁石心肠一逼，立即就会现出原形。

    “大爷请容奴婢自辩，奴婢并非服毒自尽……”

    看！不仅能站能跪，还能中气十足的说话了。

    “呵。”二老太太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再摇头：“我隔着一条街，还时常听闻先前大侄媳妇看重的这丫鬟是个老实人儿，没想到，竟然刚刚才当众承认的话转头自己就推翻了，真是咄咄怪事，如此刁滑哪里来的老实名声。”

    “奴婢、奴婢……奴婢以为大爷误解奴婢服毒，会许奴婢一个安稳，这才……将错就错……奴婢确然有错，但还请大爷宽恕，奴婢实在是担心大爷会因厌恶奴婢将奴婢驱逐，奴婢不敢心存妄想，只望大爷大奶奶能容奴婢终生为仆。”说完就要磕头，却被菊羞眼疾手快地一把阻止了。

    再让和柔把头磕破了昏死过去，岂不是影响大爷发挥，菊羞今日可算深深的被赵大爷给折服了，她还想继续围观大爷发威呢。

    真是太帅气了有没有！

    而菊羞着实及时的反应确然赢得了兰庭一个赞诩的眼色，菊羞心花怒放：这下可算被男神认可了，多光荣的体验啊，为此理应好好请汤回一顿酒。

    为什么请汤回？当然是因为多得汤回这么有见地，及时通知大爷回来替大奶奶解围，才让她亲眼目睹了大爷竟然有如此光芒四射的一面，魅力直追本家老爷，这下子终于彻底放心大奶奶终生有靠，就算日后自己嫁了人，也不再忧愁大奶奶会被夫家欺负了。

    菊羞有种自己终于能够含笑嫁人的诡异安慰感——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如此恨嫁了？

    “说不曾服毒？”菊羞听大爷再次追问，几乎没忍住连连颔首：说了，说了，奴婢亲耳亲见和柔这样说的，大爷不用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仅童大夫诊断是中毒，就连乔庄验看童大夫开出的药方及煎药所余药渣，也确定乃解毒之药。”兰庭不为所动：“虽然乔庄断定非身中剧毒，才能够为寻常药方所解，不过通过诊脉，也道脉象虚浮，服毒是必然……”

    “奴婢并非自己

    服毒，而是、而是……今晨忽觉腹痛，浑身抽搐而无力起身，跟着便失去知觉。”

    “这样说来，是有人投毒谋害于了？”兰庭问。

    “奴婢确为中毒而非服毒。”和柔抽泣道：“奴婢也实在不知为何有人加害奴婢，早前也是担心如实供述越发会引得流言蜚语，损及大爷、大奶奶的名声，想着若是承认了服毒，便能息事宁人……”

    春归：……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此措辞更加妥当？还真是……反应慢成这样也敢算计赵大爷，简直就在侮辱大爷的头脑嘛。

    “真不是为了打算继续留在太师府而狡辩杜撰？”兰庭问。

    “奴婢不敢。”和柔答得倒是斩钉截铁：“请大爷明鉴，奴婢就算想要轻生，也不会选择服毒，因为奴婢根本无从获得毒药。”

    “确然有理。”彭夫人蹙眉说道：“庭哥媳妇早前也怀疑过和柔并非服毒，而是有人投毒，依据便是和柔不能获得毒药。”

    她完全忘了自己提出的那个可能。

    “那么细想想，昨晚饮食情形。”兰庭的神色凝重。

    自杀演变成为他杀，这场事故的性质无疑就更加严重了。

    “昨日傍晚，奴婢因求见大爷被拒，还与菊羞争执一场，心里更加惶恐不安，根本便无心饮食，后来罗妈妈过来安慰奴婢，陪奴婢说了好一歇话，罗妈妈走后，奴婢便睡了过去，夜半才被饿醒……想到碗橱里还有一碟子二姑娘着人送来的茶果，便吃了两枚……”

    和柔话未说话，突然受到指控的二姑娘便从椅子里直跳起来，又惊又怒道：“竟然胆敢污谤是我投毒？！”

    春归也被这突然的变故震惊了，怎么也没想到和柔竟会把黑锅往兰心妹妹的头顶扣，还亏她都已经准备好了来接这口黑锅，这又是什么神奇的计谋？

    但很快春归就明白过来。

    因为兰心妹妹突然调转目光怒视向她。

    这把刀，的确是相当易借啊，且还借得如此浑然天成毫无纰漏。

    这当然不是和柔的头脑能够想出的计划，春归看了一眼彭夫人嘴角的冷笑，她觉得自己就快恶向胆边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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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逼出原形

    一个死命要往牛角尖猛扎的人，就算紧紧抱住她的大腿，也休想把她拉回来——这是春归在通过“感化”二妹妹的过程中所积累下的宝贵人生经验，尤其是当这时遭遇到对方有如“醍醐灌顶”般的仇视，春归觉得自己在二妹妹一事上对于赵大爷的“投桃报李”恐怕只能到此程度了，她可不像赵大爷自有“神光护体”，足够净化二妹妹对她莫名的积怨，让二妹妹看清妖魔鬼怪而相信她的一片丹心。

    “那碟茶果，可是二妹遣人送给和柔？”

    兰心听兄长这一问，愤恨简直便要烧红瞳孔，她直盯着春归几乎咬牙切齿答道：“茶果是我让人送给和柔的，可我与和柔无怨无仇，怎会加害毒杀她？！家里这么多人，谁对和柔心怀敌意巴不得她死而后快，原本也是众所周知的事，阿兄随意找个仆妇下人一问，相信就能水落石出。”

    “庭哥儿，那茶果也并非心姐儿亲自送去给和柔，这当中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心姐儿可是的嫡亲妹妹，这件事定要断个清楚，可不能让心姐儿受了冤枉。”彭夫人此时极其气定神闲，不舍得就此终止她自以为炉火纯青的演技。

    “我当然相信二妹不会谋害人命。”兰庭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彭夫人那边略扫，他直视着兰心，斩钉截铁的口吻：“我相信二妹，不是因为她乃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而是因为证人证据，我已经勘察过和柔的住处，发觉二妹送去的茶果虽少，只有三枚，但想来和柔当真是无心饮食，纵然半夜醒来饥肠辘辘，却还剩了一枚茶果在碟子里，经乔庄察验，那枚茶果确然是引起和柔腹痛昏厥的根由，不过并未被人投毒，而是因为茶果的内馅已经发馊腐坏，和柔食用后才会引发与中毒无异之症。”

    竟这么快就察清了根由？不仅彭夫人怔住，连和柔也突然停止了哽咽。

    “乔庄的判断或许不足以说服叔母，不过我同样也取得了童老大夫的证供，据老大夫声称，他其实诊断出和柔并非身中剧毒，大有可能是误食了馊腐的食物才致腹肠绞痛，只要及时解毒救治，不至于因而丧命，甚至和柔得以解毒之后，迟迟昏迷不醒倒让童老大夫十分疑惑，因为童老确定和柔得治后，大不至于会如此虚弱。”

    这话一说，众人看向和柔的目光就格外深沉了……

    早前甚至都需要人抬进来，睁个眼都像要耗尽周身体力，结果被兰庭放狠话一逼，立时就露出了马脚，原来“判官大人”早就知道了一切都是演技，没有服毒甚至没有投毒，这场风波竟然是因为吃了馊腐的食物引起。

    老太太长长吁了口气：“那茶果可是府里从岭南请的厨子昨日早上做的？加了虾米肉松花生等些食材做馅料？”

    赵兰心仍然通红着眼直盯春归，就像没听见老太太的询问。

    和柔只好打起精神应道：“确是，奴婢这时也想了起来，那碟茶果原本是二姑娘屋子里的婢女剑青大早就送了来，只奴婢当时并没有胃口，便收在了屋子里的碗橱内，应当是……闷了整整一

    日使得馅料馊腐，黑灯瞎火的奴婢也没注意……”

    “这就是了，原来都是一场误会，我就说咱们家里一贯太平，哪里会发生这一类阴毒事。”老太太如释重负，觉得事情总算水落石出，谁都没有过错，天下依旧太平。

    “是了是了，真相原来如此。”彭夫人连忙附和。

    但兰庭显然不想就此结束这回大张旗鼓的家族会议，问道：“二妹，与和柔确然无怨无仇，也从来没有交集，何故昨日清早会忽然送去一碟子茶果？”

    兰心猛地转头，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泪水：“阿兄仍然怀疑我？”

    “如实陈述。”兰庭微微蹙眉。

    “和柔毕竟是母亲的旧婢，精挑细选出来让她服侍阿兄，我听说她被嫂嫂欺压苛虐，心里当然极为同情，我从前不懂得体察下人的劳苦，阿兄责我不够宽厚，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处，一心一意改过自新，阿兄竟又为此怀疑我会做那样阴毒之事，阿兄能不能亲口指点，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阿兄满意？”

    这是二妹妹的真情流露，这孩子终于是开口道出了心里的委屈，春归暗暗叹息。

    但兰庭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我说过，并没怀疑毒害人命。”他也实在拿自己的妹妹无计可施，不明白难道当兄长的明知妹妹的过错还要包庇纵容姑息养奸才算合格？在他这里从来没有只论亲疏不论是非的道理，他也觉得着实力不从心，因为好像教导兰心明辨是非甚至要比三元及第更加艰难，兰庭认为兰心越是刁蛮任性，他就越是不能纵容。

    于是他的神色更加严肃：“说已然知错悔改，且因为和柔乃母亲旧婢才对她心怀同情，我看未必，分明是仍然记恨的长嫂，听信谗言误解长嫂对严加管教是有心刁难，当听闻那些流言诽语，才想到可以利用和柔对长嫂的怨恨加以报复，却不知，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人洞察，反而成了他人的棋子！”

    兰庭这才看向彭夫人：“叔母应当早就察觉二妹的意图，暗暗把二妹突然关心和柔的事看在眼里了吧？所以今日，叔母才根本没有细问童老大夫的诊断，只听得有中毒症状的话，便一口咬定和柔乃服毒自尽，提出所谓息事宁人的谬计，企图趁我人在值馆，游说祖母逼迫内子妥协退让。”

    “庭哥儿，这是质疑我与和柔串通？！”彭夫人大怒：“说这话可得拿出凭证！和柔人就在这里，问问她我可有和她串通！”

    “大爷明鉴，奴婢承认心怀担忧，的确、的确……的确想着利用这回事故争取大爷的同情能安安稳稳留在太师府为仆，可万万不敢……”

    “二妹，刚才陈述，是否说过听闻和柔被长嫂欺压苛虐？”兰庭不打算再让和柔痛诉委屈。

    兰心梗着脖子没吭声。

    “我再问一遍，是否当真听过这些闲言碎语！”兰庭加重了语气。

    兰心眼泪直流：“何止我一人听过……”

    “很好。”兰庭冷冷看向和

    柔：“谤毁主母之罪，认是不认？”

    “奴婢并没有说过大奶奶一字不是。”和柔几乎想要膝行上前，但她仍被菊羞稳稳“掺扶”着，不过是膝盖在地面蹭了几蹭而已，抱大腿哭求的动作是做不到了，只能是泪眼相看：“奴婢只是自怨，悲恨自己无能，辜负了当年对大夫人的允诺，惹得大爷大奶奶厌弃而不能终生服侍，奴婢不想轻生，但奴婢却不能做那不忠背信之徒，奴婢担心大爷大奶奶万一不容，只有死路一条。”

    “老婆子可不信这话。”二老太太平生最厌恨的就是这类满口忠义诚信却一肚子非份之想的人，实在听不下去和柔的诡辩，冷声道：“早前我才听老二媳妇亲口说过，这刁奴对罗成家的哭诉，咬定先逝的大侄媳妇曾经指定她做庭哥儿屋里人的话，但这事庭哥儿分明已经亲口否驳，我当然信得过庭哥儿，那么就笃定是这刁奴心生非份之想了。”

    彭夫人……突然有点想把自己舌头咬掉的感觉怎么办？

    “奴婢、奴婢，并未这样说过……”

    “那就是指控罗成家的造谣了？”兰庭忽而提高了嗓门：“有劳苏嬷嬷，唤罗成家的入内与和柔当场对质！”

    春归看着自己裙子底露出的鞋尖，心想赵大爷今日可真算有备而来了，看如今这情形，分明是得报变故的当时就已经把来龙去脉判断了个分明，及时下手把人证帮凶一网打尽，打的就是和柔一个措手不及。

    但她这时脑子里却忽然回响着陶芳林的抱怨，难以遏制的，心里涌上了一点点的冷意。

    如此运筹帷幄的家主，一步步逼得和柔自乱阵脚，但说到底……

    其实依旧是想息事宁人！

    春归没有关注罗成家的怎么应答，她似乎成为这济济一堂中，最隔岸观火，最事不干己的一个，就连和柔再一次翻供，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对罗成家的说过那话之时，春归的内心也一点没起波澜。

    她觉得自己已经平静的接受了最终结果。

    “大爷，奴婢确然是对罗妈妈说过那话……可奴婢、奴婢……奴婢也确然听曹妈妈曾经说过，先夫人着实是择了奴婢为大爷的屋里人，奴婢虽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求……”

    “还说有自知之明？！”二老太太连声冷笑，竟然都提不起劲头责斥了，只冲已经听得呆滞的老妯娌道：“大嫂，这奴婢屡屡狡辩，嘴巴里说出的话就没一个真字儿，别说庭哥儿早已识破她的嘴脸心存厌恨，就算庭哥儿是个色令智昏的不肖子孙，为这刁滑之流蛊惑，轩翥堂赵氏一门也容不得这等货色败辱门庭，我看还是干脆发卖了清静。”

    老太太只关心兰庭会不会像上回说的执意不纳妾室，却并不关心长孙会不会纳和柔这婢女为妾，眼下又证实了和柔完全不像表面上那般安份鲁朴，的确很有搅家精的潜质，她心里就十分不喜，竟难得的被二老太太给说服了，微微做出点颔首示意的模样。

    和柔顿时有若五雷轰顶，就连彭夫人，也揪紧了自己那条崭新的马面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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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奴婢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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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确然是听信了曹妈妈的话，并不敢造谣杜撰啊……早前否定，也只是因为奴婢心中愧恨，因为奴婢明白，就算先夫人真说过择定奴婢终生服侍大爷、大奶奶的话，可奴婢已经为大爷、大奶奶厌恨，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以先夫人的遗令相逼，只是奴婢、奴婢……奴婢确然不愿被驱离，心里着实忧惧，才同罗妈妈提了这话。”和柔此时的作态是肝肠寸断，仍把那一双含泪秋波哀哀看定兰庭。

    大爷明明是不忍她轻生，才不肯听从顾氏的怂恿执意把她留在太师府，大爷不可能全然不顾先夫人的遗令，也不可能对她只有厌恨而已，无非是，无非是大爷一时为顾氏的美色所惑，想着先把纳妾之事缓上一缓。

    但总有一天，大爷会识穿顾氏的真面目，会看见自己的一片挚诚，这个世上没有谁像她一样如此卑微不求功利的爱慕着大爷，直到此时仍然不灭生死相随的决心。

    是，我是不如顾氏年轻貌美，但日久见人心，我相信总有一天，当大爷真正的睿智明见，就会明白我舍弃了这么多，舍弃了能为人正妻的机会，甘心屈于人下的付出，大爷你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难道你就真的可以无视我的真挚和忠贞，不，大爷从来不是如此铁石心肠的人。

    “就算和柔误信了曹妈妈的话，庭哥儿也不至于发卖亡母旧婢吧？若真这样做，可是有失宽仁了。”彭夫人自然不会眼看着和柔被逼上绝路，赶紧的上阵助拳：“庭哥儿可别就此咬定我与和柔串通，有意掀发今日这场事故，我还是那句话，庭哥儿尽管是一家之主，但质疑亲长总得拿出确实的凭证，别指望着拿着我为和柔求情的把柄，就能坐实我乱家滋事的罪名儿！说到底我为和柔求情，只不过认为庭哥儿你处事不公，把亡母所赐的仆婢因此丁点错处就发卖驱逐，便是老太爷在，也不容你如此刚愎自用。”

    她可不管老太爷若还在世会怎么处办这事，横竖现在谁也请不出老太爷的亡灵来主持公道！

    兰庭两道眉头完全不见一丝波动，也像根本就不在意彭夫人的挑衅：“和柔，我再问你，你是否犯下毁谤主母的罪错？”

    “奴婢不敢！”和柔立即应对：“罗妈妈在此，大爷可以问证，奴婢万万不曾有过一字污毁大奶奶的言辞。”

    “罗

    妈妈怎么说？”兰庭果然问证。

    罗成家的垂着肥肿的眼睑，灵活的眼珠却在眼皮底下飞速滑过，竟很有几分从容的回应：“老奴确然没有听过和柔对大奶奶的污毁之辞。”

    “也罢，我身为家主，的确不能只靠推测断罪，和柔你听好了，倘若你眼下承认你的确是受到了二夫人的授意，方才一再矫作服毒意欲图谋妾室之位，我尚可网开一面，许你在太师府终老，但你若仍然狡辩……”

    这可是明晃晃的诱供！

    彭夫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庭哥儿你明知和柔心中所图，竟然当从以利害相诱！”

    “我以家主之令，命和柔如实证供！”兰庭忽而重喝一声。

    在座中人包括老太太都清楚看见了和柔有一刹那的迟疑。

    但她仍然应道：“大爷明鉴，奴婢不敢再有谎话，奴婢的确未曾谤害大奶奶，也从没接受过二夫人任何授意。”

    “既是如此，那我就说说你确实的罪错。其一，你先隐瞒误食之事，自认为再次以命相逼会达偿妄图，你不用分辩，你经解毒后的伪行乃有目共睹，且你自己也已承认了罪行，你确怀非分之想，毋庸置疑。其二，你屡屡为了私利而作不实之说，已经尽失仆婢忠义之本，按轩翥堂家规，罪当发卖驱离！”

    “大爷请恕奴婢这一回！”和柔再遭五雷轰顶，这回拼了命也想以额抢地，磕得个头破血流都是心甘情愿，奈何她使出了拼命的力气，竟然仍旧无法摆脱菊羞的“掺扶”。

    真是见了鬼了，这么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的神力！

    菊羞表示理所当然：你姑奶奶我可是挑过井水抡过锄头的人，哪里像你这样的仆婢，口口声声说什么侍奉多年，自己的饮食起居还有小丫鬟们服侍呢，养得比小家碧玉还要娇贵，哪里来的劳苦艰辛？姑奶奶我要真下狠心，你这胳膊都得当场折断了，想使苦肉计？说来由得你头破血流姑奶奶也不会怜香惜玉，我就担心你的血污脏了大爷大奶奶的地面。

    等等，好像这里不是斥鷃园？

    呵呵，大爷作为一家之主，迟早得和大奶奶住进内宅正院，不让你的血污恶心两位主人的话一点没有毛病。

    和柔几乎“四肢着地”也没法磕破脑门上一丁点的皮，只能狼狈的仰着脸冲兰

    庭哀嚎：“大爷别的不念，也请念在家姐忠义殉主的情份！”

    春归闭着眼：这话到底是吆喝出来了啊。

    彭夫人也道：“庭哥儿多少看在和柔姐姐的情份上，给这奴婢一条活路吧。”

    “你既提起了你姐姐，我便给你一个选择，我仍许你可复良籍。”兰庭毫不犹豫。

    “不，奴婢答应了先夫人……”

    “你早已违背了亡母之令，难不成你想说，亡母给你的遗令竟然是让你挑生家乱？”

    和柔：……

    彭夫人实在觉得情势危急：“罢了，庭哥儿铁了心的要发卖和柔，且如此言之凿凿，怕是连老太太开口求情，都不能让庭哥儿回心转意，更何况我这婶娘？不过呢，谁让我还念着先头大嫂的妯娌之情，不忍见和柔这个痴丫头葬送了性命，少不得收容她，我可不是要阻止庭哥行家主之权，无非是和你商量，你既然厌恨了和柔，莫如干脆让她去我名下的田庄，今后也不会再碍着你们小两口的眼。”

    兰庭今日第一回正眼看向彭夫人，微微一晒：“如此，庭当立即交奉和柔身契，从此她便再非我院里奴婢，单供二叔母差遣了。”

    彭夫人也回以一晒：“原本是一家人，身契不身契的有什么要紧，但庭哥儿既然坚持要划清界限，我再不从，身上的污水岂不越发洗不清？”又从地上扶起和柔来：“从此你就和大爷大奶奶再无瓜葛了，但总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我知道你其实是个痴人，这时任凭再多的劝言你也听不进去，我也不急着聒躁，等你自己想开一些，我再和你细细的说吧，总归你可得记住一句，无论庭哥儿现在怎么看你，但若大嫂在天有灵，就论大嫂一贯的宽厚，她是能够体谅你的难处的。”

    眼看着闹剧就要落幕，彭夫人还不忘把脸冲着春归：“今日闹成这样的排场，论来也怪我失察，想来庭哥媳妇眼看着庭哥儿如此护短，也无谓再埋怨婶娘这回过错了。”

    护短？

    春归溜了一眼小姑子，果然发现这姑娘正在发出一声冷哼。

    很多事情都是不需罪证确凿的，更莫说像二妹妹这样的性情，一贯只信自己愿意的所谓真相。

    此回家庭会议即将结束，彭夫人几乎已经准备离席，没想到这时赵大爷又突然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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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事情没完

    “罗成夫妇及子女，宣张谤言诋毁主母，触犯家规当处交移官牙发卖之罚。”兰庭这句话硬是把彭夫人“摁牢”在了座椅里，脸上有如突然被糊了一层锅灰，黑气几乎吞噬了她今日精心描画的妆容。

    罗成家的肥胖的身躯也是重重一颤，翻起浮肿的眼皮露出一双死鱼眼，紧跟着就是一连声的喊冤，她实在有一把嘹亮的嗓门儿，回荡在内堂里震得老太太眉毛都系成了个死结，求助一般的看着她仍旧神色平静的长孙——论是怎么处罚，好歹先让这婆子闭嘴，听多了噪音晚上可得做噩梦，睡得不好影响气色不说，指不定脸上还要多添几条皱纹，这可是媳妇一再提醒的养颜最大禁忌。

    兰庭没有读出老太太的心声，但也实在嫌弃罗成家的大嗓门太过聒躁，没让她尽情发挥演技，开口道：“冤枉？我已经察明了那几个私底下津津乐道，暗自议论大奶奶妒悍不能容人的仆妇，她们都能指证谣言正是从一家人口中散发，包括了今日和柔是被逼入绝境服毒自尽一桩，和柔刚才一再申明她并没有诋毁主母，也没有反驳她的陈供，难道要我唤来诸多人证与当场对质，才肯认罪？”

    罗成家的一下就被噎住了巨嗓，死鱼眼睛转而冲着彭夫人，但她收到的，却只是警告的眼神。

    彭夫人是不想拉她上岸了！

    罗成家的这才意识到危险——交官牙发卖，诋谤主家的罪名可是要被写进身契里的，哪家权贵还愿意接手因罪被逐的仆婢？莫说她两个如花似玉一般的女儿，就连两个儿媳恐怕都只能沦落到烟花巷，其余人也只有去做苦役，这还让人怎么活？他们一家可都是太师府的家生奴，罗成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才谋得买办处的管事一职，那可是个油水丰沛的差使，且能带携着两个儿子今后也能在买办处当差，眼看着一家人虽说为奴为婢，却有望混入奴婢阶层的头号人物，日后真要是大闺女得了幸，大有希望求得主家恩典放了良籍靠着积蓄自立门户！

    多么前程似锦的生活，却一下子被打入地狱，这让罗成家的怎么能接受？

    这个时候仆妇完全没办法再权衡利害，她只想到千万不能陷入被官牙发卖的境地，她早已习惯了只在主家面前奉承讨好靠着发号施令就能生计的管事特权，养成满身的肥肉多走步路都觉辛苦，哪里还受得了去做苦役？

    若能求得宽赦，就算保不住现时地位，哪怕是被发配到底下庄子里，有儿子儿媳操忙，至少她今后还能免受劳苦。

    罗成家的现在所有的盘算，都只限于两害相权取其轻。

    冤枉是不敢喊了，认罪才是唯一出路，她直起腰身膝行两步，又再重重叩下头去：“奴婢认罪，奴婢确然是故意接近和柔，也的确声张了毁谤大奶奶的那些谣言，可奴婢这样做，却是因为二夫人下令，奴婢不敢有违中馈主母的命令，求大爷宽恕奴婢罪责，千万不要把奴婢一家交官牙发卖啊。”

    “贱货竟敢血口喷人！”彭夫人哪会承认，立时拍案而起：“庭哥儿，这奴婢俨然是为了脱罪才胡乱攀咬，总不会轻信了她的毁谤，就断定真是受了我

    的指使吧？无凭无据的，我可不受这冤枉！”

    “大爷，奴婢可不敢再撒谎，确然是二夫人的陪房彭忠家的，交待奴婢不管和柔怎么说，都咬死了和柔谤毁大奶奶妒悍，挑唆着大爷违背亡母遗令一再苛虐母婢，这话奴婢本不敢说的，奈何彭忠家的威逼利诱……彭忠家的要胁奴婢，若奴婢不从，二夫人定然会夺了奴婢男人买办处管事的差使，可要奴婢听从二夫人之令，二夫人便答应先将奴婢的女儿调去二爷院里服侍，日后还要扶了奴婢的女儿为姨娘，彭忠家的还把一支金钗给了奴婢用作凭信，那支金钗奴婢就收在屋子里，大爷允了奴婢去取，立时就能证实。”

    “我已经遣人去搜察了的住处。”兰庭活像变戏法般，这时竟然拿出一支金钗：“可是此物？”

    春归乜了一眼，只见兰庭手中的镏金钗只是常见的宝相花纹，虽则看上去份量十足还算值钱，不过这一类的首饰太过普遍，根本不能证实乃彭夫人所有。

    果然便听彭夫人冷笑道：“这样一支金钗，就是留着打赏得用的仆妇或者预着给那些不大要紧的亲戚作见面礼的，谁手头没有几样，说是我给的凭证就是凭证了？指不定是谁和串通，企图用这样一件物什谤毁我呢。”

    彭夫人也终于才想起来春归的存在，把怒目集中注视：“早前儿庭哥媳妇还想着拿捏我的错处夺执中馈，也是她率先提出和柔并非服毒，可不庭哥儿一察，就察出了和柔原本是吃坏了肚子，这下子无论庭哥儿还是庭哥媳妇都没了责任，到头来却成了我居心不良，可们所谓的这些人证物证，根本不能证实我的罪名！老太太，庭哥儿是家主，一意要冤枉儿媳，儿媳可就指着老太太主持公道了！”

    老太太一脑门子的疑问，压根闹不清孰是孰非，但她显然不能容忍二儿媳妇被质有错丢了中馈大权的，连忙解围道：“庭哥儿啊，在我看来这件事就是几个刁奴搅出的风波，怎么打罚都不为过，全当是警诫下人们今后谁也不能再惹事生非，可要说二婶……她确然有些小心眼时常爱挑媳妇的过错，可存着这样的坏心我看是不能够的，再说眼下就是个仆妇的证言，可不能真轻信了误会的婶母。”

    “祖母，孙儿并未听信一面之辞，不过既然罗成家的供述是为二叔母的陪房彭妈/妈指使，孙儿认为理当唤来彭妈/妈问证。”兰庭仍是一副打算追究到底的态势。

    彭忠家的作为彭夫人的心腹仆妇，今日自是陪随着来了踌躇园，不过没被允许进入内堂，眼下在堂外候着，传唤起来十分方便。

    彭夫人闻言冷冷一笑，她十分信得过自己的心腹，当然不怕彭忠家的当众指认她这主母，而且只要彭忠家的咬定是罗成家的污赖，她也有十足的把握庇全心腹不受责罚，老太太根本信不过长房主母沈氏，连带着当然对长孙媳顾氏也有戒备，太师府的中馈大权倘若不是她执掌，难不成老太太竟然纵容让两个庶出的儿媳染指？

    可笑顾氏还真以为老太太会偏心向她呢！

    而彭妈/妈也确然没有辜负彭夫人的信任，从从容容一问三不知，立场坚定否定

    了罗成家的指控。

    但彭夫人万万没有料到在这关头，她的亲生儿子却“兴兵作乱”了。

    率先忍无可忍的是四爷兰阁，少年郎这时一张面若圆盘的脸已经有如充血，从座椅里站起来就往前几步，冲堂兄兰庭抱拳拱手：“大哥哥可以察看那枝金钗暗面，是否有一道划痕。”

    “确有。”兰庭干脆将金钗递给了兰阁。

    “母亲一贯谨慎，但凡从外头打的首饰，为防仆婢盗窃，都会在暗面作下记认，就是这样一道分厘长短的划痕。就连年节时母亲赏给子侄的小金锭，暗面也都有此记认，此事二哥恐怕没有留意，我却曾经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母亲交待彭妈/妈务必不忘作记，大哥哥若是不信，也可让大姐姐取下头上发钗，大姐姐今日所佩发钗，正是母亲给予大姐姐的生辰礼，同样是在外头铺子打的首饰，暗面理应也有如此记认。”

    彭夫人张口结舌，大哥哥会不信吗？天啊我生的是个什么儿子？！

    另一个儿子也再难忍住羞耻之心，出列作证：“母亲的确交待过，说不久之后会给儿子择个屋里人，但并不是儿子现下的婢女，名唤榆钱，罗成家的，榆钱可是的女儿？”

    罗成家的原本已经绝望，突然又见曙光，惊喜得嗓门又再巨大几分：“是、是、是，榆钱可不就是奴婢的大丫头！”

    彭夫人头晕目眩的跌坐在椅子里，悲愤得直想放声大哭——丈夫靠不住也就罢了，怎么十月怀胎生的儿子竟然也这样靠不住？！

    这一刻她更加痛恨春归，无非就是长了副好皮囊，要家世没家世要子女没子女，凭什么就能在太师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狐媚赵兰庭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魅惑我的台哥儿、阁哥儿！顾春归我和誓不两立！

    春归正在感慨：世上还有这样上梁不正下梁正的奇事，二叔和四叔还真可谓公正无私，十分具备大义灭亲的优秀品质，说来也是多亏了赵大爷，果然是有神光护体的魅力，影响得两个堂弟心悦诚服。

    恩？彭夫人这看我如看妖孽的愤怒是怎么回事？哎哟苍天，该不是以为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吧？！春归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再有一口黑锅罩顶。

    但她偏就“恶向胆边生”，头顶黑锅而不介怀，反而冲着两个堂弟露出赞赏欣慰的笑脸，纵然其实两个堂弟并没有觉察来自长嫂的激赏，但只要能让彭夫人看在眼里就好了。

    可惜当彭夫人被激怒得理智尽丧之前，对她忠心耿耿的陪房就已经意识到了险难，彭忠家的脸色灰败却从容认罪：“不干二夫人的事，是老奴不愤大奶奶屡屡挑衅不敬亲长，这才想到了买通罗成家的谤毁大奶奶的办法，大奶奶的名声一旦败坏，老太太便会心生不满，如此也不会像过去一样事事都只知偏心长孙媳。那根金钗是二夫人前些年赏给奴婢的，奴婢便用作收买罗成家的凭证，又向二夫人荐了罗成家的闺女榆钱，说她是乖巧伶俐不说，还生得宜男的体貌，是奴婢游说，二夫人才答应着日后择了榆钱给二爷做通房。”

    总之什么事体都是仆妇自作主张，二夫人清白无辜得像一朵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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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终究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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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到这时，终于是善罢甘休了。

    他起立，朝向上座的两位老太太拱手行礼：“今日事件到此，是非黑白在明眼人看来可算清楚了，犯下错罪之人，几乎也都受到了惩处，虽说未按家规严究，多少都算得其宽宥，然肃清门风，以教化警诫为重而使人有改过之机亦为祖制族规，所以庭认为，念在罗成一家的确是受到指令胁迫一条，暂时可不将他们交官牙发卖，罚往族籍宗祠为守慎之仆已算惩诫，且在此之前，应由大管家召集家人仆妇当众训诫，以儆众仆。”

    二老太太不待老太太示意，便抢先表示赞同：“甚好，连我们安源街的管家管事，亦当同来宗家受教，如今赵门轩翥堂已在京城立建近百年之久，几代的家生仆仗着资历，许多都不把祖制门规看在眼里了，偏且记得祖宗施以宽仁之道，认为禁止打杀家仆这条之下，只能姑息养奸，我赞同庭哥儿之见，着实应当借着这机会施以警诫，轩翥堂虽说不许打杀仆婢，然仆婢若犯过错，也并不是不受惩处。”

    老太太怎肯在二老太太尚且没异议的情形下和自家的长孙唱反调，连忙也表示了赞同：“庭哥儿既为家主，一应家事当然可以决断，不仅仅是宗家，便连安源街、普善街所有的轩翥堂同宗，若生违背门规族训的事体，庭哥儿都可判罚。”

    春归：……

    老太太的终生事业之一，认真便是一再强调宗家不可侵犯的权威啊。

    兰庭方才转身，把一只拳头负于身后，年轻的家主俯视着仍跪在内堂的仆妇，玉面乌眉体态轩昂，他脸上不现怒厉之色，口吻也似乎风平浪静，但春归能清楚的看见刚刚听说得到宽宥的罗成家的一口气还没有彻底放松，便随着家主的注视又再重重悬提，肥肿的眼睑一个劲儿的发抖。

    “因为主家抑或权仆胁迫逼令行阴毒谤害之事，能获宽宥者罗成一家乃轩翥堂最后一例，日后再有类似事体，受胁者可直接上报大管家，大管家倘若不问不理，受胁者可再直接上报与我，我以家主之名保证，受胁者上报不受任何追责，然受胁者若不上报，为利益所诱而行奸恶之事，视同明知故犯，一律按照门规家训严究！”

    说完又扫视一眼看上去仍旧从容的另

    一仆妇，彭夫人那位在太师府内宅威风一时的陪房，兰庭的口吻越发平静：“彭忠家的乃二叔母之仆，身契归二叔母掌管，理当由二叔母惩治，庭便不再越俎代疱，只要日后此人再不出现在太师府中，二叔母是严究抑或宽宥，庭再不过问。”

    这话听来已经是给足了彭夫人情面了，奈何彭夫人并不领情，竖立两道眉毛怒气冲冲道：“兰庭这话和驱离我的陪房何异？”

    说完便站了起身，趋前两步冲老太太道：“婆母可得为儿媳作主，不是儿媳阻止兰庭行家主之权，只是兰庭今日先是无端污篾我谤害顾氏，眼下可算证实我是清白无辜了吧，他却一个字的歉意都有，竟还硬逼着我驱离陪房，兰庭作为轩翥堂的家主，可曾将我彭氏一门视为姻亲？！”

    “母亲莫再强辞夺辩了！”兰台实在听不下去。

    长兄刚才声称明眼人都能看清是非黑白，又称行恶者几乎得到惩治，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看穿了彭忠家的其实并非自作主张，但她既然已经认罪并一力承担过错，长兄没有凭据再证实母亲的错谬罢了。

    “祖母、长兄，彭妈/妈犯谤毁之恶，虽称乃其自作主张，然其目的，无非是因母亲怨忌长嫂而心生不平，倘若母亲往常没有怨愤之辞，彭妈/妈又怎会对长嫂生恨而谤毁陷害？母亲身为尊长，对晚辈有失慈爱，此乃一错；对仆妇失于管束，且仍然包庇姑息更乃错上加错！不仅彭妈/妈当罚，母亲也应当罚！”

    彭夫人眼见着亲生儿子竟然坚持要大义灭亲，气得一个倒仰，好容易才稳住步伐，却是连一个字都再狡辩不出了。

    “母亲不愿施罚陪房仆妇，望长兄允可小弟代为处治，小弟承诺立时将彭忠一家驱离，遣返外家，并详述此仆错行，请外家严加督训。小弟代母施罚，故也应当代母受惩，为尊不慈放纵刁仆，该领家法，弟请长兄下令施罚。”

    太师府的家规禁止打杀仆婢下人，但对子弟可没有免除笞杖的家法，若犯重大过错，纵便是父母包庇，家主知情后是完全可以请出家法教训的。

    彭夫人哪里肯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受此皮肉之苦，顿时不再气恼长子一意要大义灭亲，扑上去抓着儿子的肩膀一阵摇晃：“台哥儿，你

    糊涂了不成？你怎能，你怎能这样……”

    “母亲犯错，儿子担罚，这乃天经地义，母亲若心疼儿子，日后可得引以为戒。”

    兰台不为所动不说，连兰阁也上前一步：“弟也应代母受罚，请大哥惩诫。”

    “二弟、四弟能够明辨是非，非但不应受惩，还理当嘉诩，今日庭行家主之权，说到底也是为了警诫劝慎，一家血亲，理当和睦友悌，叔母为长辈，侄儿侄媳若有错失，叔母教诲训话晚辈自当领受，但叔母不应因为心中忌恨，暗生谤毁之辞，方才挑生今日一场家乱，至于处罚……因着二弟、四弟的大义，又怀孝敬，甘愿替母受罚，功过相抵，庭以为不应再受家法。”

    但彭忠一家被驱逐，就成了铁板钉钉的结果了。

    这场家庭会议终于结束，三爷兰楼自始至终都未吭一声，但在回房的途中，却被他的生母佟姨娘给拦截了。

    佟姨娘的身份并不能出席刚才的“会议”，她只是听说了一些风声，奈何在太师府里，这多年来她也就空有几分体面丁点实权没有，身边的丫鬟也打听不出什么详细来，佟姨娘心里惴惴难安，这才硬着头皮半路拦截儿子想着问个究竟。

    母子两进行了如下对话——

    “三爷这是刚从老太太院里出来？”

    “是。”

    “可有空闲去妾身院里吃一碗茶？”

    “好。”

    “听说大爷又回府了？”

    “是。”

    “怎么这个时辰回府？怕不是告假了吧？”

    “姨娘究竟想问什么？”

    “妾身是实在担心……”

    “姨娘不用担心，姨娘自来安份律己，太师府里自然无人胆敢苛薄欺辱。”

    “若是先头夫人还在，妾身当然不用忧心，可是现今的沈夫人……性情却是不怎么好相与的。”

    “不好相与则不用相与，家里有长兄主持公允，姨娘只要不争，就能安宁。”

    看着果然吃了一碗茶就洒落落告辞的儿子，佟姨娘满心纠结：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闹出这般阵仗来？

    而三夫人此时也正在问自己的儿子兰舫：“你今日经此一事可看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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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心得体会

    兰舫的年纪比兰阁还要差着一截儿，今日本在宗学里听教，是三夫人得到兰庭的示意后特地遣人去宗学把儿子喊了回来，三夫人当然明白兰庭这一示令的用意，可不是单单为了让兰舫来看场热闹的，所以待“会议”结束，三夫人才询问儿子有何心得体会。

    兰舫的第一体会是：大哥哥当真是威风厉害啊！

    不过他当然也明白母亲问的不是“第一体会”，一本正经地答道：“儿子看出彭忠家的并非自作主张，分明就是真听受了二伯母的授意，这才逼胁罗成一家散布谣言诋毁大嫂。”

    未满十岁的孩子能成为“明眼人”已经足够让三夫人安慰了，不过她还是继续追问：“还看出了什么？”

    “还看出二哥和四哥的确是堂堂正正的品行，没有因为私情而摒弃道义，学里的先生教导子弟们务必明察是非无论如何都不能助纣为虐，二哥和四哥都是把先生的教导铭记于心的，儿子也会以几位兄长为榜样。”

    三夫人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再问：“可还看出什么？”

    这就让兰舫有几分犹豫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回应：“看出大哥哥待大嫂是认真情深意重，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像大哥一样，维护自己的妻儿……当然这也是因为大嫂并没有错失，今日是无端受责。”

    这话题一开，兰舫小弟就再止不住对大堂兄的滔滔景仰之情了：“大哥竟然还当着祖母的面前，亲口说出不纳妾室的话，这可是对大嫂至诚至深的敬重，但儿子有一事不明，阿爹时常教导儿子当以大哥为楷榜，想来阿爹也是十分认同大哥的才品，可为何阿爹……为何阿爹不像大哥一样对待正妻，竟然纳了妾室且让姨娘生下八弟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得体会？三夫人怔怔看着自己分明应当还不懂得男欢女爱的儿子，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你能看出前两点已经不错了，至于洁姨娘的事……你现在还不懂，只记得洁姨娘不同于和柔，她可没有那么多的机巧和心眼，还有廊哥儿，他虽是洁姨娘所出，但到底和你是一个父亲，就像你大哥和三哥一样，不是一母同胞，也是血亲手足，你待廊哥儿可不能欺辱，瞧瞧你大哥哥，对待你三哥自来就是友悌爱护的。”

    被当作楷榜的兰庭大哥此时正在斥园外，但站住步伐并没有往门里走的意思。

    “今日临时告假，耽搁了这半日，我却得赶回翰林院去了，辉辉你……”

    “迳勿今日能及时赶回为我解围已经很让我感激了，不用再多担心。”春归微笑着稍稍退后一步作辞。

    她看上去情态如常，不见半点郁虑，但兰庭却分明觉察到了一丝冷淡和疏离，倒不如她平时恼怒着一口一声“大爷”的喊更让他安心了，才刚威风八面行使家主大权的人不由心生愧疚，暗忖着到底因为他的身份和抱负所累，连累得妻子也无法摆脱这些风波算计，让她难得静好安宁，但他做不到因为儿女情长而放弃责

    任孝义，这些愧疚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效用。

    只一件事，还是必须道歉的。

    “和柔的事是我处治不当，让你今天又再受到刁责，从此她已不为你我奴仆，不能留在府院，也算是亡羊补牢吧。”

    春归仍然微笑着：“是和柔暗藏居心，又与迳勿何干呢？且迳勿这回并未再姑息，她如今彻底和我们没了干系，就算旁人再想利用她为棋子，总归是杜绝了阴毒手段。”

    兰庭蹙着眉头，似细细体察春归口吻措辞里那若有若无的埋怨，但翰林院里一堆的公务实在让他再无空在家多留，往身边看了一眼，只见仆婢们都是静立低头，到底还是伸手过去暗暗握一握春归的手，便转身大步而去。

    菊羞却仍沉浸在围观大爷发威现场的兴奋情绪中不可自拔，鉴于屋子外有自家阿娘正在虎视眈眈，不敢立时把耳闻目睹分享给青萍等等同僚，只好是暂时躲在屋子里和春归重温战事，大说她的心得体会。

    “大爷今日可真是威风，尤其发落和柔时的神情口吻，大奶奶也瞅见了和柔那如丧考妣的模样了吧？心里头那口怨气也总该出尽了！”

    “你以为和柔已然罪有应得？”春归怏怏地问。

    “那婢女刁滑，行事也小心，一个字都没敢提大奶奶的坏话，否则大爷哪会宽宥只是把她的身契转交二夫人而已？不过正如大爷刚才所说，这回处治，和柔彻底和斥园没了干连，今后谁再敢说她是准姨娘的话？且经过这回，她也应当死心了。”

    “死心？我看未必。”春归半闭着眼，有气无力说道：“她若真这么容易死心，上回听说大爷在老太太跟前直言拒绝纳她为妾时就该死心了，结果呢？你道这回她真是误食了那碟馊腐的茶果才引起中毒？”

    “难道不是？”菊羞愕然。

    春归摇了摇头，馊腐的食物她不是没有吃过，当年母亲重病，手上所有的现钱都用来请医延药了，那会儿子她忙着侍疾，也无顾及生计，又不肯白受纪夫人的饭食，一日三餐唯有清粥咸菜囫囵填饱，长期以来，难免手足无力，一回去抓药，瞧见药铺掌柜往外丢馊腐的肉食，她看着几乎挪不动脚，到底是忍住羞耻之心，悄悄拾得人家丢弃的食物狼吞虎咽补充体力，也确实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闹了几天，但并没有请医，几日后也渐渐康复了。

    那些年她见识过人间疾苦，莫说乞丐，也亲眼目睹过贫困人家捡拾大户丢弃的肉食，确然也有吃了馊腐食物中毒身亡的，但其实多数人都无性命之忧。

    和柔或许肠胃较比常人更虚弱些，但春归根本不信她的症状是因为误食。

    “这时天气已经转凉了，清早刚做的茶果放至晚上，哪里至于馊腐？且这件事也未免太巧合，偏是大爷昨晚宿家，偏是和柔拣在昨日傍晚与你争执，偏是当晚就误食了馊腐的茶果，偏那茶果还是二姑娘送去的，偏是眼看着大爷今日不再适合接连告假，偏是二夫人出面闹

    生风波……环环相扣得紧，且你再细细回想一番和柔的作态，她与二夫人从始至终神色变化，又哪里像毫无预谋的模样？”

    “那这件事究竟是如何闹生的？”菊羞显然一头雾水。

    “起因应是二夫人遣了彭妈/妈挑唆，和柔果然显露居心，虽然大爷数回表示对和柔根本没有情意，但和柔并不这样认为，坚信是因我从中作梗大爷色令智昏的缘故，二夫人不会这样认为，但和柔受不受宠对她并不重要，她需要的是在大爷身边安插一个耳目，需要的是和柔这枚棋子将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两人一拍即合，二夫人答应相助和柔力夺姨娘之位。

    和柔上回以死相逼，大爷答应让她留在太师府，所以她和二夫人认为可以故伎重施，但和柔当然不会真拿性命相搏，二夫人应当替她打听寻得非剧毒的药物，倘若服下，救治及时完全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和柔并不愿孤注一掷，她为自己留了后路，她担心的是我不会让她轻易得逞，戳穿她乃以死相逼，游说大爷干脆将她驱逐，所以她才和二夫人商量，用一种既无性命危险但服下后与误食馊腐之物症状相类的毒物。

    二姑娘并不知道二夫人与和柔的计划，但她显然也是想要利用和柔刁难我，离间我和大爷之间的关系，所以施以小恩小惠意图笼络，没想到反被和柔利用，将二姑娘送去的吃食用作她的退路，这样一来万一大爷听信我的挑唆，她便以‘误食’为由，至少可以洗清居心不良以死相逼的罪名。

    另外二姑娘坚信我对她不怀好意，无论大爷今日怎么审断这起事件，只要事后二夫人稍经挑唆，二姑娘仍会相信是我主谋，我毒害和柔未遂，且意欲嫁祸于她，这样日后再行算计，二夫人及和柔还能利用二姑娘这把匕首。”

    一番分析把菊羞直听得目瞪口呆，一咕噜从炕床上跳下地，且急得连连跺脚：“大奶奶既然洞察了和柔及二夫人的奸计，缘何不对大爷说明？和柔如此阴毒，又哪里会改过自新，这样的刁奴必定不容，应当将她交由官牙发卖才对！”

    “你当大爷没有看穿这其中的名堂？”春归叹道：“他怕是刚得报消息时，心里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所以才能雷厉风行察实诸多证人证物，且今日内堂行审，步步为营逼得和柔自乱阵脚。但他到底是留了情的，他当着众人面前，话说得铁面无情，但真心里仍然不愿和柔为此自寻短见。”

    菊羞不由得大失所望，顿觉大爷头顶的光辉黯淡了一半，只强行安慰春归：“或许是大爷虽断定了实情，苦于无法察明实据呢？奴婢看着大爷当真是步步紧逼了，但想来和柔怎么也不会承认她是同二夫人串谋，亲手断送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且这事毕竟涉及二夫人，她可是大爷的婶母，缺乏真凭实据大爷也只好再行宽宥。”

    春归微睁开眼：“大爷若真要重处和柔，今日根本没必要行家主之权开内堂公审，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着‘法外开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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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刀下留人

    “大奶奶因何这样说？”菊羞只觉得自己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

    “质问处责亲长的确需要真凭实据，可和柔只是一介仆婢而已，大爷若真要重处于她，有的是办法逼她吐露实情，但在大爷看来，二夫人的错责才是不容姑息，和柔尚且情有可原，所以大爷今日行权，目的乃是警告打压二夫人，大爷对和柔的确没有男女之情，不过这份主仆之义……”春归默然，因为兰庭对和柔的一再留情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菊羞兴奋的劲头熄了一大半，这时也显得有几分灰心丧气：“大奶奶说得也对，大爷明知无法证定二夫人的错实，干脆把和柔重惩也就是了，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二夫人哪里至于这样去保个婢女？”

    彭夫人毕竟是兰庭的叔母，是正儿八经的亲长，就算兰庭能够从和柔口中逼问出实情，彭夫人一句不认仍然是无凭无据，又就算兰庭当真证实了彭夫人乃是和柔的同谋，仅凭这点过错，也不可能以家主之名逼令二叔父休妻，至多有了借口剥夺彭夫人执掌中馈的权力。

    但这当然也不能让彭夫人接受了。

    所以彭夫人才会在堂审时力保和柔，让她至少还有在太师府立足的余地，这样一来和柔以为还有一线可为姨娘的希望，于是缄口彭夫人是她同谋的事实。

    兰庭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今日才会大张旗鼓劳师动众，没有选择私下重处和柔把彭夫人的错处一锅盖闷住不提的办法。

    春归承认从整个太师府乃至轩翥堂的利益出发，兰庭这样做无可厚非，因为一介婢女的去留远远没有家规门风的肃正更加重要，和柔再是如何兴风作浪，也不可能比彭夫人胡作非为起来更加后患无穷，兰庭放小警大的决策可谓英明。

    可她偏偏计较兰庭对和柔的留情，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和柔能够屡回让兰庭妇人之仁的理由。

    她知道很可能在原本的轨迹中，陶芳林嫁给兰庭后，逼于无奈纳了和柔为妾，后来和柔是被毒杀，陶芳林成为兰

    庭断定的嫌犯从此夫妻反目，虽然春归坚信兰庭不至于错怪无辜，但不庸置疑的是陶芳林的确感觉到了和柔的存在对她的威胁。

    和柔绝对不是个可以置之不问的人物。

    她的存在，让春归十分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就像一颗绊脚石，与其日日警醒着躲避免得大意了被绊上一跤，最妥当的法子难道不是彻底移除？

    所以相比起打压警告彭夫人，春归更加乐意先与和柔这颗绊脚石说声永别不送。

    不像如今，和柔看似和斥园再无瓜葛，但随时可能再度被人摆上棋盘。

    主仆两个好一阵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越发显得气氛沉闷了，倒是菊羞仍然在挣扎，不肯接受自己新封的男神形象轰然倒塌，默了一阵继续强行安慰：“大爷对和柔留情，多少看在故去的大夫人情面上罢了，大奶奶得多想想大爷的好处，今日大爷看出了二姑娘的居心，竟然当众揭穿，就这件事上，对大奶奶的看重可胜过二姑娘这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了。”

    “所以呢？无非是让二姑娘更加嫉恨我罢了。”春归长叹一声：“二姑娘早就习惯了被人捧在掌心上，性情已然是被纵成这样，大爷情知应当扭转，到底还是下不定狠心，二姑娘最在意的无非是他这兄长，他且还在妇人之仁呢，光教我去唱黑脸有什么用？”

    “依大奶奶看来，二姑娘应当如何管教？”

    “要么就干脆罚二姑娘去庄子里，亲历一番艰难苦处，要么干脆给二姑娘找个婆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自然就能体会何为亲疏了。”这是置气的话。

    没想到菊羞却信以为真了，彻底垂头丧气道：“看来大爷虽说待大奶奶看似不薄，到底还是更加看重自己的家人，亏得我今日还对大爷心悦诚服呢，经大奶奶这么一说，我才醒悟和老爷比起来，大爷可真是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春归听菊羞这样说，心里又不赞同起来，怎知还没及反驳，又听菊羞接了一句：“这下可好，让我怎么能够放心嫁

    人，连大奶奶都没能真得个依靠呢。”

    嫁人……？！

    大奶奶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腾”地坐起双眼发亮：“嫁人？你嫁给谁？你都要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菊羞把心里话脱口而出，自己也羞了个大红脸，恼羞成怒按着春归就是一顿猛捶：“谁说立时就要嫁人了，大奶奶尽会捉人家的话柄儿，但奴婢总是迟早都要嫁人的吧，大奶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奶奶没想让奴婢外嫁？！”

    菊羞被自己的臆想惊住了，连忙扳着春归的脸义正言辞说道：“奴婢承认，今日看大爷如此维护大奶奶，老怀安慰又羡慕不已，但奴婢可不答应给大爷做妾的！奴婢可不愿意和旁人共侍一夫，连大奶奶都不行！奴婢可早想好了，今后嫁的相公，务必只能钟情奴婢一个，他要是敢胡来，奴婢就阉了他让他进宫当太监去！”

    春归的眼珠子这回可真要瞪出来了……亲爱的菊羞，你有这些想法你阿娘知道么？苍天啊如此彪悍的丫鬟是哪家主母养成的？不是我，万万不能是贤良淑德如我一般的“上梁”养成，这下梁给歪得，房子都要塌了吧！

    且看菊羞仍然气愤不已，张着鼻孔直喷粗气：“更何况现在看来，大爷也是靠不住的！”

    春归脑海中莫名出现了菊羞操着把杀猪刀追得兰庭满院子跑的荒诞情境，哀叹一声捂住脑袋，她觉得她很有必要替赵大爷平反，纠正菊羞丫头对男子这种目下无尘的严苛要求了。

    “阿菊啊，赵大爷已经够尽责了，不是背信弃义朝三暮四的人，千万刀下留情，切莫冲动行事，来来来，让我跟你细细剖析，我刚才那些话说到底都是人心不足，您可不要信以为真，咱们就不矫情了，先进行一场认真严肃的谈话，你再重新塑造一下你的婚姻观。”

    菊羞：……

    “什么刀下留人？”

    “还能什么刀，阉刀啊！”春归郑重其事。

    终于把菊羞惹得捂着肚皮笑倒炕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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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喜得千金

    春归承认自己今日的确是有些，不，很多矫情了，公道而言，兰庭并不知道陶芳林与和柔的那些事，在他看来和柔只是一介仆婢，尽管已经证实居心不良，但兴风作浪的能力有限，远远不及彭夫人的威胁更大，当然犯不着为了这点过错就把和柔逼入死境，虽说和柔不一定会寻死，可万一寻死了呢？

    换身处境，春归其实也能理解兰庭的一再宽容。

    终归也怪她自己，没法对兰庭直言和柔的威胁，又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微妙的郁堵，才犯了矫情的毛病。

    兰庭这回打压彭夫人，对于她今后在太师府的处境当然有利无害。

    因为所有下人仆婢经过这回事故，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彭夫人纵管是执掌中馈的主母，但竟然无法庇全心腹陪房，从前对彭夫人忠心耿耿的那些仆妇，这回可得彻底惦量一番轻重利害了，可以说经过此回事件，彭夫人多年经营赢得的人心向服尽数付之东流。

    从此再无人敢小看庭大奶奶在太师府的地位，纵管春归直至如今，其实还没有正式的记名族谱，往南京祖宅拜会过诸位族长。

    又说二姑娘兰心的事，春归刚才和菊羞所言的确是置气的话，她怎么可能因为自己是兰庭的结发妻子，就逼迫得兰庭定然必须待她重于血缘亲人，还是那句换身处境的话，在自己的心目中，兰庭的地位也必定是比不过自家兄长的，这还不提兄长是过继的嗣子，论来和她并非血亲手足。

    如果兰庭真能为了她把一母同胞的妹妹不闻不问随随便便定门亲事一嫁了之……这得多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者势必喜新厌旧，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扫地出门。

    这样说来自己这满腹怨气何止是矫情，简直就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了。

    春归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无比庆幸自己刚才面对着赵大爷表现得还算天衣无缝，应当不至于被他看出什么破绽端倪，那些抱怨和无理的话也就是对菊羞念叨而已，这要是换成了宋妈妈……指不定已经让她立正站好接受苦口婆心又义正辞严的教育了。

    于是乎菊羞突然看见大奶奶精神焕发地对她一阵媚笑，和早先的萎靡沮丧判若两人。

    当春归把赵大爷狠狠吹捧了一番，硬是让菊羞脑子里那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形象重新变为璀璨辉煌，这才算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弥补了人心不足的过错，突地又想到对兰心妹妹还真不能完全放弃，纵然一大原因仍然还是想着投桃报李，另外春归也的确不愿眼睁睁看着兰心被彭夫人白白利用，那小姑娘的性情就算一点不讨她喜欢，但总归比起彭夫人来让春归觉得亲近许多，这莫名其妙滋生的护短之心太过微妙，让春归一时之间也没有多想。

    从来都是对自己心怀厌恨横眉冷对的人，从哪里产生的亲近感？

    可眼下二姑娘还在气头上，主动去抱幽馆献殷勤难免有些此地无银，春归选择了向阮中士讨教。

    正和阮中士就如何扳正二姑娘的问题深入探讨呢，没想到就听闻了又一件变故。

    四夫人竟然发动，眼看就要分娩了。

    “不是还有十来日的时间么？”春归不大懂得孕产之事

    ，听这话后急得六神无主。

    阮中士说了句安慰的话：“原本产婆推算的日子也不是一定准，只提前了十来日，还算不得早产。”

    春归坐不住了，连忙就往四夫人的院里赶去，见三夫人已经在此，春归便把那话又问了一遍。

    “不用担心，我生舫哥儿的时候也是提前了十来日发作，但分娩也是顺顺利利的，舫哥儿生下来身体就康健，后来我才知道了产婆推算的无非是个大概，提前延后都是正常的。”

    春归这才堪堪放下心来，只坚持要留在这里等消息，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竟然还忙着四处察看，瞅着仆妇们忙忙碌碌预备着接生的物用，间中也挽起袖子去帮一把手，一个时辰下来都不肯安稳坐在椅子上，且恨不得能把脖子伸进产房里去：“怎么这久了还没消息？”

    把三夫人都逗笑了：“这哪算久？且还得等呢，能在天黑前分娩都算是快了，你这样折腾，怕是比产妇还辛苦了。”

    好容易才劝得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了偶尔还会添乱的春归暂时坐在了椅子里，喝一口茶水吃几枚点心。

    三夫人其实很少像今日这样和春归相处甚久，她也不如四夫人一样健谈，却知道春归其实是个多话的人，但如今看她竟也懒得说话，一阵儿徘徊一阵儿焦灼的，但凡产房里稍有动静就拔脚过去看问，对四夫人这婶母的关怀显然是发自内心，三夫人不由也是大觉安慰。

    她的那个弟妇，往前就爱冲她念叨，不绝口的庭哥媳妇如何如何，无论她怎样提醒，都拦不住弟妇与侄儿媳妇越来越交心，分明就是当真喜爱春归，且看今日这情形，弟妇虽天真坦率，到底是个有福气的人，一片挚诚付出收获的也是一片挚诚。

    三夫人正想着，就见春归抬起手来重重一拍额头。

    “是不是还没禀报老太太？”

    她是这会儿子才意识到这都过了一个时辰，除了她和三夫人之外还没见过其余家人赶来，要知妇人一朝分娩可算是家里的大事，男人们都有公职在外不好立即报知，但女眷们可都会赶来“掠阵”，彭夫人就罢了，她今日经过迎头痛击折戟沉沙必然会托病不来，但老太太论来怎能不闻不问？

    “老太太已经遣了苏嬷嬷来看过了情况，问得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且此处有我守着，老太太就安心了，妇人分娩原本不会那么快，老太太应是等过些时候才会来。”三夫人仍旧微笑着。

    春归于是意识到不管老太太往日里对待三、四二位叔母如何和蔼，到底还是和嫡子媳妇大有差异，当然，对于沈夫人这位嫡长媳，老太太怕是毫无亲近只有忌防，四位儿媳中，只有彭夫人才和老太太第一贴心。

    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联合三夫人四夫人分剥彭夫人的中馈大权……

    后宅之中有老太太护短纵容的日子应当就快结束了。

    这日一直到四老爷下值回府的时候，四夫人仍然没有分娩，但情况也并不算艰险万分，春归甚至还和三夫人进产房里看了一眼，见到的是四夫人靠坐在床上正且大快朵颐，原来最初的发作后，四夫人腹痛了一阵竟又渐渐缓和了，竟像完全再无立时临盆的紧迫，把春归闹

    得个满头雾水。

    经三夫人解释，她才明白这也纯属正常。

    “你们先回去吧，都别守着了，我这回真觉得我闺女乖巧着呢，一点都不像桥哥儿那时的折腾，必定会顺顺利利分娩，她怕是故意等我补充好体力，一鼓作气让她呱呱落地。”四夫人还能笑得唇红齿白的，紧跟着又喝了碗参汤。

    因为四老爷回来亲自坐镇，三夫人和春归的确不好久留，于是又相携着一同告辞，因为三夫人的居院更近，春归便干脆去了她那里等消息。

    哪知天色还没黑尽，就听说四夫人已然顺利分娩。

    “生了个千金，有足八斤呢。”三夫人的乳母立时报知了好消息。

    春归大喜：“这回四婶总算如愿了，三婶，咱们快些去看看三姐儿。”

    太师府里如今只有大姑娘樨时和二姑娘兰心两个闺秀，四夫人生的女儿理当行三。

    “咱们明日再去瞧吧。”三夫人虽也觉得欢喜，但并没有响应春归的号召。

    春归在往斥园走的时候，青萍小声提醒她：“四老爷在家，三夫人和大奶奶是真不便去打扰的，大奶奶因为欢喜倒是忽略了礼矩，多得三夫人提醒。”

    春归：……

    想起那时在汾阳，族婶产女，族叔不也在场，但她和母亲照样第一时间过去看望，可没有这么多的防范。但春归立时醒悟过来太师府这等高门到底不比得本家，礼矩规束只有更加严格的，也只能叹息一声：“是我欢喜得过了头，疏忽了这些戒律，总记得在汾阳本家族人之间并没有这样多的防范。”

    哪曾想青萍竟然接了一句：“大奶奶有所不知，京城这些高门豪族，外头人以为都是礼仪之家，可内里的阴污事儿自来就不少的，所以才更讲究男女大防，就是杜范发生有违人伦的丑事……当然太师府势必没有这样的阴污事儿，但规矩严些，也是防范瓜田李下之嫌。”

    这话不由得让春归产生了无数臆想……

    然后她就亲眼看见了彭夫人正往四夫人院里过去。

    春归：！！！

    青萍：……

    彭夫人是听说妯娌生了个女儿，上赶着去落井下石的。

    但她当然也料到毕竟经过分娩之累，怕是无法直接给四夫人添堵，所以被四老爷挡驾的时候这位二嫂也并没有显得如何失望，只是笑着说道：“如此四叔也算是子女双全了，弟妇又还这样年轻，只要把身子调养好了，今后有的是机会再给桥哥儿添个弟弟。”

    四老爷不由讶异：我笑得还不够露齿么？哪里显出了大失所望的样子？

    又听二嫂说道：“四叔放心，老太太虽说不满如今唯有四叔膝下只有桥哥儿一个独子，往前确有些埋怨四弟妇有失贤惠，不过有我居中劝和着，老太太倒也不急着为四叔筹办纳妾的事儿，且四叔屋里的婢女白燕，我也问过了她老子娘和自己的意思，竟是打算着配个家人后生，纵然老太太心急，这合适的屋里人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择得出的……”

    彭夫人这是来卖好的，奈何四老爷压根不愿领会。

    抱礼道：“我与内子的内闱之事，不劳二嫂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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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莫名忌恨

    抱幽馆里，赵兰心也正在发脾气。

    “你说什么？！”少女紧蹙的眉心冒火的眼，手指甲几乎没有掐进玫瑰椅的扶手里，雪白中裙底下，三寸金莲似乎都在抽搐，她牢牢的盯紧面前膝跪在地的婢女藏丹，那原本已经显出几分丰润的红唇，紧紧抿成有若刀锋。

    “四夫人确然顺利分娩，为太师府添了个姑娘。”藏丹深深的埋着头，但回应得相当肯定。

    “呵。”兰心冷笑：“这样说来，从此太师府里可就不仅仅只有我这么一个嫡女了？你真是灾星，谁让你这不祥之人去打听消息！”

    剑青冷笑道：“姑娘明明遣了奴婢去打听，藏丹偏要逞能，抢先一步就往四夫人院里去，果然没打听出个好结果。”

    心里却是另一套说辞：自从二姑娘打听得四夫人求神拜佛但望能生个女儿时，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四夫人如愿，太师府里再添个嫡女来和二姑娘抢风头，但这五成对五成的事谁能保证？要今日我真老老实实去打听，得到这么个不让二姑娘乐见的结果岂不会触霉头？多得我机灵，打发了藏丹走这一趟，眼下一口咬死了是她逞能，她纵然反驳，说出的话二姑娘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但有点出乎剑青预料的是，藏丹并没有喊冤，默认了“逞能”的事实。

    但剑青却越发不愤藏丹能够这样忍辱，又是一番暗忖：从前姐姐在抱幽馆的时候，藏丹就总和姐姐争锋，要不然姐姐也不会为了讨二姑娘的欢心提议刁难那顾氏，更不会被二姑娘用来顶责发配去了田庄，被配了个小厮毁了终生，如今藏丹还屡屡坏我的事儿，正好二姑娘今日本就窝着火，加这一桩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么好的机会，何不干脆把藏丹斩草除根？

    便道：“姑娘说得对，藏丹可不是晦气人儿？说来大爷之所以埋怨姑娘，还不都因为那年敛朱失足坠水被淹死的事儿，她们姐妹两人可不就是灾星！”

    “把这贱婢交给二叔母，让二叔母干脆发卖了干

    净！”兰心姑娘果然上当。

    剑青立时喜形于色，可还不等她道喏，就听藏丹开口：“姑娘厌恨奴婢要将奴婢发卖奴婢不敢纠缠，只是还请姑娘三思，今日大爷才刚肃正门规，姑娘转头便将奴婢发卖，大奶奶若是听闻，必定又会因此责难姑娘，姑娘就算不在意大奶奶的态度，可要若大奶奶因此又在大爷跟前挑拨，姑娘岂不更被大爷误解？”

    兰心目光一闪，下意识就冲剑青摆了摆手。

    藏丹又道：“四夫人虽然生下嫡女，可四老爷本是庶出，三姑娘的身份哪里能够与姑娘相提并论，奴婢以为，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在意。”

    可不是根本不用在意？不说大老爷与四老爷本身就有嫡庶之别，就算四老爷也是嫡子，三姑娘是太师府嫡房嫡女，说到底不仍与二姑娘差着这么多岁数？待三姑娘到了争强好胜的年纪，二姑娘早已出阁，犯得着为了这么个堂妹耿耿于怀？二姑娘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脑子也比家豕还笨，莫不说生肖为猪，就果然长了副猪脑子！

    但猪脑也有猪脑的好处，人的是非黑白难辨分明，却又极其容易被拿捏七寸。

    比如对于兄长的“痴迷”，就很能让二姑娘投鼠忌器。

    兰心到底是担心着被兰庭彻底厌恨，方才改变了主意继续容忍藏丹这么个“不祥之人”，不过是把她这么个一等丫鬟，反而禁止踏入屋舍，让藏丹屈居剑青之下而已。

    背着二姑娘，剑青压根不想隐藏獠牙，指着藏丹的鼻子好一番折辱讥鄙：“真是好生下贱，论来你的姐姐若不是受罚，哪里至于失足落水死于非命，你姐姐那头刚咽了气尸骨未寒呢，你可好，就跪在二姑娘面前一口一声是敛朱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血缘亲情都不念了，光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这心地，真是蛇蝎难比猪狗不如。”

    背着二姑娘，藏丹也不忍辱：“这样说来，剑青你是为了剑碧之辱卧薪尝胆来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对二姑娘明明是忠

    心耿耿！”

    “那么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不一样不念血缘亲情猪狗不如？”

    “你！”剑青气得眉毛都要飞去九宵云外一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笑道：“姑娘让你听我差遣，这就是检验你忠心的时候，我看你这么晦气的人也做不得什么体面事，今后就替我们倒夜香如何？”

    说着还喝住了个婆子，让把夜壶放在藏丹跟前，挤眉弄眼的等着看藏丹难堪羞愤。

    哪知藏丹并不计较，提了夜壶就施施然远去。

    两个丫鬟都没留意她们的争执被另一个丫鬟看在眼里，这丫鬟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在某一日悄悄找了个机会和青萍来往频繁的仆妇唠闲嗑。

    但春归其实已经清楚闹得兰庭与兰心“反目”的丫鬟敛朱正是藏丹的姐姐，并不为那名叫沽蓝的丫鬟一番告密而欣喜，相反颇觉头痛，对青萍唠叨道：“抱幽馆的奴婢除荼蘼以外，看着竟没半个靠得住的，这叫沽蓝的，瞧着也像心术不正，二姑娘身边围绕着这么些人，能走正道反而是咄咄怪事了。”

    “终归主子如何，底下仆婢就如何，荼蘼的确对二姑娘忠心耿耿，可险些落得什么下场？抱幽馆其余婢女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心寒呢？奴婢倒以为，沽蓝把抱幽馆的事透露给大奶奶知情，虽说有些功利之心，倒并不一定心术不正，还得看她日后更多的行事才能判定。”青萍道。

    春归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这回是我想得太片面了，沽蓝原本就不受重用，怕她说的话，二姑娘也是听不进耳的，她眼瞧着藏丹都落得这等处境，省了聒躁另寻规劝之途也有可能，说不定对二姑娘并不藏祸心，我不该因为她泄密，就先否定了她的品行。”

    “说到底，只要大奶奶是一心为了二姑娘着想，沽蓝便极小可能会行阴毒刁谗之事。”

    这就是说她这上梁必须得端正笔直。

    谨慎如青萍竟然都敢直言不讳说出这提警之辞，春归表示十分老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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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各为其利

    春归低估的是当四夫人如愿得偿这一日，彭夫人狂躁的心情。

    起先因着彭妈/妈被逐一事，话别时彭夫人就已然极其恼恨：“顾氏那个狐媚子，果真是个红颜祸水，我竟没防范她什么时候竟然蛊惑了我的台哥儿和阁哥儿！只可恨赵兰庭至今仍没看穿她的真面目，偏偏又，偏偏又……这么个色令智昏的混账，老太爷竟然把家主之权交付，这让人怎能服气！”

    彭忠家的哀叹一声，原本还想着像从前一样顺着主母的话咒骂几句，但一转念，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恐怕是再没机会回到太师府了，也不用在意那许多利弊，横竖她大义凛然已经背了这黑锅，何不彻底的忠心耿耿。

    良药苦口的话终于是说了出来：“夫人从前就是太小看了大爷，这回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往后夫人可别再想着让老爷夺回家主大权了，太师公说句话，可是连皇上都能听进耳里的，太师公的遗令，轩翥堂势必无人胆敢违抗。且夫人也万万不可再说二爷、四爷是被顾氏蛊惑的话，这就是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结果。依老奴看来，与其说二爷、四爷是被顾氏蛊惑，还不如说是从前有太师公的拘束，让二爷、四爷与大爷一直亲近的缘故，莫说轩翥堂一系的子弟，就连南京的族长，包括诸多族人，不也视大爷为马首是瞻？连京城的几个老太爷，也对大爷这晚辈后生很是敬服呢。”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这大本事，说到底都是老太爷偏心的缘故！”

    彭忠家的觉得实在无法说服主母承认大爷的能力，也只能叩首辞别：“奴婢服侍夫人一场，一生蒙受夫人恩惠，原想着从一而终，如今到底是不能够了，唯有忠言逆耳的话，临了还是当提醒夫人，二爷和四爷的声名为重，夫人再如何仇恨顾氏，也不能再说损及两位小爷的话，且顾氏意图，分明在夺中馈之权，夫人可得小心防范了，虽说老爷并非长子，待老太太过世，必定会分家另过，可看老太太的身子骨，至少十年之内都不会有病弱之状的，有这些年，夫人只要靠着老太太稳稳掌着中馈，莫说钱财之类了，至少还能为二爷、四爷争取不少人脉，两位小爷有了前程，日后二房方才有望扬眉吐气，所以夫人再怎么也不能丢了中馈大权，可顾氏有大爷撑腰……夫人笼络着三夫人、四夫人几分，也能避免她们为顾氏利用。”

    正是因为彭忠家的一番话，当闻知四夫人产女，彭夫人才紧赶着前往看望，不过她打的虽然是笼络的主意，但心里却想的是落井下石，最好挑拨得四老爷夫妻失和。

    她就看不惯四老爷成婚多年膝下明明只有一个独子还能坚持着不纳妾！

    凭什么她就该贤良淑德，四弟妇论家世家世不如，论相公相公是庶出，论儿子也比她生得少一个，但竟然一点都不顾诽议撑着硬是不肯纳妾？！

    怀着如此矛盾的心态，导致彭夫人对四老爷的一番话说得过于不伦不类，结果受到不软不硬的顶撞，这心情哪还能好？

    一晚上都在生闷气，偏偏听说二老爷一回

    来竟然直接去了孟姨娘的院子！

    彭夫人头顶燃着熊熊的怒火就直接杀到了孟姨娘的居院，硬是把外衣都解了的二老爷用冷嘲热讽逼回了自己的屋子。赵洲城如何不气？一屁股险些没把太师椅给坐塌了，立着眉头怒吼：“究竟有多么了不得的事体，十万火急的把我逼回来？！”

    “哟，老爷在孟姨娘的院儿里，究竟有多么十万火急不能脱身的事？”彭夫人也拉开了战争模式。

    “别以为我没听说你今天做的荒唐事，还有脸妒？莫不是你看着你爹刚得了个留都工部的闲职，就觉得荣耀十足了不成？”

    这话说得可真够尖酸刻薄了。

    彭夫人的老爹前些年被御史弹劾了一本，虽没获罪，但也因此丢了官职赋闲家中，好在是她的伯父还算本事，所以彭父到底还存在起复的机会，没想到运筹这些年，起复是起复了，却只得了个南京留都工部的差使，顶多就算混个薪俸，实在让彭家人沮丧不已。

    这是彭夫人的心头恨事，偏偏被自家丈夫用来捅进胸口。

    险些没有吐血三升。

    但因为有强健的身体打底，血是吐不出来了，只能把唾沫星子喷了二老爷一脸：“老爷这个时候竟然讥鄙我父亲仕途不顺，怎么不想想自己当年虽说中了个进士，散馆时竟沦落到险些外放的境地，老太爷的确身居高位，却袖手旁观不愿替老爷争取留京，若不是我的伯父父亲替老爷奔走，老爷又哪里能有今日的光鲜！”

    二老爷哪肯承认自己的官途竟然是仰仗岳家，也把眉毛一竖端起夫威来展开争执。

    夫妻两互揭老底、彼此伤害一番，完全忘记了“正事”。又到底是二老爷毕竟中过进士的人，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练就了一张利嘴铁齿，渐渐占了上风，彭夫人被数落得又羞又气时，也终于意识到自家丈夫从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且她的家世和太师府比起来也确然存在先天差异，着实占不住道理，于是才往罗汉床上一坐，掏出帕子来掩着脸痛哭流涕：“我纵然有千错万错，为的也是我们一房的利益，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老爷你们父子三个着想，就说今日这一件事儿，要不是台哥儿和阁哥儿听信了赵兰庭的唆使，竟站出来替他们夫妻两个说话，我又何至于连陪房都保不住，孩子们不懂事，连老爷竟也怪我多事了？！”

    这回彭夫人是真动了肝肠，实打实的往下直掉眼泪，她往常性情虽然刚强，尤其执掌中馈以来越发有了说一不二的果毅，但真动了哭格，倒也颇有些梨花带雨惹人怜爱的风情，二老爷立时就“缴械投降”，没再计较从爱妾院里被逼回正房的“损失”，但也没说宽慰的话，只歪着头直瞅彭夫人：“怪了事了，这回你竟没恨是庭哥媳妇的蛊惑，倒能看穿儿子们是中了庭哥儿的邪毒。”

    彭夫人哭声一噎：仿佛应该庆幸有彭忠家的提醒，可心里越来越郁火是怎么回事？

    她哽咽着嗔道：“妾身再如何愚钝，也不会那样恶意揣摩咱们的亲生儿子。”

    “窈窕淑

    女君子好逑，爱美之心更是人皆有之，什么恶意不恶意的，我反而担心二郎和四郎学得像父亲一样古板，丝毫没受舅父放阔疏朗的影响，年纪小小的，性情就像个老夫子一点都不懂通融圆滑。”

    彭夫人：！！！

    觑觎堂嫂的美色能算通融圆滑？这个死男人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因着父亲当年的教诲，家里的子弟一贯便视兰庭为楷榜，可兰庭真像父亲的品性也还好了，偏是个道貌岸然暗藏奸滑的，如今父亲已经辞世，我确然不能看着咱们的儿子再被兰庭唆使，看来得多让他们和魏国公府的子弟打打交道，通晓更多人情世故，这才能辨别是非曲直轻重利害。”二老爷一提起魏国公来就是眉飞色舞，打从心里折服的模样，又交待彭夫人：“对了，最近你也得多想法子和魏国公府的女眷亲近来往，我正筹划着和他们联姻的事。”

    彭夫人立时止了哭：“联姻？老爷莫不是想着让大姐儿去魏国公府做妾？这可不行！大姐儿虽是庶出，可到底是太师府的姑娘，真要给人做了妾，莫说丢了太师府的脸，妾身更会惹得周身诽议，担着苛薄庶女的污名！”

    彭夫人有这想法也不奇怪，因为魏国公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婚配，且长孙也仅是牙牙学语，和大姑娘赵樨时可差着十好几岁，大姑娘万万没有为魏国公府孙媳的道理，岂不只有做妾的份？

    她又突然想到光考虑着自己的名声而不重利益的话怕会引起丈夫的不满，连忙补充道：“再者说，无论魏国公是站秦王的阵营还是站八皇子的阵营，横竖都会和惠妃娘娘及殿下敌对，眼下为了对付皇后和太孙，老爷和魏国公交往没什么不妥，可迟早都会敌对，哪里有联姻的必要？”

    “送个姑娘去做妾哪里能叫联姻？”二老爷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说道：“我也是才听说，魏国公原来还养了个外室，那娘子从前也是京城里有名的花魁，原本魏国公夫人贤惠，倒不至于因着这个不让花魁娘子进门儿，可那娘子自己不愿受国公府的拘束，魏国公呢，也觉得外头有个去处很是新鲜有趣，所以才一直当外室养着，如今外头的庶子已经十六，这才算是魏国公最小的儿子，眼看着已到议婚的年纪，魏国公才想着替小儿子登入族谱。”

    说着说着又觉得彭夫人的想法压根和他想的不是一回事儿，忙纠正道：“不是让你替樨姐儿操心，我说的联姻，也不是指着太师府和魏国公府，咱们得先替宝姐儿操着心，为安陆侯府促成这门姻缘。”

    彭夫人：……

    安陆侯府的宝姐儿才多大？犯得着如此急吼吼的赶着出阁儿？！

    她倒不是一心为了庶女攀魏国公府这门高枝儿，想的却是本家的侄儿倒是和宝姑娘年纪相仿，说不定可以计划着替侄儿攀上安陆侯府这门好姻缘，这样一来莫说老太太会更坚定不移的偏心他们一房，日后等惠妃娘娘所出的十皇子登极九五……

    彭家岂不水涨船高？！

    于是彭夫人便绞尽脑汁地盘算说服二老爷改变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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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叔母家事

    “让宝姐儿婚配妓子庶出？”彭夫人其实也不用如何绞尽脑汁，稍一思谋就找到了这桩姻缘的荒谬之处：“真亏老爷敢想呢！宝姐儿可是侯府的嫡长孙女，惠妃娘娘的亲侄女，这姻缘若是成了，让惠妃娘娘的脸往哪里摆？！”

    “真是妇人之见！”二老爷嗤之以鼻：“魏国公的那个外室至今不肯进府，郑小郎君也是魏国公发了话，得记在国公夫人的名下，视同嫡子！就算不少人都知道其实是庶出，但名份为重，其余都不打紧。且魏国公的同胞妹妹毕竟是贵妃，品阶要比惠妃娘娘高不提，论圣宠，魏国公府与安陆侯府实在也不能同日而语。”

    二老爷越是剖析越更头头是道：“宝姐儿真要嫁给魏国公的嫡子，那是实打实的高攀，嫁个有名无实的嫡子才算门当户对，哪里伤得着惠妃娘娘的脸面？且对于娘娘而言，如今最关键的当然是十皇子，别看魏国公的妹妹是贵妃，可到底无出！郑贵妃待秦王如何众所周知，魏国公哪能真去辅佐秦王？又就说八皇子的母家，到底只是国公夫人娘家的姻亲，和魏国公隔着一层，要若宝姐儿嫁了魏国公的亲子，魏国公府可就与安陆侯府成了正儿八经的姻亲，魏国公自然明白十皇子与八皇子孰亲孰疏。”

    一下子就让彭夫人再说不出反对的道理。

    彭夫人只能暗叹：宝姐儿另嫁虽然可惜，奈何种种利益都需得先归于十皇子能够登极九五的前提下，否则惠妃与十皇子倘若失势，安陆侯府就更没了指望，说来宝姐儿那性情也的确不怎么讨喜，要不是看在这些利益份上，别说侄媳妇，便是给侄儿当个妾室都怕不配。

    罢了罢了，横竖侄儿还小，婚事也不急于一时，待日后十皇子得储，还怕侄儿娶不到名门淑女为妻？

    彭夫人就这么放弃了安陆侯府的宝姑娘这么个“准侄媳”。

    话说喜得千金的四夫人这段时日当真是心满意足沉浸在宿愿得偿的喜悦里不能自拔，但性子跳脱的她坐起月子来仍然觉得渡日如年，

    也多得是三夫人和春归日日都会过来陪她闲话，四夫人方才觉得时间易挨一些，这天春归刚走，她突地想起自家的爱宠白团来，于是让人唤来白鹭抱着猫儿进屋子里逗趣。

    正巧三夫人又来看望，话没说两句，四夫人便指着炕床上撂着的“半成品”相求道：“我得赶制三姐儿的冬衣，实在做不得这许多针凿，原本早前想着托庭哥媳妇帮手，被她一番诙谐话一讲，混得我竟然把这茬给忘得个一干二净，嫂嫂的针凿也精细，莫如帮着我先缝制好这套中衣？”

    三夫人先是一口答应了，可拿起“半成品”一瞧，觉着尺寸明显偏大，便问：“这衣裳怕不是弟妇自己穿着的吧？”

    “我没那么讲究，自己的衣裳都耐丫鬟们动手，实在忙不过来也不嫌弃针线房的仆妇的活计，这是我们四老爷的中衣。”

    三夫人一听，连忙就撂了手，忍不住教训弟妇：“咱们是妯娌，自个儿的贴身衣物互相帮手并无忌讳，可这毕竟是四叔的贴身衣物，哪有假手于我的道理？这话你也说得出！”

    四夫人张口结舌，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这请托相当的不合适，涨红了脸：“是是是，是我唐突了，只想着三伯和四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嫂嫂也历来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都是一家人……嫂嫂快别气了，嫂嫂可别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陪不是我都认，好歹多陪我再说会子儿话。”

    这才阻止了三夫人因为气恼打算拂袖而去的步伐。

    三夫人又急又恼的重新坐在炕床上，突地感觉到两道偷窥的目光，她不用回视也知道是谁，便找了个托辞：“你好歹也是子女双全了，性情还是这样不稳重，日后可得注意些言行……就说你再怎样欢喜白团，毕竟这些猫儿狗儿的四处乱跑身上都不干净，三姐儿这样小，指不定沾染了白团的绒毛会觉不适，还是快些让白团出了这屋子吧。”

    四夫人连忙让白鹭把白团给抱了出去。

    三夫人又才说道：“白鹭已经证实是暗探，居心不良，

    纵管一时间不能彻底发落了她，最好还是别让她有机会进你的内室，论来你一贯也只是交她负责照管白团的差使，但你偏就喜欢这些猫儿狗儿的，少不得让白鹭进进出出接近左右，照我说来，还是另派个差使给她更加稳当。”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四郎觉得那件事过去才没多远，且挫毁了白鹭身后主使的计划，要立时便变动差使，会引起对方的怀疑，那主使生疑倒也罢了，就担心白鹭是厂卫的暗探，咱们授人把柄，万一要是引起了皇上的介怀……”

    “你说得是，我也没想周全。”三夫人叹道：“厂卫暗探轻易是不能动的，否则咱们没什么阴谋，在天家看来都成了此地无银了。总之你院里有了这么个耳目，你这性情……言行可得时时小心谨慎！”

    “我今日听春儿说，嫂嫂打算着将本家的侄儿接来太师府小住？”四夫人转了话题。

    “我确有这样的打算。”

    “可是嫂嫂本家的事儿，越发不妥了？”四夫人连忙关心。

    “康哥儿对大嫂厌恨得很，偏大嫂又忍不住要同康哥儿亲近，这不几日前又闹了一场，大嫂难免有些埋怨我那弟妹，惹得弟妹也寻死觅活的哭闹一番，我阿娘怪责大嫂，大嫂更加伤心……我心里那些怀疑，都对你说了，我想着，接康哥儿过来小住一段儿，也方便我旁敲侧击，且看是不是我那弟妹有意教唆他和大嫂离心。”

    四夫人便挨近了三夫人，有意把声嗓压低：“三嫂家里这桩疑案，莫不说给春儿知晓，请她帮着判断一下……三嫂先别急着反对，我是真觉得，春儿的头脑比咱们都要灵活，就说白鹭那一件事，要不是她察觉蹊跷先起了疑心，我哪里能料到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大桩阴谋！指不定就真让那个主使得了逞，我每每想到四郎可能因为我的大意遭受暗杀，就会感激春儿的机敏细致，三嫂家里这件事，若不明断，恐怕日后会闹出更大祸患来！”

    三夫人犹豫一番，终究没有决断：“容我再细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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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伦常事案

    这日里，春归照旧在阮中士之处听教仪态雅艺完毕，就赶来看望四夫人及她天生得白白胖胖的三妹妹，不想却遭遇了三夫人亲自相迎，这让春归大觉受宠若惊，赶忙就要行礼客套，手臂却又受了一扶一挽，这让春归越发的满头雾水了。

    三夫人待人一贯谦洽温婉，不过除对四夫人之外，却极少表现出如此亲昵，来往交道间的距离感一直把持得宜，这让有心亲近的春归往往为难于分寸之限，担心太过明显的殷勤反而引得三夫人抵触，可不能获得三夫人的支持显然会让她的计划难上加难，心里着实难免焦灼，而今却突然有了转机进展，怎不让春归又惊又喜？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三夫人接下来一番话：“庭哥媳妇就别和我客气了，今日我可是有事相求，还望着庭哥媳妇能够相助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四夫人的屋子里，春归瞧见此处已经没了闲杂，且三夫人的心腹婢女还立在帘子外头以防耳目窥听，分明是要密谈的架势。

    又说三夫人虽然是痛下决心，然而到底觉得接下来的谈话对于她和春归的关系来说可谓是有些交浅言深了，神情里颇有些踌躇之意，还是四夫人极为坦率的开门见山率先挑破主题：“是三嫂本家的一件烦难事儿，如今也只是三嫂暗下怀疑，这事关系极为要紧，却又不能对外声张，是我想着春儿你机敏又细致，也许能替三嫂解了这桩难题。”

    春归会意，连忙道：“不管我能不能帮上三嫂的忙，嘴巴定会闭紧的。”

    三夫人这才说起了本家的事儿：“我家里是三兄妹，我行二，上头有个兄长底下还有个弟弟，长兄和嫂嫂乃青梅竹马，婚后自然也是相敬如宾，奈何前头的几个子女，竟都相继夭折了，兄嫂无论怎么仔细照料，竟没一个幸存。后来嫂嫂好容易又生下一子，就是前两日被我接来小住的侄儿康哥儿，照样是出生时看着康健，可不足半岁，竟又上吐下泄哭泣不止……为此兄嫂请了不少大夫替康哥儿诊治，奇怪的是谁都无法确断康哥儿究竟得的什么病症。”

    春归原本想问有没有请乔庄看过，又忽而醒悟三夫人的侄儿如今有七岁，七年前乔庄怕还没学成医术。

    “可我如今看伍家表弟的情形，并不孱弱。”春归道。

    “当年兄嫂遍求名医也无法断诊，病急乱求医，后来听信了一个方士的说法，道嫂嫂的命格竟然是克犯子女，若想康哥儿得治，要么兄长休妻另娶让康哥儿认他人为嫡母，要么只能把康哥儿过继他人，总归与嫂嫂不能有母子的名份。兄长当然不愿休妻，且我父亲与兄长的岳丈也极交好，嫂嫂幼年就遇父母双亡，父亲受好友托孤之请，不仅将嫂嫂抚养长大，且眼看着兄长与嫂嫂性情相投，便促成了这门姻缘，父亲当然也不愿对不住好友相托将嫂嫂休弃，原本不想听信方士的话，然眼看着康哥儿这孩子病情渐重，最终还是决定把康哥儿过继给了我的弟弟一房。”

    三夫人说到这里叹息一声：“父亲原本想着的是康哥儿过继给了本家的叔父，兄嫂又并非再见不着，如此也能一慰牵挂不舍之情，终

    不算是骨肉彻底分离两相无干，又说康哥儿自从过继之后，身体确然渐渐有了好转，到了三、四岁时，已经彻底康复。兄嫂膝下唯有康哥儿一个独子存活，嫂嫂当然做不到对康哥儿不闻不问，可康哥儿也不知怎么的，从知事时起，就对嫂嫂厌恨得很，嫂嫂心里能不难过？

    又有我的弟妇，对待康哥儿确然视如亲出，甚至比亲子还要疼爱，因为嫂嫂屡常接近康哥儿，她心里就极不乐意，妯娌两闹得争执不断，起初我们都以为弟妇是怕康哥儿再被嫂嫂犯克，总之弟妇也是为了康哥儿着想，所以无论是母亲还是我，都一味的劝导着嫂嫂，可后来……我渐渐起了疑心，总觉得弟妇看着兄长的眼神儿……”

    三夫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深觉难以启齿的模样，可话已经说到这样的程度，再没有藏着噎着的道理，深吸口气道：“我怀疑弟妇对兄长存着不好的心思，进而怀疑……说不定兄嫂前头夭折的子女包括康哥儿出生不久便染重病的事，是人为。”

    春归愕然：“三叔母是怀疑您那几个夭折的侄子侄女是被毒害？！”

    四夫人快人快语道：“三嫂确然有这样的怀疑。”

    “可三叔母的兄嫂屡受丧子之痛，难道完全没有戒备？就算外头请的大夫也许难以诊断是否中毒，可姻家舅太太亲自悉心照料的话，应当不会让旁人有机可乘的吧。”春归认为三夫人的怀疑有些不合常理。

    虽说大户人家的孩子襁褓之龄时一般都是乳母主要负责照管，可当母亲的又哪能不闻不问？更不要说三夫人本家兄嫂已经相继夭折了这么多子女，对于乳母、仆婢的择选哪能不精心？三夫人的弟妇若真坏着歹毒心肠，哪能避开这么多的耳目行凶？

    三夫人知道春归不是无端质疑，忙解释道：“我父亲虽说官拜尚书，可我本家却并非官宦世族，原本也是家境贫寒，父亲当年放的是外任，靠着微薄的奉禄，哪里养得起那么多仆婢，自从第一个侄儿夭折，嫂嫂本也怀疑是乳母照顾得不够用心，是以后来……都是嫂嫂亲自照管的孩子，可仍然避不开子女接连夭亡，当时莫说嫂嫂，咱们谁都没有怀疑过弟妇，且都以为是孩子先天不足的缘故。

    嫂嫂因为一直对弟妇没有防范心，且独自照料孩子又确然力有不逮，少不得会让弟妇偶尔帮手，且嫂嫂生康哥儿的时候，年龄将近四旬，虽则当时已经入京，家境相比从前大有改善，嫂嫂却仍不放心将康哥儿交给仆妇照料，可嫂嫂自个儿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很多时候也得烦托弟妇盯着乳母，生怕下人们疏忽大意了。”

    这就是说，三夫人的弟妇的确存在行凶的时机。

    但关键是这一切都是基于三夫的怀疑。

    春归又问：“三叔母是否只是因为姻家两位舅太太现下的冲突，才生这样的怀疑？”

    “不。”三夫人矢口否定：“是这些年来，我当真察觉到弟妇对长兄的企图心。”

    她斩钉截铁说完这话后，又紧紧蹙着眉头，似乎有些犯难如何解释这样的笃定，又似乎敛着几分更加意味不清的复杂情绪，让春归竟然品出

    了一丝莫名的羞耻感。

    “总之我几乎能够确断弟妇对兄长怀有企图，且并不是这几年，细细想来，弟妇刚进门不久，仿佛看兄长的目光就不寻常。”

    四夫人等三夫人说完，又对春归解释道：“三嫂的弟弟娶妻时，虽则三嫂已经定了亲事，但因为伍世伯仍在外放，三嫂和三伯并没有完婚，所以三嫂与她的弟妇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三嫂并不是多疑多忌的性情，我总觉得三嫂的怀疑不无道理。”

    “弟妇进门之前，长兄长嫂膝下已然有了一双儿女，那时元哥儿已经三、四岁大，慧姐儿还在牙牙学语，是慧姐儿先染了病症，兄嫂焦急，一时便对元哥儿有些大意，那时我家除了元哥儿的乳母外就只有两个老仆，一个看门儿，一个负责扫洒洗浣，一日三餐都是母亲亲手料理，我也会帮着打下手，弟妇进了门，母亲便让弟妇帮着她料理饮食，让我帮着兄嫂先照看元哥儿。”三夫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元哥儿那时正值贪玩的年岁，硬缠着我要捉迷藏，却不防那日后院的门竟然开着，我竟不知元哥儿什么时候跑了出去……后来虽说及时把元哥儿寻了回来，母亲责怪我太疏忽，便没让我再照看元哥儿，就是弟妇照看了元哥儿一段时间。”

    四夫人显然已经听三夫人说起过这些前因后果，见三夫人忆及往事如此难过，便帮着说道：“慧姐儿的病情在加重，元哥儿竟也开始高热，烧得神智不清，再后来，就是饮食不进、上吐下泄，没过多久便……”

    “元哥儿比慧姐还早夭折几日。”三夫人说这话时再也忍不住落泪。

    春归没急着说话，待三夫人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听她继续说道：“元哥儿和慧姐几个孩子的症状还是不尽相同的，只有元哥儿是先发高热且神智不清，我是这几年里生了疑心，才暗暗揣测……兄嫂的几个孩子，只有元哥儿养到了三、四岁大，知道些人事，莫不是弟妇怕他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才特意造成了元哥儿高热神智不清？”

    春归觉得三夫人这想法着实……离奇吊诡。

    “在我的认知里，仿佛没听说过能让人高热神智不清的毒药，就说汾阳王家一案，王家主母经乔庄察验确断是中了慢性之毒，且那毒药据说还是前朝内廷所出的诡密之物，却也没有造成神智不清口不能言，未知姻家舅太太可有途径获得这样的诡毒？”春归实则是想侧面打听三夫人那位弟妇的出身。

    “当时我父亲出任平凉府通判，巧合的是竟与一个故人成了同僚，便是我弟妇的舅舅，他当时身任平凉府的经历，更巧的是弟妇生母亦与我母亲过去是手帕交，两家人可算是贫患之交了。我弟妇姓何，父亲虽说也是寒窗苦读，但中了秀才后再无寸进，于是只好跟着小舅子讨生计，但父亲却甚认同何世父的品行，故而何世父稍一透露结亲的意思，父亲就一口答应下来，母亲更是欢喜能与手帕交的女儿为婆媳，庭哥媳妇的疑问……我确然也想不明白，论来弟妇出身贫寒，确然没有途径获取那等能杀人于无形的诡毒。”

    但三夫人显然不会因此打消自己的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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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永嘉公主

    三夫人既然主动求援，春归就算对这事件心怀异议，却也不会拒绝助着三夫人察断真相，不过当她听闻三夫人的意思竟然也有通过莫问先测卜一番伍家大太太是否真犯克子的命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于是只好先敷衍着，说得自己先行判断，否则让莫问插手的话，万一三夫人的长嫂沉不住气，那可就得打草惊蛇了。

    听三夫人的意思，伍尚书可不怎么信得过方士术士之流，且重道义，万万不会因为莫问小道一句话便质罪子媳，否则当年怕就已经逼得大儿子休妻了。

    春归初步制定了计划，可当然少不得渠出的相助，于是特地把她从魏国公府唤了回来。

    渠出自从顾纤云一案，已经在魏国公府盯看了一段时间，但却没有什么可喜可贺的进展。

    “魏国公确然是交游广泛，但正因为交游广泛，光盯着他都能把我累得够呛，寻常来往的那些人，都是亲朋好友，酒席上说的事也无非风花雪月没半点要紧，魏国公又的确谨慎，仿佛机密事宜都是通过书信沟通，我凑上前看，字个个都认识，可光看字面儿有的连意思竟都不通顺，全然不知密谋的什么，不过相比秦王，魏国公的确和八皇子的母家书信来往更加密切。”

    “这就是说魏国公与秦王也有书信来往？”春归问。

    “确有。”这一点渠出答得十分肯定：“秦王府我是进不去的，但有几封书信，魏国公确然是辗转送去了秦王府，奇怪的是秦王和魏国公府的来往原本就不曾断绝，但两人见面，直说的都是无关要紧的事体，又有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似乎和秦王妃十分要好，也常常往秦王府里去。”

    春归挑挑眉，深觉这事有些不寻常魏国公府的这位世子夫人可是今上的长女，虽不是皇后所出，且生母早早便亡故了，但据说很得皇上的疼爱，弘复元年即被封为永嘉公主，只不知为何公主下嫁却没另立府邸，竟是与魏国公世子住在夫家侍奉公婆。

    上回太后寿诞，春归与永嘉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一个字的交谈都没有，论来她也摸不准这位金枝玉叶的性情，不过是听易夫人和

    舒娘子都提起过，永嘉公主性情很是孤傲，对太子妃高氏往前都是爱搭不理的，竟能与出身寻常的秦王妃交好？

    “对了，昨日太师府的二夫人去了魏国公府拜访，亲自送了请帖，邀约魏国公府的女眷隔几日去大兴寺吃斋赏菊，魏国公夫人倒立时意会了她的言下之意，晚间告诉魏国公，猜测二夫人怕是在打魏国公府新入谱那小少爷的主意，魏国公说了，倘是太师府有意与他们联姻，不妨答应下来。”

    “什么新入谱的小少爷？”春归本不知道魏国公府的这件事，便多问一句。

    于是渠出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回。

    “魏国公竟然养了个外室且还有这么个庶子？”春归啧啧称奇。

    “我瞅着魏国公夫人倒真是个贤惠人，知道魏国公干的这件荒唐事竟然也是心平气和的，反而永嘉公主有些愤愤不平，在婆母面前念叨那外室是风尘女子贱籍出身，魏国公夫人还反过来宽慰儿媳，说什么能被国公爷瞧中的人，定然都有不俗之处，又说无论那外室是什么出身，只看能把儿子教养得这样知书达理，可见品行也并非卑劣。”

    渠出顿了一顿，没见春归支声儿，她自己却忍不住了：“大奶奶怎不追问那郑家小少爷的品行究竟如何了？”

    “我问这些何用？”春归笑道：“大姑娘的婚事可不是任由父母作主的，大爷才不会答应和魏国公府联姻呢，经过前些日子那场风波，我可算亲眼见识了大爷的威风八面，二老爷和二夫人哪里是对手。”

    魏国公府那头暂时难有进展，春归为了让渠出有所针对的盯梢，便把三夫人的委托告知，这回连渠出都觉得三夫人的多疑很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认为官宦门第断然不会发生这类有违伦常的事，可就算那何氏的确对大伯子暗怀爱慕之情，因此妒恨妯娌，又就算何氏当年只是个刚嫁人的新妇不到二十的年纪就会使那些阴诡恶毒的手段，能够这样天衣无缝的害人性命，那么她何不干脆冲妯娌下毒手，犯得着害杀大伯子的子女？依我看来，指不定是三夫人因为没看顾好大侄儿间中导致了那孩子的早夭，心里一直愧疚，有的人一旦愧

    疚心积重，不知不觉间就想转移责任去他人身上，于是才疑神疑鬼，虽不是怀着中伤他人的目的，可说到底其实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受良心谴责。”

    渠出为了让自己的断论更能站得住脚，又再充实论据：“再说了，三夫人本家这么多人，连着她的长嫂似乎都没察觉何氏暗生有违伦常之情，三夫人嫁为人妇，寻常又不是时常回娘家，怎么偏就她通过何氏的眉来眼去就看出蹊跷来？没想到大奶奶竟会为了这等无端的疑心把我巴巴地从魏国公府调回。”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听令行事就是。”春归并不多和渠出解释，态度非常坚决。

    渠出嗤笑一声：“是是是，有玉阳真君之令，我自然只能听从大奶奶的发号施令，不过大奶奶可别忘了，这等家长里短事小，天下兴亡事大，要若为此耽搁了解除苍生之厄，等着大奶奶的可就是家破人亡。”

    春归听这“诅咒”反而笑得个唇红齿白的：“哟，姑娘眼下这样关心我的安危了？”

    气得渠出直瞪眼：“谁担心你的安危？可真会往自家脸上贴金，就没见过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风风火火的就穿墙而过了。

    而且……

    气势汹汹的渠出眼见赵大爷迎面而来，竟直接穿过了赵大爷的身体。

    兰庭蹙眉，莫名四顾一阵，摇头又摇头，十分诧异刚才蓦然感觉一阵阴风似乎透体而过，但事实上此季正值秋高气爽，哪里就有了如此凛厉的阴风？

    诧异着直到步入斥园时仍未松开眉头。

    却当遭遇大奶奶的一句“迳勿今日怎么又告假”时，赵修撰的眉头就越发不平坦了。

    这又过了多少天了？他甚至都错过了小堂妹的洗三礼，怎当大奶奶的一个“又”字？难不成……自家娘子仍在为了上回的风波事故耿耿于怀？赵修撰顿时觉得自己回府途中经过烤鸭店时犹豫了一下，最终打消了排长龙买上一只烤鸭而是快些赶回和娘子相见的抉择实在大错特错。

    这下该拿什么讨好娘子呢？

    赵大爷深深认为眼下自己的魅力远远不及一只酥香油嫩的烤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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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物尽其用

    但兰庭很快就发觉自己这回是妄自菲薄了，因为当春归话音才落地，紧跟着便是满面惊喜的快步迎前，有着这番情态，刚才那话的意思无异截然相反，而且当着如此多的下人仆婢面前，赵大爷竟然被大奶奶主动抓住了手。

    “迳勿回来得真是时候，快些随我来！”

    兰庭就这么乍惊乍喜的满头雾水一脸懵懂被春归拉着就往斥园外走，他低头看着被斜照长长投射的身影，十指相扣的影像极是显眼，这一次由大奶奶主动发起的众目睽睽之下亲密牵手，有点让自以为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能泰然处之的赵大爷竟觉受宠若惊、沾沾自喜。

    脚底轻飘飘，胸口软绵绵。

    又说满院子原本已经准备好服侍大奶奶用膳的仆婢，见此情形，有的蹙眉如费嬷嬷，有的窘笑如宋妈妈，有的目瞪口呆如菊羞，她都不知道这样的情形做为大奶奶的心腹丫鬟是跟上好还是退避好了。

    不过当菊羞眼见着青萍与梅妒二人气定神闲的落后一段却无声尾随，顿时觉得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于是拉了溪谷一把也无声的加入了尾随的队伍为什么要拉溪谷？大爷和大奶奶分明是成双成对，哪能跟去三个丫鬟侍候，自然也是得成双成对的才算好预意。

    夫妻两在前，四仆婢在后，一径进入怫园。

    兰庭才总算转被动为主动，到底是走在了春归身前半步，他微一侧脸，夕阳便照进了清亮的眸心，霞色浮动于一片幽墨，添了璀璨减了沉寂，恰是家家户户的黄昏正好，寻寻常常的恩爱夫妻，这样一双人，在如此光景中，把一切年少持重天生机敏的光环都褪去了，像这样的年纪该得的无忧无虑，各自的肩上都并没有额外的担负，享平平淡淡的浮生静好，风花雪月时，手里仍握着大把的年华足够挥霍。

    原本以为风烛残年或者才能争取的幸运，竟早早就能遇会，兰庭再一次感慨人生果然莫测，惊喜无处不在。

    这都多得，在芸芸众生里，恰遇了此时和他携手前行的人，所以在这机心算计的岁月，才不至于枯燥乏味身心俱疲，前方漫长的途径终端，总算有了确实的愿景可期。

    赵大爷真是过于沾沾自喜了。

    所以才公然调侃：“纵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辉辉也不用如此着急拉着我就往旧山馆去吧？”

    春归完全忽视了前半句话的含义，只在疑惑后半句，她歪着头盯了兰庭一眼，很是犹豫：“旧山馆虽僻静，但需深入怫园，此时天黑得也比夏季更早，待说一阵子话，天色就暗了，五叔与伍小郎君年纪还小，为防万一，咱们还得将他们送回居院岂不折腾？我看莫如就在不足舫，正好今日内厨房里蒸了螃蟹，趁着霞光还好，咱们一同晚膳，说会儿子话，天没黑尽，也不用担心五叔和伍小郎君回去时摔着跌着了。”

    不足舫正是建在沅水边，是观霞赏月极佳的去处，且离怫园正门不远，如今就在一望所及处了。

    春归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惊喜”过了头，竟忘了嘱

    咐备膳，好在一回头，就见四个贴身婢女，忙“亡羊补牢”般的一番叮嘱：“把今日备下的晚餐都让送来不足舫，再去回了三夫人，请五叔及伍小郎君一同用膳，就说大爷今日回了府，听说伍小郎君在家做客，特意请他来尝尝蒸蟹。”

    调转头来，春归才看清兰庭一脸惊疑满头雾水的神色，再次意识到自己起初尽想着“物尽其用”，压根没有征求赵大爷的应允就兴致勃勃想一出是一出了，讪然“呵呵”两声：“有一件事儿，得靠迳勿相助一臂之力，这事对迳勿而言可是不废吹灰之力，迳勿知道伍小郎君否？”

    “是三婶本家的侄儿？”兰庭不由蹙起眉头。

    伍尚书如今身居朝臣要职，已于京城定居，两家既是姻亲当然少不得来往，他自然见过三婶的侄子，还算清秀风雅的翩翩少年，可何德何能赢得辉辉的如此青睐？伍小郎君能三元及第么？能比自己更加仪表堂堂么？

    赵大爷忽而意识实在荒谬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和伍小郎君攀比如此浅薄的境地。

    可就是忍不住要攀比的心情该怎么办？！

    “迳勿也知道了伍小郎君正在太师府做客？”

    “这些小事，汤回自然不曾报知我，不过辉辉连带着请了五弟，我当然不会疑惑辉辉所说的伍小郎君另有其人。”

    迟钝的大奶奶完全没听出赵大爷的言外之意，笑容格外热切殷情：“五叔对迳勿这兄长的仰慕有如丈菊迎日，相信迳勿也有本事将伍小郎君点化为又一株丈菊，只望迳勿能在伍小郎君面前美言几句，好歹让我也多少沾点迳勿的光。”

    春归原想着的是自己去争取伍小郎的信服，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正好今日兰庭回来，联想到赵大爷在几个小叔子甚至小姑子面前光芒万丈的形象，想必一餐饭的时长已经足够赢得伍小郎的仰慕了，经过赵大爷“引荐”，岂不省了自己的不少心力？

    不过赵大爷若问起原因来……

    春归就有点惴惴不安了。

    哪曾想她这番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神色，看在兰庭眼中无疑更加刺眼，差不多就快咬牙切齿了。

    因为心里先存了酸醋，赵大爷哪里还会追问原因，只暗暗把“美言几句”“沾光”这几个字眼咀嚼一番，天灵盖都像浸着酸味了，四顾一番……

    随便喊了个路边避让的婢女：“去，让备几坛美酒来。”

    婢女愕然：谁告诉她她一个只是负责怫园洒扫的丫鬟，该去哪里备几坛美酒？

    兰庭两眼漆黑的看着春归，微微一笑：“想来我还不曾和伍家表弟开怀畅饮过，今日既有这机遇，且又有肥蟹佐酒，先较手中杯盏的深浅，再说谁是丈菊谁是金乌吧。”

    这话根本没答应“引荐”，但听上去并没毛病，却自然引起了春归的暗暗惊奇：难道赵大爷的“兄纲”是通过拼酒才奠定？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吊诡不实。

    约是那本职工作为扫洒粗使的婢女一时之间对“备上几坛美酒”不得其法，总之美酒

    未上时候，两位客人便来了不足舫，兰庭眼瞅着这位伍小郎君竟然比兰舫还要矮上一截儿，根本不是他臆想那位伍小郎君，方才意识到自己吃的原来是口飞醋，望着落日暗暗一叹：一世英名都险些毁于一旦了，这笑话闹得可真够……

    赵大爷忍不住偷睨了一眼大奶奶，如释重负的又一次惊喜还好我家娘子看情况是没有发觉。

    但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是……

    那不得其法的粗使婢女到底不敢违令，于是直接惊动了酒藏管事，打发了他家婆娘前来一探究竟：“说是大爷、大奶奶要设宴，调取数坛陈年佳酿，可那传令的丫鬟既无对牌，奴婢们之前更没听说设宴之事，所以不敢轻信，特地赶来证实。”

    兰庭满脑袋黑线的凝神着两位小客人……

    兰舫自然是满头雾水，至于伍小郎君康哥儿，更加是懵懂糊涂。

    “预备两坛足够了，日后康表弟回府，可转赠与伍世叔及你大兄。”年轻的家主只好强行自圆其说。

    春归这才后知后觉：赵大爷似乎有什么误会？

    说来兰庭虽然见过伍家几位小郎，却唯独没有见过康哥儿，只依稀听他的三叔提过这么位表弟，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且是伍家大舅过继给了二舅的子嗣，倒也明白康哥儿是伍家子弟中最受珍视的一位，生怕出现任何闪失，所以并不随意让他出门见客，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是因何引得春归的青睐呢？

    兰庭可耻的发现自己竟然还存着攀比之心！

    不过既然知耻，必须得控制情绪，赵大爷还是言听计从的开展着将康哥儿“点化”成为的向日丈菊的任务，其实这事对他而言，也的确易如反掌。

    原因是有兰舫从中不遗余力的穿针引线。

    春归也在暗暗留意康哥儿，这年纪的孩子自然未脱稚气，生得白白净净的也根本不像有何先天不足的病症，天生的椭圆卧蚕让两眼有如自然带笑，神色稍有变幻，便露出左侧靥涡，真是一个讨喜的孩子。

    大约是听了三夫人说康哥儿厌恨生母，让春归先就带了成见，总觉着这孩子怕是有些与程相类的阴戾，怎知一见，见康哥儿虽说话少，且稚拙，不过知规蹈距的风范已然和自家五叔不相上下，过些年必定就是个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君。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没几个能像兰庭一样的少年老成，当康哥儿从兰舫口中听说，诸如白首赤足的朱厌、如虎生翼的穷奇、狸形榴音的天狗，竟然皆为表兄幼年时受教于其长兄的知识，康哥儿顿时两眼放光，主动挨蹭着兰庭，一边吃螃蟹一边表达自己的无限好奇。

    春归：估摸着赵大爷的光辉形象，原来都有耐于一本山海经？

    兰庭略把那些“杂书”上的记载提了几句，就笑着说道：“我最近公务颇多，没那么多闲对康表弟细说古书传记，不过这些书你们嫂嫂也曾熟读，康表弟若有兴趣，问她讨教也可。”

    春归立即挺了挺腰，立刻卖弄了一段赣巨人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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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厌恨之因

    当春归通过一场“螃蟹宴”终于初步获得了康哥儿的信服，这天晚上，她也被终于刨根问底，需要交待为何对三夫人的本家侄儿表现出与众不同的青睐。但这实在的，相当的，让春归支支吾吾。

    她答应了三夫人此事不能声张，于是连菊羞梅妒都隐瞒得密不透风，唯只告诉了渠出实话，当然也是因为渠出无法声张的缘故，但赵大爷是活生生的人，长着能善会道的嘴巴，述之实情无疑有犯不能声张的禁忌，春归深深认为自己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做不出言而无信的事。

    可是呢，这事情显然无法虚应过去敏锐机智的赵大爷，且事发突然，春归并没想到天衣无缝的措辞，所以就只能撒娇了。

    “这件事的缘故，没三婶应允，真不能对大爷直言，大爷就别逼我了。”

    眼巴巴的忽闪睫毛，写满恳求之意。

    兰庭还能怎么办呢？罢了罢了，伍小康比赵小六大不了多少，难道还真能吃这么个毛头孩子的飞醋？

    赵大爷表示再也不追问了。

    春归却得寸进尺：“大爷也不能私下调察尚书府的家事。”

    兰庭：……

    这事原来关系到尚书府的密隐啊！

    但他当然没表现出自己的领悟，就此把这事略过不提了。

    而经过兰庭的“引荐”，不仅康哥儿，就连兰舫都对春归莫名心生敬服，孩子们的观念往往都是朴素的“为楷榜所推崇，同样可为楷榜”，于是斥园便多了两个小客人经常造访，忽而变得热闹起来。

    费嬷嬷深觉这事有些不合礼矩，但奈何拿不出有力的论据，毕竟五爷不到十岁，康哥儿还更小些，都不到男女大防的年岁，要若是二爷、三爷、四爷在大爷不在家中的情形下常往嫂嫂院里跑，她才能名正言顺举起礼矩的大旗教训大奶奶……咦？这种盼望着大奶奶逾矩犯错的心态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费嬷嬷深思一番，惊觉自己越来越没有用武之地搞得心态都有些扭曲了。

    当春归渐渐与康哥儿熟悉后，开始了她的试探。

    这天兰舫与康哥儿再来斥园，春

    归不急着讲古籍记录的传奇，而是拿了两碟茶点让他们尝味，是面粉里揉了蜂蜜，捏成各色花样，蒸熟后再用红枣、干葡萄一类妆饰，绵软香甜，把两个孩子吃得眉开眼笑，兰舫便问：“大哥今日并未回家，嫂嫂怎么竟用了这番心思？”

    这孩子，丁点大竟然就知道调侃长嫂了！

    春归一边报怨兰舫的花花肚肠，一边也有些欢喜小叔子这番话省得她再行铺垫，就不搭理兰舫，只把一张笑脸冲着康哥儿：“小四叔可觉得这糕点正合口味？”

    三夫人的兄弟均没纳妾，何氏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反而是伍家大嫂肖氏唯一养大的独丁康哥儿排行最小，为了和太师府的四爷称谓区别，所以春归唤他为小四叔，她是听三夫人说过康哥儿最喜甜食，且不爱油酥的口感喜欢的是蒸熟的面点，但春归这时当然不会说是从三夫人口中听闻康哥儿的喜好：“舅家大太太素来喜欢蜜糖蒸制面点，康哥儿的口味到底是随着大太太的。”

    结果一听这话，原本喜笑颜开的少年就变了脸色，泯着嘴唇仿佛连累左脸的靥涡都带着几分锋厉了，但显然还能克制戾气，反驳时还不忘站起身来，且措辞也算和缓：“庭大嫂嫂误会了，这道蜜糖蒸面点是我自小的时候，阿娘就时常做给我吃的甜点，我爱吃，是因这道甜点里深藏着阿娘对我的关爱之情，与大伯母无干。”

    春归这些日子看康哥儿，虽难免少年郎的跳脱，但总体而言是个知规蹈矩的孩子，并不会随意反驳他人，只眼下却因为“口味随了大太太”的话便立即心生抵触，这样看来康哥儿对生母心怀厌恨的话并不是出于三夫人的过度敏感。

    若依着人情世故，春归此时当然不宜再继续刺激康哥儿，但她又务必弄清这孩子对生母的厌恨究竟源自何处，所以只作不以为然的轻笑：“姻家大太太可是你的生母，母子之间天生的血脉传承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以为小四叔一口咬定与大太太无干才是武断。”

    “我才不像她这样自私自利！”康哥儿终于难忍愤慨，一忽间将教养规矩尽都抛去九宵云外，流露出孩子气的爱憎分明。

    春归蹙着眉头，一副教训的态

    势：“小四叔这样说可就更不对了，你也知道大太太才是你的生母，虽说你自幼被过继给了姻家二老爷和二太太，乃是因为大太太顾忌自己妨克着小四叔，大太太正是为了你着想，才忍着不舍断了和小四叔的母子名份，但名份可断，血缘之情哪能就此断绝？我听三叔母也说，大太太一直以来可都对小四叔关怀备至，小四叔可不敢毁谤生母，反说大太太自私自利。”

    康哥儿于是越发急怒起来：“她何曾当真为我着想？明知自己命硬克子，却害怕因此被父亲厌弃，冷眼看着我的几位兄姐因她之故夭亡，若不是祖父和父亲担心我也难以存活，决断将我过继，她怎会答应？嗣父和阿娘待我有如亲出，尤其是阿娘，为了让我康复更是竭尽了心力，可大太太竟然因此对阿娘心怀嫉恨，那时欺我年小，她暗地里示好，硬哄着我偷偷唤她母亲，还挑唆我疏远阿娘和她亲近，她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

    春归品着康哥儿这番话，竟然是把伍家大舅爷称作父亲，把大太太称作伯母，二舅爷为嗣父，二太太为阿娘……小孩子应没觉察这样的称谓有何不对，但春归听着，大舅爷和二太太却成了康哥儿的父母……

    不由有些怀疑这样的称谓是有心之人故意教会康哥儿，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满足那层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没加证实的猜疑，当然不能用来离间康哥儿与何氏这位嗣母的敬爱之情，万一事实与猜疑有异，何氏一心一意将侄儿视若亲出含辛茹苦的养育，到头来却遭至污篾，对伍家二太太确然大失公允。

    春归缄默，兰舫却为他的大舅母愤愤不平，板着小脸竟然也教训起表弟来：“康弟不能因为诽议谣传就如此诋毁大舅母，大舅母确然是对康弟关爱备至，所以难舍母子之情，不过连我都亲耳听闻过大舅母对阿娘提起二舅母时，口口声声感激二舅母对康弟的多年照顾，自责未能尽到为人之母应尽之义，何尝挑唆离间康弟疏远二舅母？”

    “大太太分明是人前一副嘴脸人后另番言行，否则怎会逼胁蒋妈妈悄悄哄骗我，让我勿听阿娘的教导事事依顺于她？”

    春归抓住了重点：“蒋妈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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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相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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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妈妈是康哥儿的乳母，是康哥儿过继后伍老太太亲自择选的仆妇。

    三夫人对春归说起蒋妈妈时，眉头蹙得几近相联：“她是我父亲调入京职时，因着家境相比从前有所改善，通过官牙买的下人，说是因为灾情逃往京畿的难民，途中男人病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是她样貌还算周正，会一手针凿，可巧还结识了个媒婆，经那媒婆游说，改嫁给了个佃农，后来还替佃农又生下一子，可佃农自从有了亲儿子，就开始苛虐蒋氏和前夫的儿子，到后来更是要把蒋氏的长子卖给私牙，蒋氏不允，为护长子，竟然被那佃农休弃，蒋氏无奈之下才寻了官牙要卖身。

    大嫂生下康哥儿后，原本坚持着自己喂康哥儿母乳，所以康哥儿起先没有乳母，只是后来因为妨克之说，大嫂只能让康哥儿过继，母亲这才替康哥儿挑选乳母，那时大嫂也在一旁掌眼，一来对蒋氏的遭遇心怀同情，且十分佩服蒋氏在那样的情形下，对亲生儿子庇护不弃，所以母亲和大嫂便择中了蒋氏，这件事弟妇根本没有插手。

    我却没想到，原来康哥儿对大嫂的厌恨，竟然都是源于蒋氏私下挑唆！”

    “叔母还是先莫打草惊蛇。”春归提议道。

    “那是自然，现在就算质问她，她多半也会矢口否认，如今事实真相还没察清，又不能没凭没证的，就让康哥儿疏远弟妇。”三夫人很有些无计可施：“可也万万不能放任蒋氏居中使坏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春归便倾过身去，压低声音出谋献策。

    于是三夫人便遣了心腹丫鬟回娘家，让悄悄地请了她的长嫂来太师府一趟，还特意叮嘱长嫂另找个出门的借口，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这一行程。

    又说蒋妈妈，虽然现今康哥儿早就断奶了，然而毕竟还是个孩子，来姑母家中小住身边离不开仆妇照料，且蒋妈妈的儿子如今也是康哥儿的小厮，她自然而然也就随来了太师府。此日间听说自家的大太太竟然来了太师府，且似乎姑太太还特意请了康哥儿去见大太太，蒋妈妈心里直犯嘀咕。

    待康哥儿回来，这仆妇便拉着小主人悄悄询问：“大太太究竟是为什么事，突然来了太师府？”

    康哥儿想到今日姑母似乎有意让他和大太太亲近，且又说了不少敲打教诲的话，显然是听了五表哥抑或庭大嫂说起他的言行，竟然也为了大太太打抱不平，劝诫他必须孝顺，他心里极其郁烦，但又不愿让乳母知道这些事，免得乳母对阿娘提起，又惹得阿娘担心难过。

    便只道：“是姑母特意请的大太太来，且有意当大太太面前，考较我的学业，应当是以为大太太会关心我的事儿，才操这番闲心。”

    “大太太就是这样，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四处招揽同情。若换成别家，子媳命硬妨克，就算不出休书，定然也会送到庙观里头去的，可大太太呢，照样执掌中馈，一来是这些表面功夫的确做得好，再者也是咱们家上下，不管是老太爷、老爷还是老太太、太太都是心善的人，才会认真对大太太心生同情，不过大太太知足的话，老

    奴也没有这么多怨言，至多感慨大太太幸运而已，可大太太不该的是竟然唆使四爷与二太太离心，二太太待四爷如何，老奴可是一直看在眼里的，真受了大太太的胁迫行教唆之事，老奴可不成了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幸亏四爷一直有主意，懂得二太太才是真正对您关爱备至，不曾中了大太太的算计。”

    康哥儿听这话就越发郁烦了：“只是姑母竟听信了大太太的话，似乎反而责怨我有失孝道。”

    “老奴听说大太太本是被老太爷老太太抚养成人，过去姑太太视大太太一直有如亲姐妹，难免会偏心大太太一些，说到底，二太太进门没多久，姑太太就出阁嫁人，论亲疏远近，在姑太太眼中，二太太到底是不如大太太的。”蒋妈妈越把声音压低：“姑太太这回特意让四爷暂住太师府，指不定就是因为大太太的盘算，好避开二太太，让大太太和四爷亲近，可四爷如今算说康复了，万一再被大太太妨害……老奴虽是下人，到底是奶大四爷的乳母，心心念念可都指着四爷的平安康健，不是老奴不敬大太太，但老奴确然不能眼看着因为大奶奶的缘故，让四爷再受妨害，可姑太太乃四爷的亲长，四爷自然也不能顶撞姑太太，不如……四爷还是回尚书府去吧。”

    这话让康哥儿大为意动，但想到姑母今日另一番话，到底还是犹豫了，少年郎皱着眉头苦着小脸思考了一阵儿，竟是长叹一声：“姑母说三位兄长年节上都会来太师府串门儿，唯有我因着阿娘的小心，还从没来过姑母家中，且如今父亲因为入仕，并没有空闲督教我的学业，太师府里有宗学不提，姑父在国子监任职，不比得父亲公务繁重，能够督促我的学业。”

    蒋妈妈惊道：“姑太太的意思，难不成是要让四爷长期住在太师府了？”

    “姑母确然有这样的意思，且……祖父与父亲、嗣父也十分赞同。”

    “这可怎么好？”蒋妈妈忧心忡忡：“二太太必定不舍得与四爷骨肉分离。”

    “可我既然已经启蒙，的确应当以上进为重。”

    “老奴可不敢阻着四爷上进。”蒋妈妈到底还有顾忌，没有再行唆使。

    但她当然不知道这番话已经泄露了。

    渠出亲耳听闻蒋妈妈的挑唆，原本笃定是三夫人多疑的判论不由开始动摇，她没急着通风报信，却是盯着蒋妈妈暗下让儿子找了个替伍家四郎去拿书册的借口，回一趟伍家，却被二太太单独叫到了个花厅问话。

    渠出细细打量一番何氏。

    这妇人长着张桃心脸，论脸型倒也标致，只可惜眉眼生得差强人意——眉毛黯黄无光，靠黛笔添色，但无论如何精心描画，近看仍露端倪。眼睛有些外凸，下眼睑可见浮肿，显出眼大却无神采。肌肤色泽偏白，却有失滑/润，稍站得近些就能看见鼻翼两侧显然的毛孔。

    何氏与三夫人年岁相仿，但看上去却比三夫人要显老得多，在太师府看惯了美人的渠出颇觉这张面孔太过平谈无奇。

    再看她的穿着，大红的衣裳碧嫩的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脚下踩着双深紫的鞋……

    这色彩搭配实在花哨了。

    偏还端着板肃的架势，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透露着一种诡异的矛盾。

    渠出“呸”了一声，深觉自己是近墨者黑，不知何时竟被庭大奶奶影响得以貌取人了。

    但很快她就再有改观了——以貌取人倒也没什么不对，不是还有句话叫做相由心生？

    因为何氏听了蒋氏儿子的禀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多亏了们娘两个，及时报知了我这事儿，我也知道和娘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可我当真担心着们这样做……一来会让大嫂忌恨，再者更会得罪大姑，别说康哥儿，只怕日后连我都保不住们娘俩……所以我虽然知道了大嫂的盘算，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揭穿的，否则要若连累了与娘，我如何过意得去？”长叹一声，当着个小厮的面竟然哽咽起来。

    渠出翻了个白眼：这何氏的手段比起太师府那些女人们，真不够看，只能忽悠老实人。

    奈何蒋氏的儿子就是个老实人。

    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倘若不是二太太当年施针救治，奴才早就小命不保，奴才若是夭亡，阿娘更不会在世上独自挨苦受难，阿娘和奴才的命都是二太太所救，为了二太太肝脑涂地也是应当，二太太不用顾忌阿娘和奴才，大太太妨克四爷，却还暗暗同四爷接近，二太太当四爷为亲出怎能容忍？二太太理当禀明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了四爷的安危着想，千万不能让大太太得逞。”

    渠出瞠目结舌的观赏了一番何氏在小厮面前淌眼抹泪的矫情，待终于一人独处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何氏身边似乎没有心腹仆妇，没人交谈，渠出倒也不知何氏此时的心声，只见她瞅着日头一点点偏西，才往眼睛上不知抹了什么东西，顿时又红肿起来，那模样越发的有碍观瞻了，跟着又亲手把脸上的脂粉弄得一片狼籍，临出门前，还往身上洒了不少香露，熏得渠出鼻子都觉发痒了……

    这女人是不是对梨花带雨有什么误会？

    渠出很是嫌弃何氏身上的气味，飘得高高的，但仍跟着她经过一番横冲直撞，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比那男人先一步跨进一处院门，渠出扭头看了男人一眼……哟，这位一看就是伍四郎的亲爹——卧蚕和靥涡简直一模一样！

    男人愕然，渠出还在观赏，就听见了院子里传出一阵哭嚎！

    渠出紧跟着男人飘进小院，于是就见到了三夫人的长嫂肖氏。

    公道的说，肖氏也不算美人，肌肤不如何氏白晳，且气色更显灰颓，但她的一双好眉眼还能看出几分盛年时候的情韵，青衣青裙的半旧穿着虽显普通，至少不见突兀，且渠出看出肖氏因为何氏的嚎哭突然显得心虚，神情里的不忍和为难完没有伪饰。

    “嫂嫂，不是我一定要和嫂嫂争执，但康哥儿，康哥儿……我好歹照顾了康哥儿这些年，比几个亲生的孩子还上心，求嫂嫂再是如何不舍，也千万远着康哥儿些，否则康哥儿要真有个万一，我也活不下去了。”

    而后何氏就姹紫嫣红的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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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妯娌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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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千真万确的装晕啊，渠出抱着臂膀撇着嘴角。

    但她却看见肖氏是真情实意的焦急了，尝试着掺扶，没法扶起何氏来，一抬眼只见着院子里唯站着个伍大老爷此位“孔武有力”的人，毫不犹豫就道：“老爷快来帮把手，将弟妹扶进屋子里去。”

    渠出……

    肖氏也真是个老实人啊！！！

    伍大老爷无奈，只好上手掺扶，刚把何氏放在炕床上就要缩手，手腕却被“垂死病中惊坐起”的何氏一把给拉实了，大老爷无措的眼睛对住了何氏似乎迷茫的眼睛，渠出清楚的看见大老爷那双椭圆卧蚕竟微微抽搐着，很抵触且窘迫。

    但拂了几拂，非但没摆脱何氏的魔爪，反而另一只手腕也沦陷了。

    “嫂嫂，康哥儿是十月怀胎所生，千万要为他着想啊！”何氏紧紧抓着大伯子的双手嘴里喊着的却是妯娌，俨然一副好容易清醒却仍头昏眼花的作态。

    渠出在半空中都被恶心出一个趔趄来，她这时已经完转化了立场，确信何氏对大伯子是真怀企图了。

    然而肖氏仍像无知无觉的模样，只是坐在床沿，一味的安抚何氏：“这事确然怪我，是我忍不住对康哥儿的牵挂，又不甘心康哥儿这样疏远我，我本没有为难弟妇的心思……说到底，这就是我的命数罢了，我答应弟妇，今后定然会尽力克制自己，弟妇也安心吧，对康哥儿的爱护，莫说康哥儿一直明白，我和大老爷着实也都感念弟妇的情义，从前是我不好，我总想着康哥儿也能喊我一声阿娘……今后我是再不会这样了，我只求康哥儿能一生平安。”

    “嫂嫂当真不怪我了？那嫂嫂能否和大姑言语一声儿，让康哥儿早些回来，康哥儿住在别处，我着实是心里不安……”

    肖氏几乎就要点头，伍大老爷却眉头一蹙。

    他这时总算能够“抽身”了，早在妯娌两个“执手相看泪眼”时就已经悄无声息的远离炕床，且一度犹豫着是不是要干脆避开，但下意识间觉得还是逗留一阵最好，这时果然更觉得多亏没有因为礼数而先行避让。

    “我与娘子都能体谅弟妇对于康儿的关爱，但康儿毕竟已经启蒙，且这些年看他的虚症已经彻底好转，实在不能够再当个闺阁女孩儿般的教养，让康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轩翥堂赵门家风清正，子弟均为儒生，且妹婿更于国子监任职，实则让康儿往太师府求学，乃父亲与我的主张，连二弟亦觉认同，所以……还请弟妇千万忍耐则个，对康儿不必异常溺爱。”

    渠出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伍大老爷几息，一边暗忖着：好在这位还不算糊涂透顶。

    又立时见何氏收了哀求的神色，不用一遮一抹就变了张脸皮，似乎极其的负愧和羞赧：“我是妇人之见，让大伯笑话了。”就此不再纠缠把康哥儿立即从太师府接回家的事。

    可何氏在婆母跟前，又是另外的一套说辞了。

    “嫂嫂仍怪我约束着康哥儿不和她亲近，怕是在大姑跟前儿多有怨言，蒋妈妈讲，大姑还为此把康哥儿敲打了几句，妾身听了心疼康哥儿白白受这委屈，再说心里头也十分挂念，想着康哥儿养到如今，还从来没有离开妾身这么多时日，刚才忧急之下，才和大伯、嫂嫂提了提把康哥儿接回来的话，许是嫂嫂早料到了，已经同大伯商量过，大伯告诫妾身不可太过溺爱康哥儿，妾身才醒悟过来自己的浅薄短见。妾身想着，康哥儿原本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三个兄长照恤，妾身就不求康哥儿日后能够光宗耀祖、拼搏仕程，只求康哥儿能平安喜乐，日后娶个贤良的妻子，生几个健康的子女……妾身疏忽了，到底大伯和嫂嫂才是康哥儿的亲生父母，且只有康哥儿这样一个独丁，对康哥儿的期望是不仅限于妾身那些浅薄的想法的。”

    伍老太太原本对待两个儿媳都是一视同仁，只这三两年来，因为小孙儿的事渐渐对肖氏有了看法，听何氏这番话心里更觉憋堵，忍不住就抱怨起肖氏来：“她要真望着康哥儿好，当初就不该硬缠着大郎不肯和离，我怎能不知她自幼就没了亲人和离后无处安身，原本也打算着，家里再怎样拮据，也会替她置宅置地保她衣食无忧，日后……康哥儿及子嗣又并不是不能替她送终。她自己选择了将

    康哥儿过继给们夫妇，也算断了和康哥儿的母子名义再妨克不着康哥儿，怎料到而今眼看着康哥儿没病没灾的，又企图反悔，让康哥儿替她挣得荣华富贵，她这当母亲的，一味只想着自个儿，何曾为康哥儿着想半点了？”

    渠出：……

    也难怪伍四郎对生母如此厌恨，感情除了何氏和蒋氏的教唆外，连他的祖母也是这样的想法。

    “嫂嫂既然是和大伯已经商量计定，老太太若是干预，大伯虽不会埋怨您，怕又会误会是妾身在挑拨离间了，且大姑为康哥儿的前程着想，妾身更不敢怫了大姑的好意，妾身只求老太太千万约束则个嫂嫂，莫要再私底下亲近康哥儿，且妾身也不放心康哥儿独自在大姑夫家，还望老太太许可，让妾身偶尔也能去太师府看望，或者两家原本也隔得不远，一月里将康哥儿接回来住过两三日，并不妨碍康哥儿的学业上进。”

    何氏这样的请求听上去合情合理，伍老太太当然满口应允，且还打发了自己身边儿的老仆妇，带她的口信去太师府提醒女儿，让三夫人多和何氏亲近，不可再纵容肖氏与康哥儿会面，更不能允可肖氏逼着康哥儿唤她为母亲。

    何氏是亲耳听闻伍老太太如此这般的交待老仆妇，转过身十分的洋洋自得，这才愿意把一张眼泪糊花了妆容的脸清洗干净，重新描眉涂粉，听婢女禀报她的丈夫已经是从外头回府，正在书房考较几个儿子的功课，何氏也无意跟过去一家团聚，只交待了把晚餐饮食按时备好送去书房，便在廊庑底下穿针引线缝制一套衣衫，渠出听何氏的婢女啧啧称赞，满口都是太太待四爷如何如何的关爱和用心，就知道何氏是替康哥儿缝衣，只看着何氏一边做针线一边满脸情深的神色，渠出忍不住恶意惴测——伍小郎模样极肖生父，何氏定然是将对大伯子的一腔爱慕转移到嗣子身上！这女人，不敢和嫂嫂争相公，就打算和嫂嫂争儿子，这心态该有多么的扭曲？

    经过尚书府一行，渠出对伍家伦常事件彻底改变看法，急着要将自己的心得告知春归。

    可等她赶回太师府，却发觉大奶奶今日竟然不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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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周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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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今日是突然受到了周王妃的邀请，上昼时候就被接到了周王府，她还道是有什么紧急事故，怎知到了王府，与周王妃一照面，没从这位的眉宇神色间看出哪怕一丁点的焦急，又不那么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董明珠携着春归的手往周王府的后花园去，才一边儿解释道：“这么急请姐姐过来，却不是因为什么急事，也怪王爷想一出是一出，说是有些日子没和姐夫等几个好友聚饮，因着姐夫如今忙着翰林院里的职事，只好迁就着设个晚宴。”说着又往四周睃了一眼儿，确定说的话不会被仆婢听进耳中，却仍把音量给压低：“王爷说只邀请姐夫的话，就耽搁了姐夫与姐姐间十日才有一晚相会，姐夫定然是不乐意的，所以才让我请了姐姐过来，王爷还赞姐姐的厨艺了得，今日怕是得烦动姐姐助着我准备宴席了。”

    春归便问：“除了我家大爷，王爷是否还邀了淄王、叶郎君等几位客人？”

    “王爷说了正是常在息生馆聚饮的几位好友。”

    春归心里便有了数——周王如今可不像表面上那般只图闲情不务正业，再者除了兰庭之外，徐尧章及施不群可都是仕途中人了，周王又怎会选在这么个并非休沐假期的日子行宴饮乐？多半是障眼法，怕是有什么变故要和兰庭会洽商量了。

    她也知道周王因为晋国公远离党争的原因，这时还没和董明珠提及有意谋储的要密，所以自然只当这就是千真万确的一次普通聚谈，只顾帮着义妹准备饮食器用之事，当然不少琐碎其实都不需要两人亲力亲为，更多的时间其实都在和董明珠饮茶闲谈。

    年轻女子的话题，自是离不开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往深里交谈，不过也离不开内闱里的趣事罢了，春归能看出明珠的性情多少有些拘泥，未知私下里和周王怎生相处，总归当人面前是不肯多讲男欢女爱之事，但春归看她的气色和情绪，也能感觉她对新婚生活还算满意。

    周王起初并没出现在花园里，直到申正时分才和叶万顷、穆竹西两位过来，让春归颇觉惊喜的是叶万顷的妻子冯慧语今日也随夫君一同赴请，男人们另寻了处亭台说话，女人们坐在石舫里也更是谈笑风声了。

    周王远远透过花叶的蔓遮，望着水边石舫里几个女子隐约的身姿，一种熟悉的经历感突然再次在他的脑子里席卷，以至于让他在刹那间失神，斟茶斟得水漫盏口，淌布桌案，叶万顷和穆竹西先是面面相觑，一个笑道：“无涯客快别和咱们客气了，还是让婢女们动手吧，啧啧，金枝玉叶就是金枝玉叶，做不来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一个还算“厚道”些，没跟着嘲笑周王殿下的四肢不勤：“我只道如迳勿兄和万顷兄两对伉俪才能够焦不离孟，怎知无涯客大婚后，也是这样的情境，看这失魂的模样儿，要不……先去石舫里坐一阵儿，我和万顷兄倒不用无涯客亲自相陪。”

    周王自是无法解释他突然失魂的缘由，唯有承认“焦不离孟”，却睨了一眼穆竹西道：“竹西也是好事将近了，这夫妻间的情趣，不久也能够领略，

    大可不必眼红。”

    再说石舫里，既是多了个冯慧语，仿佛自然而然就同春归一言我一句的说起汾阳故籍的风土人情来，把董明珠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正投机，就来了两个礙眼的人。

    周王府不比得普通门第，除了周王妃这主母以外，还有两位才人，她们可不像普通妾室，若非主母召唤不得出席见客，毕竟也是受到册封记名玉牒的亲王侧室，具备寻常小妾难以奢及的体面，过来和客人们寒喧，谁也不能诽责逾矩。

    陶芳林抢先说道：“听说表嫂今日会来王府，我早便想来陪着说会儿子话，只是王妃交待了我今日督促着针线房里的事，一时脱不开身，这才抽出空闲来，路上便遇着了乔娘，她是听说王爷回了府径直过来园子里，忙忙地赶来问安。”

    这话用的是调侃的口吻，并听不出恶意，不过目的当然并不像口吻一样的纯洁，当着董妃的面儿，特意点明了乔氏是来争宠的。

    奈何乔氏是个典型的绣花枕头，这才多长时间，仗着美色就敢根本不把董妃放在眼里了，更莫说原本就和她平起平坐的陶芳林，自觉已经站稳脚跟，无论多少中伤毁谤都难以伤她分毫，所以也懒得运用心机，就如眼下，压根就不察觉陶氏的用意，她马马虎虎的冲着董妃施了礼，膝盖还没完直起呢，就四顾道：“殿下人在何处？”

    陶芳林泯嘴一笑，两眼就暗暗睨着董妃的神色。

    明珠是最讲礼矩的性情，自然看不惯乔氏的言行举止，然而当着春归和冯慧语两位客人的面儿，也是不好当场训诫的，只淡淡说道：“王爷正陪着贵客说话呢，此时不方便乔才人前往问安。”便看着乔才人身后的婢女道：“往丹枫亭去一趟吧，代转乔才人的致意。”

    乔氏自然不依，张张嘴正想说话，却被陶芳林挽了胳膊：“咱们莫如先去园子里择几枝花叶，也好方便晚宴时瓶供。”

    不由分说就把乔氏给拉走了。

    途经丹枫亭时，陶芳林手上的力道也半点没有减轻，几乎勒着乔氏改变了路径，气得乔氏几乎没有去掐陶芳林的胳膊，瞪着一双水杏眼儿，奈何她这样的眉眼风情，纵使是怒极了也只添一层薄愠而已。

    “陶才人像是要绑人的架势，这是为何？！”

    “当我愿意拘束呢，无非是免得事后被王妃责斥逾矩罢了。”陶芳林轻笑着。

    “我只是想去王爷跟前儿问安，算得上什么逾矩？”

    “王爷现在正陪外客，咱们好歹是有封号的才人，怎能不顾体统往外男跟前凑？王妃已经忍着怒气加以提点，乔娘要再不识趣，岂不授之以柄？”

    “有王爷在，难不成王妃还敢诬篾我有失检点不成？”乔才人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满脸的不屑：“只要王爷不责备，王妃又能奈何？我可不比得陶娘这样的小心，走步路都怕踩死了王妃院里的蚁虫。”

    陶芳林暗暗鄙夷乔氏的蠢笨和张狂，神色里眉目间却没显现分毫，笑意自然也维持着，口吻越发的温和：“王妃是最重礼矩的人，乔娘且没看连王爷

    有逾礼之处，王妃也会直言提醒呢，王爷何尝埋怨过王妃冲王妃撂脸子？王爷纵管宠着乔娘，也是万万不会容着乔娘不敬王妃的，我可是一心为了乔娘着想，这逆耳的忠言，还望着乔娘能听进去一些。”

    “无非是仗着晋国公府的威势，董妃才能这样得意罢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她明白，女子的凭仗可不是娘家的家世！”

    不是家世是什么？难不成是这张迟早会衰老的脸皮么？陶芳林又再暗骂了一句“蠢货”。

    难怪在那一世，没多久乔氏便在董妃和顾春归的联手打压下惹恼了王爷，竟被王爷亲自请令剥夺了她才人的名号，打发去庄子里不闻不问，就算圣慈太后不满，一再交待王爷将乔氏迎回，王爷到底没听圣慈太后的话，渐渐的，满京城的贵眷也就忘记了乔氏这么个人儿，陶芳林之所以对乔氏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的弟弟后来娶的是乔氏的表妹，弟妇曾经为了给乔氏争取“东山再起”的机会，托了她游说赵兰庭在周王跟前儿为乔氏求情，结果这事自然被赵兰庭当作了耳旁风，原本是易如反掌的事儿，竟然怎么也不肯出力。

    为着乔氏的缘故，她结果招致了弟妇的忌恨，被弃大归时，弟弟弟妇对她冷嘲热讽不提，后来还将她的钱财席卷一空，她落得那般下场，和自己的亲弟弟不无干系！

    而这一世，她却和乔氏有了共侍一夫的关联。

    陶芳林当然不会仍对乔氏心怀同情，今日这番“交心”，所图无非是利用乔氏衬托她多么的知规蹈矩而已，乔氏越惹董妃的厌恨，她就越会被董妃拉拢，在周王夺得储位之前，与董妃妻妾和睦是必需的前提，周王需要晋国公府的支持，她就能够屈居在董妃之下，当年顾氏可不就是这样才能在周王府屹立不倒，占尽了周王的宠爱？

    她这么个一无所有的孤女，竟然成为满京都女子艳羡的人儿，谁不知道顾才人虽是侧室却能赢获周王真心挚意？顾春归在周王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周王妃还逢人就夸顾氏贤良聪慧，导致多少贵族官眷对区区侧室礼遇有加，要不是顾氏命薄，后来死于非命……

    甚至大有可能母仪天下！

    春归哪能想到陶才人的计划是踩着她过去的足迹前进？这会儿子董妃因有家事暂时走开，她和冯娘子仍在闲谈，冯娘子压低了声儿，正好提起陶芳林：“陶才人虽是娘子的亲戚，可我还是得说，我可真有些看不得她的作派呢，乔才人虽说张狂，机心却浅，虽说也不讨人喜欢，但相比起来，陶才人这样的笑面虎才更可怕。”

    冯娘子寻常可不爱在背后议论他人，她今日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有自己的用意：“我和王妃是第一次见，有些话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忌，所以才说给顾娘子听，顾娘子必会信我，提醒一句王妃小心着些陶才人。”

    春归原本就对冯娘子印象极好，听这话后心里越发觉得英雄所见略同：“我那表妹心机确然深沉，又惯爱算计他人，我寻常也总远着她的，没想到阿慧明知她是太师府的亲戚，为了周王妃，也能这样坦率的指出陶才人的可怕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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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术士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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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娘子撞着春归的肩膀，压低声轻轻的笑：“知道顾娘子不会怪我莽撞，我才敢这样直话直说，再者周王妃也确然让我敬服，王妃当真才不愧是大家风范呢，不比得那些自恃出身满口德义礼教，却压根就不知何为仁义风范的人，说实在我这性情，着实和王妃所受的礼教是格格不入，然而王妃并不曾因此便鄙夷篾视，能把那些内训规范里的精华真正吸纳，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我见识不多，王妃是仅有的一位。”

    春归也表示赞同：“内训规范也不是一无所取，可多数人口口声声的礼仪教条，把那些仁义温良的品德却压根不放在心上，说起来个个都像懂得规矩，实则是最不按规矩行事的人，私底下坏事做尽，甚至践踏他人的性命，唯把贤良淑德四字写在脸上而已。”

    春归和冯娘子都不是在意声名的人，但她们却并不鄙夷重视声名礼矩者，比如像易夫人和董明珠母女，愿用生命捍卫声名，但她们也确实不做有违德礼之事，磊落端正，就很值得春归钦佩。

    不由遗憾，自家小姑子兰心过去也对董明珠钦佩折服，然而一点也没学得楷榜的品行心性，大抵赢得小姑子钦佩的条件仅只是出身尊贵，把“人以群分”理解为“门当户对”，这样的认知必然不是出于兰庭，老太太着实难辞其咎。

    当日头几近没入山峦，兰庭才终于出现在周王府的一侧街门前，周王府的大管家亲自把这位贵客迎送入内，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宦官，一直随伴周王殿下左右，理应是可以信任的心腹，不过兰庭当然没有和这宦官提起任何不能张扬的事体，全当自己真是来赴普通聚会的模样，听宦官笑眉笑眼的道：“赵修撰之前，徐馆士及施都事等五位贵客都已入席。”

    “哦，这样说来是我拖延了开席的时辰。”兰庭笑应一句。

    “诸位皆知赵修撰最近公务压身，能抽出空闲来赴宴已经难得了，殿下更是考虑周道，上昼时已让王妃亲自请了顾娘子过来，说只有如此，赵修撰才不至于找了借口推辞今日宴聚。”连宦官都忍住打趣了一句赵修撰小两口的“焦不离孟”。

    兰庭却留意见宦官说这话时似乎稍稍提高声嗓，而廊庑底正在候令的婢女之一，低垂的眼睑遮掩下那丝窥视也没逃过兰庭的知察。

    周王府里的耳目啊，确然有些让人防不胜防

    的。

    不过倒是能够笃定大管家是周王殿下的自己人。

    这一场饮谈直至夜深，到后来唯有周王与兰庭还能推杯换盏，石舫之外，一片静寂的秋水，月色弥漫里，扁舟一叶，渔火明昧，乐伎乘舟仍奏一支箫管，周王殿下时而大笑两声，时而低声轻语，看似仍在闲话风花雪月，青草岸边，仍在候令的婢女却谁都不能听闻交谈的详细。

    明珠和春归仍在，不坐石舫里，而凭栏观赏月色，婢女们尚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如漫无边迹却相谈甚欢，三更半夜仍然不觉疲倦。

    如此舒爽宜人的秋夜，石舫里的话题实则是凝重的。

    “皇上竟也开始迷信术士及长生之道？”兰庭没有蹙眉，似乎唇角还带着丝欢快的笑容。

    周王佯作劝酒的模样，语气听上去十分低沉：“先帝因为迷信术士重用奸邪，曾闹得朝政几乎尽为妖孽所控，而今有识之士，谁不畏虑术士再度乱政？然父皇最近……龙体确然欠安，而那丹阳子又为高公公所荐……”

    世间众人无论贵贱，都为生老病死忧虑，九五之尊确也不能免俗，尤其是弘复帝患有心疾，太医院的众多医官都无能为力根治，越是病症加重，越是面临死亡的威胁，越是不能摆脱长生的诱惑。

    兰庭惊疑：“术士乃高公公所荐？”

    “据说这丹阳子曾经治愈一例心疾病患，高公公深知父皇的病症日益加重，常感胸中绞痛甚至昏迷，高公公经亲自验证，才将丹阳子上荐御前，丹阳子只用一枚丸药，真能缓解父皇的心疾症状。”周王饮一盏酒，又道：“不过父皇无意恩封丹阳子高官重职，甚至有意隐瞒信重术士一事，却已经下令留用丹阳子于钦安殿奉玄修道，这丹阳子在此关头出现，着实让人不能安心。”

    “皇上信奉术士，此事哪里能够隐瞒？应当不过多久，朝野便会人人知闻。不过丹阳子既能治控皇上的心疾之症，事关龙体康健，朝中人士自然不敢谏奏皇上驱离术士。”兰庭替周王再斟一盏酒：“殿下是想让庭通过陶镇使察探丹阳子的来历？”

    “正是。”

    兰庭沉吟一阵方道：“此事不可。一者丹阳子并未作乱，陶镇使忠于君帝，必不肯行为有违帝意之事；再者丹阳子既为高公公所荐，高公公执掌东厂，想必不会轻率上荐不知根底者于御前，既经

    东厂探察，丹阳子来历无疑，要么此术士当真并非他人摆控安插，要么幕后人行事十分谨慎，锦衣卫追察未必能出端倪，且极易因此惊动东厂，高公公虽则往前不和陶镇使争权，可一旦觉察陶镇使竟在未获圣令的情形下私察皇上信重之人，必会起疑陶镇使的居心。”

    兰庭担心的是要若因此引起高得宜与陶啸深的争斗，不管胜负如何，东厂和锦衣卫的实际长官要若换人，大权便极有可能落于奸邪之手，对于大局而言都是有害无利的事。

    “那么难道就要放任不管这术士？”

    “但凡居心叵测之人，迟早会露马脚，我的想法是先且摁兵不动。”

    “倘若丹阳子是为太孙指使……”

    “这一可能甚微。”兰庭道：“太孙左右并无机谋之士，我不信太孙安插之人能够经受东厂的追察而不露端倪。”

    这晚兰庭自是只能留宿周王府，他也并没隐瞒春归丹阳子的事故，春归难免狐疑：“皇上病症加重一事，难道朝野尽知？”

    “故太子便是因心疾过世，皇上患有心疾一事其实不算密隐，然病症的轻重缓急，当然不会传得朝野尽知。”

    “那殿下因何得知丹阳子能救心疾之急？”

    “是因圣德太后告知。”兰庭显然已经听过周王详尽解释：“皇上要留用术士于御前，先行禀知了太后娘娘，道丹阳子进奉的并非长生仙丹，丹阳子更非普通术士，实则为一道医，且医术十分了得。太后娘娘宫中有一老宫人，因风湿病痛，导致膝盖无力而瘫卧多年，怎知经丹阳子施针，病症大有好转，虽仍然不能站立，可再不觉察骨痛难忍，膝骨的肿/涨已经渐渐消除。”

    “所以太后娘娘便允了丹阳子侍奉御前？”

    “丹阳子进献丸药，势必会先交太医院察证，虽诸太医不能肯定丸药能否治愈心疾，但确定于人体无害。”

    “荼蘼亦患心疾，也许我能恳求娘娘赐药，先看是否能够让荼蘼彻底得治。”春归提出一个办法。

    她倒并不认为道医都是装神弄鬼的神棍，事实上莫问小道的师父逍遥真人就的确多次妙手回春，让濒死的病患得到救治，春归认为倘若丹阳子也确实有此高超的医术，或许得到弘复帝的信重并非一件坏事。

    兰庭也赞同春归的计策：“有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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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设诱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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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是次日回到太师府，才瞧见渠出正在她屋子里“放空”，打发了身边闲杂，连咳了好几声才终于是唤回了渠出的灵识，把昨日尚书府的见闻打着呵欠说清。

    “我看那何氏多半正如三夫人所料，就是个佛口蛇心的毒妇，大奶奶准备怎么揭穿她的真面目？”

    “你窥听得的这些话态，还不能证实何氏杀人害命的罪状。”春归却道：“只能证实何氏确然收买了蒋氏母子，暗中唆使伍小郎厌恨生母，何氏也许如你所言，果真对大伯子暗怀肖想，忌于伦常，更主要的是大伯子压根对她不动情愫，故而嫉恨嫂嫂，把对大伯子的暗慕倾注于侄儿身上，以为争子获胜就能报复嫂嫂，但我以为何氏只是如此的话，其实罪不该死。”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何氏嫉恨妯娌，所以妯娌所生的子女就相继夭亡，眼看着连伍小郎都不能幸免，偏在过继给她之后就无灾无病了？”渠出冷笑道。

    春归扫过去一眼：“杀人偿命！对何氏的指控既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便不能仅凭世上断无如此巧合的理据就坐实其罪，在咱们没有亲耳听闻何氏承认害命之前，任何成见都可能导致曲解，所以对于此事的判证务必谨慎。”

    这也是三夫人虽然对何氏生疑，却并不曾在父母兄嫂面前泄露丝毫的重要原因，三夫人也担心是她自己多疑而让何氏蒙冤，至于暗中将这事告知四夫人，也是三夫人的确信得过自己的妯娌虽说毫无机心，却并非守不住机密的人，三夫人无意冤谤弟妇，却不能不追察几个侄儿侄女的真实死因，且何氏倘若真有害命之罪，也保不住日后会对康哥儿再下毒手。

    这件事不能止于怀疑，这也是三夫人痛下决心向春归求助的根本原因。

    虽然三夫人真正相信可以察明真相的人，或许其实是莫问小道这个神棍。

    而春归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利用莫问这么个神棍了。

    这日她便与三夫人商会：“叔母暗下约见姻家大太太，且在小四叔跟前流露教诫之意，果然便引得蒋妈妈几乎立时遣了儿子前往尚书府通风报信，只我觉得诧异的是，听叔母所说，蒋妈妈乃是姻家老太太及大太太共同择中为小四叔的乳母，其间并未让二太太干预，那么二太太只能是事后才能收买笼络，未知叔母看来，二太太是通过什么手段才能笼络蒋妈妈？”

    三夫人蹙眉思量一阵，却是摇头：“我也着实想不通。论来弟妇当年与二弟成姻，因本家家境贫寒，所带的妆奁无非应景而已，这么多年来尚书府的中馈实为嫂嫂执掌，无论是威胁还是利诱，弟妇都不大可能让蒋氏诚服。”

    春归心里却是有答案的。

    因为据渠出的说法，蒋氏之子感激的是何氏施针救治，说明何氏通晓医术。

    便问：“或者不是利益相诱，而是通过恩服，未知蒋妈妈被姻家买为仆妇后，可曾遭遇什么急难？”

    三夫人回忆了许久才道：“是了，蒋妈妈的长子因为常年受继父苛虐，伤了身子骨儿，虽后来不再发愁衣食有了安身之处，可病痛不断，有好些回甚

    。”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何氏幽幽的抱怨：“大姑果然还是误解了我，以为我是有意不敬大嫂，我何尝与大嫂争执冲突？回回都是心平气和与大嫂理论，我关爱维护康哥儿是一回事，但怎么也不会为了康哥儿就抱怨嫂嫂……”

    三夫人并不和何氏理论，继续说道：“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经莫问道长测卜，却称嫂嫂根本不犯妨克子女的命格！”

    今日三夫人可不是只在母亲面前与何氏相争，眼下不仅是兄嫂在座，甚至还有伍尚书与伍二弟在场，除了小一辈的子弟不在，一家人可谓相会一堂。

    当然，他们都不知道视线之外，还有渠出这么个亡灵旁观。

    渠出先看一眼肖氏，见她坐在伍大老爷身侧，垂着眼帘颇有些心虚的模样，但或许是因为“争子”的欲望到底占据上风，尚能稳住心神听从小姑子的安排，没说莫问道长根本就没讲过这样一番话的实情……总归是，虽无演技却还不至于露馅，损毁了大奶奶的苦心安排，渠出便放下心来。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何氏身上。

    这个其实一点也不聪明的女人，今日竟像是预料到三夫人召集众人是为发难一般，看上去打的仍是梨花带雨一番显得楚楚可怜的盘算，不知帕子里有什么玄机，用来往眼睛一抹，立时便引出泪水来把妆容冲得一片狼籍。

    她竟根本没想着质疑莫问道长究竟是不是术法高深，听她哭道：“这命格之事，也许会有更改，说不定嫂嫂因上苍庇怜，如今的确不再妨克康哥儿，可康哥儿毕竟是我含辛茹苦教养长大，老太爷老太太在上，还望体谅儿媳这么些年的苦心，莫要逼着儿媳同康哥儿断了母子一场的情份。”

    伍老太太便先动了恻隐之心，先开口道：“康哥儿襁褓之中本有弱症，的确多得老二媳妇衣不解带一番照顾，渐渐有了好转，生恩虽大，养恩又何尝能够割舍的？依我看来，也不必再折腾了，待康哥儿日后成婚生子，让康哥儿的子嗣奉老大夫妻两为祖父祖母便是。”

    “母亲，女儿怀疑的是从前断言嫂嫂妨克子女的术士根本就是为人指使，不可不追究。”三夫人斩钉截铁说道。

    渠出眼看着何氏一个紧绷，险些忘了继续“楚楚可怜”，紧跟着也拔高了声儿：“大姑这是怀疑我收买术士与大嫂夺子？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何故行为这等恶事？！”

    “我并没有质疑弟妇，只不过提出究察此事，弟妇不用惊惶。”三夫人道。

    而伍大老爷也几乎立时开口赞同：“儿子亦觉此事必须察究，另，既然如今证实娘子并无克子命格，怎能仍旧不正娘子与康儿的母子之名？弟妇确然对康儿有养育之恩，我与娘子一直就心存感激，但还请父亲母亲体谅，毕竟康儿乃娘子十月怀胎所生，娘子既无过错，再行阻止母子相认岂非不顾人伦？娘子为康儿生母，弟妇为康儿养母，康儿能受两份关爱，是幸非害，我与娘子，也势必严教康儿不敢有忘二弟与弟妇的教养之恩。”

    这话落地之后，渠出终于从何氏眼中看见了一抹显然的怨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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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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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伍尚书看来，只要无妨康哥儿的安危其实认谁为母都不要紧，再说他和老妻不同，自来便对好友托孤的长媳更加怜惜，且最近几年，深觉从前看着还好的二儿媳妇越来越爱哭闹，动辄就是一番哀哀欲绝的作态，好些回都哭死在长房院子里……

    伍尚书是个规矩人，也是个正常的男人，难免对越来越有失体统的二儿媳妇心怀厌烦，此时见她一双泪眼汪汪，委委屈屈只盯着大儿子，心中更是一沉一紧。

    他最先醒悟过来女儿的用意。

    要若那术士当真是为人收买指使，这个人的目的必定就是针对大儿媳，老大莫说妾室，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伍尚书实在想不到谁会对大儿媳心怀恶意。

    除了……

    和大儿媳争子的二儿媳。

    要若真是他猜测的那样，二儿媳竟然对大儿子另怀居心……这是多大一件家丑啊？！

    伍尚书心中一阵烦乱，立下决断：“我原本就信不过那术士之言，只是当年以康儿的安危为重，抱着一试的心情才决意将康儿过继给老二，只你们两个原本就是亲兄弟，这些年虽说康儿名义是归老二夫妻两教养，老大和老大媳妇又何曾当真不闻不问？二媳妇确实用了心，但大媳妇对康儿的关爱并不少于你，二媳妇也该体谅你嫂嫂，你膝下有三子，尚难割舍与康儿的母子之情，可你嫂嫂只有康儿一个独子，又该如何割舍呢？”

    一家之主既然发了话，伍二老爷也连忙附和：“儿子以为理当让康儿奉兄嫂为高堂。”

    伍尚书颔首：“相比那不知打哪儿来的术士，我倒更信得过莫问道长，毕竟樊家、英国公府两起命案都有赖于他才能水落石出，若莫问道长所说为真，从前那术士咬定大媳妇克子就十分可疑，这事必须察究，老大、老二，你们两个记得打听那术士的下落，只是先不能打草惊蛇，免得那人听闻风声逃匿。”

    三夫人不由暗喜，果然她和父亲之间的默契没有因为她出嫁便减少，父亲一边交待不要打草惊蛇一边自己亲自打草，显然是和她想到了一起去。

    如果

    弟妇当真有罪，这回应当会因心慌意乱而露出马脚。

    一念至此，就听何氏说道：“老太爷既然决断，儿媳不敢再有异议，只是康哥儿……康哥儿对大嫂一直便不亲近，儿媳担心康哥儿因为抵触暗生积郁，所以建议先将康哥儿接回，让儿媳先行安抚……”

    “弟妇就不用操心了。”三夫人打断道：“康哥儿素来对他的姑丈心存敬服，最近更是听姑丈教诫不少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相信不会再因为过去那些稚拙之念，而对嫂嫂固存偏见，且如今对康哥儿而言，学业上进为重，不可耽误，故而康哥儿还是暂时留在太师府为好。”

    又冲伍尚书道：“康哥儿已然通过轩翥堂宗学初试，获得入学资格，日后可与舫哥儿一同进学，此一学期还有三月有余，康哥儿倘能通过宗学例试，日后求学于名士大儒多少能够容易些。”

    伍尚书是一介寒门全靠科举才能入仕，自然重视子弟的学业上进，从前就想着厚着脸皮请托女儿，让几个孙儿去轩翥堂“蹭教”，奈何前三个孙儿不争器，都没能通过初试，听说小孙儿总算还算天资聪颖，喜得眉开眼笑，哪里还会为了家里头这桩乱七八糟的事耽误康哥儿的上进。

    就连伍大舅和伍二舅都面有喜色，唯只有何氏把三夫人恨得个咬牙切齿。

    于是乎渠出终于察明了“实证”！

    她先是窥得尚书房这场“家庭会议”之后，何氏抱着脑袋在屋子里想了许久，却仍无计可施的模样，后来竟叫了伍三郎来——这才是何氏亲生的小儿子。

    居然仍是拿出“楚楚可怜”的作态：“原本你祖母已经同意了我前往太师府看望你四弟，奈何你姑母坚持不肯，可我实在挂念康哥儿得很，你悄悄去一趟太师府，送信给蒋妈妈，让她找个借口回来一趟，我只是想知道康哥儿好与不好，不亲自听蒋妈妈说康哥儿如今的情形我不能安心。”

    伍三郎年岁也才十二、三，根本不察觉母亲的用意，且又一贯知道母亲是把小弟视作亲出的，为此他小时候可没少埋怨母亲偏心，但而今到底是“长大”了，胸怀也宽广不少，不再为

    此记恨小弟，便一口答应着，果然就去了一趟太师府。

    渠出没有来回折腾，她留在尚书府守株待兔，便知晓了已经对家里这桩疑案开始关注的伍尚书没有疏忽伍三郎的行动，只不过何氏就算不够聪明也知道让闲杂退避在先，她才能指使蒋妈妈行事，伍尚书的人手无法窥闻谈话仔细。

    渠出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这里有几张银票，是我这些年来全部积蓄，还请妈妈务必想法子打听到一个号称空虚子的道长，把这几张银票交给他，就说……当年伍家的事要泄露了，如今伍尚书和大老爷要追究他讹诈之罪，他若想保命，立即离开京都，有多远跑多远去！”

    “空虚子？难不成是从前卜断大太太妨克四爷的道长？”蒋妈妈大是惊奇。

    何氏咬了咬牙：“如今我也不想再瞒着妈妈，那道人原是我使了钱，故意让他卜断肖氏克子。”

    “太太为何……”

    “因为肖氏和二老爷……做嫂嫂的和小叔子通奸，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何氏的话惹得渠出“哈哈”笑出声来，心说这妇人还真是倒打一耙。

    蒋妈妈十分震惊：“大太太，竟然……”

    “这事是我亲眼目睹的！”何氏拿着帕子捂着脸狠狠哭了一阵儿，帕子移开，脸上果然又是一片狼籍，看得渠出直翻白眼，心说幸亏自己死人一个用不着再吃喝，否则被何氏这么一恶心，隔夜饭都得呕吐出来。

    “那时我进门儿才没多久，一回陪着婆母去礼佛，半路上不防却来了葵水，只好打道回去，却不料撞见了那两人在行苟且之事！我哭着和他们理论，却反被二老爷揪着头发扇耳光，威胁我若敢外泄一句，他必定会把我休弃，肖氏也冲我冷笑，说她是老太爷、老太太当作亲闺女一样养大，她一口咬定我乃毁谤，老太爷老太太必定信她不信我。

    无奈之下我只能隐忍，没想到这对奸夫淫妇，竟然一直羞辱我，他们两个苟且偷欢，竟然要胁我替他们两个望风放哨，妈妈可知道，肖氏的长子一点不像大伯，那孽障根本就是二老爷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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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还有蹊跷

    有些人当蒙受有些人的恩惠，就会萌生一种离奇的“正义”，他们会毫无保留的相信施恩人的所有言论，爱屋及乌同仇敌忾，并把自己这种其实并没有经过求证落实就助纣为虐的行为，美其名曰知恩图报，他们觉得自己必定是站在分水岭之高尚一侧，十足资格判罚低劣一侧的“败类”，他们不会承认其实自己无非也是因为利弊，和多少趋利避害的人并无本质区别。

    渠出看来，蒋妈妈就是这一类人，她根本不去考虑何氏的话多么离奇吊诡，她选择了轻信，因为何氏曾经救过她儿子的性命。

    于是蒋妈妈开始对肖氏破口大骂，渠出毫不怀疑如果肖氏现在当场，蒋妈妈会毫不犹豫接过何氏递来的匕首，把肖氏千刀万剐，并认为自己是个锄暴安良的英雄。

    而何氏还在控诉，她通过控诉自圆其说。

    “不仅那一个孽障，许是奸夫淫妇的行为触怒了天地鬼神，他们通奸所生的孽种竟然相继夭折，我心里当真觉得痛快，但我后来也渐渐同情大伯，他一直被瞒在鼓里，不知肖氏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的亲弟弟竟然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眼见肖氏因为儿女夭折悲泣，大伯与肖氏一样难过，甚至比肖氏还要痛不欲生，他时时处处都护着肖氏，一次次忍受着丧子的痛苦，直到肖氏生下康哥儿。

    康哥儿刚一落地，我就知道只有他是大伯的亲生孩子，大伯那样珍爱着康哥儿，但却不知道康哥儿的生母竟然无耻之尤！康哥儿才出生时白白胖胖的，肖氏竟然满心不甘，我亲耳听闻她和伍泊帷抱怨，说不想养大康哥儿，她竟不愤和伍泊帷的子女无一存活，她根本不想养活大伯的骨肉！

    庆幸的是我并没让这对狗男女知道我精通医术，我不忍见大伯的唯一子嗣被他们害死，所以趁他们不备，给康哥儿施了针，让康哥儿显出病症来，且买通空虚子，那时老太太因为康哥儿的病症四处请医，我就让空虚子主动上门，杜撰肖氏妨克子女的说法，不出我所料，大伯果然不愿休弃肖氏，决定将康哥儿过继，大伯当然也不忍心和康哥儿骨肉分离，过继二房是顺理成章，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照顾康哥儿，防范康哥儿被肖氏这毒妇谋害。”

    “难怪二太太救活了奴婢的小子，却千叮万嘱不让奴婢声张是太太妙手回春。”蒋妈妈先是恍然大悟，又把肖氏一阵怒骂：“虎毒尚不食子，姓肖的真是比豺狼虎豹还要狠毒！这样的人，活该不得好死！”

    “她怕是没有想到，康哥儿之后，她再也怀不上子嗣，又眼看这些年老太爷步步高升，且随着大伯和伍泊帷相继入仕，伍家一介寒门，日后竟能跻身官宦世族，可她名下无子，死后牌位不入家祠不受香火供奉，竟然后悔，又想着把康哥儿认回膝下，奈何大姑受她所惑，还有伍泊帷明里暗中相助，如今大姑竟然怀疑起空虚子来，说服老太爷究察，若真被他们先一步找到空虚

    子，那术士把我供出，我便真成了百口莫辩。”

    蒋妈妈挺起胸腔：“太太放心，奴婢母子两个的性命都是太太救的，且姓肖的这样恶毒，人神共愤，奴婢怎能容她一再逼害太太……不过，奴婢只怕自己无能，不能及时察知空虚子的行踪，落后一步。”

    “这倒不会，因为老太爷和大姑是最近才起疑，且肖氏和伍泊帷根本不知空虚子的行踪，而我当年，却是知道空虚子的居处。”便说了一个地址，交待蒋妈妈好生记住。

    但何氏当然不只是打算让空虚子逃匿而已，再度用帕子捂着脸哭诉：“这些年为了不让康哥儿受肖氏谋害，我几乎与那孩子寸步不离，对待康哥儿比几个亲生儿子更加用心，而今肖氏因为谋利，虽说不大可能加害康哥儿，可我哪里舍得把自己养大的孩子交还给那蛇蝎心肠的女人，可纵然空虚子不见踪影，有那莫问道长的卜断，老太爷必定也会主张让康哥儿认回生母，除非……”

    “除非四爷再犯旧疾，证实肖氏当真妨克子女！”蒋妈妈眼中一亮：“四爷那所谓虚症，本是因为太太设计，太太只要再行施针，四爷就会犯病，坐实肖氏克子。”

    “妈妈说得对。”何氏方才如释重负，但仍没休止装模作样：“我只是用银针刺激康哥儿的几个穴位，只要及时再行施治，并不会伤及康哥儿的身体，不过如今康哥儿在太师府，大姑又受了肖氏的蛊惑，必定不让康哥儿和我独处，我也无意让康哥儿知晓这些事……毕竟肖氏乃康哥儿生母，康哥儿若知道生母竟如此无耻，日后又将如何自处？所以，还需要妈妈从中配合。”

    接下来就又是一番商量计定。

    渠出自是立即将何氏的阴谋通报春归。

    而后还不忘发表心得：“大奶奶设计一逼，何氏果然露出马脚，只没想到她竟然编造出这么一番奇谈，那蒋氏也够蠢的，居然还真信了……也不细想想，伍家大老爷容貌随了母亲，二老爷随了伍尚书，是以大老爷虽然年长，相貌却比弟弟更加英俊，大太太哪里可能反而爱慕小叔子？！”

    春归：……

    “不是全天下都以貌取人的。”但也当然是不信何氏对长嫂的指控，春归分析道：“我虽说没见过三叔母的两个兄弟，却见过大太太，当三叔母教诲伍小郎时她分明又愧又急，担忧心疼之情显于形表，又就算三叔母同她说起怀疑蒋氏暗中唆使伍小郎疏远生母时，伍家大太太反而认为是叔母多疑，就连叔母与她商量以计相诱时，伍家大太太起初仍不认可，生怕她果真妨克子嗣有损儿子的安康，三叔母好说歹说才说服她配合行事，却仍一再强调，万一经察，那术士并未得人指使确会测卜之术，便万万不能冒险母子相认，我怎么看，大太太也不可能虎毒食子。”

    渠出连忙表示赞同：“我在伍家也呆了几日，压根没见大太太私会过小叔子，何氏也根本不曾和二老爷

    争执过，当面指责二老爷和嫂嫂通奸一事，所以才断定是何氏信口雌黄，哪里是以貌取人了？”

    “何氏之所以编造这番说辞，应是她的确没有手段收买拉拢更多仆婢为她所用，连对蒋氏，她除了施恩救治其长子，也并没有更多手段笼络，她自信仅仅限于唆使伍小郎厌恨生母，蒋氏不至于背叛，可她并不信任当蒋氏得知她更多的恶行，仍然会言听计从。但这回伍尚书俨然是要究察旧事，何氏难免慌了手脚，那个叫空虚子的术士应当不算名头响亮，否则也不至于能被何氏轻易收买，这样的江湖骗子，被堂堂尚书寻获的话，根本不可能为何氏守口如瓶，何氏也知道空虚子不可靠，她现在只能利用蒋氏助她脱困。”

    “我也觉得何氏虽说品行恶劣，但似乎脑子不够聪明。”

    “我想不通的是她从哪里学来的医术，又从哪里学来那套害人的手法。”春归这一疑惑未得解开，又疑惑另一件事：“还有叔母提起经莫问测卜时，何氏压根没有质疑，她似乎极其相信世上真有身怀异术的人，可空虚子却是她收买来的神棍，我好奇她对术士的心怀敬畏究竟源于何人。”

    倘若不是逼入绝境，何氏根本无意质疑莫问小道的术法，所以她应当相信莫问确能测卜吉凶，甚至如传言一般当真懂得通灵之术，虽然莫问小道经过数回造势，如今身后的确拥有不少信徒，但则世俗之人往往只爱听信利己话，比如英国公府的蒋氏，被莫问断言不得善终，立即便心生抵触，不再相信莫问的“神通”。

    可何氏对于肖氏根本不会妨克子女的“测卜”开始却一点也不抵触，甚至倘若不是三夫人说服伍尚书究察空虚子的话，她应当会隐忍妥协，接受将康哥儿“完璧归赵”的结果。

    但何氏当然有理由质疑莫问的卜断——毕竟除康哥儿之外，肖氏已经“妨克”了不少子女。

    是何氏做贼心虚？

    春归直觉并非如此简单，因为那些孩子如果当真为何氏所害，必定用的也是银针刺穴的手段，她已经得逞，且未露出丝毫端倪，没有大夫郎中怀疑过那些孩子的死因，这件事情可谓察无罪证，何氏对自己的“针法”看来是相当自信的，否则当年也不会私下替蒋氏的长子施针诊治，因为万一无效，导致蒋氏的长子失治，蒋氏很有可能就会对她心存怨恨，只要声张何氏自称通悉医术，何氏如何自圆其说？总不可能胡诌自己根本不会医术，故意谎骗蒋氏，导致蒋氏长子失治夭亡吧？

    但她如果承认通悉医术，又该如何解释师承？如何解释对几个侄子侄女的病症袖手旁观冷眼看其夭亡？如何解释对夫家人隐瞒此事？

    何氏不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起初才避开莫问这一道锋芒，她是当真对莫问心存敬畏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挑衅莫问的权威。

    春归认为何氏对莫问的“避让”着实有些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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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又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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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哥儿愁眉苦脸的回到屋子里，往床上一倒，睁着眼睛呆呆凝视着帐顶，直躺了足半个时辰，却似乎越发觉得昏沉疲乏了，似乎想要喝一杯茶，拖着脚步蹭到案前，一举案上茶壶，却没倒出半滴水来。

    他就更觉郁躁了，喊了一声儿：“郧哥，郧哥跑哪儿去了。”

    蒋妈妈先头嫁的男人姓吴，因原本是郧阳人士，便给长子取名吴郧，又因她是康哥儿的乳母，所以康哥儿一贯就把乳母之子称为郧哥。

    何氏从来不让婢女服侍康哥儿的起居，一贯都是亲自照料康哥儿的饮食，包括四季衣裳鞋袜，都是她亲自做的针线，后来伍大老爷认为康哥儿启蒙后，不宜再和何氏共居一院，应该缎练着自立，所以才主张康哥儿从何氏的居院搬了出来，不过何氏借口尚书府乃书香门第，坚持不让康哥儿接触婢女，只让蒋妈妈这乳母照管日常，身边服侍的都是书僮小厮等男仆，伍大老爷也认为儿子身边没有婢女围绕是件好事，所以并没反对。

    待来了太师府，不宜太多奴仆跟随，所以就只有蒋氏母子随来。

    可不吴郧这一跑开，康哥儿屋子里就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了。

    好在是吴郧也没跑远，听唤立即过来，连忙道罪：“阿娘一入秋，胳膊和膝盖就会酸痛，这不又犯了风湿，小人刚才见四爷小憩，于是赶着去给阿娘锤锤胳膊腿减缓几分酸痛。”

    康哥儿于是便不让吴郧去要热茶了，抬腿就往外走：“我也去看看乳母。”

    蒋氏倒不是装病，当年郧阳遭了洪灾，她一路逃难入京，途中受过不少苦，后来改嫁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落下了风湿骨痛的疾症，天气转凉就会发作，不过这时还不算严重，眼见着康哥儿过来看她实在是受宠若惊，更不说康哥儿竟然也学着吴郧的手势挽起袖子也为蒋氏捶腿，把蒋氏感动得泪水涟涟。

    好容易才劝走了康哥儿，蒋氏留着儿子说话：“你觉着四爷这些年待你如何？”

    “这

    还用说，自是千好万好，四爷但凡得点赏，哪回没想到阿娘和儿子，尚书府里，虽说主人家对待仆妪一直宽厚，但阿娘和儿子仍是最受他人羡慕的，儿子行事浮躁，差使常有疏错，阿娘要责教儿子，回回都是四爷在前拦着，这么多年了，儿子从没受四爷一个字的重话喝斥。”

    蒋氏闭着眼，长长叹息一声儿：“我何尝不知四爷的宽善，过去一直以为是二太太教导得好，尚书府家风也淳正，哪知今日我去见了二太太，才知道……我那时答应得痛快，可回来冷静下来一想，要万一二太太说的是假话，竟是打算着对四爷不利……二太太虽说对我们母子两有大恩，可……我们总不能对不住四爷。”

    蒋氏语焉不详，吴郧听得满头雾水：“二太太怎会对四爷不利？”

    而后便听说了尚书府那段惊人的丑闻。

    “我素来也抱怨大太太，明明知道自己会妨克四爷，还暗地里接近，哄骗着四爷唤她母亲，这哪里是为四爷着想的作法？可要说大太太和二老爷通……做那等为人不耻之事，我细想着，又实在不像。这些也就不提了，光是帮着二太太打发那术士，就是瞅着二太太救了你性命的恩义，我豁出老命去也会帮忙，可回来之后，我细细一想，原来四爷的疾症竟然都是靠二太太手里的银针一扎导致……我心里就直发凉，郧儿，你说万一二太太是打算着谋害四爷，我岂不成了帮凶？”

    “阿娘万万不能让四爷涉险！”吴郧倒是一脸的坚决。

    蒋氏看着儿子，心中实在无奈，又再思虑了一阵才道：“大太太和二太太，我如今谁也信不过，倒是揣摩着，姑太太总不会对四爷心存恶意，我想着，由你去把这事儿禀知姑太太，让姑太太决断应当如何。”

    吴郧连忙颔首：“正该如此，无论大太太和二太太如何，姑太太总不至于不利四爷，可阿娘为何要让儿子去禀告？”

    “倘若由我去告密，万一二太太的话是真的，我可里外不是人，我一把岁数了，再被发卖驱逐倒

    也不怕，可是郧儿你……我不能连累你再去受苦，你且对姑太太说，听我说了二太太的计划，你担心四爷的安危，所以自作主张禀知姑太太，这样一来，纵使我被怪罪，你总是没有错责的，无论大太太和二太太孰是孰非，尚书老爷总归会体谅你的确是忠心四爷，二太太若没有歹心，自然也不会怪罪于你，毕竟你也只比四爷长着三岁，思谋没那么四角俱全，只要心地是好的，尚书府也不至于不容。”

    蒋妈妈其实也没对儿子全说实话，让她真正不安的是她回来之后，突然意识到何氏的计划竟然把儿子也牵连进来，可要说……根本无需吴郧淌此浑水，这才是蒋妈妈对何氏的居心真正产生疑问的原因，她务必要将儿子择清。

    由她去告密，无疑是恩将仇报，主家再是如何仁慈，也会不容。

    但吴郧不同，吴郧没有接受二太太的直接授意，且当年虽得二太太施治，毕竟年纪还小，二太太也一再严申不许将她通晓医术的事声张，蒋妈妈完全可以咬定一直瞒着儿子，儿子也相信自己之所以疾愈，是因为上天庇护。

    这样一来，无论如何儿子都不会被连累怪罪。

    奈何吴郧根本就没有体谅蒋妈妈的良苦用心，一见三夫人，便合盘托出了。

    “小人是受阿娘的叮嘱，才将内情禀报姑太太知晓，阿娘和小人母子两虽受二太太/恩惠，可阿娘却不忍心眼看着四爷涉险，又担心小人为这事所牵连，左思右想，才决定让小人向姑太太告密，还望姑太太看在小人阿娘对四爷也算忠心的一层，千万宽谅阿娘。”

    三夫人原本听着何氏竟对嫂嫂、弟弟如此诋毁，气得那叫一个五内俱焚，不过瞧着吴郧竟然到了这情境还替蒋氏打算，多少消了几分激愤，口吻听上去还算温和：“你能当真实言上告，还不枉你娘时时处处为你着想，是个孝顺的孩子，罢了，你娘虽有过错，但丧心病狂的人并非是她，相信老太爷会酌情宽宥。”

    紧跟着三夫人便立即请来春归一同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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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彻底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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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倒没想到这件事能够如此轻易就得到解决，让她完全不用再担心万一伍尚书及三夫人防范有疏，造成伍小郎的任何闪失。但当她再次听闻何氏那番说辞之后，自然也得表现一回震惊，而后作出判断：“看来三叔母并非多疑，姻家二太太恐怕当真怀着有违伦常的心思，且已经犯下累累恶行。只是事隔多年，罪证恐怕难以收集了，唯只能逼迫二太太自己招供，蒋妈妈母子毕竟只是仆妇，供辞力度不强，还需得当二太太行凶时捉个现形儿才好。”

    三夫人却有几分犹豫：“这样一来，势必就得让康哥儿知情了。”

    “叔母，事到如今，侄媳以为是怎么也瞒不住小四叔了，且对小四叔遮遮掩掩的，反而会有隐患。毕竟小四叔这么些年来，是真心实意把二太太当作母亲爱戴，若不让他亲眼目睹二太太的真面目，恐怕日后对大太太仍旧会存芥蒂，说不定还会误解了伍尚书和叔母，以为两位尊长是因包庇大太太而谤害二太太，一时的痛苦难免，却不比明辨是非更加重要。”

    三夫人再一细想，痛下决心：“康哥儿的心性淳良，是个好孩子，的确不能因为弟妇的恶行而影响这孩子的心性，但这件事我还需要和父兄商量之后再作决断。”

    “侄媳还有一提议，姻家二太太之所以行恶，原因是乃嫉恨大太太，要想彻底摧毁二太太的理智，让她如实供述恶行，最有效的法子无非是姻家大老爷对她加以斥问，另二太太那些害人的手段是从哪里习得，是不是为人利用，是不是还有旁人对尚书府心怀恶意，等等细节也不能忽视。”

    毕竟是三夫人本家的事儿，这样的家丑自然不宜外扬，春归虽说应三夫人所托在后出谋划策，可到了审问的阶段她当然不便参与，唯只能把等等疑惑都告诉三夫人。

    而按照何氏的计划，她是要悄悄潜来太师府对康哥儿“施针”，如此一来她才能完全摆脱嫌疑，当康哥儿再犯旧疾，她才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伍尚书相信大太太的确妨克子女，空虚子逃匿，没有证据证实当年是受人收买杜撰谎骗，她认为伍尚书当年既然能够为了康哥儿的安危听信术士之说，当康哥儿再有危险，伍尚书照样会以康哥儿的安危为重，至少不再究察此事，也更不可能坚持让肖氏与康哥儿母子相认了。

    尚书府虽说已经不能和从前同日而语，不过伍尚书两袖清风从来未行过贪贿之事，伍家只靠朝廷的俸禄持家，自然不能够铺张豪奢，除了分给的官奴，这些年并没有买入多少奴仆，又因居住的宅子不大，家中人口也简单，故而并不是处处门禁都有仆妪监守，有如宅院的后门便只在内下栓，打开后就能出去后街，虽则说后街上还住着几房仆役，可只要小心一些完全可以掩人耳目。

    让何氏犯难的是，没有蒋氏的配合，她根本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太师府。

    如果还有更好的选择，她绝对不会把自己仅用几根银针便能导致他人病重一事声张，因为这太容易引人联想，怀疑肖氏前头几个子女的死因。

    也多亏蒋氏是后头才被买进伍家的仆妇，虽知道长房的子嗣相继夭亡一事，却不清楚具体的病症，除了肖氏的长子稍有不同，其余几个小崽子和康哥儿的病症其实一模一样。

    何氏认为蒋氏极有可能被她那套说辞瞒骗过去，与她同仇敌忾。

    又果然，蒋氏按照她提供的线索，先一步找到了空虚子让他立即逃匿，而在何氏行动当日，蒋氏也果然找了个替康哥儿裁制冬衣的借口，往太师府外接应，谎称何氏是裁缝铺里量体的女工，把何氏带进了太师府里。

    康哥儿毕竟只是客居，虽说太师府作为主家，不至于短缺了康哥儿的衣食物用，但康哥儿又不是特意来太师府打秋风的穷亲戚，自己采买衣用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蒋氏作为康哥儿的乳母的确应该负责张罗操办，何氏以为蒋氏乃婆母和肖氏亲自择中，大姑子当然不会怀疑蒋氏会为她所用，对蒋氏不存防范，总不会连蒋氏去趟裁缝铺都阻拦。

    又何氏往前虽说来过太师府，但作为姻亲府里的女眷，轿子都是直接抬进内宅正中的垂花门前，才落轿步入，也就是说仆妇们通行的后街门，负责看守的仆役并没见过何氏，她只需要找个地方换身衣着就能糊弄过去。

    康哥儿年纪虽小，又是亲戚，但太师府里毕竟住着不少闺秀女孩儿，康哥儿也不是只住一、两日，为防瓜田李下，他的居院便不宜安排在内宅，虽说也是靠北而居，但是和内宅隔着一道门禁的客院，蒋氏领着何氏一路过来，不大可能遇着认识何氏的仆婢。

    何氏也果然顺顺利利便到了客院。

    蒋氏一边关了院门儿，一边对何氏说道：“轩翥堂宗学听讲一日只设两堂课程，一般是午初便会下学，午饭四爷都是和太师府的舫五爷一块儿，午饭后也是和舫五爷一同练字儿，今日是奴婢特意交待四爷量体的事儿，让四爷务必在申时之前赶回来，迟些二太太事了，千万记得替老奴圆一圆谎。”

    “妈妈放心，康哥儿是何心性我还能把握，只是不知郧哥儿把事情进行得如何了，还请妈妈先去瞅一眼。”

    蒋氏就往屋子里走，再出来时，吴郧就跟在她身后。

    “迷药小人已经加在了四爷的茶水里，四爷一点没有怀疑，现下四爷吃了茶，已经是昏睡过去。”吴郧不敢正视二太太，低着头把背了许久的话没打一个疙瘩说得格外顺畅。

    也多得何氏不够机敏，没有察颜观色就能惊觉事变的能耐，丝毫没意识到吴郧的紧张和心虚，听这话后，便稍提了今日特意换上的半旧粗布裙，径直往康哥儿的屋子里去。

    她要对康哥儿施针，无法自圆其说让康哥儿乖乖的不动弹，唯有先让康哥儿陷入昏睡，待施针后再把人唤醒，可康哥儿今日是因量体裁衣才提前回来，不比得寻常一直要同兰舫消磨到傍晚，蒋妈妈这时去哪里另找个人来量体呢？何氏一心要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免得康哥儿被三夫人问起时露出破绽，所以施针之后就不能一走了之。

    她的办法是，待康哥儿醒来，

    只称自己对康哥儿挂念不已，奈何大姑子执意阻止他们母子相见，唯有哀求蒋妈妈，找这托辞悄悄领她进来，起先没告诉康哥儿，是怕康哥儿说漏了嘴，被大姑子察觉又行阻止。

    自是必须交待康哥儿对他的姑母守口如瓶的，否则大姑子回本家告状，何氏便会受责。

    何氏极有自信，就算康哥儿在亲长的逼令下，不得不妥协，但真心里也不会和她疏远，仅只是私下见面的话，康哥儿必定不能够声张，眼看着她被公婆责斥，被肖氏刁难。

    康哥儿只是个孩子，哪里会想到是喝了迷药才会困倦，更不知道用针的事，就算日后犯了旧疾，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娘亲”。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天衣无缝”了？

    大姑子若然主张康哥儿是为人所害，那大姑子自己就不能摆脱嫌疑，康哥儿可是一步都不曾离开太师府，饮食均乃太师府提供，且何氏压根不认为会有大夫看出康哥儿疾症另有蹊跷，她又没有用毒，且这套针法并不会造成体肤之伤，伤及的是穴位和体脉，所有的显征都与病症无异，即便大姑子请来宫里的太医，也不能断定康哥儿的病症是否人为。

    何氏亲眼目睹窗边的炕床上，康哥儿已然陷入昏睡不省人事，她几乎认为自己的计划已经大功告成。

    可蒋妈妈却拉住了她的手臂。

    “太太，奴婢母子二人虽铭记太太的救命之恩永不敢忘，为了太太甘愿赴汤蹈火，可奴婢母子二人，这些年来也深受四爷的照恤，太太当真……施针后不会当真危及四爷？”

    何氏强忍住心头的不耐，拉了蒋妈妈的手：“康哥儿虽是肖氏所出，可他还没满周岁，便是我几乎寸步不离照料长大，他哪怕只是被蚊虫叮咬一口，我心尖尖都疼得像被刀匕刺入，我哪里会损及他的康健？妈妈不是也知道，从前郧哥儿身子骨那样羸弱，经我施针辅以药治都能康复，我若没有成算，怎会在康哥儿身上下针？妈妈放心，只要能够逼得老太爷回心转意，我立即就会再给康哥儿施针，不让他多受病症折磨。”

    而后就松开了手，把蒋妈妈往屋子外推：“我施针的时候，不能受扰，妈妈若真担心康哥儿的安危，可千万替我望风，不要让人在这关头闯了进来。”

    何氏把蒋妈妈推了出去，又才转身看着炕床上人事不省的少年郎。

    这样的眉眼相貌，可真是越来越像那人了。

    就算翁爹不想深究，我又怎么舍得把你交回给肖氏，从此让你唤她母亲，把我只称为婶婶呢？你才那么小，就是躺在我的怀里，我把你放在我身边儿，听着你的呼吸我才能睡得踏实，我甚至想你要是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但我没有办法连这都阻止。

    其实你长大了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独子，他会亲自教导你，你慢慢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你是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这样的你，每次依偎在我的怀里……

    何氏伏下身去，竟然在康哥儿的嘴唇上印下一个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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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当场捉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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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亲吻极长，但对何氏而言只不过瞬息而已，当她几乎不能把持自己的时候，终于感觉康哥儿的眼睫正在颤动，何氏的理智才稍稍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了，她其实不懂得毒药，根本拿不准迷药的药效能够维持多久，她必须把握机会。

    于是开始宽衣解带。

    那能够夺命的银针，此时别在她的腰带里。

    取出一枚，正要下刺。

    康哥儿却睁开了眼。

    不仅康哥儿睁开了眼，还有一阵脚步声。

    内室突然有人涌出，打头的就是怒不可竭的伍大老爷，他这时显然已经顾不上男女大防，一把握住何氏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何氏无比惊惶，更惊惶的是康哥儿。

    “阿娘……您，您，您怎么能……”

    他难以置信，怀疑自己眼前看到的并非真实，当姑母跟她说阿娘的种种恶行，他是不相信的，他甚至在姑母面前怒吼，指责姑母谤害他的阿娘，但姑母说如果想要证实阿娘的清白，那么他必须配合。

    阿娘亲他的时候，他其实如释重负，因为他认为这已经能够证明阿娘不可能伤害他，但后来他有些不安，因为他渐渐意识到阿娘的亲吻有点可怕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惶恐正在笼罩，让他几乎没忍住一把推开阿娘。

    而现在阿娘被父亲牢牢抓住手腕，阿娘的指头还捏着那根寒冷的银针。

    所有的事都像姑母预料一样发展，阿娘不是仅仅因为想念前来看望他而已，阿娘是当真要对他施针，他听得清清楚楚，阿娘说虽然不是要害他性命，但会用银针扎进自己的穴位。

    是阿娘交待吴郧给他下药，阿娘要造成他生病，不管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就像姑母所说的那话，无论什么样的苦衷都不能用奸邪手段谤害他人，而且要让他相信大太太……不，大伯母……不，是自己的生母和嗣父私通……

    尽管康哥儿对生母或许仍然存在不确信，但他不能承认嗣父是那样卑劣的人。

    少年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因为他也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阿娘，虽无生恩却有养

    恩的嗣母，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心怀险恶的人。

    “不要在此争论！”伍尚书也实在看不下去小儿媳在这样的情境下还对大儿子含情脉脉的嘴脸，只觉自己的心肝肺都像被油煎一样，再耽延下去黑烟都得掀发天灵盖了：“回家再理论！”

    他也只能拂袖而去。

    何氏是失魂落魄被人架了回去，直到这时她当然不能咬定乃蒋氏对她的谤害，“捉奸现场”的突然俨然已经让这个心肠恶毒却不够聪明的女人方寸大乱，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坐实肖氏和丈夫通奸的罪名。

    所以当回到尚书府后，何氏便立即开始鬼哭狼嚎：“要不是二老爷和大嫂一直欺凌妾身，妾身万万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大伯，大伯，妾身真是与大伯同病相怜，不忍见康哥儿为肖氏所害……”

    肖氏错愕，她直到如今都没回过神来，起先听小姑说空虚子很有可能是被弟妇收买她已经觉得是小姑多疑了，结果这下可好，突然连康哥儿的病症都是弟妇导致，且弟妇还一口咬定她和二叔同奸？！她和二叔的确情谊不浅，因她是蒙伍家养恤，一直把小姑、二叔视作亲生的弟妹，但也仅限于兄妹之情，毕竟二叔比她小上七岁，她几乎都能称得上看着二叔长大了，二叔幼年时她甚至还替二叔换过尿布呢，这怎么能产生有违伦常的情欲？！

    肖氏不知道，她的儿子康哥儿更是何氏自从襁褓之年而养大，结果何氏照样会因此对康哥儿产生……难以启齿的情欲。

    所以多少情理逻辑，无非都是出自主观的认定，人往往笃信自己不会如此别人就不会如此，然而事实上逻辑和情理都有正反两面，就像人性的善和恶，着实不能以一家理论断定。

    肖氏都不知道怎么替自己分辩好了，她觉得“通奸”的指控似乎要比指控她意图谋逆更加匪夷所思，好歹她的父祖之所以遇难，多少和先帝的昏庸脱不开干系，她也曾经暗搓搓的诅咒过先帝不得好死，真要有人站出来指证她谋反，她也觉得是情理之中，但和小叔子通奸？！

    弟妇难道魔怔了不成，这是从哪里产生的误会？！

    就连近些年来一

    直偏心何氏的伍老太太都不信这说法：“老二媳妇，老大媳妇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因为不舍得康哥儿，私下的确诱使康哥儿唤她母亲，我一逼问，她就承认了，可见是不会说谎的，你说她和老二……这不能够，这必定不能够！真要是老大媳妇真正钟情的是老二，她那时实话直说，我和老太爷也会成全，大可不必违心。”

    伍二老爷更是羞愤不已：“你这是信口雌黄！我与阿妹都能称作是嫂嫂一手带大的了，亲近归亲近，却一直守着礼数，我要真敢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父亲母亲就能大义灭亲，我还能逼胁得了你？”

    “正因为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惯会做表面功夫，妾身情知说出来老太爷和老太太也不会相信，你们两个才敢逼胁欺辱！”何氏往前一扑，直冲伍大老爷的大腿而去：“大伯，你一定得相信我，我若不是受到他们两个狗男女的威胁，何至于如此？大伯，我是真的不忍见康哥儿为这一对狗男女所害啊！”

    “简直一派胡言！”伍大老爷没来得及躲开，被弟妇抱住了大腿本就羞恼，听这话后更是怒发冲冠：“空虚子已经交待，他确为你收买，再有蒋妈妈母子的证辞……我和娘子的子女与康哥儿从前的病症一点没差，都是因为脾胃之虚相继夭折，你能害康哥儿，就能害前头几个孩子，何氏，你真是毒蝎心肠死不悔改！”

    伍大老爷便冲伍尚书道：“何氏非但不认罪，且还谤毁娘子及二弟，此等恶妇，理当送官法办明正处刑，父亲，儿子和肖娘这么多子女，势必都是何氏害死的，父亲万万不能再包庇此等恶妇！”

    送官法办明正处刑？

    何氏瞪直了眼，转而就如疯似颠的一阵狂笑，但到底是松开了大伯子的大腿，血红着双眼：“你就这么信得过肖氏？你凭什么就这么信得过肖氏？这么些年了，大伯难道没有眼见我对康哥儿如何？！大伯您唯一一点骨血都是得我庇恤，你竟然要怀疑我？”

    伍大老爷全然不会所动：“我怀不怀疑都不重要，相信顺天府天施推官能够秉公直断。”

    在现而今的北京城里，施青天的大名也确然已经树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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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供述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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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民众对于推官衙门最为直观的理解是刑讯逼问，从来不去深思刑讯逼问的结果为何会产生出真相大白和屈打成招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何氏显然也是这样以为，她并不认为自己一身细皮嫩肉能够经受得住推官衙门的鞭笞杖责，如果真到了送官法办的地步，等着她的只有以命相偿的结果。

    “大伯真要如此绝情？”而心里的不甘，仍然还在促使何氏继续使用“楚楚可怜”以期获取爱惜的手段，且她心里强烈的不甘和嫉恨，更加扭曲着长久以来莫名的认知，绝境仿佛已在身后，但她视而不见，她固执的认为自己不应当沦落到此悲凉的境地，凭什么远远不如她年轻美貌的肖氏能够占尽宽容与爱宠，赢得大伯的怜香惜玉？

    “大伯可从来不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您分明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我和肖氏一样也是您的家人，为何您这时就只信她的话？大伯不也敬佩家父的品行？大伯还曾经与我的兄长相交甚欢，如果大伯当年并未娶妻，那么咱们才是天作之合，虽说我与大伯是相逢恨晚，今生无缘，可大伯难道就能够因此完否定过去的感识，相信我如肖氏的谤毁，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伍大老爷这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一条蛇正在攀着他的身躯游走，以至于浑身寒栗涨突，脏腑之内的恶心感暴起袭击咽喉，甚至一张口，就怕忍不住失态犯呕。

    他从来都看不上弟妇的打扮和作态，但的确对二弟的岳丈何公还算敬服，他想着女子的教养毕竟多靠母亲，或许是姻家太太对独女太过溺爱了，又或许是姻家太太到底出身平常，故而没有教责弟妇应当的仪态，他们伍家也是寒门，过于挑剔弟妇的仪范着实有失宽容，他善良的以为弟妇虽有缺点，但好在心性还算贤良，但伍大老爷如今终于醍醐灌顶，自己的眼睛怕是瞎了。

    一家人的话他确然说过，但是因为何氏和妻子屡屡因为康哥儿相争，何氏哭得肝肠寸断的让他实在烦不胜烦，当时又以为何氏确然是为康哥儿着想，所以就何氏“偏心护短”的质疑，他才以“一家人”用作回应，他以为家和万事兴，哪里想到何氏竟会如此曲解“一家人”的含义？

    “简直就是恬不知耻！二弟娶为妇，真是家门不幸！”伍大老爷真心实意的火光了：“父亲，还望父亲主持公道，把此毒妇送官法办。”

    何氏得此“宣判”，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瞎眼的是她才对，她到底是为了谁才做下这些事，但这个男人却一定要把她置于死地！转而面向康哥儿，他是何氏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康儿，也不信阿娘吗？阿娘这样做可都是为了好，这么些年了，阿娘对的关爱也一点没有感受么？”

    康哥儿有刹那的不忍和犹豫。

    这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一方面他并不认为阿娘打算害他，一方面他又总想起阿娘手中那根寒冷的银针，他无法消除内心的恐惧，少年郎有生一来首次切身的意识到，世间人事，表里不一。

    他瑟缩的退后一步，下

    意识把自己躲藏在父亲身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大哭一场。

    “少拿教养康儿的事狡辩，康儿是肖娘十月怀胎所生，要不是买通空虚子谤毁肖娘妨克子女，肖娘抚养康儿难道不会关怀备至？康儿根本需不着的爱护！”伍大老爷其实更想斥骂何氏的话——更何况甚至对康儿也怀着让人不齿的心思，居然还有脸一再声称对康儿的恩义！

    但伍大老爷不忍让儿子难堪，咬着舌头才忍住了愤怒。

    更窝火的是伍尚书，他这辈子除了金榜题名科举入仕的志向，另一志向就是堂堂正正为官，磊磊落落做人，一来这确是圣贤书的教义，再者伍尚书想要通过自身努力改换门庭跻身世族，首先必须争取世族认可的声望，伍家没有根底可以败坏家风，所以他对子孙的教导极其严格，且自己也从来不忘表率，大半生都没做过奸邪事儿。

    对于两个儿媳的择选，他也不是没有用心。

    长媳是他自己教养长大，品行当然可信，至于小儿媳，他也是看着何公的品行和何家两个子弟的心性，认为还算知根知底，哪曾想到竟然败坏到如此悚人听闻的地步？！

    伍尚书虽然不是淡漠功名的人，但正因为怀有功成名就的愿望，所以严以律己，依他的脾性必定不容奸邪之辈，真恨不得立即把何氏送官法办，可又不得不顾忌家丑万扬，将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而眼下看着何氏仍然死不悔改，着实是恨怒加交。

    “何氏，若再不承认罪行，就算豁出去我伍氏一门的清誉，我也只能把送官法办，老大夫妻这么多子女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伍家也必定不容此一恶妇！”

    有空虚子及蒋妈妈母子等三人的供述，已经足够推官衙门将何氏收监，立案审讯了！

    何氏这回是真的感觉到了危险，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罪行揭曝后自己会面临的下场，但现在不得不去设想了，她无疑是对暗无天日的牢狱以及传言中的刑具深怀惶恐，更不愿把自己的大好头颅断送在刽子手的铡刀之下，她的心里又是悲愤又隐隐有些痛快，因为她其实并不是没有生机，只要免于送官法办，她就有可能存活下去。

    想让我给生的那些小崽子偿命？肖氏在做梦！

    ——何氏这样想着心里的痛快就直往上涌，她竟然觉得承认罪行其实并不算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她忽而也就终止了啼哭，泪湿的眼睛里翻滚着得意洋洋的神色。

    她看着肖氏说：“想知道什么？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妨克子女？我告诉也没什么要紧，听好了，根本就不会妨克子女，是啊，是我收买了术士故意往头顶扣黑锅，是我故意让康哥儿患病，是我让康哥儿越来越厌恨，疏远这生母把我当作亲娘，这些都是我做的。”

    “、、究竟为何要做这多恶行？”肖氏一直在无声哭泣，一开口竟然泣不成声。

    “我恨啊，我心里不服。样样都不如我，无非就是个无亲无靠的孤女，相貌家世无一拿得出手

    ，凭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凭什么嫁的丈夫处处都比我的丈夫要强？凭什么活得比我滋润？早就该被休弃了，要么一根绳子了断残生，要么找处庙观青灯古佛，孤苦伶仃才该是的下场，因为的存在，阻挠了我本应得到的美满幸好，就是颗让我恶心的绊脚石！”

    肖氏完被何氏的怨毒和憎恨打得发怔。

    “我那相继夭亡的几个孩子，是否都是下的毒手？！”伍大老爷质问。

    “大伯想要知道？”何氏竟然一笑：“这件事我告诉大伯也无妨，不过大伯必须答应我，我把一切如实告诉大伯后，大伯不能将我送官。”

    伍大老爷强忍着心头的恶心和愤恨，再也不想多看何氏一眼，他把脸转过一边，“嗯”了一声便作回应了。

    事情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何氏想，大抵得从自己很小的时候。

    她的父亲只是个穷秀才，为了科举，把家里微薄的积蓄都折腾一空，但父亲注定就没有当官儿的命，可笑的是混到顶就是区区文吏帮闲，偏还讲究什么仁义礼信，没法让几个子女锦衣玉食，却还将他们三兄妹，当作官宦子女严加管束。

    她在家中行二，上要礼敬大哥，下要谦让小弟，稍作得不好，遭到的就是父亲的责诫。

    何氏记得有一年酷暑，舅舅送来一个西瓜，何氏记忆里从来没有品尝过这类其实在市坊中并不鲜见的瓜果，因为家境贫寒，父亲微薄的奉禄只能保证一家几口不至于受饥寒之苦，母亲餐餐蒸饭，恨不得数着米下锅，一粒米都不愿多煮，年节上才有口肉食，也都是按着一人几片的死份量，多吃一口都不被允许。

    根本就没有闲钱购买瓜果。

    但父亲却将偌大一只瓜，切剖后先拿出去分给邻里，到后来就剩了小小的一牙。

    何氏直到如今都记得那鲜红的瓜瓤，一看就甜美多/汁，那么热的夏季，他们几个小孩连井水都得节省着喝，嗓子里渴得直冒烟，一片西瓜的诱惑实在太强了。

    大哥能忍住，小弟也能忍住，他们互相谦让，觉得这小小的一片瓜理当让家中唯一的女孩品尝，父亲分明也是赞许的，于是何氏理所当然就下了手打算接受礼让。

    可父亲却生气了。

    斥责她小小年纪就自私自利，把一贯的教诲都当作耳旁风，后来虽说那小小的一片瓜还是三兄妹平分了，但她却被罚跪一个时辰。

    还有很多很多的不平。

    比如过年时，母亲替她做的新棉袄，后来被父亲逼着送给了堂妹——因为那年叔母病重，堂妹没有新衣穿。结果她只能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过年，忍受着堂妹因为有了新衣得意洋洋被长辈们称赞“多标致的孩子”。

    又比如她因喜欢隔壁虎妞的红头绳，悄悄偷来，被父亲发现后竟遭毒打，差点没被父亲剁了手指。

    总之，何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必须隐忍本性，按照父亲希望的模样表现，她才能在那个家里生活下去。

    可她从来不曾快乐，因为她想要的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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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竟能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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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及笄，父亲为她说了亲事，她听见舅母跟母亲念叨，说伍家两个郎君，还是大郎更比二郎长进，无论相貌还是才华都要好上许多，可惜的是伍大郎已经结婚生子，嫁给伍二郎虽说不算委屈了她，但到底不如肖氏更有福气，母亲叹道，谁让没早些年和伍家重逢呢。

    后来一见，伍泊帷果然和他的兄长没法比。

    伍泊帷和她父亲是一样的人，只知道板着脸孔满口仁义，逼着她做她压根不愿做的事，不会像大伯对肖氏一样，无论何时都是轻声细语，肖氏素喜甜食，大伯就会在肖氏的荷包里放甜枣，方便肖氏随时解馋，但伍泊帷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喜恶。

    嫉恨，就这样在她的心里日益积多，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良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大伯，但她认为如果这个家里没有肖氏，她就能够畅快了。

    但她显然做不到，至少当年作为一个新妇还做不到，她不想眼看着肖氏在她面前得意洋洋，且那时她虽学会了那套针法还从来没有验证过，肖氏的一双子女，正好用来验证。

    何氏先冲女孩儿下手，因为肖氏的女儿刚刚学会喊娘而已，连爹都不会喊，只要先用一针扎晕过去，就能随她摆弄，也不能够张口指控她用银针刺穴，过上一段时间病死了，她不可能受到任何怀疑。

    男孩儿却有些难办，因为毕竟能说会道能跑能跳了，不能一针扎死，否则就会曝露是被人谋害，但让他病弱致死的话，保不住会说出她曾经把他扎晕的话，所以最稳当的法子，还是让男孩儿高热昏厥在意识尽失中逐渐走向死亡。

    她动手时是有些犹豫的，担心自己下针不够稳准，要知使人高热昏沉意识恍惚可比造成脾胃虚耗更讲究精确，若一失手，要么直接把人扎死要么没有达到效果，都可能让她的罪行败露，但心里疯狂的欲念还是让何氏坚定了决心，她无法忍受肖氏的美满幸福，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够夫妻恩爱、子女双全，而她却只能把爱慕永远埋藏，为什么她不能争取自己想要的，为什么她就活该把美好的人和事物一次又一次谦让？

    结果让何氏大感欣慰，那两个小崽子接连“病死”，她亲手摧毁了肖氏的美满，看那女人痛不欲生，何氏终于感觉这么多年的憋屈得到纡解，整副身心都洋溢着轻松愉快，那是她第一次品尝到毁灭造成的快感，她几乎迷恋上了这种快感，那段时间她寸步不离守着肖氏，肖氏的每一滴眼泪都让她如饮甘泉，她安慰肖氏，希望肖氏振作，然后她可以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摧毁，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索然无味的人生变得趣味盎然。

    可是终有一天，这样的快感不足够让她满足。

    或许是因为子女的接连夭亡不能真正摧毁肖氏，因为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丈夫的爱护，并且还有公婆的包容，从来不觉灭顶之灾的威胁，到后来肖氏甚至接受了身后无嗣的命运，且已经盘算着过继子嗣，大伯甚至和伍泊帷开了口，伍泊帷答应将他们的儿子过继一个给长房！

    何氏记得当她从伍泊帷口里听闻此事时，几乎没忍住直接用银针刺入伍泊帷的天灵盖。

    还有这样荒谬的事？她冒着风险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却得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喊肖氏母亲？替肖氏养老送终？成全肖氏的美满幸福？

    可对她而言，这种事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很清楚抗拒的结果只能是反受责谴，所有人都会怨怪她不亲不睦自私自利，包括自己的亲爹！

    这何其荒唐又何其不公！

    肖氏该死！

    但她没有办法造成肖氏死得“顺里成章”，她也根本不想和肖氏两败俱伤，肖氏不配。

    这世上为什么就没有一种能让人死得天衣无缝的毒药呢？为什么只有那套针法，可那套针法不可能施用在肖氏身上而让她毫无知觉，肖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如果要让肖氏去死，她需要先让肖氏失去意识，这并不难做到，难的是接下来她至少还需要不被打扰的一刻钟，用银针造成肖氏高热昏沉兼且脾胃虚耗，但她并没有和肖氏单独相处的机会。

    那时伍家已经不同过往，肖氏有了贴身服侍的仆婢，人多眼杂，她一旦动手，就不能防止败露。

    好在是，肖

    氏竟然又有了身孕。

    看到康哥儿的第一眼，她就不舍得动手了，因为康哥儿竟和大伯如此酷肖。

    且康哥儿若是再死了，对于肖氏而言，同样不会存在灭顶之灾，顶多是灰心之余，更加坚定了过继子嗣的决心，她不能容忍。

    好在肖氏并没有对她心存防范，且为了养活康哥儿，竟然坚持要喂母乳，康哥儿没有奶娘照顾，肖氏也不放心把康哥儿交给仆婢，肖氏不得不休息的时候，只好让她看顾康哥儿。

    冥思苦想后，她才想到那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可惜的是没有造成肖氏被干脆休弃，碍眼的人还得继续碍她的眼。

    不过何氏很快就觉得肖氏的存在不那么让她心烦意乱了，因为当康哥儿第一次喊她阿娘时，肖氏是那样心如刀绞。

    何氏找到了另一个摧折肖氏的办法，让肖氏心里的创伤永远无法愈合，刚巧蒋氏的儿子病重，何氏决定冒险施救，她其实并不会诊脉辩症，但她除了掌握那套夺人性命的针法，还掌握着能够根治虚症的针法和药方，吴郧并非身患疑症，无非长期营养不良才造成身体虚耗，蒋氏没法求获那些珍贵的药材为儿子调养身体，如果不是她施针用药相救，蒋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夭亡。

    蒋氏也果然感激她的救命之恩，非但对她通晓“医术”一事守口如瓶，还轻信了她的说辞，笃断肖氏不怀好意，一直不忘提醒康哥儿防范肖氏，肖氏被亲生儿子厌恨，该是何等的不甘和悲痛啊。

    真可惜这一切都不能继续下去，不过当何氏把实情合盘托出，眼见着肖氏因为悲愤浑身颤抖，甚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时，她心里再次感受到了痛快。

    你的孩子，竟然都是被我害死，且是你亲手把他们送到了我的银针之下，肖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难辞其咎呢？

    那些小崽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复生，你这一生，都会难免生活在自责里吧？

    至于我，才不会替你那些小崽子偿命，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让你看见我仍然风光得意。

    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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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一个“神仙”

    康哥儿听到后来，仿佛觉得自己忽然双耳失聪，唯只能看见“阿娘”的嘴唇在一开一合了。

    这个世上，竟然有如此恶毒的人，而且这个人，竟然还是对他一直呵护备至被他喊着阿娘的人！

    而他却因为旁人的教唆，厌恨真正疼爱他的生母，暗暗诅咒过生母不得好死……

    少年郎觉得自己有如在地狱走了一遭，他不知道自己日后将要怎么面对生母，他也不知道阿娘……不，是嗣母……叔母……二太太会受到什么处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沉沦在一个噩梦里，他的耳边都是未曾谋面的兄姐在凄厉的哭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好像不愿意待在这个家里了，因为他根本无法面对这一切丑陋的真实。

    可他应当认回生母，弥补这么多年因为自己的愚蠢，给生母造成的伤害，姑母应当不会再带他去太师府了。

    康哥儿跟着父亲，愣愣的等着母亲醒来。

    二太太自来就不抗拒他和父亲亲近，甚至还让他听从父亲的教诲，二太太说父亲是不得已才将他过继，不过仍然是把他当作亲子寄予重望，那时他多么感激二太太的贤良，教他明辨是非，结果呢……原来二太太如此“宽容”竟然是因为怀着那样龌龊的心思。

    康哥儿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恩怨情仇，一忽难堪一忽悲愤，极其坐立难安。

    好在生母醒来之后，并没有急着母子相认，甚至还亲口说出让他同姑母先回太师府的话，只是叮嘱他虽说不忘上进，却也不能太过劳累，仿佛没人计较他的局促，更没人批评他过去的愚蠢，所有的亲长都能理解他眼下需要回避的心情，宽容的给予他时间平复。

    但康哥儿坐上姑母的马车时，仍然是局促的。

    三夫人也极心疼侄儿，她明白侄儿虽不至于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后，还不能明辨是非黑白，但对大嫂多年的疏远，是不可能因为一夕判定对错就立即改转，母子之间飞速就能亲密无间了。

    这孩子拜辞时，那声僵硬的“母亲”，以及始终避开嫂嫂的泪眼，不是因为执拗，是因为一时之间的茫然。

    三夫人宽慰道：“嫂嫂无辜，康哥儿也并没有过错，所以不用为了何氏的行为自责，至于其余的事……都不急于在这一时，康哥儿不用给自己负担。”

    待回了太师府，三夫人便问兰舫的去向，有婆子禀道：“早前五爷替大奶奶写了幅字儿，说是要送去给大奶奶旧邻柴婶家里用的，大奶奶赞五爷的字儿写得好，便做了几道茶果小菜，说是要在怫园里的不足舫摆上一桌儿，大奶奶的做的东，却是让五爷招待二爷、三爷等几个哥儿聚上一聚，五爷还特地交待了，若是舅家四爷赶回来，也让去不足舫呢。”

    三夫人哪能不知春归也想到了康哥儿今日会不自在，特意寻了个由头，好让几个小郎君玩乐，连带着开释康哥儿的心结，她心里很领春归的情，自然便让婆子带着康哥儿去不足舫，又断定春归这当嫂嫂的不会出面跟着小叔子们饮谈，于是自己便去了一趟斥鷃园。

    春归此时已经准备好了饮食，正等着三夫人来呢。

    可巧菊羞又挎着

    篮鸡蛋回来，笑着道：“四夫人听说大奶奶今日亲自下厨要和三夫人聚餐，只恨仍在坐月子没法儿随兴了，又看了大奶奶亲自下厨让奴婢送去的几道清淡的小菜，四夫人便给了奴婢这一提篮的鸡蛋，说是四夫人本家洗三礼时送来的，乃庄子里山地上放养的土鸡产的鸡蛋，比市坊里那些食用粮谷的禽鸡所产更营养，无论煎炒还是隔水蒸出的蛋羹也更鲜美。”

    三夫人也笑道：“在吃食这件事上，弟妇和春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彼此。”

    春归便给三夫人布菜：“叔母也尝尝我的手艺。”

    “今日我就是打着来叨扰的算盘，不用这些客套，只是春儿为何只备了菜肴，我可想着今日还要开怀畅饮的。”三夫人竟然直接讨起了酒喝。

    今日娘家的事无论如何都算有了个水落石出，三夫人心里没法说畅快，但总算是不再忧心忡忡，或许又因春归张罗这一桌子菜肴看上去也着实鲜美可口，让她不觉间就胃口大开，但是开怀畅饮却是不能够的，只是饮几口清淡的菊花酒，稍卸了往常的谨慎细致，有助于和侄媳妇亲近情谊罢了。

    关于娘家的那一桩丑事，三夫人自是不会对春归丝毫隐瞒的，这回倘若没有春归在后出谋划策，设计诱使何氏露出马脚，连如何逼问都设计妥当，三夫人自问一声，以为自己很可能只是停留于揣测怀疑的阶段，一直瞻前顾后，至多便是在康哥儿身上下功夫，纠正他对嫂嫂的厌恨而已了。

    到这时她仍叹息：“虽说我隐隐有些怀疑，说实在却并不能笃断何氏当真会如此歹毒，亲耳听她交待了那桩桩恶行，我当时竟都觉得不敢置信全身发寒，她的父亲何公及其何家两个郎君，虽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因科举仕途得志，但救危扶困正直仁义的品行却是有口皆碑的，听何氏的怨辞，何公也的确对她管教严格，谁能想到教养出来的女儿却如此阴险？就因为嫉恨，竟做出这样的弥天大罪。”

    春归早前其实已经听先一步回来的渠出禀报了尚书府今日这场审问，但还是细问道：“何氏有没说她究竟从哪里习得害人于无形的手段？”

    “她本不愿说，可父兄再度以送官相逼，她也只能交待了，说是那会儿子她还在祖籍安仁，住处隔壁有间被烧毁的道观，荒废多年，四邻都道那处宅基不祥，谁也不愿涉足，只何氏年小，还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常爱摸去道观里玩耍，一回竟见个老者藏在道观里，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了，总之是不良于行。老者让何氏不许泄露他在废观的事儿，且还央求何氏替他置办饮食，告诉何氏他是个落难的神仙，如果何氏答应救助他，他必定会报答何氏。恰巧当时何氏的弟弟因着肺咳难治，眼看有夭折之险，何氏没说，那老者竟能知道，主动提出何氏若听他的话，他会治好何小郎。

    何氏于是就听从了，那老者身上竟然还有钱财，让何氏日日去一趟道观，用他给的钱到乡集上买上几个馒头以果腹，但老者饮水必饮山泉，不能饮普通的井水，虽说道观里原本有口泉眼，不过后来因着道观荒废，泉眼就被另一家人扩占了去，何氏那段时间都是通过个狗洞钻进钻出，为老者取用山泉。

    后来老者康复，当何氏的面儿

    ，竟堂而皇之进入何氏家中，何氏说老者把手一挥，何世父何世母连着她的哥哥弟弟竟都陷入昏睡，何氏看得目瞪口呆，再不怀疑老者当真是个落难的神仙，后来老者不仅治好了何氏弟弟的肺咳，每当深夜，都会来何氏家里，教给了何氏两套针法，一套救人一套害人，且那老者还让何氏在他身上施针，直到确信何氏能够掌握了，说是离开安仁，从此不知所踪。”

    这番说辞其实完全无法证实，故而伍尚书父子以及三夫人十分不确信，可再逼问，也逼问不出什么了。

    “春儿也帮着寻思一下，这件事还需不需得再究察。”三夫人此时完全对春归的能力心悦诚服。

    “何氏的说法虽然让人匪夷所思，却不像胡诌。”春归道：“我听叔母前几日的一番话，其实便隐隐察觉何氏对于僧道似乎格外信服，而今再听她幼年时这番奇遇，倒觉得是理所当然了，那老者虽然不知来历，不过是出现在道观，何氏或许就此认定老者为道修，她亲眼见识过老者的手段，所以从那时便对道修心存敬服。”

    更重要的是如果未经此番奇遇，何氏根本不可能习得那两套针法，且她的小弟莫名其妙便痊愈，又该怎么解释？

    世上也许有不少人鄙夷术士，其实根本不信鬼神之说，春归觉得自己从前也有这样的偏见，但亲身经历了玉阳真君“显灵”，且目睹过这么多的亡魂，她过去的认知已经全然颠覆——莫问是神棍，不代表所有术士都是神棍，正如何氏认定了自己救助的人是“神仙”，虽说收买了空虚子这么个神棍，但仍然相信莫问也许是另一个“神仙”的道理相类。

    春归既然觉得何氏这番供述可信，那么就能断定三叔母的本家从此安全，没有另一个藏在阴暗里意图迫害的主谋。

    何氏那时还小，谁能断定她必须嫁进伍家？如果那老者当真具备卜算出何氏日后命运的神通，何必借何氏为刀匕，做如此漫长的铺垫，他要谋害伍家可谓易如反掌。

    春归偏向于老者当真是身怀异术，不知遇上什么险难一时自身难保，刚巧何氏有此机缘成了老者的救命恩人，老者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教会何氏两套善恶相异的针法，但老者不可能是针对伍家布局。

    “伍尚书准备如何处治何氏？”春归问。

    “送官是不能的。”三夫人道：“有几个原因，一来如此家丑不外扬，再者何氏是罪该万死，但大哥儿几个孩子何其无辜，若真将何氏送官法办，小弟一房的几个孩子日后怎能在世间立足？”

    春归颔首，能够理解伍尚书的担忧。

    何氏害杀这么多侄子侄女，一旦送官，必须究其罪因，那么何氏暗慕大伯对嫂嫂心怀嫉恨的事一定败露，市坊闲言可不会理论事实，必然会认定何氏水性杨花不守妇德，何氏的三个儿子就会被诽谤为奸生子，莫说仕途，恐怕今后都不能抬头挺胸做人了。

    “另有何氏虽然有罪，父亲却仍然不愿与何世父反目，所以决断，先将何氏禁闭家中，立即通知何世父赶来京城，两家人当面理论清楚此事，把和离书交予何世父，将何氏交由何世父处治。”

    春归认为伍尚书如此处治着实很能体现世情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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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权衡之下

    也许对于更多的世族，处治何氏会以“暴病身亡”为最佳方法——首先这能把家丑一铺盖遮掩，再者又能让长房出口恶气，体现伍尚书这位家主的公允无私。然而这样一来，就完全不把姻亲何家当一回事，何家若是信了何氏乃暴病身亡，自然不会对伍家怀恨，但虽说何氏“病故”，何氏还有三个儿子，仍然需奉何父为外祖父，且伍家也必须对何家示以虚伪。

    法外用刑，这当然不是官员应持之道，伍家手里会沾染何氏一条人命，让何氏的三个儿子如何自处？他们毕竟是何氏怀胎十月所生，日后怎么面对杀害生母的祖父和伯父？他们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利益，一直瞒骗外家？

    要么就是何家对女儿的暴病起疑，但两家门第此时相差悬殊，伍尚书完全可以“恃强凌弱”，但这样的做法更加后患无穷。

    关键是伍家本为受害一方，根本不应担当这样的愧错。

    最公允的选择无非将何氏送官法办，可世情往往不会认可这样的公允，到头来伍家仍然会受诽议，所以春归能够理解伍尚书的权衡。

    请何父来京，两家人当面说穿此事，和离了断，伍家是给何家留足了情面。

    如果何父当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不会轻恕何氏的罪错，就算不忍亲手断送何氏的性命，但何氏也休想为所欲为，她的余生，虽无牢狱之苦却受牢狱之实，而伍家的留情，实则是让子孙仍然能够得以堂堂正正，不担非罪之惩。

    但何父如果表里不一……

    还是那句话，伍、何两家门第悬殊，何父既然伪饰多年，就不会看不清这显然的利弊，他们会毫不犹豫舍弃何氏，求得伍家的宽容，那么何氏就断然再无生路。

    总之伍尚书这样处治，都不至于造成何氏逍遥法外完全不受罪罚。

    但春归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个甚大的疏漏，但她却偏偏不能拿实，找不到那疏漏的入口。

    而这时三夫人又再次直言感激：“这事儿若不察实，难保何氏欲求不满之下，还会做出多大的罪恶，总之多得春儿相助，才能让水落石出。康哥儿非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且经此一事，对他也算磨砺

    ，虽然兄嫂这么多孩子遇害，实在让人痛心，但庆幸的是终于能够剜除毒瘤。”

    春归便暂时摁下不安，道：“我也有一件烦难事，需得叔母援手。”

    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三夫人却很喜欢春归的坦率，又是一笑：“我决心请托春儿相助时，就已经有所准备了，我看得出来，春儿大抵是不愿中馈被二嫂一手掌控吧？我虽生性懒惰，且因为老爷是庶子，往常难免小心谨慎，不愿牵涉太多……可我还不敢有违老太爷的遗令及庶母的嘱咐，但凡是庭哥儿这家主有令，我其实都不敢懈怠的。”

    春归认为还是很有必要申明：“此事我并未与大爷商量过。”

    “夫妇一体，庭哥儿待如何，太师府众所皆知，春儿既觉此事不需同庭哥儿商量，那这事儿就的确没有商量的必要。”三夫人干脆坦诚布公：“春儿刚进太师府的时候，我的确谨持观望，因着沈皇后的缘故，不确信与庭哥儿能否夫妻同心，直到白鹭事件后，我心里才有笃断，实则决定向春儿求助时，我就已经认定为轩翥堂的主母了。”

    三夫人既然把话说到这番深度，春归也直接追问：“那么叔母能否告知……婆母当年之事实情究竟如何？”

    “春儿是怀疑幕后推手不仅只万选侍？”三夫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毕竟惠妃娘娘是在此之后选入内廷。”春归也提出了关键的疑点。

    “我不喜朱夫人。”三夫人毫不诲言：“相比之下，我着实更觉沈夫人易于亲近，但当然我这话并不是说朱夫人的品行有何不妥，我和朱夫人着实不算熟谙，我嫁进太师府那年，朱夫人刚怀上心姐儿，认亲时我对朱夫人印象深刻，因为那日，她屋里的一个奴婢因为和二伯多说了几句话，她便下令将那奴婢发卖，那婢女很是委屈，说二老爷问话不敢不回，但朱夫人没有听信婢女的解释，后来那婢女担负有失检点的罪名儿，被发卖充作劳役，活活累死的，朱夫人甚至告诫家里的仆婢，说这是她的安排，因为尤其侍奉过主母的婢女，不可能会被发卖到烟花之地，就连婢女也不能流落肮脏地界，所以倘若有奴婢再犯，等着的就是个劳役累死的下场。

    无论有多少人跟我说朱夫人如此处治符合世情规范，但我着实不能认同，我以为她不能用自己的观念束禁他人，奴婢不是贵妇更不是大家闺秀，她们听从主人才是应当，不能强加奴婢也遵从男女大防，我一直不认同朱夫人的治家观念，她太冷情，虽未如何氏一样谋害人命，但着实也是铁石心肠。”

    三夫人摇头道：“死者为大，我并无意妄责朱夫人，但我只是想让春儿明白，因为我对朱夫人心怀异议，所以从来与她保持距离，根本没有亲近过。后来朱夫人受圣上降旨斥责，我只留意到那段时间安陆侯夫人几乎日日过来太师府，那时老太爷不在京城，家里的事都由老太太和大老爷作主，庭哥儿……为此事还去求了圣慈太后，可在这此关头沈夫人又自缢未遂……皇上震怒。

    朱夫人无奈被弃，未曾入朱家大门，于街门外以自刺身亡，死前当众声称她绝无诋毁沈夫人的言行，而后朱家才洞开街门，将朱夫人遗体迎入，后来当老太爷回京，为朱夫人鸣冤，皇上彻察，终于察明一切都是万选侍居中唆使，意图乃是让太师府与后族衔恨，谏阻立故太子之后为储，让齐王得利。

    结果皇后和太师府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因为皇上的主张，两家结为姻亲，万选侍因此永失尊位，可没过多久，惠妃便被皇后提携入宫……这些事情或许不能说存在蹊跷，然而当年朱夫人身边一个婢女，比和柔姐姐贴身服侍的时间更长，她并没有殉主不说，甚至当老太师回京，为长媳鸣冤之后，这个名唤和惠的婢女并没有申求再回太师府照顾庭哥儿，她嫁了人。”

    听到这里，春归忍不住问道：“嫁的不是普通人？”

    三夫人眨了眨眼睫：“安陆侯最小的一个庶子，娶了这婢女做正房。”

    春归：！！！

    脑海里忽然呈现一张脸，初见时是江家唯一一个对她鄙夷小看的，是江家的六太太。

    “这六太太虽是奴婢出身，惠妃对她却是极为看重的，我怎么想，这其中都存在厉害关系，不过春儿，老太爷未必没有怀疑，但仍然放过了追究，这件事对于轩翥堂的大势而言，应当没有追究的必要，我劝还是不要再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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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终解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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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惠，本家姓花，她不是朱夫人的陪嫁婢女，与和柔一样都是朱夫人嫁来太师府后买入的丫鬟，当年朱夫人被弃，她随朱夫人一同回了朱家，朱夫人在朱家街门前饮匕自刎，和惠甘以“孝女”之名为朱夫人捧灵——那时朱夫人是被皇上降旨责斥而为出妇，虽有兰庭、兰心一双子女，可据律法而言出妇与夫家再无瓜葛，与儿女也当断绝母子之名，故而朱夫人的丧事只能由朱家操办，兰庭、兰心莫说捧灵送葬，甚至连吊唁都不被允许，和惠甘为“罪妇”捧灵，所以也受到世俗一句“忠义”的赞诩。

    朱老太爷甚至还宣称将和惠视同朱夫人义女，替她赎了奴籍，所以当朱夫人冤屈得雪太师府收回出妇的休书时，和惠并没有再回赵家，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奴婢，而为朱夫人名义上的养女，但这并不是朱夫人生前的意志，更不是赵江城的意志，故而和惠留在朱家受其庇养并不有悖情理。

    再后来就是安陆侯府请了媒人，向朱家求娶和惠，明面上的说法是太师府老太太素来便喜和惠的性情，自朱夫人事件后，更加感慨和惠的“忠义”，又安陆侯也是自来推崇忠义之风，所以并不嫌弃和惠的出身，竟然为庶子求娶和惠为正妻。

    本是一介奴婢，从此摇身变为安陆侯府的六太太，惠妃的弟妇，十皇子都要称她一声小舅母。

    但就春归观察，老太太那双富贵眼可不像把尊卑贵贱一视同仁的风格，至于安陆侯的品行，也是被兰庭嗤之以鼻的，那么和惠的幸运就显得十足蹊跷，到底是“忠义”还是“奸邪”就很值得商楔了。

    可朱家人显然不会在意这一事件底下的蹊跷，他们轻易就相信了这套明面上的说辞，因为和惠的缘故，他们与安陆侯府也能说得上姻亲关系，这对于朱家而言是件有益无害的事，已经去世的朱夫人究竟是为谁陷害死难瞑目，早已不在朱家人关注的范围。

    兰庭没有对春归特意提起过和惠，但春归当然不信兰庭没有察觉此人“荣登枝梢”的幸运背后诸多蹊跷，春归能够体会兰庭对朱夫人这生母心怀极其复杂的感情，但无论如何，他不应漠视生母受害的真相，可他选择隐忍，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如三夫人而言决定妥协，因为继续究察下去，或许也不能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让其罪有应得。

    可这样的妥协一定有悖兰庭的良知，他是否经历着长久的来自良知的拷问，真的为了功利大局就该隐忍杀母之恨吗？可若当真深究，有朝一日证实自己的祖母也是罪魁之一，同样是血缘亲情，他应当如何报仇血恨？

    这个晚上春归虽说小饮了几盏菊酒，酒意却并未能发挥助眠的功效，她因这些盘根错节的爱恨情仇迷茫困惑，她知道三夫人的提醒确确实实是为她着想，她大可不必追根究源，她只需要将一切交给兰庭决断，她应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袖手旁观就好。

    可偏偏就像陷入了魔障一般，想要求证这一件事，想要知道兰庭究竟会如何抉择，想要确定自己而今对兰庭的了解究竟能有几成。

    后来春归强迫自己必须从这魔障脱身，她撇开了朱夫人一事的种

    种疑窦，去琢磨另一件让她隐隐有些不安的事——何氏虽说在伍大老爷的逼问下坦白了罪行，但据三夫人及渠出的叙述，春归实在没有感知何氏因为极度不甘而造成神智崩溃的情态，她既像是为了宣泄多年的积愤而认罪，又像是经过权衡利弊后作出的选择，总之，似乎何氏当时的情态仍是理性大于感性？

    何氏为什么认为认罪更加有利呢？

    如果被送官法办，杀人偿命等着何氏的必然是绞斩之刑，何氏或许认为她必定挨不过严刑逼问，或许是对推官衙门心怀畏惧，这倒也符合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对于刑狱和公堂避之唯恐不及的情理。

    那么她一旦认罪，难道就不怕伍尚书让她“暴病”身亡，为相继夭亡的孙儿孙女报仇血恨？！

    春归猜测何氏虽然不算聪明，到底在伍家生活多年，对伍家人的性情已然了解，应当能够确断伍尚书不会亲手夺人性命，多半是出妇，让何家领她大归，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留得性命，怎么看也比上刑场要好。

    关于何氏的心态，春归梳理了好几遍，深觉仿佛也是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疏忽某一关键点，且这一疏忽仿佛极其要紧。

    春归忍不住又再梳理——何氏认罪时，竟然还把她闺阁时代的怨愤供述，这显然毫无必要，可见她因为被“人赃并获”心态的确还是产生了波动，一时间惊慌失措，只想到最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被送官法办挨不住酷刑还是一个认罪，认罪既已成为必然，何氏自然得争取一线生机。

    是被逼无奈下的认罪，才将多年的怨愤尽皆发泄。

    好像的确没什么毛病……

    不对！春归想到何氏所说的那些怨言，突然睁大了眼。

    何氏曾说过何父待她的“严苛”，因为小时候犯了盗窃的劣行，何父险些没有斩下她的手指用作警诫，虽说在旁人看来这是何父的警告而已，不可能对亲生女儿如此狠绝，可何氏如果知道何父的口硬心软，她何至于对自己的父亲如此怨愤？

    是了，在何氏看来，她害死这么多条人命，且对大伯子怀着有悖伦常的孽情，被休弃大归，她那将名声体统视同性命的父亲哪里还能容忍她活命？在何氏看来跟从父亲回家最终也是难逃一死！

    怎么都难逃一死的话，何氏为什么要如实认罪呢？

    不对，何氏一定是想要求生，也就是说她并不会接受大归，把性命交给她其实一直认为冷酷无情的父亲掌控，她在免于送官法办的前提下，一定还有自己的盘算！

    想到这里春归忍不住鱼跃而起，且一巴掌拍在了“陪/睡”的菊羞小腹上。

    菊羞遭遇“袭击”也惊而坐起，一双恍惚的眼睛好半天才能聚焦。

    春归几乎没把“快些唤渠出来见”的话脱口而出。

    险险的才意识到菊羞和渠出是人鬼殊途，把话咽进肚子里，又把菊羞一巴掌拍回床板上：“没事，我睡不着，去院子里逛逛，睡自己的不用理会我。”

    菊羞已经又忍不住闭眼儿了，睡意浓浓地嘟囔几句：“大奶奶这是又犯相思症呢？大

    晚上的把我当大爷一样调戏，您是该找个地方静静了。”

    春归：……

    这丫鬟说话越来越没尊卑了，的确应该让宋妈妈好生教育才是！

    因着屋子里有菊羞“陪床”，春归到底在脑子里召唤渠出后还是去了院子等待，渠出果然表示极大的愤慨：“大奶奶今日才让我不用再管尚书府的事，我刚回魏国公府，结果就又让我去盯那何氏，大奶奶是看我不用腿走路就觉得我不会累是不是？”

    “会累吗？”春归一脸困惑。

    渠出：……

    挟着一身的怨气笼罩着黑云就直接飘远了。

    不过渠出抱怨归抱怨，到底不能够消极怠工，抱着置气的态度决定放弃放空圆睁着眼直瞪何氏几日，待到一无所获时才好对大奶奶进行无情却有理的讥讽，但没想到的是当次日清晨，蒋妈妈开始屡行她崭新的职责给何氏送早饭的时候，渠出便已经有所收获了。

    因为蒋妈妈并未继续助纣为虐，伍尚书对她还是网开一面了，不过不再让蒋妈妈继续服侍康哥儿而已，暂时的差使是照顾被禁闭的何氏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蒋妈妈到底是知情人，伍尚书有此决断，也是防范家丑外扬的必要举措。

    何氏饱食一顿，就看着蒋妈妈连连冷笑：“对得起我！”

    蒋妈妈立即就双膝着地，额头险些没凿穿地面，却一个字都不曾分辩。

    “也听我交待了，救活吴郧的针法乃是神仙所授，们这样对待我，恩将仇报，到头来还是会受到天谴！别以为就能名利双收了，蒋氏，如果不助我跳脱死劫，和的儿子必须一起陪葬！”

    蒋妈妈这辈子所有的经营，无非就是为了吴郧着想，听这话后立即慌神，且她对何氏也着实怀着愧疚的心态，所以再无法争论自辩，一下下的叩着响头：“二太太怎么责斥奴婢，奴婢都只能领受，还望二太太千万放过吴郧，奴婢的确对不住二太太的救命之恩，二太太就算让奴婢以命抵偿，奴婢也不会有二话。”

    “得了吧，们母子真若有良知，也做不出这等恩将仇报的事儿！现讲什么赴汤蹈火的话，也是荒唐可笑。我就不妨和直说了，尚书府我是一定待不住了，如果大归何家，我也只有死路一条，我死了，神仙恩公迟早都会知道我的冤枉，到时候哪里还会放过们母子？怕是连整个伍家都得给我陪葬！但我不想死，伍家人不配和我同归于尽，们母子更加不配！我要是还活着，必定放不过伍家，但我答应可以留下和吴郧两条狗命，只需要做一件事。

    永贞坊大街有家名为孙驼子的米面行，给掌柜的递句话，把我的遭遇如今有性命之险的事儿给孙驼子说明了，仅只如此而已，就算和吴郧已经偿还了我的恩惠，咱们之间，一笔勾销。”

    仅只是这样而已，蒋妈妈当然不会拒绝。

    可渠出却是心中一沉，眉心一跳。

    孙驼子米面行，和魏国公府可谓来往频繁，渠出曾亲眼目睹孙驼子亲自将不少密信辗转送去魏国公的案上！

    何氏竟与魏国公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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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指向郑氏

    渠出几乎是云里雾里的状态回去向春归复令，正逢这天兰庭再次轮到沐假，可以回家夜宿，春归不得不应酬夫君，当真抽不出空来听闻渠出的禀报，急得渠出立在两夫妻觥筹交错的宴桌边儿，直翻白眼球。

    好在是兰庭看来今日也有事务需同客僚相商，黑灯瞎火的时间还要去一趟外院，渠出终于等到了和春归畅所欲谈的时机。

    “蒋氏不愿牵连自家儿子，隔了好多日才找到外出的借口，确然是去了一趟孙驼子的店面，一说自己是尚书府二太太的仆婢，孙驼子竟然亲自接见了她，问清楚了何氏犯的什么事儿，孙驼子紧跟着写了封信，还是那样，字我都认识，却看不出什么内容，孙驼子把信送去的是钟鼓街的万福商行，这里是集中处理各种信件的机构，有相同徽标的信件送去一处，往往是成摞的再经交送，大部份都还离京了，我实在难以分辨，不知道要如何盯踪，眼前唯一能笃定的是被何氏视为救星者乃魏国公无疑。”

    但渠出尤其的不敢置信：“这案子可不是玉阳真君的授意，是大奶奶自己好管闲事才经手，怎么后来竟也和魏国公府相关了？”

    春归挑眉，原来玉阳真君授意的所有案件都应指向魏国公府么？这个鬼神仙，一句话就能说明的事偏偏故作高深莫测，非要辗转千山万水才终于显露端倪，也不知是当真天机不可泄露，还是有心折腾人的，看来这天上的神佛白受人间许多香火，却根本不想救危扶困，一个个的闲得发慌靠故弄玄虚打发时间。

    她在这儿一个劲的抱怨，脑子里却一片安静……

    玉阳真君应当已经彻底习惯了来自凡胎**的“人心不足”，完全丧失了搭腔的兴趣。

    但春归照样对这“神仙风度”表示嗤之以鼻。

    靠不住神仙靠自己，春归分析了一番孙驼子的应对方式，询问渠出：“孙驼子可知自己是听令于魏国公府？”

    “应当不知。孙驼子只和万福商行联络，万福商行的主事与他交谈，说的都是主人，从来没有提过魏国公，连国公爷三字都不曾在字里言间出现，且孙驼子的米面行就是一个联络点，并不负责执行其余使命。”渠出对自己的判定甚有信心。

    春归倒也相信渠出的判断：“连孙驼

    子都不知主人真实身份，何氏就更不可能知道求助者其实是魏国公了，我猜她多半是把曾经教授她两套针法的‘老神仙’当成了救命稻草，且那人也告知过她若遇险难可知会孙驼子的事儿，何氏显然不懂那套密书之法，所以她才会让蒋氏亲自前往口述。”

    “也就是说那个教会何氏夺命针法的人听令于魏国公？”

    “多半是这样。”春归沉吟一阵才道：“你照旧盯着魏国公吧，我猜他和那人联络后应该会搭救何氏，也许会露出更多端倪。”

    渠出翻了个白眼：“到头来还不是让我在魏国公府盯点儿。”

    春归不同渠出进行毫无必要的唇舌争锋，这晚她熬着夜等到兰庭从外院回来斥园，才继续商量另一件事：“姚娘子的邀宴，我还是不打算推拒了。”

    原来是这日，那位因为长着管鹰钩鼻故而被尹小妹和兰庭相继断定野心勃勃的温守初，他家娘子姚氏亲自来了一趟太师府送请帖，力邀春归去她家里赏秋品菊，姚氏前几回的邀帖春归全都找了借口婉拒，这回人家亲自登门邀约，身段放得极其谦恭不说，情态也显示出了万分热诚，春归并没一口应允，说的是要与夫家的亲长商议后才能确定，事实上是想先讨兰庭的主意，起先兰庭的看法是如果懒得应酬，干脆推拒了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春归仔细想了想，认为那姚娘子出身汾阳大族，且度她寻常的言行举止并不是平易近人的性情，颇有些自恃身份暗里倨傲，这回竟然如此的“礼贤下士”，春归确然好奇她葫芦里装着哪一味药。

    温家论来也是手握实权的门第，温守初又是深受父祖寄重的子弟，论来完全没有必要攀附太师府求获晋升之途，如此屡屡的示好，这其中的用意就不得不引人遐想了。

    且还不是走的交好赵大爷的“正规途径”，楚心积虑以女眷家的来往为重点，这着实让春归觉得狐疑，她认为可以试探一番姚娘子的真正意愿，若确然没有相交的必要，把意思摆明了，也免得日后再受纠缠。

    兰庭原本也打算摸清温守初的想法，但他又看得出春归对姚氏的感观并不友好，故而最初提议不妨来往后，眼见着春归并不打算和姚氏深交他也不再勉强，这时听春归的提议，仍然是道：“你既不喜姚氏的性情，大无必要和

    她应酬，试探之事交给我来即可。”

    “谁不知道迳勿如今身担修史撰录的重任，寻常哪有空闲交际应酬？温二爷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自是不便惹迳勿厌烦的，大抵是难逢时机，才交待了姚娘子和我多些往来走动，我拒绝了这回，下回下下回还不松口，也太不尽人情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样张狂，必得落个倨傲的名声，指不定日后还有更多麻烦呢。”

    兰庭见春归拿定了主意，也不再阻止，只叮嘱道：“你既想快刀斩乱麻，那就由你自己作主，不过温守备父子远在福建，我无从确定他们是否参与党争，只知道温守初自来和郑珲澹交近，自他来了京城，也一直和魏国公来往密切，我猜测他是有所打算，不过不管温守初有没站定阵营，辉辉都不需在意这些事，要若实在和姚娘子说不到一处，直接表示疏远冷淡也罢。”

    春归连连颔首：“如此我就一点负担没了，只需要蹭吃蹭喝就好。”

    但当然她并没打算着去温家一饱口福，且赴宴这日，秋高气爽的天气突而转为阴雨绵绵，春归从前一晚的星月气象已见端倪，就很有些打不起精神了。

    阴雨天，最适合的就是在家睡懒觉……

    不过既是答应了赴约，春归当然不能言而无信，这日清早，她还是把自己拾掇了个光鲜亮丽，出门时却遇着了彭夫人，原来彭夫人也有宴请。又尽管叔母和侄媳间不少明枪暗箭，出现在公众面前时还必须和和气气的垂花门处的仆妇也算公众，所以春归少不得一番礼见寒喧。

    于是知道了彭夫人今日是受魏国公夫人邀请，一同去静安寺祈佛吃斋，看彭夫人的得意劲儿，好心情俨然一点没有受到阴雨天的影响。

    这还真是虔诚啊，春归由衷道：“二叔母无论有什么所求，定能心想事成。”

    彭夫人笑得慈眉善目的有如观音菩萨附体，说出的话却是一点没安好心了：“庭哥媳妇除了玩乐和应酬，也该用些时间祈拜神佛，你如今是事事如意，却唯有一件……要能尽快替太师府添个男丁，那才真叫完满。”

    拍了拍春归的手，已经有两大个儿子的彭夫人趾高气扬的先一步上车。

    今日不是令人愉快的一天，春归乌着脸心情越发郁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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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一段孽缘

    温家的宅子离太师府很有一段距离，马车晃晃悠悠得半个时辰多余才能抵达，听着雨声淅沥，春归更觉上眼皮和下眼皮极其希望“亲切对话”，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还真的迷糊过去了，隐约间居然还做了个梦，梦里面竟然是和今日的东道主姚娘子争执起来，脸红耳赤的吵了一架，约定老死不相往来……

    春归还真有些后悔没听兰庭的劝，她其实是真不乐意前来赴宴。

    听着像是马车已经驶入温家的街门儿，青萍才细细端详了春归一番，替她家大奶奶扶正了打盹儿时蹭歪的花簪，不忘了提醒：“奶奶快些振作点精神，您这眼睛里还恍惚着呢，一看就没睡醒。”

    春归便挺了挺肩膀以示振作，没想到的是垂花门前一下车，就撞见了一个熟脸儿。

    也是青萍的熟脸儿。

    二十出头的少妇连忙来同春归见礼，惊得春归手忙脚乱又是相扶又是还礼，自以为这番仪态倘若被阮中士目睹，少不得一番训诫——这么长时间的规矩礼仪都白教了。

    这位也能称作是青萍的旧主，恭顺侯夫人。

    虽则是高琼父子的罪罚还未宣之于众，但冯莨琦受谤蒙冤一事已经明文公示，皇上恢复了冯家的爵位，由冯莨琦的嫡长子继承恭顺侯一爵，这位少妇就是冯莨琦的长媳陶氏，她情知冯门能够沉冤得雪多亏太师府的助力，对于春归自然心怀感激，但春归一来要比陶夫人年轻，再者她还没有诰命，承陶夫人的率先礼见的确不合适。

    “顾妹妹不需和我客套，母亲一再嘱咐，让侯爷及妾身切莫忘记太师府恩助之情，只是现下恭顺侯府孝礼未除，故而还不便登门道谢。”

    陶夫人重孝在身，自然不是来赴姚娘子的宴席，春归便顺口问起来意。

    “是我本家母亲从福建入京，暂住在温家府上，我今日才安置好屋舍，所以亲自来接母亲。”陶夫人一边对春归解释一边往里走：“陶温两家本是姻亲，温家乃家母的本家，姚娘的公公是家母堂弟，所以家母从福建入京，一路上非但得舅父令人护随，且也暂住于此，不过婆母也想着和家母叙旧，特意安排了屋舍请家母长住，又嘱咐我，虽说尚在服制不便出门，然迎请母亲却是女儿应尽的孝道，不曾想刚好遇见弟妇今日待客，我也是早前才听说此事。”

    春归心里觉得有些诧异，陶夫人今日来接远道入京的母亲，势必也会向姚娘子表达一番谢意，不会在没知会温家的情况下突然登门，但姚娘子今日既要待客，应当抽不出空闲来，为何不意会陶夫人推迟一日呢？

    说话间两人已在仆妇的带引下走至了垂花门里的穿堂，瞧见的是这里又站着两个婢女，却都才十二、三的年纪，看着就是一团的孩子气，一个脸圆些的说是奉二奶奶之令，来引陶夫人去见姑太太，一个字的客套没有，仿佛姚娘子不来招呼陶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另一个瓜子脸的婢女似乎更加莽撞，直冲冲便是一句：“顾娘子随奴婢往后花园去吧，娘子来得迟了些，二奶奶因着正陪贵客说话，不能亲自相迎，还望顾娘子莫怪怠慢。”

    春归便同陶夫人作辞，不动声

    色真随着那丫鬟往另一边的游廊走。

    温守初夫妇两人栖居的这处宅邸虽只有三进，占地不算阔大，但后宅里无论是屋廊还是亭台装饰都极其精美，也看得出花草盆景都经过了精心的养植修剪，虽说入秋，一眼看去仍然蓬勃青翠，没有透出丝毫萧瑟枯颓，干干净净的石径上更是连黄叶都不见一片，才从月洞门进入花园，便有桂香扑鼻，而一簇簇的色彩缤纷的菊花更是妆点得园景艳丽如春，游廊外雨雾朦胧，并不令人感觉凄清。

    春归不和婢女搭腔，青萍却笑着问了一句：“未知姚娘子今日宴请还有哪些贵客？”

    “没有哪些，只有吏部右侍郎府上的徐娘子。”

    这已经是尖脸婢女第二次用言语直接把春归摒除在“贵客”之外了。

    青萍稳重些，不至于因为主人受到轻视露出愤愤不平的形容，只笑着又道一句：“姚娘子来太师府亲自相邀，虽说了只是普通的闲聚雅会，没想到还真不是谦辞。”

    温家这小丫鬟真没长多少心眼儿，听不出青萍的言外之意，抬着尖尖的面颊道：“我家二奶奶一贯不喜热闹应酬之事，来往交好的官眷也尽都是文雅好静的淑女，如徐娘子一般，可是漳州徐门的嫡出闺秀，夫家申门，更是福州府的一等门第。”

    青萍因为陶夫人及春归双双受到怠慢，着实看不惯姚娘子的气焰嚣张，有心再抢白温家丫鬟几句，但被春归淡淡看来了一眼，青萍还是立时就忍住了怨愤。

    春归是因福州申门四字，心情更加有如跌到了谷底。

    她的父亲正是因为福州申翃相邀，结果遭遇倭乱而不幸，虽说这是件意外不能迁罪福州申门，但春归一听这个地方和这一姓氏，就会伤怀父亲的亡逝，她不愿再与福州申门交道，倘若她一早知道了姚氏今日还请了申侍郎府上的女眷，必定会拒绝赴请——吏部右侍郎申适，正是申翃之父，曾任大同知府，故而申翃当年与父亲一同经太原府乡试中举，因此相识相交，却不料因太皇太后薨逝而耽搁了次年的春闱，申翃因事受父令归祖籍福州，力邀父亲同行，父亲欣然应允。

    这一去，却与妻女天人永隔。

    兰庭三元及第的庆功宴时，申家女眷也来了太师府道贺，可春归有意疏远她们，所以只是打了个照面便寻了借口回避，都没闹清申家来的是哪些女眷，对于徐娘子也是丝毫没有印象。

    今日这场饮谈看来却是在所难免了，也不知姚氏是否心存故意，春归就算再不想和申家人交道，但以为关于姚氏这只葫芦，还是很有必要看清里头装着什么邪药的。

    游廊直接通往一处花榭，一面临水，一面可赏菊圃，今日既是为了赏秋品菊，宴桌便设在了面向菊圃的一侧，这个时候当然还不曾佳肴美食的张设，高桌上摆放的是各色鲜果，这头一张小几，两个丽装少妇正在品茗闲谈，一个自是姚氏，一个也只能是徐氏了。

    见春归已经到了花榭，姚氏才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笑，可不知是春归的先入为主，还是姚氏果真态度大改，横竖春归没从姚氏的眼睛里看出真心实意的热忱，只觉今日姚氏的妆

    容似乎格外精致，那条马面裙上绣的菊花可谓巧夺天功，这条裙子，恐怕都得值百两纹银。

    “娘子可算是到了，我本该亲自相迎，又不好撇下徐娘子独个儿在此，对顾娘子的确有所怠慢，还望顾娘子勿怪。”姚氏拉了春归的手引她落座，一双颇带着些闪烁的眼睛里笑意稀薄，不过唇角却往上拉升，浮于表面的热忱。

    春归不在意姚氏对她是否真心诚意，但她却不能装作无知，表示不懂得亲自相邀就该亲自相迎的礼节，且就算姚氏当真脱不开身，只能嘱咐仆婢待为迎客，合理的作法也该是嘱咐屋子里的管事仆妇，至少是一等丫鬟这样的人物出面，哪里有随便打发个莽撞丫鬟迎客的道理？

    直接口吐怨言也是不能够的，这样只能显示自己缺乏教养，不符合交际应酬之道，传扬出去会让阮中士这老师蒙羞，春归只能以绵里藏针用作回应。

    她也往上拉升嘴角，浮于表面的热忱：“姚娘子忙着待客，连陶夫人乃娘子家中亲朋都没法迎会，我怎能不体谅娘子的难处呢？”

    姚氏唇角便微微一颤，眼睛也忍不住稍稍一眯。

    陶、温两家虽是姻亲，但温家却与韦家一直不和，冯莨琦虽说洗清了附逆的罪名，陶氏成了恭顺侯夫人，可冯莨琦在世时都挡不住恭顺侯府日渐衰败，他的儿子就更别想东山再起，且陶母又并非二爷的亲姑母，陶母父亲那一支如今完全得仰仗长房，她何需对陶氏礼遇？顾氏果然是个破落户出身，竟天真的以为陶氏如今成了侯夫人就比温家的女眷尊贵？

    但这样的想法姚氏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的。

    她吃了个哑巴亏，缓缓的吸了口气，才维持住了嘴角的继续拉升：“顾娘子没怪我就好，这位是徐娘子，我与她虽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徐娘子的夫君申郎，与赵修撰也是同年，选为庶吉士，如今正在翰林院观政，说来徐娘子与顾娘子也算极有缘份的，我刚才听徐娘子说起，才知原来令尊与徐娘子的翁爹乃挚交。”

    春归明白了，徐氏竟然真是申翃的儿媳。

    要说申适今年进士出身的孙儿……岂不正是申七郎申文秀？这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孽缘呢。

    原来当年春归的父亲启程前往福建时，便对妻子提过一句，说好友申翃的三子申文秀比春归年长三岁，申翃有意与顾家作亲，顾父的想法虽是要为独女招婿，但听申翃不住口的夸赞儿子如何的才华不俗，且联姻的诚意十足，顾父难免动意，答应同往福建的一大原因便是想亲自去相看申文秀。

    怎知却在福州不幸罹难，那时申翃将顾父的遗体送返汾阳，便有申文秀同行，春归的母亲李氏原本以为申翃仍有联姻之意，才与春归商量，说家里只余她们寡妇孤女，招婿何其艰难，要若申家开了口，待到春归服丧三年期满，这门婚事告成，春归也算有了好归宿。

    不过申翃至始至终却没有再提联姻的话，那时母女两个还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李氏又道申家既然因为丈夫亡故便言而无信，可见不是靠得住的人家，这件事作罢不提就是。

    春归十分认同母亲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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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偷窥者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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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点都不想再和申家关联，更不提嫁去申家作媳妇，所以听母亲主张绝口不提这门婚事时如释重负，怎知因为治丧期间，申文秀见到了她的容貌，竟私下告诉她两人的父亲其实已经达成意愿想让他两结发成婚一事，申文秀委婉表示了他的爱慕，说是待春归服丧期满便请媒人再来汾阳正式提亲。

    春归明确表示了不愿远嫁与母亲骨肉分离的想法，斩钉截铁拒绝了申文秀的示爱。

    此后她与申文秀再无联系，听说申家一门的种种境况，其实是因阮中士对她详细解说京中不可忽视的那些门第，于是知道吏部右侍郎申适有个孙儿申文秀，今年春闱高中进士一事。

    阮中士为了让春归尽快熟悉各大官眷，还极其用心写下诸家的重要姻联，不过春归刻意跳过了申家，所以并不知道申文秀娶了哪家女子为妻。

    真没想到今日竟然“狭路相逢”。

    不过春归当然对申文秀和徐氏均无恨意，无非因为父亲那场意外不愿与他们再有来往而已，所以此时自然不会对徐氏冷脸讥辞，客套一句：“原来娘子的翁爹乃申世父。”

    “顾娘子也还记得令尊与舍翁的交情？”徐氏却是一张冷脸，这话问得就很有几分尖锐。

    “怎会相忘？毕竟先父身后之事，多得申世父施助周全。”春归淡淡回应。

    “我也听外子提起过那场意外……”

    “抱歉。”春归实在忍不住打断徐氏的话：“先父不幸之恸，不愿更多提及，且今日乃姚娘子好意设宴，更不能因为伤心事扰了姚娘子的雅兴。”

    徐氏的脸色就更冷了，捧着茶盏一挡几乎掩饰不住的怨愤之情。

    姚氏很知机的岔开了话题：“我没去过漳州，但本家有个堂姐，正是嫁去了漳州戚家，一回得了堂姐千里迢迢遣人送来的大丽花，确乃娇姿追美牡丹，媚态逼真芍药，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说起大丽花，确然唯戚家才有大丽花圃，七月始绽，直至次年二月才尽败谢，所以戚家年年都要召开大丽花宴。”

    “徐苑梅林，戚园大丽，还有桑门玉兰、陈氏重葛，可谓漳州四大名花雅宴，可惜我虽闻盛名却

    无缘赏鉴，不过上回目睹娘子笔下所绘，终于能够弥补遗憾了。”

    “姚姐姐还愁无缘赏鉴的？温门祖籍虽非福建，如今可谓福建首贵，更不说不仅姐姐嫁去戚家的堂姐，不是还有个表姐嫁的也是漳州四门之一的陈家？日后多的是走亲访友的机会。”

    两人一言一句，说的都是福建的权门豪贵，春归完全插不进嘴。

    她也无意插嘴搭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看客就是，可坐得久了，突然感觉似乎正受窥视，像脸面被两道目光一直盯看着，越来越不自在。

    可环顾四周，婢女们要么垂眸，要么忙着添茶奉果，没一个直视斜窥的，且随着她的环顾，那两道似乎带刺的注视像并未转移避开。

    春归的目光停留在脸孔正对着，也就是徐氏身后，那道在此花榭中显得极其突兀的隔屏。

    花榭一般是为了赏景，即便设置屏挡多使用的是纱屏或者花架等半通透的器物，可温家这处花榭的西面，用的却是底部为檀木，上部乃横直栅相交的隔挡，这一器物既不透光也不透风，显得沉闷笨重，大约唯一的好处……离隔挡只要有两步距离，就难以观察隔挡之后的情境，但将眼睛贴近横直栅错的细微镂空之处，却能观测隔挡另一边的情境。

    也就是说极其利于偷窥！

    可不过是普通官眷的闲谈聚会，有哪点值得偷窥的？

    春归实在不耐这场所谓的雅聚，开口打断了姚氏和徐氏的相谈甚欢：“娘子在花榭里设置这样一面屏挡，是为防风御寒么？不过今日虽说阴雨绵绵，却不让人觉得寒凉，我瞧着实在有些好奇。”

    她清楚的看姚氏的唇角又是一抖。

    而后就感觉到了徐氏似乎忍无可忍的，一道鄙夷的瞥睨。

    当着主家的面直接质疑人家的陈设，这当然有失礼数，不过春归今日自从踏进温家就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她决定听从赵大爷的建议，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必忍气吞声。

    “我真是格外好奇屏挡之后姚娘子藏着什么惊喜，忍不住要先睹为快了。”春归作势起身。

    当然被姚氏一把按住。

    “哪有什么惊喜，是我这处花榭距离茶水房

    太远，为图便利，需得在就近燃了炉子烧热水冲茶，可今日下着雨，风也大些，炉子放在那头游廊里炭火不易维持，故而只好放在花榭里，为防看着凌乱，才用了这样一面隔挡。”

    姚氏按过来那只手掌极其用力，春归确定她是生怕自己去一探究竟。

    而随着姚氏这番话后，那莫名其妙的窥视感竟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春归笑道，没再追究。

    于是便继续旁听两个女人显摆着彼此的家世深厚，由得她们衬托出自己的出身低微，横竖眼下也没有第四者，犯不着争强斗胜，但春归实在觉得无聊，好在终于到了开宴的时辰。

    菜肴准备得很算丰盛了，不过春归略尝了尝就放下碗箸。

    “娘子可是觉得菜肴不合胃口？”作为东道主，姚氏自然需要关心，不过她很快便自问自答：“我自来口味就偏轻淡，倒不像世居汾阳，反而竟随了福建人士的偏好，所以请的厨子也是福建人士，菜肴里只爱用虾仁等海品提鲜，倒是疏忽了娘子怕是不惯这样的原味了。”

    好嘛，竟然讽刺起她“山猪儿吃不惯细糠”了。

    不过姚氏原籍也是汾阳，如此力捧福建践踏本土真能够体现优雅？

    春归也便淡淡的道：“若用鲜虾鲜贝，风味自然上佳，不过用腌制虾贝提鲜，这口感的确有些让我不甚适应，姚娘子勿怪，我最好的就是一口吃食，所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可不是埋怨姚娘子怠慢，原本在吃食一件事体，就是众口难调，我这口味与姚娘子的确区别甚大，不过也没什么要紧，我能够心领姚娘子的盛情。”

    姚氏被这话一噎，整个人都呆怔了。

    徐氏挑眉道：“看来太师府的确讲究，若是普通门第，吃口鲜虾鲜贝是大不容易的。”

    暗讽春归无非嫁了个好门户，否则哪里尝得上海虾海贝，有什么资格洋洋得意。

    “就地取材才能保存绝佳风味，虽说如今商市兴隆，南北食材互通便利，不过也是图个新鲜有趣罢了，倒是姚娘子一直在北地，却偏好南食，要想满足口味是真不容易。”春归也还以暗讽。

    姚氏的唇角终于无力提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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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再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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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餐饭到底是吃了个宾主数败兴，但春归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她是被姚氏纠缠再三请来，虽则因为下雨影响了心情，却没想着因此去败主人的兴致，然而又再三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敌意和针对，让她十分怀疑姚氏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请她来家刁难羞辱的？可就为了这个不惜赔上近一年间的许多笑脸，姚氏的行为还真是十分幼稚兼无稽。

    她既然出席，代表的往大里说是京城轩翥堂的体面，往小了说任由欺辱而不反击也得丢赵大爷的脸，无论哪里的官眷圈子，被鄙夷排挤的一定是懦弱无能的那一类人，这个道理在未得阮中士指教前春归已经明白——她的婆母沈夫人起初就是因为无力还击而势单力孤。

    但反击也要适度，只要姚氏不再穷追猛打，春归也毫无必要不依不饶，所以当东道主好容易才平复怨气，表示撤下满桌大碟大碗，另外再上几味开胃小菜佐酒饮谈时，春归也紧跟着徐氏表示了赞同。

    姚氏先敬了客人一杯，而后便道：“今日只有咱们三个赏秋品菊，为免无趣，我特意还央着二爷请了东风馆的木末姑娘前来助兴，徐娘新近入京，怕是还没听说过东风馆？”

    “确然不曾听说。”

    “就像福州的霞浦坊青澜馆，却比那里更清雅些，木末姑娘虽沦落风尘，不过就连我家二爷也赞扬她的才华和风骨，称她的见识气度不如俗流，可谓女中丈夫脂粉巨眼，且虽说不得不委身青楼，然一直洁身自好，实在不同于那些勾栏妓子，上回二爷请了木末姑娘来家论琴，远远的我也听了她抚奏一首琴曲，心中大感折服，且后来还看了二爷誊录为木末姑娘所作的诗词，不用秾丽之词，而气势豪迈，竟一点看不出闺阁文笔，我便有了与之一会的心思，就是不知两位娘子……介不介意她的身份。”

    这怎能不介意？！要换是另一人提议，徐氏想都不想便会回绝，且拂袖而去誓称与苟同妓子者老死不相往来，但她却必须给姚氏留着颜面，且也看出了姚氏专门请了木末来此绝不是为了恶心她，于是便摁捺下心里的厌恶，换作口不对心的说辞：“圣人有言泛爱众而亲仁，便是不以身份取人而以才德论人的意思，姚姐姐既说那木末姑娘实则是个洁身自好的，又的确具备不俗的才华，那便是才德兼备，与之一会又有什么要紧？”

    春归见姚氏看向她，也道：“客随主便。”

    感情这还真是一出鸿门宴啊，先有徐氏后有木末，她确信姚氏是刻意针对，可姚氏为何要使这些手段？她们两个无怨无仇且楚河汉界的，根本就可以互不相干，难不成只是因为“看不惯”三字？姚氏没这么自大吧，难不成以为天下但凡她看不惯的人都必须刁难折辱？那她这一生可有得忙碌了，指不定比一国之君还要日理万机。

    春归气定神闲看着一身“丧服”的木末姑娘缓缓登场，袖手旁观姚氏和徐氏一口一声称赞这京城第一芳魁如何的气度不凡仪态万方，这些干巴巴的话一听就是违心之辞，然后春归很兴奋的发现木末仍然是不假辞色，对于别人的称赞压根就没有表达谦虚客套的意思，且根本就不愿搭理姚氏这个东道主似的，对于徐氏，更是连颔首示意都不曾有一下。

    “今日既是

    赏秋品菊，且久闻姑娘的诗才，还望姑娘能就此情此境赋诗一首。”

    姚氏这话竟完被木末当作了耳边风，她连推托都不肯，只盯着春归：“今日我这之所以答应赴请，是因一件事需要与顾娘子问证，还望顾娘子能够移步，与我去安静处说话。”

    姚氏：！！！

    她哪里是对一介妓子心悦诚服，今日请木末来此并非她的自愿，她根本就不耻和妓子交道，没想到这妓子竟然如此狂傲，就算是为了质问顾氏，好歹也得对她这主家示以谦恭在先吧，但自己却显然遭到了无视，贱人太无礼！！！

    可姚氏这完属于搬起石头砸脚，纵有一腔的怒火此时也得憋实一丝烟都不能外冒。

    “今日我却是因为姚娘子盛情相邀赴请饮谈的，在此与姑娘一见实属意外，更加不宜再和姑娘私话了。”春归不管木末和姚氏之间有何勾当，总之一口拒绝。

    木末稍稍蹙起眉头，神色更显冷肃：“我知道今日我借姚娘子酒宴约谈顾娘子的确冒昧，不过我已经往太师府送了几回帖子，却并未收到顾娘子的回音，所以无奈之下，只好冒昧。”

    姚氏为了让春归变成难堪之人以解自己的难堪，不曾细想便连忙助拳：“顾娘子可是因为木末姑娘的身份才疏远冷淡？又或者是两位之间存在什么误解？在我看来，顾娘子可不是以身份取人的浅薄之徒，真要有什么误解还是当面说开的好，顾娘子也不用在意我，等二位私话完毕，咱们再继续饮谈便是。”

    “这么说来，姚娘子亲自邀请我来聚宴，当真是因为木末姑娘所托？”春归收了笑容。

    “也不能这样说……”

    “我与木末姑娘无非一面之缘，与姚娘子本也论不上交情深厚，实在不解木末姑娘为何执意要与我面会，但今日却算明白了姚娘子数回相邀的用意，既非友好，还恕我先行告辞，不再继续扫兴三位的聚谈了。”

    春归压根就不想冲木末多作解释，且也实在反感这种硬要和面谈如果拒绝就往身上扣高傲无礼一顶帽子的行为，她也毫不在意被姚氏质疑以身份取人，试问整个京城官眷圈子，有谁敢认同被人约见就必须接受的道理？这事真要声张，姚氏竟然和木末串通把她诓骗来自家，受到舆论谴责的必定是姚氏。

    横竖她这回拂袖而去占着理。

    只是春归刚站起身，便听木末道：“顾娘子莫非是因为心虚，才不敢与我对质？”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春归不急着走了：“姑娘莫非是遗失了贵重之物？”

    “这话从何说起。”

    “姑娘反倒问我从何说起了，我才是满头雾水那个呢，姑娘既未遭贼，何故疑我心虚？”

    “顾娘子还真是巧舌如簧。”木末冷笑道：“既顾娘子不愿与我私话，那么只能在此当众对质了，顾娘子可敢承认为了相助谢家娘子，竟诋毁我有意程瑜，败坏我的名声！”

    姚氏与徐氏相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见了类似的兴奋，但姚氏扫了自家隔挡一眼，又不敢再多说毁辱春归的话，只干笑道：“原来木末姑娘是为这件事才一再想要面见顾娘子，但木末姑娘应当是误会了，顾娘子虽说因着易夫

    人的缘故与谢娘子交好，却也不能够为此诋毁木末姑娘的名节，满京城的名士，谁不知木末姑娘素来洁身自好，顾娘子的相公赵修撰，也乃京都名士之一，顾娘子又怎能不知木末姑娘万万做不出那等毁人姻缘的缺德事儿，更不提有意诋毁了。”

    “话虽如此，但对于女子而言，名节何等重要，也难怪木末姑娘必须求证了，在我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顾娘子若想消除误解，还是需要拿出凭据来证明自己未行诋毁之事。”徐氏与姚氏极有默契的一唱一合。

    春归了然，此事到底还是牵连上了赵大爷。

    既如此也就不妨直言了：“我倒没听外子说过木末姑娘是否洁身自好的话，只听说当年木末姑娘拒绝了义父之命不愿婚配良家子，自愿投身东风馆以为栖居之地，且外子说姑娘既然与陶先生断绝父女名份，与轩翥堂赵门便更无任何关系，外子嘱咐我莫与姑娘来往，这其中的原因，想来姑娘也是心知肚明。”

    春归不提这是赵太师生前的嘱令，实则已经是为木末留了颜面，当然她更加不想兰庭与木末的一段旧事成为他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至于木末姑娘疑心我毁谤这事，我以为确乃无稽之谈，可我说我没有做过，想来木末姑娘和徐娘子也是不肯信的，但我又拿不出凭证证明我的无辜，木末姑娘如果有凭证，告官也好，或者登门问罪也好，横竖我都奉陪，总归是清者自清，我也不怕当木末姑娘正式质罪时再和两位当堂理论。”

    一席话把徐氏说得白了脸儿。

    这顾氏，还真是巧知如簧，三言两语的就把她划成了贱妓同一阵营，让她怎么当众说得出相信一介妓子洁身自好这等荒唐的话？！

    她乃堂堂漳州徐的嫡女，福州申的子媳，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妓子卷进这等是非……

    徐氏只好干笑道：“是我口误了，这事原该让木末姑娘先拿出凭证来，总不能凭空就质疑是顾娘子毁谤的名节。”

    “那么顾娘子答应与我当迳勿面前理论对质？”木末冷笑。

    “我答不答应的不关要紧，得看外子愿不愿为此无稽之谈再同姑娘理论。”春归不耐烦再和木末多废唇舌，只冲姚氏再道一声“告辞”。

    姚氏连忙趋前两步：“我送一送娘子。”

    好嘛，未曾亲自相迎，倒肯亲自相送了，不过春归没有拒绝姚氏的“补救”。

    只淡淡听她陪着不是：“实乃我家二爷应承了她的请托，却并不曾想到木末竟然是为了这一件事，我家二爷听木末说了她原本是陶先生的义女，故而与赵修撰、周王殿下均为旧识，二爷原本以为木末当时是因一时冲动才投身东风馆，这时心生懊悔，然此时却不好再与赵修撰、及殿下来往的，所以才屡屡求见娘子，想托娘子居中斡旋，也好让她求得陶先生的原谅再回本家赎身良籍。是真没想到……这样看来，倒是这女子所图非小，仍巴望着与赵修撰……都是她的妄想罢了，总归今日是我和二爷的不是，改日必须登门请罪。”

    这才是姚氏的意图吧，为的就是让她知道兰庭和木末的“一段旧情”。

    春归看了一眼飘浮半空中的渠出，很好，这魂婢越来越雷厉风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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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恨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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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出亲眼目睹当春归在温家的二门前登车，满脸陪笑的姚氏就换了一张面孔，她不由得撇了撇嘴：大奶奶的人缘可相当堪忧啊，怎么哪哪儿都能树敌，这样心急火燎地把我从魏国公府召唤过来，也不知今日受到了姚氏多少挤兑，又说让我先盯着那徐氏，徐氏是什么人？

    怀着满心好奇的渠出跟着姚氏往里飘，半路便遇见了木末姑娘。

    渠出：！！！

    怎么还有这位的事儿？

    又看着姚氏一张冷脸和木末一张冷脸擦肩而过，相互都不理会，渠出越发是满头雾水了，心里头抓挠不已，几乎恨不得竖起耳朵来捕捉姚氏和徐氏间的交谈。

    “今日险些连累了妹妹，是我的不对，我确然没有想到那顾氏如此牙尖嘴利。”

    “说不上连累，想那顾氏虽说嫁入高门，终归是没根没底的，就算有易夫人撑腰，晋国公府而已，还不被我福州申门放在眼里，她哪里敢当真诽议我与姐姐？只是我没想明白，姐姐为何帮着那个什么东风馆的妓子？”

    姚氏只好把刚才应付春归的话又原样说给了徐氏听，叹气道：“我家二爷仰慕赵修撰的才华，才交待我尝试着和顾氏相交，可那顾氏性情张狂，我邀约了几次她还在拿张作乔，二爷又恰好得知了木末和赵修撰原来竟有交情，且又着实惋惜木末沦落风尘，于是打算居中斡旋，却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的是非来。”

    “要说来顾氏和妓子也没多少差别，都是靠着美色攀高罢了，只她要比那妓子更貌美些，所以也更幸运，我在福建时听说赵迳勿多么的才德兼备，没想到竟然也是如此浅薄之辈，我看姐姐还当劝谏着温二爷，莫与这些名不符实者来往。”

    “妹妹说得是，有几个能比得上申七郎那样的真才实学，二爷对申郎才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呢。”

    徐氏却忽然有些懒懒的模样，她年纪不大，虽端着高门贵妇的架子，举止间到底还带着些女孩家的娇嗔意态，微撅了小嘴道：“今日被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一闹腾，我

    也没了兴致再和姚姐姐饮谈了，便先告辞，等改日我来作东，再请姚姐姐赏秋品菊。”

    渠出跟着徐氏一径飘去了侍郎府，到了一处小院儿，又跟着徐氏及几个婢女一同进了屋子，看着那几个婢女服侍了徐氏更换一身家常穿着的衣裙，听徐氏懒懒的问：“七爷人在哪里？”

    便有一个细腰长脸的婢女回道：“七爷上昼时出了趟门儿，先奶奶一步回府，这会儿子正在花园里的扶桑亭品茗，单让盼顾随着去了服侍。”

    渠出便见徐氏两道眉头突然挺立起来，一巴掌拍在炕床上，踩着鞋子就要往外走，却被门外头进来的一个婆子几乎是拦腰抱住，那婆子圆脸圆眼的，把满屋子的婢女挨个一瞪，斥令她们全都避退，才安慰不知为何怒火冲顶的何氏：“奶奶可别再为了那婢子和七爷闹脾气了，从前儿还在福州的时候，奶奶可没少为这个受二太太埋怨。”

    “我就是忍不下心头这口郁气！”徐氏红了眼，一边眉头高一边眉头低，又是愤慨又是委屈：“婆母也说了，虽然翁爹当年的确有意去顾家求亲，但这门婚事老太爷原本就不赞同，更别说顾举人一死，眼看着顾家必会彻底败落，就更不可能为七爷求娶一个破落户孤女为正室，既是如此，婆母作何找了个和那顾氏几分相似的贱婢，且还放在七爷屋子里服侍？又话里话外的告诫我切莫妒悍，说什么在我为七爷生下嫡长子前，不会赞同七爷纳妾，可不暗示等我有了嫡长子，就得扶那贱婢作姨娘？是，一个贱婢而已，我不是容不得她，可七爷爱惜的是那贱婢么？分明仍对顾氏念念不忘！这让我如何容忍？！”

    “我的奶奶，可得小着些声儿……二太太不是也说了么，当年是因为七爷闹着非顾氏不娶，为这事老爷甚至动了家法教训，七爷身心受损病重不起，二太太心里着急，也活该那盼顾的命数，她本是家生奴，老子娘是和二老爷的长随住在一个院儿里，那长随和二老爷去过汾阳，瞧见过顾氏的容貌，见盼顾的眉眼和顾氏有几分相似，便跟二太太提议，那一段儿也多得有盼顾的服侍，七

    爷才能逐渐康复。

    老奴冷眼瞧着，盼顾还真不是个挑事的性情，倒难怪二太太越看她也越中意，老奴明白奶奶心里烦堵，可七爷这样的家世，又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庶吉士，日后免不得会有侧室的，与其在外头纳一门良妾，不如盼顾到底是奴籍才易于控制。”

    渠出听得瞪大了眼，难怪徐氏对大奶奶如此厌恨呢，没想到里头还有这层缘故。

    便听徐氏恨声道：“我却宁愿容下一门良妾，都不愿七爷心里一直还记挂着顾氏！”

    “奶奶若真这样想，也犯不着此时发作，虽说二太太如今远在福州，可盼顾到底有七爷护着，要若因为区区婢女伤了七爷与奶奶夫妻情份，可得不偿失。奶奶千万要隐忍着些，日后慢慢筹谋，要紧的是先有了子嗣，再想法子拿捏盼顾的错处，奶奶占着理才好把她发落，且最好是借老太爷或者老太太的手，如此一来二太太和七爷谁都怪罪不上奶奶。”

    “我就怕我还没替七爷产下长子，倒被那贱婢先得了逞！”

    “这事可不能够，福州申门是最重体统的人家，明面上没说给婢女开脸儿的话，可不允许子弟暗下和婢女行为那些苟且事，真要这样了，不用奶奶说话，老太爷也容不下这等有违家训的丑事儿，奶奶反倒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可就算锄了那贱婢，也防不住七爷仍然对那顾氏念念不忘。”

    “我的奶奶哟，如今您才是七爷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那顾氏也已经嫁了人，七爷和她之间还哪里能够藕断丝连？快别再说这些傻话了，更得防着这话传进七爷的耳朵里。”

    渠出解开了心头的疑惑，也不耐烦在这里耽搁，旁观着徐氏咬牙切齿的发脾气，她往侍郎府的上空一盘旋，极其轻易就看见了正和婢女在一处亭子里说话闲聊的申七爷，求证般的落下去看一眼亭子挂的牌匾，也果然写着扶桑两个大字。

    于是渠出往那婢女脸上定睛一瞧，不由撇嘴：虽说也算清秀文静，可和大奶奶根本便不肖似嘛，也值得徐氏咬牙切齿的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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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貌美之错

    渠出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为何会用种莫名挑剔的目光“审视”申七爷。

    眉眼虽也俊美，可相比赵兰庭总觉欠缺几分隽秀，尤其是他眼眸深处似乎带着过于悲凉的情绪，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疏朗，年纪轻轻就是一副的愁苦像；唇色也没有年轻人的红润，泛着病态的苍青，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显得嘴唇似乎格外薄削，给人一种极其冷情的感观；鼻子就长得更不如赵兰庭那管鼻梁高挺了，底端尖巧，带着几分脂粉娇俏之气。

    个子也不如赵兰庭高挑，大约只比身边儿的婢女高出半根食指，那双手长得虽还算好看，指头却似乎过于纤长，手背上青筋也过于明显，还是不如赵大爷那双修长匀称有若“浑然天成”一般的美手。

    尽管不失书卷斯文之气态，却也就是个“千篇一律”的儒生，不似赵兰庭无论身处什么样的人群都一样的光彩夺目，如尘俗之外不染一丝烟火的清越谪仙，风神简直紧追玉阳真君了。

    渠出结论顾春归真是走了狗屎运，多得当初被申家嫌弃，她这颗明珠总算没有暗投。

    她又听闻申七爷突地百转千回般的一声长叹，两只哀怨的眼睛便呆呆盯着盼顾不动弹了，盼顾似乎习惯了申七爷这番作态，垂眸不语也任由主人打量发呆，没什么不自在，也看不出任何自得，把自己当作画里的人，无悲无喜更无情。

    渠出几乎因为不耐烦飘走的时候，申七爷终于说话了：“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又是怎样一副形容，你与她还有几分相似？盼顾你说，若她知道我是如此的牵肠挂肚对她念念不忘，会否也能想起多年前的一面之缘，会否同样伤怀我与她的缘份浅薄呢？”

    盼顾仍是敛眉垂眸，只轻声回应：“奴婢不知顾娘子作何感想，却明白七奶奶心里的委屈，这世间的女子，大抵都是希望赢获夫君的真情挚意，七爷虽说不曾因为顾娘子冷落七奶奶，却常因相思他人旧情而心中愁苦，总是无法在与七奶奶相处时欢娱轻快，七奶奶心思玲珑，怎能不知七爷心里一直还装着别个，七奶奶才是七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真正与七爷相伴一生的人，七爷与其难舍旧情，何不珍惜眼前呢？”

    “徐娘待你如此厌厉，你竟还会她打抱不平？”

    “奴婢虽说浅薄，也明白是非道理，倘若不是七奶奶误解了七爷对奴婢的心思，奶奶也不会如此厌恨奴婢，七爷倘若能够对七奶奶说明并无纳奴婢为妾的意思，或者干脆将奴婢的婚事交由七奶奶作主，七奶奶必定不会再对奴婢疾言厉色。”

    “难道连你，我终归也留不住？”

    “七爷的妄执，无非是因求而不得，又何曾真正在意过奴婢的去留？奴婢虽为卑贱之身，却也怀有人之常情，还求七爷许以恩惠，体谅奴婢也想婚嫁成家，生儿育女的愿望。”

    渠出不由仔细盯着盼顾，见她说这番话时神色极其庄重，不像有任何伪诈矫柔，暗忖：这女子倒是个明白人，不因短见眼前的荣华，便像有的人一样绞尽脑汁谋求妾室姨娘之位，至少明白自己的斤两，万

    万无法和徐氏这主母抗衡，且也清楚申七靠不住，真要成了他的侍妾，日后便有受不尽的糟践磋磨，还不如配个小厮家奴的更加踏实。

    “等我能够真正放得开时，必定会放你自由。”申七却是有气无力的垮下肩膀，又再盯着盼顾发起呆来。

    渠出翻了个白眼，且她不知为何竟然觉得盼顾也十分的想要丢个白眼给那申七，只到底有碍于尊卑之别，只好不露厌烦的情绪罢了。

    见这里确然不会发生什么情意绵绵的事体，渠出彻底对侍郎府丧失好奇，她琢磨着春归交待盯梢何氏，无非是想弄清何氏对她的敌意因何而起罢了，既然已经有了结论，便再无必要跟侍郎府里留连，于是渠出便飘着再往温宅，依令盯着姚氏。

    不曾想却见着姚氏正在哭天抹泪。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豆蔻少女一样往乳母的怀里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一边哽咽一边抱怨：“我有什么错？原本就看不上那顾氏，无非是听从他的意思，才忍着性子和顾氏来往，三番四次的，又是亲自去了太师府，好容易才把顾氏请来，邀请徐娘及那妓子，也都是他的主张，顾氏被触怒，他倒把我埋怨上了，乳母评一评理，我哪里做得不好，导致他如此的迁怒。”

    姚氏的乳母低声叹了口气，却没顺着姚氏的意思“评理”：“二爷早前可一直就在花榭里的隔挡后看着听着呢，二奶奶不曾亲自相迎那顾氏就罢了，话里言间的确有轻视顾氏的意思，且只顾着和徐娘子说话，冷落了顾氏，二爷虽说是交待了奶奶请来徐娘及木末，主意却不是触怒她，到底……顾氏从前的身份虽说低微，如今却是太师府的嫡正长孙媳，二爷又一直想同赵修撰交好。”

    “什么交好经营，真当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么？还特意交待了在花榭里摆放那样一面屏挡，就是为了便于他在后头偷窥！又说他为了什么让请来那个妓子，图的无非是让顾氏明白赵迳勿和那妓子有那么一段旧情罢了，这是因为觑觎顾氏的美色，忍不住又动了花花肚肠，可因着顾氏如今可并非无依无靠，他难以得手，所以盘算着挑拨人家的夫妻关系，赵迳勿若是干脆休了妻，他才有机可乘罢了。”姚氏恨恨说道。

    “奶奶可别胡乱猜测。”

    “我这字字句句可都是有真凭实据的，那几年不仅郑家三爷盯着顾氏，他也没少遣耳目打探着顾氏的行踪，郑三爷有几回摁捺不住想要对顾氏下手，他还劝着不能开罪了纪夫人，连申二老爷和顾父交好的事儿，他得知后都没忘了关注，楚心积虑打听得原来申七郎竟和顾氏议过亲，且徐娘也是知情人，他为何让我今日邀请徐娘？无非等徐娘触怒了顾氏，他借着招待不周的由头，想把这事儿捅进赵迳勿的耳朵里，这样一来，那两夫妻之间你疑心我我疑心你的，早晚都会滋生嫌隙，乳母莫不信，只消细想想那会儿子顾氏根本就没嫁进赵门，只不过区区一介丧父的孤女，他缘何废尽心思打听申家和顾家的关联。”

    先不论姚氏的乳母信是不信，渠出横竖是相信了，于是把徐氏、姚氏两人

    的话都对春归复述一遍，不忘讥笑她：“我看大奶奶生着这张脸，福气没啥福气，祸事倒是接二连三的往你头顶上降，豁出去大闹一场才摆脱了郑珲澹，没想到还有姓申的和姓温的惦记，难怪招人嫉恨了。”

    春归：……

    容貌肌骨，都靠父母赐予，她可不认为自己的皮相是招惹祸殃的“罪魁”，如此说来难道连她的父母也有了过错不成？申文秀也就罢了，到底还没有加害她的想法，但愿别再为了那段旧事与妻子心生嫌隙，导致徐氏越发对她恨之入骨就好。可那温守初，简直就是卑鄙无耻，其低劣程度简直更胜郑珲澹而无不及！

    长着鹰钩鼻的家伙果然不是好人！

    可这种事没凭没证的总不能登门怒斥，春归只好忍住这口窝囊气，下定决心日后绝对不会再和姚氏应酬来往，势必和这夫妇二人划清界限不过关于怎么打消兰庭疑心维护二人恩爱和谐的事体，春归压根就没耗废半点思量，在她看来，凭兰庭的脑子，哪里至于被温守初这点子阴谋诡计算计，还能够当真疑心她对申文秀“旧情难忘”？

    谣言止于智者，就像自己也压根不会计较木末和赵大爷之间的“爱恨情仇”一样。

    是以当重阳节前一天，满朝文武都开始享受假期，于是温守初夫妇果然相携登门前来表示歉意时，春归板着冷脸显示日后完全不存在可以继续来往的友谊，几乎气得姚氏险些没忍住当场翻脸、恶语相向，本是想着拂袖而去，奈何却听闻前院的书房里，温守初的待遇却和她截然不同，居然被留饭了……

    这就很尴尬了。

    春归自然也没有坚持逐客的道理，于是交待青萍：“姚娘子爱食腌制海产，正好前几日柴婶交待娇杏送了些虾酱及海鱼干来，虽说只是市面上铺子里买得到的食材，一点也不稀罕，却还算符合姚娘子的口味，你再找宋妈妈言语一声儿，姚娘子吃得清淡，菜肴里记得莫放香辛料调味，再去大厨房问问今日有没有准备螃蟹，挑肥美的蒸上几只。”

    又对姚氏道：“我这几日肠胃不怎么好，正在忌口，餐餐只以清粥填饱，不能陪娘子饮谈了，我这院子里窄陋，也没有好景致，为防扫兴，倒是把用餐之地定在怫园的好。”

    转而继续嘱咐青萍：“闭疏榭外，金菊开得灿烂，倒还适合一赏，就把宴桌摆在那里便使得，你可得代我服侍好了姚娘子。”

    紧跟着便道“失陪”。

    姚氏一张脸上神色十分精彩好个顾氏，竟敢如此傲慢无礼，居然让个奴婢招待她的饮食。

    春归却并没觉得自己失礼姚氏前回打发个小丫鬟迎客，且今日的来意是为赔礼，说明自己也知道有做得不道的地方，但谁说对什么人都必需胸怀宽广了？世上也没有强逼着人家谅解的说法，她偏就计较着姚氏的刻意怠慢，今日她让青萍待客怎么不算“礼尚往来”？且青萍怎么说也是她身边的一等丫鬟，比温家那小丫鬟体面多了，这样算来的话姚氏始终占着便宜。

    春归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容大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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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报复之术

    难得的休假竟然被温守初给占用了半天，赵大爷的心情自然也是有些郁闷的，原本没想着要留饭，可温守初刚一说出来意，兰庭就觉得可以改变主意豁出这半日光阴了。

    赔礼？那就一个解释，看来上回姚氏邀请他家娘子去温家赏秋品菊，定是闹出了不愉快的事。

    兰庭今日虽说休假，但昨晚还在因为接下来的三日假期秉烛务公，大清早才赶回太师府，还没来及与春归见面，就听闻温守初夫妇两个不速之客求请面见，他还没听春归提起温家宴席上的诸多“意外”。

    这时听温守初一番打躬作揖后，吞吞吐吐的把木末引发的事件说了个囫囵，赵大爷表示根本就不相信这是温实初的无心之失，不过他尚且还有些闹不清温实初真正目的，只佯装接受歉意，松开了蹙拢的眉头：“温君若是真先听了木末那番无稽之谈，想必的确不能特意请了她闹事，存心使得内子败兴受气。”

    没再解释自己和木末间的旧事干系，只是用“无稽之谈”四字表达了立场，那就是坚信春归从来没有诋毁过木末的名声。

    温守初的目光隐隐一闪，暗忖：木末虽说确有些不同俗常，容貌与风神都能称为京城艺妓的翘楚，到底是过于倨傲高，相处得久了，难免让人心生厌烦，嫌这女子毫无风情趣味，且木末的容貌到底比不上顾氏妩丽，让人见之刻骨心荡神弛，赵迳勿既有美人在怀，哪里又还记得往昔旧情呢？果然是那妓子自视过高，单厢还坚信着自己在赵迳勿心目中的地位不曾动摇，这样的女子根本就不了解男人，喜新厌旧方为本性，且赵迳勿又是身处功利场，爱惜声名更是常情，就看他自从木末投身东风馆后，竟再不与之面见，就能足证早已不念旧情了，女人到底没有见识，木末竟还坚信着有朝一日，赵迳勿能够舍弃荣华富贵和她双宿双栖，她以为求而不得必定造成念念不忘，却没想到世间男子不全像那申文秀一般的荒唐，赵迳勿的抱负和志向，注定不会受男女之情限困，又何况娶的妻子是顾氏这般的尤物，远非木末能比。

    兰庭没法精确度察温守初此刻的心声，但他捕捉到对方那一个目光闪烁，于是佯作无意间顺口而言：“没想到温君竟是东风馆的常客，木末眼高过顶，能被她视为知己者可不多。”

    温守初心中又是一动：这话听来，倒像是很有几分酸醋劲儿了，不过男人往往正是如此，自己虽说不怎在意那女子，却还计较那女子忽然之间就变了心，就是不知赵迳勿怎么看待周王殿下一直甘愿为木末靠山的事了。

    他便连忙声明：“温某虽说尚未考取功名，才无妨出入于青楼勾栏，却不敢唐突木末姑娘，无非是听闻周王殿下常往东风馆消遣，意图结识的缘故，至于木末姑娘愿与温某相交，不瞒赵君，温某也实在觉得诧异，也就是前几日因为那场事故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温某也是为木末姑娘利用罢了。”

    “原来如此。”兰庭一笑：“只是不知温君因何想要结识王爷？”

    “温某素来喜好结识风雅之士，拜读过殿下的诗作，心中大觉钦佩，可到底不敢贸然求见，一时动了歪心眼，说来也真是惭愧。”便摇摇头，作出认真懊悔的姿态。

    兰庭偏不多提周王，更是不讲周王和木末间的干系瓜葛，说着离题万里的闲话，又显出几分其实懒于应酬的

    不耐来。温守初自然有所意识，连忙把打好腹稿的词句继续吐露：“温某家中亲长与福州申门素有来往，温某故而听闻过申二叔同顾举人本为知交，便随口提醒了内子，申家叔母虽说不居京城，正好申二叔之子七郎因为留馆，才将妻室接入京城，原本内子也与申家弟妇交好，不如请了她来作陪，怎想到……也不知申家弟妇对令内有何误解，竟然……反因为木末姑娘的质疑抢白了令内几句，说到底还是温某的错失。”

    他不明言徐氏因何缘故对春归心怀敌意，自然是为了让兰庭相信这也是无心之失，隐隐的还透露出春归不擅应酬之道的意味，自觉挑拨离间的用意虽然不显，但效果应当足够了。

    心怀抱负的世族子弟，且年纪轻轻俨然已经握实家主之权的赵迳勿，虽说难免一时迷恋顾氏的美色，然而自然不会忽视作为官眷而言，交际应酬时若有过失，便难以替自己分忧，更不提无论是福州申还是漳州徐，皆为绝对不能小觑的门第，赵迳勿理当经过此番事故，对侍郎府更多关注，一旦关注，不怕不能察实申文秀和顾氏的“旧情”，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越会不满顾氏给太师府招惹的是非祸患，时间越长芥蒂越深，再经煽风点火的话……夫妻反目就是迟早的事了。

    顾氏唯一的靠山，无非就是晋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易氏，可其实易氏与顾氏之间并无血缘亲情，大抵也是因为赵迳勿风头正劲，晋国公才授意易氏笼络顾氏，通过这样的方式强行与轩翥堂赵门攀亲结缘罢了。

    晋国公从前的确无意党争，不过因为圣德太后寿诞事件，董家与太孙已然交恶，且阴差阳错之间，竟然与周王联姻，更不提皇上因此还对晋国公到底是有了防范，分剥了晋国公的实权，这样的情形下，董家哪里还能够独善其身？于是正好趁着顾氏曾经竭力为周王妃辩护的由头，干脆让易氏认了这个义女，一方面不至于让明白前因后果的皇上更加生疑，一方面又有确实的收益。

    皇上对赵太师的恩宠并没因为赵太师的辞世而削减，倘若晋国公府能替周王笼络轩翥堂一系，周王妃的地位更加不能动摇，晋国公必定寄望嫡亲孙女有朝一日能够母仪天下的！

    温守初却没想到，兰庭其实早已在暗暗关注福州申门了。

    是因虽说陪伴春归新婚回门那日，他的大舅兄顾华彬因为当年只不过岳丈大人的族侄，所以对于嗣父正是因为申相邀才于福州不幸遇难的事不甚了了，但到底岳丈的遗体是为申亲自送返，且申还相助着治丧一事，顾氏族老心知肚明申的出身，华彬稍一打听，便得知了当年详情，早在兰庭携同春归回京之前，其实就确定了相邀岳丈前往福建之人，原来是吏部左侍郎申适的嫡子，不过申弘复六年中举之后，竟然没有继续参加会试，仿佛无意仕途，而是留在福州宗族打理各类家事族务，但申的两个儿子，申文隽经六部观政选入行人司，申文秀却是直接选为庶吉士，前程更胜兄长。

    至于申文秀乃岳丈的备选女婿之一，这件事兰庭当然也已经察探清楚，更甚至于申文秀至今仍对春归念念不忘一事，赵修撰其实也是心知肚明。

    又哪里还不明白温守初那点子花花肚肠呢？

    追根究底，此人与郑珲澹无异同类货色，不过温守初相比起来更加阴险罢了。

    这当然不是赵

    修撰心甘情愿在温守初身上耗费光阴的原因，他之所以留饭，着实是打算消遣报复此人罢了。

    于是又蹙拢了眉头，赵修撰表示极其不悦：“这样说来，令正请内子一聚，竟致使内子趁兴而去败兴而归，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没地发散了？”

    温守初：……

    “温君见谅，赵某心胸不够宽广，内子既然受辱，着实无法一再忍让，虽说听温君说来，此事与令正及温君都说不上直接相关，可内子毕竟是令正请去的，温君与令正理当为内子主持公道，申门徐氏为何诋辱内子，还请温君伉俪出面，替内子讨个说法。”

    温守初：……

    这情形有些不对啊？怎么突然就不符合他按常情设定的进展了？赵迳勿竟然为了顾氏，甘愿开罪申、徐两家？谁来告诉他这么吊诡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不及细想，温守初连忙说道：“内子不擅应酬之道，又笨嘴拙舌的，当时惊慌无措之余，不知应当如何平息争执，好在是令正并非懦弱的性情，立即还以厉害，倒逼得申家弟妇让步……温某以为，申家弟妇既已自认错失，仿佛不宜再不依不饶。”

    兰庭：很好，我就相信我家娘子那样足智多谋，哪里至于被两个心怀嫉恨的妇人欺辱，还以厉害方才符合情理，且你们两个今日既然送上门来……就让我家娘子继续还以厉害吧。

    “既是如此，那也罢了，温君大可不必再忧心忡忡，赵某虽说狭隘，也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莫若今日中午，赵某置上一桌酒菜，咱们痛饮一场，把这件不愉之事就此揭过，我和温君还如从前一样。”

    一样的保持距离。

    温守初没有察觉这番言外之意，因为他正在窝火。

    谁忧心忡忡了？谁怕你睚眦必报不成？轩翥堂虽然是炙手可热，可我靖海侯府难道是豆腐捏的不成？有本事你就报一报啊，谁不报谁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温守初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一样，忍不住挽起袖子拳脚相向的冲动。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欣然答应“叨扰”，席间也不曾提起申家，主题围绕着周王殿下创作的诗词歌赋，滔滔不绝表达着他对这位王爷的景仰之情，而后……稀里糊涂就被赵大爷给灌醉了。

    兰庭表示十分遗憾……

    温静这东西，似乎的确不是常人可比啊，醉得踢都不踢醒的程度，倒也不曾胡言乱语，没法套出他究竟因何想要结识周王，但此事不急，大可缓缓图之。

    兰庭招手叫来汤回：“你去和菊羞言语一声，说温郎君酩酊大醉，一时半会儿恐怕难醒了，让她告知姚氏，还得等上一等，待温郎君醒了酒，才好一同打道归府。”

    汤回搔着后脑勺：“大爷特意交待小人上了大爷酿成那壶三杯的量，足够放倒一头耕牛的烈酒，专给了温郎君享用，说来温郎君的酒量算不错了，比得过三头耕牛，只这一醉……不睡够十二时辰怕是醒不了吧？”

    “宵禁之前还不醒，用冷水泼醒也就是了。”

    “大爷这是什么待客之道？”汤回越发愕然了。

    “不用我拿水泼，温郎君的娘子必定先忍不住。”赵大爷心情总算转好，颇有耐心的点拨自己的书僮。

    而后……当然便是赶回斥园，着急和春归“一叙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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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彭氏受拒

    春归正靠在炕床上看书，突地想起一事，于是才把渠出从魏国公府的半途重新召唤回来，这会儿子也是刚谈完话。

    说起这件事来，着实也不算急重就是在春归赴请姚氏邀约的那个阴雨天，正好遇着盛装打扮的彭夫人也正准备出行，且特意洋洋自得的显摆，说是和魏国公夫人有约，春归原本以为彭夫人洋洋自得的状态至少得维持到次日的晨省，不知又该怎么跟老太太描述魏国公夫人如何如何的热情款待，发生了多少趣事儿，显示一番自己的交际才能，哪里知道彭夫人却干脆告了“病假”，次日都没见着她出现在踌躇园。

    虽说彭夫人并没有“卧床不起”一直告病，但紧跟着的这几日，春归听也没听她提起过“魏国公”三字儿，且意气消沉，连为难侄媳的日常兴趣竟都一时消减了，又兼着老太太对彭夫人的态度也极其冷淡，不知为何但格外明显是有埋怨，于是春归便猜测着彭夫人莫不是得罪了魏国公夫人不成？

    刚才听渠出一说，这个疑惑算是得到了解答。

    所以兰庭刚一脚踏进屋子里，春归先提的就是这事儿：“前段时间，二夫人和魏国公府的女眷来往得颇是频繁，且听她的口吻，仿佛将要促成什么大事儿一样，我想着大妹妹正在议亲，莫非是二夫人动了念头想和魏国公府联姻，于是便暗下关注着，怎知道却打听见原来二夫人忙着献殷勤，为的却是安陆侯府的宝姑娘打算，竟是想把宝姑娘配给魏国公新近才上族谱的庶子，这话刚提，就被魏国公夫人当面给拒绝了，话应当说得不好听，我只打听得郑家的意思，一口一声称赞咱们家大妹妹的品性，俨然想的是与咱们家联姻，大约是嫌弃了宝姑娘和他们家的儿子不般配，看二夫人这几日无精打彩心灰意冷的，多半在老太太和二老爷跟前还落下埋怨，怪罪她不会说话扫了安陆侯府的颜面吧。”

    “辉辉竟能够打问清楚二叔母院子里的事儿了？”兰庭表示惊叹。

    春归斜睨着他那浮夸的神色，深深的觉得赵大爷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不知他的那些拥趸们晓得“赵三元”还有如此谄媚的一面，信仰会不会彻底崩塌，横竖她是有些不愿直视的，便转开眼儿，去瞅窗外甚是明媚的秋阳下，篱架上已经萧黄的萝叶，上头停着只红尾蜓，鼓着眼像是与她对视一般。

    “有赖迳勿数回助威，如今我在太师府里也算是号人物了，要连这点事儿都打问不明白，那也太无用了些。”说着说着不由得就心虚了一下，她还真没顾得上培养人手耳目，这都是因为身边儿有了个渠出，就理所当然的偷懒了，要若赵大爷较真儿，追问起她“打问明白”的细节来，让她一时之间从哪里凭空变出个人手耳目？

    因着这一心虚，就把眼睛从红尾蜓那头又移了回来，话说得就很有些赶了：“我这是担心，二老爷眼看无法促成郑、江联姻，顺着魏国公的意思定下来大

    妹妹的婚事，大爷来不及阻止，要想反悔又得费事了，大爷竟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把这事也太不上心了。”

    兰庭见屋子里没有旁人儿，也脱了鞋子斜靠在炕床上，纵然是放松了身心，却还是捕捉到春归把脸转来转去之间的微妙紧张，这让他有些疑惑，不知道春归的紧张因何而起，不过他并不打算细究，眼睛里晃着笑意：“安陆侯的盘算我大抵梳理得清楚，更不疑惑魏国公缘何拒绝他，也早早便防着安陆侯利用大妹妹的婚事为他谋益，所以托了二叔祖母操持大妹妹的终生大事，如今已经有了眉目，我刚回来，便听安世兄说了这事儿。”

    孙宁如今正式帮着兰庭处理轩翥堂的族务，族老及许多子弟都知道他的意志有时便是家主的意志，兰庭在翰林院当值时，不少事务都会集中报予孙宁，由他先分出个轻重缓急来，酌情处办，所以兰庭多数回家时，也都会抽出空来和孙宁碰面，他这会儿子和孙宁是越发熟识了，惯常均以安世兄相称。

    “二叔祖母说的是哪家子弟？”春归忙问。

    这一年以来，春归和樨之间的来往更比亲小姑兰心要多，樨时谦逊有礼人缘儿注定得好，春归和她相处得十分愉快，对于大妹妹的婚事，她这堂嫂还是相当关心的。

    “是詹事府大学士梅公的长子梅寒泊，虽非大族子弟，不过温文有礼且才华横溢，二叔祖母当年原本有意招梅公为婿的，奈何梅公双亲已经替他定了婚约，梅公经科举入仕后仍然不弃糟糠，品行很得二叔祖母的赞许，所以极其鼓励赵门子侄与梅公来往，因为这缘故，我与寒泊倒也不算生疏，只是梅家世母早些年就答应了她本家的亲戚，想着亲上作亲，所以二叔祖母起初并没提起这事儿，早几日才听说女方忽而悔婚了，想和一个富贾结亲，梅家世母向二叔祖母抱怨亲戚言而无信，又自责是她连累了寒泊竟然被人嫌弃，二叔祖母赶忙才张口。”

    “既是二叔祖母把的关，想来那梅郎君必定是可靠之人。”春归替大妹妹欢喜。

    “二叔祖母是个开明的长辈，主张虽然婚姻得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需得小儿女们自己乐意日后才能真正和美，所以意思是先让大妹妹和寒泊相看，日子就定在重阳节后，我今日便打算先和祖母言语一声儿，任是魏国公有什么盘算，我轩翥堂赵门的女孩儿必定都是不会嫁去郑家的。”兰庭拿出家主的霸气宣称。

    春归像个小拥趸般连连点头，就差没有冲着赵修撰直竖大拇指了。

    “为防二叔母搅局，大妹妹和寒泊相看一事得让辉辉操心了。”兰庭自然想得到彭夫人必定不肯让樨时嫁得毫无价值，且就算彭夫人没有异议，他的那位二叔也会在安陆侯的怂恿下逼着让彭夫人搅局，多亏而今家里还有春归盯着，不知免除了多少后顾之忧。

    赵大爷这样一想，就忍不住打算“奖励”他家这位贤内助了，可还没等他的身

    子往那边挨近，春归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明日我奉太后娘娘之令，要陪娘娘往万岁山登高，迳勿觉着时机是否合适，提请那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丹阳子替荼靡看诊呢？”

    “太后娘娘邀了你同游万岁山？”兰庭一怔。

    “请了义母和明妹妹，必定还少不了舒世母，娘娘应是顺便捎带上的我。”

    “辉辉也太谦逊了。”兰庭摇头，笑意便在眼睛里晃了几晃：“明日圣上也会请王公重臣登高览胜以畅秋志，我这小小修撰并没有获邀的资格，倒是辉辉先一步得以伴驾了。”不过短短的三日假期，又得生生耗费一日，赵修撰后知后觉的蹙起了眉头。

    春归还以为他正考虑试探丹阳子的事儿，忽闪着眼睫等待回音，怎知等了好半晌，却等到一句：“这也是没法的事儿，谁让我家娘子这般的讨喜可人呢，只好等到明日晚上，咱们去蔚然亭上一游，全当辉辉也陪着我一同登高了。”

    春归：……

    往引枕上一个仰倒，举了手背挡着眼睛：“我要是对外宣扬，说堂堂轩翥堂的家主，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被上峰委以重任的赵修撰原来一心只图玩乐，不知几个会信？”

    兰庭笑着去拉她的手，拉着就没松开：“娘子真要宣扬，我一定配合，总归不能让娘子担当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的名声儿。”

    这位是彻底忘了正题儿，还是在春归又一次提醒下，才恍然大悟：“进宫一次不易，暗下同太后娘娘提一句就是了，不过阿庄是怎么也不相信单靠丸药就能治愈心疾的，说真有如此灵药，怕是追求长生也确有道法了，咱们先看丹阳子能否治愈荼靡的心疾再下定论吧，对了，你有无打听荼靡最近如何了？”

    “已经是和父母家人团聚，她的疾症经阿庄诊治调养，暂时不存凶险，不过阿庄也说了心疾无法根治，且荼靡不能冒生育之险，所以她的婚事，到底是没成。”春归叹息一声：“我反而指望着若丹阳子真能根治心疾，如此荼靡日后还有望成婚生子。”

    兰庭敏感的从春归这声低叹中捕捉到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他想到春归最近一直在服饮汤药调养，应是已经请了女医看诊，在子嗣方面的确存在不顺，不过上回春归就表示过了先且不用乔庄诊治，兰庭也不方便紧着追问情形，也只能是安抚开导：“辉辉难不成忘了岳丈从前的教嘱，万事都没有自身的康健重要，子嗣之事不用急在一时。”

    言语安慰还不够，赵修撰正打算表现在行动上，手刚一抬，却听外头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大奶奶，奴婢方便入内否？”

    青天白日的，能做什么不方便打扰的事？！春归立马正襟危坐，见赵大爷“巍然不动”，恨恨伸出小手去往他腰上捏了一转儿，挑眉瞪眼的威胁。

    当菊羞挑开帘子鬼鬼祟祟探个头进来的时候，只见两个主人相对正襟危坐，欲盖弥章得格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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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悲喜殊异

    春归眼见着菊羞迟迟不肯把身体进入，很有不想再认这一等丫鬟的冲动，拿着书本当惊堂木一拍，外加两声干咳：“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我看真该让费嬷嬷教你规矩了！”

    “奴婢是来复命的。”菊羞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嬉皮笑脸的神态，终于站得笔直，但就算不把眼睛往大爷和大奶奶的身上看，还是忍不住就要笑场的模样。

    “复什么命？”春归憋着一股子奶奶劲儿，奈何连自己都不觉得有半点威严的架子。

    “汤回不是代大爷传令，让奴婢通知一声儿姚娘子么？奴婢往怫园去的时候，正巧遇见青萍姐姐陪着姚娘子往这头走，青萍姐姐说，姚娘子的口味着实挑剔，一桌子菜硬是没一样能入姚娘子的眼，酒也不肯喝，连茶水都不肯沾了，干在闭疏榭里坐了整一个时辰，青萍姐姐估摸着外头大爷和温郎君的饮谈没那么快结束，见姚娘子实在坐不住了，提议陪着姚娘子逛一逛怫园，姚娘子说不用青萍姐姐作陪，可这怎么能够呢？指不定二爷、三爷、四爷几位今日也会在怫园里逛玩，姚娘子又不识路，被几位爷冲撞了可不好……”说到这里菊羞实在忍不住才停了一停。

    春归想想也觉得可笑。

    姚氏不是口味挑剔，是不愿接受太师府只遣了个奴婢“款待”的憋屈，但又不敢为了尊严拂袖而去，所以只能端着“不食嗟来之食”的骨气，用忍饥挨饿的方式挽回被人践踏的脸面，但这种方式可不好受，然而青萍装作一无所知，竟还提出让姚氏去怫园里逛玩……

    春归直到这时才有些明了，原来赵大爷之所如此“热情”的留下温守初用饭，为的就是让她出一口恶气。

    “奴婢遇着姚娘子之时，看着姚娘子逛玩得十分尽兴，这早不是酷热天儿，连秋老虎也挨过了，姚娘子逛个园子还能逛得大汗淋漓，奴婢就说，怫园可大着呢，奴婢入京足有一年，都没能够把怫园逛个完整，温郎君既然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酒，姚娘子正好趁这时机尽情的逛玩，青萍姐姐也接过话头，说姚娘子逛玩着若有了食欲，不用担心麻烦，交待一声儿，随时都能有茶果热菜。奴婢也陪着姚娘子一齐逛玩，很是关心姚娘子，过上一柱香的时间，就得询问一声姚娘子饿是不饿，为了让姚娘子快些有食欲，无论大厨房还是小厨房，那些美味可口的茶果菜肴奴婢还都细述了一番，可惜姚娘子许是腹中胀脘，论是如何逛玩，竟都难以消释。

    后来想是姚娘子终于觉得尽兴了罢？才问道难不成温郎君过了这许多时候还没醒酒，奴婢便道，听汤回说的，大爷为了招待温郎君，可是把窖藏的老酒都拿了出来，这酒虽说香醇，烈性却大，一旦饮得上了头，至少也得七、八个时辰才醒，温郎君就算是好酒量，耗费四、五个时辰缓神是要的，奴婢还劝慰姚娘子，让贵客不用担心宵禁，大不了在太师府留宿一晚，横竖大爷和大奶奶都有交待，让奴婢好生招待姚娘子。”

    菊羞憋笑憋得实

    在辛苦，她难道不知自家大爷好容易回来一趟，与大奶奶说话时“闲人不宜”，可今日她创下如此辉煌的战绩，不来邀功实在遗憾，况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了，这可不行，阮中士说了失眠是养颜最大的禁忌！

    可她现在说不下去尽想捧腹大笑了该要怎么办？！

    忽听两声“哈哈”，菊羞不由得瞪大了眼儿。

    怎么大爷竟然先就笑了？

    “这就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赵大爷不仅笑了，还追加了一句夸奖，虽说菊羞也听得出来这句夸奖的主角仍是她家大奶奶，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大爷也当面夸奖了她，大爷可不是那等爱和丫鬟谈笑风生的纨绔公子哥儿，能得此当面夸奖她怕不是太师府所有丫鬟当中的头一份？

    稳了稳了，菊羞几乎看见了从一等丫鬟到管事妈妈再到总管婆子这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飞起嘴角来连声儿往下说：“姚娘子听说恐怕还要在太师府留宿，脸都白了，冷汗直往下淌，说着不能再多叨扰的话，坚持要去看一看温郎君是何情形，奴婢随着姚娘子去了外院书房，把姚娘子一味客气的话说给汤回听，汤回就道温郎君大醉未醒，眼看是得留宿了，唯一的法子便是先用冷水泼醒，再服侍着温郎君喝上两盏解酒汤，被人掺扶着大抵还能乘车，不过这样一折腾，接下来的两、三日温郎君怕都会觉得头晕目眩、反胃作呕……姚娘子一听，忙要冷水，二话不说就是一盆子往温郎君身上泼，奴婢在旁可是亲眼目睹的。”

    邀功完毕，菊羞便不在屋子里久留，仍是夫妻两个挨着窗户沐着斜阳私话。

    “没想到温守初竟然存着那等龌龊心思，要早知辉辉赴请会受这场闲气，我那时应该阻止才对。”兰庭先陪不是。

    “我原本也想着快刀斩乱麻，这回果算是如愿了，哪里怪罪得上迳勿？”春归这会儿子才笑得歪倒：“说起来我并没受多少气，横竖迳勿有话在先，我就能放开胆子以牙还牙，哪里比得姚氏，硬着头皮忍饥挨饿的吃苦，这场气没个十天半月的必定难消，且日后她还得对我客客气气的，因为她家相公仍要同太师府交好。”

    春归笑了半天，只觉全身的奇经八脉似乎都通畅了，又才端端儿地坐着她早就从渠出口中知闻了温守初的父亲靖海侯听令于齐王一事，但苦于无法告诉兰庭，且她对齐王党的忌防还真是不及魏国公，故而就把这事暂且放下，可如今眼瞅着温守初楚心积虑攀交周王，春归认为怎么也该提醒一声儿兰庭关注此人了。

    “姓温的若真心是向周王殿下投诚，必定会隐忍下那等龌龊心思，哪里能够巴不得你我夫妻反目呢？我听说靖海侯奉御令镇守福州，他可是手握兵权的将帅，且看温静自汾阳到京城的多少行为，温家人必定是想涉入党争的，指不定暗里已经择定了阵营。”

    兰庭表示认同：“辉辉如今是易夫人的义女，周王妃的义姐，以温静从功利角度出发的认为，辉辉和晋国公府及周王府

    便属天然阵营，他想挑拨咱们夫妻反目，不说他暗地里的龌龊心思，更直观之目的实则是想将轩翥堂赵门从周王阵营剔除，他暗中与齐王疑有来往，应当便是出自靖海侯温骁的授意，温骁在福建网罗申、徐等等权贵，温静则是靖海侯安插在京城的一枚棋子。”

    赵大爷竟然已经知道了温守初和齐王暗中来往的事？春归忙问：“怎么说与齐王疑有来往的话？”

    “自从温静在汾阳刻意与我结识，且其入京之后又频频示好，我便暗中使人留意他的行动，他和郑珲澹交好的事众所周知，所以出入魏国公府并不算得蹊跷，他也完全没有掩藏的意图，只是温骁乃福州都司指挥使，若温静与京中其余的王公权贵来往频繁就十分惹眼了，他自然不会公然前往齐王府，我那耳目发现他乔装易服，两回秘密前往齐王府，这样的行为当然不符情理。而我之所以称个疑字，是心中仍存困惑，温静行事虽则不如魏国公警慎，却也不是粗疏之人，齐王府里必有厂卫暗探，他不可能不知，除非机要重大事件，否则温静不会冒险与齐王面见，然则温静两回入齐王府，前后均没发生任何重大变故。”

    兰庭这个疑字，其实是并不确定靖海侯府已经站定了齐王的阵营。

    但无论温守初隶属哪一阵营，肯定都不能够是周王的同盟，春归认为只要兰庭有此意识就足够了。

    “横竖反正，温静是敌非友，从此我也不用再和姚氏交际应酬了。”春归便准备着履更衣，今日兰庭正式休假，怎么也得去踌躇园问候祖母的，更不说还得对老太太提议大妹妹的姻缘。

    “辉辉要是仍有兴致与姚氏应酬，对于姚氏而言反而是个劫难。”兰庭笑着说。

    “迳勿这是拐着弯的在赞自己呢，知道了知道了，迳勿确然待我体贴入微，论是功利场上如何，横竖不让我在别人跟前儿低声下气的含恨忍辱。”春归已经弯下了腰。

    却被兰庭伸手一阻，他半蹲着身，亲手替春归穿好了绣鞋，又取下衣撑上的那件烟紫锦地绣深蓝花叶的琵琶袖短襦，替她系好衿结整理裙佩，温热的手掌掠过女子微红的耳鬓，扶了扶她装饰青丝的一朵珠花发簪：“爱护妻室是身为丈夫的责任，如此才算体贴入微。”

    这个傍晚窗外斜阳正好，夫妻携手而出，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盆仙灵芝，芳瓣舒展，屋檐下的双燕，依依不舍准备南迁了，有桂子随着秋风落下一径，流香满园。

    太师府外的车马道上，姚氏守着浑身湿透却又陷入醉睡的丈夫痛哭流涕，哭的却只有自己，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需要忍饥挨饿，她更没想到身为侯府贵眷会受到如此折辱，但身边没有任何人倾诉她的委屈和悲恨。

    而侍郎申府，徐氏眼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菜肴并没赢获夫君半点笑容，他照样是只顾饮酒且愁眉不展，更身边必须陪伴着丫鬟盼顾，徐氏只觉这秋风似有入骨的凉寒了，她饮尽一盏酒，再也不能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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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两”大俗人

    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东风馆里木末姑娘却没答应宴饮，这让鸨母十分的忧愁，没忍住和她另一个“女儿”窃窃的抱怨：“自打上回和英国公府的郎君闹出那等流言，她请了六王爷商量，也不知怎么的，竟像是和王爷起了争执，这都过了多久？六王爷楞是没再登门。也就是接了两、三回温秀才的帖子，旁人竟一概不理，这样下去我岂不是真成养了个姑娘？！”

    正说着怨言，便听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太师府里来了个小厮儿，自称叫什么汤回的，奉主家差遣，来同木末姑娘说几句话。

    鸨母是个“老北京”了，又是欢场上的人物，自然不会没有听说过太师府的名号，眼中先是一亮又跟着一暗，悻悻地道：“轩翥堂赵门虽说显贵，说来我们家应该扫榻相迎，可论是太师府里哪位老爷少爷，既是冲着木末而来，也该先打听打听我家姑娘的习好，多少王公权勋要见，都是客客气气的亲自来送名帖，我家姑娘还不见得接待呢，别说打发个小厮儿吞吞吐吐的拿出个说几句话的由头了，也太傲慢，太轻视我家姑娘了。”

    却被“女儿”一把拉住了小丫鬟，转脸道：“母亲莫急着拒客，我仿佛听大阿姐提起过，曾经与太师府的赵大爷是挚友，指不定这小厮儿是赵大爷遣来的呢，女儿以为，母亲还是先知会大阿姐才好。”

    鸨母一听这话，态度立时大改。

    她是开妓馆的，当然盼望着客似云来，要若木末真乐意接客，她可不管客人是否傲慢，于是忙颠着小脚就往后头的院子去，说话时却突然忘了小厮儿的名讳，皱着眉头半天想不起来。

    木末听到“太师府”三字时已然是从榻上坐起，求证道：“是不是叫汤回？”

    “正是正是，正是这两字儿。”鸨母一看木末这态度，简直喜出望外：“我这便去把那小厮领进来。”

    “不劳妈妈，我亲自去。”话音刚落木末就已经走到了门帘前。

    反把鸨母闹得一怔，心说这小厮儿可沾了他主家的光，居然能让木末亲自相迎，别说从来没有哪个奴仆下人有此荣幸，便是周王殿下，木末可都鲜活少自相迎的！就是不知小厮儿是否真奉的是赵修撰的差遣。

    鸨母好奇心大动，自是追着去看热闹，还没站稳，就上上下下把汤回好番打量。

    穿的是细葛布衣，面料虽不算精贵，看得出针线做工很是讲究，长着张讨喜的圆脸儿，眉清目大，鼻梁挺直，是个俊俏的孩子，只是他瞧见木末这样热情，怎么一点没有受宠若惊的神色，脸上连丝笑容都没有，就行了个普通的拱手礼？！

    倒是木末噙了柔和的笑容，更让鸨母吃一大惊她家这位芳魁，可是京城欢场上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千金难买一笑，所以得了个“赛褒姒”的名号，莫说多少欢客，便连她这鸨母可都没见过木末笑得如此柔和。

    又听木末说：“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今日重阳，回府还有不少事务，不能在此耽搁太久，所以叙旧的话都免了吧，我有几句话，替主人代转姑娘。”汤回盯了眼珠子几乎没掉下来的鸨母一眼，言外

    之意是希望闲人走开。

    鸨母：！！！

    若是换了别的家仆胆敢这样和木末说话，还不被“咣当”一声门扇打脸，可今日木末却就不计较对方的傲慢，也看了一眼鸨母，仍是莞尔笑脸：“去我院子里说吧，那里更加清静。”

    言外之意，也是闲人止步。

    鸨母满心的抓挠，她就想跟去围观该怎么办？

    回过神来的时候，木末和汤回都已经不见人影了，鸨母跟去后院，却见连院门都已经关上，还是从里头落了栓，推都推不开！鸨母只好遗憾的止步，想着等在这里，待那小厮儿出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家主人是不是赵修撰，赵修撰和木末又有什么瓜葛。

    汤回这时已经在院子里站住了脚，一句话都不寒喧，直接便代转兰庭的话：“主人让我告诉姑娘一声儿，姑娘既说了让主人评理的话，主人这就评理了，姑娘诋毁我家大奶奶的事儿，大奶奶既然不计较，主人也懒得追究，也算是看在当年的交谊份上，不再问责姑娘谤陷之行。”

    话已带到，汤回转身就走。

    “迳勿当真只听顾娘子一面之辞，不听我的辩解？”木末脸上的笑容自然无影无踪。

    汤回心里不耐，不过想到陶先生对他的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一番木末：“大奶奶根本没在大爷跟前儿提过姐姐一字，是温郎君因为姐姐冲撞了大奶奶，特地来太师府赔礼，才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温郎君的话，可是姐姐有意利用他，只说如今懊悔投身东风馆一事，希望经大奶奶的路子，求得大爷在陶先生面前替姐姐转圜，没想到姐姐去见大奶奶，却是为了质问斥辱。

    我从前一直称你为姐姐，而今看你被他人利用，念着当年交谊，最后提醒姐姐几句话，姐姐所求的，无非清静二字、悠然一生，虽如今身处欢场，只要姐姐愿意，周王殿下仍然可以庇护姐姐不受滋扰，自在逍遥。姐姐也清楚周王殿下是看在大爷的情面上，且大爷也的确不忘过去的交谊，愿意领周王殿下这个人情，让姐姐至少能得安身之处，不受他人逼辱。

    但这也是大爷唯一能替姐姐做的事了。

    姐姐从来不懂功利，仍像从前一样醉心琴棋书画如何不好？还是少和温郎君这类人交道吧，别看他们表面恭维，实则心中城府，又怎是姐姐能够洞悉？姐姐一心想利用他们，到头来自己反而被他们利用，若是再对大奶奶不敬……大爷可不会再念故人之谊了。”

    汤回说完话就赶忙抬脚他竟然敢来这种欢场是非地，虽说菊羞姑娘也明白这是大爷的指令他不敢不从，可大爷却没说过让他提醒木末的话，这要是被菊羞晓得了……心生误会该如何是好？

    却听一句：“汤回你给我站住！”

    不死心的木末一把抓住汤回的手腕，眉眼间已如冰天雪地间的电闪雷鸣：“我不信迳勿竟会让你如此折辱于我，你说，是不是顾氏指使你来辱我？”

    汤回忍不住翻了个“菊羞式”白眼：好嘛，他的一片好心不被木末感激不说，反倒成了折辱！自己过去可真没长眼，竟然还以为木末虽则身为奴婢却好学上进

    ，是个冰雪聪明的姐姐，还是大爷……不，还是老太爷明智啊，一早就看穿了木末的不安好心。

    什么知己之谊？菊羞说得不错，木末也无非与和柔一样，觊觎的无非是大爷的美色！

    汤回赶紧摆脱了木末，一溜烟离开“是非之地”。

    院门口的鸨母硬是没把人给拦住，只好去找木末打听，刚一进屋，就看木末把一个赏瓶连水带花的砸在一把瑶琴上！鸨母心疼得直吸凉气那赏瓶就价值不俗，瑶琴更是千金难求，虽则说瑶琴是木末自己带来的，但既然她已然卖身东风馆，连人带物可都归东风馆所有了！

    春归却压根不知兰庭背着她干下的这一桩事，此时她正陪着王太后及宗亲女眷在万岁山的绮望楼饮谈呢，才和舒娘子搭配着说了一段诙谐话，连带着把张太后都逗了个喜笑颜开，可谓正值春风得意。

    而正宴之后，王太后便和张太后“分道扬镳”，单只请了易夫人、舒娘子、董明珠与春归四人陪着她老人家去了西望亭继续饮酒，知道春归是第一回来万岁山游玩，王太后特意解释了这里的妙处：“山脊五亭，中望亭地势最高，自来重阳节都是皇上及重臣赏秋的地方，咱们是不好去的，其余四亭虽说地势高低相近，但唯有西望亭景观此季独好，看看这一坡红叶，我反正认为更美于菊色。”

    春归笑道：“娘娘既称‘反正认为’了，妾身自然也只能‘横竖认为’。”

    舒娘子盯了一眼春归，佯作严肃：“听小顾这话，倒是并不认为的了，我晓得你不是张狂的性情，这话里和话外的意思必有不同，但得仔细要真圆回来了才好，否则我可不替你求情，纵容你讥损娘娘。”

    董明珠便紧张起来，身体往春归这边儿靠了一靠，似准备好万一春归圆不回来，她这义妹也必须同甘共苦一齐挨训。

    “妾身读过娘娘旧作，感慨世间万物皆有独到风情，如牡丹虽艳冠群芳，玉昙的孤洁之美难道就不算国色？娘娘的看法，花与花间硬要比取胜负都甚荒谬，更何况花与叶间评个高低？娘娘分明是看出了妾身在早前午宴上不敢恣意，堪堪吃得三分饱，很有大快朵颐的愿望。圣慈娘娘在东望亭赏菊，所以娘娘特意让妾身随来西望亭，东西二亭间隔着中峰，妾身再是如何风卷残云，总不会被圣慈娘娘等贵人取笑了去。”

    说完便动手，挟了一枚丝菊冻：“娘娘如此恩惠，妾身不敢辜负，就不客套了。”

    王太后伸手来捏春归的嘴，呵呵笑道：“真生了一张会吃会说的好巧嘴，拍个马屁都能拍得天衣无缝，我那首诗，写了可得二、三十年，连阿舒你怕都不知晓，她却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趁这时机立马用来谄媚，偏我听着，竟还觉得沾沾自喜，不好怪罪她一心只想着吃。”

    “不算天衣无缝，不仍被娘娘听出了？”春归叹息道：“娘娘如此明察秋毫，看来妾身还需努力精进谄媚之技。”

    舒娘子第一个撑不住，也去拧春归另一边面颊：“还精进什么？你再精进，我们这些人越发不能讲话了，你可还是顾着些吃吧。”

    西望亭里顿时一片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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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前世今生

    西望亭里没有需要避忌的人，春归在大快朵颐后，便提起了要请丹阳子替荼靡看诊的事。

    却也唯有圣德太后听懂了这话里话外。

    “说起如丹阳子一类的术士道人来，我本是心存厌恨的，不是因为别的，只因当年在那个什么玉阳真人手上，我可吃过不少亏，没有那起牛鬼蛇神搅和，当年朝堂上也不会那样乌烟瘴气，所以皇上跟我讲又要留个术士在宫里的时候，我心里就不怎么赞同，不过皇上也说了，那术士不比得玉阳真人之流，是个正经的道医，我就想着既是如此，不如考较一下他的医术，没想到丹阳子还真能把瑶华的风湿病给治好了，且这道医最擅长的就是心疾，小顾求的这件事儿，我答应下来倒也容易，不过……皇上对丹阳子极是礼遇，这事儿我也不好直接发号施令，这样，今日丹阳子也获邀来了万岁山，我把他请来，小顾你再当面请一请他，丹阳子心甘情愿就成了。”

    春归也听出了王太后的言外之意。

    王太后分明知道周王及兰庭对丹阳子的突然获信极为防忌，所以再一次强调弘复帝对丹阳子的信重，且点明是因丹阳子擅长医治心疾的缘故，另告知春归，在她看来丹阳子的的确确是个道医，和那些用虚无飘渺的长生之术欺世盗名牟取功利的术士有些差别，试探未尝不可，但王太后的意见是一定要适度。

    在场的人只有董明珠尚且以为这是一桩小事，只关心的问道：“姐姐有亲朋身患心疾？”

    “不是亲朋，是我家小姑子院儿里的婢女，本是就快赎契还籍了，怎知突发心疾命悬一线，虽而今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却到底不能根治，她服侍二妹妹很是尽心，虽说已然赎了籍，本着主仆一场的情义，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管的，正好听说丹阳子擅长心疾，我就想着请这位道长替荼靡诊治，若能救她一条性命，也算积善。”

    易夫人与舒娘子听了这番话后，心下越发狐疑了。

    为了婢女去请正当圣宠的道医看诊？怎么看春归也不像这样恃宠而骄的性情，这件事必须是先征得了赵兰庭的认同，可轩翥堂为何在意一介道医？

    不过二位疑惑归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她们都懂得分寸进退，私交归私交，到底是不同的家族，难免存在各自的利弊权衡，春归既然选择了自己向太后开口提请，且太后也毫不犹豫允同，说明这件事完全与旁人无干，旁人自然也无必要追根究底。

    约摸隔了半个时辰，其实此时已经引得不少权贵官员好奇的丹阳子便来了西望亭。

    春归打量此人瘦高个儿，尤其比普通人显得臂长腿长，发须花白，且脸色看来实在几分憔悴，虽说是仙风道骨的气质，但确然已经是风烛残年，春归度其当与逍遥道长相近的年纪，看上去却比逍遥道长苍老许多，不过逢人三分笑意，行止自然风流，谦恭和气之余又不失洒脱不羁，给春归的第一感观倒是不差。

    丹阳子听说是要替个贫民看诊，一点也不犹豫就答应下来：“看诊无妨，不过至少贫道需要收取百两银

    的诊金，视患者病症轻重或有增加。”

    春归：……

    百两银的诊金？！而且很有可能还不够，这个道人是来抢钱的么？！

    但一想到这笔钱理应周王爷出，春归立马淡定了，豪气干云答道：“多谢道长。”

    丹阳子攸忽间来攸忽间去，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留下了满地议论。

    舒娘子道：“这道长脸上看着衰老，精神却还矍铄，走路仍然健步如飞。”

    易夫人道：“确然和玉阳真人不同，玉阳真人莫说眼高过顶根本不会搭理奴婢平民，又就算贪图财利，当人面前却从来不曾索取金银，表面上看来倒是淡薄名利，不像这位丹阳子般的……市侩得一目了然。”

    董明珠就默默的把“招摇撞骗”的结论吞咽回去。

    又说东望亭，坐着比西望亭这边儿多几圈人，自然也更热闹得多。然而几圈人都是围着圣慈太后溜须拍马，多数宫妃包括沈皇后在内都受到了冷落，场面上就没有那样的谈笑风生，不少都是麻木脸。

    除了张太后之外，最引人瞩目的一个却是周王的才人陶芳林，因为她最最谄媚，哄得张太后一直笑声不绝，然而这也导致了陶芳林被灌了不少菊花酒，终于忍不住人有三急。

    她脸红耳酣的暂时辞席，随着宫人指引如厕完毕，许是吹了不少山风的缘故，更觉得脑子发重脚底轻浮，喝了酒的人行止终究有失谨慎，陶芳林就不那么情愿再往东望亭继续谄媚陪笑了，她急需一个清静的所在偷一偷懒缓一缓神。

    不觉间就走到一处花榭，竟见设着个碧纱橱，且里头还有一张贵妃椅，陶芳林便忍不住往上歪靠一阵的心思，往贵妃椅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

    她距离上一次来万岁山登高，已经相隔两世。

    那回她是以一品夫人的身份，因为赵兰庭已然跻身内阁，成为建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但众所周知的是，她与赵兰庭早已夫妻失和，她这个首辅夫人，不知是多少无聊妇人口中的笑料。

    关于那一世，她从来没有好记忆。

    真应感激上天让她得以重生，在未嫁之前，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顾春归，曾经是她最艳羡的人。而这一世，自己终于取代她，成为了殿下的枕边人，所有的一切都从根本发生了变移，过去的一切都必将不再重演，没有顾春归的连累，殿下就不会功亏一篑，他能得到他想要的权位，她也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爱宠和荣华，天下女人无不以此为愿，那时她就会成为天下女人最艳羡的人。

    而不是一封休书被弃大归，双目皆盲饿病致死，那些铭心刻骨的苦痛她再也不会尝试，所有的荣宠她都将依靠自己的双手获得，她原本不该沦落到那般境地，只可惜自己嫁错了人，赵兰庭，迂腐愚钝，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她。

    躺卧在贵妃椅上的女人，唇角带着显然的笑意，十分享受远离泥沼能够掌控一切的洞明，因为自从重生以来，她的确通过步步为营扭转了命运，嫁给了自己

    虽怀爱慕却一度不能接近的男人，取代了自己长义艳羡又一度妒嫉的女人。

    忽而却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陶芳林并不惊慌，因为她听出了是两个女人的脚步，东山也的确只应有女人，圣慈太后选在东望亭饮宴，这么多的宫妃贵眷陪随，东山必须禁严，连皇子、宗男都不会允许涉足一步，要知道圣德太后寿诞上的闹剧过去不久，弘复帝当然不会允许重阳宫宴又再闹生丑闻。

    她照旧歪靠着，听那两个女人说话。

    竟然是齐王妃和徐氏。

    徐氏的丈夫申文秀虽说当选庶吉士，但还远远不够为妻室请封的资格，论来徐氏今日根本不会受邀，但徐氏却是齐王妃的姨表妹，漳州徐与建宁桑，原本就是世代姻亲。

    因着齐王妃的缘故，徐氏被带携着来重阳宫宴倒也不算离奇，只是却避到这样僻静的地方来说话，多少就会引发陶芳林的猎奇之心了，她几乎摒声凝神的偷听

    “好容易来次万岁山，淑儿怎么拉我来了这个僻静地儿，这里可没菊花可赏，若说是要讲些交心话，哪用急在此时，改日你往齐王府去，还怕旁人叨扰了咱们私话不曾？”这是齐王妃的声气儿。

    “笙姐姐，我是实在等不及了。”徐氏嗓子里带着浓浓的悲苦。

    “淑儿！今日登高祈福，宫宴上可见不得眼泪！”齐王妃下意识就低沉了声儿：“什么急话，你可都得缓缓的说。”

    “我就想问一问姐姐，知不知晓能够让人死得无知无觉的毒药。”

    “是谁给了你委屈不成？”齐王妃的声气儿却又缓和下来，似乎还带着点莫名的笑意：“这种药不是没有，可淑儿你从来都是连只蚁虫都不忍心伤着的，究竟是谁把你给气急了，说出这种违心逆性的话？”

    “还能有谁？无非我家那个贱婢！”

    “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名唤盼顾的婢女？”

    陶芳林一听这话，细长的眼角攸忽间就撑圆了，身体也从疲懒的姿态兀地绷直，指甲掐进掌心她也不觉刺痛。

    盼顾，是上一世在她生命里不能抹消的最大耻辱！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赵兰庭的半点真情怜爱，她原本以为赵兰庭就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直到盼顾出现，她是赵兰庭收藏的外室，市坊间都在传扬赵家大爷“金屋藏娇”的风流韵谈，津津乐道才子佳人情深义重的一桩传奇，也尽在嘲笑她虽是正室主母却难得夫主的欢心，那些市井闲汉，甚至论定她相貌丑陋无才无德！

    后来她为了此事和赵兰庭理论，赵兰庭干脆将盼顾接回太师府，她身为正室从来不能染指内宅事务，盼顾却得以襄助掌管内务，再后来赵兰庭干脆连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生下的独子，也交给了盼顾教养！

    她的被弃，与盼顾必定相关，她之所以落到那般凄凉下场，都是因盼顾这贱人所害！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盼顾的出身，是从哪里横空而降，现在明白了，这个贱人原来是徐氏的婢女！

    碧纱橱外的谈话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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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往昔今昔

    “除了她还能有谁？笙姐姐不知，昨日我亲手置办了一桌酒菜与七郎共饮，七郎却仍一脸愁容，话都懒怠和我多说一句，斟酒布菜只允那贱婢动手，后来饮得半醉，当我面前就让贱婢扶他去书房安置，我跟着去……他两眼直盯着贱婢目不转睛，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自嫁入申家，上事公婆下睦姑嫂，没有半点做得不到的地方，图的无非就是夫郎的真情相待，可七郎眼里却只有区区贱婢，让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怨气！”

    “你这又是说的糊涂话了，你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申文秀心中眼里哪里是一介奴婢，分明仍是对顾氏念念不忘，那奴婢无非眉眼有些和顾氏相似罢了，你啊，气性虽大，可自幼就是心肠柔软，哪有那杀人害命的狠心？且为了这等小事，一个卑贱之人，也无必要让干干净净的双手染血。”

    接下来齐王妃怎么劝导，徐氏又有多少怨言，陶芳林是一个字都听不入耳了。

    她的脑子已经被盼顾相似顾氏这记惊雷震出轰轰巨响。

    相似吗？这样一说仿佛真有几分相似，且那女人名唤盼顾，前世时不少人都心存疑惑，连她院儿里的婢女也在悄悄议论——顾二奶奶天生一双美目，顾盼含情，可名唤盼顾却十分不顺口，为何不唤顾盼呢？

    原来如此啊，盼顾盼顾，盼的是顾春归的顾，这名儿虽为申文秀所取，但赵兰庭一直未改，他们对盼顾无非只是移情而已，他们真正心悦爱慕的人，是顾春归，是顾春归，是顾春归！！！

    那一世，顾春归被沈夫人送来京城时，赵兰庭已经娶她为妻，难道从那时起，赵兰庭就已经心存相见恨晚的遗憾了吗？

    一切的蛛丝马迹似乎都浮现出来，书房里那只有一个女子背影的赵兰庭亲手所画的卷轴；息生馆里频繁召举的雅集也是因为周王回回都会携同顾才人赴请；暗中打听擅长医治妇人症的女医仍是因为顾春归一直没有身孕；与沈皇后最终反目也是因为顾春归被沈皇后送进周王府却成为了背主的棋子，他是为了顾春归才下定决心推动废储！

    还有后来、再后来，顾春归殒命，赵兰庭罕见的酩酊大醉，他后来所作的一切都是为顾春归报仇血恨，为此宁肯陪上整个轩翥堂的荣辱，陪上他自己的项上人头！

    脉络原来如此清晰，但她的上一世，白生了双目却看不透这些因果。

    之所以落得那样收场，顾春归才是真正的罪魁！

    这些迷瘅逐渐散袪，黑雾消褪之处，是不知哪年的洞房花烛夜，大红盖头挑开，两身鲜红的礼服，羞涩的女子抬起柔情的眼睛，正对上新郎那双安静清澈的乌眸。

    她那时，也曾盼望过嫁进太师府，成为能够和赵兰庭白首同心的那个人。

    这样的回忆一度让她懊恼让她悲愤，所以她一直不愿回望，但现在，却是必须追究的了。

    仿佛赵兰庭第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赞诩沈皇后的决断，她跟他说有了顾春归为周王才人，董王妃便休想赢得周王的真情，董妃一旦与周王反目，晋国公府便不可能

    成为周王的臂膀，这样一来周王便休想成为太孙的威胁。

    这就是当时的局势，她是因沈皇后才能够嫁入太师府为长孙媳，且赵兰庭既答应娶她为妻，难道不应当全力护庇太孙登位？她有什么错？她又怎能想到赵兰庭会因为顾春归的荣辱，铁心决意的站定周王阵营？！

    赵兰庭是怎么说的呢？

    好端端的女子，缘何满腹阴谋！

    那是她第一次在赵兰庭的眼中看到厌恶的情绪。

    从此温情不在，从此夫妻离心，从此她就成为了赵兰庭眼中的阴险恶毒、罪不可恕！

    真难怪这一世，当顾春归取代了她，那个男人便再也听不进赵兰心、彭氏等等的挑拨，弃了和柔，全心全意护着顾氏，这样的性情大改，也无非是因为冥冥之中，让他宿愿得偿。

    前世今生，顾春归赢获了多少男人的痴心不移？

    以色事人不久，这话原来不对，顾春归就是天下的异数，靠着一张容貌，独领风骚。

    前世之恨不是不能放下，但陶芳林因为这场偷听，却突而想到一件让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赵兰庭这一世早早便卷进党争，与高家为敌，斩除太孙臂膀，分明是已经选定了周王的阵营，没有别的解释，他必定是受到了顾氏的影响，顾氏，她前生对赵兰庭无情，那么今生呢？

    顾氏为何仍然要助王爷？！

    赵兰庭仍为顾氏美色所动，那么周王呢，倘若顾春归一再纠葛，周王有朝一日是否仍然会为顾春归所惑，不！她不能再让顾春归再次捣毁她的命运，再次夺走她的夫君，顾春归这个红颜祸水，根本就不该活着，是的，红颜祸水尽都该死，前世若不是她，周王也不至于功亏一篑！

    陶芳林缓缓从贵妃椅上起身，而碧纱橱外，齐王妃和徐氏已经离开，她缓缓踱步在这处花榭一面，看着青山之外的云层移走，纤细的眉结深处，戾气锐冲而出。

    可是在东望亭里的衣香鬓影里，所有的戾气杀意都收藏在谈笑风生底下，陶芳林十分清楚重阳宫宴不是她借刀杀人的时机，她只是偶尔会望向中峰，仿佛她的眼睛能够穿透中峰的山体看见顾春归此刻的言行，如果这时她能与顾春归面见，她想她会忍不住与她重新认识。

    “顾娘子，前世今生，我确然是第一次认识你，我今日才知道，和我势不两立者，原来是你。”

    ——

    春归回到太师府时，宵鼓正在背后响起，天边一道残阳如血，为此深秋之季凭添多少魅艳，她先是赶往踌躇园，这是出门回家必先知会亲长的礼矩，老太太似对宫宴的情形仍然兴趣缺缺，她关注的仍乃惠妃娘娘玉体是否安康，圣宠是否照旧。

    听闻春归几乎没与惠妃说上几句话，大多数时间都是陪着王太后，老太太十分的不满意，又欲聒躁一番圣德太后已如“明日黄花”一无是处，却及时收到了苏嬷嬷传递的眼神儿，老太太只好先忍住对惠妃娘娘的关怀，忍着嫌弃去握春归的手：“昨儿晚上我寻思良久，觉着庭哥儿说的关于大丫头的婚事，仍然是不

    妥当的，那梅家的子弟是官宦之后不假，可却不属世家子弟，且自己又还是个白身，虽说都赞他才华出众，那也都是文人名士的说法，可世间有多少能诗善赋的子弟，都是把心思用在了这些风雅嗜好上，文章写得不好，科举屡屡落第，总归大丫头虽是庶出，但却是高门嫡子的庶女，如此低嫁，指不定连二丫头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

    春归已经很知道怎么应对老太太了，并不争辩，只道：“祖母心里的担忧，孙媳迟些会提醒大爷三思后行，不过孙媳倒也是听大爷说了，需得让大妹妹相看后，才考虑正式议亲，指不定大爷也会考较梅小郎君的才学，要若和大妹妹不般配，自然不会如此草率就定了大妹妹的终生。”

    “考较什么的倒是不必了，春儿你好生和庭哥儿说道说道，我听你二婶讲，魏国公夫人可是已然透了意想，称赞我们家大丫头出身名门才德兼备，显然是有意和我们家结亲，这门姻缘怎么也比梅家那头要强。”

    春归照旧使用“推字决”：“这话孙媳记住了，必然会劝大爷好生思量。”

    如此应酬一番，春归才得以脱身，却见菊羞已经守在了踌躇园的门口，扑向前就是一番挤眉弄眼：“大爷交待了，大奶奶见过老太太后，直接前往怫园。”

    这时天边越发的残阳如血，目光从西天收回时，看两道朱漆门扇倒觉那色泽显得深沉，怫园二字牌匾下，青衣男子单拳负握腰后，他在这里等的时间并不算长，可眼见华衣红裙的女子款款向他行来时，他忽而有种已经久候毕生的错觉，似乎魂梦相惊的时刻，深藏于心错之交臂的遗憾，他从来都觉得那一愁怅的情绪疑无起源，心生时荒唐无稽，又忽而在此时现刻，落到了实处，可细品下仍然还觉荒唐无稽。

    在遇见面前人的过往岁月，无论困惑还是果毅的时光里，他确定不曾对男女之情抱有期待，更根本不会有失之交臂的惋惜，不曾动情何来伤情，兰庭不由嘲谑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多愁善感，更加不明他刚刚站在这里等待时，突生的慌促，仿佛在恐惧他会等不到她了。

    “蔚然亭上，未知今晚准备了哪味佳肴？”春归问。

    兰庭看春归稍稍仰起的面颊，她今日的妆容相比寻常更加浓艳些，但一点没有夺掩天然风情姿色，正适了那句“浓妆淡抹总相宜”，遥远的夕光照在那双墨眸至深，像鲛珠沉于波心，逢月色如水时才引发的一点清亮，很奇异的袪除了魅艳之色，那光影纯净一如本真。

    他甚至有些都不想再去蔚然亭。

    “秀色可餐，何需佳肴？”却莞尔执手，仍像计划般往怫园沅水的方向而去。

    春归睁着眼看兰庭不动声色的玉面，深深觉得如今，赵大爷当真是动辄便效孔雀开屏了。

    他们都不知道，在此番天地岁月之前，那一世的蔚然亭中初次相见，他惊异于怫园里竟然会出现陌生的女子，她气定神闲的礼见，那时她甫方入京，为沈夫人的义女。

    所以，以兄长相称。

    他是她的兄长，直到殒命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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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大小神棍

    九九重阳的最后一日公假，太师府里再有一位访客登门。

    但这位访客一点都没有遭到赵大爷的嫌弃。

    且还恭恭敬敬地奉上了二百两白银，说不尽的拜托寄望之辞虽则负责谄媚的并非赵大爷本尊，而是他的贤内助顾大奶奶。

    这位访客便是现今弘复帝的“新宠”丹阳子，春归把替荼靡看诊的日子特意定于九月初十，自然是为了方便兰庭对丹阳子直接观察作出评断。赵大爷不缺钱财，对于百两纹银的诊金一笑置之不说，还极其慷慨大方的追加了百两，以示力求治愈荼靡心疾的诚意。

    仙风道骨派的丹阳子一看白花花的银锭，细细长长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把那花白的长须抚了又抚，撇着嘴角连连颔首：“赵修撰还真是好善乐施，为了个非亲非故的民女，能出两百纹银诊金的人可不多。”

    今日强烈要求在场围观的乔庄听说这话，忍不住冷言冷语：“究竟是什么仙丹妙药，敢开出如此重金施治，道长就算医术出众，可非得收受重金才肯施药，又岂合医者仁心之品？”

    丹阳子抚须的动作就越发流畅了，且还笑着眯长了眼角，回应乔庄的质疑：“这位小郎君一看就是行医之人，那老道可得问一问小郎中了，若有人病重体虚，必须辅以参茸一类名贵药材调养，小郎中是只管诊脉开方呢，还是会包管替患者买办药材？或者小郎中能够替某位病患包管名贵药材，又能否替所有病患包管名贵药材呢？小郎中若不能让所有病患痊愈，医者仁心又是体现在哪里？

    我再问小郎中，倘若小郎中不能顾及自身，具体而言，倘若小郎中家中父母或者妻儿身患重疾，全靠着小郎中赚取诊金续命，小郎中还做不做得到如此的好善乐施，冷眼看着父母妻儿病死，将名贵药材施用他人？

    老道可不是诡辩，老道是道医，重在修道而非行医，也就是说老道修的是长生不老，需要更多的灵药助长修为，可灵药难寻，必得养蓄不少道童辅助采集，深入幽谷群山、走遍五湖四海，哪里缺得了钱财？再者老道为人续命，用的可不是俗医之术，说到底是逆天改命，损伤的可是老道自己的修为，若不要钱财，觅不得名贵药材熬炼仙丹，老道最终难成永生之体，这就是豁出性命惠及世人了，老道的确没有这样的仁心，但试问天下人又有几个怀有这样的仁心？”

    乔庄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便向丹阳子行了一个揖礼：“冒犯之处，道长勿怪，不过晚辈对道医、丹药确然心存质疑，道长是否真能仅以丸药根治心疾，晚辈拭目以待。”

    丹阳子的抚须便又不顺畅了，眼珠子轱辘几转，最终叹息一声儿：“赵修撰，老道收了你二百两银诊金，且也认同你为人爽快，便提醒你一句吧，你家这位小郎中呵，品行正直，不过也太好骗了些，今后可难免会吃亏，他啊，是学成你的一面仁德，却没学成你另一面的狡慧警智，老道说的话他必定是听不进去，赵修撰为免知己遇难，可得多操些心。”

    这话让兰庭和春归心中俱是一震。

    丹阳子初见乔庄，竟能一眼判定他乃效仿兰庭的处世，这对敢于亲近御侧为天子行医的术士而言虽说不算稀奇，普

    通“行走江湖招摇撞骗”的神棍大抵也不难如此的洞悉敏锐，不过能够一眼看透兰庭的狡慧警智可不是件简单事了，且听这丹阳子的言外之意，乔庄似乎日后会遇劫厄，吃的就是仁德厚道的亏。

    丹阳子不会无端端作此断言，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他就是当真擅长卜测之术，果然卜得乔庄将有劫厄。

    要么就是洞悉了兰庭意在试探，有心给予还击，那他既然说出此一断言，就必定会造成乔庄的劫厄。

    总归是，乔庄因为今日这场围观，竟然导致“在劫难逃”……

    不过乔庄完然不曾关注自己的安危，他全神贯注只在丹阳子如何施治，然而却见丹阳子根本不曾像一个医者该有的慎重，不替病患诊脉，他仿佛真是只来“看诊”的，把患者看了几眼，便留下一盒子丸药。

    丹阳子示意除病患之外，所有人都跟他去院子里说话。

    “心疾分天生与后天，这位姑娘便是先天，父母倘若未犯心疾，其祖父母、外祖父母必定患有心疾，所以这姑娘的心疾，老道无药可医，不过单留下了价值二百两的丸药，若患者犯疾，口服一粒足够转危为安，小郎中已经根据她的身体开了药方调养，估计心疾也不会常犯，这二百两的药丸，能保患者至少活到六十岁之上了。”

    丹阳子话一说完，又似乎觉得不够谨慎，连忙补充道：“当然，老道保的，是患者务必遵从医嘱，倘若时常大悲大喜，不注重调养，一年间犯个二、三十会心绞痛，把这二百两保命的药丸都耗光了，想要保命就只能再耗钱财，再有，倘若病患又再患了别的疾病，又或者是因意外而亡，老道可不敢保她一定活上六十。”

    春归问道：“那患者能否生子？”

    “心疾者，怀胎生子更是九死一生，仅用这味药丸况怕不能，不过如若患者一定要冒险，老道在其产子时可亲自坐镇，大有把握护她性命，不过顾娘子可别忘了告嘱患者，她有心疾，若生子嗣，十有七成也会先天不足，且婴幼若然犯疾，那可是药石无医，她还受不受得了丧子之痛，需要好生考量慎重决断。”

    “后天心疾单靠此味药丸就能根除？”乔庄也连忙追问。

    丹阳子目中幽光一闪：“我可不是小郎中的师父，收的诊金也远远不足为小郎中答疑解惑。”

    丹阳子示意告辞，兰庭当然得亲自相送至街门，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二百两重金所买的那些药丸之一，已经被乔庄大卸八块，拈起一块来正用舌尖舔尝细品，而太师府的大奶奶，正无比好奇全神贯注地盯着乔庄的舌尖……

    赵大爷表示那枚药丸一定是溜酸的滋味。

    却说丹阳子，坐在御赐的马车上把那二百两纹银仔仔细细地一锭锭摸透，到底是长叹一声，先是分出五十两来，再是分出一百两来，终于还是全数归拢，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老道一条性命，难道还不值这区区二百两银，便宜那兔崽子了。”

    马车不往皇城的方向，背道而驰了一段儿，停在毫不起眼的一处民居面前。

    一个青衣女子正从门内步出，看着这辆可以称得上金光灿烂的马车有一瞬间的呆怔。

    丹阳子已经步出，看了

    一眼青衣女子，不由蹙着眉头。

    又是一个命数全改的可怜人，但必须忍住不露声色，闲事管太多是会伤修为的，千万不能忘记当初因为一时好奇，导致性命几乎葬送的那件糊涂事，已经是吃了血亏的人，万万不能一错再错。

    下意识竖起手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丹阳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佛门子弟……

    丹阳子的奇怪举动把娇杏完全看呆了。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念了声佛号又再刮自己一个耳光而后干咳两声冲她莞尔一笑是个什么情况？

    “敢问莫问道友是住此处否？”

    娇杏顿时释然了，原来又是一个江湖神棍，莫问小道的损友，怪异才是常态，不怪异才更稀奇了。

    正在屋里努力用丹砂画道符往发家致富的志向坚定前行的莫问小道，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喷嚏。

    深觉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果然就有不速之客登门。

    丹阳子上上下下把莫问好番打量，十分嫌弃的蹙起了眉头，喝道：“抬手！”

    莫问心说你是哪里来的神棍，但两手却莫名其妙就抬起了来，且还乖乖忍受着“从天而降”的老神棍把他手手脚脚都摸了一遍，更加嫌弃的说道一句：“果然像逍遥道友说的一样，全无根骨，这天地都换了一派气象，兔崽子仍然没有脱胎换骨。”

    老神棍疯疯癫癫说的是什么话？！

    震惊的小神棍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认识我师父？”

    “我要不认识，来找你做什么！”丹阳子翻了个白眼，揪几下胡须：“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要跟着我走呢，还是继续跟着那顾才……顾大奶奶招摇撞骗？”

    莫问连忙去抱丹阳子的大腿：“我师父身在何处？”

    丹阳子怔了一怔，无奈道：“逍遥道友已然飞升了。”

    “师父真修成神仙了？”

    丹阳子：……

    真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修成长生还用得着飞升二字么？这个小神棍，连招摇撞骗的专业素养都还是一点没有具备，难怪这辈子只能和顾娘子混迹市井凡尘了。

    几乎咬牙切齿问道：“我再再问你一句，你究竟跟不跟老道走？”

    “不跟不跟不跟。”莫问连连后跌：“我早就跟师父说了，长生永寂不如美人在怀，我毕生心愿就是娶妻生子媳妇孩子热炕头，再兼挥霍不完的钱财……”

    “罢！”丹阳子果断一竖手臂：“这样就没办法了。”

    莫问双手护胸惊恐瞪眼，难不成青天白日下这老神棍竟然打算掳走良家妇男么？！他现在喊声娇杏救命算不算亡羊补牢？

    “我手头有二百两银，都给了你，我也算还了逍遥道友的人情了。”

    二百两银？！

    莫问连忙放下了双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会有今天？天上掉下二百两银还没有砸中他的头顶，能毫发无伤的占为己有？！

    莫问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果然没有什么修仙的根骨，甚至连预感都不准确，今日哪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明明是百年难遇的大好事好不？二百两银啊……有了这笔钱，他不是立即就能娶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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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誓为僚客

    二百两纹银的去向很快就被春归察知，一半有赖于兰庭对丹阳子去向的盯踪，另一半有赖于娇杏对莫问的“关注”，是以春归立时便主张至少得把多给出去那一百两纹银讨回，兰庭不由失笑：“辉辉如此压榨莫问可有失公允了，咱们给出去这二百两是出于自愿，丹阳子将这笔诊金给予何人咱们并不能干涉，辉辉又怎能强迫莫问奉还呢？”

    “这事同大爷自然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为了大爷鸣不平，然则莫问小道这些年来的衣食用度全有赖于柴生哥资助，如今入京，更是住在柴生哥赁居的宅屋里，我甚至还让娇杏去服侍他的起居，他如今既得了这笔横财，我抽走五成给予柴生哥用作补贴怎么有失公允了？”春归言之凿凿，她当然还有没法说出口的理由，莫问小道之所以能在京城如此轻易的招摇撞骗可全靠她的“推广”，就凭这个她让小道全数拿出这二百两来给柴生哥作为创业本金也不算讹诈。

    有了这笔钱，柴生哥便能将如今赁寄的宅子先行买下，便算是彻底在京城安定下来了，大可不必仍然受雇于商行，可以一展拳脚开创自己的基业，柴婶也能安安心心的替柴生哥谋划婚事。

    兰庭倒也能想到春归“盘算”莫问这笔私财是为了什么，便道：“辉辉若想买下那处居宅，交待汤回一声儿也就是了，莫问道长连跟着丹阳子修行长生都不愿，足见成家立业的志愿，又何必为了这百两纹银为难好友呢？”

    “他想要娶媳妇，也得有个媳妇的人选，如今甚至都还没有两情相许的人，手头拿着这笔钱也就是压箱底而已，钱银若不能用来生益，那便是浪费，我只是替柴生哥开口，找他先借一笔本金罢了，又不是要侵吞他的钱财。”春归却不领情：“更何况柴生哥连我的资助都一直拒受，又哪里愿意白领赵大爷的人情。”

    这话说得几分浮躁，兰庭听在耳中心里难免一闷：看来辉辉直到如今对我仍然怀有底限，为着她本家的事儿，从来不肯有求于我，为了给大舅兄在京城也积下一笔家业，好教大舅兄日后入仕不至于那样拮拘，是宁肯受柴生、莫问的人情，却分文都不动用我予她任意支配的钱款，她为自己留有退路余地，便是对这桩姻缘……她的意识里，轩翥堂赵门尚且不是可靠的归宿，也未有信心与我白头偕老。

    便又想到春归早几日在温家受的那场闲气，事后她既不提起木末，更不解释徐氏因何对她心怀敌意，这是否认为她不应过问木末之事，同样他也不应追究申家与她之间的纠葛呢？

    兰庭隐隐觉得这仿佛并非夫妻相处的正常模式，太过于通情达理，更像是楚河汉界了。

    春归却因心思正用在丹阳子身上，一点没有察觉兰庭的郁怀，见赵大爷不再阻止她“盘剥”莫问那笔飞来横财的事，便道：“阿庄虽是反复验证了丹阳子那味丸药，却也辨不清究竟用了多少药材，又是如何制成，更不能肯定只靠这味丸药能否在心疾突发时让患者转危为安，真要验证效果，怕还得等到荼靡发作之时了，但我没想到的是，丹阳子竟然认识逍遥道长，且情谊仿佛不浅，关于这点，未知迳勿如何认为？”

    “我并未见过逍遥道长，对其人不能评价，但今日一度丹阳子的言行，确然和曾经的玉阳真人似有不同，不过丹阳子今日似乎有意向咱们解释，他一个方外之士何故会入世，更甚至于以道医之术亲近御座的情由也交待清楚，而后又大模大样去见莫问，丹阳子不可能不知莫问与辉

    辉本乃故识，所以我看他这诸多言行，应当是察知咱们对他心怀忌防，且有意打消咱们的忌防，像是示好。”

    “这就是说，丹阳子应怀其余居心？”

    “这人颇为高深莫测，是敌是友还不好说。”兰庭稍稍蹙着眉头。

    春归又道：“大妹妹与梅郎君相看一事，我以为倒不用安排得太过着急，横竖迳勿已经示意大妹妹的婚事需得你来决定，老太太虽则另有打算，可只寄望着由我劝说迳勿改变主意，应当不会强行作主，且看安陆侯会如何计划，二老爷及二夫人又会如何应对，要不然就算大妹妹与梅郎君定了亲，到底二老爷和二夫人才是大妹妹的高堂父母，如若一心作罢这门姻缘，日后难免会有波折了。”

    “这件事你和二叔祖母商量着处办就是。”兰庭颔首。

    “又有一件事，我其实已经计划了许久，想来想去，还是应当先同迳勿言语一声儿。”

    兰庭抬眸看着春归，示意直言无妨。

    “我想让三婶、四婶协佐二夫人掌管内务。”

    “这你可就有如剑指二叔母的要穴了，仔细引起疯狂反击。”兰庭道。

    “我便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二夫人也会处处与我为难，我也实在厌烦了出趟门赴个请都得先和二夫人唇枪舌剑的日子，不如先制住她的要穴。”

    “既然辉辉已经有所准备，不怕接下来的烦难，就放手去做便是。”兰庭一笑。

    这就是答应了会做春归的臂助，这下就可谓万事俱备了。

    春归便起身：“难得这三日公假，没想我却抽不出空来，眼看着明儿个迳勿又要去翰林院值守，竟还没亲自下厨做上几味肴馔，今晚虽不能开怀畅饮了，不过大快朵颐却是无碍，迳勿稍坐一阵儿，我这去内厨准备。”

    可还没到走出屋子，汤回便能报讯，说是外院有要务需要兰庭处办，兰庭叹息一声儿：“这段日子本就积累下一堆琐务，恐怕今晚是不得闲与辉辉共进晚膳了，这几日你也辛苦，省了再下厨操劳吧，晚上不用等我回来，早些安置。”

    满心无奈的赵修撰从垂花门外的甬道另一侧，经角门步入外院，迎面竟被一人挡住了去路，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自汾阳随他入京的华萧霁，吴大贵命案，倒是多亏了华秀才方使真凶落网，兰庭确也看好华萧霁的品行，故而华萧霁执意投身赵门，甘为十年僚客，用以报答兰庭为吴妻吴子主持公道的恩情，兰庭就也没有推拒。

    华萧霁如今和孙宁一样，都是寄住在太师府的客僚，不过兰庭却并没有将他当作客僚对待，一直只是让华秀才整理誊写太师府书库的藏册，不像孙宁一样处理诸多杂务。

    兰庭甚至有些忘记华秀才的存在了。

    “总算是把大爷给拦着了。”华霄霁虽拦住了兰庭的去路，却是持以揖礼，且他这时以客僚自居，再不以“学友”与兰庭互称，这份固执实在有些让兰庭无奈。

    “我有些事务急待处办，只好另择一日再与华兄聚谈。”兰庭还了一礼，便想越过阻拦。

    “大爷留步，大爷让华某誊理尊府藏书，非但不图华某回报，甚至还是提供便利，好教华某精进学识，且华某还蒙太师府收容，有华屋可居，衣来伸手食来张口，分明占尽便宜岂有半点回报？华某实在无地自容，倘若大爷仍然如此相待，华某只好卖身为太师府仆役，终生以供赵门差遣了。”

    兰庭：……

    他

    不将华霄霁当作僚客看待，并非心怀猜疑不愿让华霄霁知情赵门事务，而是因为对于有志入仕的儒生而言，曾为门僚可不算什么光彩经历，比如孙宁，倘若不是光宗帝圣令剥夺他入仕的机会，想要重振门庭必须另取蹊径，无法经获科举功名，兰庭也不会待孙宁以客僚，他明知华霄霁终是有志于仕途，又怎会当真以恩挟报，让华霄霁的仕途未曾起步便添障碍呢？

    不让华霄霁插手事务，日后完全可称华霄霁实乃太师府的客人，为自己的学友，相邀之下，方才长住赵门，这样一来就没人敢生诽论，但华霄霁却坚持要为僚客，反以不许便要为奴相逼。

    “大爷的好意，孙郎君已经对华某说明，不是华某不领大爷的人情，只是实在不能如此厚颜无耻，不思知恩图报，反赖一再恩助。”

    兰庭见华霄霁心意已决，只好答应：“如此，华先生便请随来吧，正好安世兄有要务与赵某相商，先生听后，亦可抒发见解。”

    华霄霁方才喜形于色，紧跟着兰庭的步伐往议事处行去。

    自从和柔跟了彭夫人调离府院，兰庭便将议事的地方又定回了他自幼读书的外书院，而此时，不仅孙宁等等僚客已经到场，便连二老太爷及三老爷、四老爷等等亲长均已在座，既为议事，众人便省去了繁文缛节，兰庭只对亲长们行了揖礼，便示意孙宁禀知急情。

    “今日大爷请了丹阳子来家中替荼靡看诊后，丹阳子又去了大奶奶旧邻家中拜访，而后直接回了皇城，然则又被太孙殿下拦下，太孙殿下硬请了丹阳子往慈庆宫，殿下与丹阳子有何交谈就不得而知了。”

    兰庭大致对华霄霁解释了一番丹阳子是什么人，且他今日为何请丹阳子看诊，华霄霁就是神色一肃：“先帝之时术士乱政之祸犹隔未久，怎能容忍此流又再受近君侧，论是其来历党系如何，为何不行谏奏上请圣上驱逐术士？”

    二老太爷看了一眼华霄霁，摇头叹道：“这位先生虽说正气，但实在不甚了解朝堂官场，皇上亲近这位丹阳子，并非为修长生之术，而乃丹阳子的道医之术着实能治皇上的心疾，我等臣子当以龙体安康为上，怎能谏言皇上驱逐道医？”

    “难道皇上的心疾除了这术士之外，众位太医竟然束手无策？”华霄霁又问。

    “心疾之症，俗医确然不知根治之法。”赵三老爷解释道。

    “那便是医官无能，才导致皇上轻信术士之流，不仅应当驱逐术士，还当治罪医官另于民间选拔良医。”

    这下子连孙宁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蹙眉说道：“若依华先生之见，倘若重新选拔之良医仍然难治心疾又当如何？华先生是否敢当治愈龙体之责？”

    “华某若为言官，职责乃是谏奏政事，又非医官，如何应当诊治之责？”

    兰庭觉得头疼，直言道：“赵某最不屑的官员，便是只提否谏而无建树，视己见为正道，然则根本不通世俗实情。华先生可知心疾之难，为天下医者皆不能根治，太医院能够救急者也唯有高太医一人，华先生既不懂医理，因何理据质罪医官无能？术士虽有玉阳真人之辈祸乱朝纲，然则也有如孙思邈一类道医使天下民众受惠，怎能仅以道修二字便一概论之？我等虽要忌防奸邪之辈谗言惑主，然也必须考虑龙体安康方为臣子之责，华先生以不通医术便推卸责任，在赵某看来，为君主一人分忧尚且无能，又岂敢称能治天下清平？”

    华霄霁顿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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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鸩酒”一杯

    兰庭这才又道：“丹阳子固然可能牵涉党争，但只要其确然能够救治皇上心疾，便不能只顾党争而无视龙体安康，而今日丹阳子从我太师府回宫，立即便受太孙阻拦，强行召入慈庆宫会谈，太孙如此行径，倒是能证丹阳子并非太孙之人了。”

    华霄霁又有疑问：“太孙乃储君，何需再荐术士惑主？华某以为太孙拦阻也好召见也罢，无非是为警诫丹阳子不可祸乱朝政，大爷何需为此事猜疑？”

    “宋国公虽入诏狱，获罪已成必然，然则皇上一日不曾定罪，太孙一日便存饶幸，宋国公高琼父子的累累罪行，相信已经不用我再赘言，赵某也不瞒华先生，因着宋国公府一事，太孙已将我轩翥堂赵门视为敌忾，所以今日我刚相见丹阳子，太孙殿下便迫不及待阻拦召见，为的当然不是警诫丹阳子不可祸乱朝政，太孙分明是摁捺不住，为防丹阳子被赵门拉拢，下定决心要施以笼络了。”

    “大爷是在计划废储？”华霄霁问。

    “我是为了自保。”兰庭自然不会对诸多僚客毫无保留，他既涉及党争，便一定要以周王的安危为首重，做为谋士，行事必须谨慎，不能事事以君子之交，官场仕途或许还能容下君子无私，但在功利场上君子是绝对不能担当谋士之职的。

    如今储位尚且为太孙名正言顺的占据，兰庭就不能公布周王有谋储之意，眼下轩翥堂必须在皇上眼中，仍然维持中立的立场，而华霄霁的性情和见识，都无法让兰庭毫无保留委以信任，以荣辱生杀相托。

    他其实信任的只限华秀才的品行，可以作为功利之外的友朋，而并不能作为功利场上的同盟。

    至少暂时不能。

    慈庆宫内，堆在丹阳子面前的是白花花一叠银山。

    老道连连抚须，精光在眼睛里闪了又闪，几乎没把自己的白胡须给揪下来几根，然后他就看见了太孙殿下洋洋自得的神色越发明显了。

    “两件事，一来道长如实交待今日赵兰庭对你有何授意，二者道长答应对我唯令是从，今后荣华富贵必定享之不尽。”

    丹阳子忍不住想要提醒面前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其实只有一件事，老道既然答应了对您唯令是从，自然不会隐瞒赵兰庭有何意图了。

    然而到底还是揪着胡须长叹：“贫道修的虽是长生，但未得其法，如今只有一身医术还算拿得出手，实在是……不敢受殿下以荣华富贵相许啊。”

    太孙眉毛就挑了起来，冷笑道：“道长不受敬酒，难道非得吃罚酒了？”

    丹阳子：……

    这话让他怎么接才好？

    只得起身道罪，恭恭敬敬说道：“殿下问赵修撰是何授意，贫道一个字都不敢有瞒，赵修撰无非是想托贫道救治一个平民女子，那女子是太师府赎籍的仆婢……”

    “那么道长缘何又去了顾氏的本家？”

    “贫道不曾……”丹阳子刚要否定，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殿下问的可是柴家赁居的宅院？那可

    不能算顾娘子的本家，贫道前往是为访故友之徒，也就是莫问，他的师父逍遥子于贫道有救命之恩……”

    太孙根本没有耐性听这些闲事，打断道：“赵兰庭当真没收买道长在御前多进谗言？”

    “没有，当真没有，贫道只是方外修行之士，哪里胆敢妄言朝政？”

    “有的话道长当说还是应说的。”太孙已经极不耐烦的绞紧了眉头，冷哼一声：“比如宋国公高门乃国君吉臣，不可降罪斩杀。”

    丹阳子：！！！

    他深深的吸一口气，才叹息道：“贫道有一句良言，或许逆耳，还望殿下能够姑且一听，皇上信任贫道，并非占卜长生等方士之术，确乃限于医术而已，不过贫道因常在君侧，或多或少也能体察一些圣意，宋国公高门一系，是万万保不住了，殿下若还一再违逆圣意……高家只是殿下外家，无论尊卑还是亲疏，殿下都实不该为了外臣而逆圣意啊。”

    “看来道长是择定了罚酒，滚吧！”太孙拂袖先去，只留下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丹阳子。

    不过待他告辞之后，这处厅堂的隔扇之内，一个青衫玉衣的男子缓缓踱出，不多时，太孙竟也去而复返，仍往刚才的太师椅上一坐，绞眉冷哼的恼火形状：“任往复，你口口声声说这术士值得收买，在孤看来，全然就是个愚钝迂腐的蠢货，我就不信赵兰庭真是为了给个贱婢看诊，打发顾氏巴巴去王太后跟前儿托情，更不说，这术士又再拒绝了孤解救外王父！”

    被太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连名带姓的称呼，任往复的脸上却是风平浪静，好一阵儿才露出些波纹来，还是笑意荡漾引起的，他站在一侧，似乎并不在意太孙是否赐坐，不过说出的话，听来却没体态那样谦恭了。

    “经历郝祥义和雷涧一事，殿下可得更加谨慎些了，总该明白不是个个顺着殿下意愿的人，都是当真为了殿下着想，今日倘若丹阳子一口答应下来，殿下倒该怀疑他又是一个雷涧了，臣倒是认为，丹阳子拒绝了殿下为宋国公府求情，反而告诫殿下遵从圣意，才是存着忠心。”

    “难道你也认为，孤应当置外祖父于不顾？”

    “殿下乃秦姓，而非高姓，臣知道殿下孝顺嫡母，不过高家也确被察实意欲夺位，届时不仅太子妃自身难保，殿下更是会失权位，高家奉那桑氏之子为君，取代秦姓夺占江山，又会否对殿下留情呢？”

    “这些都是因为赵兰庭的污篾！”

    “殿下，赵兰庭若真能控制厂卫，又何需再对丹阳子加以试探呢？丹阳子之所以得信，可是因为高厂公荐举呢。”

    “任往复，你敢担保我若舍弃外祖父一家，便能固储，日后为这天下的九五之尊？！”

    “臣，早已将生杀荣辱为注，除非辅佐殿下登位，否则必将身败名裂，殿下若信不过臣，臣此刻便甘愿领死。”

    “那你就去死吧。”太孙狞笑，挥手唤来一个宦官，取宦官奉上的酒壶，斟出一杯：“此乃鸩酒，你若饮下，孤便听你谏言，舍外祖父而信丹阳子

    ，待孤登位，必定会重用你的父兄，善待你的妻小，追封你为太师，让你得享随葬帝陵之荣。”

    任往复毫不犹豫便接了鸩酒，一饮而尽。

    且还恭恭敬敬施礼。

    太孙方才大笑着重重拍了几拍任往复的肩头：“你果然对孤忠心耿耿，否则，你先是谏言母妃自尽，如今又再谏言孤舍弃外家，孤如何能容你这般大逆不道！罢了，孤便信你一番逆耳的忠言，只求皇祖父允从外王父获刑后还能下葬，受族中子孙香火为祭，孤也会进一步对丹阳子示之以诚，总之孤会听纳你的谏言，任往复，日后你便是孤的内阁首辅，孤许你，高官厚禄名垂青史。”

    再说渠出，日日紧盯着魏国公，偏偏魏国公还行事谨慎得可谓天怒人怨，这让渠出大觉灵知倦疲，这日里眼看着魏国公和其嫡长子大清早起来就棋弈，父子两个只在黑白纵横间你争我夺，一个字都没说，渠出实在忍不住飘去了别处，但见一个华衣锦服的美人儿，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讨好。

    华衣锦服正是永嘉公主，围着她的都是郑世子的侍妾。

    说来永嘉公主倒也奇怪，作为弘复帝的长女，不曾拥有自己的公主府不说，还放任郑世子纳了这许多美妾，公主生性冷傲，并不爱与侍妾谈笑，不过这些人上赶着献殷勤公主也不会拒绝，看上去妻妾相处得十分和睦。

    公主膝下已经有了一双子女，眼下也正围在公主身边儿。

    小姑娘已经六岁，话说得很是流畅了，看上去也极为乖巧，一口一声地直讨公主喜欢，连多少侍妾都交口称赞“大姐儿聪慧”“大姐儿孝顺”的话，公主原本也含笑听着，忽地就疾言厉色了：“说了多少回，巧儿爱和英儿玩耍，手指上不能沾染一点油污，她刚才尝了一块酥油糕，你们怎么没立即为巧儿净手！”

    两个照顾郑小娘子的婢女便惊慌失措的双膝跪地。

    渠出：……

    小姑娘虽说吃了几口酥油糕，又没用手抓，何至于手指沾染油污？

    永嘉公主看向女儿的目光就冷了下来：“奴婢们粗心大意，你竟也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你弟弟皮肤细嫩，若你手上染了油污伤了弟弟的皮肤，让你弟弟面上生痒更或出疮，你这姐姐岂非罪不可恕？！你若不能随时谨记洁净指掌，今后就不要再接近英儿半步！”

    一番话将小姑娘骂得面红耳赤，这还不止，永嘉公主甚至喝令女儿立即沐浴更衣。

    而后心情便一落千丈，把闲杂人等打发，让个锦衣貌美的少妇抱着她的儿子郑英，需得亲眼目睹婢女们手脚麻利铺上干净的被褥，才允许少妇将郑英放在炕床上，永嘉公主的十个手指，指甲修剪得又短又齐，但她还是逐个检察了一遍，净手之后才笑着搂了其实已经三岁的儿子，也不说话，就靠坐着双眼迷离的发呆。

    渠出看了一阵又不耐烦了，在魏国公府的上空盘旋数圈儿，终于才发觉有了件让她感兴趣的事太师府的二老爷赵洲城正被引着往一处花园走，看来是求见魏国公得到了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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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智分高低

    渠出生前对公侯伯爵之类的人存在着一定的误解，不知为何总以为这些权勋显贵都应当威风凛凛又阴沉森冷，直到如今她似乎仍然会因为这一误解产生莫名的错觉，明明知道谁是魏国公谁是赵洲城，然而总会惯性的将二者“易位”。但细细想来，结合郑秀一贯以来的风评名声的话，这位举止风流仪态疏恣，多数时候连言辞都颇带着几分轻佻，眉眼常含笑意，玉面时具醉颜，年逾四旬望之却仍让人难忍脸红心跳的英俊男子，又还真是名不虚传。

    而赵洲城，其实那一身古板学究的气质倒也符合世家子弟的其中一类必须是和赵兰庭截然不同的一类。

    渠出不知郑秀父子两个的棋局仍是刚才那盘还是已然重新布阵，然而一身鲜红朱衣的郑秀照旧是斜靠在凭几，手里把玩着一枚乌黑发亮的棋子，他甚至未挽发髻，满头的青丝散垂，只将鬓角两缕长发用朱绦束拢脑后，屈着一只膝盖，罗踩着榻台上铺呈的青苇席，他垂着眼，看也不看棋桌那边正在冥思苦想的长子，郑世子和父亲一点不像，相貌完全随了母亲，虽未至而立，看上去却比父亲更加老沉，当然这只是看上去而已，且还不能细看。

    九月秋凉，普通手谈，郑世子的额头竟然都被逼出了汗意，从这点便能看出他的“老沉”也就是体现在相貌上了。

    赵洲城已经走到了近前，郑秀却一点没有起身见礼的模样，偏他眼看着赵洲城仍旧恭恭敬敬的行了揖礼，才微挑起一点唇角：“淮安真是无论何时都是如此守礼啊，先请坐，容犬子再思忖一盏茶，待他落子时，胜负总归能定了。”

    搁于膝头的手指，漫不经心往那头一指，冲一张旁边立着个娇俏婢女的黄花梨梳背玫瑰椅。

    如此轻狂，换作别人这样的作态赵洲城定会觉得受到了慢怠，但此时他却反而得意魏国公不将他当外人看待的交情，自去坐着，与那娇俏婢女似也是熟面孔了，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时，指尖有意无意的挨着女子手腕的肌肤，一抹一点。

    渠出看得直翻白眼这个道貌岸然的色中饿鬼。

    也确然是一盏茶的时间，白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郑世子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郑秀又是一挑唇角，便将手里把玩的黑子掷在瓷罐里：“一子定输赢，我这局也算输得心服口服了。”

    懒懒蹑履到另一张玫瑰椅里落座，看一眼赵洲城手边儿只剩小半盏的茶水，郑秀细长的眼角笑出精致如勾的弧纹：“这婢女越发和淮安知心了，莫如你领了她回太师府，得闲的时候让她奉个茶陪着说笑几句倒是使得的。”

    “这怎么好呢？”赵洲城一看就是故作客气：“国公爷相赠孟娘之情尚不能偿呢。”

    “没什么不好，我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总归是淮安文雅风仪，才更能引得美人青睐。”

    “国公爷如此谑言，岂不更让在下无地自容了？”赵洲城笑道，却没再坚持拒绝。

    “那我再考较你一番吧。”郑秀这话是对那婢女所说：“你去梅醍馆，只许挑一样酒，若再合了赵公的心意，我便将你赠与赵公如何？”

    婢女笑吟吟的礼辞。

    郑秀见郑世子已然收拾好棋子，才冲儿子招了招手：“你赢了

    最后一局，我却仍然要使唤你，快来斟茶倒水，尤其可要招待好了你赵世叔，你虽不走科举之途，但对文章制艺却不能一窍不通，淮安若肯指点你一二，日后总不至于被人笑话胸无点墨。”

    郑世子便过来斟茶，惊得赵洲城连忙起身，礼让不及，郑秀的一只食指直点案几，笑道：“淮安就安心受用吧，他喊你一声世叔，便是你的晚辈，喝晚辈一盏茶不用如此多礼。”

    真是经了好番过场才说正题，把渠出都磨得呵欠连连了。

    “上回拙荆同国公夫人吃斋，冒昧提了句国公府小公子的姻缘事，说是似乎触怒了国公夫人，在下今日登门，便是向国公爷赔礼的，未知是否拙荆言辞莽撞，有得罪之处。”

    郑秀竖起食指摆了一摆，斜睨赵洲城缓缓一笑：“我就不和淮安兜兜绕绕了，令正那日说的是受安陆侯府的女眷所托，提起郑、江两家联姻的事，内子是听我提醒，万万不能同安陆侯府结亲，故而说了直接拒绝的话，倒没什么得罪不得罪谅解不谅解的。”

    “可是国公爷为何拒绝安陆侯府？”赵洲城当亲自确定了并非彭氏表达有误，也再顾不上虚伪客套，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魏国公为何会如此排斥他的外家。

    “淮安还问我为何拒绝？”郑秀笑得十分甜蜜：“令舅父也就是安陆侯，还有宫里惠妃娘娘，真是直接将企图心都写成告示帖在脸上了，谋储谋得朝野皆知不说，连皇上都是心知肚明，我郑家若是与之联姻，岂不也如向朝野公示站定十皇子的阵营？我可不是看不上安陆侯府的门楣啊，不过说句实在话，江家与惠妃也的确不自量力。”

    赵洲城越发成了一张锅灰脸，他再是欣赏魏国公的风仪，此时此刻也难免埋怨起郑秀对惠妃娘娘及江家的小看了。

    “实诚话多数不顺耳，但我自来就不把淮安当外人儿，是以就不和你噎着藏着只拿场面话应酬了。皇上已经决意重惩高琼，但为的是清除太孙身边的奸，换言之皇上直至如今仍无废储之意，就算日后也许可能对太孙彻底失望，然而也必定不会转而寄望十皇子。”

    “这却未必吧，毕竟如今惠妃娘娘是后宫妃嫔中最得圣宠的。”赵洲城表示异议。

    “安陆侯如此认为，是看惠妃之后，皇上再未选充内廷么？”郑秀哈哈大笑，连连摇头：“这怕也不是安陆侯的认为，应是受了惠妃误导吧？女子往往如此，明明人心不足，却还总是把些微宠爱无限放大，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仿佛认真体面无双了，先骗过了自己，才能骗得了旁人。

    淮安莫要不服，我只问你一句，惠妃娘娘真受隆宠的话，安陆侯何至于经营多年尚且难获实授，为何但凡中立之族都对江家避之唯恐不及？皇上若决意废储，必定是因太孙大失贤能，十皇子如今能看出什么贤能？太孙乃立幼，弊端既已显现，再立储君必定会在成年皇子择选，十皇子想要得位，便不能依靠皇上运裁。”

    可若要兴兵夺位，江家可有这样的胆魄及实力？

    显然在郑秀看来，惠妃及江家的图谋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赵洲城显然听不进这番分析的，但一时之间又不知怎样说服魏国公改变主意，便很有些焦急，郑秀看在眼里，捧茶轻啜一口：“我这样跟淮安说吧，这人

    与人间的情份，可不全靠姻亲维系，说到底无非就是利益二字罢了，郑家而今势必保持中立不涉党争的面貌，若与安陆侯府联姻，于彼此皆为无益，别的不说，单说小犬和江姑娘的年岁，就相差太多，倘若联姻，谁还不知这里头的名堂？

    我倒是想和淮安直接做这姻亲呢，毕竟轩翥堂和我郑门一样，在皇上看来都是忠心耿耿不涉党争的，至于淮安私底下想要辅佐哪位皇子，总归现在理论成败都是为时尚早，日后看时势变换，也不怕没有再商讨的时机。”

    赵洲城只好再考虑别径安陆侯府能与魏国公府直接联姻固然是好，奈何魏国公这样一番利害分析，他总不能强人所难，退一步由自己和郑公结成姻亲，日后确然仍有机会说服魏国公援以臂助，魏国公无非迟疑的是过早显露党争之象，然而等到太孙被废，储位空悬，那时又何需在意中立与否？就连皇上都会征询朝堂另立贤能，魏国公既然如此重视轩翥堂，只要赵门决意辅佐十皇子，魏国公难道还会认为殿下毫无转机？

    便道：“能蒙国公爷青睐，实乃在下及小女之幸，只是……国公爷也知道，先父因对兰庭寄望甚重，将轩翥堂家主之权直接交托兰庭运夺，就在早几日，兰庭还说有意与学士府梅家联姻……在下当然是更希望能和国公爷结成姻好的，只是这事……”赵洲城说得犹豫，全因不好直言请托魏国公出面说服兰庭。

    “赵迳勿年纪轻轻，虑事却比淮安还要深远啊。”郑秀莫名赞了一句，却不再多作解释，胳膊撑在扶手上，指掌半握轻轻托着一边耳鬓，如此举止竟然全无娇媚女气，尽显的是不羁之士的雍容：“淮安若不能说服迳勿，那么我当然更不能强人所难了，说到底，联姻是联两姓之好，算计得来的姻缘就大违初衷了。”

    竟也并不多么在意这门姻缘，转而话锋一变：“太师府的另一姻亲尚书府伍家，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淮安今日提也未提一字，怕不是还瞒在鼓里吧？”

    赵洲城显然的一愣：“伍家发生何等大事了？”

    渠出心中一震，耳朵几乎没有立时竖直伍尚书府的家事，果然是让何氏泄露给了魏国公知情！

    郑秀打了个响指，一边立着的郑世子便连忙把尚书府的私隐说了一遍，把赵洲城听了个连连咂舌：“伍家小郎君确然还住在太师府，这些小事我原本也没上心，哪里知道，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缘故，可说来，这事到底只是伍家的私丑，似乎并无利害攸关吧。”

    他被瞒在鼓里不奇怪，魏国公竟然一清二楚方才吊诡吧！

    “我关注此事，是因此事竟又和莫问道长隐隐关联的缘故，怕是和太师府的顾娘子也脱不开干系，我听内子称，令正对顾娘子多有怨言，且似乎还吃了不少暗亏，原本我还觉得讶异，心说赵迳勿固然机谋，可总不至于分心于内宅事务，难不成那孤女自己的能耐，竟能弹压得夫家亲长，她的婶母也即令正招架不住？如今听淮安这番话……”郑秀笑着摇了摇头：“太师府的伍夫人俨然已经和令侄媳妇联手同盟了，你们夫妻两个竟然一丝都未察觉，看来治家之权旁落也不是没道理的，且日后怕是连理家之权，都要拱手让人了。”

    赵洲城却仍然不能把这些林林总总的关节梳理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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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义母掠阵

    春归这日正在打理斥鷃园里摆设的盆景，挽着袖子忙得不亦乐乎，忽见渠出穿墙而过，只好把剪子镊子都交给了菊羞和梅妒，喊一声累，就要“金盆洗手”。菊羞诧异地盯着春归，完全没留意她家娘亲正往这边靠近，口无遮拦地说道：“昨日大爷也没回来啊？大奶奶怎么干这么些活儿就喊累了？装出这番娇慵无力的模样也没人欣赏，总不至于让咱们学大爷一样哄你疼你吧？”

    话音刚落，天灵盖就挨重重一记爆栗，宋妈妈还没怒斥出声，菊羞已然是抱头鼠窜了。

    春归这回没替菊羞求情，挽了宋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妈教训得好，菊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妈妈路见不平落指相助真真大快人心。”

    宋妈妈却顾不上教训自己屡教不改几乎已经无药可救的女儿，低声关心道：“大奶奶今日确然没忙活多少事儿，真觉累了？莫不是调养了这些时日的身子，终于有了好消息吧？”

    春归：……

    这种误会还真是让人伤感啊。

    好容易解释清楚了为何“娇慵无力”，阻止了宋妈妈大张旗鼓地请医诊脉，春归才找了处安静地方听渠出说话。

    “魏国公断定大奶奶你无论多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洞悉尚书府这起秘丑，一定是三夫人先起疑，却苦于无法证实，所以请了大奶奶出谋划策。魏国公还同二老爷分析，何氏害杀长房的子女是多年前的事了，当年三夫人显然没有起疑，可是因为什么缘故这些年才心生疑惑以至于越来越不安呢？魏国公断定症结就出在三夫人洞察何氏对大伯子暗怀情愫的一点，可三夫人为何忽然对此事如此敏感呢？魏国公这些问题把二老爷问了个满头雾水，魏国公便又给了他一个提示，说是……据魏国公察知，三夫人对四老爷似乎格外避忌！”

    春归眉心一跳，惊愕抬眸。

    看见的是渠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震惊吧，离奇吧，大奶奶说魏国公这是什么思路？单凭这点线索就敢怀疑三夫人也对四老爷暗怀情愫！”

    “别听风就是雨的。”春归瞪了一眼渠出：“魏国公如此认为，并不代表他这样认为就对！再者就算被他蒙对了又如何？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暗生情愫又不是什么弥天大罪，关键是有没行为那等有违人伦的劣行，更不可饶恕的是像何氏一般，为了心中的情愫未得满足，犯下那么多歹毒阴狠的罪行，害杀这么多无辜性命。”

    “大奶奶说得有理，我也却不是大奶奶以为的那样浅薄，当我这样心急来通告大奶奶，是真关心三夫人有没有对小叔子暗怀情愫么？我自然也没这么轻信道听途说！可大奶奶试想，不管魏国公这猜测对与不对，他这样提醒二老爷，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奶奶可得提防着赵洲城夫妇两，用这罪名陷谤三夫人了！”

    春归对渠出直竖大拇指：“姑娘真是越来越机警了。”

    “大奶奶就别说好听话了，论起狡诈奸滑来，我长着一百个脑子都不如大奶奶转上一根筋，就像这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透魏国公是什么目的，太师府的三夫人和他有什么厉害攸关，他作何要挑唆二老爷夫妇对付三夫人？总不会是为了何氏出气吧，何氏心里的救星根本就不是魏国公，魏国公分明是受人所托才和何氏有了瓜葛，解救何氏保住小命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哪里还会替她出气，再说就算要出气，对付的也应当是伍尚书府，单拿三夫人出气也不符合情理。”渠出疑惑道。

    春归想了一想，才有所判断：“大爷屡屡拒绝魏国公的示好，魏国公应当明白大爷不会和他结为同盟，偏偏大爷又是轩翥堂的家主，大爷的态度就代表着轩翥堂的态度，在魏国公看来，轩翥堂极有可能与郑家为敌，但他没有把握铲除赵门，应当想着采取更加迂回的计划，三老爷、四老爷两位亲长都服从家主之令，唯有二老爷可以为魏国公府所用，倘若能助二老爷争得家主之权，魏国公无论笼络还是利用都易如反掌。所以他对付的可不是三夫人，而是企图让三老爷、四老爷离心，太师府有阖墙之乱，外人方才有机可乘。”

    “那需得着我回来盯着赵洲城夫妻两个么？”自从知道彭夫人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渠出对之就很怀愤恨，巴不得春归早些下手让其身败名裂，而今听说彭夫人就快被魏国公府利用为刀匕，极为跃跃欲试。

    “二夫人那点子手段，我还应付得了，你照旧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盯着魏国公就好。”春归提醒渠出：“他固然谨慎，有的时候难免也会露出蛛丝马迹，比如这回教唆二老爷，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密隐，稍防着些隔墙有耳便罢，当然不会再以暗文手书的方式，阴谋诡计便瞒不住你的耳朵了，莫要认为魏国公行事天衣无缝，自己就因沮丧而粗疏了，说不定凭着这些蛛丝马迹，就能够推断出魏国公到底是站在哪个皇子的阵营，又或者，他和宋国公高琼一样，有把秦姓江山取而代之的狂妄野心。”

    但关于和彭夫人之间的斗争，春归自然不会再有拖延，这日里她便又寻了个由头出门拜访易夫人，而后易夫人竟随春归一同回来太师府，赵母听闻，也立即交待了彭氏亲自往垂花门迎候，又问苏嬷嬷的看法：“易夫人这时辰来访，怕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吧？难不成是顾氏冲易夫人抱怨了什么，她这义母杀上门来打抱不平了？”

    “这应不能够吧，大奶奶在太师府又没受任何委屈，不仅老太太对她这样照庇，大爷更是时时事事都顺着大奶奶的意想，要论自在，怕是连周王妃都有所不及，若这样大奶奶还能心存抱怨，且易夫人轻信不说竟来登门问罪，理论起来也是大奶奶和易夫人的不是。”

    老太太经这一说便稳住了神，跟着说几句闲话：“要说还是江城更稳重，就算娶的是皇后嫡亲妹子，年岁又比他小上许多，从来就没纵着沈氏

    胡闹，江城洲城兄弟两个，都是孝顺的孩子，都是朝廷命官，真不知哪一点不入老太爷的眼了，竟隔着两个正值壮年的嫡子，直接让庭哥儿掌家！庭哥儿虽说书读得好，到底难免少年浮浪，别的不说，单就他而今被顾氏的美色所迷，连不纳妾室的话都斩钉截铁说了出口……如此纵容妒娨之风，莫说家风门规了，把自来的礼法都置之不顾，这哪里还有半点家主的样子？”

    “老奴也想不通老太爷是怎么打算的，就算大爷才高，且得先帝今上两代皇上嘉许，乃满京世家子弟的翘楚，可论起孝敬二字来，那是远远不如大老爷、二老爷，这便是品行上的不足，老太爷真不该将这般重任直接交托给大爷，大老爷若是接任了家主，就算外任，轩翥堂的族务也可由二老爷代管，好比大姑娘的婚事，又怎能由得大爷这个堂兄主张？明明与魏国公联姻，是大利于惠妃娘娘和殿下的好事，魏国公和二老爷又都情愿，偏只大爷怎么也不肯松口，如此固执，连侯爷都说大爷实在太不顾大局了。”苏嬷嬷竟也附和，对兰庭的不满终于忍不住的样子。

    “顾氏也是个不识大体的，该她劝说的事儿推三避四的偷奸耍滑，成日间就只怂勇着庭哥儿违礼犯教，照我说真该好好教训她一回。”

    苏嬷嬷长叹一声：“老太太还是再忍着些吧，大奶奶如今可非吴下阿蒙了，和晋国公府结了干亲，三天两头的走动莫说易夫人没嫌叨扰，听说连晋国公夫人也极乐见呢，且大爷对她的新鲜劲头还没过去，对她更是千依百顺的，老太太为难大奶奶，大爷岂不更得和老太太离心了，总归是，眼下需得笼络住了大奶奶，莫让她死心踏地助着沈皇后和太孙，否则惠妃娘娘和十殿下就更加艰难了。”

    “我心里省得这些道理。”老太太也叹了声气：“而今庭哥儿为着公务，七、八日才回一趟家，我这亲祖母都和他说不上几句话，更莫说兄长提了几回让庭哥儿多少抽出空闲去侯府拜望，多和他的表兄弟们亲近亲近，庭哥儿根本不用另寻借口推搪，他不得空，也唯只好让顾氏多和侯府的子媳走动了，看人眼里，也是轩翥堂的立场，不讲宝丫头的婚事，对大哥儿二哥儿几个都是有利的。”

    老太太果然“顾全大局”，于是乎当见易夫人时，脸上热情的神色犹如鲜花怒放，当着易夫人的面儿，更是连连对春归嘘寒问暖，竟连“中午晋国公府的饭菜合不合胃口”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都问了出来。

    春归：……

    易夫人笑着瞪了她一眼：“老太太这么疼你，你不知感激，发哪门子呆？莫不是中午当真没吃好？”

    春归诚惶诚恐：“儿原本还有自信，以为自己掩饰得好，行止端方并无失礼之处，哪知道诸位亲长都看出来儿有这贪吃的癖好，儿眼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躲，顾不上感激老太太的疼爱了。”

    众人真真假假的笑了一番，易夫人便说起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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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渐更深交

    “今日我请春儿回门儿，是因明儿今日也回了本家，她们姐妹两个不是自幼一块长大，难得的是性情相投，且明儿回来，为的是请教如何管理内务的事，不瞒老太太说，我原本没想着让明儿嫁入皇家，虽则也教给了她些处理内宅人事，如何管家的技能，却是想着她出嫁后作为年轻媳妇，相夫教子才更重要，并没有那么快当家理事，哪能想到皇上竟然会赐婚，如今明儿作为周王府的主母，我从前教给她那些常识就远远不够了。

    我又想着，我虽认了春儿作女儿，却是白享她的孝敬了，为人母的责任是一点没尽到，不如也让她回门儿一趟，我好歹指点一番她经营内务的事儿，日后也更利于她替姑爷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为此她能更得夫家长辈的心意，与姑爷夫妻和睦，我才不枉她唤我一声母亲。”

    老太太没听出兴师问罪的意味，彻底放了心，笑着说道：“夫人能替春儿这样着想，也真是这孩子的幸运，夫人放心，春儿是极可人意的孩子，满家的长辈就没一个不疼她的，说起我们庭哥儿来，那就更是疼惜他媳妇了，小两口恩爱和谐，打从成婚以来，就没见他们红过一次脸。”

    这话未免有些口是心非，尤其是听在彭夫人的耳朵里，像带着尖刺一般的扎着耳膜，脸上的笑容勉强得直晃悠，一双眼便下意识地看向了别处。

    她可不像老太太那样心大，实在忌防易夫人的突然登门，尤其听说“管家”二字，神经和心脉都绷得笔直，这会儿子就算把目光移开，脑子里仍在揣摩易夫人的话外之音，便越发狐疑易夫人的来意了——就算顾氏狂妄，易夫人总归不是浅见人，不能够真出头替顾氏这义女争夺夫家的管事权吧？轩翥堂的门第又不比晋国公府低微，怎容得外姓干预家事！

    耳朵里就听见易夫人继续说道：“怎知我一问庄子里诸多事务，春儿倒说得头头是道，对于稼穑收成乃至物价浮动的规律，反而比我更加清楚些，算筹记帐也极熟谙，可比明儿要强多了，不是我这当长辈的有心浮夸，春儿即便是现在理家，都不至于手忙脚乱心里没谱。”

    这话彻底触发了彭夫人满脑子的警备，连忙说道：“计算看帐只是理家的基本，关于庄子里的稼穑收成，虽懂得些明面儿上的事体，哪家主母也不会亲自去料理农务，都是靠管事和佃农耕种收成而已。家族越大，琐务越多，可不像小门小户什么事儿都靠主母亲力亲为，其中的门道可谓是盘根错结，庭哥媳妇到底还年轻，多少人事都不曾经手，还得靠夫人指点教导，日后才能独当一面。”

    “彭夫人说得是。”易夫人等的就是这话，是以半个字的争辩都没有，顺着彭夫人的话往下说：“只不过春儿毕竟已经是赵门的媳妇了，我既不能喊她隔三差五就往娘家去，自不能时时提点指教，所以今日来见老夫人，为的就是请托这事儿，轩翥堂赵门乃名望大族，春儿年轻，见识不足，目前自然还不能力理家管事，可早晚都要行使主母之职，故而还望老夫人让她多和长辈们学着处理内宅人事，尤

    其是彭夫人这婶母，可得多多指点一些侄儿媳妇。”

    彭夫人极其想要拒绝，不过苦于挑不出易夫人话里的毛病——春归作为轩翥堂一门家主正妻，的确早晚都要行使宗妇之职，除非太师府打算日后出妇，否则理当给予春归见识磨练的机会，易夫人虽只是春归的义母，毕竟也有母女名份，且这时又不是要求太师府让春归直接协理家务，只不过让彭夫人带携着让春归磨练见识，完全合情合理，彭夫人总不能说她就没想着要把管家之权交出来，不用侄媳妇磨练见识吧？

    那可就是吹响了二老爷争权夺势的号角，这就相当于某个打算谋朝篡位的逆臣，已经将檄文公布天下了，然而自己根本没打算兴兵造反，岂不让暗搓搓的阴谋诡计提前暴露，反而招致当权者的血腥镇压？

    彭夫人只能寄望于老太太能够找个借口推托，其实借口也是现成的，春归至今仍无子嗣，首要责任便是为轩翥堂大宗长房开枝散叶，管家掌事言之尚早，毕竟对于名门望族而言，膝下无子的主母威望必定不足，更不说一门宗妇了。

    奈何老太太如今只想着稳住春归，好为惠妃及十皇子争取更多人势，那就当然不能与晋国公府交恶，更甚至于将周王推至惠妃母子的对立面，至于周王会否也生夺储之心？老太太根本就拿不准，不过她听安陆侯这兄长一再强调，十皇子最重要的对手就是太孙，所以必须团结各位皇子各大党系齐心协力先将太孙拉下储位，沈皇后势败，内廷便再没人可为惠妃的对手。

    倘若能运筹设计得当，导致沈皇后被废，惠妃母仪天下，十皇子便为嫡子，其余的皇子还哪里能够与嫡子争储？

    所以老太太也好，苏嬷嬷也罢，完全不把易夫人的请托当作要紧，仍是乐呵呵的一口答应下来，且老太太还不忘立即嘱咐彭夫人：“从明日始，朝早发放对牌听核各处管事婆子、媳妇禀事时，就让春儿在侧见闻，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得耐心教导。”

    彭夫人无奈接受了这一既成事实，转过身便让人等在街门口，故而这日二老爷下值回府，都没来得及往孟姨娘院子里去，就被直接请去了彭夫人院里，听说又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气得一张脸又黑又长：“还以为多么十万火急的要紧，值得你这样火烧火燎？顾氏无非心急掌理内宅事务罢了，莫说未能如愿，便是让她得逞了，迟早也都得让交手头权利，你与其计较这点子女人间的勾心斗角，还是怎么想想坐实三弟妇的事吧！老三、老四两个，一心一意帮着兰庭，竟然也敢完全不把安陆侯府放在眼里，他们两个要是斗闹起来，且看兰庭要怎么处治这件家丑，万一有所偏颇，闹得收不了场，哪还有资格处断族务？等他失了家主之位，顾氏还能和你一争宗妇了？”

    赵洲城说完甩手便去了孟姨娘院儿里，留下彭夫人独自往下吞咽黄莲——自从上回和柔事件损失一等心腹，只好将早些年配了小厮的陪嫁丫鬟金鹊又调回来“填补”，此时便咬牙切齿的冲金鹊抱怨：“赵兰庭在翰林院留守，隔上七、八日休假回家还能

    陪顾氏一晚呢，老爷倒好，天天回来就是不着我的院儿里，这有二十来日，我都没见他一面了！”

    “老爷前些日子带回来的婢女，名唤玉露的，也是魏国公所赠，夫人何不将玉露调来院儿里先服侍一段儿呢？毕竟只是被老爷安排在外院书房，可无望争得姨娘的名份，夫人这样一做，先是体现了夫人的贤良，再者老爷牵挂着玉露，总会分心来夫人这处。”

    金鹊说的是个良方，奈何彭夫人听着却觉刺耳：“我难道只能靠这些小贱人，才见得着老爷的脸儿了？满个太师府，就数我最憋屈，为一大家子人劳心劳力的，老太太不说我一个好字，生的两个儿子也不和我同心，还不都怪老爷对我太不敬重！”

    “老爷就是喜新厌旧的性情，夫人又能奈何呢？唯今之计，夫人也只能先靠着玉露了，奴婢还需着提醒夫人一声儿，孟姨娘可是老爷对外声称的良妾，要求下人们都以太太相称，许了不用服饮避子汤，夫人若再放任孟姨娘独占老爷宠爱……万一孟姨娘诞下子嗣……”

    彭夫人凶狠的一个眼刀直冲金鹊，金鹊却面不改色：“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奴婢恳请夫人三思。”

    又说春归，这日是亲自送了易夫人往垂花门登车，途中也自是再次表达感激之情，易夫人携了她的手，十分亲近：“你直接冲我开了口，足见是真把我当作亲长了，便不用再这般客套，更不说明儿对庄子里的事务一窍不通，的确多亏你告诉她那些见识，明儿上头没有姐姐，有的事情她怕也不好直接跟我讲，她性情又很有几分内敛，不爱同人交心，难得你们两个投缘，虽非血缘至亲，她倒是将你当作亲姐姐般依赖，多少事情，她若是想左了或者有不到之处，皆靠春儿劝诫呢，要论起恩义来，我和明儿反倒亏欠你更多。

    所以客套的话，咱们母女之间，你和明儿姐妹之间，今后都不应再讲，你真心喊我一声义母，有的话我就直接说了，太师府的二夫人，可把管家权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必不肯轻易相让，春儿你虽聪慧，到底年岁小着些，未免难以服众，且我也不赞成急功近利，往身上招惹这样多的是非，就像我说的一样，就算明儿，她要真是嫁了个世族子弟，反倒庆幸上头有亲长管家，相夫教子落得清闲最好。太师府的事儿我也知道一些，所以提醒一句春儿，不必要牵涉老夫人和沈夫人婆媳间的矛盾里去，更得小心夹在沈皇后和惠妃之间。”

    春归今日请易夫人帮忙，是因思忖一场，认为只有易夫人出面最最符合俗规礼矩，且她也明白易夫人认她作义女，是为太后寿诞上她曾经仗义直言的人情，对于易夫人而言，始终无法回报应当更加焦心，所以春归也不妨求助，让易夫人安心。

    但她没想到的是易夫人尽管对她的请求心存疑异，却什么都没有追问一口应允，事后方才告诫提醒，并不是想着还了人情就能不拖不欠，这下子春归又怎能有所隐瞒，不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易夫人呢？

    她人以诚相待，自己也要以诚报之，这才是春归信奉的为人处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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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春归进攻

    人活一世，贵在清静自在四字，春归极其乐意与世无争，管家之权她是大可让人能者多劳的，然而“管家”闲着没事干就以损毁她的清静自在为乐，那就必须一争了，不过正如易夫人所说，年轻媳妇多数需要半辈子熬练，至少也得先行完成传宗接代这项首要任务后才可能当家理事，春归这时的目标还不能是由她自己把彭夫人取而代之。

    就像她计划的一样，她的目标仅仅是促成分剥彭夫人的管家大权，由三夫人、四夫人协理内务，这样一来就会从根本上动摇彭夫人在太师府内宅说一不二的地位，仆婢下人不再个个对彭夫人言听计从，彭夫人想要算计她，能够利用的人手便大大削减，且春归想要反击，当然也有更多的人手可以利用，所以虽则她并无意亲自协理家务，但必不可少的一步就是在太师府更加树立自己的威信。

    彭夫人处治家事的晨会上，有春归在旁，名义上虽则只是磨练见识，但对于众多仆妇而言这也是一大信号——太师府的内务迟早会交移大奶奶掌理，大奶奶才是她们的未来主母，想要体面也好，想要清闲也罢，更或想要权势财富，就不能得罪未来主母，否则太师府的家规虽则严禁打杀仆婢，但当然是可以将他们驱逐发卖的。

    而春归第一日“上岗”，竟见大姑娘樨时也跟在彭夫人身边儿。

    这是出于二老爷的交待，他昨日去孟姨娘的小院儿，主动坦诚了为何先回正房，那就少不得抱怨一番彭夫人的“小题大作”，孟姨娘便说在魏国公府，如同大姑娘这样将近及笄的闺秀，国公夫人都会让她们跟着学习理家，这样一来待姑娘们出阁嫁人，至少不会对内宅人事一问三不知，二老爷这时还没完全死心和魏国公府联姻，想到倘若这门婚事真成了，樨时毫无持家之能，可就大大有损太师府的家教，于是立即嘱咐彭夫人“亡羊补牢”。

    又连带着把彭夫人怨斥一番，说她这嫡母不尽心，说她贤良淑德都是假把式，说她浅薄无知，难怪把两个儿子都教得迂腐愚昧，亏得彭夫人今早眼看着二老爷竟然回了正房吃早饭心花怒放，趁热打铁采用金鹊的献计，提出把玉露调进内宅，以便于日后名正言顺的抬了姨娘，二老爷答是答应了，却一点都没念彭夫人的情。

    彭夫人今早心情有多郁躁可想而知。

    刚好是赏具库的一个管事媳妇，上报一件器用损耗，乃小丫鬟拂拭花榭里摆设的瓷瓶时，不留意砸毁了，这瓷瓶是新近采买的，帐上耗价为五千钱，这对于太师府陈设的诸多赏具中，不为名贵，归作普通毁损一类，但管事媳妇必须上报经彭夫人验许销帐，她也按照规矩带来了瓷瓶碎片，经过目后，再交专人销毁。

    太师府拥有半座怫园，亭台楼阁榭枋里都需要公库出设赏具装饰，多数都不是名贵的器皿，而负责这些亭台楼阁日常扫洒的仆婢都是些粗使奴婢，难免毛手毛脚不够细致，毁损并不鲜见，所以那管事媳妇只是按章

    办事，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会引火烧身。

    可就遇着今日彭夫人心情郁躁，这媳妇可算撞上了火铳口。

    “新近才买的器具，没隔月就有毁损，你这差使可真当得称职！”彭夫人冷哼一声，便交待内宅总管姜婆子：“革了她的差使，罚去洗衣房。”

    那媳妇闻言大惊失色，却苦于不敢和主母争辩理论，只跪地叩头求饶。

    春归正要说话，没想到却被樨时占了先。

    “母亲息怒，些小错责，还是宽大处理更加妥当。”

    春归便觉几分惊异——在她的印象中，大妹妹一贯沉静寡言与世无争，面对二妹妹时常的无理挑衅也多是一笑置之，更不曾公然顶撞嫡母，想不到今日第一回旁观理家，竟会当众指出彭夫人的不足！

    “些小错责？”彭夫人的怒火顿时爆发，燎得半边眉头高高挑起：“库房管事，防减损耗乃是职责之一，失职都不当罚的话，得犯多大错责才该处罚？！”

    樨时虽站在一旁，低垂眉眼，却仍然据理力争：“怫园各处馆舍楼榭，都限定有损耗之限，超逾当罚，未有损耗则赏，女儿听说旧岁有多处馆舍都是未有损耗，然则并没有赏励，执家理当赏罚公允……”

    “大丫头，你今日来是听从教诲，而不是干预内宅理事的！”彭夫人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樨时的姿态越发谦恭：“女儿有错，当受罚责，不过母亲理家执事应当公允，这也是家规门风限定。”

    春归这才领略到大妹妹骨子里寸步不让的执拗一面，暗忖这应当是受到了庶祖母的影响，倒难怪老太师一度把内宅事务交托给庶祖母打理掌管了，想必曾经庶祖母理家，定然比老太太更加赏罚分明，能够完全贯彻老太师的主张，维持太师府乃至轩翥堂的大局安定。

    于是越发惋惜老太师不够坚定，若连二妹妹也一并托付给庶祖母教养，兰庭现今也少一件忧愁事儿。

    不过此时眼看着彭夫人就要冲大妹妹电闪雷鸣，春归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先贤有言‘大孝尊亲’、‘从义不从父’，皆乃鼓励子弟后生，当勇于纠正亲长谬错，看来大妹妹虽为女子，却很能领会先贤推崇之礼教，奉行的是大孝而非愚从。”

    彭夫人被这番话说得脑袋发胀，有心斥责春归胡说八道，却又拿不准“大孝尊亲”的本意是否为“尊亲怎么说卑幼就怎么从”这等字面意思，就更拿不准是否真有哪位先贤说过“从义不从父”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了，没办法，她就只读过女四书，引经据典的完全不是强项。

    她这一语塞，春归自然要再接再励：“且这件器具的损毁，论来并非仓库管事的错失，她只是据实上报，她的职责在于出库入库统计库存，要若是经手时发生损毁，才能够追究她管理不善，但怫园各处仆婢的安排，非她作主，是负责扫洒的小丫鬟失手，她对小丫鬟并没有训教管理的权限，哪里能把所有错责都算在她的头

    上？”

    彭夫人就越发的哑口无言了。

    理论争辩不过，但是可以使用阴谋诡计，彭夫人一斜唇角：“按庭哥媳妇这话，错责应当算在姜嬷嬷身上了？”

    姜婆子不是老太太的陪房，但却是苏嬷嬷的亲信，一直职当内宅总管，如今更是兼任训教仆妇婢女的职责，在太师府的内宅也相当于朝堂上内阁大学士外加吏部尚书的权位了，且靠山直接就是老太太，别说春归不能妄责，就连彭夫人也是不敢开罪的。

    春归认为彭夫人的手段还真是低劣浅薄，如今还能在太师府“伫立不倒”，也真亏了她有这幸运了——沈夫人这长嫂是个天真烂漫的性情，三夫人、四夫人也都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儿，彭夫人故而才得以掌控内宅，数载以内威风凛凛，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了“所向披靡”的自信吧。

    都不看看姜婆子，这个时候已然是眉头坚锁，明显回过味来彭夫人是祸水东引。

    “大妹妹刚才便说明了，小丫鬟失误而已，在正常损耗限内，根本便不值得重惩追责，就算小惩大戒，按家规究罚，也只是处罚一月薪俸。”

    姜婆子的眉头方才松开，道错领罚。

    像她这样的“体面人”，收入又岂只是薪俸而已？那点子月钱压根就不会放在眼里。

    彭夫人立时醒悟过来自己是失策了。

    但说出的话有如覆水难收，彭夫人也只能压抑恼火，强行替她自己转圜：“这便当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识了，希望你们日后也得像如今一样，牢牢记住轩翥堂以宽仁公允为上的门风家规。”

    如此生硬的转圜方式，唯有彭夫人自觉足够下台而已，在场众多仆妇无不心中亮堂，大奶奶敢于公然挑衅二夫人，一来是靠老太太、大爷在后撑腰，再者本身也的确能言善道性情刚强，别看出身低微，谁让先后赢得了圣德太后及晋国公世子夫人的欢心呢，可不敢真把她当作小门小户的孤女相欺，这不连二夫人都理论不过，只好避其锋芒？就论如今，势头都甚强劲，待得她替大爷诞下嫡子，说不定就能立时决断中馈，此时不讨好结个善缘更待何时？

    更有心眼活络的仆妇，再把大姑娘敢于和嫡母当众唱反调的行为看在眼里，不由猜度二夫人别说中馈，恐怕连二老爷的欢心都已丧失，否则大姑娘只是庶女，怎能够这样下嫡母的颜面？太师府内宅的风向况怕是真得转改了，不能再按老黄历行事。

    这样一来，当春归提出要“学习”帐目时，多数的管事婆子及媳妇都十分配合，让春归轻而易举就察明了不少巧设名目私吞公款的事实，她把那些弄虚作假的账目都如实誊录，且还交待了汤回亲自调察取证，收集与太师府内宅采办素有来往的各家商号提供的证辞，打算立时对彭夫人发起总攻。

    从头至尾，这场战役也就历经了短短数日，甚至都没等重阳节后兰庭再次回府，在这日晨会时，春归便主动“挥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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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明目张胆

    看着眼前那一叠抄誊的账目，彭夫人目光闪烁却不存半点心虚，她接过樨时奉上的茶，姿态十足的呷了一口，又扫了一眼被春归点名留下的几个管事仆妇，心头连连冷笑：这些个见风使舵的仆婢，况怕是以为太师府的后宅就要变天了，迫不及待便奉承顾氏，足见从前满口的忠心耿耿没一个字发自真诚，也正好趁这时候，试探清楚人心，大刀阔斧地把这些位置都换成心腹，老太太待看清楚了顾氏真正的用心，总不至于把内宅大权当真交托给长房，对于人事变动也只有赞成的份。

    她放下茶碗，一脸的冷凝：“连易夫人都说庭哥媳妇算筹使得好，且看账记账的能耐强过常人，对于账目的事，我可没什么好指教点拨的，转眼就到寒衣节，秋冬之交，多少物用都要准备，我还有不少事务需要打理，今日实在不得闲教导你们两个了，你们有哪些不明白的事体，先请教姜嬷嬷、苏嬷嬷二位也是使得的。”

    便作势要起身。

    “侄媳妇这几日察核账目，倒没什么看不懂的地方，但正因都看懂了，故而心里极其疑惑，还望二叔母能为侄媳释疑。”春归也是开门见山，自然不会让彭夫人一番自说自话的推讳就扬长而去。

    她在彭夫人面前，从来就不得赐座，这个时候也是立在一旁，但神色间全然没有谦恭的态度，说出来的话也更直接：“因着这些账目，实在太多巧设虚记，借此向账房支取银钱，然根本便没有用在实处。”

    春归察账，原本没有拉着樨时一块儿，但大姑娘这会儿子听了堂嫂的话，神色也转为凝重，忍不住翻看起那些账目来。

    “如重阳节前，二叔母向公中账房支取百两纹银，用来添置各处陈设以及祭祀所需物用，账目记载，购入不少珍贵器皿，可据赏具处管事提供的入库账本，只不过添置了两件器皿，共计三十两银的价值，再加上其余物用，竟总共有六十两银并未用作节日耗用；又如内宅仆妇月月所需的脂粉钱，经侄媳核实，也并没耗用二叔母账目上记载的数目，诸如此类甚多，侄媳统计得并不完全，然此半年之间，竟然都有逾四百银钱的空账了。”

    这就是说彭夫人用各种名目向公中索取的银钱，实则根本就没有花耗在家用上，这笔钱的去向，账目和事实根本不符，当然是被彭夫人截留。

    证据确凿，彭夫人却是不慌不忙：“庭哥媳妇只是磨练见识，还没有权力干涉家中内务吧？又是谁给你的胆量质问亲长呢？”

    “二叔母倘若不肯释疑，那么侄媳只好向老太太请教了。”春归似乎胸有成竹。

    没想到彭夫人非但不受威胁，反而冷笑出声：“这些账目，老太太都已过目，庭哥媳妇质疑我贪占公中钱财，无异于质疑老太太包庇纵容，更甚至是质疑老太太才是主谋，你既然如此狂妄，那就放胆挑衅吧。”

    再不肯和春归多废唇舌，到底是扬长而去。

    却说赏具处的那个媳妇简

    保家的，因着感激上回多得大奶奶的主持公道才保住了差使，原本也十分配合大奶奶察账，却没想到大奶奶竟然会直接质问彭夫人，于是暗下里把她知道的隐情也一并透露给了春归：“大奶奶有所不知，二夫人之所以胆敢明目张胆吞占公款，必定是得了太夫人的默许，实则是太夫人……需要补贴安陆侯府的需耗。”

    这原本在太师府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要不然凭着兰庭的机警，当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察觉，但他从来没有清察过内宅的账目，这自然不是顾忌着彭夫人这位叔母。

    春归其实并非没有想到其中的内情，但见简保家的竟然敢把话说得这样直接，倒认为此人当真可用，笑着说道：“我有件事儿，想要托给你去张罗，未知你敢不敢去做？”

    “奴婢多得大奶奶照庇才能保住差使，日后自然是听从大奶奶的嘱令行事。”简保家的连忙示诚。

    她本就不算彭夫人的心腹，因着简保和大管家还算有些交情，才替她谋了个轻省又有体面的差使，也就是说简保家的认真算来的话，站的是家主赵大爷的阵营，那么她对大奶奶忠心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更别说她还受着大奶奶的庇护之恩，理当知恩图报。

    “也不是什么阴私事儿，便是把今日二夫人的言行声张出去就是了。”春归道。

    于是短短一日间，太师府不少仆妇都在窃窃议论——

    “听说大奶奶察帐，察出不少虚空，和二夫人当场对质了呢。”

    “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二夫人一口承认了账目不实，但根本就不怕追究。”

    “二夫人那话，俨然是受太夫人的指使，二夫人当然有恃无恐了。”

    “可太夫人又怎会侵吞公中这么多的财款呢？”

    “应当是补贴安陆侯府了吧，说起来先头那位安陆侯是被朝廷治的罪，家产都被察抄了，只留下祖宅和族田，为现今安陆侯继承，侯府这么大家子人，怎能不过得捉襟见肘的？更不说惠妃娘娘在宫里，又少不得许多的打点需耗了。”

    这些议论当然很快就传到了老太太的耳里。

    气得她怒吼声声：“顾氏这搅家精，让她学着些理家事务，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察起账目来，谁给她这样大的胆子？！”

    苏嬷嬷也难免埋怨：“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睛里只有这点子钱财，迫不及待就去察账，是防着二夫人吞占了公款呢，许是认为她日后是宗妇，太师府所有的钱款都该归她所有了，又哪里能想到长远利益？只要十皇子殿下有朝一日继承皇位，多少钱财可都换不来轩翥堂的权倾朝野。”

    主仆两个都觉这口怨气实在难忍，于是乎立即把春归唤来责斥。

    春归很觉“无辜”：“孙媳只是看出了账目的显然漏洞，以为二叔母是被下人刁奴蒙蔽，总不能佯作不察，由得这么多钱款去向不明，怎知刚一提醒，二叔母竟当着下人面前承认……孙媳也极懊恼，事后细细一想，大

    爷从没追究过内宅账目，应当心知这笔财款的去向，不过……二叔母也不该把账目做得如此虚假，一年算下来竟有近千两银钱的空账。”

    “近千两？！”苏嬷嬷准确捕捉到了这一关键。

    脸色就十分难看了。

    因为彭夫人交给老太太的钱款可没有这么大的数目。

    老太太也没了责难春归的心思，把她打发后，再同苏嬷嬷商量，主仆两个改口报怨起彭氏来——

    “二夫人也的确太不谨慎，正如大奶奶所说，账目的虚空如此明显，底下那么多管事岂不早就生疑？”

    “这个糊涂东西，当着仆婢的面儿，还直接声称是受了我的默许，难怪这么多人都在议论是我把夫家的钱款拿去资助了娘家！”

    “且二夫人可没交这么多的钱款给太夫人，必然克扣不少给了彭家。”

    于是乎老太太的一腔怒火，最终还是发泄在了彭夫人头上。

    这些事当然都是在春归的预料之中。

    彭夫人竟敢明目张胆巧设名目亏空公款，自然背后有老太太的默许，但彭夫人的性情，又怎会只出劳力不谋私益？必定也会克扣其中一部份惠及自己。老太太暗中资助惠妃及江家，却一定不能容忍儿媳效仿她将太师府的钱财资助“外姓”，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春归把这事揭开，自己虽会受到老太太的埋怨，但彭夫人也不会毫发无伤。

    而紧跟着春归便请了二叔祖母出面，直冲老太太发难。

    太师府虽为轩翥堂居大宗嫡正，但同时了掌握着宗族的公财，传出婆媳两个巧设账目侵吞公款挪为他用的闲话，那就不是大宗嫡正关起门来一系一家的私事，各支族老当然有理由质疑，虽则是老太太百般抵赖，拒绝二老太太盘察太师府内宅账目的提议，二老太太当然不肯就此退步。

    “我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这些风传，为着仆婢们的议论，倒也没有齐集族老召开族会商定的情理，不过老二媳妇仍然独自掌理宗家的内务，日后也不能服众了，便是为了杜绝传言诽议，嫂嫂也当允可老三媳妇、老四媳妇协同老二媳妇理家，要若连这都拒绝，难不成嫂嫂真是将族中的公款私下里挪用帮贴安陆侯府？”

    老太太哑口无言，只好推托到兰庭这家主身上。

    于是乎兰庭这日回家，就被直接“传唤”到了踌躇园，参加老太太因为他的在场临时召开的家庭会议，又尽管春归已经提前打了招呼，但短短数日间就如此雷厉风行，多少还是让赵修撰觉得几分意外，不过意外归意外，当听老太太对春归颇为埋怨的话，兰庭自然是要铤身而出的。

    “孙儿从来不曾盘察内宅账目，也是基于对二叔母的信任，没想到二叔母竟然会巧立名目虚支公款，数目竟然还这样巨大，娘子既然察出了假账，并非毁谤二叔母，祖母怎能反而责备娘子行事不当呢？”

    被亲孙子这样一问，老太太张口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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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樨时相看

    今日的家庭会议，二老爷赵洲城自然也是在场的。

    此时一听兰庭竟然把“侵吞”公款的罪名一意往彭夫人头上坐实，他也当然必须同仇敌忾，冷哼一声道：“大郎这样说话，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大郎怎能不知这笔钱款的去向？！”

    “侄儿是真不知情，还劳二叔释疑。”兰庭偏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二老爷头顶险些没冒青烟儿，冷笑道：“这笔钱款，是你舅祖父需用，是你亲祖母下令挪使，难道你身为卑幼，还要质疑老太太侵吞之罪？！”

    兰庭起身，冲老太太行礼：“还请祖母明示，二叔此话当真？”

    老太太无可奈何，只好承认：“这事确然不是你二叔及叔母自作主张，你舅公实在需要打点……”

    “祖母，安陆侯与太师府既为姻亲，钱财上若有难处，因着这层姻好关系，太师府自然理当帮衬，不过祖母却不该瞒着孙儿，授意叔母用此方式挪用/公款，孙儿既然都不知晓，娘子更加不晓其中内情，对叔母虽有误解，却非有意谤毁。”这话的意思，仍是春归不应承担责备。

    老太太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罢了，我的确不该怪罪你媳妇，只是这事……到底该如何收场才好？”

    “二叔祖母也无意追究不放，不过只是提议让三叔母、四叔母共执宗家内务，孙儿认为，这事也的确是宗家理亏，为让族人信服，理应听从建议。过去的事儿便不提了，只日后可万万不能再纵容巧立名目挪用/公款的私行。”

    “庭哥儿，你舅公之所以手头短缺，也并非因为铺张侈奢，实乃……”

    “祖母，安陆侯府若有难处，亦当行明账借资，倘若掌家理事之人都视家规门风为空文，又如何能使家人信服呢？为平诽议，杜绝违规，还望祖母能够引以为鉴。”

    老太太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同意让三、四两个儿媳协理家务，但到底是怨气填满脏腑，喋喋不休的抱怨：“走明账借资？年年都得外借这么些银钱，轩翥堂那些族老哪里能够认同？也没得光借不还的道理！可兄长手头若松泛，有借有还的，我还犯得着这样行事？资助侯府的事，老大、老二都是心知肚明，他们一贯孝敬舅舅，谁都不会在意这点子钱银，偏兰庭就要斤斤计较！”

    “老夫人这回是真失策了。”苏嬷嬷叹息道：“大爷哪里不知道内账是经不住察的，偏大奶奶揭露这事儿，用意应当就是想让三夫人、四夫人分剥二夫人的理家之权，倒并不是冲着老太太和安陆侯府，要若老夫人不曾为这事怪罪大奶奶，大爷也就不会追究了，这样看来，大爷是真把大奶奶当作了眼珠子般呵护，不舍得让大奶奶受半句责备。”

    “庭哥儿竟然如此色令智昏！亏他舅公还这样疼爱他！”

    “老夫人这些埋怨也是无用的，唯今之计，也姑且只能更加示好大奶奶。”

    又说兰庭和春归回到斥鷃园，就今日事件也有一番商量。

    “你这回行事，不但触及了二叔

    母的利益，更连祖母也受了损伤，见效虽快，跟着的后患还得小心防备。”兰庭并无责备，却有些担心春归会受更多算计，虽说他必定能护春归周全，但终归会让春归更多废神。

    “迳勿曾经说过，祖父在世时便交待疏远安陆侯府，然而老太太私下挪用这多钱财资助江家谋储，也不能长期纵容，我这回行事的确有些急进，但也快刀斩乱麻，横竖迳勿这家主之位稳稳当当的，老太太就算对我心存怨气，也会有所顾忌，不至于为了这笔钱财就翻脸，明面上就给我穿小鞋。”

    “祖母就算想给你穿小鞋，暂时倒也有苏嬷嬷拦着，不过前提时惠妃和安陆侯府如今尚且安然无恙，但若一日……祖母再无顾忌，这新仇旧恨的可都得一齐算账了，辉辉还得做足准备才好。”

    “我可想不得这么长远的事，横竖能图一日松快便图一日松快罢，如今有三叔母和四叔母一齐管着家，二夫人必得分心，可没那么多闲睱盯着我一个劲的为难了，再者她纵然要使阴谋诡计，有另两位叔母盯着，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

    “那辉辉可腾出手来，能够安排着梅郎和大妹妹相看的事了？”兰庭不再提此一桩既成事实。

    “自然到了时机，想来二夫人如今满脑子都是怎么戒备人手权势被分剥削弱，也没那多心思干涉大妹妹的婚事了。”春归自有计较。

    要说来关于大姑娘的婚事，二老爷看得自然要比内宅管家权更加着紧，奈何魏国公已经明示消极不作为的态度，凭他自己又实在难以说服兰庭改变主意，除了一再让老太太端着尊长的架子施压之外，也是别无良计，再加上彭夫人也无法兼顾的话，春归就更有把握操持好这回相亲了，不管相看结果如何，总归是不会让大妹妹被二老爷当作牟取利益的工具，白白给安陆侯府的荣华富贵去作垫脚石。

    相看的地点定在二叔祖的家中，从礼节上来说，二叔祖母自然也该前来邀请一声老太太，但老太太俨然抱持着反对的态度，对梅家小郎没有丝毫兴趣，拒绝出席，彭夫人作为嫡母，自然是要去掌一掌眼的，但她当然也没有丝毫热情，板着脸孔坐在席上，只用一双冷眼打量梅寒泊。

    春归却暗暗留意梅夫人，一张圆脸儿，逢人带笑，但话却不多，尤其见彭夫人至始至终一张冷脸，更颇显露出拘谨来，不敢和彭夫人搭腔，只笑着和二老太太寒喧，自是也留意着坐着二夫人身后的樨时姑娘，目光越来越柔和，足见满意欢喜之情。

    春归先替大妹妹相中了婆母，这才留意梅寒泊，坐姿端正，眼神清亮，举止言谈温文儒雅，不卑不亢，就算一直被彭夫人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神态也无任何波澜，只是当樨时回应二老太太的问话时，他的目光才坦坦荡荡看过来，偶尔也搭腔，全然没有是来相看的扭捏，甚至还流露出希望与“未婚妻”深谈的情绪。

    更有意思的是梅郎君提了一句他不久前才破了芦雪斋残局。

    不仅知道樨时有棋弈的喜好，还知道她未能破解的棋局，这个时候轻描淡

    写般提一句，意在引起佳人留心，很委婉的表示了对于这门婚事的盼望，表白心意。

    春归自然也留意见大妹妹听闻此话时唇角微微抿生的笑容。

    时下所谓的相看，大多乃双方亲长负责掌眼把关，越是世家大族间的联姻，越不推崇让儿女小辈直接面见，纵然像二老太太将子孙的美满幸福放于首重，破例逾俗的主张如此名符其实的相看，终究也不能够让梅寒泊和大姑娘独处，所以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梅寒伯便由二老太太的几个孙儿陪着去了另一处饮谈，彭夫人便提出告辞，冷脸更冷，且还拉上樨时一同：“太师府里还有许多家务，叔母恕我先失陪了，又大丫头如今也在学着理家，也没这么多空闲玩乐。”

    她这是当众表示对于这门亲事的不满，不过妙的是樨时，临走前还不忘请求二老太太：“叔祖母定要问问二哥，那破解芦雪斋残局的机窍。”

    这就是明示对于这回相看的结果，意会“乐意”二字。

    就连梅夫人都听懂了，些微都不在意彭夫人的态度，笑呵呵的冲二老太太说道：“泊儿昨日才跟我讲，太师府家风清正，子弟均为才德出众的芝兰玉树，想必闺阁女子也必是秀外慧中，尤其大姑娘还是深受老夫人您的喜爱，才品更是无可挑剔了，只担心他如今未取功名，一介白衣，才疏学浅不能般配明珠玉璧，我是当娘的，看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好，所以就笑他太过自卑了，老夫人既然都能看中泊儿，想来大姑娘也不能够只看眼前，但到底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想太师府的赵大公子，那样的人品和才华，大姑娘若一心拿泊儿和兄长相比，一见后怕是得失望的，可今日看他们一双小儿女，初见时倒是互相欣赏，我这心里总算才安稳了。”

    二老太太多么精明？自然明白樨时那句请托的言下之意，压根便不需要事后求证，颔首笑道：“别说樨丫头打小就没养在老二媳妇跟前，便是她是受我那老嫂子教养长大，我也不会替她操这番闲心，你们家寒泊的才品我心里有数，就算我那几个孙女儿年岁不合适，我本家还有几个侄孙女，总归不能够错过这门良缘。不瞒夫人你说，樨丫头的姻缘是我家庭哥儿亲自拜托的我，且我也知道她的性情，看着寡言少语的，被杨娘教大的女孩儿，心里有主意不说，见识也不比得普通闺阁，说句不昧良心的话，她比我那几个侄孙女都要强些。又说回来，要若你家是个姑娘，我家是个儿郎，这婚事我可不敢作保，夫人当也看出来了，老二和老二媳妇对这门婚事是另有主张的，当爹娘的不乐意，对儿媳自然百般挑剔，不过是樨丫头嫁去你们家为妇，寒泊只是太师府二房的女婿，那就全然不用担心了。”

    梅夫人便连忙冲春归举杯：“还请顾娘子废些心，在太夫人跟前替小犬千万斡旋，我是个粗俗人，不会说话，只担保日后定会将樨姐儿视作亲生女儿，梅家门第不比得太师府高贵，但我家老爷最正直不过，对寒泊的教导也自小严格，寒泊定然不会慢待樨姐儿，我们家也不会让樨姐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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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必须争取

    当梅夫人冲春归举杯之时，彭夫人已经领着樨时去见老太太，还把萧姨娘也喊来了踌躇园，正当众发表自己的意见：“我是亲过见过魏国公府的小公子，虽说出身高贵，却礼贤下士，一点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更不带半点浮浪之气，足见他虽是外室子，的确也受到了魏国公的用心调教，如今记名族谱认祖归宗，奉国公夫人为母，虽说不是国公夫人亲出，但国公夫人视他也如亲子无异，日后待大丫头必定一如嫡子媳妇。

    那梅家的主妇，不过农家出身，言行粗俗无礼，怎比得国公夫人雍容端方？我就说这回相看实在无甚意义，大丫头也不妨说说，今日你可是亲眼目睹了梅家母子的形容，你觉着如何？”

    事实上彭夫人在回家途中已经嘱令樨时务必推拒这门婚事。

    “梅夫人温和慈爱，梅郎君彬彬有礼。”然而大姑娘却全然没有听令行事。

    萧姨娘见女儿是这样的意态，一颗心放下一半，她本乃与世无争的性情，从来不敢违逆彭夫人这大妇主母，但这当然不代表萧姨娘愚昧无知，事实上她一直心怀庆幸。

    庆幸她生的是个女儿，而非男丁，否则只怕无法将孩子养大成人。

    庆幸樨时虽是庶女，太师公却并没有忽视，作主让老姨娘教养樨时，老姨娘虽是侧室，但为圣德太后的旧宫人，一度掌理太师府的内务，德行修养都极受子孙推崇，且将樨时也确然当作亲孙女看待。

    庆幸太师公虽然过世，却遗令嫡长孙为轩翥堂家主，大爷虽一直压制二老爷和二夫人，对待樨时却从无苛薄，大爷看中的妹婿，一定胜过魏国公府那小公子许多，樨时终生有靠美满可期。

    萧姨娘是能够看透的，二老爷虽为樨时的生父，但从来不会以亲生女儿的幸福美满为重，至于彭夫人这嫡母，就更加不会为樨时考虑着想了，她懦弱，什么都不争不求，但唯有女儿的安好是她的执念，她不能置之不顾。

    所以虽然谁也没征求她的意见，萧姨娘却壮着胆子请求：“太夫人，大姑娘是庶出，恐怕高攀不上公爵之子，妾身以为大爷主张这门姻缘更加合适。”

    “你懂得什么！”彭夫人脸上顿时电闪雷鸣：“大丫头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偏房作主了？”

    老太太自然也希望樨时能够嫁去魏国公府，便也极其不满萧姨娘冒昧插嘴，跟着冷哼道：“我寻常看你还算规矩，想不到竟然也只是表面功夫，区区一介妾室偏房，竟然也敢干预姑娘的姻缘，违逆主母的意愿。”

    “祖母、母亲。”樨时从一侧的椅子里站起，稳稳行至萧姨娘身旁，神色平静如常：“庶母虽为侧室，却并非婢侍，且为儿之生母，否则母亲与祖母商量儿之姻缘，又何需意会庶母？无论礼法，抑或伦理，庶母都有资格就儿之终生大事直抒己见，祖母与

    母亲纵然不纳庶母之见，然则也不该责斥鄙辱。”

    大姑娘这番话，让在场的四个女人尽都瞠目结舌。

    彭夫人自然火冒三丈——萧姨娘是她为了同朱夫人攀比贤良的名声，亲自替赵洲城纳回的良妾，且容她养下庶女，看着萧姨娘唯唯喏喏的份上，这些年从来不曾亏待苛责，而赵樨时，虽说被老太爷一声令下交给了杨氏抚养，和她当然不算亲近，但也从来不敢顶撞她这嫡母！上回为着那简保家的一事，就敢冒犯嫡母不说，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果然是个小妇养的贱货，白眼狼一只。

    老太太也是郁怒不已——她就只有两个孙女儿，大丫头虽是庶出，好歹也是亲儿子的亲骨肉，且是她的长孙女儿，当初她就想着一定要亲自教养，没想到被老头子托给了杨氏，她虽气愤，但想到杨氏是个老实人，又不比得普通侧室，到底是先帝赐下，曾经服侍内廷皇后的宫人，给予更多体面也无可厚非，没想到杨氏竟然把大丫头宠纵得这样刁蛮不孝，如今竟敢当面顶撞她这祖母。

    苏嬷嬷紧紧蹙着眉头——老侯爷的想法是让宝姑娘嫁去魏国公府，奈何魏国公并不情愿，老侯爷无奈之下才授意二老爷与魏国公结亲，如此才能保有一分笼络魏国公府的机会，老侯爷有些打算，本也是看着大姑娘还算柔顺听教的份上，哪里想到，大姑娘骨子里竟也如此狂妄？就算逼着大姑娘妥协，嫁去魏国公府，恐怕日后也不会服从老侯爷的指令，那这枚棋子岂非无用？

    唯有萧姨娘的心情与那三妇人不同。

    “婚姻当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今日才与那梅小郎君见上一面，竟然便暗许终生为他胆敢忤逆亲长！你这不节不孝的逆女！”彭夫人瞪着一双金刚怒目，大声责斥樨时。

    “女儿不敢忤逆亲长，女儿今日去见梅夫人与梅郎君，正是奉从亲长家主之令。”樨时仍然神色平静：“嫡母为尊，但儿毕竟乃庶母所生，生母无错而受责，儿若不替生母理论亦为不孝，至于母亲斥儿失节，恕儿不敢担此罪错。是母亲问儿之于梅夫人及梅郎君之感观，儿不敢谎瞒，遵令实禀，如此怎算暗许终生罪失贞节？母亲责罚女儿，女儿不敢抗拒，但若自认失贞之罪，必定毁及门风，所以必须理论。”

    “真是巧舌如簧！”彭夫人外强中干的怒吼。

    老太太都被这声怒吼震得耳膜疼，但她到底还是更加偏心亲孙女儿的，再加上还有苏嬷嬷在旁劝解，最终也没真正责罚樨时。

    樨时送萧姨娘回屋，萧姨娘这才长叹一声：“大爷托了二老太太替你张罗姻缘，我自然是放心的，也知道那梅郎君必定是个良人，你见二老爷和二夫人另有主张，心里着急生怕错过良人，这样的心情姨娘当然能够体会，可你实在不该这样顶撞太夫人和二夫人两位亲长。”

    “姨娘的担心儿都明白，但儿的婚

    事，既劳动了叔祖母与大哥废心，更得劳烦大嫂在祖母跟前儿斡旋，叔祖母与兄嫂如此为儿着想，儿又怎能唯唯喏喏一点力都不出呢？至少应当让祖母明白，儿是必定不肯听从安陆侯府摆布，为江家棋子的，如此才算没有辜负真正将儿视为血亲，替儿着想打算的亲长。”樨时亲手替萧姨娘斟一碗茶，难得显露出担忧之情：“姨娘放心，有兄嫂操持，女儿的终生大事不会为人利用摆布，梅夫人确乃温和长者，梅郎君既能得大哥友待，品行必定无可挑剔，庶祖母甚至还托了阮中士打听梅郎君的品行，也认为这门姻缘确为上佳，女儿终生有靠，只是留下姨娘……因为女儿的婚事，姨娘必定会被老爷及夫人迁怒……”

    “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不过就是更被老爷冷落，被夫人斥责几句罢了，我到底不是卖身在太师府，且如今年老色衰的，又毫无威胁，夫人不至于用心针对，毕竟还有孟姨娘等几个貌美年轻的更让夫人忌防呢，就更不说太师府也不由老爷和夫人当家，无非就是受些闲气罢了，终归能得个安身地，怎么也不至于被驱离。”萧姨娘倒是不愁自己的处境，扬着嘴角安慰樨时：“我算命好的，我那妹子，也是作人妾室，她比我聪明也比我要强，年纪轻轻的就因为生子而亡，如今坟上的草都能没人腰了，豁着性命生下的儿子也被养成个废人，一味只知道玩乐赌斗，日后哪还能有半点指望？太师府毕竟是仁厚门第，我也早打算好了，倘若日后分家，我便随了老姨娘吃斋念佛，这样就能留在宗家，落得个清静，再也不受苛磨。”

    “如果姨娘能够留在宗家，兄嫂必定不会慢待。”

    “就是这话，大爷和大奶奶都是善心肠，连着沈夫人也不是个刻薄人，否则老姨娘又哪里能得个自在清静呢？罢了，我也不多留你，今日的事儿你还得禀一声老姨娘，也让她老人家了此一桩心事。”萧姨娘将女儿送到院门外，没有目送，亲手合上了门扇，但她却一直就站在门扇里，半天都没有挪动一步。

    等女儿出嫁，她就当真只剩孤独终老了，但她其实也才过三十不久，有时候还难免回忆往昔岁月，那些并非死水一样的时光，她也是心怀憧憬过啊，顶着红盖头嫁人，在祝福声声中羞涩的打量她的新郎，憧憬过会有良人纵然年老色衰也不离弃，相互扶助的共度一生，到鬓发苍白，暮年之时，膝下已有子孙成群。

    她也从没想过等着她的人生，会是在这独门独院里，亲生的女儿不能唤她一声阿娘，永远都要对人卑躬屈膝，不能有任何的争求，不能有任何的欲望，日出日落寒来暑往，渐渐的连自己的年岁都忘却了。

    但萧姨娘却仍然呆怔在此由衷微笑，她想到底她的女儿是个幸运的人，她曾经憧憬的一切，女儿都会获得，她的樨时，人生会与她截然不同，这样她的人生终于不算彻底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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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龚氏和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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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知道太师府里会有一番聒躁。

    果然老太太和彭夫人婆媳联袂上阵，没等春归完整喘上口气，就开始数落梅家这门婚事多么的不足，魏国公府才应当是首选，一再要求春归务必说服兰庭回心转意，彭夫人的口气更加坚决：“庭哥儿虽是家主，但毕竟老爷和我才是樨姐儿高堂，就没听说过女儿的姻缘父母不能作主由得堂兄决断的道理！且连老夫人也认为魏国公府的郑小郎和樨姐儿更加般配，庭哥媳妇难道还要固执己见吗？”

    “祖母已然决定答应魏国公府的求亲了？”春归一脸的乖巧：“祖母既然决断，想来大爷也不会违逆尊长的想法，孙媳这便让汤回知会大爷一声儿，让大爷千万别自作主张。”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打算挪动步伐。

    老太太也果然阻止道：“樨丫头是太师府的长孙女，这一辈儿首先出阁的女孩儿，婚事可马虎不得，光由着咱们这些女流之辈作主岂不草率？只是我和老二媳妇的想法，也不能不告诉庭哥儿，春丫头，跟我说句老实话，到底是怎么认为的，难不成也觉得梅家的儿郎要强过魏国公府的小哥儿？”

    “祖母既问，孙媳不敢谎瞒，孙媳虽没见过魏国公府的小郎君，但听大爷说起，仿佛舅祖父先有意与魏国公府联姻，但魏国公颇有微辞，不愿与贵戚交近，所以拒绝了和安陆侯府结亲，大爷以为这事儿必定不能瞒得一丝不漏，指不定魏国公府自己便会声张出去，要真如此，转头咱们再和魏国公府联了姻，说不定闲言碎语的就会传出太师府与安陆侯府失和的话。”

    “魏国公何至于声张！”彭夫人嗤之以鼻。

    “魏国公要维持中立，目的便是得让皇上放心，当然可能声张曾经拒绝安陆侯府提出联姻一事，好明确立场。”春归堵了彭夫人的嘴，又道：“且今日孙媳见了梅夫人，梅夫人对大妹妹极其中意，直言倘若老太太点了头，太师府答应了这门婚事，日后必定善待大妹妹，那梅郎君的才品又得大爷认可，更不说梅学士在仕林中的声望也一直上佳，咱们家乃世族，与清流之家联姻更加合适。”

    老太太没了主意，眼睛就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便道：“大爷和老奶奶的考虑也确有道理，老太太莫不再好生思量几日，亲自再见见梅夫人及梅郎君。”

    实际上苏嬷嬷是为了先和安陆侯商量。

    也就是隔了一日，安陆侯府的六太太便前来看望赵母，春归虽和她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直到前不久才听三夫人提起这位六太太的出身，竟然是朱夫人从前的婢女，本姓龚，朱夫人赐名和惠。

    龚氏比和柔更加年长些，有好一把乌黑亮泽的长发，容长脸、细叶眉，嘴角生着颗显眼的黑痣，她逢人便惯露笑，看上去倒也随和，只是春归因为赵大爷的影响，察颜观色要比常人更加细致些，那时第一次见龚氏，留意得她时而便挑眉斜睨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冷刺，俨然对她并不友好。

    不过这回龚氏看她，都是使用的“正眼”。

    春归因为老太太的嘱咐，不得不作陪，原本该去阮中士那

    儿听教的时间，只好舍出来陪着龚氏说话，龚氏提出要去怫园里逛玩，春归也不得不跟着，此时她们两个就站在不足舫里，看渐渐有些急促的秋风，使沅水泛起波澜。

    “大夫人从前最爱来不足舫，说满怫园的馆榭，就这处名称最佳。”龚氏微咪着眼角，似乎内心极为感触：“顾娘未受大夫人的慈讳，确然是件最遗憾不过的事儿，如今我时时想起大夫人来，都忍不住伤感，我啊，是多得大夫人的调教，原也是卑贱的身份，如今才能得此幸运。”

    她把一个“也”字，咬得颇有些深长。

    “六太太说得是。”春归应道一句，她并不喜欢朱夫人的话题，尤其不喜欢旁人另有用心提起朱夫人的过往。

    “顾娘仍称六太太，可就太生份了。”龚氏微眯的眼转向春归。

    “大爷一再交待，对侯府的长辈要各外敬重些。”

    龚氏一怔，眼角再次眯了一眯。

    赵兰庭对安陆侯府的诸位，从来不以亲戚相称，与其说是敬重，不如说是生份，但谁让他是轩翥堂的家主呢，侯爷也不能狠端亲长的架子慑服，且侯爷也说了，赵太师迂腐归迂腐，眼光却是很不错的，更不说轩翥堂几代积累的人势也绝对不容小觑，这便是面对赵兰庭的不恭不顺，侯爷纵管火光，却还不得不纵容示好的缘故。

    毕竟一宗之主，一家之长，不能简单的按照辈份交往。

    可赵兰庭虽有资格恣狂，顾氏难不成以为便有底气傲慢呢？内宅才是女子的天地，顾氏如今在内宅，可算至小一辈，必须服从恭顺于诸位亲长，虽说如今她和赵兰庭如胶似膝有如蜜里调油，但她难道还真能指望着终生如是，靠着男人的宠爱张扬放肆！

    若然朱夫人在世，如同顾氏这样的子媳怕得日日罚跪于堂前，不，朱夫人在世的话，顾氏根本就不能够抬进太师府的街门，便是作为妾室，都不够格。

    龚氏微微一笑。

    “今日我来，先是为了拜望姑母，再次也是奉了侯爷、侯夫人的嘱令，特地和顾娘道谢的。”

    说的是道谢，但一直抬着的下巴却仍显出几分倨傲之意，这实在让春归极其疑惑，不知这位本是奴婢出身得幸嫁给侯府庶子的六太太哪里来的优越感，性情比安陆侯夫人以及她的妯娌们更加矝高，这可并非只是针对自己——六太太除了对待老太太笑容可鞠之外，甚至于对彭夫人都是爱搭不理。

    鉴于兰庭已经明示对于安陆侯府的态度，那是坚决不能合作，春归要与兰庭并肩共进，当然不可能独自亲近江家，尤其她也是个很有脾气的人，一直本着敬一尺我敬一丈的处世原则，腰肝子从来不会冲着小看鄙夷她的人物媚屈，故而虽说这时看出来龚氏是等着她受宠若惊连道“不敢”的情境，她偏就装作不懂这样的“眉眼高低”。

    “六太太这谢字，实在让媳妇满头雾水，未知侯爷及夫人因何道谢？”

    龚氏那本就稀薄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十余息都只盯着春归却不言语。

    春归也只是忽闪着睫毛与她对视。

    “顾娘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了。”龚氏连着身子都转过来半边，挑高她细细长长的一条画眉。

    “明白了。”春归恍然大悟：“六太太不是来道谢的，应是来问责的吧？”

    龚氏：……

    “顾娘就算没有那等福气，聆受大夫人的教诲，不过我也听说现今正受阮中士的培教，可这规矩，仿佛学得不够用心啊。”龚氏又是一声冷嗤。

    “阮中士执教严格，媳妇这学生虽说蠢笨，但是万万不敢偷懒的，用心必是用心学了，不过或许六太太从前学的规矩和媳妇学的规矩不一样，故而理解也有偏差。”

    龚氏另一边眉头也高高挑起。

    好个顾氏，竟公然讥讽她婢女出身！

    春归表示很无辜，她这话的意思明明是指阮中士与朱夫人的理念然南辕北辙，但六太太偏要曲解她就没办法了，她可从来不觉婢女就低贱得到哪里去，昨儿傍晚她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肴慰劳她院子里的仆婢呢，哪里有一点高高在上的主人傲娇呢？

    “六太太倘若真是代侯爷、侯夫人行施责教，媳妇不敢顶撞，理当亲自往安陆侯府受训。”春归也无意激得龚氏火冒三丈，毕竟对方是她的叔母辈儿，真要横加斥责，她也只能老实挨骂，这大大影响心情，一点不利于养身。所以，好心提醒。

    从老太太那番敢怒不敢言的态度，春归当然拿得准安陆侯也是持着“低声下气”笼络的策略，对于她这枚沈皇后的棋子，威慑无用，又暂时并无能力铲除，仿佛也只有示好争取一条途径了，所以安陆侯的确是授意六太太来道谢的，奈何六太太不情不愿，这道谢道得好像问罪一般。

    安陆侯要知道他的小儿媳阳奉阴违，不知作何感想呢？

    六太太轻篾地扫来一眼，但到底隐忍住了那蓬勃的怒火，她随手折下盆景里头一朵菊黄，先是拿着把玩：“侯爷确是让我道谢，谢的是顾娘因着安陆侯府的声誉拒绝魏国公的联姻之求，但这只是侯爷的想法，我却大大不以为然。先不说使力撮合梅、赵联姻，阻止樨姐儿高嫁的真正企图绝非是为安陆侯府着想，单说就这件事而论，作主的分明就是庭哥儿，而，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龚氏把手里的菊花，别在春归的衣襟上，离远两步端详数息，才漫不经心般抬了眼睑，越用轻篾的目光扫视着面前女子那张绝美的容颜：“那些文人墨客，把菊花誉为君子，似乎爱不释手，但论是花开之时如何艳丽引得多少赞叹，也只不过任人采撷的事物罢了，一朵枯谢，还有大片花园，所以不是才有天涯何处无芳草之说？太师府里，连大夫人这样出身名门的大族千金都并非无可取代，顾娘就真有自信可以长盛不衰？”

    春归取下衣襟上的菊花，抛入沅水之中，看这芳朵引得一群锦鲤争抢，再抬眸时，眼中似有波光潋滟，她莞尔笑道：“不足舫里的芳朵，六太太倒是能够任意采撷，但有多少馆苑的芳草，怕是连赏看一眼也是不能，而真正惜花之人的心思，六太太况怕就更难明白了。”

    “顾娘还真是执迷不悟。”

    “六太太又何尝不是固执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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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婢女贝子

    不管龚氏有无歧义，随着安陆侯已然放弃将太师府的樨时姑娘嫁去魏国公府，老太太也随之不再反对梅、赵联姻，这门婚事正式开启六礼程序，而樨时姑娘的嫁妆也得赶紧预备起来了，萧姨娘的本家并非贫困，当初她也是带着妆奁田产被抬进了赵门，彭夫人虽说几分眼红这笔财产，不过太师府不可能纵容主母干出掠占妾室妆奁的事儿，但萧姨娘没有陪房仆从，故而这些年来铺子和田产都有赖于彭夫人安排的人手打理，收益自然是被克扣了一部份，并无可能积蓄下来都给樨时作为嫁妆。

    萧姨娘能做的只有把田契地契及她出阁时本家陪予的金银首饰尽都交给樨时，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笔丰厚的妆奁了，但萧姨娘仍然忧心忡忡：“姑娘不比得妾身，得的是学士府长公子的明媒正娶，嫁妆不能够只限这些铺子田产和金银俗物，虽说太师府公中也会拨调出一笔钱款给姑娘置办锦帛、器用一类，但具体都有赖二夫人操持，妾身很是担心……这门姻缘虽好，却到底未让老夫人、二夫人如意，连二老爷心里头都很不认可，要是嫁妆置办得草率，学士府会不会为此小看姑娘。”

    樨时如今终生大事已定，并不觉得嫁妆是件难题，笑着安慰生母：“梅学士及梅夫人怎会如此浅薄？且夫人也得顾忌自己的名声，就算不会多么经心，行事倒不至于刻薄在显眼处。”

    萧姨娘深觉樨时言之有理，可她这当娘的却不能够就此安心，故而成日间忧愁忐忑，把身边还能支使的人手，都嘱咐了去探听大姑娘备嫁的大小事宜，这日就有个名唤盘珠的丫鬟，一脸怨气赶回告知萧姨娘：“奴婢刚才见大姑娘院里的贝子红着眼从怫园出来，拉着她一问，才知道二夫人竟然要把她配给潘婆子的大孙儿。”

    “可是潘祥的大孙儿？”萧姨娘忙问。

    “可不是。”

    萧姨娘得到确定的答案，却松了口气般：“贝子是打小就在姑娘院里头服侍的，姑娘出嫁，她自然是要陪随，她别的都好，就是模样生得太过俏丽了，夫人作主让她配了潘家小子，这就是要把潘祥家的当作陪房给了大姑娘去梅家，如此一来，日后姑娘院儿里，就有了可靠的管事媳妇，外头也有潘祥一家替姑娘操持妆奁，夫人这样打算也是周全了。”

    至于潘祥乃彭夫人的陪房，会不会把樨时妆田的收益偷转彭夫人，萧姨娘全然不存担忧，毕竟那一家子的身契彭夫人必定会交给樨时，樨时日后完全可以自主发落，潘祥一家不会有那样大的胆子仍然只听彭夫人的话。

    盘珠却完全不这样想：“自从彭忠家的犯事，一家子都被驱逐，二夫人身边可就只剩潘祥一门陪房了，如今三夫人、四夫人都已协佐着二夫人料理家务，二夫人正是用人之时，哪里还能够把潘婆子这一家心腹给大姑娘做陪房？且贝子的老子娘已经打听得，潘祥的大孙儿说是定了要跟着族里的八/老爷去铺子里的柜台帮手，哪里还能够做为大姑娘的陪房？

    ”

    见萧姨娘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盘珠着急得把小身板都险些没有对折了，几乎咬着萧姨娘的耳朵说道：“贝子虽模样好，但对大姑娘可是忠心耿耿的，断然不会做出那些自荐枕席的事儿，且大姑娘这回也算低嫁了，梅家家风又严，大姑爷总不能趁着这两三年就要把屋里的丫鬟抬姨娘，等大姑娘出阁，再把贝子配给梅家的小子，贝子就能安生做她的管事媳妇，为大姑娘的左膀右臂了，这要是由得贝子留在了太师府，二夫人必定会安排别个奴婢替了贝子，姨娘可得考虑，大姑娘这一段儿可是违了几回二夫人的意愿，指不定二夫人已经对大姑娘心存怨恨了，再安插个不安份的奴婢去梅家，存心挑拨姑娘和梅公子夫妻失和的话……”

    萧姨娘果然就着慌了。

    盘珠于是又再出主意：“姨娘本是与世无争的性情，唯一的心愿就是大姑娘日后能够安好舒心，就看这回备嫁，要若是大小事宜都由姨娘亲自打点，大姑娘就能高枕无忧了，所以当争取的，姨娘还是要争取。”

    “可我不过是侧室，哪里能够替姑娘操持备嫁的事宜？”

    “姨娘虽不好亲自出头，何不去求大奶奶，三夫人也好四夫人也好，任何一位替大姑娘操持，都比二夫人更加稳当，这门婚事既然是大爷的主张，大奶奶自然也是想和大姑娘结个善缘的，知道二夫人不安好心，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春归便又被萧姨娘亲口诉求，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此事，青萍把萧姨娘送到门口反回来提醒道：“萧姨娘关心大姑娘的备嫁事宜乃人之常情，然则提出不如干脆阻止二夫人插手这样逾越的请求，倒更像是受了二夫人的算计，二夫人在这节骨眼上要把贝子配给潘祥大孙儿，在奴婢看来，就是为了让萧姨娘自乱阵脚，连带着把大奶奶也牵连进来。”

    宋妈妈在一旁听着，一边佩服青萍的机警，一边忧心忡忡：“二夫人得个机会便算计大奶奶，可见这回是真把大奶奶当成了眼钉肉刺。”

    春归仍不停手中针线，她正替兰庭赶制护膝。转眼就见秋去冬来，翰林院的值房虽说不至于短缺炭笼供暖，总不如家里的暖室避寒，且兰庭因着修史撰书的公务，更免不得秉烛务公案牍劳形，总不能怀揣着手炉不离身，为防膝盖受寒，就少不得佩带护膝了。

    赵大爷有时候格外挑剔，譬如自从娶了妻，贴身衣物连带着鞋袜锦帕统统物什，就再穿不得其余人的针线了，春归只好任劳任怨。

    她眼睛都没抬一下，只给笑脸：“横竖我逾矩违规也不只这一件事儿了，还怕这些诽责不成？再讲二夫人这回目的，重要的也不是给我扣黑锅，她是压根不想替大妹妹操持，一门心思的和三婶、四婶争权夺利呢。”

    春归是早就想到彭夫人会把筹办嫁妆的事推搪出来，但她也决定这回让彭夫人得逞，因为这确然是对大妹妹更加有利的事——梅家虽说不会挑剔樨时的陪嫁，然而对于闺阁女子

    而言，风光大嫁自然才对得住此一人生大事，彭夫人虽说不至于赔上自己辛苦经营的名声把场面搞得过于寒酸，不过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可以克损，以次充好，又或者以俗替雅，想方设法给樨时添堵，给她的大婚之喜增添晦气。

    春归和樨时这小姑子既然投契，当然希望樨时的婚礼不存在些微美中不足。

    于是当估摸着三夫人、四夫人都有空闲的时候，春归便过去与两位商量，但春归其实已经认定太师府兰字辈第一位闺秀出阁，备嫁事宜交给老成持重的三夫人操办更加妥当，没想到的是四夫人却主动请缨：“早晚我家珎姐儿也得出阁，该我这时就历练着替闺女儿备嫁的事了，说来历练的机会也不多，樨姐儿之后就是心姐儿了，且心姐儿的婚事必定是由老太太操持，我也插不上手，这回机会可就弥足珍贵。”

    眼巴巴地盯着三夫人，生怕嫂嫂和她争抢的模样。

    三夫人不由失笑：“珎姐儿才多大，这当娘的就这样操心了？”

    “转个眼儿就要摆百日酒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啊。”四夫人严肃认真地说道：“我早盼着出月子，立时便和知交好友们走动走动，打听着各家的小郎君们，哪一位长相可人意的，趁着孩子还小，没那么多男女大防，先奠定着青梅竹马的情谊，日后让我家老爷做了那小郎君的启蒙老师，自小便严加督导着，才不愁珎姐儿日后般配不得情投意合的东床快婿。”

    一番话把三夫人和春归尽都逗笑了，打趣四夫人也太过心急。

    不过三夫人到底还是帮着妯娌说话的：“她在家中是老小，前头几个姐姐出阁的时候，弟妇也瞅着姻家世母操持过备嫁的事，在这上头也算有些见识，且纵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大可与我商量，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我们两再加上春儿，必定可以把樨姐儿的婚事操办得妥妥当当，让她风风光光出阁。”

    这一件事了，春归一边儿琢磨着自己该随哪几样添妆，一边儿还盼着渠出那头的消息。

    原来自从那天和龚氏也算闹得不欢而散，春归对安陆侯府这位六太太产生了不少疑惑，想想还是交待渠出暂时先去安陆侯府盯看几日，数着日头已经过了三天，渠出的魂影仍未露面，春归便猜到多半会有发现，果然到第四天，春归正歪在炕床上跟丫鬟们说说笑笑，以消遣从清早起便开始的凄风冷雨天儿，就见渠出从天而降。

    正好的是乘高刚刚说起藏丹来：“不知怎么的又挨了二姑娘的训斥，罚她替剑青几个浣衣，又不让婆子替她提水，得自己去打水，这凄风冷雨的天儿浑身都湿透了，哪里还像个姑娘屋子里服侍的大丫鬟，瞧着比粗使丫鬟还落魄些。”

    春归眼角的余光，瞥着了渠出刹那之间格外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悲怨还是快意，仿佛两者兼有，更甚至于隐隐带着几分嘲谑，但这样的情绪又极快地沉入眼底，她懒洋洋丢下句“我去外头等”，就穿墙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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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最大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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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

    春归看着窗外的凄风冷雨叹了口气。

    随着一天冷胜一天，大奶奶的腰骨也是一天懒胜一天，尤其这雨雾朦朦的气候，朝早黄昏时走一趟踌躇园都好比受刑，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躺在炕床上吃吃喝喝，要么就是听着雨声安安静静的看一卷书，困了便倒头大睡，渴了招招手就有丫鬟奉上热呼呼的茶水……

    春归觉得无人管束的话，她可以躺在被窝里几日几夜都不下地。

    愿望虽是这样，现实却不允许，大奶奶拍炕而起，在一堆丫鬟惊奇的注视下，说道：“我要去凉亭里头画画儿，你们谁也不许打扰。”

    尤其惊奇的是菊羞，赶忙跟去廊庑底下窥看，又扯着梅妒啧啧称奇：“大奶奶怎么突然抽风了，都多久没动一下画笔，说着笑着的时候从哪里生起的雅兴？还专门拣了外头的凉亭，受着冷风作画是个什么道理。”

    “你忘了老爷那时候，半夜突然下起雪来，也是赶忙披了衣裳去凉亭里饮酒，坐了近一个时辰，一个人在那儿抚掌大笑，说道‘好诗好诗’，到底那一晚上都没合眼，因得了几句好诗兴奋得酩酊大醉，大奶奶怕是也继承了老爷的雅趣，指不定突然就被风雨院景触动了心绪呢，我们自然是不懂得的，当作咄咄怪事。”

    便拉着妹妹去了厨房熬姜汤，预防着大奶奶受了风寒赶忙奉上一碗。

    春归的确是良久都没有动过画笔，此时装模作样在纸上勾画，一边儿听着渠出说话：“那日龚氏当回安陆侯府，立时便去见了安陆侯，我看着就觉出不对来，儿媳妇走了趟亲戚家串门儿，回家后理当是见婆母，但龚氏却是特意知会翁爹，侯夫人压根就不露面，似乎也不关注龚氏此行的收获。”

    笔下勾出一株兰草，春归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安陆侯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从兰庭口中先入为主的看法，春归第一次见安陆侯时，虽看他颇为和颜悦色但怎么也不能摆脱笑里藏刀的感观，这位少年坎坷，步步为营从叔父手中夺回爵位的“复仇者”，给人印象深刻的乃是一双利如刀锋的眼睑，但他的眼睛却并非特别细长，且还长常含着温和笑意。

    安陆侯与老太太这双兄妹的容貌很有相似之处，但气度却截然不同，虽说上了年纪，安陆侯的身形却一点也不见臃肿，便是冲着人笑意蔼蔼时，也自有一种威不可犯的态势，说句公道话，如果春归不是有那先入为主的看法，应当承认安陆侯给人的感观更像是个铁骨铮铮的武将，而断非在功利场上机关算尽两面三刀的奸侫。

    似乎也不应和自己的儿媳窃窃私语，理论妇眷之间的勾心斗角。

    可事实就是事实，春归完全相信渠出的讲述，无论蹊不蹊跷吊不吊诡。

    “更可疑的是，安陆侯似乎并不将龚氏当作子媳看待，允了龚氏落座，还特意请了几个儿子及他的长孙在侧旁听，龚氏的丈夫江六老爷，倒像个小媳妇般立在龚氏的座椅边儿。”渠出说到这里特意留心春归的神情，没见着作惊作怪的模样，她不由撇了撇嘴：“大奶奶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春归此时又再勾出一株兰草，觉着手腕有些发颤，暗暗抱怨今日冷嗖嗖的

    北风，不满的搁了笔，看上去是凝神深思的模样，背着廊庑，实则漫不经心的低语：“上回我和龚氏交锋，就察觉她对安陆侯并无多少畏怕，否则也不会让你前去盯看了，今日听你说这场景，越发证实了我的猜测，表面上看来龚氏乃婢女出身，高嫁侯府子弟三生有幸，但实则上，这门姻缘获益者反而是安陆侯府。”

    “这怎么可能？”渠出反而成了作惊作怪那个。

    “姑娘接着说，我尽力给你一个解释吧。”春归莞尔。

    “龚氏当着翁爹及几个大伯的面儿，说了大奶奶对她的顶撞，也说了她对大奶奶的不以为然，龚氏那些依据，无非老调重弹了，横竖认为大奶奶没有根基，光有一张脸迟早色衰爱弛，向安陆侯提议大无必要折节屈气的向大奶奶示好，我留意见，龚氏这样说时，她家相公立在一旁倒是连连撇嘴，余光在龚氏的脖子后头扫来扫去好几来回，不晓得对龚氏的脖子哪点不满意。”

    春归回忆了一下龚氏的脖子，颔首道：“仿佛是短着些。”

    渠出：……

    “安陆侯江老爷子打断了龚氏的话，颇为语重心长，说道‘庭哥媳妇才只是二八年华，惠妃等不起她色衰爱弛的时候’。”

    春归实在难以想象看上去铁骨铮铮的一枚长者，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翻抬着手腕揉了揉眉心，又摆摆手示意渠出继续。

    “六老爷接了一句，‘就是就是，都说庭哥媳妇天生丽质，况怕年过三旬仍旧风韵犹存等得她人老珠黄了，况怕太孙已然是君临天下’。”渠出说到这里自己“扑哧”笑了出来，喘一声气才能继续：“龚氏听了这话，怒气冲冲瞪了她家夫君一眼，她家夫君脖子往后一缩，越发像个小媳妇般的忍声吞气不敢吭声了。

    那龚氏又道你的夫婿，别看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极其倔强，还说这是朱夫人当初的看法，极其不满大爷年纪小小万事皆敢自作主张，横竖反正龚氏的意思是，赵兰庭心里必定还记恨朱夫人无辜被弃乃至冤死的旧仇，虽则看上去只把这笔账记在了万氏的头上，一直就对齐王党不假言色，但心里头未必会认为事情都是万氏的错，又如赵兰庭设计英国公府高家，一手推动高家的衰亡，这便显示有所觉察必定是站在太孙的对立面。大奶奶是沈夫人作主才嫁进赵家，赵兰庭又哪里当真色令智昏呢，所行之事，无非是为麻痹沈皇后罢了，你的死活赵兰庭压根不会在意，所以安陆侯府根本没有必要另行笼络。”

    春归神色不变，问道：“安陆侯又怎么说？”

    “安陆侯道到底不能大意，龚氏就拍着胸口担保她有把握将大奶奶你连根铲除。”

    春归摇头叹息：“龚氏真是好大的气性呀，我无非就是‘投桃报李’而已，她竟然就决心把我除之后快了，我这十多年，见识的人中，就数这位最最睚眦必报，今后这四字我可万万不敢再用以自榜了。”

    既然说出了这话，就证明一点也不存懊恼。

    渠出忍不住移了移魂影儿，更加挨近了春归的身边儿：“我先跟你说江六老爷这头，转过身儿去竟然就勾搭上了温守初，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好不亲热，酒酣耳热之时，更加是无话不谈了。我听江六抱怨

    龚氏，说她要出身没出身要姿色没姿色，还拿张拿乔的活像个河东狮，也不想想她自己凭什么鄙夷人家以色侍人，身为女子，连以色侍人的资本也没有，就该为奴为婢，说龚氏给他做个妾室都嫌，老头子也不知抽的什么风竟然让他明媒正娶个奴婢为正妻。

    我听江六那话，倒像不是第一次冲温二抱怨了，温二显然也知道龚氏本是奴婢，对江六的遭遇满怀同情，但又说了‘难怪’二字，说大奶奶你的容貌美艳无双，但凡是个女子，就没几个不心生妒嫉的。江六连连跺脚，称认亲的时候赵兰庭并没邀请安陆侯府，他还没机会亲眼目睹你的姿容，又道想想就算看着了一眼，指不定更加遗憾，就像一个叫花子看着人家桌上的山珍海味，饱了眼福却更是饥肠辘辘。”

    春归听着“温守初”三字已然觉得大倒胃口，通过渠出的形容脑子里又勾画出江六那幅垂涎三尺的色中饿鬼形象，就像吞了块“砖头肥”般的直犯恶心，待继续听渠出叙述，心情就越发的糟糕了。

    “温二笑话江六，说怎能岂是饱眼福而已？提醒他虽说不能觑觎太师府的长孙媳，但后宅里多个玩物样的侍妾又算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体呢？江六受了启发，一时间兴奋不已，然则转而又再沮丧，说什么就算龚氏的计划告成，大奶奶你为太师府所弃，龚氏这河东狮也绝不会答应他把你纳为妾室，温二又再笑话他，说只要惠妃母仪天下，十皇子立为储君，江六便是太子舅父，哪里还会受区区婢女出身的妇人挟制。”

    春归眼角斜飞：“江六承认了惠妃有此野心？”

    “可不承认了，也不知安陆侯府里的老少爷们儿哪来这么大的信心，像是拿准了惠妃一定会母仪天下，十皇子也必然可以位及九五，根本就不屑于遮掩。”

    “他们若不夸大惠妃如何的宠冠六宫，就更无可能笼络党徒助势了，不过安陆侯这一手段的确浅薄至极，试想靠着吹嘘利诱笼络的帮手，头脑要么比安陆侯更加简单，要么就像温守初这样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靠着这些人惠妃母子能够成事？如此富贵尊荣也未免太易得了些。”

    “大奶奶还有闲心奚落人家呢，你究竟判断出那龚氏是何底细没有？人家可是对你磨刀霍霍了！安陆侯府上下，从侯夫人数起的女眷谁也不能干预外事，唯有出身最低的龚氏，竟然能和男人们一起议事，且安陆侯的态度，仿佛还对她十分器重，你说这究竟是个什么缘由？！”渠出显然对这件蹊跷十分猎奇。

    “那龚氏又想怎么铲除我呢？”春归却像没听见渠出的问话。

    “龚氏去见了一个内臣，让那内臣转交一封书信给惠妃，说是有要紧事与惠妃商量，惠妃果然便召了龚氏入内廷去见，至于她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就完全一无所知了，只看着龚氏出宫之后神情愉悦，且禀报安陆侯已经同惠妃商量计定，安陆侯听说连惠妃都赞成将你铲除，也再无异议，总之你可得小心了，我怎么看，这怕都是你入京以来遭遇的最大劫难。”渠出竟对春归表示关心。

    “那么你就暂时留在太师府几日，替我盯紧了老太太吧。”春归嘱咐。

    不出意料的话，一桩谜题兴许很快就能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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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姐妹“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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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首先不认为的是魏国公郑秀会被利用为对付她这区区后宅妇人的工具，虽说郑秀一定希望的是轩翥堂激发阖墙之乱，混乱之中他能够渔翁得利，但作为渔翁可没有亲自上阵的道理，郑秀已经唆使了赵洲城这枚棋子，或许也察觉了还有龚氏、温二等人的蠢蠢欲动，他大无必要涉入场战役——说到底郑秀的目标是兰庭，或者说个整个轩翥堂赵门，一个女眷的生死荣辱还不足够引起轩翥堂整体沦陷，所以春归不认为渠出继续盯着魏国公府的话，近期会有任何收获和发现。

    老太太当然不同，安陆侯府是她的本家，总总迹象已经证明老太太对安陆侯这个兄长言听计从一片丹心，安陆侯既然允许了龚氏施行铲除计划，战略上至少需要告知老太太一声儿，免得老太太蒙在鼓里，还一味的坚持庇全笼络的计划，关键时候节外生枝。

    而春归对于龚氏的蹊跷之处，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断。

    她在三夫人口中，实则已经对安陆侯府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江六是庶出，但并非安陆侯唯一的庶子，安陆侯夫人并不是出身高门望族，当年江琛仍在其叔父压制之下，婚事上不能自主，他且花耗了不少脑筋才摆脱完全受叔父掌控，娶了个自少对他一心一意的妻子，结了门不至于拖他后腿的岳家。

    侯夫人的身世论来和春归倒有几分相近，耕读传家之族，祖父辈就已经是庶支，父亲也考中了举人，然而迟迟不能再进一步，连个同进士都未能取中，后来靠着同窗及族老运谋，以举人的功名谋得一任官职，而后便踏踏实实做起了乡绅，所以侯夫人是当小家碧玉养大，学了一肚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教条，“贤良淑德”得很，从来便不会违逆安陆侯的任何嘱令，自然对待小姑子是极其友睦的，且安陆侯夺爵功成之后，一连纳的几房妾室，侯夫人均能待之宽容，任劳任怨的替丈夫教养庶子庶女。

    江六的生母是侯夫人院儿里的婢女，所以侯夫人对待江六就更加慈爱几分。

    这就是说江六娶个婢女出身的妾室，万万不能是侯夫人打压庶子的结果，虽说江六本身不情不愿，但一定是缘于安陆侯这个生父的主张，当然不会是真因为龚氏“忠义事主”的品质，那么其中的缘故就值得推敲了。

    春归怎么想，都只有一种解释。

    但她需要的是求证。

    对于这一求证的迫切和坚持，甚至超逾了玉阳真君安排的那一“挽救苍生于浩劫水火”的重任，这是春归源自己身的，一定必须解开的谜题。

    没过几日，安陆侯府的女眷果然又来串门儿，这回来的是大太太，带着她的嫡女/宝姐儿。

    宝姑娘不是安陆侯的长孙女，但她却是大太太唯一的嫡女，这就有些像赵兰心在太师府里的地位了，自来就很得宠爱，也常被老太太接来太师府小住，自然也是被老太太当作掌上明珠一般呵护，珍爱程度，简直比兰心都有超逾而无不及，所以宝姑娘便

    被养成了刁蛮跋扈的性情，讨人嫌得很。

    这不眼瞧着春归领了轩翥堂的几个姑娘们进来，她稳坐着毫无礼见的意识，江大太太一点都没有教诫的想法，老太太便更没有不满的意思了，但这时大太太还不及提起来意，故而老太太对春归的态度仍如往常，笑着替宝姑娘分解几句：“宝丫头也是常来常往的，亲近如同自家人，是我叮嘱她莫太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礼见来礼见去的反而生份，我留了她多住些时候，这回便让春儿替宝丫头安置住处吧，你也跟着老二媳妇学了一段儿理家，又一贯是聪慧细致的，定不会有什么疏漏不到的地方。”

    老太太言语里到底还是带出了几分提点告嘱，足见对于宝姑娘的重视珍爱。

    怎知宝姑娘却不领情，她瞥了一眼春归，身子便往老太太怀里一靠，撅嘴嗔气的撒娇：“姑婆留我，我才答应住在姑婆家的，为的也是多陪着姑婆玩笑，纵是起居有些不习惯的地方也全都不计较了，怎么姑婆又让旁人照料宝儿了，宝儿可不依，宝儿就要住在姑婆院子里。”

    大太太也笑着，一副宠纵的口吻：“这孩子，是真爱粘着姑母，今日我说眼瞅着心姐儿就快过生辰，料到必定是会喊她来玩乐一日的，趁着今日天气还好，干脆早些送她过来，她还不怎么情愿的，说就连在娘娘宫里，一应的器用饮食都极精贵可口，身边儿还围着那多女使内臣照料，无半点怠慢粗疏的，到底是不如家里更加自在。不过虑着姑母对她的挂念，又想来住上一段儿了，还算没有辜负姑母待这丫头的疼爱。”

    大太太口吻里的自得，无非因为自家闺女因着惠妃的缘故，偶尔也能去内廷住上几日，这便有如金枝玉叶了，要比轩翥堂赵氏的姑娘都要尊贵，理当看不上抱幽馆等等的普通闺居，既来了太师府，就该住在踌躇园，和老太太一般享受着赵门女眷的众星捧月。

    但老太太显然也是这样认为，搂着宝姑娘呵呵笑得欢畅：“我只想着你和姐妹们一处，要比和我老婆子一处更加自在，倒是画蛇添足了，也罢，便随我住在这院儿里，确然是比其余地方更加方便自在些。”

    春归一贯不和浅薄之人计较，更不会和宝姑娘这么个都可以称为尚未开智的黄毛丫头争强斗胜了，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暗暗留意着亲小姑兰心妹妹有如罩了霜的一张冷脸，俨然十分不满江家表妹的显摆，但似乎刁蛮如兰心，也深知她在亲祖母心中的份量不如宝姑娘，这时也只不过敢怒不敢言而已，倒是族里的几个姑娘，连着五叔祖家的兰筝妹妹，听说宝姑娘这回不住怫园，个个都是如释重负的模样，也足见真心里对安陆侯府这位小魔星的嫌弃了。

    但宝姑娘虽说是和老太太同住，还又乐意和轩翥堂的姐妹们一同玩耍的，又因老太太的特意叮嘱，春归这个嫂嫂可得当一阵“孩子王”，至少在这半日，需得照料着姑娘们在怫园游玩用餐了。

    刚刚离开踌躇园，宝姑娘和二妹妹就争执起来。

    起因是午餐的菜肴和用餐地点，因着老太太的嘱咐，今日都需春归负责料理，春归自然是得征求姑娘的意见，而姑娘们显然又都只看着赵兰心和江珺宝二人决断。

    又说赵兰心，虽说对春归这长嫂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千般万番不对付，不过自从吃了春归遣人送去抱幽馆的茶点，又在老太太那处“勉为其难”的品尝了斥鷃园小厨房出品的菜肴，对于嫂嫂的厨艺还是十分认可兼且垂涎三尺的，奈何自尊心作祟，拉不下脸来索求，好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当然抓紧时机满足宿愿。

    “今日难得还有太阳，并不是凄风冷雨的季候，正好能在不足舫里一赏湖景……”赵兰心话还没说完，江珺宝便有异议。

    “虽说不是风雨大作，但在不足舫这种四面漏寒的地方，菜肴端上来不过一刻就得凉透了，还怎么入口？更不说吃了冷食大不利于养身，心姐姐再怎么来说也算大家闺秀，这起居饮食的怎么一点都不讲究。”

    “宝妹妹竟这样没见识的？难不成在安陆侯府都还没有尝过炭煨汤锅？把切得薄薄的羊肉鹿肉狍子肉往汤锅里一涮，热呼呼的吃进嘴里，这季候最是适合不过了。”

    春归看了一眼小姑子，这丫头竟然知道了她和四夫人才聚在一处吃汤锅？也不知暗暗眼馋了多久。

    兰筝一听，也立即附和：“汤锅好，不仅不怕菜肴一会儿就凉了，且咱们围着炉子坐着也不觉得寒凉，又可口又有趣。”

    江珺宝耷拉着她的嘴角，一脸的嫌弃：“什么肉什么菜都在汤锅里煮，吃进嘴里都是一个味儿了，小门小户为图便利才这样不讲究。”

    “说你没见识，你还越显示出浅薄来，真道汤锅里放的是白水么？更不说还配着二十多种蘸料，尤其是大哥哥发觉的番椒，先剁碎了，加上生姜蒜末，混合油盐腌制着，用来蘸着肉菜吃最最香辣可口，小门小户的吃法？这吃法怕是连宫里的御厨都未见闻过。”

    江珺宝的确没听说过番椒竟然能做蘸料，也有些惊诧蘸料竟然都有二十多种如此丰富，小丫头对于这样的新鲜的吃食不是没有好奇，但被表姐讥鄙因而心生不愤的情绪仍然占据上风，斜飞着一边眉，满脸的骄横：“横竖我不爱吃这粗俗物。”

    春归看着那张骄横的小脸是冲着她来，才醒觉宝姑娘竟然是让她决断，不用思量便拿定主意：“宝姑娘既然不爱吃汤锅，莫如便随着老太太在踌躇园过午？你爱吃什么菜，都告诉我，我遣人立时去叮嘱厨房一声儿，现加也还来得及。”

    别说春归看着自家那几个姑娘，显然都是想在不足舫围着炉子打汤锅的，单论二妹妹和宝姑娘两位，也是存在亲疏远近，春归再怎么不喜二妹妹的性情，好歹瞅着兰庭的情面上，也万万没有胳膊肘子往外拐的道理。

    赵兰心给了春归一个“算你识相”的神色，得意洋洋冲江珺宝一挺胸膛。

    江珺宝立时就被气得横眉竖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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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激起众怒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赵兰庭，对于安陆侯府的宝姑娘而言，却一直是个顶顶讨厌的人物。

    原因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宝姑娘唯一不被兰庭待见，小时候她瞧着兰心腕上的一个小金镯，那饰钮的雕工尤其妙趣，就想夺为己有，她的姑婆全然不当这是多大件事儿，随口便让亲孙女把镯子取下来赠予表妹，这大大伤害了兰心妹妹的自尊心，再兼那金镯子又确然是朱夫人的遗物，兰心哪里舍得割爱？破天荒的没有顺从于祖母的嘱令。

    一贯骄纵宠爱兰心的老太太那回也破天荒的肃厉呵斥，强逼着亲孙女必须成全侄孙女的喜好，正在这时，赵大爷赶到，兰心这才受到了维护，而兰庭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不该纵容宝妹妹跋扈霸道”的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仍然被宝姑娘刻骨铭心。

    世上只有赵兰庭才敢说她跋扈霸道！

    宝姑娘既然对兰庭哥哥都怀恨在心，就更不可能喜欢春归嫂嫂了，所以把眉毛一横眼睛一竖，鄙斥的话就紧跟着脱口而出：“顾氏莫不是忘了，姑婆早前分明令你服侍周道，你竟胆敢把该你的事务推脱给厨房的下人？我说了不吃汤锅，你竟然胆敢违逆？”

    这话说得十分愚蠢，春归却没那多闲心教导江家这位表姑娘为人处世的道理，她只冲樨时为首的自家姑娘们继续莞尔：“那就这样说定了，今日就在不足舫里煮个汤锅，我亲自给妹妹们熬制汤底，这时节得添些温补的药材，又除了肉食之外，汤锅里涮煮些萝卜、青蒿搭配也极美味，还有土豆，在汤锅里多煮上一阵，又是另一种绵软的口感，斥园的小厨房里正好还备着些，我让一并给你们送来。”

    这才收了笑容看向宝姑娘：“宝姑娘是客，今日又是刚到我们家，所以老太太特意嘱咐了我照料宝姑娘的午饭，宝姑娘既然不喜汤锅，换一种吃食便就是了，不过一定要我亲自下厨的话……宝姑娘别恼，我虽也喜欢自己动手做些吃食，却对食客有些挑剔，老太太是亲长，且又觉得我的手艺还算合她老人家的胃口，我也乐意时常下厨孝敬老太太，又各位妹妹，是自家的骨肉，且都友睦随和，我自然也乐意下厨让各位妹妹分享美食，至于宝姑娘嘛，和我本就算不上亲近，我就更加不知道姑娘的喜好了，我自来就不待见这样的食客，所以也不答应为了宝姑娘破例，不过这也不要紧，太师府里的厨子厨娘手艺都比我好，宝姑娘有何要求尽管提，要真觉得食难下咽……也无妨告知老太太，让老太太招呼几位叔母一声儿，为了让宝姑娘在我们家住得更加舒心，托了牙行另请些厨子也是一个办法。”

    江宝再怎样愚蠢，也听出来春归根本便不畏惧她家姑婆，神色变了几变，奇异的是竟然没有火冒三丈，只不过冷哼一声，万分僵硬的转了话题。

    但这话题更显出了江宝的愚狂。

    “心姐姐，我听说你添了个堂妹，怎么今日不见她来拜见咱们几个姐姐。”

    春归：……

    兰心妹妹新添的堂妹，那就只能是目前正处吃饱就笑腹饿就哭这一年龄的兰小妹妹了，这个时候就能够来拜见了

    ？且江家表姐有什么资格接受兰小妹的拜见？！

    “宝妹妹真是越大越荒唐了，我家三妹年龄还小，慢说行路，这会儿子连翻身都没学会呢，你家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就会拜谒问安了？”兰心一句话就呛了回去。

    却让春归更加哭笑不得了，拜谒问安？这是平辈的姐姐足够要求妹子的礼节么？和兰妹妹年岁几何压根没有关联好不好？

    就听宝姑娘又是一声嗤笑：“蕙妹妹自然不是生来就会行路，可难道四叔母也不会行路了？惠妹妹洗三礼的时候我懒得来，没见着她，这回听闻我来太师府，四叔母理当抱着惠妹妹来问好的，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四叔母院子里见她？四叔母无礼也就罢了，竟然连心姐姐也能容忍四叔母的傲慢，还亏得心姐姐一口一声轩翥堂嫡长孙女的拿乔，原来只是嘴硬而已，大表叔是太师府的嫡长子，四叔父只是区区庶子，四叔父的女儿，自然应当礼敬着嫡长姐，心姐姐都来陪着我说说笑笑，惠妹妹哪里能够偷懒儿。”

    慢说春归，连樨时在内的一应赵氏姑娘们都是满脑子的疑问，闹不清惠妹妹又是何方神圣，不过听到后来，才醒过神来“惠妹妹”原来意指妹妹。

    把赵兰心都逗乐了：“宝姐儿你也真够嚣张的，什么惠妹妹，谁跟你说我家三妹有这名讳了？还是你以为你只不过是安陆侯府的表姐，就足够资格给我家的三妹妹命名了吧？”

    “怎么心姐姐名唤兰心，取的是兰心蕙质的兰心二字，太师府的三姑娘不是应当接着心姐姐的名讳唤作兰蕙么？幼妹从姐，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怎么原来竟是我想岔了？”

    春归听这话听得一脑门的墨汁直往下淌，深刻诽疑宝姑娘小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自以为是，但她一看兰心妹妹竟然也因此黑了脸，似乎认真把江宝的话听进了耳里，开始因为三妹妹的闺名计较起来，春归就觉得脑仁发疼。

    “三妹妹名为兰。”兰心的口吻异常僵硬。

    这下换江宝“噗嗤”笑出了声儿：“有话说鱼目混，这字儿意同于弥足珍贵的珍，现今却不常用了，四叔母给三妹妹取个字为闺名儿，这意思岂不是比心姐姐更加的珍贵了？难怪才不依着心姐姐给三妹妹取名为蕙呢，为的可不是让三妹妹的光芒不被心姐姐掩盖？这我可就为心姐姐不平了，虽说三妹妹是嫡出，四叔父却是庶子，庶子的嫡女哪有比嫡子嫡出更珍贵的道理？”

    沉默寡言从不和姐妹争强的樨时都听不下去了，站出来为四叔母及三妹妹说话：“叔母早盼着七弟之后能得一个女孩儿，如愿生下三妹妹，理当欢喜，所以才取了个字作为三妹妹的闺名儿，哪里有半点争强好胜的用心？宝妹妹明明知道我家三妹妹的闺名儿，还用这套兜来转去的说法，故意说来让二妹妹难堪，甚至还有谤毁叔母的用意，叔母可是宝妹妹的亲长，宝妹妹这样做，真真是极大的违礼。”

    正如江宝说的那样，字现今已然不常用，那么她要真不知太师府三姑娘的闺名，哪能肯定三妹妹的名讳是鱼目混的，而非是弥足珍贵的珍呢？这样一推论的话

    ，江宝早前口口声声的“蕙妹妹”岂不成了娇柔造作，用意便是挑拨兰心郁怒，因三妹妹的闺名闹事。

    江宝用意虽被拆穿，却一点也不心虚，狠狠刮了樨时一眼：“你一个庶女，连用兰字的资格都没有，我和心姐姐两个嫡女说话，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便挽了兰心的胳膊：“连我都替心姐姐委屈，今日定要为心姐姐打抱不平，咱们这便去寻四叔母理论，务必让四叔母替三妹妹改名儿。”

    赵兰心到底不像江宝一样的愚狂，情知若真被挑唆着去了四夫人院里闹事，转头大哥哥听说了，必定又会责罚呵斥，便一抽胳膊，冲着江宝冷笑：“我有什么委屈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三妹妹虽是嫡出，四叔却是庶子，纵然三妹妹能用兰字为序，但哪来的资格按着我的名儿称谓。”

    春归：……

    她的这个亲小姑，这心眼可真比针尖还小，扎起人来也从来是敌友不分，呛怼宝姑娘也就罢了，非得连着樨时、兰一齐针对，嫡女的高贵体现在哪里？就体现在目中无人么？不知道这两个一般浅薄的小姑娘哪里来的洋洋得意。

    她实在不耐烦和这两位应酬下去，正准备找个熬煮汤锅的借口先躲一时清静，怎知江宝到底不肯放过她。

    “顾氏，你去把三表妹抱来，我今日准备了见面礼，得当面给她。”

    春归差点没忍住翻出个白眼来。

    “这么冷的天儿，怎能把三妹妹抱来吹风？且宝姑娘只是三妹妹的表姐，又不是长辈，又哪有见面礼的说法？宝姑娘还是消停些吧，原本是你是稚拙无知的年纪，话说得狂傲，又是客人，我也不该就因此责备你，但要一味的变本加厉胡搅蛮缠，失了客人和亲戚的本份，那就休怪我不把你当作客人和亲戚对待了。”

    她连安陆侯府的六太太龚氏都敢抗争，难不成还要在个黄毛丫头面前忍气吞声？江宝就算有老太太撑腰，也没有资格在太师府如此的蛮横无礼，至于惠妃……春归就更加不放在眼里了。

    再说江宝，无非因为厌屋及乌才连带着不喜春归，不像她诸多亲长一样具有深沉的城府算计，甚至于挑唆着赵兰心往四夫人面前闹事，也无非是存着显摆嫡正嫡女的虚荣心，横竖闲着无趣，奚落他人一番全当乐子，论来另一层目的，至多也就是陷害赵兰心再被赵兰庭责备，她袖手旁观“兄妹相残”，再能兴灾乐祸一回。

    但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侯府嫡女，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会被春归谴责，怒火万丈的口出恶言：“顾氏你这狐媚子，下贱货色，算什么东西竟敢责备我！”

    樨时等等轩翥堂的姑娘，只除了赵兰心是一脸看好戏的神色，其余都带着些怒气纷纷后退一步，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屑与疏远，樨时更是感念嫂嫂于她婚事上的尽心尽力，岂能容忍江宝如此恶言相向，冷冷说道：“江姑娘在此，如此辱谩赵门长孙媳，视同挑衅太师府赵氏一门，祖母这回若再是不行责教，太师府赵门岂非任由安陆侯府欺凌，故而这一件事，务必理论追究。”

    说完领头就往踌躇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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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打家”闺秀

    这头大太太待姑娘们都去了怫园，终于才找到时机向老太太道明来意，照旧没有让苏嬷嬷避开，故而老太太的屋子里，此刻仍有三人一魂。

    “侯爷上回是让六弟妇向庭哥媳妇示好的，怎知庭哥媳妇却一点都不领情，兴许是听说了六弟妇乃婢女出身，对六弟妇的态度极其傲慢，六弟妇倒是说庭哥媳妇不至于如此浅薄，她有意表现得如此浅薄，就说明根本就不接受咱们的示好，死心踏地是要为太孙及皇后卖命了。且六弟妇还认为，庭哥儿虽则接受了沈氏的安排，娶了顾氏为妻，且表面上对待顾氏这样如胶似膝的，指不定是为了利用顾氏察探清楚当年生母遇害，究竟有没有皇后推波助澜！庭哥儿若真对沈皇后起了疑心，就必定不可能听信顾氏的唆使，助着太孙固储。

    所以六弟妇说服了侯爷，既然不能笼络顾氏，干脆早些铲除，但这事当然不能由咱们动手，总之六弟妇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即便铲除了顾氏，也不会造成庭哥儿因此和咱们离心。”

    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的忧心忡忡不减，苏嬷嬷却长长透出口气：“侯爷既然这样决断，老奴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实在别看顾氏起初没有一点根基，但这女子心机手腕又的确了得，这一年时间，她甚至未能替大爷孕育子嗣，却靠着自己争取得圣德太后和易夫人的欢心，那董明珠又是被赐婚给了周王，周王与大爷交好众所皆知，老奴一直担心着有顾氏这么个纽带，连周王都被拉去了太孙的阵营，这样一来大爷恐怕就会偏向太孙了。

    老太太身为太师府的长辈，反过来要向孙媳妇示好也实在憋屈，更不说顾氏近来，越发的行事嚣张了，由她一手主使，竟然逼着老太太同意三夫人、四夫人也插手家事，且揭露了安陆侯府一直向太师府借资的事，虽则大爷仍然认同可用他的私产资助侯府，到底不比过去便利了。”

    当然不如过去便利，毕竟安陆侯府也不能光借不还，年年都逼着兰庭“孝敬”数百两白银，兰庭要真如此言听计从的话，老太太这些年也不会交待彭夫人克扣公中的钱款，身为一府最高尊长，却做下巧设名目暗资本家，这种往大里说完全可以出具休书的劣行了。

    可以说春归拆穿伪账的行为，的确一如兰庭判断，伤及的是老太太的根本。

    这才是安陆侯江琛为何允同龚氏提议，决断铲除春归的关键原因。

    老太太更是如释重负，兼且喜笑颜开：“我自来就不喜顾氏，她这样的出身，哪里和庭哥儿般配？但为着娘娘和殿下，少不得笼络讨好着她，这足足一年的时间，她也没能有孕，我也焦急得很了，虽说如今晋国公府已经和周王府联姻，庭哥儿错失良缘，不过只要除了顾氏……我想的是，何不和咱们江家亲上作亲？”

    渠出魂在空中，都险些没被老太太的突发奇想说得一个踉跄，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出声。

    赵太师何其不幸，竟然娶了个这么愚蠢的老婆，到

    这地步，还想支配着赵兰庭娶她的侄孙女江宝？那姑娘也不知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脑袋着地，先摔了个半傻，偏偏安陆侯对自家的女孩儿性情品行又全然不着紧，由得儿媳把孙女宠惯成了个全然的痴呆，要脸没脸要脑无脑的废物，安陆侯还心心念念的把孙女儿当作个关键棋子，楚心积虑的要用来联姻攀附权贵之族，安陆侯就够荒唐了，他家妹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现在还没看清自家的长孙，赵兰庭赵大爷，满肚子的心机算计不称独步古今，也算得上寥寥无几了，能被她这么个糟老太婆摆布支配？太师府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过老太太作主？连三老爷、四老爷两个庶子，可都是被杨老姨娘教育长大，连婚事，都硬是没让老太太作主！

    这些人到底哪来的自信？！

    而更让渠出没想到的是，江家那位大太太也就是宝姑娘的亲妈，竟然还看不上赵大爷。

    “姑母，庭哥儿虽有好前程，到底是娶过一房正室，赵家又不是皇族勋贵的门第，怎能委屈宝姐儿去做庭哥儿的继室呢？更不说庭哥儿还自来就不待见我们家的宝丫头，宝丫头也觉得庭哥儿必然会偏坦心姐儿呢。”

    “说起来二姑娘哪里都好，就只有爱和宝姑娘争强好胜这点，也实在让老奴介怀。”说话的是苏嬷嬷，她这样的口吻，好像认为自己足够资格对太师府的二姑娘介怀似的：“二姑娘再怎么贵，也是没法子和宝姑娘比的，谁让宝姑娘嫡亲的姑母是惠妃娘娘呢，那十殿下就是宝姑娘的嫡亲表哥，日后待十殿下位及九五，宝姑娘就和长公主无异了，二姑娘乃臣子之女，尊卑贵贱还是要分清楚。”

    老太太也道：“该怪我把心丫头惯成了这副目中无人的脾性，说来在太师府，心丫头确确是最贵的姑娘，但出了太师府，那可就得看看和谁比了，宝丫头比她小着一岁，她这做姐姐的本该谦让，更不说江陆侯府和太师府根本是不能比的，这是君臣之别……”

    渠出听了这话，一个白眼翻得险些卡了瞳仁，君臣之别？真亏老太太敢说！多得如今的皇帝不比得他的列祖列宗，否则因着老太太这句狂言，太师府就得遭受万劫不复之祸了！赵太师真是遭了什么孽啊，世上这多女子，偏就娶了江氏女为妻，多得有所悔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把轩翥堂交到了赵兰庭这么个明白人手里，等于活活闷杀了老太太这一最高尊长。

    老太太终于不再能够“红颜祸水”了。

    话说褒姒、妲己飞燕之流，若是知道江赵氏这样的资质也能成为红颜祸水，大约都能够被惊得一个踉跄吧！

    再听江家大太太的话，竟然也是十分自得：“我们家宝姐儿虽则贵，好在一点都不骄狂，尤其对姑母及惠妃娘娘，那可从来都恭顺孝敬的，这样比来，心丫头确然不如宝姐儿的心性，实在有些任性乖僻了，姑母心疼心丫头，也是情理之中，但确然不该宠纵太过。”

    渠出仰天大笑起来：赵兰心

    的确可恶，江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丁点大的丫头，竟然瞅着外家表姐的奴婢伶俐，硬是索要得手不说，因着那奴婢不过说了句前头主人的好话，便下令割了奴婢的舌头！心狠手辣到了这种地步，江大太太居然还说“一点都不骄狂”？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荒诞的笑话么！

    忽而想起，自己竟然忘记了告诉庭大奶奶江宝的恶贯满盈，渠出懊恼得直捶胸这不行，务必要让大奶奶知道江宝虽小，却是蛇蝎心肠，千万不能因为年纪的原因宽恕这个黄毛丫头。

    没等渠出“亡羊补牢”，安陆侯府三人组就已经被打脸了。

    老太太几乎半身不遂听完樨时的叙述，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憋得那张富态的面孔有如充血，眉毛扬了又扬，眼睛却冲着苏嬷嬷看过去。

    苏嬷嬷这回却冲春归发难：“大奶奶，姑娘们不明事理，你这当嫂嫂的难道就只知放纵着姑娘们胡闹么？宝姑娘可是娇客……”

    “宝姑娘是娇客？”春归好脾气的冲苏嬷嬷莞尔一笑：“我倒是认可宝姑娘是客，奈何老太太口口声声自家人，我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愿，所以也只把宝姑娘当作自家妹子，眼瞅着宝姑娘实在骄横，没忍住提警了几句，谁知道宝姑娘说话越发放肆，这才导致大妹妹几位替我打抱不平，我也确是这样想的，宝姑娘如此侮辱赵门女眷，倘若只是因为她乃客人的缘故，我们便就忍气吞声，旁人听说了纵然会说宝姑娘没有教养，只怕也会嘲笑太师府太过懦弱。”

    “大奶奶的意思是，全是惠妃娘娘的嫡亲侄女，安陆侯府的嫡系嫡女的不是了？”苏嬷嬷沉着她那张苦难深重的面容。

    “苏嬷嬷这是在质问我了？”春归笑容纹丝不改。

    江家大太太却警醒了。

    要这时明火执仗的和顾氏争执，岂不成了打草惊蛇，那可就大大不利于龚氏的计划了，苏氏到底只是奴婢，竟然如此沉不住气，于是忙将横眉竖眼的女儿拉过来，高高举手轻轻放下往她肩上一拍：“心姐儿不领你的情，也不该迁怒你大表嫂，你这孩子，怎么这回竟这样大的脾性。”

    她还不及冲春归陪笑，春归又是一句话呛了回去。

    “二妹妹虽然娇憨，却还能分得清是非黑白，没听信宝姑娘的挑唆，才惹得宝姑娘恼羞成怒，更甚至口出恶言，在大太太的口中，怎么就成了我家二妹妹不领情了？难道大太太竟也赞成令嫒的话，觉着我家三妹妹仍在襁褓，就该拜见宝姑娘这表姐，领受宝姑娘的见面礼，且连四叔母都要对宝姑娘千恩万谢的？”

    大太太直接就被这反问噎住了。

    江宝早就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没有痛哭流涕，却咬牙切齿：“姑婆，赵樨时对我不敬，活该沉塘，顾氏更是辱诲斥责宝儿，姑婆快些下令将她杖毙！”

    春归：……

    呵呵，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江家这位宝姑娘竟然可以愚狂到这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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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和惠其人

    老太太终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人，且一把年纪了多少都还明白些事理，再怎么偏心侄孙女，也做不出把亲孙女沉塘处死的事，把春归打几板子的心思倒有，奈何这会儿也没那胆子，谁知道她那色令智昏的长孙回来后该怎么变本加厉报复宝儿？那年宝儿不过是想要心儿的一双镯子，小孩家的玩意，心儿硬是不肯哭闹起来，兰庭可都把宝儿狠狠的数落了一场，闹得宝儿大失了颜面，哄了小半月才哄出点笑容来，更闹得她老人家心肝肠肚都跟着疼了小半月，茶不思饭不想的脸上添了好几道皱纹。

    且看大侄媳妇的心思，好像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和顾氏针锋相对，必定是得了兄长的叮嘱，暂时还要忍气吞声。

    老太太便只能哄侄孙女：“这孩子，如今气性也太大了些，无非就是和姐妹们几句口头争执，也能够被气成这样的？听姑婆的话，少生些气才益于养身。”

    樨时早料到老太太至多也就是“小事化了”，根本不可能责备江宝的任性跋扈，春归见这情形，心头默默替安陆侯府这位宝姑娘点根白蜡母亲这样溺爱，姑婆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江宝真是金枝玉叶足够横行跋扈的资本也还罢了，虽说人缘差着些，日后惹祸不愁无人替她善后。可偏偏她并没有这样的资本，只知道一味的争强好胜，动辄就要处杀人命，就算没实施收买人命的行为也迟早会犯祸从口出，按安陆侯的作风，把家中女眷全当棋子工具，哪里会护着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孙女儿？

    这样无度的溺爱，实在不是蜜糖而为砒/霜，要不是江家大太太确然是宝姑娘的亲娘，老太太也确然是宝姑娘如假包换的嫡亲姑婆，春归都要怀疑这两位是不是有意捧杀这丫头，故意纵养得她如此的愚狂无知了。

    而江宝见她这回诉求完全没有得到允准，竟然白吃了几句斥责没占得丁点便宜，可怎么忍得住那满心的怒火，竟一把搡开了搂着她安慰的姑婆，拉着大太太就往外走：“我以后再也不来姑婆家了，姑婆不为我出气，我日后自己去求姑母和十哥，我定要让赵樨时和顾氏生不如死！”

    老太太拦不住她的心肝肉，到底是把春归和樨时怒瞪了两眼呵斥了几句，举手挥退了孙女孙媳，捂着胸口歪在炕床上，竟是红了眼眶：“宝丫头自从娘胎里出来，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她可是我安陆侯府的嫡长孙女，把皇上都能称一声姑父的金枝玉叶，顾氏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斥责侮辱！偏偏庭哥儿还护着这么个无德奸刁的女人，受她唆使目无尊上，老头子还把整座轩翥堂交在他的手中，这是要把祖宗的家业都败光了么。”

    苏嬷嬷也是一脸的痛心，活像连她的心肝肚肠也被泼了一盆热油，那原本就很有些刻薄愁苦的面容有如再刷了层煤灰，但她的眼圈没有红湿，干辣辣的往外直喷火苗：“宝姑娘的气辱，六太太迟早会加倍奉还给顾氏的，六太太是什么人，一旦决定行

    动，就不会给顾氏留下分寸活路，只是大姑娘……”苏嬷嬷冷笑两声：“杨氏看来也只是表面温厚，私底下不知教了大姑娘多少阴诡心机，如今眼瞅着她的婚事落定，且一心以为有了大哥儿和顾氏撑腰，就敢对老太太忤逆不孝了，也多得大姑娘未来夫家梅府，说来是学士府邸，根底却寒酸不堪，不至于成为娘娘和殿下的阻碍，不过老太太经过这回，总算能看清赵门这些人心了！待殿下日后荣登大宝，可别因为大姑娘到底是二老爷的血脉，就又心慈手软，反而照恤大姑娘及梅家。”

    “只是樨姐儿日后若过得艰难……”

    “老太太，大姑娘可不会和老太太及侯爷同心，虽与老太太是血缘至亲，但宝姑娘何等可怜？宝姑娘这一场气，还不知多久才能消散，要若老太太还只顾着偏坦大姑娘，宝姑娘岂不更加伤心，老太太就能忍心让宝姑娘难过么？”

    “你说得是。”老太太长叹一声：“樨姐儿也的确没良心，我白疼她一场不说，更加辜负子她的舅祖父为了她的婚事姻缘一番操忙，她不知恩图报，反助着顾氏的气焰欺辱宝儿，日后论是多少凄苦，也该她咎由自取，我这当祖母的，看在老二的情面上，不冷眼看她衣食无着、饥病交加，就算仁至义尽了。”

    把个单留在这儿的渠出听得白眼接白眼冷笑复冷笑，也自是把今日的听闻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了春归，到这时方才忍不住大抒己见：“而今终于是可以确定了，赵兰庭的这位祖母连带着那仆婢苏氏，自来就没有把大奶奶你看作太师府的长孙媳，从前多少迁就，目的无非是为着笼络利用，而今见你不吃这套，且那龚氏又俨然有了办法铲除大奶奶，獠牙就忍不住露出来，倒也难怪了，大姑娘总归是二老爷的亲闺女吧，在老太太眼中，都没江宝一根头发丝要紧，更何况大奶奶和她非亲非故。”

    春归却不在意老太太对自己的好恶，甚至很不满意渠出的禀报：“除了这些话，老太太和江家大太太就没说别的了？”

    “没别的，只有这些废话。”渠出嗤笑道：“大话连篇，好像图个口头痛快就真能伤敌无形了，我从前看着那苏氏还算有几分机谋，今日开了眼界，才知道她竟也如此愚狂，那江宝算什么金枝玉叶，重话都挨不得一句了？惠妃入宫靠的还是沈皇后举荐，连沈家这门名正言顺的外戚都不敢轻慢着太师府呢，安陆侯府算什么了不得的权勋豪贵，江宝还没挨够冷眼么？安陆侯摇着尾巴上赶着要把孙女嫁去英国公府和魏国公府，人家连搭理都不带搭理的，有这样的金枝玉叶？真是自以为是得无边无际了。”

    春归一点也不关心安陆侯府一应女眷多么愚狂无知，她想要弄清楚的事唯有一件。

    于是这日公然让梅妒去喊了简保家的来，这媳妇如今可谓三夫人手下的得力干将，已经是靠实了庭大奶奶这棵大树，听唤，立即便放下手头事务恭恭敬敬来了斥园，春归都不待她膝盖往下

    略屈，便免礼赐座，这让简保家的受宠若惊，只挨着绣墩一点边沿坐下，越发打定主意知无不言。

    “今日喊妈妈过来，就是要问问妈妈对安陆侯府的六太太可曾熟识？”

    简保家的忙答道：“江六太太从前名唤和惠，原本是大夫人院里的婢女，与和柔姐妹两个一样，都不是太师府的家生子，六太太从前儿甚得大夫人的信任，在和字称谓的婢女中，与和淑可谓大夫人的左膀右臂了，只没料到的是和淑本是家生子，结果竟被万贵妃买通害主，倒是几个外头买的婢女更加忠心，和柔姐姐和婉殉主，和惠又自愿替大夫人捧灵，以孝女的名义送葬，不然也没有这等的幸运了。”

    “这样说来，婆母待和惠是极其器重的了。”春归若有所思。

    “大夫人在世时的确很是器重和惠，说来和惠的性情也最宽厚不过，那时候内宅中馈乃大夫人执掌，和惠在太师府里也是顶有体面的下人了，但一直遵奉大夫人的教令，哪怕是对待府里最粗贱的婆子丫鬟，和惠都从来不曾颐指气使，奴婢记得一件事儿，那一年陕西大旱，不少灾民涌来京城，太师府资助佛寺施粥，这件事大夫人交给了和惠协理，哪曾想府里一个婆子却起了贪心，被察出来吞占善米私下转卖，老太爷下令重惩，要把那婆子发卖，大夫人心中不忍，但虽经大夫人求情，老太爷仍然不肯宽谅罪仆，和惠于是想了法子，唤了个和她相熟的牙婆来，又给了私己钱贴补，那婆子虽被发卖到底也不曾受苦，还算卖去了户殷实的人家，做着洗衣洒扫的活计，免了苦役。”

    “妈妈对这事竟还记得？”

    “原本老太爷在世时待下宽厚，极少施以这样的重罚，且那婆子吞占的钱财并不多，为的也是她有个孙儿体弱多病，打算攒些钱买药请医，故而多少下人都觉那婆子情有可原，对她心存同情，和惠用自己的私己钱贴补牙婆，替那婆子求了个好下家，所以个个都称赞和惠心善，当然也敬佩是大夫人教令得好，如今还有人偶尔提起这事……”简保家的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怕是有不少下人都在怀念婆母执家宽厚，不似如今，丁点过错就要挨罚吧？”春归看上去一点也不以为忤。

    她在太师府如今也算站稳脚跟了，可自从她随兰庭入京，从曹妈妈等人做为开端，便惩治了不少仆婢，下人们虽多的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不过到底心有戚戚，忧愁自己站队失误便被清算，在这样的“风声鹤唳”下，怀念过去的“现世安稳”似乎情理之中。

    简保家的不无尴尬的应了一声儿。

    “和惠从来没曾受过婆母的惩斥么？”春归又问。

    简保家的立时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慢说和惠和淑这些大丫鬟，就连粗使仆妇偶尔有了错失，大夫人都只是温声细语的告诫几句，这么多年来，惩斥下人只有一例。”

    春归来了兴趣：“惩斥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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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雪来事露

    “被大夫人惩斥的婢女，说来还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名字唤作什么奴婢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这奴婢竟然趁着大夫人的侄儿来太师府串门，把自己做的一双鞋子悄悄送给了朱家郎君，这事儿也不知大夫人是怎么察觉的，总之当众惩斥发作了那丫鬟，立时便喊了牙婆发卖。大夫人原本就最重体统礼矩，自是容不得这等不守规矩的奴婢。”简保家的说道。

    春归便没有兴趣再问朱夫人的旧事了，而笑着转移了话题：“妈妈家的三丫头，听说最近很得金鹊看重啊？想来妈妈今日从我院里离开后，你家女儿又会得金鹊的赏钱了。”

    这话惊得简保家的立马起身，多少受宠若惊都转化成了诚惶诚恐：“大奶奶，奴婢家的三丫头是在金鹊婆婆管的花草房当差，从前儿一点都不显眼，自从奴婢得用于大奶奶，金鹊才有意笼络三丫头，这件事儿奴婢知道不好，所以主动告诉了青萍姑娘，大奶奶放心，奴婢家的三丫头虽说蠢笨，但心眼是实诚的，知道奴婢一家认定了大爷大奶奶为主，哪里还能这头受惠那头迎合，且今日大奶奶问奴婢这些话，奴婢也必定不会告诉三丫头一个字。”

    “妈妈误会了，我正要嘱咐妈妈把这些话让你家女儿泄露给金鹊呢，金鹊的赏钱，妈妈也让三丫头照拿不误。”春归另又示意青萍赏了简保家的碎银子：“我年轻，不懂得多少为人处世，但自来的秉性便是用人不疑，妈妈肯为大爷和我效劳，我心里是感激的，这点子赏钱妈妈先拿着，替家里的小子丫头们添上一身絮袄，暖暖和和的渡冬。”

    简保家的千恩万谢告辞，却是满头的雾水，不知大奶奶今日为何特意请她来询问和惠的事，就更闹不清为何特意嘱咐她把这事泄露给二夫人知情了。

    却说菊羞，早前也在一旁，听得和惠的不少旧事，早已忍不住一肚子的见解：“都说朱夫人仁厚，我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味呢？老太爷重惩那婆子，是因那婆子侵吞了善米，不管数量多是不多，总归会造成好些灾民因此不得粥米/果腹，这是攸关人命的事，当然不能放纵！和惠一介婢女，竟敢违逆家主，纵容下人仆婢吞占善米不受重惩，给她们自己做脸，倒让老太爷杀一儆佰杜绝贪奸的用意落了空，至多是妇人之仁，往大里说还有几分居心叵测。

    她悄悄的施惠也就罢了，偏是闹得人尽皆知，底下人岂不议论老太爷过于严苛？朱夫人身为子媳，竟然也不责罚和惠，说明是赞同和惠此行的，这就是有意与翁爹对着干了。我听着朱夫人倒像对太师府的家规视若无睹，行事首先考虑自己的功利，做的是姑息养奸的事体，得的却是宽厚仁慈的名声。不过事体若有碍娘家门风，朱夫人就没这么‘仁厚’了，如她陪嫁丫鬟的事儿，照我说来，郎情妾意一拍两合，送双鞋子而已，哪里就罪该万死了？”

    春归便对梅妒说道：“宋妈妈一贯认为菊儿是个又癫

    又傻的，提起她来回回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操心菊儿日后会被人算计吃亏，阿梅听她这番话，赶紧说给妈妈听，这样一来妈妈就不会发愁了，咱们菊丫头啊，脑子可清醒着呢，比太师府里多少仆婢都强。”

    显然也是赞同菊羞的见解。

    “多得如今朱夫人已经不在了，否则，大奶奶还不知要吃多少暗亏呢，横竖我听简保家的那话，朱夫人可没有沈夫人更好相与。”

    梅妒原本正准备添上一粒薰香，听妹子这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扑在香几上，转身过来便打了妹妹一下：“大奶奶才赞你聪明，就说这样的糊涂话！朱夫人可是大爷的生母，怎能说‘幸亏不在’的话。”

    “屋里没别人，菊儿才这样说，若有外人，她的嘴巴可严实着呢。”春归却没有一丝惶恐的神色。

    她当然不认同朱夫人“幸亏不在”的话，这不是因为她对朱夫人心怀多么深厚的感情，事实上春归能够断定自己绝对不是朱夫人喜欢的儿媳类型，但正如梅妒那话，朱夫人是兰庭的生母，虽然兰庭非但不曾时常提起先慈，甚至还耿耿于怀母亲当年不问青红皂白为了朱家的子弟责罚于他的旧事，可春归依然能够感察兰庭深藏心中的哀思，他的心里一定不曾忘却母亲的惨死，所以连外家，在某一层面上也可以称为逼害朱夫人的凶手，兰庭直至如今都不肯和解，也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说过不会追究，不去报复，已经是出于那些人被母亲视为血缘至亲则予宽容了。

    有的时候春归甚至会替兰庭愤愤不平，因为他似乎从来没有获得过母亲的珍爱，朱夫人行事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子女考虑，她把名声看得太重，重于她的骨肉也重于自己的生命，而她绝佳的名声，作用无非就是为了朱家添光加彩。

    兰庭不是兰心，母亲过世时他已然知晓事理，且他更比普通人要早慧，正因为早慧，所以他勘破了母亲的冷漠和疏离，那不是源于母亲独具用心不同方式的慈爱，兰庭早已感察他无论多么努力都难以得到母亲的关爱，为什么呢？因为他姓赵而非姓朱，他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但从来不被母亲看作亲人。

    这个原因何其荒唐？但仍旧不能阻止兰庭的渴求，就算朱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但这永远的遗憾已经在兰庭心中形成无法消释的块磊。

    所以春归无法谅解那些谋害朱夫人的凶手，她与兰庭同仇敌忾。

    这就是她为何要追察真相的原因。

    简保家的这枚棋子已动，春归迫切的希望这回能够触发太师府里某些人事隔多年的恐慌，那桩被弘复帝圣决的旧案，看似尘埃落定，但她偏要让水底的峥嵘坦露，虽说她其实已经隐隐察觉真相的残忍。

    渠出是次日下昼才带来了回音。

    这日京城里始降一场小雪，午后便有白絮飘摇，春归立在廊庑底听渠出说话，冷风渐渐灌进了她的领

    子里，寒意从脖颈，开始遍布周身。

    “听说大奶奶找简保家的打听和惠的旧事，尤其是追问朱夫人是否惩斥过和惠，老太太便先慌了手脚，赶紧和苏婆子商量，她问苏婆子，是不是你已经在怀疑和惠与朱夫人的死有关！苏婆子也不如往常一般镇定，看上去忧心忡忡，说什么要是被你察知了真相，必定会告诉赵兰庭，赵兰庭要若知道朱夫人的死和安陆侯有关，哪里还会助着惠妃和十皇子。”

    “果然相关啊……”春归抬眸望着廊庑外苍白的天穹，眼睛里似也变得茫茫一片。

    “老太太便抱怨，说当初就该把和惠杀人灭口的，谁知安陆侯心慈手软，还搭上了一个江家子侄婚配和惠，虽说江六是个庶子，但哪里至于娶个婢女为妻。苏婆子眼见着老太太直到这会儿还在抱怨江六的姻缘不如人意，越发焦急，竟直说老太太糊涂，说那和惠既然是厂卫的耳目，怎能把她认真看作婢女，更不说和惠还不是普通耳目，乃理刑百户曹公公的干女儿，安陆侯可是废了不少力气才笼络了曹公公，娶了龚氏进门，进一步巩固了和曹公公的关系，连惠妃在宫里，都得依靠曹公公关照，龚氏这个庶子媳，比多少嫡子媳更加有用！”

    老太太和苏嬷嬷主仆两商量来商量去，苦无良策，只好把这事告知安陆侯，这样的机密当然不能随便声张，所以仍然是苏嬷嬷亲自前去通风报讯，渠出固然是要跟着去的。

    “大奶奶，纵然是你料事如神，也断断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渠出笃断道。

    “怎么，安陆侯和苏嬷嬷有染？”

    渠出惊住了，魂影一下子飘浮起来，居高临下的直瞪春归：“这你也能料到？！”大奶奶的思想也太不纯洁了！！！

    “苏嬷嬷是老太太的陪房，但事事都以安陆侯府为重，固然老太太也一直以娘家的利益为重，苏嬷嬷这样的心态并不奇怪，不过她时常为了安陆侯而抢白老太太，究竟是谁的忠仆一目了然，且有你这样故弄玄虚，我猜出这层真相也是自然而然。”春归却半点没有洋洋自得的神态，她的心情十分沉重。

    “我先说后头的事儿，苏婆子已经准备拜辞了，安陆侯却拉住了她，两眼直看着苏婆子脸上的一层皱皮，长叹一声，说什么这些年来多得苏婆子在老太太身边，时常提点周全，否则老太太心无城府，怕是连赵江城和赵洲城两个亲儿子都难以慑服，又说他当年也是极其不舍让苏婆子随来赵家，奈何除了苏婆子，竟没有另一个更加信任的人了，这番话说得苏婆子老泪横流，竟然投怀送抱，两个一把岁数的人就这样搂抱着甜言蜜语，听得我浑身鸡皮直爆。”渠出煞有介事的抱着胳膊揉了两揉。

    春归对于安陆侯和苏嬷嬷间的前情旧事丁点兴趣都无，她望着那渐渐急促的白絮，在青瓦上，柯枝上点染，无一字见解。

    渠出这回倒也识趣，又说起前头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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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真相残忍

    不同于老太太主仆二人的恛惶无措，安陆侯对于春归可能洞悉真相的事体，并没有任何的忐忑，他这样安抚苏嬷嬷：“顾氏起疑，却哪里来的证据证实旧事呢？若只凭猜疑，她也无法说服庭哥儿怀疑自己的亲祖母，从顾氏种种行事来看，她并不是愚狂之辈，应当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实据万万不能声张，否则庭哥儿纵使是宠爱她，怕也会疑心她是听令于沈后，存心毁谤祖母。

    而这件事，沈皇后也并非不知情，当年她安插在曹公公部中的耳目，明明已经打听出万妃的计划，收买和淑嫁祸朱氏，但沈皇后故作不察，就是打算将计就计，待皇上勒令赵江城休妻，再授意小沈氏寻死，游说皇上干脆下旨赐婚，让赵江城迎娶小沈氏进门，而后她再故意引导赵太师察明和淑是乃万妃收买，这样一来，黑锅都由万妃背着，沈家完全能与赵家化干戈为玉帛。

    而我做了什么呢？无非是通过曹公公，得知了此事，所以以此为要胁，让皇后答应举荐薇儿入宫，否则纵管赵太师当年不在京城，只要二妹坚决不受圣令，更甚至于把这其中的种种隐情上告，沈皇后岂非白废计量，与万妃一损俱损？

    所以沈皇后不得不妥协，所以这件事才会依着她的盘算尘埃落定，如今娘娘虽然已经成为沈后及太孙的威胁，但沈后应当明白，旧事重提，于她于太孙可没有丝毫好处，顾氏既然是沈后的棋子，就算让她察出蛛丝马迹来，她也应该明白其中的厉害，又就算她没有料到事关沈后，但她绝对不敢自作主张，只要上报沈后，沈后也必定会加以阻止。”

    所以安陆侯江琛的意思是对于春归的怀疑和察证完全可以放任不理，因为朱夫人的被弃是万氏、沈皇后以及江家三方博弈的结果，春归作为沈皇后一方的棋子，绝无可能揭露真相，这样一来不仅惠妃十皇子的阵营会失去轩翥堂赵门的支持，沈皇后和太孙更加会被赵兰庭视为杀母仇敌，春归依靠沈皇后的运作才得以嫁入太师府，必定也会被赵兰庭视同仇忾，她若真如此愚蠢，势必成为兰庭率先弃除的人。

    沈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弘复帝不可能因为朱夫人一个臣妇的冤屈处死元配，只要回忆一下皇上对于万氏的处治，只不过降位贬责而已，赵兰庭哪能不明白就算再掀旧案，对于沈皇后及太孙也仍毫发无伤？

    至于安陆侯府，毕竟是太师府的姻亲，且也参与这一计划作为幕后推手的老太太江氏，是兰庭的嫡亲祖母，赵兰庭又能拿老太太奈何？总不会为了生母报仇血恨，就豁出去仕途不要，甚至宁肯背负世俗斥责大逆不孝的罪名，让自己的嫡亲祖母以命抵偿，赵兰庭不能罪处祖母，就更加不能罪处舅祖父。

    赵兰庭的一腔怒火，义愤填膺，也唯只发泄在顾氏身上。

    安陆侯认为春归还没有愚蠢到搬起石头砸脚的地步，这点厉害她还能够分清。

    莫说安陆侯信心十足，就连渠出也难免为春归的处境担忧：“虽然朱夫人一案在大奶奶眼里已经水落石出，但你总不能冲赵兰庭坦白，你身具可与魂灵沟通的异能才察明真相，你又找不出别的

    证据证实安陆侯兄妹以及沈皇后的罪行，虽则是赵兰庭因为赵太师的遗令，早有主张另投明主，从无可能相助太孙、十皇子任何一方，但赵兰庭对安陆侯府的态度虽然疏远，可也从来不曾为了党争的立场决意要将江家斩草除根，且对他的祖母，也并不至于仇视。大奶奶要将真相告知，确有可能引火烧身。”

    “你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上龚氏的么？”春归问。

    渠出指指耳朵，示意洗耳恭听。

    “安陆侯是什么样的人，我所有判断都有赖于大爷告诉，我自从知道了龚氏只是朱夫人生前的婢女，竟然得幸嫁给堂堂侯府子弟为正室，压根就不相信是因为龚氏忠心事主的缘故。且龚氏的言行作态，毫无‘得幸’的自觉，她甚至敢违逆安陆侯的嘱令，自作主张与我交恶，她是哪里来的底气又哪里来的胆识？”

    春归终于移动脚步，不再立在廊庑底下继续看北风卷得飞雪如絮，她掀开帘子回到避风的居室，炕床上早已换上了锦褥，脚踏上也搭了张银狐皮，厚桑纸糊的窗户使得屋子里光色苍黯，下昼时分已经有如黄昏。

    风雪不侵暖室，但那如影随形的冷寒却一点也没有得到缓解。

    早前随手搁在炕几上的银炭炉尚存余温，春归拿着歪靠在引枕上，她低垂着眉眼，便带着几分昏昏欲睡的懒疲，但她当然不是真有睡意，看也不看就知道渠出已然是跟着她进来。

    “我让你去安陆侯府窥看，结果你告诉我安陆侯对待龚氏的态度确然蹊跷，其实就更证实了我心里的猜测，龚氏对于安陆侯而言，是六个子媳中唯一得他真正看重的人，那么龚氏何德何能？

    朱夫人被弃，万贵妃紧跟着失势，看似沈皇后得利，那么沈皇后为了进一步交好太师府，荐举江氏女入宫并不奇诡，因为太师府门第清贵，几代以来从无女儿入宫为妃，所以沈皇后才打算着荐举提携太师府主母的本家，也就是安陆侯的嫡女，这也能算作委婉示好曲折笼络，但我疑惑的是，沈皇后真有这样做的必要否？”

    春归已经从三夫人的口中知晓，沈夫人进门在前，江雨薇入宫在后，且那时弘复帝基本已经决定立太孙为储，沈皇后为何还要急着笼络太师府及其姻亲？因为未雨绸缪，早已料定太孙的储位会风雨飘摇？

    那就太荒唐了。

    要知道当年宋国公府高家尚且未被弘复帝疑厌，沈皇后何来那样的杞人忧天？

    要若沈皇后真是这样求全的性情，当初也不会纵容太子妃骄狂跋扈且把控太孙与沈家离心，就更不会眼看着万氏虽然获斥遇贬，齐王及其母族还公然扩充羽翼威胁储位。

    “最关键的是，老太爷早已疏离江家，甚至一度连内宅中馈都交给庶祖母掌理，沈皇后既然在太师府安插了耳目，不至于连这点事实都看不透，就算要继续笼络太师府，也不会选择举荐江氏女的方式。”

    沈皇后这样做的结果是，让老太爷心生疑备，更加疏远姻亲安陆侯府不说，甚至在临终之前直接将家主之位交给了兰庭，因为老太爷心里明白，赵江城、赵洲城此二嫡子愚孝，且一直敬服

    于安陆侯，倘若家主之位由赵江城继承，轩翥堂必被江琛玩弄于鼓掌。

    除非沈皇后心机深沉到了料定老太爷会这样抉择的地步，故意离间赵江两家，可江琛的野心勃勃，必须通过嫡女入宫诞下龙子才能实现，沈皇后要真有这样的机心，还荐举江雨薇入宫岂非自相矛盾？

    “所以我怀疑，沈皇后‘养虎为患’是逼于无奈，她有把柄掌握在安陆侯手里，但沈皇后能有什么把柄，导致她堂堂六宫之主被一介权势不复的勋贵威胁？朱夫人被弃，沈夫人出嫁，惠妃入宫乃相继发生，形成因果关系，更不说还有龚氏的‘得幸’，种种线索串联，让我得出了结论，在朱夫人被弃这一事件上，万氏、沈皇后、安陆侯乃蝉与螳螂，螳螂与黄雀的关联。”

    春归说出这一番话，意志更是消沉：“我都能因为这些蛛丝马迹猜测出真相，大爷他何至于一直糊涂不明就里？我此时回想他当初那番话……他说沈夫人没有过错，但从来没有说过沈皇后清白无辜，且大爷对老太太虽然不存仇忾，但抱怨之情却也显然，老太太的话，任何主张，有哪一句哪一件为大爷真心遵从认同的？我猜，老太爷和大爷都已察明真相，不过朱夫人已经不能死而复生，所以他们祖孙二人选择了隐忍，因为这件事不仅是家仇，还牵涉着朝堂，关系到国运，老太爷临终之前，虽然看明了太孙难当大任，安陆侯更是野心勃勃，但应当并不希望迳勿一心复仇，所以迳勿虽然清楚真相，但他不能让沈皇后以命抵偿，更不能……责究嫡亲祖母的罪行。”

    渠出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大奶奶就算瞒下这件实情，也不算昧着良心？既是如此，大奶奶何至于如此忧心？”

    “我不是忧心。”春归的手指轻轻抚着银炭炉的镂花，闭上眼睛。

    她是愤怒。

    得知真相后，她总算明白了有那么两日，当提起朱夫人，涉及这桩旧事，兰庭为何失态。

    他虽则少年老成，但到底是个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所以他会渴求亲长毫无保留发自天然的关爱，像他也会埋怨朱夫人曾经为了朱家子弟不分青红皂白责罚他，他更会哀怨无论自己怎么做，似乎也没有办法得到朱夫人的关爱和认同，他甚至会羡慕兰台、兰阁，因为彭夫人无论如何，至少都是关爱两个亲生儿子的。

    但他会怨恨生母的冷漠疏离么？

    他不会，有时他会警醒自己对待兰心的态度，因为他认为在这些层面上，他也许和母亲极其相似，他翻来覆去的判断，兰心对他的误解，是否也如他对母亲的误解，母亲对他是否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最终曹妈妈的行为，终结了兰庭的一切幻想，他无奈又伤感的接受了一个事实。

    被他唤作母亲的人，是当真，从来没有把他视同血肉相联的至亲。

    但这样的事实，不能让兰庭吞咽杀母之仇，从他对于朱家、曹妈妈乃至和柔的态度，春归能够感察兰庭对于朱夫人无望而渴求的心态，他不是朱夫人最重视的人，但朱夫人确然是他唯一的母亲。

    但是母亲却是死于祖母的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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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盟友”的心

    朱夫人和老太太唯一的相同之处，大约就在于对娘家不问是非曲直的千依百顺，这大约也导致了婆媳两个之间其实互不相容，因为维护的利益和家门截然不同。

    但对于兰庭而言，祖母和母亲都是他的血缘至亲，可以存在嫌隙，可以存在矛盾，无伤大雅的辩争抱怨甚至也算符合常态，因为这世间的婆媳，原本就是鲜少亲如母女的。

    只是世间的婆媳，到了你死我活阴谋害杀的地步当然也极其鲜见。

    诚然，根据赵太师的态度以及三夫人的说辞，再加上春归自己的判断，她并不认为老太太天生一副蛇蝎心肠，恶事做绝罪该万死，论心地的狠毒，恐怕远远不及彭夫人，总之老太太并不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在过往的数十载岁月，手上没有染上他人的鲜血，身上也没有担负他人的性命。

    如果没有安陆侯的指令，老太太纵管对嫡长媳朱夫人心存不满，也不会加以谤害将儿媳往死路上逼，她甚至根本没有预料朱夫人会自绝于本家门前，背上这么一条人命债。

    然而忐忑不安也许存在，懊悔自责却是万万没有的。

    否则老太太又怎能无怨无悔铁石心肠仍然为了江家谋利，完全不为自己的骨肉子孙考虑？若真有一丝愧疚之心，也断无可能仍想着操控摆布兰庭，默许龚氏串联惠妃，再次谋害她的嫡长孙媳了。

    老太太不是罪魁，但她确然是害死朱夫人的帮凶。

    当兰庭明了一切，该如何选择？

    若是换身处境，春归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抉择。

    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于祖父，因为赵太师至少是真正疼爱的兰庭的亲长，但无奈的是，赵太师自己也在面临艰难的抉择，忠于爱恨还是忠于君国，忠于一己还是忠于天下，赵太师选择了后者，也期望他寄予厚望的长孙能够做出同样的抉择。

    兰庭要带领轩翥堂，包括信服于轩翥堂所有的门生故旧，带领这一群人奉助真正的明主，他的德行就必须公正无私摒除争议，他不能为母亲报仇血恨，让祖母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他更不能身为臣子而仇杀皇后、储君，必须放下的就是私仇，他才能不入歧途，才能尽忠于他择定的明主——六皇子周亲王。

    这是心插利刃的艰难前行。

    春归想起那一回，当和柔将计就计谤害娇枝，明了一切的赵大爷为何沉重忐忑，后来他告诉她，那一刻他无比惶恐着他的妻子，他饶幸才遇见了一个也许可以情投意合并肩进退的人，原来和那些他所厌恶的人并无区别，两眼只顾私利，罔顾一切是非，他惶恐顾春归也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任意践踏他人性命的女子，一个也字，说明他已经遭遇了太多的残忍。

    毫无真情而利益至上的残忍。

    实在说的话，春归那时感触归感触，却并不能完全体会兰庭内心的惶恐及期翼，直到如今她却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遭遇的人心险恶，远远不及兰庭。

    曾经的顾氏宗家并不是她的血缘至亲，所以她被算计被陷害，尽管愤恨却无悲怨，她报复起来也完全可以不用留情，她虽是个可怜的孤女，却有资格孤勇，没有那么多牵绊和顾虑，想着的无非是豁出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父母虽然都不在了，但

    她从父母那里收获的关爱和疼宠让她毕生难忘，直到这时她都庆幸她虽短暂，却无忧无虑完全可以“横行无忌”的童年时光，那时候的她从来不曾患得患失，所以当年她看所有人，包括顾老太太等等对她百般挑剔的尊长，都是宽容的，认为他们都是良善的，她的眼睛里看不见阴暗污秽，因为她的确一直生活在阳光明媚底下。

    她的祖母去世得早，但幼年的春归对祖母仍然保有关深刻的印象。

    病痛折磨之下，祖母甚至不舍得让她过早的了解生老病死，最后的告别是，“祖母即将要远行，就将去看好山好水，所以祖母才舍得下春丫头，春丫头也不要太过挂念祖母。”

    而后祖父辞世，她一直也坚信着祖父终于愿意陪随祖母游山玩水去。

    她一点都不伤心，因为在她看来祖父和祖母一直都是快乐的，远行是为了毕生的愿景，后来终于知道祖父祖母其实已经不在了，同时也明白了两位亲长对她的安抚和爱护，有时候她会梦见祖父祖母，仍然是携手游山玩水的情境。

    后来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血缘至亲，孤苦伶丁的煎熬在人世，但她从不怀疑这个世道存在柳暗花明，她其实极其容易接受他人的善意，她愿意相信那些人对她的友爱，纵然也遭遇过阴谋陷害，但她对于人性从来没有绝望过。

    再怎么防范，也会一点点的打开心扉。

    爱恨分明，所以对于她从来不是艰难的事。

    因为她可以随心所欲的以直抱怨，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愿意无偿帮助她的人，其中就包括了兰庭。

    春归无法忘记当顾华英极大可能免死时，兰庭对她说的那番话——

    你一定要他死，我可以做到，但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

    这不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是兰庭一直期翼着她能够成为和他共肩并进的人。

    遭遇人心险恶，遭遇利益诱引，仍然可以保有初衷，我不会成为我仇恨的那一类人，不知不觉被他们同化，虽然艰难，虽然煎熬，我们的心地要一直保留纯净，不能靠着暗杀谤害的手段，去铲除仇敌。

    但兰庭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公允，这样无私，就不会征求她的见解，他其实也在困惑，困惑于亲情之间的取舍，困惑于是否应该完全舍下私仇，春归如今看来，兰庭困惑的正是爱恨分明。

    他能不恨沈皇后，能不恨安陆侯吗？

    但沈皇后的身前挡着弘复帝，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所有臣子必须效忠的君王，而安陆侯的身前挡着的，是兰庭的嫡亲祖母，在某一层面上，弘复帝与老太太属于密切相关。

    亲亲尊尊啊，这是每一个入仕的人必须奉行的规条！

    皇帝的臣子，必须具备孝悌的道德，这就是所谓的忠于君者必先孝于亲，要不不忠不孝怎会成为连体婴般的判词？兰庭既然答应了继承祖父的遗志，说明他已经选择放下私仇，可隔着杀母的刻骨仇恨，他必定不能真正做到与他的祖母，他的外祖父，与沈皇后、安陆侯府真真正正的和解，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勿行蹊径，或许终此一生也无法让那些主谋帮凶罪有应得，他背负的是不能为母亲雪恨的愧疚，他甚至无法与他自己达成和解。

    快意恩仇其实与道德品行无关，这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处世之态，

    兰庭向往，但他不能。

    人生多少怨痛的根源，其实就是“不能”二字。

    关于朱夫人的真正死因在春归眼前已经迷瘅尽除，清清楚楚的显露出来龙去脉，但她的心情却像罩上了更加深重的阴霾，她心疼那个至今未曾及冠的少年，甚至无法想象在朱夫人过世的岁月，他是怎么一步步的前行，把一切悲怨和愤恨都掩示得如此波澜不惊，面对着那些既是亲人更是仇人的所谓尊长，如其所愿的表现得懵懂糊涂，赵兰庭的负重，至少顾春归现在还没有能力分担。

    更加无法安慰他释怀。

    因为就连春归自己都无法释怀。

    她甚至再做不到往踌躇园晨昏定省时如常诙谐逗趣，她不愿意再眼看老太太开怀大笑着养尊处优，更连远在汾阳的沈夫人，春归都不再觉得率真可亲，虽说她一直明白兰庭并没有刻意伪称沈夫人的清白无辜，在朱夫人一案，沈夫人虽是获益者但应当的确无罪，她不是计划的实施者更加不是制定人，她应当也是一枚被沈皇后利用的棋子而已。

    兰庭对待沈夫人以及赵小六的态度，与对待老太太是有根本上的区别。

    沈夫人只是继母，和兰庭并无血缘关系，只为宗法上的母子，兰庭也的确只将她当作宗法上的继母待处，看上去似乎和把老太太当作宗法上的祖母待处并无不同，但区别就在于老太太的确是兰庭如假包换的血缘至亲，兰庭不应当只把老太太看成一个“名义”，尤其是在婚事上，兰庭甚至更加愿意听从沈夫人的“摆布”，在原本的事轨中，他娶的是沈夫人的外甥女陶芳林，这固然有兰庭并不愿意将晋国公府牵涉党争私仇的原因，但春归认为兰庭完全有能力在不听从沈夫人作主姻缘的前提下挫毁老太太的计划。

    也就是说，兰庭可以不和晋国公府联姻，也可以不受继母摆布，他的妻子完全可以是另一个和江家沈家都无瓜葛的世族女子。

    但他偏偏听从于沈夫人，这也许就是缘于内心里无法隐忍的怨愤——江琛兄妹不正忧愁沈夫人会笼络于我么？那我便让兄妹两个继续忧愁难安，让他们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让他们事事皆不能称心如意，我就要让他们一直饱受煎熬，一点点地陷于绝望，我不能手刃血仇让母亲瞑目，但我也不会让那些敌仇生活得如此快意。

    兰庭这样的想法，对于陶芳林并不公平，但如今的事实是由自己“顶替”了陶芳林，春归却并不会为此心存哀怨。

    诚然，她就像一块鱼骨头，被兰庭利用来鲠着江琛和老太太的喉咙，但兰庭却从不曾将她当作随时可弃的棋子，从始至终，他都做到了一个丈夫应该做到的所有事，甚至还远远超逾，所以春归并不在意兰庭的初衷，她也相信兰庭虽说有自己的打算，但并无意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当知悉一切的事实真相，她并无不安，并无犹豫，她依然坚定必和兰庭同仇敌忾的心情，她甚至知道兰庭对沈夫人并无敌意对赵小六更加是看作手足血亲的前提下，仍旧难免对沈夫人心存抱怨。

    直至如今，沈夫人理当明白了朱夫人的死和沈皇后不无关系，但她照样“坐享其成”，照样听令于沈皇后企图操纵摆布兰庭，她不值得兰庭将她当作宗法上的继母，沈夫人的面目在春归看来同样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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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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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奶奶这些日子有点暴躁。

    不仅仅是梅妒和菊羞，就连入深、乘高等些丫鬟都有这样的感察，不至于为此胆颤心惊，但行止之间都免不得带出几分察颜观色的谨慎——大奶奶对费嬷嬷，虽则说从来不曾心悦诚服，但也鲜少顶撞冲突，费嬷嬷偶尔引用女则内训聒躁，大奶奶都是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只不和那婆子计较就是了，可这三、两日间，竟然抢白费嬷嬷不知几回，连宋妈妈都规劝不住！

    气得费嬷嬷往踌躇园告状都有如一日三餐按钟按点了，老太太为此教训大奶奶，大奶奶也全然不当一回事，据说还把二夫人一同给激怒了，奈何和大奶奶唇枪舌箭几场，二夫人一点便宜都没占着，也闹得一肚子火气只能冲着简保家的那几个仆妇发泄，就这样，大奶奶还不肯甘休，又同二夫人理论起赏罚不公来，斥鷃园的丫鬟们从来没见女主人战斗力这样强盛过。

    菊羞曰：奇了怪了，往年冬天大奶奶都会犯懒，眼瞅着雪都下过一场了，今年怎么这样勤快？

    勤快得四处找碴，搅扰得家宅不宁！

    更奇了怪了的是“百战百胜”的大奶奶脸上完全没有得意之情，也不和她们说说笑笑了，就更别说下厨做出美食来觥筹交错，要么就是歪着看书，要么就是做女红针凿，连四夫人来约大奶奶去怫园里炙肉来吃，大奶奶竟也婉言推辞。

    心情一看就不好。

    婢女们不知所以然，宋妈妈就更加焦急上火，这日终于是忍不住了，进屋就把丫鬟们都摒退，一屁股坐在绣墩上，且还伸手过去一把夺了春归手里的书卷：“曹嬷嬷都说要告老了！”

    春归伸手去抢书卷，奈何没抢得手，只好懒懒歪着勉勉强强才拉出点笑意：“她又不是朝廷命官，还有告老一说？难不成我还要替她上封折子请夺圣裁？”

    宋妈妈深深吸了口气：“大奶奶这些日子究竟哪里不痛快了？可再是积着多少郁气，都不能这样闹扰。费嬷嬷毕竟是老太太安排来这里的人，也不像过去曹妈妈一样的强横，虽说是有些罗嗦聒躁，大奶奶一直也都是能够宽容的……”

    “费嬷嬷从前是教养过大姑母，故而比普通的仆妇更加体面，但再体面，也不能以下犯上吧，她竟然打听起我的妆奁，柴生哥的居宅究竟是写的谁为宅主，两处铺子是不是大爷补贴的钱财购置，还有我托了柴生哥在京郊置办了多少亩良田，她究竟要干什么？！更不说我让青萍打听和柔的现况，她也要聒躁，说我居心不良，说如今和柔既然已经不是大爷和我的奴婢，我就不该关注，我就讷闷了，还有这说法的？和她争论两句，她就急赤白眼的往老太太跟前儿告状，闹得我挨了数落，我还不能责她几句话，告诫她谨记身为下人的本份了？老太太处事不公，只听费嬷嬷的挑唆，我理论几句就是大逆不孝？我可没有打骂老家人，做什么就要担当苛厉跋扈的罪名？”

    宋妈妈再次深吸口气：“大奶奶究竟为何还要关注和柔？”

    “她如今在庄子里，但并不是在二夫人的庄子，仍旧是在太师府公中的庄子，莫说我打听她的近况本就是合情合理，且我打听来，也并没有为难她，我听说她而今非但没有了二两银的月薪，且公中下派的衣裳鞋袜等等物用，也短缺不少，她虽然名义

    上已经属于二夫人的仆婢，但到底她的姐姐，是生殉婆母的忠仆，大爷和我对于和柔的现状又怎能完全不闻不问？和柔犯错，已经受罚，如今二夫人克扣和柔应得的物薪，我替她追讨有何不对？”

    春归如今，完全能够体谅兰庭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了兰庭对于和柔的“妇人之仁”，她敢肯定若非是她坚持不愿再留和柔在太师府里的缘故，兰庭绝对不会将和柔“顺水推舟”易主，导致这奴婢如今只能呆在京郊的庄子里，彭夫人虽然不至于刻意为难和柔，但一枚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自然也不可能受到彭夫人的看重，庄子里的仆从难免看人下碟盘。春归虽说无法答应替兰庭纳了和柔为妾，但不是没有考虑过再将和柔“索回”。

    就算让和柔留在外院书房，总不至于缺衣短食受气。

    这当然是为了让兰庭更加好过些，不至于为了和柔的处境更加自责愧对母亲，但春归想到原本的事轨中，和柔最终是被谋害，她无法判断可能的真凶，能够判断的是只要她“索回”和柔，彭夫人绝对会再利用和柔生事，和柔本身又居心不正，保不定会不会反而因此葬送了性命。

    “索回”太多后患，防不胜防，是以春归才会关照和柔的起居，免得眼看寒冬将至，和柔远在庄子里饥寒交困。

    怎知她这样一行为，立时引起了彭夫人及费嬷嬷的反扑，春归既然对老太太已经全无亲情，就根本不想再忍耐费嬷嬷看似规矩，但无时无刻不在刺探挑衅的言行，借机发作起来，才闹得太师府内宅这几日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大奶奶，老仆是看着您长大的，能不知道您的心性，要不是心里不痛快，绝不至于如此行事，可老仆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奶奶究竟为了何事气怒，您这样任性胡闹，也没见您开怀，可见大奶奶并未找到消释怒火的法子，反而是闹得老太太怪你乖张，二夫人谤你不孝又是何必呢？”宋妈妈长叹一声。

    正在这时，菊羞却一脑袋撞了进来，好歹是看见自家亲娘冲她怒目而向，才忍住没有大呼小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禀道：“大奶奶，大爷总算回来了，打发了汤回进来，汤回说大爷今晚想吃奴婢阿娘的拿手菜鲤鱼炖豆腐和罐闷鹿肉，交待内厨可得先预备着，且汤回还说，不仅大爷回来了，大爷的行李也都一车拉回来了。”

    说到后来就忍不住冲着春归挤眉弄眼，促狭的神情就连宋妈妈的虎视眈眈都不能禁绝。

    春归却不同菊羞计较，懒疲的意态就像被一阵北风刮得无影无踪，几乎是鱼跃而起便从毡毯里拔出了腿脚，鞋子还没穿好，已是一脸的笑：“大爷回来了？虽说单点了宋妈妈的拿手菜，也定是想着此季天寒我懒得动弹不愿让我操劳的缘故，但他这回隔了足有半月没吃到家里的饮食，两道菜肴又哪里足够，我这就去趟厨房，看看有哪些现成的食材。”

    菊羞后半截话还没禀完，春归便已经不见了人影儿，丫鬟呵呵笑着一把挽了亲娘的手臂，还使劲晃悠着：“我就说了吧，让阿娘不用白操心，大奶奶哪能够是和大爷闹了别扭，阿娘见大奶奶这副光景，总归不至于忧愁了吧？”

    宋妈妈白了女儿一眼：“就你鬼灵精，那我问你你可清楚大奶奶这些日子因何缘故性情大移？”

    “这我不晓得，也懒去

    伤脑筋，横竖只要大爷和大奶奶好好的，咱们理会大奶奶怎么发作费嬷嬷呢，就连老太太，也总归不能为了费嬷嬷一介仆妇责难大奶奶，那些闲言碎语就更加不能伤及大奶奶的毫发了，大奶奶觉得怎么畅快就怎么行为，阿娘倒在一边愁白了头，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说得宋妈妈又伸出指头往女儿的脑门儿上戳，却到底脸上还是有了笑容：“你虽是胡言乱语，有一句话却是对的，看来大奶奶非但没和大爷闹脾气，夫妻恩爱反而更进一步，只要大爷还愿护着大奶奶，大奶奶任性几分确然也不算大事……你刚才说大爷放在翰林院的行李也带了回来？”

    “可不是么，我后半截话都没来得及禀完呢，听汤回说，大爷在翰林院的差使非但告一段落，日后不用再留宿值馆，且似乎还受到了皇上的嘉诩，授了散官文勋，大爷立时就替大奶奶请了诰封，皇上已经圣允了，咱们大奶奶以后就是宜人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这丫头竟能不说在前头的？”宋妈妈忍不住又戳了菊羞好几指头，脸上笑开了花，却告诫道：“既没及说，干脆先且不提，这惊喜还是由得大爷亲口告诉大奶奶最好。”

    赵大爷回到斥鷃园的时候，厨下屋中都不见春归的人影儿了，兰庭满心疑惑的立在廊庑底下一招手，立时就有菊羞丫头兔子一样蹿出，不待问，便合盘托出了春归的行踪：“大奶奶一直打听着大爷已经进了内宅门儿，才去了净房准备，说大爷回来第一件要紧事儿无非就是沐浴更衣。”

    说完菊羞又像兔子一样蹿得无影无踪。

    兰庭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暧昧的气息，但他显然很是受用。

    春归的照顾获得良多，从衣装鞋履到饮食茶果，不过娘子自愿净房服侍的时候却几近于无，对于宽衣解带这类事体也从无自觉，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上回的休沐日他未能如期归家，导致了这回“小别”更胜新婚的缘故？

    赵大爷就这样心怀憧憬的踱到了净房，拉开半扇趟门，就闻一股扑鼻的香息，许是因为热水的熏蒸稍显郁浓，但却不令人觉得甜腻，细品来回香清洌，在那一扑鼻的浓沉后又有些若有似无一般。

    身着贴身桃红夹袄，白貂皮镶着领袖的女子，在烛火照亮处回眸，把手里的香夹随手一放，就这么笑意盈盈的过来，随着她拉上趟门，屋子里的光影刹那恍惚，但兰庭看得清那双眼睛，明丽的眸光也是那样的清楚，昏黯和恍惚甚至没让她的肤色变得暗淡，还如上好的羊脂玉，只不过是在灯下赏看着的光泽。

    “水温我才试过，正好合宜。”一边说话，春归一边伸手够上了兰庭的衣襟，她指尖上有香粒的残余气息，仿若使满室的若有若无都落到了实处。

    “迳勿这回一连足有半月都宿在值馆，别的能忍，想必早就难忍不能香汤浸沐了，正好我最近才把叶君所赠的‘风华绝代’调配出来，自己闻着还好，今日净房里不妨使用，迳勿闻着这熏香，安安生生的浸浴够两刻，余的事儿也不需多想，只当是小憩了一阵儿，如此寒凉也好疲累也罢，都可略微消解了。”

    原来是新近终于调配出了“叶君香”，才忍不住的显摆炫耀啊，兰庭顿时不知这心里的五味杂呈，是欢喜多更一分还是失望更胜一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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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鸳鸯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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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春归主动净房服侍，还得追溯到兰庭因为樊大命案挨了高管家的鞭子，那次因为“光荣负伤”造成行动不便，“服侍”便带着十足“义务责任”的意味，简直无涉儿女私情了，天知道赵大爷多么期待而今随着夫妻之情越发的水乳/交融，他家娘子因为小别半月到底相思难耐，终于撇开了女子的矜持娇羞，豪放到了要将鸳鸯浴的愿想毫无负担付诸行动的地步。

    娘子的意乱情迷，才是丈夫的荣光志满啊。

    看来自己的魅力还远远不足，兰庭一时间深觉内创打击。

    于是就连小娇妻服侍着宽衣解带，大丈夫都实在有些心无旁鹜，完沉浸在小别未能更胜新婚的哀怨之中，显得尤其的一本正经。

    一本正经到了认真品鉴“风华绝代”这一“叶君香”的地步，只着中衣在浴室里踱步数数圈儿，做出了极为忠恳的评价：“万顷兄调制的香药，一贯非市面之上的香熏能比，论是清洌还是浓烈，都有独到之处，就论这味‘风华绝代’，则是初觉芳郁后觉清新，颇有醒脑宁神之效，果然适合沐浴和小憩时熏点，我看辉辉的手法，仿佛三分是靠炭熏，倒有七分是靠露蒸，且还必须得在方位多寡上搭配合宜，才能形成这样的品效，这一味香，辉辉是完能够掌握配方的精遂了。”

    制香不易，薰燃时的手法也得讲究，否则就有如把好茶佳茗用作牛饮，兰庭这是肯定了春归的技艺。

    失望归失望，小娇妻有意显摆香道，大丈夫当然还是要捧场赞诩的。

    春归也觉得自己完够格担当兰庭的赞诩，一边又试了试水温，一边转过脸来笑道：“制成这一味香就极其废事不说，要想让此‘风华绝代’的香息发挥到极至，确然是必须掌握三分炭熏七分露蒸的分寸，我尝试了不少回，才终于通谙了其中门道，所以为了让迳勿也能体验到这味香薰的优特，务必亲手熏点调配，假于于人可万万不行。”

    这是解释她为何会来净房亲自“服侍”的缘故么？赵大爷表示心情越发沮丧了。

    然而春归眼见着兰庭站在那把乌陶滴孔香炉边上不挪寸步，又拭了拭手上的水渍再次“欺身”，竟又抬起了她那葱根般嫩白的手指，去解兰庭中衣的衿结，指尖的柔软和温热，似与体肤若即若离，莫名就让兰庭的心跳乱了节奏，喉结有了吞咽的动作。

    两个人亲密的时光很多了，可这样的诱惑却似乎更加“致命”。

    “我试过多少回了，为了能够让沐浴时舒舒服服的品香，还把浴桶都一并挪了位，迳勿不用站在这里品香，趁着水温合适，快些浸浴才是正经，这十多天都在值馆劳忙，哪能不疲累？正好我又和阮中士学成一套手法，替迳勿按一按头穴，保证只用浸浴时的小憩，迳勿就能精神焕发。”

    春归话音刚落，手指也才刚刚解开了中衣的衿结，就被阻止了宽衣解带的动作按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兰庭决定不去追究他家娘子到底是继显

    摆完香道后又要再度显摆推拿呢，还是确确实实是因相思难耐才如此体贴周道的服侍照顾了，他喉咙干涩、热血沸腾，但口吻里的笑意却浓厚稠密，微低着头，下巴挨近春归的耳鬓，一只手轻车熟路般从那件桃红夹袄底伸入，虽说指掌之下，仍隔一件中衣，但这样他已经能够依稀感应到春归的体温了。

    “我看上去就这样像疲累不堪的模样么？辉辉，为夫可正值年富力强，干的也不是苦力活儿，不用推拿按摩，照样生龙活虎。”

    为了证实自己的确生龙活虎，兰庭把身体更加挨近了怀中的女子。

    春归顿时面红耳热心跳如擂。

    两人已经不是新婚、初试云雨，春归当然明白赵大爷的示意代表着什么，但她脑子里走马灯般晃过了诸如“白日喧淫”等等禁戒，也晃过了这里甚至不是卧房而是浴室，晃过了如此胡闹会不会太不成体统，晃过了菊羞那个鬼丫头事后必定又会调笑打趣。

    然而她更加不忘的是自己的初衷，她心疼兰庭，心疼这个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少年原来一直生活在人心险恶里，她也许仍无办法分担他身上的负重，唯一能做到的只是陪伴而已，她想不管未来如何，总之他们一日还是夫妻，总之在他这样珍爱她呵护她的岁月里，她也应该竭尽所能的回报，不离不弃并肩共进，他们应当共享欢愉共担苦痛，这样才能称为不负时光不负彼此。

    所以那些禁戒，那些体统，那些调侃都去见渠出吧，她现在只想让她的夫君欢愉舒坦。

    所以春归也伸手环住了兰庭的腰，灯火底抬起眼睫，她踮着脚主动亲吻，在一室的幽香里，忘了多少的阴谋诡谲，忘了仍然无法预判的将来，意识里只剩下和与她拥吻的人共赴那至欢至愉的密境，在那里他们相互索求也相互给予，相互依赖又相互需要，水乳相融、亲密难分。

    直到次日清晨夫妻两个前往踌躇园晨省问安之时，春归才知道兰庭竟然升官的消息。

    还是老太太主动提起了这话碴：“昨儿个就听二叔讲，皇上竟然御令赐了散官和文勋，具体什么官职老婆子也没记清，以为这样的好事，庭哥昨日就会亲口告知，怎料到老婆子等到掌灯时分硬是没见到庭哥儿的人影。”

    这口吻听来就不那么愉快，更不说老太太还冷冷刮了春归一眼，用意很明显——孙儿是娶了媳妇忘了祖母。

    春归当然明白症结何在，自从她固执己见的揭穿了老太太私吞公款资助安陆侯府的事实，断了江家这条“财路”，老太太表面不显心里已然落下了记恨。紧跟着因为大妹妹的婚事，她再次强势对待龚氏，导致安陆侯经其游说改变了笼络示好的策略决定暗箭伤人，老太太就更加不耐烦和她虚以委蛇下去。更别说近来这几日，她存心和费嬷嬷争执，再次激化了老太太的怨愤，而今的老太太已经无法伪装那张慈和仁善的嘴脸了，当然越发不满兰庭的“色令智昏”。

    为了示明自己的态度，春归抢先回应：“大爷昨

    日回家，因着一连半月的操劳公务，更比寻常疲累，孙媳想着老太太一贯体恤子孙，连几位叔父往常下值老太太都嘱咐了不让再来问省，必定也是愿意大爷先经休整，便劝了大爷不用着忙，横竖修史撰书的公务已经完成，莫学士也准了大爷三日沐假连休，且今后大爷不会再留宿值馆，很有时机陪奉亲长。”

    事实上昨日夫妻两个经过一场“鸳鸯浴”，且晚餐时吃着美食饮着美酒，压根就没想过要来踌躇园问省的事，这原本也是通例——自从兰庭因着公务留宿值馆，沐假时回家一般都不会再来踌躇园问省，春归因着“服侍”夫君的缘故，老太太也从未挑剔过孙媳的缺席，既是通例，兰庭和春归就都没想着还会遣人前来“告假”。

    不过晚餐包括之后的秉烛夜谈，小两口的话题都无关于朝堂，所以春归也闹不清兰庭升官的事，就没再不懂装懂加以解释了。

    这事需要兰庭自己告知亲长。

    “皇上确然授了庭奉训大夫的散官及协正庶尹的文勋，且翰林院修撰之外，另兼户科给事中一职，户科给事中虽为实职，但孙儿乃兼任，且品阶也只是从七品而已，算不得光耀门楣，所以孙儿也就没急着告知亲长。”兰庭这样回应，可就是欺负老太太不懂得官场政事了。

    春归这段时间因为阮中士的教授，对于本朝的散官、文勋十阶已经了然，且也听闻了不少官场升贬的惯例，诚然正如兰庭所说，散官和文勋其实都无实权，影响的无非俸禄高低，对于轩翥堂的家主而言实在算不得足够显摆的事体，又户科给事中虽有实权，品级却还不如兰庭初授的翰林院修撰一职，看上去就更不值得显摆了。

    但那是看上去。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进士而言，鲜少有三年馆期之内便获兼任实差的先例，就更不说为皇上破格亲受散官文勋了，兰庭之前那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进士便未曾获享如此殊荣，过去存在的几例，“破格”的因由无一不是贿赂内臣抑或权贵，谄媚奴颜讨得君主的宠爱，并不是依靠本身的才干，那样得来的殊荣其实甚为士林不齿。

    但兰庭和“先例”却有本质的区别，因为弘复帝并不是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的君帝。

    弘复帝的破格，才是真正的殊荣，轩翥堂赵门的祖坟是可以为此冒一阵青烟的。

    兰庭不急着告知亲长，一来是出于他压根不觉得祖母有必要知道这一喜讯——若换成安陆侯府江家子弟获此殊荣，祖母大抵才会真正心花怒放；再者是，他的抱负自来也不比普通士人，这点子成绩也确然不足够他志得意满。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他能够提前替春归请封了。

    所以兰庭这时笑着对他家娘子说道：“我已经向皇上请封，皇上也御准了娘子宜人的诰封，许是今日，至迟明日，便有御使宣诰。”

    他也知道春归未必在意这些，不过这一诰命是他凭借自身努力为妻子争取的荣耀，兰庭以为春归应当还不至于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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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肃清内宅

    在场的三个女人却都黑板着脸面，各有各的抱怨。

    彭夫人：顾氏才多大年纪，竟然就成了五品诰命，她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难道就这样在太师府里站稳了脚跟？！她如今可是宜人了，纵管提出要协管中馈，岂非更没了借口拒绝！

    苏嬷嬷：大爷怎么能在节骨眼上替顾氏请封？虽然只是个五品宜人，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外命妇，岂不是不由惠妃娘娘随意发落得了？这事可大不利于六太太的计划，就是不知还有没有法子阻止。

    老太太直接就抱怨出口：“庭哥儿虽授了五品文勋，也不用心急着请封妻室吧？难道就不怕闲言碎语议论得志便张狂？再者顾氏有无资格身为诰命，可还很值得斟酌呢！”

    兰庭今日从踏进祖母屋子里，便察觉出了异变，他起初还以为祖母仍在耿耿于怀春归揭露私吞公款一事，待听了这话，眉头便蹙了起来：“依据朝廷法令，五品以下敕命只授不请，五品以上诰命先请方授，庭为娘子请封符合法令，怎会引起诽毁？祖母又说娘子仍无资格身为诰命，孙儿就更是大惑不解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大奶奶如今膝下尚且无子，请封一事不用急在一时。”苏嬷嬷插嘴已经插成了习惯。

    兰庭冷清清的目光看她一眼，仍然是冲老太太道：“祖母真这样以为？”

    “难道这不是情理之中。”老太太也冷着脸。

    “祖父当年为祖母请封宜人时，父亲也并未出世。”

    “大爷怎好拿大奶奶与老太太作比的！”苏嬷嬷蹙紧了眉头。

    “嬷嬷，我与祖母理论，还请嬷嬷禁声。”兰庭再次冷冷看了苏嬷嬷一眼，起身道：“祖母虽为尊长，娘子确为卑幼，但同为赵门子媳此点却并无殊别，且朝廷自来请封，考虑条则，也从无命妇膝下有无子嗣的限制，故而祖母用此论据反对孙儿为娘子请封，孙儿必须理论。”

    “好，那咱们就论品行德矩，可知道的媳妇，这几日以来屡屡冲撞不敬费嬷嬷，还不服我对她的管教……”

    “祖母，冲撞不敬四字，不能用于仆妇，祖母倘若因为费嬷嬷不服娘子管教而责训，娘子也自然是理论得的。”赵大爷压根就不知这些时日以来春归和祖母之间的争执，但他也懒得究问是非，不由分说便偏帮自家娘子。

    这也是因为兰庭十分明白自己的祖母，压根就是个黑白不分的，春归又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性情，要不是忍无可忍，哪里会寻费嬷嬷的不是，再者那婆子虽然看着板正，实则也是祖母安插在斥鷃园的耳目，在兰庭心里就是个异己，既然春归忍不住了，趁这机会打发远些也罢。

    便道：“费嬷嬷既然不服差遣，我看也不用留在斥鷃园服侍了，她原本也是负责训导小丫鬟，照旧担当训导督教的差使去吧。”

    这下子可把老太太呕得，一张脸彻底有如抹了冻得梆梆硬的锅灰。

    彭夫人赶忙助拳：“庭哥儿这样处治可就不公道了，费嬷嬷虽是仆妇，但却乃姑太太的教养妈妈，自来知规蹈矩不说，德行更是大受推崇，如今庭哥儿竟然质疑费嬷嬷的品行，难道

    也是质疑姑太太的德教？”

    老太太深深吸一口气：“姑母的德言容功，可是满京都的女眷都挑不出过错，这都耐于费嬷嬷教养督促有功，怎么换到了顾氏跟前，费嬷嬷竟又变得狂妄无礼了？庭哥儿，难不成为了媳妇，连姑母都要挑错了！”

    春归刚要辩解，却接受到了兰庭的目光示意，她于是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祖母与叔母的话，庭以为甚是荒唐，我轩翥堂赵门的闺秀，怎会是多耐仆妇教养方才德言容功兼全？庭记得清楚，当年费氏虽为姑母之仆，不过曾祖母也特意经二叔祖母荐举，重金礼聘了任中士为姑母女师，姑母也一直是奉任中士为师。”

    原来那时老太太继生了两个嫡子后，产下嫡女，但她的心思更多用于儿子身上，对于女儿便有所轻疏，兰庭的曾祖母当时还在世，不过身体已经不足，眼瞅着儿媳没有相夫教子的能耐，孙儿倒是不愁，可孙女的教养却让老人家十分挂心，便和二老太太商量，打听有没有靠得住的女师，二老太太就举荐了一位。

    这位任中士，同样是宫里的女官，担当过责教公主的职务，后来年纪大了，告老辞宫，被二老太太娘家一户亲朋请回供养，教导家中的女孩儿，奈何那户亲朋的家主放了外任，需要离京，任中士却不愿再奔波，所以二老太太才举荐来了太师府。

    那时兰庭尚未出世，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而当他知道人事时，任中士其实已然过世，不过兰庭却听祖父提起过此件旧事，交待他勿忘遣人时时照看任中士的坟茔，也算全了任中士和姑母的师生之义。

    因为任中士已经不在人世，且姑母是远嫁福州，家里也不知何时便有了姑母多耐费嬷嬷教养的荒唐语，兰庭听了也懒得纠正，但这时老太太和彭夫人却用此“丰功伟绩”坐实春归无理取闹，兰庭当然便要据理力争。

    他也是极厌烦这类妇人之见，动辄便把仆妇和主人相提并论，训斥费嬷嬷就有如训斥姑母，费嬷嬷服侍过姑母就能上天不成？现而今殊不见连高得宜这堂堂秉笔太监，在皇后、嫔妃包括诸多皇子跟前，也不敢忘了身为奴婢的规矩，太师府里一个老嬷嬷，什么时候能够凌驾在未来宗妇之上了？！

    且就在今日清晨，前来踌躇园之前，兰庭还亲眼目睹了费氏好手好脚身康体健的，可有半点像被苛责的模样？无非就是被春归拿到了错处，她自觉那张老脸有些面上无光，才唆使着老太太为她撑腰罢了，真要计较的话，干脆贬去田庄更加清净，只是兰庭到底心怀宽仁，念及费嬷嬷到底上了岁数，又没犯什么罪大恶极，要说根由的话，那也该追究老太太的指使，所以兰庭对费嬷嬷仅只是小惩大戒。

    老太太纵管不服，奈何无法理论获胜，且苏嬷嬷挨了少年家主一句提醒，不知怎么的再提不起勇气来多嘴聒躁，只是脸色难看的伫在一旁，也无睱再给老太太授意，老太太只好暂时忍了这口怨气。

    “罢了，既然已经请封，难不成我还能强逼着再去御前收回请封不成？只是日后总算不用再留宿值馆，且又已经入仕，不比得从前为了仕进要闭门苦读，莫忘了多去安陆侯府走动走

    动。”

    “祖母，孙儿虽不用再留宿值馆，但又兼任了给事中一职，公务相比过去只会更加繁重，且族堂家邸也有事务需要孙儿运夺，怕是实在抽不出空闲来走亲访友，安陆侯一贯体谅孙儿的难处，相信也不会强晚辈所难。”兰庭轻而易举就推拒了老太太的嘱令。

    他其实大可不必推拒，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也是一条策略，相信祖母还不至于强押着他去安陆侯府串门儿，但他可以我行我素，春归却不行，要若是答应下来，祖母就能强押着春归往安陆侯府应酬，岂不替春归没事找事？赵大爷表示他极其明白事理，力所能及的事决不牵连他家娘子。

    更不说只要春归与安陆侯府的女眷来往频密，看世人眼中和他交好安陆侯府也没什么区别，这个误会是万万不能形成的，否则传到皇上耳里去，还以为他得支持惠妃和十皇子呢，在废储之前，党争是必须暗下进行的事体，魏国公明白这个道理，兰庭更加一贯警醒，而今他已经和周王殿下达成君臣主从的盟约，行事更加不仅关系轩翥堂一门的荣辱安危，赵江两家本为姻亲，但多年疏远从来不是秘密，这疏远的态度还是需要一直维系。

    至于老太太的心情会如何？

    兰庭一笑置之。

    他的母亲含恨而亡，祖母却仍然养尊处优，难不成还得要求他务必对祖母千依百顺？

    春归被强势的赵大爷带离了踌躇园，夫妻两都是昂首挺胸，兼且一路上谈笑风生，这落在了不少仆妇的眼里，极其震惊。

    原本大奶奶最近两、三日似乎失宠于老太太，很是引起了一阵人心浮动，多数人都在守望大爷这次回府会有什么态度，如今大爷的态度一目了然，俨然“坚贞如初”，并没有因为大奶奶的“不孝于亲”便勃然色怒，这让多少仆妇甚至怀疑老太太心胸宽广到了再次宽容孙媳顶撞争执的地步。

    然而彭夫人不会放过诽坏春归的机会，二老爷也不会放过质疑侄儿的机会，于是乎今日踌躇园中这场争执很快就在太师府内部传扬开来，是少年家主色令智昏助长不孝忤逆亲长的版本。

    又随着御使奉卷宣诰春归为五品宜人一事，此版本越传越烈，赵大爷人在斥鷃园“花天酒地”“沉湎女色”，竟然还是听闻了风传。

    这回春归完全没有火上浇油，赵大爷便喊来大管家九叔，让他严察散布诽议者，所以彭夫人又再折损几员心腹，就连老太太的好些心腹都被牵连，一并失了体面差使。

    三日沐假后，兰庭恢复了工作，这才嘱咐春归：“辉辉想要快刀斩乱麻，我起初也担心受不了这压力，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至此，正好趁此机会肃清人事也罢，三叔母和四叔母也已经协理了一段儿中馈，两位看着有什么合适的人选，都可提上来单管一处，再要有空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辉辉也可问九叔，我之前是抽不出空来调整内宅的人事，如今辉辉既要练手，放手去干就是，全当磨练也好，这轩翥堂的中馈，横竖早晚都是要由辉辉执掌的。”

    春归拿了赵大爷交给的令箭，果然转身便与三夫人、四夫人两位会合，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整顿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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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名士相邀

    自从长孙落第，外孙却连中三元，最近又听说外孙子赵兰庭竟然还得以御赐文勋兼任授职如此殊荣，朱老太爷那针尖大的心眼这下子好比完全被铁砂给堵实了，又涨又痛得连新买进府的貌美丫鬟，看着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又说曹妈妈，自从提供的情报有误，导致朱大太太几位数月前的“折戟沉沙”，就此背上了一顶永远无法摘除的黑锅，她在朱家的日子也只余一把辛酸泪，短短半年的时间，便从斗志极其旺盛的一个年富力强的健妇，衰弱得苟延残喘卧病不起，而今身边也只有自家的儿媳服侍汤药，好在如此，曹妈妈多少还不曾受到饥寒之苦。

    但儿媳妇也是有所抱怨的。

    “婆母便是回了主家，也不该把赵家大爷给您养老的宅田都拱手交给了大太太，而今可好，大太太压根便不再顾及婆母的衣食汤药，且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婆母原本已非奴籍，朱家也不曾仍将婆母当作仆婢使唤，意思就是朱家再无责任管顾婆母的衣食药用呗，也不想想婆母确然是已非奴籍，那就该将赵家大爷给的宅田交还，婆母才有养老之处。”儿媳其实早有想法，这日里干脆掏了心窝子：“婆母非奴籍，但相公及我，连带着小姑子身契仍在大太太手中，我们可都还是朱家的仆婢，婆母要有个万一……大太太再不交还地契，咱们也不能和主家理论，岂不是白白让大太太占了我家的财产？趁着婆母这时人还清醒，干脆求了大太太，一来是交还财产，再者放了我们一家的自由身……”

    话音还未落地，曹妈妈就被儿媳的话气得暴起，伸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打中儿媳的左脸：“黑心肝的白眼狼，不忠不义的狗东西，也不想想你这些年来不靠主家恩恤，身上穿的嘴里吃的从哪里来？还敢口口声声要大太太交还财产？你哪里来的财产？那可都是大夫人的妆奁，姓朱不姓曹，更是一分一文都不跟你姓！”

    儿媳捂着脸，委屈得直掉眼泪：“我可不是朱家的奴婢，本是良籍，当年父母也是看着太师府乃宽仁门第，才允了我嫁给太师府的家奴，自此才从了奴籍，怎知婆母执意令我随着相公来了朱家，朱家算什么宽仁厚道了？我们成日里累死累活，还得受那些狐媚子作妖的婢妾欺辱，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简直污浊不堪……”

    话音又未落地，就再次挨了巴掌。

    这回是曹妈妈的儿子赶到，冲着妻子就是一顿喝斥，那媳妇越发的恨怒了，愤愤说到：“我还不是为了相公和小姑着想，才说这话，这倒好，我却里外都不成人了！婆母怕还不知道吧，赵家大爷如今可是皇上亲授的五品文勋了，立即就为赵家大奶奶请封，朱家人再是气恨，可不敢再得罪轩翥堂这门姻亲！莫管朱家能不能与轩翥堂修好，婆母都受定了这迁怒，您老两眼一闭倒是万事不管了，留下咱们今后还如何过活？要终生能在轩翥堂为奴为婢我就不说了，可在朱家，这些年来我也算是认请了这户所谓的书香门第，一家子人都是道貌岸然内里不堪，还不如贩夫屠狗辈更懂得道义二字。”

    这番话倒是落了地，后果可不得了，直接就把曹妈妈气得两腿一蹬呜呼哀哉了。

    朱老太爷得禀，满脸的不耐烦：

    “不就是死了个仆妇么？且她还是自己病死的，犯得着也当件事上禀？你媳妇执掌中馈多年，难道这样的事都处理不妥当？”

    “曹家的论来已经不是奴籍，她那小子两口，闹着要索回赵兰庭当初交给曹家的养老那处宅院和良田……”

    “这真是岂有此理！宅院和良田虽然是赵兰庭给予，但论来也是出自我朱家，曹家的是良籍，她小子儿媳及姑娘可还是我朱家的奴婢，为奴为婢者哪有私产？”朱老太爷气得直哼哼：“罢了，交代你媳妇，就替曹家的置办一副棺椁，体体面面让她入葬，我朱家也算宽仁待下，全了这份主仆情义。”

    说完又倒头躺倒，抚着胸口顺着怨气，有的话朱老太爷实在说不出口，只有在暗中腹诽：不怪得大儿媳妇心怀芥蒂，当初确然不该助着赵兰庭宣扬才名，如今倒好，借着朱家的造势蟾宫折桂，小子竟敢翻脸不认人，三娘过世后，赵兰庭便开始疏远外家，及到他继承了家主之权，就越更张狂无忌！我这外祖父，他的嫡亲尊长，数回低声下气的示好，直至如今都换不回他半分热情回应，真是神佛无眼，才容得这样的不孝之徒青云直上！

    如今翻脸不敢，修好不能，朱老太爷拿他的亲外孙子彻底无计可施，正生着闷气，又见长子折了回来。

    朱大舅这回可是一脸的惊喜：“真是贵客临门啊，父亲请快些更衣，是卫三弟贯之远自金陵前来拜望父亲了！”

    朱老太爷也果然又惊又喜：“贯之来了？算起来当年一别，屈指竟二十余载不见，可惜老友瑟汀已经作古，但也庆幸贯之如今子承父志，同样为名声赫赫的江南名士。”

    赶忙的倒履相迎。

    一处花厅里，与卫贯之年龄相近的朱三舅正陪着阔别多年的好友闲谈，问得卫贯之这回入京除了拜访故旧之外，并无其余要事，他便很是热情的相留：“贯之也莫再盘桓别处，仍是住在家里就是。”

    卫贯之却道：“当年蒙朱公点拨之恩，原本不敢推却盛情，只是……卫某此回入京，还有家眷同行，怕是不便叨扰了。”

    朱三舅一怔，追问道：“可是贯之的妻小？”

    “确是，小犬已然十七，这回带他入京，也有让他游历的想法，且内子原是京都人士，自远嫁金陵，也隔多年不曾归宁，所以这回来京，卫某已然应允舅兄住在妻家。”

    朱三舅长叹一声：“贯之可知……三娘已然过世，到底是她没有福气，谁曾想高嫁太师府，竟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朱三舅没留意见卫贯之的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尚且沉浸在自己的长吁短叹之中。

    而正在同一日，兰庭也收到了来自卫贯之的邀帖，这邀帖是春归亲手转交，因为受邀之人非但仅只兰庭，还包括了她，所以汤回便果断的把邀帖直接交递给了大奶奶。

    春归留意见兰庭的神色十分复杂。

    “这卫贯之，究竟是何人？”春归没忍住好奇心。

    “金陵名士，他的父亲卫瑟汀，当年同样名传天下，不过父子二人虽富名传却无入仕之心。”

    兰庭似乎犹豫了一番，才继续对春归解释：“卫公与朱家老太爷曾为旧交，当年携子

    游历至京城，曾在朱家盘桓了一段儿，论起来，朱家老太爷对卫贯之还算有半师之恩。”

    难道这封邀帖又是朱老太爷的花招手段？春归刚闪过这念头，便听兰庭道：“虽我与卫君并无交谊，但既是远离朝堂的名士相邀，应属雅会清谈，且这处别馆也并非朱家所有，我曾经去过一回，其中园景亭台也算清幽朴趣，辉辉既也获请，倒可趁此一游。”

    赵大爷既然想去，春归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乎两日之后，她便见到了这位江南名士。

    已过而立的年纪，颀长身姿，面廓颇显锋锐，眉突而目深，但儒雅的气态中合了这五官的深遂，按春归以貌取人的感观，深觉不负“名士”二字。

    卫贯之也直接说了邀请的缘故：“途经藏山白首处，拜访凤翁，受凤翁之托转交书信予赵郎，且听说赵郎伉俪一手厨艺不俗，卫某便生攀比之心，所以特意借了故旧这处别馆，打算与赵郎切磋厨艺。”

    原来竟然是为了这样的缘故。

    四人相坐着喝了一壶香茗，春归便被卫贯之的妻子喻氏邀请去了游园，她才知道喻娘子竟然是京都人士。

    “我听凤妪提起娘子言谈大有谐趣，便心生向往，所以游说外子相邀赵郎伉俪二人，今日一见娘子，端的是眼前一亮，不怕娘子笑话，我从来都是个以貌取人的，论起爱美之心，竟还胜过外子，这下好了，娘子言谈是否谐趣竟一点都不要紧，他们两个男子整治出来的菜肴能否入口更是一点都不要紧，有顾娘子在，我便觉着秀色可餐了。”

    春归：……

    真心觉得和喻娘子投缘得很。

    “我与娘子，还真是志趣相投，这下不一见如故都难了。”

    “只可惜我自己的相貌普通，多得嫁给了外子，多少沾染他几分名士之气，看上去还不是十分的庸脂俗粉。”喻氏论来得比春归年长一辈了，但她并不显老，性情又十分外放，就说这话时，立时笑出两排八颗牙齿，顿时给了一种春归正和同龄人交谈的错觉。

    “顾娘可有表字？”喻氏问道。

    “辉字重声。”

    “那我便唤你辉辉了，说来我的表字，还是外子替我拟的，就唤作瓠犀，倒很直观，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两排牙齿长得好，所以爱笑，我比辉辉年长，辉辉便唤我一声犀姐如何？”

    春归从善如流，她也觉得若唤世母的话，俨然是把喻娘子给喊老了。

    两人在园子里乱逛一通，没说什么琴棋诗画，春归倒是听喻娘说了许多的江南风情，大是羡慕嫁个名士的逍遥自在，可以四处游山玩水，待得一处避风的花榭坐下后，大抵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喻娘眼瞅着婢女们端上来的菜肴，摆摆手示意原封不动照端回去，又再笑出了八颗牙齿：“我吃得少，且今日看着辉辉就能秀色可餐，奈何自己的容貌尚不可餐，且辉辉又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能饿着了，不过他们这些男子为厨艺比试整治的饭菜，是入不得口的，我早已嘱咐交待另在外头买了些菜肴，辉辉不用理会我，大快朵颐就是。”

    春归愕然。

    怎么金陵名士的厨艺，看上去自家娘子都不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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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前尘旧事

    在另一处花榭，兰庭举箸尝了一尝卫贯之烹制的菜肴，面色极其古怪。

    这是炙肉么？犹如吃了一块饴糖！

    就这样的厨艺还会赢得凤翁的好评？！

    “是不是甜味太重？没想到迳勿也和凤翁一样不喜甜食啊，再尝尝这味。”察颜观色的卫贯之连忙推了另一个盘碟过来。

    看着倒是养眼，兰庭于是听话的再次举箸一尝……这碟子爆炒腰花放了足一斤咸盐吧！

    “莫非迳勿也喜辛辣，再试试这味。”

    兰庭犹豫着挟了一小箸……胡椒的辛辣让他分不清这碟是什么东西了。

    “又或者迳勿还是更喜清淡的？试试这味。”

    很好，兰庭觉得自己的味蕾大约已经是完全失灵了，不过这尾清蒸鱼，仿佛还是夹生的！

    “都不合口味？”卫贯之十分怀疑的蹙起眉头，但脾气很好：“如此，我再试着重新烹制几味菜肴，还请迳勿稍候片刻。”

    兰庭终于明白凤翁为何给出好评了，也连忙说起违心话：“贯之兄留步，留步！非贯之兄厨艺不佳，实在是，实在是因为南北口味的殊异，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评价才好，这道辛辣味的……”

    胡编乱造不下去，因为兰庭实在吃不出来那碟子是什么肉了。

    “是酥炸牛肉丝。”

    “是，这一味菜口感正合我意。”没办法，比起甜腻、齁咸以及夹生来，吃一盘子胡椒粉还算能够忍受，可若是再让卫贯之继续倒腾下去，兰庭指不定今日还将品尝多少古怪离奇的滋味，他的味蕾实在受不了。

    卫贯之虽然执着于厨艺受到他人的认可，不过倒还没有自满骄横的作风，当逐一试过兰庭所做的几味菜肴，极其心悦诚服：“难怪凤翁提起迳勿的厨艺赞不绝口，的确胜过卫某不知数倍。”

    因为两人共同挽着袖子在厨房操刀持锅的忙碌一场，倒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的疏远客气了，卫贯之直呼起兰庭的表字来，不过兰庭按着朱老太爷那层关系，理应称呼卫贯之一声世叔，卫贯之却道他们之间的来往，原是凤翁从中引荐，和别家无干，坚持要以平辈论交，这也正合兰庭的心意，他不好说早与外家绝裂的话，但的确不愿再依从朱家而与其余人建交，于是从善如流。

    觥筹交错时，兰庭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移到诗词歌赋一门，表达了对于这位金陵名士文才诗作的钦服，听卫贯之果然问起兰庭对他印象至深是哪首诗作，兰庭方才提起一件旧事：“余幼年时，一回偶然得见先母案上，一册诗集，集首便为贯之兄所作京城春季飞沙，把风起飞尘满衢陌之景，写得却是别有情致，所以印象至深。”

    “京城春季飞沙。”卫贯之一字一字的重复，饮一杯酒：“写此诗作时我也只是少年啊，又确然远在江南时，从来不曾见过京城里黄雾四塞、雨土濛濛的独特景象。”

    “先母的三哥，便是朱三老爷更对贯之兄极其推崇，当年年幼，余便听其时常提起贯之兄的才华风仪。”

    “朱三老爷？”卫贯之似乎有些惊奇兰庭为何不以舅父相称，不过也仅只是有些惊奇了一下，他摇摇头：“他推崇的可不是我的才华，无非是我乃名士之子而已，我不与迳勿见外，许今日所言对于令亲长颇有不敬之处，只我既有意与迳勿相交，且还品咂出迳勿今日赴请，许是对前尘旧事怀有误解之处，故而我也就直言不讳了。”

    兰庭端正了一下坐姿，示意洗耳恭听，他倒是看得出卫贯之除了在厨艺上过于执着显得几分不通世情之外，之于其余人情世故还不至于一窍不通，且性情虽有几分名士的狷狂，倒也坦率诚挚，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他对卫贯之原本却是心怀芥蒂，可以说倘若不是因为心里那点芥蒂，今日或许不会如此痛快的答应赴请。

    毕竟，他有公务族务一堆琐事，闲睱极少。

    “先父与朱公为旧识挚交，故而先父当年带我游历至京城，因朱公盛情相邀，便客居与朱公家中，且先父又言朱公优擅书文，虽说也不望我日后入仕，不用专研制艺，不过如能通谙八股之道，对于精进诗文亦有大用，所以我便拜求朱公指教，我对朱公虽说敬重，然则与朱公府上的几个郎君却并非投契，深觉都是圆滑势利之性，却还附庸风雅，言谈甚是无趣。”卫贯之说到这里，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续道：“我在朱公府上客居近三载，又渐渐觉察出便连朱公，一心图的也似乎只是名利二字，盛情待我父子二人，所图也无非是让先父相助朱家子弟扬名，便于日后仕进。先父心无城府，与人相交从无察度疑心，我数回建议先父另寻住处，先父都未允可。”

    卫贯之虽然狷狂，但懂得世俗之人难免遵循为亲者讳的礼则，所以他并不需要再问兰庭对其外家的见解，转而提起了兰庭的母亲。

    “令先慈当年待嫁闺中，三公子便数回与我提起家中小妹对我才华的钦敬，且朱公对先父也似有露意，不过我自幼便定了亲事，喻家本为我舅家的通家之好，所以我与内子乃指腹为婚，那时我也常随先父拜访喻家，与未婚妻时有面交，我喜娘子天真烂漫乐观豁达的性情，既有父母之命，又确情投意合，怎能毁婚呢？先父也对朱公言明无缘联姻，朱公扼腕叹息。”

    说到这里连卫贯之似乎都有些薄愠，微微蹙起了眉头：“令先慈乃世宦闺秀、书香之后，自来便严于律己，不敢分毫有违德礼内训，我虽在朱公家中客居多年，然而与令先慈面见时机屈指可数，更加谈不上深交了，我对令先慈甚是敬重，但也仅是敬重而已，怎知事隔多年，如今再次入京，就在前几日才往朱公府上拜会，以全当年相交一场的情谊，令先慈的两位兄长，竟仍为前尘旧事扼腕叹息，听二人之意，仿佛深信我与令先慈本是情投意合，奈何只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已才娶了内子，更惋惜内子与我根本不相般配。令亲长如此妄度，一者是对令先慈品行的谤坏，再者更是对内子的轻谩，我当然会理辩，结果倒是与两位闹得不欢而散，在他们眼里，我大抵成了背信弃义的薄情郎。”

    兰庭听后，心里真是五味杂呈。

    已是寒冬季候，且心绪实在不佳，归家时兰庭也没了骑马的兴趣，和春归一同窝在车里，倒是听他家娘子意犹未尽说起今日和喻娘的饮宴如何欢声笑语。

    “喻娘子主张换上外头酒肆买的菜肴，我起初还不明所以，结果尝了一箸卫君烹制的菜品，恍然大悟，但则不是所有男子都不擅厨艺，我好说歹说，才游说得喻娘品尝迳勿的菜品，结果秀色可餐就不管用了，看来我这姿容，还真不如美味佳肴更加吸引，也难怪江家六太太信心十足，确定我尚且不到年老色衰时，就必然会被迳勿弃之如履了。”

    春归是打算趁此时机提起龚氏对她的敌意，但兰庭却心不焉，没有顺口接过这个话题，倒闹得春归满腹疑惑：“怎么迳勿与卫君的饮谈看着却像索然无趣？”

    这就诡异了，春归因为喻娘的闲谈，能够察觉她和卫君之间的琴瑟和谐恩爱相知，所以猜度着卫君应当也不是无趣刻板之人，毕竟夫妻两个的性情大相迳庭的话，多数情况下都不能情投意合的。

    “回去再细说吧。”兰庭竟然叹息一声。

    他其实也不知应当从何说起，怎么说他其实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认为，他甚至不知应不应当再提那些前尘旧事，毕竟母亲已经与世长辞，是非对错仿佛殊无意义，但他胸中的块磊，又的确那样坚深厚实，真相大白其实远远不能消弥开释。

    他好像也需要倾吐，对他现今而言，唯一亲密无间，可以无话不谈的伴侣倾诉。

    多年前无意间察知的隐密，他是没想到还有机会能够向人倾诉，多年来的耿耿于怀，猝不及防在今日变成了汹涌的情绪，因为他终于确凿了母亲为何对他心怀厌恨，这厌恨超逾了骨肉血缘亲情，这厌恨永远成为了他们这对母子之间的鸿沟，但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应该属于他的，自然而然理应得到的源于母亲的关爱，结果竟然求而不得。

    兰庭没有回斥鷃园，他带着春归去了怫园的晓湿处，这里是一处也算幽僻的花榭，此季四面已然镶装雕窗，推开一扇望出，有一株苍苍古树，隔着一条小径的那头，更有一排翠竹。

    “那里就是我格竹的地方。”兰庭往古树微抬下颔。

    关于大爷格竹的笑话春归已是听说过了，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兰庭意志如此消沉时，竟然会带她来看“格竹”的地方，这情境，仿佛不大适合调侃大爷“格竹失败”？

    “格竹之前更小的年龄，我其实就喜欢跑到这棵树下独坐，因为这里甚是幽静，受了委屈，忍不住哭鼻子的时候，不至于被别人瞧见。那时候更幽静的旧山馆为族里五姑母的闺居，我自是不便往那里去，于是晓湿处外的古树荫下，就是我的秘密营地，有一日，我无端受了呵斥，心情很是烦闷，便又来了这里，没坐多久，就听见这扇窗似乎被人推开，然后我就听见了曹妈妈的声音，她说‘夫人，今日您实在不该责备大哥儿’。”

    曹妈妈口中的夫人，理当就是朱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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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心事无瞒

    兰庭伸手略略一比：“那时我大约就只有这点个头，从这里看出去，身体完全能够被树杆挡实，曹妈妈没有发现我在那里，她以为，隔墙无耳。当然我也完全没有料到母亲在呵斥我后，竟然也会来怫园散心，曹妈妈大抵也是看中这处幽僻无人，才会择中与母亲密话。”

    春归原本没打算阻断兰庭的叙述，但兰庭说完以上那番话后沉默的时间也太长了些，春归便忍不住轻声询问：“婆母为何事呵斥迳勿？”

    “因为卫贯之。”

    春归：！！！

    “那时我已然启蒙，往日里都是在外书院起居，只是那日听闻母亲身体不适，所以特意到母亲房中问省，母亲却不在屋子里，我见母亲案上放着一册诗集，便随手翻开一读，诗集乃卫君少年时所著，或许不能称其所著，因为我认得出那是母亲的笔迹，应当是母亲私下里抄誊卫君寻常所作诗词，一直做为珍藏，我看见扉页上写着卫贯之集录几字，但当年我并不知道卫贯之是何人。

    没看几首诗，母亲便入内，见我正看集录，于是立即呵斥，且一把夺过书册，仿佛生怕我玷污了母亲的珍藏，那一日，我清清楚楚从母亲眼中看见了厌恨，不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情感，母亲斥我速退，且告诫我今后无她允准，不得擅自踏入房中一步。”

    兰庭的口吻十分平静，仿佛旧事太久，他再也不会为了那回的无端受斥感到困惑感到委屈，仿佛所有的悲愤已经随着时移日转人事全非而归于平静，但春归知道并不是这样。

    冷漠疏离已经断非母亲对待子女的常态，更何况厌恨？

    没有人能够面对母亲的厌恨，而心平气和而浑不介意，而不刨根究底。

    “那天我就坐在那里。”兰庭往窗外一指：“把母亲和曹妈妈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赵江城的儿子，有什么资格擅动卫郎的诗文，卫郎是什么人，岂容世俗之徒玷污，玷污，我当时就想这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兰庭迷迷糊糊的一笑，低垂眉眼：“曹妈妈道‘夫人，大哥儿也是您怀胎十月所生啊’。”

    那时多亏曹妈妈这句话，否则，他真该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母亲亲出了，因为他在母亲口中只是赵江城的儿子，他想如果自己当真只是赵江城的儿子，大抵还不会如此难过，因为这样他还能理解母亲的厌恨。

    但母亲没有否定他们之间的血缘亲情，只是带着哭腔痛诉懊悔——我此一生，最悔莫过于不得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我根本便无法爱慕之人，赵江城虽是名门子弟，有哪一点能比卫郎？他根本就不配得我许以真情，不配得我结发同巹，我不应为他生儿育女的，他不配，他根本不配。

    兰庭甚至还记得曹妈妈劝说的话——夫人，奴婢知道您仍然不忘卫郎，但谁让卫郎早已定了亲事呢？纵然是您与卫郎志趣相投门当户对，可到底是有缘无份啊，大老爷文才是不及卫郎，可待夫人也确然敬重，夫人又何苦因为过去的事，如此折

    磨自己呢？

    “迳勿当年便知晓了婆母原来心有所属，是迫于父母之命才嫁入赵门，所以迳勿一直认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难得幸福美满，无奈的是这便是约定俗成，迳勿其实从未因此埋怨过婆母吧？”春归听完兰庭的叙述，对于那段陈年旧事也只能付予一声叹息。

    “不埋怨，但我在意，我困惑母亲口中的卫贯之究竟是多么风华绝代，以至于母亲与他失之交臂后，如此遗憾着人生的残缺，我更在意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承担过责，为什么母亲生下我又厌恨我，我不能认同母亲是心存遗憾的缘故，也是直到今日我才知晓，原来什么情投意合竟然是母亲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朱家所有人的一厢情愿，卫贯之从来就不曾回应过母亲的倾慕，甚至连父亲或许也被瞒在鼓里，他从不知道这段旧事，但只有我成为这桩婚姻唯一承担过错的人，想想，煞是荒唐。”

    兰庭摇头一笑：“我现在，好像是真有些埋怨母亲了，她这一世，有许多重视珍爱的人事，她的父母她的兄长，她的名声她的家族，她求而不得的爱慕，但我却是她可以毫不犹豫放弃的人，她无视我一直对她心怀期待，辉辉，母亲被御令休弃时，我无法阻止，无法说服皇上收回成命，但我请求母亲，我相信只要等到祖父回京，势必不会坐视母亲的冤屈，这件事不是没有转机，没有尘埃落定，我请求母亲暂时忍耐，先回外家，耐心等到祖父回京，所有的事都会真相大白，到时祖父一定能够为母亲讨回公允。

    可是辉辉，母亲当时只是冷冷的注视我，她说不用等到祖父回京，我就能力挽狂澜，她让我求见圣德太后，告诉圣德太后我亲眼目睹了父亲和沈夫人私会苟且。”

    春归：！！！

    “我拒绝了母亲，因为我不愿谤害无辜之人，父亲和沈夫人并无私情，如果我听从母亲之令，便是亲手将沈夫人推入绝境，我不明白母亲和沈夫人明明并无你死我活的仇恨，且也根本不必如此自救，明明还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为什么母亲一定要谤害沈夫人。

    母亲看着我冷笑，她说我若不这样做，便是袖手自己的母族声名狼籍，她说朱家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弃妇，她说难道我要冷眼看着自己的外王父，自己的舅父蒙羞，却担忧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她说赵兰庭，这就是你自幼受教的仁义礼信啊，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伪君子。”

    兰庭抬眼，从这扇窗看出去，似乎依稀能看见当年那个满怀委屈与困惑的稚童，是当年的自己，但那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快的，彻底失去自己的母亲。

    “我跪着恳求母亲，但母亲推开了我，她说既然我不愿听从她的计划，无需再装模作样，那时我以为母亲只是因为忧惧气怒才口出怨言，我以为母亲只是需要时间冷静。次日，母亲大归，我悄悄尾随在后，我想跟着母亲一同回外家，我会说服外王父稍安勿躁，我会说服外王母安抚母亲，但朱家街门紧闭，他们将母亲拒之门外！

    母亲跪在街门前，

    取出袖中的利匕，自刺身亡，就在我的眼前。”

    “迳勿……”这一刻春归忍不住想要阻止兰庭继续往下叙述。

    她忽然想到了在王久贵的家里，死士凝思自刺身亡的一刻，兰庭飞速蒙住她的眼睛，那时她却感觉到了颤抖的人反而是庇护着她的兰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当年还是稚子的他，竟然亲眼目睹了生母就在眼前自刺身亡，那时的兰庭该多么惶恐，多么无助，多么，自责！

    可他有什么错呢？难道拒绝谤害无辜不愿歪曲事实就该成为他的原罪？！

    “母亲并未立时气绝，至少我扑上前的时候，她还有意识，但她依然冲我冷笑，她说赵兰庭，不要忘了是你的铁石心肠，害死了我，害死了你的生母，你永远不要忘了你也是帮凶。”

    “你不是！”春归觉得自己简直义愤填膺，她无法明白身为人母，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骨肉如此残忍。

    “我知道我不是，因为我听说朱家不容弃妇时，便想到了先让母亲栖居在息生馆，但母亲根本不听我的恳求，她说她已为赵门弃妇，从此恩断义绝，她不需要赵姓之人收容，因为我姓赵，除非助她谤害沈夫人，除非我能逛骗圣德太后出面逼迫皇上收回成命，否则就再不是她的儿子，但我不能违背良知，就算时光重头，我依然不会做出另外的选择。

    就像母亲从来不会在朱家和我之间，有其余的选择。

    母亲气绝，朱家街门洞开，朱老太爷大放悲声，但他却不是为母亲痛哭，他竟然声称自己失教，家门不幸方出弃妇，不过幸亏不孝女知错善改，以死赎罪，于是朱家看在母亲知错能改的因由，方才迎回母亲的尸身装殓下葬。”

    “所以迳勿从那时……”

    “看透了朱家人的虚伪！”兰庭关上窗，转过身，微微闭目：“这其中也包括了母亲，但我不能否定她是我的生母，且母亲已经离世，于她而言，是非对错又有什么意义呢？母亲有错，然这错责不能抵消冤屈，死亡虽然是母亲自己的选择，但她原本不用在生和死之间抉择。所以，辉辉，我有私怨家仇，今天我全都告诉你，害死母亲的真凶不仅仅万选侍，且有沈皇后，且有我的祖母及她的本家兄长，安陆侯江琛，这些人都是我的杀母之仇。”

    春归缓缓吸了口气。

    她固然料到兰庭绝对不会懵昧糊涂，但没有想到猝不及防的今日，会从兰庭口中听闻一切事实真相，这一刻她没有心情伪装震惊，这一刻她只想上前拥抱这个肩负沉重的少年，她于是真的就这样做了。

    “迳勿，我和你一样痛恨这些人，痛恨他们因为虚无的功名利禄，竟然背弃血缘至亲，痛恨他们把别人的性命当作草芥，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蒙昧良知行为自己所不齿之事，我坚定不管世间有多少人心污秽，都不能成为自己与他们同流合污的理由，我相信坚定如你，会有理智决断，但无论怨愤也好还是伤痛也好，从此你再不用独自忍瞒了，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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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当时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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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俩并没有在晓湿处逗留太长，他们后来回到了斥鷃园。

    一路上的仆婢不少都看见了大爷和大奶奶携手慢步，在他们眼里，是正当年华的郎才女貌，偷享浮生半日闲，就像世间多数的正值情浓的夫妻，想当然耳鬓厮磨谈笑之时，话题无非风花雪月。

    他们不知道看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人，其实并非不知人间愁苦，也更加不像表面一般无忧无虑，其实芸芸众生无论贵贱尊卑，原无几人身无负累，只不过往往世人都会放大自身的苦难，又忽视他人的艰辛罢了。

    春归却觉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兰庭拉着手，最大的好处便是会让仆妇们自觉绕道，他们依然可以低声谈话而无忌内容落入旁人的耳中。

    “迳勿是什么时候知道一切真相？”她问。

    “我起初并未怀疑沈皇后，直到母亲过世，沈皇后‘及时’察明万贵妃笼络婢女和淑，且沈夫人那所谓的闺阁知己竟然也是因为万贵妃授意有心引导沈夫人当众称赞父亲那篇文章，激怒母亲与沈夫人发生争执等等原本‘巧妙’的设计，甚至未等祖父回京，豫国公府和我赵门这场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竟然是因万贵妃挑拨离间时，我便心生怀疑。但要质证一国内廷之主，没有实据是万万不能，且这一件事，我甚至不能通过陶镇使察证，因为这涉及内廷隐诲，陶镇使身为锦衣卫，无君上授令亦不能刺探，否则轻易就能被人扣上怀逆的罪名。

    因为皇上幡然醒悟，万贵妃获罪受贬，和淑亦为东厂押处，我无从得知她是否还受到除万氏之外的人授意收买，但我想沈皇后即便真是将计就计，也断然不会是通过和淑才能察知万氏的阴谋，应当在太师府里，母亲左右，还有东厂暗探，所以我便暗中留意母亲院里的奴婢，有哪几个是外头采买的。”

    春归又问：“婆母似乎不喜重用家生子？”

    如和柔姐妹，以及和惠都是另行通过官牙采买的婢女。

    “母亲信得过的只有自己的陪房，但母亲执掌中馈，陪房仆婢远远不够差遣，相比赵门家生子，母亲的确认为另行采买的仆婢更易慑服。朱老太爷当年职任鸿胪寺左少卿，因为与许阁老联名弹劾光宗帝时的内臣，反受训斥，一怒之下挂冠，祖父故而认为朱老太爷不愧书香之后，风骨铮铮，根本便没想到这些只是表面，朱老太爷确然耻媚宦官方士，却是出于文人士林的傲气，认为向内臣方士之流折腰有辱声名，但对于高官显贵，倒是不妨笼络交好的，品行根本就与许阁老等等截然不同。

    母亲耳濡目染，心中亦尚功利，反视祖父如同腐儒，其实一直便对轩翥堂赵门家规嗤之以鼻，也是明面上恭孝亲长，私下里不无勾心斗角争权夺名，竟处处与祖父攀比仁德贤正之名，求的是让朱门家风力压赵门一头。”

    春归想到和惠曾经自作主张私资那贪占善款的仆妇，无言颔首，赞同兰庭对生母心态的剖析，朱夫人的确是为了在赵门立名，争求人心向服，所以处心积虑培养自己的人手，她信不过赵门的家生子，倚重之人首推曹妈妈等等陪房，其次也是如和惠等由她通过官牙采买的

    仆婢。

    但朱夫人根本没想到和惠竟然是东厂暗探，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人刺入她胸口的利匕。

    “随着真相看似大白，但市坊仍有闲言碎语，不少人竟然相信万氏虽说罪有应得，然则沈夫人也并不是清白无辜，所谓无风不起浪，要不是沈夫人一心想嫁大族子弟，对母亲心存嫉恨，又哪里会听信他人挑唆与母亲争执？还说要不是沈夫人坚持，豫国公施压，沈皇后也不会因为一时急怒谏求皇上御令太师府休弃嫡长媳，说母亲这伯仁虽非沈夫人所杀，却因沈夫人而死，皇上只是把万氏贬降为选侍，便乃心知肚明沈夫人亦有过错的缘故，而后沈夫人便悬梁自尽未遂，沈皇后又再谏求皇上赐婚，皇上示明态度，如此才能彻底平息物议。”

    春归赶忙问道：“迳勿认为沈夫人当真清白无辜？”

    “我起初也怀疑过沈夫人，不过多得祖母替我纠正视角。”兰庭似嘲似谑的一笑：“江琛野心勃勃，祖母却缺机心，然而祖母却能洞察沈皇后与母亲被弃一事不无关联，悄悄告诫我与二妹妹，不可信任沈夫人，告诫我们沈夫人亦为害杀母亲的帮凶，二妹妹年幼，将祖母之言信以为真，但我经过数载观察，实在不信沈夫人具有这样的机心。

    且惠妃入宫，多得沈皇后举荐，按理来说祖母应当感念沈皇后的提携之恩，且惠妃虽说一度得宠于后廷，毕竟不是立即得子，根基未稳之前，凭祖母一贯简单的头脑，哪里胆敢先与后族对立，替惠妃树敌？倒像是早有准备惠妃必有一日将与沈皇后分庭抗礼一般。

    再者沈夫人当真是获益之人否？豫国公府竟管无甚根基，毕竟乃后族国戚，豫国公府的嫡女婚配大族子弟压根无需这多阴谋诡计，我是基于这种种显征，方才判断，沈皇后行计之前至多和豫国公夫妇有所勾通，沈夫人起初应当是被她的家人瞒在鼓里，否则万一伪装不够，反让万氏警醒，沈皇后将计就计的策略岂非不能大功告成？不过沈夫人当然不会自尽，从那时起她就应当知道了沈皇后的安排。”

    但兰庭并不把沈夫人当作死敌。

    因为沈夫人当时也的确没有另外的选择，她无非就是沈皇后的一枚棋子，除了听从安排之外，就是成为弃子的结果。

    “沈夫人有孕的时候，二妹妹已经对她这继母十分敌视，一回因为恼怒，推了大腹便便的沈夫人一把，父亲就在眼前看着，勃然大怒，可二妹妹非但不服父亲训斥，甚至还对沈夫人破口大骂，气得父亲要动家法，沈夫人倒是劝阻了父亲，原话是二丫头一个孩子家哪里懂得轻重，老爷该怪，也该怪老太太，要不是老太太一直教唆二丫头胡闹，二丫头哪至于如此跋扈。”

    春归：……

    这真是沈夫人能够说出的话。

    “沈夫人对待二妹妹当然不会视若亲出，着急起来竟然会和二妹妹斗嘴，不过她倒从来不曾两面三刀，就算听从沈皇后的主张一直对我进行讨好笼络，一边又还极其信任的由我教导六弟，六弟小的时候淘气，祖母还惯纵着，我处罚六弟时沈夫人尽管心疼，却一个字都不曾阻挠，反而还跟仆妇们讲，唯有我能降伏得住六弟

    ，且又还知道分寸，并不会重罚，比老爷这当爹的还靠得住些。

    就拿江琛开始算计我的婚事来论，沈皇后授意沈夫人先下手为强，沈夫人能想出的策略竟然也只是和我实打实的商量，她确然不会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鬼蜮伎俩。她不是罪魁祸首，也不具恶毒心肠，我对她并无非生即死的仇恨。”

    兰庭说这么多，是为了让春归明白沈夫人从来不是他打击的首要目标，他也从来不曾因为姻缘为沈夫人设计，就视自己的妻子为复仇之匕，虽然当初接受沈夫人作主姻缘不无权衡，或许也根本不曾想到能够真正赢得佳侣良伴，可以白首同心相知相依，但无论如何，他的初衷绝对不存恶意，至少他是准备好履行一个丈夫应尽的道义，他不认为自己的妻子应当承担旧事恩仇。

    也许无法亲密无间，但不应当注定反目为仇。

    但春归此时却忍不住遐想——原本的事轨中，与兰庭结发同巹之人应当就是陶芳林，他们是不是也有过如胶似膝的岁月？又是因为什么事故反目成仇？陶芳林应当是认真履行了她作为皇后党徒的职责吧，那么兰庭是否也曾像今日对她坦言这样，同样告诉了陶芳林此多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遐想未及深远，又很快醒觉指掌牵握的温暖，春归又觉荒唐。

    原本事轨有何重要，那并不是他和她的经历，只是陶芳林的魔障，珍惜眼前才最应当。

    也就继续听兰庭说后来的事。

    “祖父回京之时，一切似已尘埃落定了，但我的猜疑不可能隐瞒祖父，祖父也果然不曾因为母亲已然殒命，就放弃察究真相。而对于立储之事，其实沈皇后完全不用如此废尽心机，因为皇上其实已有决断，在当年，宋国公高琼并未显露野心，大肆专权结党，且太孙又完全看不出劣根成性的前提下，祖父又哪里会谏阻皇上改变决意呢？祖父起初与许阁老等等是相同的想法，储位久悬不决，反而不利君国安定，更可能立时激发众皇子手足阖墙的内斗。

    而随着储位落定，惠妃入宫，龚氏开始浮出水面，祖父对江琛更增疑忌，但那时祖父与我皆以为祖母事先并不知悉江琛的阴谋，是事后才为江琛利用，一直到祖父过世之前。

    终于才察实和惠乃是听令于东厂理刑百户曹安足，且祖父安插在安陆侯府的耳目察知，祖母竟也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桩阴谋，父亲当年其实不愿休妻，打算恳求许阁老援手，谏阻皇上收回成命察清事实再行处断，但祖母劝阻了父亲，祖母称若激怒天子，祖父又不在京城，便可能牵连轩翥堂满门遭殃，说服父亲暂时隐忍，待祖父回京再想应对之策，父亲遇事原本就失果敢，且又自来愚从亲长，最终听从了祖母的劝阻，怎知后来连串事故发生，母亲竟然殒命，父亲不是没有悔愧，却仍听信了安陆侯的诡言，认为事已至此，倘若告诉祖父祖母曾行劝阻，才导致一切无可挽回，祖母必定会为祖父责处，所以父亲倒是主动背起懦弱无能的黑锅。”

    “翁爹他并不知道皇后及安陆侯同为凶手？”

    “父亲应当有所察觉吧。”兰庭这回没有给出个确切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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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诡异一梦

    其实关于父亲赵江城，兰庭有一段时间也实在不知自己是否应当埋怨。

    “母亲刚过世时，有一回父亲酩酊大醉，跑来外书房找我，醉熏熏的却错认了阿庄是我，把阿庄抱着嚎啕大哭，说他对不住阿庄，没护阿庄母亲周全。”

    春归：……

    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尹小妹曾经遐想乔庄乃大老爷“私生子”的旧事。

    但她不合时宜就罢了，重要的是此情此境，赵修撰竟然还能诙谐啊？

    “后来父亲娶了沈夫人进门，对我总有些避躲，他也知道祖母私下教唆兰心和沈夫人离心，为此对待沈夫人似乎也有几分惭愧，我不知父亲究竟知不知道沈皇后和江琛之间的勾结，但父亲应当明白沈、江两家互不相容，或许他只以为是随着十皇子的出生，两家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吧，总之父亲忙于在祖母和沈夫人之间斡旋，既想为孝子，又生怕再次辜负妻小，上回他诓骗我去汾州，事后倒也没瞒着我他乃装病，不过他的确不知应当如何在沈、江两家之间取舍，干脆让我自己拿主意。”

    春归叹了一声，这好像也的确是她家翁爹干得出来的事。

    “祖父临终之前才察实了真相，极其愤恨祖母的作为，不过祖父一生正直，从来不屑鬼蜮伎俩，逼害发妻性命之事断不能为，可若揭露江琛种种罪行，当时也为情势所不容，因为毕竟事涉皇后及惠妃，更甚至涉及太孙、十皇子，祖父当时已经没有精力运筹定计了，只能作出决断，把事实真相诉之于我，且交我家主之权，祖父只是提醒我莫因私怨移了心性，至于太孙，在真相大白之前，祖父着实已经决心谏言废储了，又至于江琛，祖父自来便没想过要助其贪妄。”

    “那么关于婆母的冤屈……”其实春归想问的是兰庭该如何对待老太太。

    “母亲没有做过的罪错，其实已经洗清，再翻旧案殊无意义，不过我当然不会纵容沈皇后和江琛不受罪惩，陷谤暗杀的鬼蜮伎俩必须禁绝，但也不是没有光明正大的方式惩治奸歹，至于祖母。”兰庭微微一顿，眉目低垂：“她同样是我的血缘至亲，是我的亲长家人，我无法不念人伦之情只以罪错而论，就像我始终不能释怀祖母怎会如此残忍毫不犹豫将嫡亲孙儿的生母逼入死境，祖母从来没有想过吗，有朝一日当我察知真相，应该怎么在她与亡母之间抉择，怎么抉择均非情理不是吗，怎么抉择，我都无法心安理得。”

    这也许是一道永远无解的难题，且谁也不能帮助兰庭作答。

    后头的半段路程兰庭和春归携手而沉默。

    前陈旧事述明，兰庭深觉疲倦前所未有般汹涌来袭，他知道自己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在春归的陪伴下酣酣畅畅大睡一场，他也的确很快就陷入了黑甜，春归起初并无睡意，她还在注视少年沉静的睡颜，看他睡着后显得越发年轻的面容，心疼这样一个少年过早遭遇的离弃与险恶，又欢喜他并没有因此变得阴鸷狠绝。

    春归从来不觉得朱夫人的死是自遗其咎，但她的确庆幸当年的兰庭没有听从母亲而谤毁他人，有些事一旦有了开端就无法终止，如果兰庭那时妥协，只怕这时已经成为了朱家的傀儡，从此良知就永远轻于功利，轻于贪妄，轻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起

    初是因为母子之情割舍旁人，有朝一日终于血缘至亲都将成为功利的垫脚。

    如果兰庭当年作出另一选择，他绝对不会因此赢得母亲的关爱，而将是永无休止的利用，并且会连赵太师的疼爱也将失去，他不会比现在幸运，那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春归无法站在朱夫人的立场去考虑对错，她只知道如果自己有幸能成为母亲，绝对不可能逼迫自己的孩子蒙昧良知，在她看来，朱夫人根本不配身为人母。

    当然，这不能成为老太太的无罪宣告。

    恩怨与血缘相联，善恶同天伦纠葛，这就是兰庭心里的死结。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比我还要可怜多了。”春归忍不住嘀咕出声。

    纵然是毫无睡意，但她却不想起身，她觉得自己应该在今天寸步不离陪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边，不让他觉得孤独。

    结果就是本无睡意的人竟然因为陪伴而也相跟着梦周公了。

    但春归这场睡梦极不踏实。

    隐约里似有谁在身旁狞笑，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沉，春归看不见狞笑的人，尽管如此她却感觉到了尖锐的恨意，像冷剑一般先行刺穿了自己的心胸，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一个人，从来没有。

    是谁在说话？

    ——小美人儿，到底是落在了我的手里，你可知道我为了一亲芳泽，苦心策划了多久？好的是功夫不负苦心人，而今到底是宿愿得偿了……别这样瞪着我，再娇艳的美人儿，满脸怨毒可都大煞风景……我劝你乖乖的，用心取悦了我，虽说没法子让你像过去那样风光得意，好歹还能锦衣玉食。

    是谁在说话？

    黑暗里春归什么都没法看清，但她忽然摸到了一把匕首，于是毫不犹豫拔刀如鞘，突然眼前一片雪亮，她拼尽所有力气将匕首刺入了一方赤裸的胸膛！

    然后她就看清了一张人脸。

    春归猛然惊坐起身。

    “辉辉？”

    “别碰我！”

    伸手推开兰庭，春归才真正的清醒，然后她发觉自己的掌心竟然尽是冷汗。

    “怎么了？”兰庭的嗓音里仍然带着浓浓的倦意。

    春归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幸亏只是一场噩梦。

    但谁能告诉她她为何梦到了温守初？！

    ——

    接下来的整整一日，春归都在困惑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不仅仅因为噩梦的内容，更让春归不解的是当她惊醒那一刻，缘何笃定梦中那张恶心的人脸属于温守初！

    她的确听过渠出提起温守初对她的垂涎，心中自然极其反感，大抵是因如此才会有那一个噩梦，但春归虽然和姚氏接触数回，但她并没有与温守初碰面，只不过知道这人长着一管鹰钩鼻，又隐约忆起当年在顾氏宗家远远看过一眼，可春归确定那模糊的一眼并不深刻，且事隔多年，除了对鹰钩鼻稍有印象外，眉长眉短眼大眼小并不记得。

    她到底为何笃定梦里被她一把匕首捅穿胸膛的人就是温守初？

    这种感知太吊诡，让春归几疑自己也和陶芳林一样，开启“梦卜”的异能。

    还有梦中的恨意，也未免太过真实，那分明

    不仅仅是厌恶而已，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但现实中，并没有哪个人让春归具备和他同归于尽的决心。就算眼下想着温守初在噩梦里说的那些流氓话，也只不过有如再吞了一块爬满蝇虫的砖头肥，恶心归恶心，就更不值得和这样的人“共赴黄泉”了，哪来梦境里那无比真实的锥心刻骨的不共戴天的恨意？

    这晚兰庭回到斥鷃园，瞧见春归仍然无精打彩意志消沉，也情知她仍受着昨日一场噩梦的郁扰，兰庭虽未能够开导春归说出梦中情境，只猜测着或许是他因为一时激进，不知怎么的就把过去那多阴谋诡谲一股脑的脱口而出，让春归大觉负担，很觉自责。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度量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又再暂时忍受与妻子“小别”，待安置的时间，搂着春归在帐子里提议：“虽说入冬，息生馆位于城郊更比家里寒僻，却着实没有那么多的人事烦扰，莫如你去那里暂住一阵儿散散心，可以邀了大妹妹作陪，息生馆和万卿兄家隔得近，你大可时常邀冯娘子一同饮谈，又或干脆办个赏看梅花的酒会，像舒世母、喻娘子，甚至江心姑娘，但凡辉辉觉得投契有趣的人，邀约着玩乐一日更好不过。”

    春归惊奇道：“迳勿如今还兼着户部的差使，竟也走得开？”

    “我自是不能日日宿留城郊，不过待沐假时定会过去。”这虽是兰庭的提议，但他说出这句话却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却取悦了春归，终于有了笑脸儿，且不无淘气的伸出手指来点了点赵修撰的鼻尖：“明明舍不得我去城郊别馆，竟还说这违心的提议，迳勿这样为我着想，我又哪里能够只图自己自在丢下迳勿孤身作战呢？我可没这样无情无义。”

    “朝堂家宅这多烦闷的人事，我原本不该都告诉辉辉，让你也陪着心神不宁。但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告错也是殊无意义了。只在我这里，母亲的旧案虽说不算完全过去，更加无法释怀，但这些都不应同样成为你的负重，比如祖母。”兰庭到底是捉住了春归那只促狭的手指，捉住就不放开：“你现今知道祖母为了江家，可以毫不犹豫行为逼害人命的事，且你又一贯机智，哪能不知祖母从前待你纵容，无非是因为江琛授意笼络利用于你，按你的性情，自然更加不愿再和他们虚以委蛇，然则你到底是太师府的长孙媳，作为晚辈，又不得不隐忍……”

    “迳勿。”春归坐起身体，无比严肃认真：“我和你说句交心的话，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婆母，她们都非我的血缘至亲，是因为迳勿我才能当两位为亲长，她们待迳勿都能这样残忍，我更加不会奢求她们的真心关爱，说到底她们其实和我均无瓜葛，老太太若真心待我慈爱，我自然会报以恭敬，若对我心存恶意，我也不会黯然神伤，虚以委蛇也好，暂时隐忍也罢，这对我而言完全不是负重，我是太师府的长孙媳之前，首先是你的妻子，我们注定是要并肩共进荣辱同担的。

    所以幸好迳勿能够对我开诚布公，我总算彻底清楚了今后应当如何应对朱家及安陆侯府，不知少了几多焦虑不安诚惶诚恐，再比如说迳勿对待和柔为何一再姑息，我也再不会胡思乱想了。”

    春归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帐子里闪闪发亮：“我可是意气风发要与迳勿同仇敌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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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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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春归忽然提起和柔，兰庭也终于有了笑容，同样半支着身体略坐起：“原来辉辉一直还在耿耿于怀。”

    “现在终于能够体谅了，迳勿一再纵容和柔，一来也的确是因她的姐姐和婉无端被牵涉进那桩阴谋而失性命，再者怕也早知道曹妈妈之外，连老太太、二夫人等等也不无挑拨，他们齐心协力唆使，造成和柔一直以准姨娘自居，但说到底和柔虽然说行事不端，心肠却并非恶极，且如果没有这些阴谋诡谲，她的人生或许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境遇，早便和娇枝等等婢女一样，嫁个老实后生安安生生的渡日，迳勿不忍逼她深陷绝境也是情理当中。”

    “辉辉的剖析还不完全准确。”兰庭却道。

    只有帐外一盏孤灯，使春归实在无法看清兰庭此时此刻眉心眼底的情绪，但她想着兰庭待和柔的与常不同，必定是和朱夫人有关，而朱夫人始终是兰庭心怀里不能开释的滞结，长年已成蟠郁，触及时总难免会生痛癏，于是便又钻进了少年的怀里，她想用自己的体温安抚他长久的凄惘。

    “和柔的姐姐和婉，原本的性情和菊羞有几分相似，初入府时，率真稚趣。可后来硬是被母亲的教令强行扭转了天性，成为母亲需要的仆婢，迂腐愚忠，对母亲言听计从。且和柔受和婉影响，也成为奉母亲之令俨然如奉圣逾神旨。所以母亲用那样惨烈的方式赴死，和婉几乎不曾犹豫便殉主，所以和柔也一直谨记着母亲的教令。我当时以为如果我坚持驱离和柔，让她不能遵行母亲的嘱令，她也会像和婉一样毫不犹豫赴死，正如辉辉所言，她们原本不用如此，我不能欺骗自己，附和生死乃她们自己的选择，和世人一样只不过感慨一声‘忠义’，而后便毫无负担。”

    兰庭将面颊贴紧春归的发鬓，轻轻闭上眼：“我必须承认母亲根本不值得收获这份忠义，母亲对待她们和对待一件器用一枚棋子没有什么区别，和婉的死，可以说是母亲一手造成。我不能毫无负愧，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和柔也像她的姐姐一样，选择为所谓的主

    仆情义殉葬，死得毫无价值。”

    他当然不能对全天下迂腐愚忠的人负责，但和婉姐妹，毕竟是因为他的生母才变成了如此迂腐愚忠的人。

    “不过后来我也察觉，和柔根本不同于和婉，或许我该庆幸她比和婉更富机心，她遵从的信条根本无关忠义，她也不会因为遵从母亲那套教令而轻视自家性命，那么她是执迷不悟也好，还是幡然醒觉也罢，总之境遇如何都在她一念之间，不再是我的责任。但如果她改变了想法，主动求助，我依然可以允她择良自嫁，虽不能作为对和婉的补偿，至少对和柔，我自觉真正无亏无欠也罢。”

    春归十分豪放的奖赏了赵修撰一记香吻。

    相比起和柔的去留，春归其实更加在意兰庭的坦言，她终于不会再因为和柔对于兰庭而言重不重要而胡思乱想了，且她也认同兰庭的判断——别看和柔看上去像长着副死心眼，实则惜命得很，就说如今她在庄子里，不再如从前一样“丰衣足食”，当得到春归的照恤，可没有骨气凛然拒绝，无非是嘴巴上没个谢字，仿佛自己应得一般。

    春归不需要和柔知恩图报，所以毫不计较这仆婢的“矝傲”，她在意的从来只是兰庭的心情。

    “辉辉既然坚持与我并肩作战，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兰庭受了一记香吻，沉郁的心情终于有了雨过天青的迹象，并不再坚持定要“小别”，但既然如此，有的话还是需要叮嘱清楚：“咱们家接连发生的几起事，均不如江琛之意，他应当会怀疑辉辉难以笼络了，且从祖母的态度有所转改，我几乎能够确定安陆侯已经盘算着对辉辉不利，但安陆侯的性情，贯爱借刀杀人，事事都想着自身不担风险坐享渔翁之利，我猜测他多半会交给龚氏及惠妃计划实施，那么凶险事就不会发生在太师府，如果辉辉突然获诏入宫，务必当心。但既然图穷匕见，在太师府里，祖母也好二夫人也罢，但凡待以苛责，辉辉大可不必忍气吞声，我也会请二叔祖母这一段儿多加看顾，以防我不在家时，祖母以尊长之名欺压。”

    其实春归自从察实了朱夫人旧案的真相，便再难如从前一般应酬老太太，就像她刚才的交心话，她和老太太之间本非血亲，她也一早洞察了老太太待她无非功利，无非是看在兰庭的情面上，她还愿意与老太太虚以委蛇。

    不过老太太既然连对待兰庭都是如此铁石心肠，她何苦彩衣娱亲？

    今后送去踌躇园的菜肴茶点都得中断了，就连家传养身之法以及阮中士所授的养颜良方，老太太也休想她再孝敬！

    更不说以尊长之名欺压！

    连宫里的张太后都无法得逞，春归实在不屑老太太及二夫人的种种伎俩。

    太师府里是不用担心的，春归自信完全能够“自食其力”，唯有宫廷……虽说她现在也算有了宜人的诰命，但一旦入宫，依然有如虎狼谷中一只白兔，完全没有自保之能。

    “惠妃若想借刀，也无非是万选侍。”春归猜测她需要主要防范之人。

    “未必。”兰庭睁开眼，稍稍放松怀抱，以便于能让春归看清他凝重的神色：“万选侍可不是冲动之徒，惠妃还使不动她这把刀匕，不过太子妃高氏，应当会从南台获释了。”

    “太子妃还能获释？！”春归惊道。

    “皇上已经下令，三日之后，于宣武门前菜市口处高琼等罪徒斩决。”

    春归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国公府至此湮灭，可谓是一败涂地，但无奈的是弘复帝仍然不愿易储，为了不让朝野再掀废储之议，应当会安抚太孙，且高党并未彻底翦除，如任往复等等，其实未被高琼父子牵连，这些人也定然会建议太孙趁机设计，谏言弘复帝宽敕太子妃。

    太子妃原本也未被废位，只不过被皇后勒令南台子虚庵悔过，皇上为了平息物议，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解除太子妃的禁令，允其迁回慈庆宫——毕竟高琼父子已被处决，太子妃已失娘家助势，在弘复帝看来，必定不敢再跋扈妄为。

    但听兰庭的言下之意，太子妃才是最为合适的刀匕之选，可以被惠妃轻易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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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内廷“白莲”

    南台亦属西苑，本为皇帝与嫔妃避暑游玩的别宫，有别于凤阳高墙这类的圈禁之地，只是英宗一朝，曾将发妻废位之后囚于南台子虚庵，后来英宗的孙儿代宗，更是下令嫡母落发于子虚庵中，生死不相往见，故而南台的子虚庵仿佛就有了冷宫的实际意义，就连当今的圣慈太后，也有一度被先帝光宗囚禁于此。

    子虚庵虽被称为庵，实则也是宫殿的建制，不过有别于南台的其余殿堂，此处端的是花木凋蔽、蛛丝悬梁，触目皆为凄颓之景，涉足顿感阴郁之情，而四面高墙，仿佛永隔人间岁月，数着寒来暑往，方知年载几何。

    但当今的太子妃高氏和她的侄女高皎，禁步于此尚未足岁，所以霜鬓还未替了乌丝，悲愁远且不及义愤。

    她们还没有心如死灰，更加不曾堪破人生无常。

    只是噩耗还是传来了。

    太孙跪在母亲跟前，声泪俱下，因为今日他甚至作为监斩御使，亲眼目睹了他的外王父，他的舅舅们人头落于铡刀之下，从此高官权勋，沦为遗臭万年，可恶的是围观百姓，竟然额首相庆，可恨的是多少敌仇，当场高呼圣明。

    太子妃更是睚眦欲裂，扑上前抓着儿子的肩膀直摇晃：“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眼睁睁的看着！！！”

    “阿娘，儿子着实没有办法，儿子求了皇祖父，但皇祖父不肯宽敕外王父与舅舅们，只答应可以让几位表哥表弟免死，但，但，但……发配库页岛……阿娘，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但任往复等等臣子说得对，儿子现今必须隐忍，待得继位之后……”

    “我等不了，我等不了！”太子妃怒涨着泪眼，双掌有如鹰爪，牢牢扼紧太孙其实尚且单薄的肩膀：“而今忍辱，便是有朝一日你位及九五，我高家满门仍为罪庶，唯有如今让那些大逆狂徒血债血偿，才有东山复起的一日！弘复帝的罪错，必须弘复一朝纠正，如此我高家才算平冤昭血，如此我才能获尊太后，你到底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高皎也自是梨花带雨，胳膊一环就挂在太孙的脖子上：“裕哥哥，裕哥哥，我阿公阿父可都是为了裕哥哥才被冤害，裕哥哥可不能放过那些害死他们的凶手啊！”

    “皎儿松手！”太子妃一把扯开了侄女，同时自己也站起了身：“裕儿你听好，如今这样的情势，皎儿是不能为你的正妻了，不过我高氏嫡女从无为人侍妾的屈辱，你给我听好，你那皇祖父是用高家一门的人头和鲜血，为你铺平了位及九五的道路，你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你是踩着你外王父你的舅舅们，你踩着他们的尸骨才能享获日后的无上尊荣，你不能负了他们，不能负了高家！”

    “阿娘，裕儿誓不负外家！”

    “好，很好，你起来，听我细说。”

    一张蒙垢的玫瑰椅，甚至有一足已经磨损导致安放不那么平稳了，但这并不妨碍太子妃的正襟危坐：“第一件事，你先务必让我和皎儿离开南台，接下来我怎么做，你不用过问，你答不答应？”

    “阿娘，儿子已经嘱令丹阳子相助阿娘归来慈庆宫，今日前来拜谒，正是想要知会阿娘。”

    “很好，再一件事，你的皇祖父必定会急着替你择定太孙妃，自然会为高门权勋闺秀，你不能拒绝，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待你登位之后，

    立即废弃此妇，再迎高氏女为后！”

    “儿臣心许皎妹，敢称除皎妹之外……”

    “不是皎儿。”太子妃冷然打断：“皎儿不能为你的皇后，你们两个，今生注定无缘，因为是你的皇祖父亲手斩断了你们两个的姻缘！”

    太孙怔住，神色几分挣扎。

    “裕哥哥，请裕哥哥听从姑母慈令！”高皎却是极其坚决。

    太子妃看向高皎，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悲悯与柔软，但也是转眼即逝。

    于是此日太子妃因闻噩耗，昏死过去，太孙情急之下相请丹阳子救助生母，然而虽说太子妃清醒之后，却病重不起，经诸医官会诊，竟然束手无策，多得丹阳子再行施针，使太子妃病情不至恶化，可是如果继续任由太子妃禁步南台子虚庵，必定病重难愈。

    所以太孙长跪于乾清宫前，恳请圣令宽赦生母。

    弘复帝几乎快要同意了，然而沈皇后杀到。

    帝后之间经过了一场引经据典的唇枪舌箭，而后不欢而散，但太孙仍然跪在乾清宫门外，未被受允起身。

    而入冬以来少见的一连晴朗的天色，在这日傍晚终于有了变幻，阴云迅速淹没了斜阳。

    市坊间多少百姓暗暗感慨：高琼父子服诛，到底还不足够春暖花开啊，大抵是太子妃这祸害还没除的缘故。

    但百姓都只敢暗慨而已，这样的心声自然不会渗入深深皇城。

    惠妃就觉得时机正好。

    这日她便带着婢女款款行至乾清宫，婢女负责提着食盒，里头都是惠妃在小灶上亲手烹制的茶点羹汤，说起来安陆侯江琛一手好厨艺在京城勋贵圈内也属名声已久了，惠妃“幼承庭训”，此门技巧也自来便是独步后宫，就连王太后，也曾衷心称赞过惠妃的此一“贤能”。

    惠妃很清楚自己的长处。

    她故作惊奇的站定在太孙身后，发出一声似怜似愁的叹息，就伸手去扶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对头，奇异的是惠妃还真能把“六亲不认”的太孙从地上轻轻松松又似乎理所当然的给扶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儿，殿下怎么跪在这里？皇上如此心疼太孙，太孙这样自罚，皇上岂不痛心忧愁？”

    太孙颇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却对惠妃并没有像对弘复帝的其余后宫一样摆张臭脸。

    他一直知道十皇子作为他最小的一位皇叔，极受皇祖父的疼惜，那安陆侯于是以为十皇子也有了夺储的资格，上蹿下跳的笼络党徒以期把他拉下储位，只是十皇子的生母惠妃，虽然甚得圣宠，为人却本份知足，非但没有因此张狂骄横，甚至因为安陆侯的妄想一直忧心忡忡，又果然惠妃因此受到了他那位皇祖母的打压，时常被皇后训斥。

    惠妃曾经跪在他的母妃面前哀求，说她压根便没想过得幸入宫，奈何家中父兄所迫，才成为了家族牟获荣华富贵的棋子，但深知福薄命舛，妃庶怎能冒犯嫡储？就连他的母妃，都说惠妃是后宫之中难得的明白人，晓得尊卑贵贱有别，侍宠而骄无异自寻死路。

    所以太孙对于惠妃奇迹般的没有恨意，甚至会因为惠妃时常遭受沈皇后的刁苛而心怀同情。

    这情绪看似吊诡，实则寻常，因为太子妃对沈皇后心怀怨恨，而惠妃又在太子妃跟前极其伏小作低，太子妃愚狂，

    她十分享受惠妃对她的吹捧，且安陆侯在太子妃眼里又着实不值一提，太子妃从不把十皇子看作威胁，对于惠妃就自然“网开一面”了。

    太子妃的愚狂，也造就了太孙的愚狂。

    太孙此时便对惠妃说了他为何跪于乾清宫前的根由，倒不是指望惠妃能助他一臂之力，而是经过任往复的“点拨”，太孙意识到既然要树立“忠孝”的正面形象，理所当然需要让旁人意识到他的忠孝。

    惠妃便又是一声长叹，主动出力：“殿下安心吧，妾身会将殿下的孝道禀呈皇上，力劝皇上允从太子妃回到慈庆宫休养。”

    “娘娘有此把握？”太孙却十分怀疑。

    “妾身自然没有这大能耐，但因着时常侍奉圣躬，多少明白几分皇上的心思，一来皇上最重孝道，再者皇上又的确关爱殿下，怎舍得殿下身心受苦？无非是因为宋国公的罪行，顾及着朝堂臣子的物议，当皇上知悉殿下决心坚定，且太子妃又当真悔错，怎能不成全殿下孝子之心呢？”

    而惠妃又果然是在弘复帝面前为太子妃求情。

    这下子弘复帝尝着惠妃亲手烹制的羹汤就越发觉得可口又暖心了。

    他招招手，让惠妃坐在身侧，握着惠妃的手感慨良多：“太子妃过去的确是把裕儿纵容太过，且还教唆着裕儿一直对高琼父子言听计从，她自身又骄狂，确然不配为储君之母。可而今高琼等人已经伏法，太子妃一介女流还能兴风作浪不成？她到底是裕儿的生母，如今病势沉重，不仅多少医官都束手无策，就连丹阳道长都诊为极其危急，裕儿若还任由生母困禁于子虚庵中不闻不问，又岂是人子之道？然而皇后只顾着担忧太子妃还会离间于她与裕儿，一口咬定裕儿又是听信了太子妃的唆使，不肯成全裕儿的孝道，反过来指责朕妇人之仁！”

    弘复帝一脸的愁苦，实在还在犯难皇后的固执。

    “皇后也是为了太孙殿下考虑，担忧太子妃仍然执迷不悟，为了高家的伏法之事唆使太孙不服圣训。”

    “裕儿从前是还小，但如今随着太傅等等属臣教诲，又哪里还能一直不辨是非黑白？”弘复帝长叹一声。

    皇后是他的发妻，虽然不是世家权贵出身，当初沈家于固储一事上并无功勋，然则皇后跟着他一路过来也是无日不在担惊受怕，且曾经因为彭、申二妃的刁苛更是吃了不少苦头，正比如他的糟糠之妻，他是理当敬爱不可疏离的，但这些年来，随着糟糠之妻母仪天下，皇后原本温柔贤淑的性情竟然也大大移改，行事越来越果决固执了。

    如同当年太师府朱夫人一事，他原本想着的是从中劝和，让朱夫人上书赔罪便可，怎知皇后却不肯退让，到后来甚至寻死觅活，逼得他只能下令赵江城休妻，以示天下豫国公府是被朱夫人谤毁。

    哪曾想朱夫人竟然也是被冤枉的，一口怨气难消，以死明志。

    这让他从此之后面对赵太师，都觉得亏欠忠臣良多，懊悔不迭。

    为这九五之君真是太难了，仿佛无论如何抉择取舍都总会亏欠其中一方，做不到真正的问心无愧。

    也多得……这么多后宫嫔妃中，唯有惠妃一如既往的温柔贤惠，事事都顺从他，才能安慰他的身心俱疲。

    弘复帝握着惠妃的手又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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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毒蛇出洞

    惠妃也是入宫之后，才知道“以色侍人”的路子在弘复帝这位君主身上完全行不通，明明她绮年玉貌，然而弘复帝虽说时有宠幸却没有半点为她美色倾倒的显征，以至于初入宫时，她因误解从此有了恃宠而骄的资格，尝试着略微挑衅沈后自不敢当面冒犯六宫之主，只不过拿当年的竞争对手谢昭仪试探，结果被谢昭仪的靠山沈皇后当众训斥。

    于是惠妃趁着侍宠时梨花带雨的哭诉委屈，哪曾想弘复帝却一点也不觉得皇后刁苛，反而责备她。

    “你与谢氏是一同入的宫，又都是皇后从世家闺秀中择定，本应比常人更加和睦亲近才是，为了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体竟生口舌之争，皇后作为内廷之主加以训诫，你竟还觉得委屈了？”

    那时候惠妃可正得隆宠，却丁点便宜都没占到，方才恍然大悟过来弘复帝果然不像他的先尊光宗，这位君主是真心不愿干预皇后治内的权力，且在弘复帝看来，她们这些后头入宫的新人，份量无论如何都难比上曾经与他同甘共苦的旧人，宠幸是一回事，可再是如何得宠都不能挑衅内廷礼法。

    得不得宠实则差别不大。

    至少在惠妃看来，“得宠”所获的效果那是远远不及自己的期望。

    但则她因为诞育龙子而获封妃，且随着弘复帝宣告终止选妃再充后宫，未免让世人误解惠妃具备“宠冠后宫”的威力，惠妃也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误解，她不默认要怎么办？难不成她还能对公众解释宣告，弘复帝一来的确是个励精图治的君王，把多数心思都放在君国大政上，压根不会沉迷女色；再者因为身居储位时过于殚精竭虑自保，对身体损耗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显现，也的确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沉迷女色？！

    一心要为红颜祸水的惠妃，哪曾想偏遇不着个色令智昏的君主，但野心勃勃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了，惠妃经过总结教训重新规划，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美色不能惑主，那么就用贤良的德品积累情份，惠妃看准了弘复帝虽不好色，却是个重情的人，她并不是一点希望皆无。

    所以她和父亲商量，于是安陆侯上蹿下跳野心毕露，以至于让弘复帝一早便心生防备，越发不肯重用这门外戚，惠妃非但没有一字怨言，甚至表现得诚惶诚恐，把太

    子妃跟前哭诉的话先对弘复帝哭诉了一遍，赌咒发誓担保她不存一点野心，图的无非是能将十皇子平平安安养大，日后十皇子得封亲王，娶个情投意合的王妃养几个乖巧伶俐的子女，为皇家开枝散叶，她就能闭上眼睛去死了。

    于是弘复帝便对惠妃大是怜惜，他纵然是防范其余儿子威胁长孙的储位，可也不至于为此缘故打压亲生儿子，连对待齐王、秦王等几位成年皇子都极为关爱，就更不说最小的儿子秦诤，所以惠妃母子大有机会的印象便在一部份臣子眼中越发做实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谣传”，导致太子妃渐次对惠妃增加几分敌意，不再像起初一样“同病相怜”了，不过太子妃的敌意也仅限于言语上的发泄，内心里其实依然对惠妃不屑一顾。

    这也造就了时至如今，惠妃仍然可以轻易驱使太子妃这把利匕的根本原因。

    她当然希望太子妃这把凶器可以摆脱南台子虚庵的囚禁，回到自由自在的慈庆宫，惠妃甚至不需要画蛇添足煽风点火，她太知道高氏的愚狂，她断定高氏绝对不可能放过害得高琼父子人头落地的一应敌仇。

    所以当弘复帝应允太孙所求，下令赦准太子妃高氏迁回慈庆宫休养时，惠妃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把春归送到太子妃的凶刀之下。

    此日夜深，惠妃又再带着个手提食盒的宫婢，出现在乾清宫的门前。

    高得宜没有阻止。

    说来乾清宫因为弘复帝居住，自来也不限禁后宫妃嫔前来“服侍”皇上实在励精图治鞠躬尽瘁，尤其这些年来越来越少涉足后宫，妃嫔们要真依从规矩等着皇上主动临幸，况怕是都得孤独终老了，总之弘复帝是个需要妻妾们“自荐枕席”的君主，也只有如谢昭仪般，极少数心眼全然不活络的后宫，才会死守着内训教条不变，仍然视乾清宫为无诏不可涉足的禁地。

    但“自荐枕席”也必须适度，弘复帝还不至于来者不拒。

    如万选侍，回回都趁着皇上还在和重臣议事的时机来献殷勤，久而久之的皇上当然明白万选侍居心不良，要不是看在慈庆宫时的情分，说不定早就训斥惩处了，故而万选侍的求见十次当中只有五次获允，又有三次虽能面圣，也并不能够侍寝。

    真难怪朱夫人事件已经过去这多年

    ，万选侍至少在后廷还不能东山复起。

    又如郑贵妃，这位倒是自己不屑于“光临”乾清宫，指使着庄嫔前来献媚，可庄嫔也和万选侍有同样的“病症”，回回“服侍”之后，弘复帝的心情都会更添一成郁沉躁闷。

    倒是惠妃还算识趣，能够稍微的抚慰圣心，所以高得宜从来不会阻拦惠妃面圣的请求。

    但而今的弘复帝其实已然“力不从心”，侍寝之事多数都乃有名无实，惠妃也没有想过要“服侍”得皇帝“从此君王不早朝”，莫说弘复帝和那位唐玄宗是截然不同的情性，单说就看杨贵妃最终落个如何终场，惠妃娘娘也绝对不会重蹈覆辄。

    她今日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

    眼看着弘复帝把她今日亲手炖煮的一盅安神汤饮得一滴不剩，惠妃忙将笑脸递上前来：“妾身愚钝，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一盅药膳了，皇上虽一直不曾嫌弃，然则两宫太后早便有些腻烦了妾身的‘不知变通’，又确然妾身于此一门实在不算精谙，没法子满足两宫太后的口味，不能在饮食上变幻出更多的花巧美味来，可又不能因为自己的愚钝便有失孝奉。”

    弘复帝叹息道：“朕说来是九五之尊，但自幼年时期就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所以对于饮食无非能有则有罢了，不过御厨总得依循规制，丰盛是足够了，然而对于满足私己味癖一道终归无法尽全，我倒是甚喜惠妃烹者的家常口味。不过，母后自来就是养尊处优的，于饮食日用上更加讲究精细，难免时有挑剔。倒是母妃，而今一心‘攀比’二字，纵使是惠妃厨艺多么精谙，母妃看着母后不觉可口，也总是会说粗俗的。”

    惠妃：……

    弘复帝当真不是会聊天啊！！！

    这番话先说他这当皇帝的不挑，而后说王太后挑剔也是理所当然，意思便是认可了惠妃的厨艺真不怎样，至少是无法满足的王太后的喜好更重要的是，弘复帝把王太后称为“母后”，只将生母张太后称为“母妃”，孰轻孰重孰远孰近清楚明白，纵然是惠妃早有觉察，且所有阴谋都是基于此一觉察，但眼下被弘复帝毫不犹豫认可了她的“愚钝”，惠妃娘娘心中也实在诽怨躁愤。

    她的一手厨艺，可是连亲爹都赞不绝口！宫里这些人有什么见识，弘复帝竟然认真挑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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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死期将至

    然而纵管内心愤愤不平，惠妃早已准备好的话还是必须继续往下说。

    “早两日妾身往慈宁宫拜望，正巧遇见舒娘子，本是娘娘让舒娘子入宫陪着说笑消闲，舒娘子却亲自下厨做了几味茶点，呈给娘娘尝了，娘娘赞不绝口，舒娘子才说是从庭哥媳妇那儿学的烹制方法，妾身竟然才知原来庭哥媳妇也会一手好厨艺，说起来兰庭自从娶了妻，顾娘虽说也奉娘娘旨意两回入宫赴宴，但都是陪随在娘娘左右，妾身倒还一直没有时机和顾娘亲近，便寻思着求了皇上圣允，邀请顾娘入宫小住几日，妾身正好向顾娘请教厨艺，日后再拿羹汤茶点孝敬两宫太后，也能得几句夸奖。”

    把这话说了出口，惠妃的神情又显出几分忧愁来，随着叹息，似乎眼圈立时泛红：“上回妾身的六弟妇入宫，说起因着父亲的交待，姑母对顾娘似有苛责，妾身听闻后实在不安愧疚得很，无奈妾身又实在劝不住父亲……就想应当安抚顾娘，替父兄向她赔个不是。”

    弘复帝忙点了头：“朕也知道因为安陆侯的缘故，皇后难免迁怒于你，原本你为一宫主位，偶尔召请家中亲眷入宫陪随闲聚理所应当，但皇后总有说法拦阻，回回非得朕开了口才能让你如愿。”

    “父亲那样行事，皇后怪罪妾身也是情理之中。”惠妃一个字的抱怨都不敢说。

    “江琛也的确愚狂，朕已然给予训诫，他私下里照旧不死结党之心，当朕真不察觉他暗中散布太孙失德的谤毁！”弘复帝蹙着眉头。

    惠妃连忙往地上跪，嘴上说着请罪的话，心中着实诽怨不断：真要为了几句训诫便再无作为，难不成得眼睁睁看着秦裕成为九五之尊，把安陆侯府及诤儿斩尽杀绝不成？皇上也不看看秦裕的荒唐行径，有什么资格继位一国之君？沈皇后一旦坐享太皇太后的尊位，又哪里能容得下我与诤儿母子？明明只有一条死路，让父亲及我如何能够不争？！

    弘复帝却把惠妃扶了起来：“江琛也就那点子手段，攀附不上重臣权贵，所以朕才能一直姑息他，当然也是顾及你和诤儿，才未处治降罪。罢了，朕也知道你一直忧愁，担心日后完全失了庇靠，望着孝敬两宫太后，除朕之外，再得二老庇护……罢了，朕便许你所请，让兰庭媳妇到你的长乐宫小住一些时日，朕听闻母后也甚喜顾娘的诙谐，你和她能多亲近，常往慈宁宫拜望时母后或许便不至于拒见了。”

    惠妃：……

    她的心情实在复杂，一方面计划达成理当欣喜，一方面却实在有些不愤竟然连弘复帝都以为她需得着沾顾氏的光，她堂堂一宫主位，皇子生母，居然还不如一介臣妇孤女“荣光”，弘复帝居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允了顾氏到长乐宫小住，倒像是对她已经十足体贴照顾似的！

    什么明君圣主，连自家妻儿都不知维顾的负心薄情汉！也不想想若非母仪天下的愿望支撑，自己好端端一个绮年玉貌的勋贵嫡女，凭什么委身于他这么个年衰岁暮的男人！

    难不成就为了终老宫廷，为了日后太妃之名？

    真是笑话。

    但

    不管惠妃多么的心存诽怨，温柔贤惠可怜兮兮的伪装还得维持下去，这晚侍寝之后归去长乐宫，当把自己浸在香汤暖水里，惠妃方才如释重负的觉着几分惬意。

    她的这具身体，至今仍然香温玉软肤如凝脂，却已是多年未得爱抚，所谓的侍寝，无非是替那个力不从心的早衰之人按摩推拿，惠妃有时甚至都觉得自己和奴婢并无区别，她看着那个衰弱的男人，心中的惶恐也与日俱增，仿如正和那男人一起步向冰冷阴森的坟茔，但她当然不想跟着陪葬，她从来坚信自己无所不能的父亲，既然选择送她入宫，就必定可以将她推上让天下所有女子都仰望臣服的高位。

    所有的委屈隐忍都是暂时，是无上荣华的必经之路而已。

    惠妃既然手拿弘复帝赐予的令箭，邀请之人便不限于春归一个而已，就在次日，安陆侯府的六太太龚氏便再度入宫，还领着满脸冷沉的小侄女江珺宝。

    长乐宫对江珺宝来说并不陌生，她因为在此可以横行无忌，所以十分享受“金枝玉叶”的风光，大冷的天气，也不妨碍这位挺着小胸膛领着宫人在宫苑里逛玩。

    惠妃却懒懒靠着把贵妃椅，和龚氏说话。

    “我请你来，正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顾氏的凄凉下场，也好平了当日被顾氏顶撞的一口恶气，不过既得闹出风波，倒不好多留你在内廷，没想到你竟然还把宝儿一同带了入宫。”

    龚氏坐在脚踏上，这时眉梢低垂眼中带笑，倨傲的神情自是一丝不露，且提起宝姑娘来，同样是宠溺的口吻：“上回宝儿在太师府，也吃了顾氏好一场气辱，偏是连姑母的训诫竟然对顾氏都不顶用，宝儿连日以来心绪实在郁躁，茶不思饭不想的，把婆母急得也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妾身想着，这回那顾氏落不着好，宝儿在长乐宫里亲耳听说了，这场气辱才能消释，她心中松快了，婆母及嫂嫂才能安乐。”

    惠妃便竖起眉毛，追问自家侄女如何受辱，听完始终后一巴掌拍在贵妃椅上，连忙使唤宫人把侄女喊了入屋，又再摒退闲杂，搂了珺宝在怀里连连搓揉：“你也是个傻的，旁人给你气受，你还真气得亏了自个儿的身子骨？我说怎么清减消瘦了这么多！”

    “姑母可得替宝儿出气，禀了姑父狠狠处治顾氏和赵樨时！”江珺宝连忙控诉。

    “放心，明日你就能眼见顾氏的下场，保管能够顺意。”跟着惠妃又追问侄女想吃些什么菜肴，她这长乐宫里不便烹制大菜，但完全可以知会御膳房准备，虽说有违规制，不过暗下里多使些钱银罢了，惠妃入宫多年，这点子“权势”还不在话下。

    奈何江珺宝怨气未消胃口难开，仍纠缠着撒娇：“那赵樨时呢？姑母可不能放过她，当日她也顶撞不敬于我，姑母把赵樨时也一并处死，宝儿才能真正顺意呢。”

    “姑母如今还不能够处死他人。”惠妃叹了一声：“宝儿先忍这一时之气，姑母答应你，日后绝对不放过赵樨时便是。”

    “赵樨时不过区区庶女，姑母为何不能将她处死？”

    “她是区区庶女，但未犯死罪……”

    “她顶撞不敬于我难道不是死罪？！”

    “赵樨时的确该死，但仅仅只是冲撞，还不足够光明正大将她处死。”龚氏其实有些受不了江家这个小侄女的愚狂，不过眼看着惠妃并没有“纠正”小侄女的意思，她也只好忍受：“皇上宽仁，非恶逆大罪不愿动用极刑，娘娘虽说不愤太师府的猖狂，心疼宝儿受了委屈，不过不能有违皇上的主张，所以宝儿应当体谅娘娘的难处。”

    江珺宝红着眼，显然不甘不愿。

    惠妃于是又是一声长叹，更把侄女一阵搓揉：“横竖姑母答应宝儿，总有一日，会把赵樨时交给宝儿亲手处治，到时宝儿就算想把她千刀万剐，也绝对不敢有人阻拦，宝儿只需要再忍耐一时，待你祖父计划功成，宝儿乃我江家的嫡女，再无人胆敢在你面前放肆，如赵氏满门，都将匍匐于宝儿的膝下奴颜卑膝示好。”

    这一番无边无际的大话，到底是暂时安抚了宝姑娘那颗狂躁的心，抽抽噎噎的答应着点了几味山珍海味，蹙着眉头好歹吃了几筷子，便满心期待起明日——那是她的姑母惠妃娘娘给顾春归限定的死期。

    不过惠妃倒是看得出龚氏内心的不以为然，午饭后捧着手炉让龚氏陪着她散步游逛时，惠妃忽然侧过半张面孔：“弟妇是否觉得我对宝儿太宠纵了些？”

    这话让龚氏微微一怔，眼眸略有躲闪：安陆侯府的女眷，实在没几个机智聪慧的，又好在惠妃还算敏锐，更好在是她赶上了时机，能够得入内廷。

    便也没再完全遮掩自己的见解：“若是只在侯府，有亲长们的疼爱宝儿自是无需谨小慎微，不过眼前情势之下，又是身于内廷，娘娘还是应当对宝儿有所约束，妾身只是担心万一宝儿冲撞了宫里贵人……”

    “她只在长乐宫，并不会出了这扇宫门四处闲逛，而在这扇宫门里，又哪里会有宝儿不能冲撞的贵人。”惠妃又把半张面孔转了过去，看向宫廊前方不远的曲折处，唇角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我出生的时候，父亲还未袭爵，那时叔祖父为一家之主，不过姑母已经嫁入赵门，父亲为了不让我受委屈，我未知人事的时候便一住在姑母家中，那时姑母已为轩翥堂的宗妇，所以父母虽说还在叔祖父的打压下艰难渡日，我却从来没有受过丝毫委屈，我当时的性情，更比宝儿还要矝傲，就论湘姐姐，她是轩翥堂大宗嫡女，受任中士的教引，谁不说她端庄淑雅？可我偏是连她也不想搭理，别说因为寄人篱下便示好巴结了，湘姐姐嘴上不说，心里也一直都觉得我狂妄骄横，怕是看定了我日后必然会为这性情所累，结果如何呢？”

    龚氏毕竟曾为赵门婢女，虽说她其实并未见过惠妃口中的“湘姐姐”，但也知道这位便是江太夫人的嫡女，赵江城和赵洲城一母同胞的妹妹赵湘筠。

    “赵家姑太太远嫁金陵，且不过是官宦子弟，自是不如娘娘的福份。”龚氏当然也听得出惠妃口吻里十足显摆的语气，识趣的把赵家那位曾经“誉满京都”的名门闺秀踩了一脚。

    “选入内廷，也未必都算福份。”惠妃的唇角又再往上提了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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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江门家风

    惠妃虽说常召龚氏入宫，也知道龚氏的身份绝对不能和普通的婢女相提并论，她其实是东厂曹百户精心培养的暗探，后来更是认做了干女儿，但在惠妃眼中当然也就是个暗探，认真论来依然是皇家的仆婢，高贵不去哪里，也就是枚棋子的效用，不过因为龚氏到底嫁给了她的庶弟，惠妃才觉得很有必要教诲一番龚氏如何适应江家的家风。

    “比如谢氏，她和我一同入宫，说来也是世族嫡女，不过在家时就以谨小慎微为训，入宫后更对沈皇后奴颜卑膝，毫无矝傲之态，十足迂腐，所以注定了在后廷胆颤心惊渡日，熬得白头孤老，她的女儿虽为公主，婚事却全不由她作主，出嫁后也不可能将她接出内廷荣养，到时母女只怕连见上一面都不容易，这样的女儿，于家门而言可有半点助益？便是选入内廷，又有什么荣光可言？”

    惠妃忍不住嗤笑出声：“父亲说过，我江家的嫡女理应娇养，只要他力所能及，便不会让家中女儿再受半点委屈。姑母当年，便是因为饱受欺凌，未得娇养反而习惯了忍气吞声，纵然是得父亲运谋婚嫁时还算顺利，可因为姑母的性情如此，到底无法掌控轩翥堂一门，而我呢，小时候虽然极受亲长宠纵，又哪会当真愚狂？入宫之后自然能够看清时势，忍得下一时的委屈，可也始终清醒，我生来并非是为受屈，所有的隐忍不是为了现世安稳，不是为了熬个深宫白头，槁木死灰一般活下去。”

    说完这话，惠妃才把手炉交给龚氏，没再往前走，耷拉着眼睑似笑非笑：“宝儿是兄长的嫡女，且她如今，与我当年更有区别，她的姑母乃长乐宫主位，她的表弟乃皇子龙嗣，心机城府现今对她而言不是必需，但一定不能失了尊高贵傲的气态风骨，我江家从不需要迂腐自轻的子女，弟妇你也要记得你的身份也远非从前了，朱氏就不消提了，便是曹公公之前对你的教令，也没有一条适合用到江家人身上，桐儿、椿儿如是，更休提宝儿。”

    江桐和江椿是龚氏之子，惠妃这话的意思是江珺宝更比龚氏的两个儿子更为尊高，龚氏学的那套谨小慎微

    的奴婢规矩，完全不适用于江门子女。

    相比起春归那时的奚落，惠妃今日之言无疑更加露骨，但龚氏却一字不敢顶撞。

    有的人当习惯一套礼则，确然便会心甘情愿为这套礼则束缚，如龚氏，她从前隶属东厂，对自己便是东厂鹰犬的定位，她当然不会认真信服朱夫人那套所谓的教令，在她眼里慢说朱夫人，便是整座轩翥堂都不值一提，甚至她在江家几个妯娌面前，也自认为优越感十足——因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文武百官，对于厂卫可都应该心存忌惮，这是她的义父兼上司曹公公的“教令”。

    但惠妃和十皇子却有不同，那是连曹公公都答应辅佐的主人，龚氏也理当臣服。

    龚氏对惠妃，确然也是心悦诚服的。

    别看皇上似乎对安陆侯府一直冷淡甚至有打压之意，可对惠妃的恩宠却从无减薄，谢昭仪就不提了，八皇子的生母庄嫔，入宫更早，同样诞育皇子，甚至本家还和魏国公府乃姻亲，但庄嫔不也仅居嫔位？整个内廷，皇后之下，郑贵妃、敬妃均乃东宫旧人，四皇子代王生母是死后才追封妃位，就更无一提的必要，接下来就是惠妃，纵然有皇后一直打压，也没能阻碍诞育龙子后主位长乐宫！

    龚氏实在没想到惠妃闺阁时，竟然比宝姑娘更加“愚狂”。

    不，不能称为愚狂，龚氏十分认同惠妃的“气骨”论，在她看来惠妃确然是内存矝傲，表面上又能忍辱折腰，否则安陆侯府早已步宋国公府后尘，真正愚狂者，是太子妃高氏一类。

    活该被利用为刀匕。

    至于宝姑娘……或许随着年岁增长，也自然具了心机城府呢？且宝姑娘横竖是无缘入宫的，十皇子和宝姑娘的年岁相差实在太大，宝姑娘可等不及十皇子婚配了。但无论宝姑娘嫁去什么门第，日后待十皇子位及九五，有谁胆敢诽损太后的嫡亲侄女骄蛮呢？这样想来，宝姑娘确然具备倨傲的资本了。

    反正惠妃娘娘既然心中有谱，龚氏认为自己确然不应再操闲心。

    倘若日后她的膝下也能再添一个千金，虽说必须顺

    从于宝姑娘这位嫡堂姐，不过出了安陆侯府，仿佛也足够资格受到其余闺秀的礼敬吹捧了，想着自家女儿今后也能为所欲为，龚氏顿觉与有荣焉。

    她也十分期待这一回合的日落日升，当明日来临……

    十皇子纵然没这么快位及九五，然而胆敢对她傲慢无礼的顾氏，区区一介孤女，立时就将命丧大内，不管赵兰庭对顾氏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都无法阻止顾氏横死，最好赵兰庭对顾氏还有几分真情，那么这回，就会和太孙结下死仇了。

    单是惠妃能够立时想到铲除顾氏，又毫无风险的此一计划，就值得自己心悦诚服。

    龚氏这一晚睡得十分安稳，次日精神焕发，不过当见江珺宝两个乌黑的眼圈儿，龚氏到底还是心塞了一下。

    这孩子，还真看不出天生丽质，一点不像惠妃娘娘的亲侄女啊。

    说起来长乐宫里，除了惠妃这一宫之主，往下数便是僖嫔以及乔婕妤，再加数位美人。

    品阶不如惠妃，年岁却都更长，除僖嫔曾经诞下公主之外，另几个都无子女，在内廷便无非等老等死的存在，对于惠妃而言没有半点威胁，所以相处和睦，大家均觉惠妃“仁德”。

    僖嫔本是先帝光宗赐予今上，如今已经年过四旬，生的那位公主早是夭折了，所以她也如槁木死灰，躲在寝殿里鲜少现身，不要说沈皇后，就连惠妃都几乎忘了长乐宫中还有此人，倒是乔婕妤领衔，那几位美人常来惠妃跟前示好，对待龚氏和宝姑娘一直毕恭毕敬。

    宝姑娘性情虽说骄狂，不过有失跳脱，鲜少和不同龄的人交往，且乔婕妤等等也不会在宝姑娘面前摆架子，宝姑娘对待她们，惯常就是一双白眼仁而已。

    乔婕妤无视宝姑娘的白眼仁，照样纠缠着奴颜卑膝，宝姑娘于是任由乔婕妤捧着碟炒瓜子，她一边和惠妃说话，漫不经心的偶尔才抬抬下巴，让宫人剥出瓜子仁，从宫人手掌心拈起放进嘴里，余光都不曾扫去乔婕妤那边。

    宝姑娘等着等着，难免有些心焦了。

    不料乔婕妤偏还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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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英勇应战

    在惠妃的小时候，其实也从来没听父亲江琛提过“复仇”详情，她知道的仅仅是原本应当由父亲继承的爵位为叔祖父所夺占，且父亲与姑母几乎被叔祖父一家苛虐致死，她的理解和春归从兰庭口中听闻的版本根本不一样，在她看来父亲与姑母经历了九死一生，叔祖父一家乃罪有应得。

    但关于父亲打算如何复仇，甚至于是否打算复仇，惠妃当年其实一无所知。

    仿佛突然之间，叔祖父就罪有应得了，她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千金，且从此之后再无任何委屈，不用寄人篱下，也能锦衣玉食。

    惠妃对自己的父亲是满怀敬仰的。

    而眼前的情势，她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筹谋对宝姑娘知无不言。

    这同信任与否无关，惠妃看来侄女尚还年幼，和她当年一样“心无城府”是理所当然，所以那些要害机密的事理当不让侄女知悉，宝儿只需要冷艳高贵就可以了。

    但则基本的忌讳还是会告诉宝姑娘的，比如当着乔婕妤等等闲杂面前，不要说出“日后如何”的话。

    但今天宝姑娘实在有些摁捺不住。

    好些回询问姑母：“顾氏怎么还没入宫？”

    乔婕妤大抵是会错了意，赶忙地献殷勤：“慢说三姑娘着急，妾身们也等得心焦呢，咱们可都听说子太师府的顾宜人不仅貌美，更难得的是才智过人，连太后娘娘都时常赞诩的，听说顾宜人这回奉娘娘召请要来长乐宫小住，咱们岂不是也有了亲近的时机？所以这一大早的，都赶来了娘娘跟前儿，就盼着早些见着顾宜人，这会儿子又听宝姑娘摧促，越发是好奇了，宝姑娘与顾宜人应当早见过了，还这样的翘首以待，顾宜人多么妙趣可想而知了。”

    哪能想到宝姑娘这回恨不得把春归五马分尸的心情，这马屁可算是拍到了马腿上。

    江珺宝几乎忍不住横眉立眼一番怒斥，到底还记得祖父、姑母的教诲，只冷冷冲着乔婕妤翻了个白眼。

    惠妃心中得意，瞄一瞄龚氏。

    龚氏：果然宝姑娘也并不是个愚狂的。

    而这时，春归已然踏上了“死路”。

    惠妃通过弘复帝圣准的召见，春归当然无法拒绝，且她虽说情知要在内廷小住一段儿，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收拾行装——便是内廷里地位最高的两宫太后召见娘家人，除了那身命妇装之外，外命妇一应不许携带私人物品，春归首回应赴宫宴时，她还不是命妇，没有统一装饰，进入皇城前都是经过了宫人的搜身检察，发上带的钗簪都被察实有无尖端，防范森严得很。

    这回要在内廷小住，防范只有更加森严的，除了规制穿戴，一件物品不许携身，需要更替的衣着是提早一步送入内廷，这当然也要经过女官仔细的察看，严防挟带违禁之物。甚至于宫人还专门检察了春归的指甲有没按规定绞得整齐，仿佛指甲都能成为致命的凶器一般。

    乘坐的车舆在进入皇城之前也是得彻底更换的，待进入内廷，又得更换软轿，抬轿的人是宫中养的女轿夫。

    总之给春归的感觉是，自入宫门，她便成了任人摆布的状态。

    她只是个

    宜人，没有携带私婢的资格，就连渠出，做为魂灵的形态都无法随她入宫，因为宫城的建制对魂灵具备杀伤力，连渠出都免不得魂飞魄散。

    这回入宫春归已经早有准备会面临危险，不过当轿子被喊停的时候她仍然一阵紧张，不由握紧了拳头。

    她听见女轿夫在回应：“是顾宜人，奉惠妃召见入宫。”

    “我等的就是顾宜人。”一个跋扈的声音。

    春归不觉陌生，她记得这声音属于太孙。

    拳头越发握紧了，却是吁出口气来。

    果然太子妃只能安排太孙亲自前来截道，才可以保证将她顺利截往慈庆宫。

    她家的赵大爷仍然维持着料事如神的水准！

    宫中的女轿夫多为在宛平县一带挑选的健壮妇人，能干此类体力活的，也多数出身贫寒之家，绝无可能是富贵门第，选为女轿夫虽说有一定好处，比如家里可以免除赋税，家中男丁也可免除官府役差，又还能赚上一笔月俸帮补生计，然则这些女轿夫仍然是处于宫廷仆役的底层，她们没有底气拒绝宫中任何一个贵主的指令，更何况是一国储君亲自施令。

    换而言之就算是太子妃来截道，女轿夫也只能听从，不过太子妃眼下尚在慈庆宫“养病”，这也是委婉的禁令，只不过禁足的地方从南台换成东宫而已，春归入内廷走的是皇城北门，不需要经过慈庆宫，这样一来太子妃就无法亲自出面截道了，指使一个宫人内臣的就眼前情势虽说足以震慑女轿夫，但春归作为宜人完全可找借口推脱，不能担保能够截道成功，毕竟若是为此争执起来，极大可能惊动沿途的宫卫，他们可不是宫人内臣足够慑服的，所以只能是太孙出马，才能马到成功。

    春归并没有立时质疑。

    她沉默不语，任由软轿改道，直到听动静已经抵达慈庆宫的侧门，方才一掀轿帘直接脚踏实地。

    春归也总算见到了太孙。

    少年不过是和赵小五兰舫一般高矮，瘦削的面颊，眼睑上压着两道颇显浓长的乌眉，似乎完全没有预料春归竟然能够十分顺畅的一步抢出，且站得稳稳当当，惊奇的略把眼睛瞪大，待视线往下，“检阅”得顾宜人竟然是一双“天足”，眉梢一连几晃。

    春归也飞快的“检阅”得太孙脸上果然不见秦姓皇族徽标一般的朱砂痣。

    难怪那将樊大灭口的死士要杜撰太孙乃是太子妃与桑株洲乱/伦所生并非天家血脉了，大抵也是因为太孙那颗“徽标”没有长在显眼之处，认为这谣言一旦散布，那些不知就里的市井闲汉便会信以为真，这当然不足够坐实太子妃与异母兄长的奸情，不过却大大有损太孙继位的正统——要说来其实过世的孝德太子脸上也不见徽标，而是长在左耳垂之背面，不过市井闲汉有几个知道此一隐情？他们没见过太孙更没见过先太子，不知父子之间一模一样的胎记，他们只会听信谣言——太孙面上无痣，大有可能奸生。

    一国储君的血统受疑，虽然是无稽之谈，但也可能授予心怀不轨者犯上作乱的旗号，足够让弘复帝伤脑筋。

    不过因为兰庭和陶啸深处治得当，未使吕鉴的证供泄露，挫毁了背

    后指使的此一阴谋。

    太子妃虽然恶戾，但并未犯下与异母兄长乱/伦混浊天家血统的罪行，兰庭不屑将计就计，靠着谤毁女子清誉达成易储目的，他现今如果愿意采取此流伎俩，当初便不会拒绝生母以死相逼，而会受胁于生母谤害沈夫人了。

    此时此境，春归也自然不可能盯着太孙一直打量。

    脚踏实地后立即行礼，有意提高声嗓：“臣妇奉惠妃娘娘召见，未知殿下何故中途阻拦？”

    这里是慈庆宫，俱东宫之实，门前尚有太孙属官进进出出，更不乏厂卫安插的眼线，而高琼父子已被处决，朝中对太孙诽议不断，东宫属臣哪怕高氏残党，也不尽然都是任往复此类居心不轨之徒，多数人还是死心踏地追随太孙，虽然是将轩翥堂当作敌仇，不过抱持的都是“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心态，坚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绝对不会赞成太子妃在此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就更不说奉弘复帝之令督促太孙知错悔改的厂卫暗探了，他们若敢放纵，那就是失职。

    且凭着陶啸深和兰庭的私交，也绝对不会眼看着春归遇害。

    自从春归获令入宫小住，兰庭便谆谆叮嘱了多种应对方式，总之春归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就被抬入慈庆宫。

    春归行礼后便一直低垂眼睑，但纵然如此也感受到了太孙冷冷的注视。

    但太孙的口吻却十分平和，一点不带火药味：“孤并非阻拦叔母，不过是母妃听闻叔母入宫，因着高琼父子等人种种恶行，心中实觉愧疚难安，是以召请叔母先于慈庆宫一见，便于母妃当面赔罪，还望叔母体谅。”

    竟然是当众用了私谓，自认晚辈。

    说起来沈夫人是太孙的姨祖母，春归作为沈夫人的儿媳，也确然是太孙殿下的长辈，然则因君臣尊卑有别，且太孙又明说了是太子妃召见，那么便不容春归拒绝了。

    太孙今日还想得十分周全：“惠妃娘娘那处，叔母也无需忧愁，孤自会亲往道明情由，相信惠妃娘娘明白缘故后，也不会怪罪叔母有意耽延。”

    春归只能先见太子妃。

    她屈膝称喏，重新因太孙“恭请”上轿，当轿帘垂落的一刻……

    春归眼见着慈庆宫上空，一个魂影惊惶浮升，飞掠经过。

    她心中一沉。

    皇宫之内，魂灵逗留片刻难免魄散烟散之厄，那么既有魂灵“飞蹿”的话……

    慈庆宫里，有新丧之人。

    太子妃真是一把钢刃啊，春归深觉自己此回才是真正的身赴战场，但她奇异的并不觉得紧张和惶恐，甚至还带着几分亢奋。

    大抵是坚定信任着身后竖有兰庭一方厚盾吧，所以她才能够如此沉稳的应战——不是不能找到借口推拒这回险难，但太子妃俨然不肯放过她这么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且江琛和惠妃父女也必定不会轻饶她这么个威胁，躲得了一时暗箭，躲不过随后的陷井，相较而言应战才是上策，因为她也同样不会放过那些非生即死的敌仇。

    必须要还以厉害，让他们明白自己并非刀俎之下听凭鱼肉。

    这也是兰庭与她，第一次正式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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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两记掌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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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两回应赴宫宴，其实并未见到太子妃高氏的真容。

    第一回是王太后的寿诞，而当时高家已经岌岌可危，至少刺杀冯莨琦一案已经确凿，所以太子妃已然被禁足慈庆宫，并未获准参加圣德太后的寿宴。又正是因为在太后寿宴之上，高氏指使太孙、高鹏奸/辱董明珠未遂，这下子彻底激怒皇上、皇后，将太子妃禁于南台子虚庵。

    所以第二回的重阳宫宴春归也未见到高氏出席。

    也就直到现在才算亲眼目睹了这位名声在外的太子妃。

    肯定不是因为“养病”的关系才穿着这样一身素淡的衣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枝珠钗，纤细的眉毛未经妆饰，看着极显得秀气，可那眼睑却太轻薄了些，显得眼睛格外凸起，一双漆黑的瞳仁冒着寒气儿，这就破坏了五官的秀雅，使面容凝着十足的锐厉。

    说是“养病”，也确然显得形销骨立，手掌搭在玫瑰椅的扶把上都能看见指根骨节高高突起，只不过挺直的腰身却并未显出病疲的姿态，整个人有些像一把寒光闪闪的银枪，随时准备着刺向面前的敌仇。

    这一处偏厅，除了太子妃与春归并不见其余人，而太子妃身后的隔扇却关闭得严实，不知后头有没有“埋伏”下刀斧手。

    春归在打量高氏，高氏同样也在打量春归，渐渐眼白处就浮现血丝，又随着两只手掌握紧了扶把，骨节的突锐竟是像立时要把薄透的肌肤刺穿一般，高氏发出低低两声冷笑：“顾宜人倒是好气色，所以张狂得面见本宫都懒得跪拜叩见了么？还是你眼看着本宫因为父兄亲人因你等乱臣贼子陷谤冤死，故而气恨成这副形容，你得意忘形到了目无尊卑的地步！”

    偏厅里虽说还安放着多把座椅绣墩，但太子妃没让落座，春归自然是没有主动落座的，礼见后恭恭敬敬伫在一旁，没想到还是落得个目无尊卑的“判定”，她也就不再忍气吞声了：“臣妇获召入宫，原应直接先往长乐宫应令，不想半途却被太孙殿下拦阻，说是娘娘因着心中不安，欲见臣妇，臣妇可不敢担当娘娘的赔礼，原本知道娘娘

    因为心怀忧痛以致玉体不适，是不敢冒昧打扰的，奈何也不敢有违娘娘的嘱令，只好顺从。此乃娘娘私见臣妇，且又逢娘娘玉体尚未康复，臣妇实在不敢行叩拜之礼。”

    太子妃为储君之母，不管高琼父子多么恶贯满盈罪有应得，总归弘复帝并未废太子妃的尊位，春归当然不能以卑犯尊，可太子妃召见命妇必须得到天子，或者两宫太后至少也应有皇后的事先允准，否则便为私见，遵循的当为家礼。

    高氏和春归之间的“亲好”关系全因沈皇后此一“纽带”，一个是沈皇后的儿媳一个是沈皇后的甥媳，论来当属平辈，所以依循家礼的话春归完全不用行叩拜大礼，且高氏还在“养病”，依据如今的礼俗，春归真要屈膝叩拜，便有了给高氏“送终”的内涵，认真论起来高氏完全可以给春归扣上一顶“诅咒”的黑锅。

    其实纵管是尊卑有别，太子妃和天子也自然不能够相提并论，别说太子妃只不过是未来太后，便是她的儿子秦裕如今已然位及九五了，若非年节大庆又或高氏生辰等等重要场合，勒令命妇大礼跪拜就只限问罪之时，春归这会儿子和高氏就按礼法理论，她也无需折膝叩颡，只需行个万福礼。

    高氏身为太子妃，当然明白各项礼法，可此时又格外怨愤春归的巧舌如簧，更别说她今日将春归拦截至此，压根便没想着让春归活着走出慈庆宫，这是临死之前的折辱，哪里还会依循礼法行事？

    便又冷笑道：“顾氏你竟还不知罪？”

    问罪，理当膝跪，以额抢地了。

    春归不是不能忍辱，但她同样知道就算忍辱也不能够让太子妃“网开一面”，所以仍然伫立巧辩：“娘娘交待太孙殿下阻截臣妇前来慈庆宫，竟是为了问罪？难道太孙殿下竟是为了哄骗臣妇来此才道娘娘心怀愧疚一说？臣妇惶惑，还请娘娘先听臣妇几句逆耳忠言，莫说问罪命妇并非娘娘权限，单论是非曲直……高琼父子等等罪行乃是皇上判夺，皇上圣明公允，方才未曾因高琼等人之罪干连娘娘，娘娘可不能够逆上，违背圣意，如臣妇谤害高琼等罪徒的说法，传出慈

    庆宫，便即娘娘之罪。”

    “咣当”一声，高氏勃然大怒，随着将手边几上一只茶碗掼摔地面，几乎同时高声喝斥：“来人，押这个愚狂无知的贱妇下跪叩首！”

    喝斥声消，高氏身后的隔扇纹丝不动，只从门外进来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春归：……

    既然没有埋伏下刀斧手，又何需摔杯为号的手段？太子妃也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眼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就要接近，春归也竖起了眉头：“站住！”

    宫人面面相觑，很诡异的果然站住了。

    这几人显然均非太子妃的心腹，但太子妃始终还是存在心腹的，便有一个年逾三十的健妇抢前一步，就要上来扭春归的胳膊，奈何春归可不是纤纤弱质，非但缚过鸡甚至还杀过鸡，轻轻巧巧的一躲就避开了健妇的扭缠，且伸出胳膊一搡，反倒把那健妇推得一个趔趄。

    健妇大喝一声：“大胆！”

    抡圆了胳膊就冲春归脸上扇来。

    “啪”的一声……

    满厅的人都看着健妇，她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春归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冲着健妇的另一边腮帮子，再加一记“如来神掌”。

    高氏都怔住了，她的确从来没有见过像春归一样彪悍的命妇。

    眼看着春归抢前一步冲她而来，高氏差点没有直接仰翻了玫瑰椅：“顾氏，你竟公然敢在慈庆宫行凶？！”

    春归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她还是逼近了太子妃，没办法，情势极其凶险，她为了求生，必须保证随时能够控制高氏当为人质。

    但她今日也真算胆大妄为了。

    “娘娘不用惊惧，臣妇代替娘娘教诫宫人，着实是为了太孙殿下的安危考虑，娘娘纵然愤恨高琼父子死于刑罪，可今日欲将臣妇害杀在慈庆宫的想法也实在荒唐，臣妇区区性命，如何能与娘娘及太孙的荣辱相提并论？所以臣妇宁肯冒犯，也务必阻止娘娘的谬行。”

    春归拉住了太子妃手腕，继续进劝她的逆耳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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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委实无情

    “娘娘从来都是清楚皇上对于太孙的寄重吧？皇后娘娘因着光宗朝时的旧事，难免忧虑，可娘娘其实心知肚明今上仁厚，更因孝德太子早逝而痛心不已，太孙乃故太子唯一子嗣，皇上一直便相信太孙能够继承父祖志愿，中兴盛世。娘娘正是坚信储位稳固，才至于放纵本家父兄野心益大，在娘娘看来，太孙日后坐拥天下，高家理当权顷朝野，那么预先笼络党徒扩充权势哪里算是罪过，但娘娘这样的想法着实荒谬，要知君君臣臣，如今太孙仍只是储君而已，必须服从君父，更何况高琼父子竟然胆敢蓄养死士意图不轨？”

    春归又再收拢了指掌，紧紧掐着高氏的手腕：“娘娘因高琼父子伏法而怨恨臣妇，欲将臣妇致之死地，但臣妇却是获圣令诏入内廷，且太孙殿下也是当众声称娘娘面见臣妇并无恶意，倘若臣妇今日在慈庆宫中遭遇不测，非但娘娘必当谋害命妇之罪，太孙殿下必也不能独善其身，临到头来岂不会让意图储位者坐收渔翁之利？还请娘娘千万顾及殿下安危，勿因一时糊涂而祸及太孙。”

    高氏那两条秀气的眉毛挑高几近就要“展翅而飞”，奋力甩着胳膊，奈何虽长着副蛇蝎心肠却因多年以来的四肢不勤实在无能摆脱扼制，眼看着这么多宫人果然因为春归的话更加犹豫不决，她那心腹仆妇却像是被一搡闪了腰，只伫在那里“咝咝”的直吸凉气，高氏自然越发的恼恨：“贱人，你和赵兰庭串通秦询夫妇及董贼谤害本宫父兄，竟还口口声声是替太孙着想，你休想挑拨本宫与太孙母子之间骨肉之情！”

    春归暗忖：我家大爷认真厉害，料到经南台子虚庵数月幽禁，沈皇后已经将太子妃从前的心腹多半剪除，如今慈庆宫里的宦官宫婢不仅有沈皇后的耳目，便是不对沈皇后言听计从的，也多为太孙的忠仆，储君如今的处境可更非从前，这些人哪里还敢为所欲为，且高氏今日拦截我来慈庆宫，背后计划绝对不会如此简单，任往复之流虽说是受他人指使想对太孙不利，可真要纵着高氏妄为，整个慈庆宫上至太孙下至属臣可都得陪葬！

    任往复图的是富贵，若项上人头不保，还怎么享受胜利果实？

    且今日太孙的言行，实在已经不像从前对高氏言听计从的时候了！

    春归于是胸有成竹。

    “太子妃与太孙为母子，皇后娘娘与太孙更是祖孙，太孙更乃国之储君，外子与臣妇怎敢有违忠孝大道？还请娘娘千万三思……”

    高氏冷笑，她也不再枉废力气挣扎了，突然便像冷静下来：“谁不知道赵兰庭和秦询自来交好，秦询娶了董氏，董氏之母易氏认了你为义女，你们夫妇两个哪里还会忠于储君？秦询必定意图夺储，否则当初怎会与你一唱一合，陷谤我高门子弟意图奸/辱董氏不遂！”

    “娘娘认定的死仇，看来并非臣妇？”春归没有为周王辩护，因为殊无意义，高氏决然不会相

    信周王无意储位的说法不提，便是连沈皇后，如今也对周王颇为忌防，更不提弘复帝在赐婚周王与晋国公府之后，不是也开始削弱晋国公的职权，弘复帝想的是有备无患，并不至于断定周王亦有夺储之心，但沈皇后和高氏显然不会认为弘复帝仅仅只是有备无患而已。

    “你不过区区官眷，贱命一条，你一人之死怎能平息我满门遇害之恨？！”高氏咬牙说道，她那双黑多白少的眼睛，现下更是涨血，看着倒像黑眼仁直接被镶嵌在了烧红的烙铁里。

    “臣妇猜测，娘娘已然遣人分别通知周王、周王妃及外子？”春归也很冷静。

    “自然是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娘娘认为殿下在慈庆宫中害杀自己的王叔与叔母，害杀朝廷命官，还能毫发无伤稳倨储位？”

    “皇上根本无意废储！”太子妃总算吐露了自己的心声：“皇上若真对秦询没有猜忌，怎会提拔韩世贞为兵部左侍郎牵掣董渭职权？韩世贞虽为郑秀举荐，可韩家乃英国公府姻亲，程决一贯无涉党争！皇上既已然对秦询生疑，便是秦询死在慈庆宫，难不成皇上还会为了他改变决意下令废储？！秦询都是如此下场，更何况董氏，更何况赵兰庭和你夫妇二人！”

    “皇上纵然器重太孙，可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又怎能容忍太孙害杀亲长及命官的罪行？！娘娘，莫说周王贵为皇子宗亲，便是外子及臣妇，倘若于慈庆宫受害殒命，太孙殿下也必会遭受无视国法礼律的弹劾！今上励精图治，察处贪贿肃清官场，为的就是还江山社稷清明，中兴盛世，储君若被坐实目无法纪，皇上的政令还如何能够推行天下？太孙虽为储君，却也万万没有私/处王叔及命官的权限。”

    “我自然不会让殿下承担诽议。”高氏照旧冷笑，环顾呆若木鸡的众人：“还不把这狂妄恶毒的贱妇押下！”

    宫人们便又有了一边瑟瑟发抖着一边围困上前的迹象。

    那闪了腰的健妇也缓过一口气来，正欲上前。

    “谁也不许动。”春归一把抓紧了高氏的手腕，把她挡在身前，却没说任何威胁的话。

    她长叹一声：“娘娘，你应当想好了证实周王周王妃，乃至于外子及臣妇的罪行吧？这样一来，太孙殿下即便是逼杀我等，娘娘方有借口回应质疑。臣妇猜测，娘娘或许是已经杀害了令侄女，并妄图栽陷给臣妇，待周王妃、周王殿下相继前来慈庆宫，娘娘好说二位是欲包庇臣妇，且意欲加害娘娘，才被太孙殿下令杀当场？！”

    春归明显感觉到了太子妃的手腕狠狠颤动了一下。

    “隔扇之内，高姑娘应当已经香消玉殒，慈庆宫的宫人，均获娘娘授意，娘娘自信罪证确凿足够回应百官质疑，且皇上一定会顺水推舟。可是娘娘，皇上乃圣明之君，若知太孙殿下当真听从娘娘指令谋害无辜，甚至不顾人伦亲情谋害叔父叔母，必定不会如娘娘所

    愿息事宁人。”春归一边说着，一边挨近太子妃的发鬓：“且臣妇与高姑娘无怨无仇，今日还断非主动前来慈庆宫，怎会在内廷刺杀高姑娘？娘娘意欲冤害，但此罪名实在荒唐。”

    “你知道皎儿已经殒命？！”高氏论是已怀焚舟破釜之意，此时因为奸计被春归轻描淡写一般拆穿，也是难掩心头的骇然。

    春归本没料到高氏会如此丧心病狂，但她刚才进入慈庆宫时已经目睹那个仓惶的魂影浮空飞掠而出，看她年龄与小姑子兰心仿佛，且衣着装扮也不同于宫人，慈庆宫里唯有随奉高氏养病的高皎方才符合那魂影的身份，又高氏今日是为高家人报仇血恨，按理会让自家侄女也亲眼目睹敌仇命丧当场，可春归自从进入这处偏殿，并没有见到高皎现身，所以她才能够料中高氏的全盘计划，从来傲慢自矝的太子妃无法容忍她的本家满门获罪，父兄亡于铡刀，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周王夫妇及兰庭、春归的罪责，她不能等到太孙位及九五之后才报此血仇，因为她不能肯定弘复帝会不会干脆让她“暴病”于慈庆宫，太孙登基之前。

    如果连她也被斩草除根，怎能担保太孙还会记得高家之仇？太孙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稚子了，否则太孙怎会容忍他的外王父及舅父，这么多的血缘至亲被问罪处决？！如果她现在不动手，待太孙名正言顺继承帝位，说不定会因权衡利害舍弃已经衰败的外家，高氏不能冒此风险。

    如果不手刃血仇，她死难瞑目！

    因为那样一来，不管她的儿子日后多么的至尊无上，世人仍然会鄙夷高家鄙夷她，她的父兄连她自己永远将被践踏于他人脚下。

    仇恨和愤怒蒙蔽了高氏的双眼，她终于把一直疼爱的侄女也当作了棋子，当作她复仇的工具。

    春归可以推断高氏的心态，但她无法理解。

    她不是无法理解高氏对她的仇恨，虽说在她看来高琼父子是罪有应得自遗其咎，但她不能强求太子妃作为高琼的女儿，能够明辨是非而认同此一结论，放弃复仇化干戈为玉帛。春归不能理解的是高氏如果当真看重血缘亲情，便理当更为高皎着想，可事实是高氏偏把自身的尊荣兀傲看得重于世间一切，为了维护她那可笑的“尊严”，竟然会亲手断送嫡亲侄女的性命。

    说到底高氏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血缘亲情，高家人是她的亲人，但高氏看重的并非是亲人的生死，她执着的无非是她的本家不能这样一败涂地，不能就此衰亡，因为她忍受不了世人的嘲笑和奚落——看，太子妃虽为储君生母，终究恶贯满盈身败名裂，高家人断头的断头流放的流放，太子妃必定也落不到好下场。

    高氏已经作好准备要为此九州八极最尊贵的女人，但高家的殒灭势必挫毁她的愿想，这才是她不能容忍的，这才造成她必须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受不了的是，已然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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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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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其实可以不用回应太子妃，但她需要回应此时这间偏殿里，可能存在的沈皇后，甚至弘复帝的耳目。

    “娘娘既对臣妇愤恨至深，相信高姑娘必与娘娘同仇敌忾，今日娘娘计划着让臣妇命丧慈庆宫，高姑娘又怎能甘心不在此处亲眼目睹？且娘娘欲陷外子、臣妇及周王、王妃死罪，除非谋刺储君生母的罪名，否则怎能如愿？但娘娘爱惜自身性命，苦肉计只好施于高姑娘身上了，早前臣妇与娘娘心腹宫人纠缠时，无意间瞧见那宫人……”

    春归伸手一指不远处站着那意欲用强，但因太子妃受控于人又难免投鼠忌器的健仆：“她袖口上还沾着血迹，联想到今日一直未见高姑娘，且除她以外的宫人面色惶惶，极似受迫于娘娘下令行为了极恶之罪的光景，便不难推断出娘娘的计划了。”

    高氏的问话，如同已经承认高皎已为她所害，春归不知太子妃的计划是否对太孙合盘托出，但为防事漏，应当不会事先对更多的宫人宣扬，但又必须利用这些宫人的口供坐实她的罪行，所以自然在害杀高皎时，会让这些宫人在场施助，高氏以为这样一来这些宫人为了自保，就必须听她指令，谁也不敢泄露实情，担当杀人害命的罪行。

    “好个顾氏，果然是狡诈奸滑，你既知道你今日难逃众口铄金，本宫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为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娘娘为了替罪徒复仇，连嫡亲侄女的性命都不顾，难道不见诸多宫人，她们因为良知未泯也为娘娘的狠毒无情深觉齿冷？”

    “皎儿的祖父、父兄，血缘至亲皆被秦询与你等逆臣所害，她身为高氏女，自当为家人报仇血恨！”

    “娘娘称高姑娘乃心甘情愿？不过在臣妇看来，高姑娘应当万万没有想到娘娘会对她痛下杀手吧，否则娘娘何需让这多宫人一齐动手？臣妇推断，高姑娘今日只以为娘娘会将臣妇围杀当场，或许还兴奋不已，以为如此就能让父祖家人瞑目，正翘首以待太孙殿下拦截臣妇来此罗网，却听娘娘说，要想大功告成，必须先用她的性命做为铺垫。”

    春归站在太子妃的身后，此时已经看不见太子妃的神情，但却能够看清在场的宫人，其中有

    一位站在偏角里的，竟然大着胆子冲她微微颔首。

    这位应当是沈皇后的耳目？

    春归念头一转，便继续她的推测：“高姑娘对臣妇固然痛恨，却当然不愿与臣妇同归于尽，她必然不肯受死，娘娘虽则心狠，且也不是没有害杀过人命，但娘娘养尊处优，自是不用亲手行凶杀人，所以娘娘下令众宫人先将高姑娘挟制绑缚，让高姑娘无法挣扎，再令心腹宫人用匕首刺入高姑娘的心胸，这样一来，才能避免行凶者身上不染太过显眼的血迹。”

    这样的推断也源于刚才所见的魂灵，胸口处衣衫上残余的血污。

    根据春归的经验，魂灵不会保留死前的伤口，如樊大的尸身被焚毁，但魂影却一点不见伤痕，不过魂影所着的衣衫却与尸身一致，高皎死后未换衣裳，那衣裳上沾染的血污才能被春归目睹。

    高氏仍被挟制的手腕又是一个颤抖。

    “我已经洞悉娘娘的计划，娘娘仍有把握能够大功告成？”春归故意轻笑出声，用轻篾不屑的态度刺激对手。

    “仗着几分小聪明就敢目中无人！”高氏果然受不住刺激，还以冷笑：“你刚才说你和皎儿无怨无仇，所以没有杀害皎儿的理由，这话就大是荒唐可笑。本宫不怕承认的确嘱令裕儿将你拦截至此，本宫也承认为了说服裕儿，声称是欲向你赔罪，可本宫原本认定的是你和赵兰庭早怀不臣之心，串通秦询陷谤本宫父兄，所以欲擒你来此当面问罪，皎儿自然也与本宫同仇敌忾，见你强辞夺理义愤填膺，所以用藏于袖中的利匕逼你认罪，你心中惶恐，佯作交待案情，却趁皎儿不备夺下利匕，意图谋刺本宫，皎儿是替本宫挡了你的一刺。

    而后你被宫人制服，本宫下令当场处决，再而后赵兰庭、秦询夫妇闻讯而至，本宫佯称你已供诉实情，结果秦询便意图作乱，害本宫以灭口，裕儿及时赶回，下令宫卫将三人处死。

    纵使顾氏你巧舌如簧，本宫却根本不给你狡辩机会，你四人已经命丧，难道皇上还会因为你等四具死尸责罪储君？你也休想皇后会为你这区区棋子陷裕儿于不利，皇后只能选择信任本宫的说辞，秦询及你等逆臣罪行必定落实，皇上只能公示天下，本宫父兄

    为你等乱臣贼子陷谤！”

    太子妃的计划其实漏洞百出，底气无非是弘复帝仍然会包庇太孙，逼迫弘复帝不得不在周王、太孙之间做出抉择。

    而她那员心腹“先锋”，这会儿子也总算是彻底缓过神来，粗着嗓门又是一声大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将罪妇顾氏就地处决！”

    太子妃虽受控于顾氏，但顾氏手无寸铁，还能空手扼杀太子妃不成？便是被顾氏伤及太子妃体肤，那更加坐实了顾氏的罪行！

    “娘娘好计划，不过娘娘以为周王、王妃及外子真会自投娘娘的罗网？”春归也提高了声嗓：“娘娘若单只把臣妇害杀慈庆宫，非但不能称为报仇血恨，且大有可能陷太孙于不利！”

    而刚才冲春归微微颔首的宫人，也挡在了健妇身前：“姑姑不用急于一时，顾氏此时已然插翅难飞，为保万全，先待周王等人自投罗网不迟。”

    这下子春归确定这个宫人多半便是沈皇后的耳目了。

    “周王殿下确与外子交好，但也只不过同窗之谊，纵然是听闻臣妇身处险境，至多便是告知外子，外子虽说忧心臣妇安危，但身为外臣，万万没有冲犯宫禁之理，最稳妥的办法难道不是请托周王妃入宫将此事禀知皇后及圣德太后？娘娘的计划还如何进行下去？”春归轻笑。

    她这才算是对沈皇后的耳目委婉说明，兰庭与周王只是普通的友交，哪里可能听闻好友的妻子可能被太子妃责难，便心急火燎跑来慈庆宫抢人？

    正在这时，却忽有宫人入内禀报——周王妃已入慈庆宫求见太子妃。

    春归：……

    太子妃大笑出声：“秦询固然不会为你区区官眷犯险，可董氏却与顾氏你狼狈为奸，董氏听闻你受制于我，怎不担心你受不住逼迫将秦询和她的野心招供？前往内廷禀知皇后、王太后已经来不及了，她肯定会先来慈庆宫一探究竟，秦询好容易才得晋国公府臂助，总不至于连董氏的性命都不顾了，他怕是根本不及和赵兰庭碰面，就会心急火燎赶来慈庆宫，赵兰庭一介外臣，没了秦询夫妇居中传讯，难入内廷，他也唯有来慈庆宫方有一线机会救你性命。顾氏，你已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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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莫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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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虽说已经大婚立府，不过做为岁未及冠的皇子，尚不得观政的机会，仍然是像过去一样需往皇极门右厢的仁悌堂听受日讲，这其实不是祖制，而为弘复帝即位后才拟定的教育制度，凡皇子年满七岁未至及冠者，均受教于学堂，弘复帝为了增进儿子们的手足之情，以期达到天家和睦的心愿，特地将皇子受教的学堂命名仁悌。

    眼下齐王、秦王、代王均已成年，不和弟弟们在仁悌堂听讲而获观政历事的资格，七皇子体弱多病告假缺堂已经是家常便饭，八皇子入学才两年，功课差距太大，所以并不和淄王、周王同一课时，所以此时除了几个陪读的宗亲子弟之外，周王只余淄王这么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同窗。

    淄王听讲一贯端肃认真，课余的时候也从不和人寒喧，所以周王完全可以心无旁骛地发呆走神。

    他惯常来仁悌堂听学，除了婢女阿丹以外还带着个心腹宦官郭屠苏，早前郭屠苏贼头贼脑的进来捎递一个口讯，说是兰庭的随从汤回寻他让转告一句话——“请殿下、王妃今日务必记得无论如何不可前往慈庆宫”。

    这话实在让周王摸不着头脑。

    太孙对他的几位王叔自来便爱搭不理，周王也从来和他的那位储君侄儿亲近不起来，寻常无事，谁爱去慈庆宫讨嫌？兰庭偏偏递来这个口讯，倒像是拿准了今日会有变故且周王、王妃极大可能会去慈庆宫一般，却让周王大惑不解。

    因着大惑不解，便没让郭屠苏赶回周王府去知会王妃，谁知早前，郭屠苏又得了一个消息，周王才知道春归今日奉诏入宫却被太孙拦截逼着去见太子妃的事故。

    周王恍然大悟，高氏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妇，恐怕是要替高琼父子报仇血恨了！

    兰庭既然捎递来口讯，应当料到春归入宫会遇险变，周王情知兰庭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他完全不用焦急担忧，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偏偏不安，导致上一堂课时那三刻钟都如坐针毡。

    好容易挨到了课余，这会儿子心里也像被猫抓一样闹腾得很。

    偏偏今日又轮到他一阵后督促八皇子的课业及武修，不便抽身亲去打探消息，也只能继续如坐针毡下去。

    正急躁，便见婢女阿丹快步行来，周王连忙迎向前去。

    “奴婢奉令赶回王府去时，已经不及阻拦，王妃已经赶往慈庆宫了。”

    “什么？！”周王大惊失色。

    这下子可再不容得犹豫踌蹰了，周王四处一看，直奔淄王过去：“五哥，一阵务必替我督促八弟课业！”

    淄王都准备着挨到八皇子课余时告辞后回他的淄王府清静自在去了，突的受此请托，神情极不愉快：“今日轮到你行督促之责！”

    “我真有急事。”周王跺着脚，却压低声：“我得去见一见迳勿，我刚才得到消息，嫂夫人入宫却被太孙逼着去了慈庆宫，实在担心太子妃会对嫂夫人不利，且我家王妃应是也得了消息，也已经赶去慈庆宫救人了！”

    淄王这才收了冷脸，微微一个颔首。

    周王拔脚便往外走，待皇极门前，分明已经是转向了翰林院的那头，脑子里不知为何又晃过了一幅情景……

    纷纷扰扰的人

    声嘈杂，满眼的衣香鬓影，他穿梭其间一脸焦急，是谁踉踉跄跄过来，是谁焦急的禀报——才人遇险！

    模模糊糊浑浑沌沌忽然就此清晰，他终于看见了梦境里陪伴身边的女子，一张面容。

    周王忽然顿住了脚。

    这一刻焦急的心情像更加落实了，他怎么能让她孤身犯险呢？他怎么能相信一切都在计划她必定能够安全？他怎么能把她的生死寄托于旁人的运夺？

    焦急的步伐直冲慈庆宫而去。

    “殿下，殿下！！！”

    谁拉住了他？

    周王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的，自己的心腹郭屠苏那双惊惶的眉眼。

    “殿下是想去慈庆宫？殿下可千万沉住气啊，赵修撰可是提醒了殿下今日务必不能前往慈庆宫！”

    “赵修撰”三字像一记重锤落在了周王的天灵盖上。

    于是他再一次转身，可步伐沉重。

    刚才莫名其妙的焦灼，一时间的心神大乱，潮水一般在周王的心胸里翻滚激荡，因为他回过味来，种种不安与失神其实不是因为这场突生的险变，而是因为那个正在遭遇险变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如此心不由己，莫名其妙的因为兰庭的妻眷遇险而失措，为什么梦境里那个从来面貌模糊的女子竟然会是她？

    这个时候周王没法冷静思考这个让他大惑不解的疑问，因为他根本不能够克制那莫名的惶急，他知道自己不能冲犯慈庆宫，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尽快与兰庭碰面商量，到底兰庭有什么应对之策，才能阻止高氏那疯妇行凶。

    周王不及赶到翰林院。

    途中便见兰庭也朝这边大步流星的赶来。

    “迳勿这是要去慈庆宫？”周王如释重负，没把一口气喘均匀，拉着兰庭的胳膊又是一个转身，但兰庭却站住了步伐。

    “殿下莫非未得我的提醒？”兰庭锁着眉头。

    “得了，得了……但我实在闹不清你是怎么打算的，且现下内子也已经赶去了慈庆宫，我怎能袖手旁观？”

    “王妃去了慈庆宫？！”兰庭心中一沉，眉头锁得更紧：“殿下既得提醒，为何不加阻拦？！”

    “我遣人去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妃有意将内子遇险一事泄露我等知情，必定是先行知会王妃，继而轮到殿下及我，但我早有预料，故而今日一早便遣汤回提醒殿下，那时内子尚未入宫，殿下怎会不及告知王妃？”一贯沉着的兰庭此时也难免浮躁，竟在此节骨眼上和周王理论起来。

    周王一阵心虚。

    他起初因为不知是春归会遇险变，大惑不解兰庭为何有此提醒，所以压根便没想到要提醒妻子，后来得知春归被太孙拦截，首先的想法竟然是欲试探王妃，未知王妃是否果然将春归当作姐妹，会为春归的安危着急，王妃是否表里如一，当真正直贤良，所以他只交待阿丹先回周王府，待王妃真要直闯慈庆宫时再行阻止，他这发号施令的人不甚着急，阿丹便也不觉迫在眉睫，于是才造成了“不及”。

    可他为何在意王妃对待春归的态度呢？

    周王自己都无法解释这诡异的心情，面对兰庭就更加难以启齿

    了。

    “是我起初吊以轻心了，但迳勿明知今日会有险变，为何不在昨日便如实知会？”

    “今日这场险变，太子妃是凶器惠妃方为主谋，内子昨日才奉入宫的诏命，我立时便与殿下相商岂不会落入惠妃的耳目，反而坐实了殿下与我确有串谋？唯有等到今日，汤回与郭内官本有来往，宫中闲谈几句原本不算蹊跷，怎知殿下竟然会对特意提醒吊以轻心。”

    周王实在无法辩驳，淌汗道：“罢罢罢，怪我都怪我，但这时可不是追究错责的时候，内子与嫂夫人生死一线，迳勿还不快些随我往慈庆宫救急。”

    他重重一拉兰庭，兰庭却仍然寸步不移。

    “殿下冷静些。”话虽如此，兰庭自己也是深深吸一口气：“高琼满门获罪，太子妃愤恨之人其实乃殿下及我，王妃与内子是被太子妃当作诱饵，所以殿下及我如若自投罗网，非但不能救得王妃及内子平安，反而还会令事态更加恶化。”

    “难不成你我就要袖手旁观？”周王极其木讷。

    兰庭：……

    终于是奋力摆脱了周王的“挟制”：“我正要求见皇上，若非殿下阻拦，此时怕是已进乾清门了。”

    周王怔怔盯着兰庭的背影，才举起手掌往自己的天灵盖上一拍，真是急糊涂了，这场险变当然是及时报知父皇才是上策，只要请求父皇出面，难不成太子妃及太孙还敢犯上作乱？

    又说春归，当得知周王妃“自投罗网”的噩耗，已经极其迅速的做出应对，她不待高氏的狂笑终止，便对那疑似沈皇后耳目的宫人大喝一声：“倘若放纵太子妃伤及周王妃，便再难息事宁人，势必累及太孙！”

    高氏尚未回过神来，那宫人便抢先冲出偏殿，一边狂奔一边大呼：“太子妃犯了疯症，非但杀害高姑娘，且欲对周王妃、顾宜人不利，宫卫何在，快些阻止太子妃行凶。”

    太子妃是无法行凶的，因为她自己还被春归牢牢控制在手。

    董明珠身为周王妃，即便是求谒东宫，自也不会于门外等候，这时早已被内臣迎至了一处花厅，她也正自焦急。

    因为未得周王叮嘱，明珠完全没有料到春归会突遇险变，更没想到兰庭与春归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她初闻春归在内廷遭遇太孙拦截，且太子妃极有可能对春归不利，压根不曾细想内廷密事怎么会如此及时的传宣到了周王府，那时候她正和府里的陶才人商量几件家务，初闻险变，立时便要赶来慈庆宫，倒是陶才人劝了她一句“王妃谨防有诈”，不过明珠压根没把陶才人的劝阻听进耳里就是了。

    在明珠看来，春归今日之所以遭此险变，完全是因为太后娘娘寿诞之上仗义施助才被太子妃忌恨，她既多得春归的施助才能幸免于难，又怎能袖手旁观只图自保？那和恩将仇报又有什么差别？所以明珠根本不及细想便立时动身前往慈庆宫，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毕竟是周王妃，是太子妃的妯娌太孙的叔母，太子妃总不至于公然行凶，于慈庆宫害她性命。

    且就算会有风险，明珠也铁了心的要和春归生死与共。

    她只但愿自己不会来得太晚。

    正焦急时，便见一个宫人一边狂奔一边呼喊着直接冲进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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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无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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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惠妃也正在和太孙寒喧。

    乔婕妤这时也还陪在正殿，听闻太子妃竟然拦截了奉令入宫的命妇时，下意识看了惠妃一眼，却看到一张莞尔浅笑的面孔，仿佛压根不觉这是一场险变一般，炉火纯青的正感慨良多着。

    “太子妃大病一场，万幸能够痛定思痛，只是殿下还当宽慰太子妃莫要太过愧责，高琼父子虽犯大罪，却已遭受刑惩，皇上宽仁，既允了太子妃回宫安养，又怎会诛连无辜？便是顾宜人，也万万不至因为高琼父子的罪责埋怨太子妃，但太子妃既觉如此才能安心，顾宜人即便是先在慈庆宫安抚陪伴数日也是臣妇应尽之职，倒还劳烦殿下亲自来此一趟说明。”

    太孙便无耐心和惠妃寒喧太久，目的达到便道告辞。

    乔婕妤方才上前说道：“太子妃一贯要强，往前些微的芥蒂都从来不肯放过，此番高家满门获罪，且轩翥堂的赵君更是负责主审高家罪行的刑官，太子妃如何不因父兄的伏法迁怒赵门？况怕这回说是赔罪，实则不怀好意，顾宜人是娘娘求了圣命才入内廷，万一……”

    她话未说完，惠妃就变了颜色：“太子妃心性虽则要强些，又怎会不满圣裁？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你我说不定都得担当毁谤太子妃的罪错！婕妤可得仔细言辞。”

    惠妃喝退了乔婕妤，方才去见她的弟妇及侄女，正翘首盼望着春归死讯传来的二人。

    重重一舒胸口的浊气，扬了扬眉梢：“这事成了，顾氏既然进了慈庆宫，高氏万万没有再让她活着出来的道理，指不定此时顾氏已然伏尸杖斧之下。”

    江珺宝咬牙道：“可惜我不能亲眼目睹顾氏的惨状，看她杖斧之下怎么哀求哭诉。”

    惠妃揉了揉侄女的发顶：“卑贱之人的血污有什么资格脏了宝儿的眼？姑母也总算为你出了半口恶气，可惜的倒是这回出了这件事，姑母也没法多留你在长乐宫里多住一段时日了，宝儿可得听话，待回去后，不可因为怒气再自损身体，待近新岁时，这段风波也彻底过去了，姑母再求圣令许可，接宝儿入宫。”

    待宝姑娘心满意足的又去了另处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龚

    氏才道：“太子妃对顾氏恨则恨矣，但只是顾氏区区一条贱命怎能让太子妃息怒？况怕这回，也不会放过周王夫妻及赵兰庭。”

    “最好是太子妃不放过他们，且他们也相继自投罗网，这件事闹得不可收拾，皇上便是无意废储也无法震慑朝堂的诽议了，那董氏我看极其呆蠢，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刻板迂腐得很，最好她表里如一，那就必须自投罗网了。周王为救董氏，也有可能中计，唯有赵兰庭。”

    惠妃掠了掠鬓发：“赵太师迂腐归迂腐，但父亲也说了，他既能在光宗朝都屹立不倒，手段本事还是不容小觑的，他看准了赵兰庭的能耐，赵兰庭应当不是迂蠢之徒，怕是不会为了顾氏自投罗网，但留下赵兰庭这漏网之鱼，对咱们倒是有益无害。不管赵兰庭对顾氏有几分真心，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发妻被害杀慈庆宫，赵兰庭若不追究，就得担个无情无义懦弱凉薄的名声儿，他还怎么收服轩翥堂门生故旧的人心？所以呢，自保之余，他当然会与太孙势不两立，至少会让高氏偿命，高氏伏法，太孙能不对轩翥堂恨之入骨？赵兰庭又哪能希望太孙克承大统？为了轩翥堂的荣辱安危，他也只能选择效忠诤儿。”

    龚氏只觉前程似锦，一派的康庄平阔，衷心恭维道：“全靠娘娘运筹帷幄。”

    “你也莫要过于自谦了，这回倒是你能看穿顾氏对沈皇后、太孙乃死心踏地，否则父亲与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不会决断在此时对顾氏动手，也确然恰合时机，偏偏高家倒台，偏偏皇上授令赵淅城主审，偏偏顾氏因为太子妃不敬皇后，游说得赵兰庭铲除高党，我才能如此轻易便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未知娘娘是否考虑过，顾氏殒命之后，撮合与轩翥堂亲上加亲？”

    “宝儿看不上赵兰庭。”惠妃想都不想便否定：“莫说宝儿和赵兰心不和，今后未免受气，便是没有赵兰心，宝儿与赵兰庭的年岁也相差太多，且顾氏虽死于非命，她毕竟是赵兰庭的正妻，未被休弃，宝儿乃我安陆侯府的嫡长女，怎可去为臣子继室？我心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淄王。”

    “淄王？”龚氏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和嫔无脑，淄王更不会参与夺储，且我偶然还听皇上抱怨，淄王似乎不愿纳妾，宝儿若成了淄王妃岂不能够和淄王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他们两个年岁也有距离，不过淄王毕竟是皇子，当然不能和赵兰庭相提并论。”惠妃微微扬起唇角：“且淄王在圣德太后眼中到底有别旁人，宝儿若能为淄王妃，圣德太后对安陆侯府也应更加亲近，皇上真正敬服者并非生母而为嫡母，诤儿若得圣德太后关照，自然有益无害。”

    惠妃在此机关算尽，怎料弘复帝此时已经得禀此一险变，气得把一方镇纸也拍成两截，怒气冲冲就直接杀去了慈庆宫。

    皇帝只是怒，但是不急。

    因为他已经在慈庆宫安排了人手督促，太子妃纵然意欲行凶，也必定不能得逞。

    但太孙倘若还像以前那样糊涂的话，慈庆宫里应当已经展开了“火拼”对峙。

    连弘复帝都没想到不仅仅是他未雨绸缪，沈皇后同样密切关注着太孙的言行，所以惠妃自以为缜密周详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又将会是一场闹剧。

    当弘复帝赶到慈庆宫，他看见的情形是几个宫人已被宫卫制服，周王妃与顾宜人非但毫发无伤，甚至不见一丝狼狈，倒是太子妃正冲着一个宦官——那是高得宜的下属，张牙舞爪拳打脚踢，可怜的宦官不敢还击，脸上已经被抓出几道血痕，而太子妃也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实在有礙观瞻得很。

    “成何体统！”弘复帝中气十中地大喝一声。

    太子妃终于看见了她的一应死仇尽数“自投罗网”，然而却是跟在天子身后，别说太孙并没有及时赶到下令刀斧手行动，即便太孙在场，此时恐怕也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太子妃完全绝望了，她指着弘复帝仰天大笑：“体统？什么叫做体统？秦谛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体统，你为了这两个狐媚子，竟然要谋害发妻？！你的体统何在！”

    春归与明珠面面相觑。

    明珠：装疯？

    春归：装疯！

    春归不由检讨，看来她还是识人有误啊，太子妃根本不是把尊严高傲重于一切，至少份量还不能和她的性命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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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意料之外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沈皇后甚至都更比太孙“捷足先登”，春归不由猜测看来除了慈庆宫里的宫人，沈皇后还在此处安插了其余耳目，来得如此快速，应当是她甫入慈庆宫时便有耳目往坤宁宫通风报讯，这倒不能够说明沈皇后料到太子妃今日会对她动手，多半是因弘复帝解除了高氏的禁令，沈皇后极其忧愁高氏会变本加厉挑拨离间，让太孙更与她这祖母离心。

    这时沈皇后冷眼看着高氏装疯卖傻，眉目间逐渐堆积起电闪雷鸣。

    又别看弘复帝被惠妃的矫揉作态欺瞒多年，此时倒一眼看穿了高氏的伪装，并非惠妃与高氏演技存在悬差的缘故，说到底还是因为弘复帝自身固存的好恶，他惯常喜好温柔婉淑的女子，惠妃便投其所好，至少是表面上从不违逆弘复帝的意志，高氏的张狂却从来不知收敛，更因着高琼一家的罪行察实，弘复帝原就自愧养虎为患，对于高氏自然就没有良好感观，这时虽还没闹清慈庆宫里究竟闹生怎样一场事故，不过眼看着好些宫卫与宫人对峙的场面，猜也能猜到兰庭的担忧断非小题大作，高氏果然迁怒于赵门，拿兰庭无可奈何，竟想着害杀赵门女眷出气。

    疯狂是够疯狂，但当然没有丧失神智。

    可弘复帝眼看着周王妃与春归毫发未伤，又当然不愿把这场有惊无险的事故闹得人尽皆知，更不提追究太孙的罪错，令得朝堂之上再掀废储的争议，他也全当高氏果然神智不清，不由分说下令：“太子妃疯笃疾发，令从今之后移往南台子虚庵休养，除医官之外，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妃养病！”

    正在这时，太孙总算是赶到了。

    惊惶失措地便去掺扶他的母妃，反挨了一个推搡，太孙于是又跪在弘复帝面前求情：“皇祖父息怒，母妃而今病势沉重，还望皇祖父能够恩许母妃留在慈庆宫静养，让孙儿侍疾尽孝。”

    沈皇后听弘复帝下了幽禁的圣令，原本不愿再不依不饶，可眼见着太孙直到这时还执迷不悟，怎容留高氏在太孙身旁继续生事？她稍稍的闭了几息眼睛，竭力缓解心头的怒气，微微上前两步：“皇上，臣妾并非不曾关注太子妃的病情，昨日还召见了丹阳道长及太医院的医官，分明问得太子妃虽经大病一场，但经过道长及医官的诊治身体已经逐渐康复，怎至于过了一晚上，反而便疯笃而丧神智？且臣妾早前听闻，太子妃授意太孙相请顾宜人来慈庆宫，说是自知罪错心里悔愧，意欲赔罪安抚，怎么忽而便闹出这样的场面，倒像是大动了干戈一般，来龙去脉还请皇上明察，方才能杜绝宫中滋生谣言。”

    太子妃那位已经被宫卫制服的心腹宫人，眼瞅着太孙终于返回，似乎才有了底气，此时昴着头颅高声辩解：“太子妃确然是打算向顾宜人赔礼，请托顾宜人对轩翥堂诸尊长代转太子妃的诚意，修弥太孙殿下与赵门之间的误解，怎知顾宜人却对太子妃冷嘲热讽，高姑娘在旁听着愤愤不平，指斥顾宜人以卑犯尊，顾宜人竟亲

    口承认了是赵修撰与周王串通，指使她于娘娘宫宴上陷谤太孙及高郎君，太子妃气怒，欲令我等押顾宜人向皇后申诉，顾宜人却拿起案上匕首意欲刺杀太子妃，多得高姑娘替太子妃挡了一击，但高姑娘却不幸被顾宜人刺中要害，当场毙命！太子妃因高姑娘惨死，气怒方使神智大乱，下令击杀顾宜人，正好周王妃至慈庆宫，顾宜人夺门而出飞奔来此，周王妃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包庇顾宜人，我等自然不会让顾宜人离开，不想宫卫反生误解，竟听信周王妃的话将我等制住。”

    春归听了这番漏洞百出的话实觉可笑，简直不愿理论，也拉了拉张口欲言的明珠，阻止了她的辩解。

    说到底这场险变，察明是非黑白不废吹灰之力，关键是弘复帝的意志如何，是要继续包庇太孙，还是主持公道，或者“小事化了”只究那心腹宫人信口毁谤的罪责，仍把太子妃以“静养”之名幽禁南台。

    “臣请皇上允准禀应。”兰庭此时上前，长揖礼请。

    “允应。”弘复帝似乎叹息一声。

    “既涉人命，还请皇上察断清明，还臣及内子清白。”

    弘复帝的叹息声就更加明显了。

    “皇祖父，望皇祖父允准孙儿负责察明今日这场事故实情。”太孙竟然主动请命。

    沈皇后的神色顿时森凉，双眼有若两个火铳口，恨不能把太子妃击打成体无完肤的筛子。

    她以为太孙必然会包庇太子妃，在这样的情境下还企图狡辩脱罪，这场险变在沈皇后看来完全和太孙无关，错责尽在丧心病狂的高氏，太孙至多不过是一时心软，为太子妃所瞒骗，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生母担负罪错被废位甚至处死。

    “皇上，太孙年纪尚幼，且关及太子妃罪否，难免受孝道亲情困扰，此案发于内廷，还请皇上按循旧例，交臣妾主审高公公协从。”沈皇后力求将太孙择清。

    “皇祖母，孙儿虽未成年，但也参政日久，最近受太傅及诸属臣教谏，亦深明亲情之外，纲纪礼法为重，还望祖父及祖母相信孙儿能够明辨是非。”

    太孙如此坚持，弘复帝心中一动，看向兰庭：“顾娘虽为命妇，不过莫说朕一直将兰庭当作自家晚辈无异，皇后也的确该兰庭唤声姨母，这场自家人的争执，朕以为大无必要当作朝堂公案来审，高氏虽为裕儿生母，但朕还愿相信裕儿经过这一段的反省，应当懂得天伦人情之外，还当遵循是非公允。兰庭今日便全当考较自家晚辈，给予裕儿理断磨练的机会。”

    弘复帝既有了决断，兰庭哪里还能拒绝？

    “臣遵从圣意。”他可不会当真把太孙看成自家晚辈，天底下只有一国之君能够随口把臣子当作“自家人”的自由，臣子要真就此不见外而洋洋自得，必须是大逆不道目无王法。

    于是弘复帝及沈皇后便暂时坐于慈庆宫的正殿，等着太孙人生第一次行“刑官”之责的断案结果，周身狼狈的太子妃也自然被沈皇后

    带来的宫人领去另处更衣梳洗妥当，再被带回正殿时，张牙舞爪的狂态倒是收敛了，却仍是一派喃喃自语的神智不清状，不过偶尔还是会面带冷笑，泄露出洋洋自得的真实。

    变故迭生，她的确无法将周王夫妇以及赵兰庭夫妻一网打尽了，但她自信太孙绝对会坐实春归的罪行，顾氏必须为高皎偿命，且她也仍然会留在慈庆宫继续“养病”，日后并非完全没有复仇的时机。

    且经过今日这场风波，她能够证实慈庆宫中确有弘复帝及皇后的耳目，叮嘱儿子加强戒备，只要肃清这些耳目，也许弘复帝及沈皇后便再难暗中谋害造成她“病重不治”，虽说没了宋国公府的权势做为支撑，凭她一己之力无法担保让未来天子言听计从，可只要她还能活下来，只要父兄残余的党从能够保全，并非没有恢复昔日荣光的机会。

    前途虽说艰难，但谁让这回计划落空了呢？也只有再静侯时机。

    又说弘复帝既然说了“一家人”的话，此时便不再计较君臣有别，不但赐座周王与兰庭，甚至也允了春归落座，春归刚好坐在太子妃的斜对角，眼角余光不难捕捉到这位难掩自得的神情，但她却一点都不担心。

    不管太孙怎么审讯，弘复帝不可能认可高皎为她刺杀的所谓事实，且她现在既然没有成为一具不能开口的尸体，当然可以自证清白——人证什么的固然可以为太孙推翻甚至要胁而变供，但高皎的尸体不会说谎，高皎是被绑缚之后才为利匕穿胸，既无法挣扎被一刀致命，说明绳索绑缚极紧，尸身上应当会留下痕迹，她总不可能在慈庆宫太子妃面前先把高皎绑起来再行凶。且高皎受缚，应当无法站立，坐也好躺也罢，伤势都有别于面对面站着行成的创口。春归相信熟读《洗冤集录》的自己，完全能够就此些实据辩得太孙这主审哑口无言。

    至于弘复帝会如何处治太子妃，春归其实压根便不在意，横竖轩翥堂和太孙已成你死我活之势，来日太孙储位不保，太子妃还能兴风作浪不成？

    眼下就必须付出代价的人，在春归眼里从来不是已然穷途末路的高氏。

    太孙人生第一次主审刑案并没有花耗太长时间，大约半个时辰，便进入正殿，二话不说便膝跪在弘复帝的座前，且满怀沉痛的叩首下去。

    太子妃的坐处无法目睹儿子的神色，以为太孙这样的作态是为了请准弘复帝下令将春归处死，终于是停止了喃喃自语又再恨视向春归。

    兰庭却留意见太孙神色间的凝重，似乎带着几分悲痛和挣扎，他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的垂下了眼睑。

    “祖父，孙儿着实……”太孙耷拉着双肩，神色灰颓，与从前那个飞扬跋扈不服管教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话说了半句又再重重叩首：“孙儿愿意替母受罚，望祖父贬夺孙儿储君之位，宽赦母妃不死。”

    太子妃浑身僵硬的转过头，神智彻底清明了，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裕儿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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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今非昔比？

    “母妃，经裕察问，母妃对六叔、叔母及庭表叔、顾叔母仍怀迁怒，听闻顾叔母今日入宫，谎骗裕已然幡然悔悟，让裕请顾叔母先来慈庆宫相见是为高琼等人罪行赔礼，实则是欲陷害顾叔母欲行刺杀，且母妃还先后指使宫人知会六叔、六叔母及庭表叔，欲引三位来慈庆宫，坐实三位罪行，逼令裕纵宫卫将三位当场处死，好为高琼诸罪徒雪恨，为此计划，母妃甚至先行害杀皎妹妹……母妃行下如此大恶，按国法追处自当偿命，然儿子怎能不顾母妃的生死，儿子愿意替母妃受处。”

    ——这就是太孙的断案结果。

    但弘复帝眼见着太孙果然能够明辨是非，俨然知错悔改，老怀安慰之余，哪里还会罪处太孙？太孙的储位当然未被贬夺，且弘复帝还答应宽赦了高氏的死罪，将如何惩罚高氏的决断再次交予“改过自新”的太孙定夺。

    结果便是太孙亲自送了高氏往南台子虚庵“悔罪”，且太孙也愿意在子虚庵禁足，一为“陪同悔罪”，再者也是为了侍疾，愿意侍奉得高氏身体彻底康复后，再回慈庆宫。

    真是忠孝两全，终于有了几分“贤德”风范，简直让弘复帝欣喜若狂。

    当日，太孙便陪随太子妃前往南台，然则太子妃的一应心腹，自然不会得到宽赦，她们均被杖毙，成为深深宫廷的几条亡魂，不管是否心存妄执，都不敢继续逗留禁内，和高皎一样仓惶逃出这座金碧辉煌，同样也是危机四伏的皇城。

    子虚庵一如从前颓败荒凉，正殿之后的一间幽室，虽然陈设有床榻衾枕，然而蛛丝结梁，铜镜蒙垢，还是那张磨损了一足的玫瑰椅，高氏坐于其上，她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孝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心如死灰。

    疯笃不疯笃，癫狂不癫狂，都不重要了，就连生死都仿佛不再成为执着，高氏知道自己已然是一败涂地，她再也不能掌控什么，就连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都已经背叛

    了她，从此高高在上的太孙，和子虚庵里行尸走肉的妇人，再无瓜葛联系。

    “你是受我瞒骗？”高氏嘴角抽搐，似乎想要冷笑，却连这点力气也实在失去，所以只是嘴角抽搐而已：“秦裕，我的计划少了你的配合还怎么实施？亏你还敢理直气壮说一直被我瞒在鼓里，不知我这样的丧心病狂？我瞒着你的唯有一件而已，就是我并没告诉你我会用皎儿的性命达成计划，我担心的是你难舍青梅竹马的情份，把这件事提前泄露给皎儿，导致节外生枝，看来我是料错了你啊，如今你连我这个生母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还哪里会在意皎儿的死活？我这样为你操着心，实在是画蛇添足。”

    “阿娘同我商量计划时，我便料到阿娘的盘算必定会落空，自从我欲行刺赵淅城及赵兰庭，尚未行动，祖父便察知我的计划，我便知道祖父已然下令厂卫耳目监察东宫，只要我今日拦截顾氏前来慈庆宫，必然惊动厂卫耳目。”秦裕虽膝跪在地，但并没有赔罪道错，曾经的傀儡如今已经具备了自己的意识，他不再受困于母子之情，他已经认可了任往复孜孜不倦的灌输，在现今的太孙看来，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外王父可以死，舅舅可以获罪，他的母妃自然也可以继续被幽禁，但他的储位不能被人夺占，他要成为九五之尊，天下人皆可由他生杀予夺，就必须铁石心肠。

    皇位之上，从来不会坐着个妇人之仁的君主，皇城天家的你争我夺，更加不容慈悲心肠。

    “那你为何不阻止我！”虽然心如死灰，但高氏听闻儿子这番理直气壮的回应，仍然忍不住咬牙切齿，她的眼仁更凸，神情狰狞。

    “阿娘会听儿子劝阻么？”秦裕抬起眉眼：“而且，儿子的处境从来不似阿娘认为那般乐观，祖父已然对儿子生疑，否则哪里会在慈庆宫安插厂卫耳目监看？儿子不能失了储位，所以只能成为祖父心目当中的储君，要让祖父相信儿子改过自新，再不会受阿娘摆布，不会因为外王父对

    祖父心存怨谤，那么儿子应该怎么证明呢？”

    任往复告诉他——除非将计就计、大义灭亲。

    “好，你很好！”高氏唇角再是几个抽搐：“为了储位，你不惜害杀生母，不惜冷眼看着你的外王父你的舅舅们被人冤害，你可真够铁石心肠六亲不认。”

    “儿子哪能害杀生母？不过是委屈阿娘忍一时之辱，静养于子虚庵而已，且外王父与舅舅们的枉死，儿子也必定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儿子克承大统，难道还不能处死敌仇替外王父一家报仇血恨？阿娘急于此时冒险，应当也是信不过儿子，以为儿子日后因为权衡利害，会放过秦询及赵兰庭，让外王父背负罪名记于史书，甚至会不尊阿娘为太后。阿娘，儿子不会这样绝情，因为尊尊亲亲、忠孝治国，儿子即便考虑不授逆徒话柄，也必然会奉孝事亲。”

    但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谁也休想凌驾在皇权之上，他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任往复说得对，只有乾纲独断，才能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

    秦裕不再作高氏的傀儡，然而这个其实根本不够老辣的少年，转而却把任往复的话奉为了金科玉律。

    他甚至在任何人面前，无论高氏还是别的什么心腹，都绝口不提任往复的“教诲”，因为任往复说——君心难测，唯有让众人明白殿下足够刚愎果决，再不至于任人摆布，众人才会真正臣服，不敢妄进谗言谋取私利。

    任往复这“帝师”既然甘为幕后，放弃名垂青史的殊荣，为的就是助他征服天下人心，成为乾纲独断的天下霸主，如此忠义，秦裕认为自己理当成全。

    可是这个自以为今非昔比的少年，却疏忽了提防耳目，他信心十足的离开高氏寝殿时，完全没有留意夜幕之中，一个人影从瓦顶上跃下。

    母子两的这番对话当晚便传到了高得宜的耳里。

    高厂公简直恨不能一头撞死在乾清宫的门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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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请教高参

    弘复帝今日的心情从盛怒到欣慰大大的一个起伏，回到乾清宫就觉得胸中隐隐有些发闷，忙请了丹阳道长来诊脉，服了粒丸药，在安神香的助眠下一觉睡了个神清气爽，方才觉得好些，哪里知道安排去子虚庵的耳目竟然打听出了这么一桩不得了的大事！

    高得宜实在不知应不应当禀知弘复帝好了。

    原本皇上眼瞅着太孙总算有了痛改前非的迹象，已在考虑是否应当撤消对慈庆宫的监控，所以才令他安排耳目前往子虚庵，倒不是为了盯防太孙，弘复帝是担心隐在暗中那居心叵测之人，同样会察悉慈庆宫中今日这场险变，要是借此时机谋害太子妃，再谎欺太孙太子妃是被皇上秘密/处死，太孙纯孝，若中计，岂不会对皇上又生疑恨？为防好不容易得以缓和的祖孙关系再生变故，皇上才至于如此未雨绸缪，结果倒好，倒是察实了太孙非但不曾改过自新，反而相比过去的乖张顽劣更增了满腹阴谋。

    高得宜当然不是为了太孙考虑，生怕储位有变，但他太明白皇上的心情了，为着故太子的英年早逝，对太孙寄予重望，无论多少朝臣谏言仍然不肯废储，要知道太孙劣性难改，无疑更加痛心难过。

    皇上的龙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可要是不如实上禀，那也是辜负了皇上的信托，且高得宜忠心事主，也万万不能够做出眼看着弘复帝被太孙瞒骗，到头来一片苦心付之东流，非但不能成就中兴盛世，更甚至让江山社稷亡于太孙之手。

    高得宜正在犯难，却有小宦官寻来禀报“皇上召见”，高得宜愁眉苦脸的进入内堂，悄无声息的礼见，就听弘复帝道：“朕决定撤消对慈庆宫的监控，且太傅钟淦教诲太孙奉行公正仁德有功，擢从二品正治卿文勋，赏赐‘明正’二字号誉，拟旨内阁颁诏，另陶啸深那处，由宜公知会一声便是。”

    高得宜心里就越发犯难了，钟太傅倒也罢了，的确是以正道大义教诲太孙，纵然太孙全当了耳边风，钟太傅没有功劳也占苦劳，享此殊荣还说得过去，可真要是赞同着撤消对慈庆宫的监控……

    “皇上，太孙殿下虽说悔改，可那心机叵测之徒埋伏在殿下身边的奸歹却仍未露形，要是皇上此时就撤除监控，万一要是那些奸歹眼看着太孙已获皇上信任，再进谗言……太孙毕竟年幼，性情未稳，难保不会再信谗言唆使啊。”

    高得宜顶着压力才暂时劝阻了弘复帝的决意，但他仍然拿不准该不该将子虚庵的对话如实上奏，这一晚上辗转反侧就没睡安稳，到次日下昼，才终于是想到了办法——如今自己和陶啸深，一个监控子虚庵一个监控慈庆宫，马马虎虎论来算得上同一战壕的同袍，这么大件事怎能光由自己担着？东厂和锦衣卫间也是该有次精诚合作的，既然大家都是皇上的忠臣，商量着如何处办这事也是理所当然。

    原本呢锦衣卫和东厂都属皇帝亲管的部系，负责刺探机密，也负有保密的义务，互通消息商量着要么一起欺瞒皇帝要么一起参劾

    太孙的行为实在有失忠诚，被论罪处决都够格了，但弘复帝不比得他的父祖，对于锦衣卫和东厂反倒是心存忌防，唯一信得过的只有陶啸深和高得宜两个，自来也是鼓励二人精诚合作，方便随时替他分忧解难，那么高得宜和陶啸深私下商量再拿出个统一的办法就不算有违圣意。

    心动即便行动，高得宜掉头便去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

    陶啸深听闻那件令人震惊的隐密，也是半天不能言语。

    “虽说皇上令下官监控慈庆宫，不过太孙与属官以及诸亲朋的言谈也不能够回回都被暗探听闻，下官实在不知太孙是听信了何人的谗言才如此……”陶啸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粗/黑的眉头在眉心挽成个死结：“太孙竟然连太子妃都算计其中，用大义灭亲的方式骗取皇上信任，着实……”

    “不臣不子，无可救药了！”高得宜既然决定要与陶啸深精诚合作，言辞便率先放阔起来，免得陶啸深还忌讳着“恭敬”二字辞不达意：“陶君，咱家可不是追究太孙身边奸歹仍未察明，就连皇上，也明白太孙身边围绕的高氏余党以及奸歹小人甚多，但有的并不妨事，极少数才存祸心，这要筛选起来实在也不是一时之间就能破获，且论来皇上确然该痛下决心，干脆将太孙身边的高氏余党连根拔除，然则一来皇上仁厚，不愿诛连太广闹得人人自危，再则皇上也顾忌着如此一来，太孙恐怕更会惶惑皇上已然决意废储，反而做出那些无法收场的祸事。”

    陶啸深忍不住颔首道：“皇上既有这样多的顾虑，下官便更得小心谨慎了，只能暗察不能明究，可慈庆宫到底为储君所居，便是锦衣卫的暗探也不能够无孔不入。”

    这当然就大大影响了察实隐于暗处的大奸之徒。

    “今日我寻陶君，是想与陶君商量，太孙与太子妃那番对话应不应当直禀天听。”

    “这事恐怕不能隐瞒皇上吧？”

    “可皇上龙体欠安，病症已成气候，咱家实在担心使皇上更增忧虑，不利于丹阳道长的治案。”

    “这……”陶啸深眉心的死结更往鼻梁垂落，在高得宜的期盼下好半天才说到：“一时之间，下官也实在难以拿定主意，还望宜公稍许几日宽限，陶某再给建议。”

    高得宜离开北镇府司已经老远，还在疑惑，陶啸深这是有意推脱呢？还是先要请教高参？

    自然是后者。

    陶啸深可不是尸位素餐之徒，他自从得了弘复帝的信重，便立志要为君帝真真正正的分忧解难，又怎会“推锅”？但他也实在拿不准此事应不应当直禀天听——毕竟上回那吕鉴供诉太孙乃太子妃及桑株洲奸生子一事，他便隐瞒未报，事实证明这供述的确不实，除了吕鉴之外并无其余罪徒佐证不说，甚至于据他追察，吕鉴这人身上果然还有蹊跷，早在被蒙达敬救出死狱之前，他确然涉嫌另一命案，只是后来被无罪开释了，而当时涉嫌开释吕鉴者，正是将蒙达敬引荐给高琼的人。

    吕鉴确然是有意谤害太

    子妃及太孙。

    因为陶啸深听取兰庭的建议将此事隐瞒未报，并未让太孙遭受血统之疑，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废储的局势，这当然符合弘复帝的意志，陶啸深也算是给弘复帝解了一大难题。

    所以陶啸深这时想到的“高参”，当然还是兰庭。

    不过他明明约了兰庭来见，临了临了却又犹豫起来。

    到底子虚庵中那场对话消息来源于东厂，不比得吕鉴一案兰庭也在现场听审，陶啸深并不存在泄密的行为，可此时他若真在未得弘复帝许可的情况下，拿厂卫密务与外臣商量，可就触犯了锦衣卫应当遵循的禁令，虽说陶啸深十分信得过兰庭绝不至于声张，倒不用担心会因此获罪，但隐密的行为确然有违他一直以来遵奉的信义，所以十分的踌蹰。

    “陶镇使今日请庭来此，不是真为了手谈吧？”兰庭见陶啸深着实魂不守舍，干脆先将棋子放入了棋瓮，摆出交心长谈的架势。

    “是有一件疑难事。”陶啸深叹息一声。

    “可是吕鉴那条线索有了进展？”兰庭问。

    “吕鉴曾经受雇于东昌府一商号，一回随商号管事行商，涉嫌受强人收买串通强人劫杀东家，不过后来经台州府衙审讯，无罪开释，当年主审此案的官员乃高琼妻族一亲朋，姓苏名子忱，蒙达敬正是因为苏子忱的引荐才能攀附高琼。”

    “苏子忱？此人已然病故。”兰庭接道。

    “正是，所以追察至此线索也就断了，不过吕鉴很有可能为苏子忱故意开释，从那时就完全可以为苏子忱收服为死士，又何故非得再经蒙达敬之手逃脱死刑，送为桑门士呢？”这是陶啸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之处。

    “苏子忱应当并非如表面一般协从高琼，他应当先被其余人收买。”兰庭断定。

    吕鉴在成为桑门士之前，应当经受过真正的主人暗中训练，他确为死士不假，效忠者却另有其人，那人同样也为苏子忱之主，且兰庭还知道苏子忱虽是高琼妻族的亲朋，但与任往复有所区别，苏子忱根本不是世族出身，他出身寒门，却经科举直至官拜提刑按察使，虽享高官，奈何子嗣缘薄，无嫡子，唯一庶子也夭折不治，苏子忱正是因独子早夭大为创痛，年不至五旬而亡。

    确然难以从此人身上再追察幕后主谋。

    不过兰庭看来巧合的是，浑身蹊跷的任往复同样是高琼妻族的亲朋，或许高琼的妻族郧阳梁家，会露出些蛛丝马迹。

    但他不打算让陶啸深继续追察这条线索，至少此时并不适合。

    “陶君今日犯难之事，况怕也不是吕鉴案吧？”

    陶啸深闷闷的点了点头，习惯性的又在眉心挽个死结：“吕鉴案并非圣上下令追察，且若无迳勿提醒，陶某说不定会大意，连苏子忱都不能察明，故而将案情告知迳勿并不算违律……”

    他话未说完，兰庭便是微微一笑。

    “看来是太孙殿下在子虚庵中，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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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将尽将近

    纵然陶啸深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闻这话后也不由得浑身僵硬，几乎要怀疑兰庭怕是在子虚庵安插了暗线耳目了，但他又瞬间打消了这样的怀疑，因为外臣往禁内安插密探着实乃大罪，一旦败露，与篡逆谋反之罪同论，他认识的赵迳勿虽说年轻，但行事沉稳见识长远，应当不会行为此等触律逾法的事体，更别说太孙意图“大义灭亲”连锦衣卫的暗探都未能探明，陶啸深也实在不能相信一介外臣还能做到无孔不入，预先便在南台子虚庵中安插好人手。

    且就算赵迳勿确然具备这样的能力，刺探出那番对话后能有什么效用呢？还能将耳目的供辞用来直呈天听？这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刺探禁密居心不良的罪行？

    陶啸深也就僵硬了数息，便摇头苦笑道：“都说莫问道长法术高明，能卜阴阳之事，陶某不知莫问道长是否名符其实，倒以为迳勿恐怕才有勘破人心未卜先知的异术了。”

    兰庭又是微微一笑：“实则昨日经过慈庆宫险变，庭目睹太孙殿下竟然‘大义灭亲’当众察实了太子妃的罪行，便料到了殿下的企图，是终于意识到皇上对他的期望而故作听教，靠着出卖太子妃赢得皇上的信任。不过想一想太孙从前对于太子妃及高琼何等的言听计从，此番性情大异，绝对不能够是自家幡然悔悟，必定又不知是听从了谁的教唆。

    如钟太傅这样以仁义礼信自律的东宫属臣，是绝对不会唆使太孙纵母妃之恶再靠着揭发母妃罪行博取皇上信任的奸邪之事，故而在我看来，那人绝对不会是真为太孙着想，反而是存着不利太孙的居心，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陶啸深挑着眉头，并没应答。

    兰庭便继续自说自话：“那人想来早便提醒太孙，需得提防太子妃盛怒之余口无遮拦，将串谋太孙意欲杀害内子陷害周王殿下的罪行泄露，所以太孙在子虚庵中务必慑服太子妃，另外再行安抚，故而子虚庵中的对话，庭也就能猜出个大概了，太子妃必然会质问太孙何故背叛，太孙会道处境危险

    ，‘大义灭亲’是为了稳固储位，待赢得皇上的信任日后名正言顺的克承大统，有的是机会为外家报仇血恨。

    那人必也料到皇上会在子虚庵中布置人手，提防太子妃遇害，使好不容易缓和的祖孙关系再生变故，子虚庵中的对话当然会落于厂卫暗探耳中，只要皇上得知太孙的意图，非但不曾痛改前非，甚至连孝道都不再遵循，哪怕皇上仍然念及与故太子的父子之情，恐怕也会对太孙大感失望了。”

    “皇上是否会生废储之意？”陶啸深问道。

    “立时废储倒不至于，但皇上应当也会产生动摇。”兰庭直言不讳：“陶君今日相邀在下商会，应是为难不知当否将子虚庵中对话直呈天听吧。”

    “正是。”陶啸深叹息一声，他可没有泄密，这全都是兰庭自己推断出来，既然如此，也只好承认了。

    “皇上的初衷，一直寄望太孙能够承继父祖之志，当然难以接受太孙屡教不改，甚至往歧路邪途越行越远，即便心灰意冷之余废储另择贤良，心中只怕也会憾痛，不忍故太子的唯一骨血终生禁于高墙之内，陶君忧虑皇上龙体病情，所以左右为难举棋不定实乃忠心事君的常情。”

    这话更是说得陶啸深连连颔首。

    但兰庭忽而挑起眉梢，平静的眼底随之透出果毅决断之色：“但皇上是一国之君，且自来的抱负便是中兴盛世，伦常亲情之外，江山社稷方为首重！太孙好比君国之病疮，如今已积恶脓，剜除虽痛入骨髓，放任不治更会伤及性命！

    陶君试想，连太子妃这生母如今亦为太孙利用，太孙可还会念祖孙之情？有朝一日克承大统，必定不会继承皇上中兴盛世之志，更且不说太孙身边的奸徒，也势必不容太孙登位，陶君是瞒不住的，就算陶君隐瞒子虚庵一事，皇上也会从他人之口听闻太孙此等不臣不子的言行，届时陶君一片苦心白废不提，更会被皇上追究失职之罪。”

    兰庭的这一提醒让陶啸深悚然惊心。

    是的，如今的锦衣卫和东厂可都不是团结一心，高得

    宜这厂公属下，就有不少派系暗中听令于几位皇子，子虚庵的事哪里是他和高得宜密不声张就能隐瞒得住？这可不同于吕鉴案供，毕竟那是吕鉴捏造意图谤害太子妃及太孙，就算皇上知闻，追究下来他一句“不实之供”就能解释，皇上不至于怪罪他隐瞒不报失职之罪。

    “陶某再次谢过迳勿的提点。”陶啸深起身礼谢。

    兰庭从茶楼步出之时，天上的阴云堆积得越发厚重了，一阵北风卷过，有飞雪好似乱絮，他看了看石青色的衣肩上沾染那几点银霜，不用手指拈除，只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穹。

    未知新岁过后，再一年春回九州，笼罩在中原大地上的阴霾是否能真正散袪。

    他没有回太师府。

    就算如今不用在翰林院值宿，但兰庭却自愿在馆院案牍劳形，只因春归虽经慈庆宫一场险变后，依然还得在禁内“小住”，兰庭不能相陪左右，可若在翰林院，自觉距离春归更加接近些。

    也不知他家“睚眦必报”的娘子，是否已让惠妃娘娘食不知味、卧不安寝？

    时间回到一日之前，长乐宫里。

    翘首期盼着春归死讯传来的宝姑娘顾不得天气阴冷，抱着个手炉在十多个宫人的拥护下直在宫门处徘徊，却眼睁睁的瞧见一顶宫轿停在门外，宫装女婢上前，打起轿帘掺扶着她的“死敌”落轿，宝姑娘险些没将手炉给捏碎了。

    但她还是听见了身后的一个宫人小声嘀咕。

    “顾宜人怎能直接乘轿至长乐宫门前？”

    宝姑娘于是立着眉毛怒斥：“顾氏你好大的胆！公然藐视宫规！”

    春归笑盈盈的不搭腔，扶她落轿的宫人——沈皇后的心腹也即郭妈妈的女儿英芝，抬起眼睑把宝姑娘扫视一番，自是认得这位贵女是安陆侯府的千金，但也当然不会像长乐宫的宫人般做小伏低，抬着下巴回应道：“顾宜人可在长乐宫前落轿乃皇后娘娘恩许，怎是藐视宫规？”

    也不和宝姑娘更多理论，扶着春归入长乐宫有如入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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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宜人进击

    冬日寒凉，闲来无事，惠妃也正和龚氏围着熏笼喝茶磕瓜子儿，掐算着时间估摸着春归的死讯就快传来，哪里料到门口的心腹入内禀报的消息却是——

    顾宜人至，且坤宁宫的郭宫令陪随而至。

    惠妃与龚氏面面相觑，各自阴沉了心情。

    但脸上还是能够维持笑容的，相比气急败坏的宝姑娘要“正常”得多。

    一番礼见不必赘述，郭英芝推辞赐座，直立立的伫在当场，也不避讳慈庆宫中一场险变。

    这件发生在内廷的罪事虽未经过朝堂公审，也无必要诏告朝堂，然则既是险些大动干戈，且还因为闹出高皎一条人命处死了不少宫人，转而太子妃又被送进南台子虚庵“静养”，瞒得密不透风是不能够的，也大无瞒得密不透风的必要，因为不管是弘复帝还是沈皇后，可都乐见太孙“忠孝两全”“痛改前非”的良行广为人知。

    但关于来龙去脉种种细节，郭英芝也无必要在此时详细叙述就是了，她只平平淡淡的说道：“皇后娘娘因着顾宜人今日在慈庆宫受到一场惊吓，特例恩许顾宜人乘轿直至长乐宫前，且令奴婢随侍，一来是免再有节外生枝，再则也有几句话叮嘱惠妃。”

    郭英芝既是说明代传皇后口令，惠妃及龚氏尽都起立持礼恭敬聆听。

    “顾宜人虽为惠妃召请入宫，然亦合太后、皇后娘娘心意，故而顾宜人虽住长乐宫中，但可随时前往慈宁宫坤仁宫与太后、皇后娘娘叙话，不受先请待诏的宫规限制，惠妃也谨记不可拘束限制。”

    惠妃眼皮跳了又跳，但也只好恭敬应喏。

    郭英芝把话带到便准备告辞，转身之时却正好瞧见宝姑娘也气喘吁吁跟了进来，瞪着一双眼恨视着她——这实在是郭宫令误解了，其实宝姑娘恨视的人是跟在她身后准备送出一程的春归。

    因为误解，郭英芝便又转过身来：“江姑娘因受皇上恩允入宫，奴婢本不该多言，然则奴婢早前听江姑娘对顾宜人态度言辞均有冒犯，就不得不提醒惠妃一句了，禁内不比宫外，更加不是安陆侯府，顾宜人既有诰命，且年长于江姑娘，江姑娘如此言行，既是以卑犯尊，又为以幼犯长，惠妃若不加以教诲，那只能请皇后娘娘惩诫了。”

    鉴于沈皇后江惠妃之间的水火不容，郭宫令往常并不会涉足长乐宫，而惠妃明知她在内廷还远远不能够只手遮天为所欲为，更何况她的侄女？为免宝姑娘在内廷受到气辱，也从不领着侄女走出长乐宫的宫门，怎知这回郭英芝竟然会因为代传口令前来长乐宫，当面施辱？！

    宝姑娘往前在内廷可从未受过这番气辱，勃然大怒：“区区宜人、一介贱婢，竟然……”

    “宝儿住口！”惠妃纵然惯纵侄女，但当然明白别看郭英芝在她面前自称奴婢，却乃代掌凤印的中宫女官，万万不是她一介妃嫔能够开罪辱骂的人物，这时也顾不得宝姑娘会不会觉得气辱了，一句话便中断了侄女的狂言，忍气持礼道：“郭宫令提醒得是，本宫自当教诲家眷。”

    “那么江姑娘是否应当向顾宜人赔礼呢？”郭英芝斜挑着眉。

    “宝儿，向顾宜人及郭宫令赔礼。”惠妃狠狠的用指甲掐紧掌心。

    “姑母……”宝姑娘这一气非同小

    可，眼圈顿时通红。

    “快些赔礼！”惠妃似乎也要跟着红了眼圈。

    春归迎视着江珺宝的恨视，稍稍一斜唇角：“宝妹妹这气性也的确该受些教训了，应当懂得内廷不比宫外，莫再像那日在太师府，稍有怫心便扬长而去，惠妃娘娘的教诲，确然是为宝妹妹着想，宝妹妹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任性。”

    宫中可不比寻常门户，由得江珺宝说来就来爱走就走，春归今日就非得受宝姑娘这记屈膝赔礼。

    真是得志猖狂的无知小人！

    这是惠妃与龚氏共同的心声。

    可心声归心声，在郭宫令不依不饶的注视下，惠妃必须强迫自家侄女忍气吞声。

    春归受了宝姑娘心不甘情不愿的赔礼，继续把郭宫令送了出门，应酬道谢的场面话说完，又道迟些会往坤仁宫拜望，有一些话，需要当面禀报皇后娘娘，郭英芝很能听话听音，明白春归言下之意是有要事，便笑道：“因着圣令的缘故，皇后娘娘起初也不好耽延宜人先来长乐宫应令，眼下既然见过了惠妃，又何必再顾忌呢？顾宜人想见皇后娘娘，无需惠妃允准。”

    于是春归果然便往坤仁宫去。

    且说江珺宝受此一场气辱，正哭得肝肠寸断，惠妃也心疼得泪如雨下，长乐宫里好一片愁云惨淡，听说春归竟然就往坤仁宫去，江珺宝气得把案上的一碟瓜子都扫落地面：“姑母，您不是说顾氏必死的，怎么她非但没死，还敢这样耀武扬威？！”

    “小祖宗，这话今后可休再提了。”龚氏连忙捂了宝姑娘的嘴，此时无比后悔自己这回竟然把她给带进宫来，这可好了，小祖宗的气辱非但没消，又添几成气辱，关键是这情势还不能带着侄女出宫。

    顾氏既然没死，惠妃娘娘也只能示好笼络，否则岂不会让那顾氏察觉慈庆宫的险变另有蹊跷？顾氏虽不足为虑，但皇后却是中宫之主！

    好容易安抚住江珺宝，龚氏心有余悸道：“娘娘，您瞧着顾氏是否有所察觉？”

    惠妃深深连吸好几口气，才能让自己恢复沉着冷静，此时也不掩饰自己一张脸上若罩寒冰：“不至于。且她就算察觉又能如何？我对高氏可没有任何授意，便是她唆使皇后替她出头，无凭无据的皇后也不能问罪于我，今日顾氏挑衅，在我看来是冲着宝儿去的，且就算她对我生疑，也无关要紧。”

    惠妃踩着一地的瓜子仁和瓜子皮，冷哼一声：“笼络示好的路行不通，我也不能让宝儿白受一场气辱，总之顾氏既然入宫，我就绝对不会让她有命出宫，高氏不顶用，这宫里还有别的人打算要她的命！”

    只不过更需要好生的运夺筹谋罢了。

    惠妃在此磨刀霍霍，春归也不会束手就擒，她也已经开始了“睚眦必报”的行动。

    这会儿子正和皇后娘娘就慈庆宫险变一事应酬客套完毕，总算言归正题：“臣妇此回获诏入宫，听旨意乃惠妃娘娘的意愿，其实心中便生不安，没想到果然遭遇一场惊险。”

    “这话怎么说？”皇后立即追问。

    “要说清因果，还得追溯到上回太师府大妹妹议亲一事，外子择中的梅家郎君，但二叔父与二叔母连同老太太均有异议，更愿意和魏国公府联姻，为此安陆侯府的六太太还来了一趟太

    师府，冲臣妇发号施令，说了许多……”

    “你说的可是龚氏？”皇后道。

    春归颔首。

    “她说了什么，你直言不需避忌。”

    既有皇后许可在先，春归就果然“直言”了：“六太太警告臣妇，原话是臣妇虽为婆母作主嫁进赵门，但休想倚靠婆母便妄图张狂，六太太称当年……外子生母朱夫人实乃娘娘所害，倘若外子得知这一真相，必定会将娘娘、婆母视为死仇，臣妇若不听从于安陆侯府，便只有被休一个下场。”

    沈皇后的脸上顿时如罩坚冰：“龚氏真这么说？”

    “臣妇当然声称不信，六太太为了说服臣妇，便将当年隐情详述，说婢女和淑虽为万选侍收买，但娘娘通过东厂耳目，实际已经察知万选侍的阴谋，却将计就计……六太太还承认她乃曹公公的下属，所以知悉了娘娘意欲将计就计的计划，将此事透露老太太知情，老太太连忙与安陆侯商议，所以惠妃才能经娘娘荐举入宫。”

    “这件事你可告诉了兰庭？”

    “当然不曾。”春归连忙起身：“在臣妇看来，这些话全乃安陆侯杜撰。”

    沈皇后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的。”

    “臣妇也斥责六太太谤害娘娘，拂袖而去，所以当接到惠妃召见的旨意，臣妇才惶惶不安，恐怕臣妇已然成为惠妃及安陆侯的眼钉肉刺。”

    “你不用担心。”沈皇后安抚道：“惠妃还做不了内廷的主，就算在长乐宫，她也不敢为所欲为。”

    春归离开之后，沈皇后方才全然显露出气恨之色，留了郭英芝询问：“你今日去长乐宫，见惠妃是何情态？”

    “惠妃也就罢了，一眼也看不出蹊跷来，只是她的侄女江姑娘一见顾宜人竟然又惊又怒且立时口出不逊，奴婢早先便觉狐疑，听闻顾宜人那番话后方才恍然大悟，感情安陆侯府的人都已把顾宜人当成了眼钉肉刺不除不快，惠妃和龚氏尚能伪装，江姑娘一贯愚狂才至于怒形于面。”春归刚才和沈皇后说话时，沈皇后并没让郭英芝回避，所以这个坤仁宫的宫令也知道那番来龙去脉。

    沈皇后先不理论江珺宝的言行：“你去见一见乔婕妤，再问她有没察觉什么蹊跷。”

    惠妃的矫揉作态可以瞒过弘复帝和高氏，但自然不可能连沈皇后都一并瞒骗，皇后从来清醒安陆侯江家的这个女儿绝无可能是被逼无奈才被江琛送入内廷，但她因为要命的把柄被江琛握在手中，难免投鼠忌器，且沈皇后起初对惠妃也并没有放在眼里，深觉在内廷杀人害命的风险太大，且随着长孙被立太孙，她就更加放松了警惕，到后来太子妃高氏也开始挑衅，更兼贼心不死的万选侍，蠢蠢欲动的八皇子生母庄嫔，内宫需要戒防的人事太多，沈皇后实在有些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一不留意，竟让惠妃得子，且争得妃位，如此一来沈皇后要将她除之后快就更加艰难了。

    但皇后毕竟执掌六宫，具有先天的优势，惠妃的警慎也仅限于贴身宫人，长乐宫并非水泼不入铁板一块，如乔婕妤，别看一直在惠妃面前做小伏低，事实上却是沈皇后的人手。

    郭英芝也当然不会公然去长乐宫询见，一番安排密会花耗了一些时间，待再回坤仁宫时，却见钱昭仪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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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谁比谁快

    酡颜底色对襟袄，搭着梅花如意云肩，圆眼圆脸的宫装丽人即便在皇后跟前儿，神态甚至也透露出几许傲慢，笑容里含着锋锐，顾盼间漫不经心，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隔上数息便微微轻点。

    钱昭仪看着郭英芝入内，并没有因她的近前便打断言语。

    “贵妃娘娘确然不喜吵闹，只对永嘉到底还是不同，莫说永嘉是在永宁宫长大，永嘉的附马不是娘娘的本家侄儿吗？永嘉可怜，生母早逝，妾身奉皇上之令将永嘉教养膝下，永嘉本就和娘娘亲近，不过娘娘虑着永嘉和附马小两口夫妻恩爱，时常让永嘉入宫倒是做长辈的不明事理了。只如今永嘉膝下有了巧姐儿和英哥儿一双子女，转眼儿英哥儿也都满了三岁，娘娘却没见过几回，所以才想着接了巧姐儿和英哥儿姐弟两入宫小住一段，于是打发了妾身同皇后娘娘言语一声儿。”

    郭英芝听了便十分不愤。

    永嘉公主乃弘复帝的长女，与代王乃一母同胞，生母是柳才人，柳才人生下永嘉不久便病故，到弘复帝即位后才追封为妃，而钱昭仪却是郑贵妃的宫人，在慈庆宫的年代就是个侍妾，连选侍的品阶都未得，钱氏和郑氏一样膝下空空，所以皇上才让她负责教养永嘉，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后来又才封了她昭仪的位阶将永嘉公主正式记名认钱氏为母。

    让郭英芝愤愤不平的倒不是钱氏得了昭仪的位阶，而是钱昭仪刚才那番话——皇后之下，虽以郑贵妃为尊，但皇上却历来重视后宫法纪，即便郑氏尊为贵妃仍然不享不经上请便诏见外戚亲眷的特权，所以即便永嘉公主是下嫁魏国公世子郑贵妃的侄儿，郑贵妃想要接郑姑娘和郑小郎入宫也必须经过上请，可钱昭仪那是什么口吻？她只不过是来和皇后娘娘言语一声儿？！

    郭英芝这一气，待钱昭仪走后就忍不住抱怨出来。

    沈皇后挥一挥手：“郑氏目无尊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钱氏有她撑腰，从来也都目中无人，可谁让当年魏国公府郑门大力支持储君，多少回都靠着他们斡旋谏阻，才到底保得皇上能够有惊无险的继位呢？皇上念着郑氏

    一门的功劳，不管郑氏多么无理取闹都不追究。”

    可沈皇后到底还是打心底里厌烦着永宁宫，示意宫婢将钱氏坐过的绣墩先搬去一旁，抬着手连连直揉眉心，才往下说道：“郑氏那性情不说，又无儿无女的，名下虽有秦王这儿子，她自己就能和秦王闹得个水火不容，张狂虽张狂，一生也就这样了，钱氏就更加不足为惧，怎比得庄嫔，其父承恩伯洛崆可把郑秀巴结得紧！”

    太孙储位之旁可谓虎狼环伺，像郑氏和钱氏一样无儿无女的妃嫔皇后实在顾不上，她不是不能容忍尊严受到挑衅，她不能容忍的是那些想把亲孙儿拉下储位的敌仇。

    “乔婕妤怎么说？”沈皇后转而关心正题。

    “乔婕妤也道今日江姑娘似乎盼着顾宜人入宫，早上时询问了不少回，可她顺着话接了几句称赞顾宜人的言辞，江姑娘却着恼了，没说什么只冷着脸对她彻底不搭理。又说太孙往长乐宫说顾宜人先去慈庆宫见太子妃的话，惠妃和颜悦色一点都不担忧，乔婕妤直觉不妙，提醒惠妃几句，反倒落了一场训斥，惠妃显然乐见慈庆宫的险变闹生。”

    沈皇后冷笑道：“这就是了，顾氏今日入宫本为惠妃巧言请皇上允诏的缘故，安陆侯府那黄毛丫头能不知顾氏会去长乐宫？瞧见顾氏真去了那里，需得着又惊又怒？她惊的是她家姑母明明说顾氏会死在慈庆宫，结果呢，毫发无伤！江雨薇真是该死！”

    先伸出手来，待得郭英芝连忙上前掺扶，明明可以走得稳稳当当的皇后却非要扶着他人的手一步一挨行入内室，这里要比见客的外间更加暖和一些，但满室的炭暖仍然没有缓和沈皇后脸上的森凉。

    “江雨薇这个时候召见顾氏，就是打算借刀杀人，她算计高氏也就罢了，竟然胆敢连着裕儿也一起算计，要不是裕儿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练，总算能把我苦口婆心的教诲听进去几句，今日慈庆宫的险变，江氏就能一箭双雕！”

    “娘娘可不能继续放纵江家为所欲为了。”郭英芝也附和道：“今日赵修撰听闻顾宜人遇险，竟然直接请见皇上主持公允，可见顾宜人是当真赢获了赵

    修撰的爱宠，顾宜人的确能够争取轩翥堂为娘娘、殿下所用，然则那龚氏，竟然用朱夫人的旧事威胁顾宜人听令于江家，受拒后又意图谋害顾宜人，此等狼子野心尽露，娘娘必须给予还击。”

    “当然要还击。”沈皇后冷笑：“江琛以为手里握着那件把柄，我就拿他江家无可奈何，他以为龚氏可为人证，很好，那我就先铲除这一人证，我且看他还敢不敢因为朱氏旧案便要胁威逼，你这就让罗武昌去见曹安足，告诉曹安足，他若还想让曹渠活命，就把他的干女儿龚氏亲手处死，我只容他十日。”

    六宫之主已经决定发威，惠妃和龚氏却一无所知，两人还在苦口婆心的安抚宝姑娘能够暂时忍辱，多进一口今日御膳房送来的美味佳肴。

    “姑母还要让宝儿等到几时？”宝姑娘捧着自己的胸口，直到此时还在双眼垂泪。

    “总归是不会让顾氏活着走出禁内。”惠妃斩钉截铁给予保证。

    “当真？”

    “姑母怎会让宝儿白受一场气辱。”

    “那姓郭的贱婢呢，姑母什么时候才能让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总有一日，就连沈皇后都能任由宝儿践踏，何况区区贱婢？”

    宝姑娘这才张了张嘴，咬了一口龚氏剥好递近的鲜虾仁，一边抽泣着一边又喝了半碗参鸡汤。

    “这段时间顾氏住在长乐宫里，宝儿切记莫与她再生冲突，不耐烦见她，避开就是。”惠妃唉声叹气，十分愧疚让自家侄女受了委屈，连在长乐宫都不能舒心恣意了。

    宝姑娘这回却出奇的乖巧，反过来安慰姑母：“宝儿省得的，宝儿这几日就呆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去，姑母不用担心，我就不信顾氏还敢主动来我跟前儿挑衅！”

    “她就是有这胆子，我也不会容她一再欺辱，她虽有皇后撑腰，可既然入宫也必须遵循宫中法纪。”惠妃自己又亲手剥了个虾仁，好歹劝着宝姑娘又吃了一口。

    一晚无话。

    次日下昼，已经决定“忍气吞声”的宝姑娘却突然获王太后召见，长乐宫里顿时又一片忙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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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进了“谗言”

    惠妃让龚氏盯着侄女“更衣打扮”，自己出面应酬前来传令的萧宫令，陪着殷勤之余又小心翼翼的笑脸，可话说出来，口气甚是飘忽：“太后娘娘最爱清静的人，今日怎么忽然想着要见妾家三娘了？”

    这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耳边有顾宜人进了“谗言”萧宫令暗道归暗道，却不能够在长乐宫对惠妃说这调侃的话，但她也没瞒着和春归息息相关就是了。

    “今儿一大早，顾宜人便去了慈宁宫问安，且还动手烹饪了几味可口的茶点，娘娘尝着十分美味，寒喧起来，就问顾宜人进宫原本是因惠妃想要‘学艺’，因顾宜人也不合适在宫里长住，这有限的时间，怎么没见惠妃抓紧请教呢？顾宜人才说起惠妃应是分心于照顾江姑娘，这两日恐怕都抽不出空闲来……”

    萧宫令话未说完，惠妃已经在心里把春归扇了好几巴掌，深恨这嚣张狂妄的贱妇竟心胸狭隘到如此地步，宝儿才多大，她竟因为宝儿几句言语冲撞不依不饶，恶状都告到了圣德太后跟前！

    忙应对道：“有劳娘娘挂心了，妾家三娘原本没什么要紧，不过是因为天冷妨碍了食欲，但她身子骨一贯娇弱，所以妾身才担心，昨晚的确废了不少心思劝抚，今早上也不得空抽身，不过经妾身照料，三娘已经大有好转，不敢再劳娘娘挂心。”

    惠妃料定了春归不安好心，且她家侄女的性情又直率，真要是去了慈宁宫，被顾氏挑衅几句必定当场翻脸，在圣德太后面前失礼，只怕连皇上都会心生厌责，这么大场气辱让宝儿怎么经受得住？

    所以惠妃心急于阻止这场召见，还想着圣德太后一贯不爱搭理这些闲事，听说了宝儿并不要紧，就会收敛关切的心思。

    却见萧宫令笑容里忽而有了几分诧异的意味，细品来似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谑，惠妃心中不由一沉。

    “惠妃也不用这些推搪之辞，顾宜人也解释了，江姑娘并非身体不适，只是因为昨日出言不逊受了教训，心中怀着气怒所以才闹腾着不吃不喝，反倒累得惠妃也不得安宁，娘娘听闻后，也认同顾宜人的话，觉着惠妃及安陆侯府未免太惯纵江姑娘，就想看看江姑娘是否当真全然不知礼数，若真如顾宜人所说，娘娘念着惠妃寻常的孝敬，总不能袖手旁观江姑娘继续任性。”

    太后娘娘会关心江三娘的病症？太后娘娘看上去就像这样闲得发慌没事找事么？安陆侯江琛的作派就不提了，惠妃自以为靠着那番矫揉作态瞒骗得了皇上，也能瞒骗得过太后娘娘一双慧眼？萧宫令着实觉得荒唐可笑。

    惠妃骨子里就是个自自傲的性情，入宫之后才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做小伏低，不过打心底儿却从来只把萧宫令当作仆从看待，此时受这话一逼呛，腹腔里简直郁火万丈，烧灼得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态度便显得几分强硬：“顾宜人也太过小题大作了，三娘确然因着上回在太师府的争执，昨日对她稍有冲撞，不过已经赔礼告错，顾宜人怎能谤毁三娘跋扈不知礼数！”

    “惠妃也不必焦虑，娘娘怎是严苛的人？娘娘情知如今多少公侯勋贵之家，尤其对女孩儿都是当为娇客

    宠惯，江姑娘便是刁蛮一些也并非不合情理，大可不必以罪错而论，惠妃为娘娘的子媳，娘娘是以也没把江姑娘当作不相干的人，所以才有了考较的念头，奴婢说句逆耳的忠言，惠妃身为姑母，自是爱惜江姑娘的，可若宠惯得过了头，尤其在大是大非上失教，那可反而无益江姑娘的日后了，太后娘娘今日并非追究昨日一场风波，惠妃不用担心江姑娘会受责备。”

    惠妃听出萧宫令在“昨日风波”几字上略略加重语气，心头更是一沉。

    难不成无凭无据的顾氏竟敢在王太后跟前指控她借刀杀人？！

    想着太子妃高氏昨日意图把周王夫妇一网打尽，惠妃顿时忘了她的一箭三雕之计，此时竟暗暗怨恨高氏“牵连广泛”起来。

    一个小小的妃嫔，当然无法阻止太后的诏见，就算惠妃姑侄百般不情不愿，也只好走一趟慈宁宫。

    宫门前，萧宫令却站住步伐：“惠妃在此稍候，请江姑娘随老奴进见。”

    “嬷嬷为何如此？”惠妃几乎都要气急败坏了。

    “娘娘只说召见江姑娘，并未允同惠妃入见，老奴理当先行禀告娘娘，称惠妃实在不放心江姑娘一人进见，可娘娘是否允见惠妃尚不一定，所以老奴才请惠妃稍候片刻。”萧宫令的应对十分合情合理。

    “姑母，我不想去见太后！”眼见着就要孤身进见，江宝急红了眼圈儿。

    倒不是她多么惧怕圣德太后，且一度还认为王太后并非皇帝“姑父”的生母，远远不及她家姑母尊贵威风，但宝姑娘毕竟只是个黄毛丫头，强悍的外表下其实很有几分怕生，这也是她回回入宫竟然愿意在长乐宫龟缩不出的原因。且这段时间一连受挫，宝姑娘也隐隐意识到自己的威风还不足够慑服众人，就连顾氏都敢当面挑衅！

    更不提昨晚她才答应了姑母暂时忍气吞声，可宝姑娘强横惯了，实在不得如何忍气吞声的要领，此时未免担心自己坏了姑母的计划，万一没法让顾氏死无葬身之地该怎么办？想到自己白受一场气辱，顾氏却照样洋洋得意，宝姑娘就觉得天昏地暗生无可恋。

    总之多少手足无措，就表现为一句“不想去见太后”的请求。

    惠妃自然无法满足侄女的请求。

    “宝儿莫怕，太后娘娘惯是慈和的。”惠妃只有这一句虚弱无力的安抚。

    于是圣德太后便看见了一张哭丧的小脸。

    王太后和哭丧的小脸面面相觑一阵，她竟然都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这丫头看上去也不像痴呆啊？至少要比和嫔的侄女莫丫头要正常许多，怎么进见她这太后直直伫立着，连膝盖都不弯一下？

    春归也没料到宝姑娘竟然会把在太师府那套姿态“顺理成章”延用于慈宁宫，也错愕了数息，连忙提醒：“宝妹妹快向太后见礼。”

    “不用宜人提醒。”宝姑娘“忍气吞声”的顶撞回去。

    她所理解的“忍气吞声”便是不把春归一口一声“顾氏”的称呼了。

    马马虎虎行了个万福礼，膝盖就又笔挺了，且张口便问：“太后娘娘为何不让我姑母进见？

    王太后哭笑不得，这真是人活得太久了，什么稀罕事都能见到，安陆侯府这丫头，简直比多少公主郡主还要骄狂，江琛的野心况怕都不是要当权戚吧，否则哪里至于把嫡孙女惯得如此……都进宫多少回了，连基本的礼矩都没教会？

    对于这样的黄毛丫头王太后实在没有耐心纠正，不过……目光往春归那边一扫，王太后无奈：谁让老婆子答应了小顾要替她出气呢？不念小顾昨日在慈庆宫受到一场惊吓的情由，光念着这一大早的又是这么冷的天儿，丫头亲手整治了好些味可口的茶点份上，少不得操一番闲心了。

    便转脸交待萧宫令：“让惠妃进来吧。”

    慈宁宫早就告免了后宫嫔妃日常问省拜安，但除了皇后以外，惠妃却还时常过来拜问，王太后不是回回都见，偶尔也会允许惠妃如愿献殷勤，却无非是顾及弘复帝的情面罢了，谁让惠妃被拒绝得多了，弘复帝竟然亲自替爱妃求情呢？王太后也不是没提醒过弘复帝惠妃表里不一，但看弘复帝的态度并没有听进这话，且以为王太后是因安陆侯的缘故迁怒惠妃呢。

    不过王太后今日对惠妃厌恶可谓忍无可忍了。

    不用真凭实据，她相信春归的指控，断定昨日慈庆宫一场险变就是惠妃主谋，目的就是为了铲除春归之后好让轩翥堂与太孙彻底敌对，虽说王太后这时也已经有了废储的主张，但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容忍阴谋诡计陷害太孙，诸如唆使怂恿太孙行恶等等手段当然归于阴谋诡计之类，惠妃的行为是王太后所不能容忍，但则无凭无据，没法子追究惠妃的罪责，也不能说服弘复帝相信指控，所以王太后才决定听取春归的建议，先给惠妃一个下马威。

    别以为你那些投机取巧的手段能够瞒天过海，你的这点小聪明，结果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脚。

    怎知江宝眼见着王太后竟然如此好说话，竟一扫哭丧，得意洋洋冲春归翻了个白眼。

    春归：……

    太后：……

    太后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娘是吧？你闺名是哪两个字？”既是已经破功，王太后干脆便和黄毛丫头寒喧起来。

    “宝二字，太后娘娘可以唤我宝儿。”见王太后笑容可掬，宝姑娘竟然也不再怕生了，话就多说一句。

    王太后更加乐不可吱：“那老婆子还得多谢三娘允可才能用此昵称了。”

    “不用谢我，姑母刚才叮嘱宝儿，说太后娘娘慈和可亲，宝儿最喜慈和可亲的长辈，太后娘娘当然可以直呼宝儿小名。”宝姑娘的话越来越多了。

    “你姑母教得好，难得三娘眼看着过两年就要及笄了，还如此……稚拙。”王太后极其艰难才找到个形容词儿。

    她是个慈祥的长辈，才不和个笨丫头斤斤计较，就算下马威，也犯不着落在这么个笨丫头身上。

    说话间惠妃已经急匆匆赶到，眼见着侄女未得赐坐还伫在中堂头皮先是一紧，可又见侄女笑容满脸一点不像受到刁难的模样，竟然头皮又松了。

    如释重负的惠妃娘娘行了个规规矩矩的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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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再受“气辱”

    王太后的下马威讲究的是张弛有度，所以先且如寻常般道了“免礼”二字，这才赐坐姑侄二人。

    “原本大冷的天气，我也不想让惠妃跟着过来一趟，却不想你如此不放心，生怕我为难你家这颗掌上明珠，到底还是冒着严寒过来一趟。”

    太后话音刚落，江宝就立时接了一句：“姑母，太后娘娘并没有为难宝儿，对宝儿的确慈和。”

    惠妃头皮就又抓紧了。

    她可不像自家“天真烂漫”的小侄女，完全听不出王太后的言下之意，连忙起身，低垂眉眼告罪：“妾身怎敢怨谤娘娘严苛？着实三娘年幼，且又自来因家中长辈宠惯，妾身担心三娘冒犯冲撞了娘娘。”

    “原来惠妃也知道江姑娘被宠惯得过了头了啊？”王太后的口吻中仍然不露怒气：“说来老婆子自来倒也喜欢心无城府天真稚趣的孩子，不爱用教条过于拘束小孩家的天性，不过安陆侯府的三姑娘也已经十三了吧，基本的礼数竟都一概不知，且稚趣归稚趣，性情也未免太刁蛮了，咱们就不以天家尊卑来论，老婆子终归也算她的尊长，她见面不知行礼，小顾这表嫂好心提醒她一句，她也敢抢白。”

    惠妃立时双膝跪地，却仍没放弃替侄女辩白：“三娘自来也不是不知尊卑长幼，只不过……顾宜人上回在太师府无端责斥三娘，三娘难免……”

    “惠妃，你这话的意思是江三娘因为和小顾绊了嘴，所以连老婆子都迁怒上了？”王太后这才收了笑容：“江三娘失教，因此我也不怪她目无尊卑言行无礼，今日我有意考较，为的也是给三娘择个合适的教管嬷嬷，正好她这回入宫得在长乐宫住上一段时日，我看她这失教的情形，非阿萧这么严厉的人教管况怕难有长进了，从今日始，阿萧便往长乐宫督促三娘习礼知矩。”

    惠妃这下子连天灵盖都发紧了。

    慈宁宫一旦让萧宫令督教侄女习礼，岂不坐实了侄女狂悖无礼的名声？更不说宝儿也需不着学习那套所谓的礼教！

    只是她还没张口推辞，她家侄女

    已经“炸膛”了。

    “什么奴婢也敢教我堂堂侯府嫡女的规矩……”

    “宝儿住口！”惠妃完全慌了神儿，却总算是品过味来：王太后分明就是听信了顾氏的挑唆，大约因为周王险被牵连的缘故要降罪于我了！可顾氏的指控原本就是无凭无据，我也不怕与她御前理辩，奈何王太后偏偏挑着宝儿的过失发作，那萧氏还不可劲的刁难？宝儿如何能受得了这么大场气辱，更不说为此毁了名声，落个刁蛮跋扈的污谤！

    于是便也把态度强硬起来横竖王太后是难以笼络了，但如今的情势，倒也不是开罪不起这位，只要父亲运筹功成，太孙被废皇后获罪，等我成了六宫之主，诤儿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还怕储位旁落？届时弘复帝崩，诤儿继位，还怕不能把王太后及周王斩草除根。

    “娘娘的教诲妾身听受了，不过三娘的礼矩怎敢劳动萧嬷嬷指教？自有安陆侯府严加管束。”

    王太后哪能听不出惠妃的言下之意？

    “原本呢，我也的确不愿越俎代疱，不过江三娘虽非皇族宗女，惠妃你却时常召她入宫，她这般目无宫规，可见在长乐宫中亦会以卑犯尊，我便听小顾刚才说起，你长乐宫里如乔婕妤及几个美人，竟然都被江三娘呼来喝去，如此成何体统？”

    “怎是以卑犯尊？姑母才是长乐宫的主位，乔氏那些贱妇自然应当听从姑母驱使！”江宝完全忘记了“忍气吞声”，气愤得小胸膛起伏不休，一脸“太后娘娘你不讲理”的控诉。

    王太后照旧不搭理笨丫头：“惠妃你也是这样以为的？因为你乃长乐宫主位，但凡长乐宫的妃嫔都供你姑侄二人任意驱使斥辱了？”

    “娘娘明知是三娘稚拙之辞，又何用借此质问妾身？”

    “罢了，你既这样说，我也懒得再管你安陆侯府的闺秀的好歹，不过惠妃听好了，宫中法纪不能逾犯，你既不愿约束亲眷，日后你安陆侯府的亲眷可再不能进见！”

    “娘娘……”惠妃又惊又怒，如果她的亲眷从此不能再入禁内，且为慈宁宫以太后

    之名颁敕，就算将来诤儿登基可以废除此条禁令，但仍不能杜绝物议安陆侯府曾经受此罪责。

    但王太后的下马威还不仅此而已：“且在我看来，惠妃如此惯纵侄女，更何况十哥儿？我会向皇上说明，为防十哥儿也被惠妃纵得如此跋扈无礼，该另择贤良妃嫔负责教管十哥儿了。”

    “娘娘，妾身知罪。”惠妃的冷汗遍布脊梁，方才意识到现下她还没能够执掌六宫，弘复帝更加没有龙驭归天，如果王太后坚持要将她今日的言行捅去皇帝跟前，皇帝势必不会违拗嫡母的决断，她再是怎么撒娇，也保不住诤儿会认他人为母！

    在此情形下，惠妃也只能“舍弃”侄女了，先是厉喝一声“三娘跪下”，又再率先以额抢地：“妾身知罪，望娘娘念及妾身乃一心护庇本家侄女，以致神智昏乱，出言顶撞娘娘之罪妾身不敢求恕，只求娘娘念在诤哥儿还小，收回成命，勿让妾身与诤哥儿骨肉相离。”

    王太后其实也无意当真干涉十皇子的教养，要知如今天家已成手足阖墙之势，只要十皇子离了长乐宫，便是让敬妃教养，虽王太后信得过敬妃绝不至于加害龙嗣，但保不住万选侍、庄嫔等等加害十皇子用以陷谤敬妃，十皇子当然还是养在长乐宫里更加安全，至于德行……

    横竖十皇子如今还未开智，是个懵懂小儿，到十皇子开智知事时，这场储位之争应当已经尘埃落定了，届时惠妃即便还活着，也休想染指皇子的教养。

    于是便接受了惠妃的“悔悟”，但提点还是需要的：“长辈爱惜晚辈虽为伦常之情，但需防适度而切记不可宠纵无度，否则晚辈后生恃仗宠纵而为所欲为岂不荒唐？要说这世上至尊至贵便是天子君帝，可就算九五至尊不也一样要依从仁礼法则，不能够恣意妄为？一国之君还常有怫心之事呢，这世上又哪有人能够使所有人都臣服膝下言听计从的？江三娘不通事理有此想法也就罢了，若惠妃竟也有这样的妄图，可就太过荒唐了。”

    宝姑娘瞠目结舌地盯着她家不可一世的姑母，被圣德太后教训得一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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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并非胡闹

    惠妃姑侄二人惊惊惶惶的来如丧考妣的走，王太后倒是立时笑了好一阵儿，指着春归说道：“刚才听你讲江三娘闹出的那些事体，我且以为你心里窝着火难保有夸大不实之处，哪知见过了那丫头，才晓得果然愚狂得厉害，老婆子这回可真算长眼了，还没见哪家勋贵能把这么大的姑娘宠得如此不识体统的，就这样江琛还想指望着他这孙女联姻权贵，哪家门第能够消受这么个‘金枝玉叶’，这怕不是要结亲是该结仇了吧。”

    春归忙讨好道：“小妇人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情，为了让惠妃姑侄也尝尝食不知味卧不安寝的憋屈，连累娘娘受气了。”

    太后连连摆手：“我可没被气着，倒是因这一场笑话把昨日慈庆宫惹的一肚子郁火都克化了，倒是小顾应向阿萧赔不是，她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可得废心了，可若是不尝试着尽力把江三娘扳正吧，又不符合她那一根筋的性情。”

    萧宫令也道：“既是娘娘嘱咐了老奴对江三娘严加教管，老奴理当用心纠正江三娘的谬劣，却也不是尽为了为难她的。”

    “小顾听着了？你原本是想出气，结果反而让对头受益，我看那江三娘倘若真能听得进去阿萧的一二教诲，日后还不至于吃太大的亏。”

    春归便作出一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神态，更把太后逗得“噗嗤”一笑，拉过她近前戳两指头：“你啊，江三娘都对你喊打喊杀了，这回入宫，可一门心思等着看你不得善终呢，你说是睚眦必报，想出来的法子却也不伤她的毫发，至多也便是让她气上几日，若还算有救，能够听得进去道理，反而免了日后的祸难，我看你非但不是睚眦必报，甚至还揣着妇人之仁。”

    “臣妇心中明白娘娘一贯宽慈，便是气恨惠妃不择手段，哪里至于为难江三娘这么个晚辈呢？也就至多是稍给她些教训，最要紧的是警告惠妃，莫仗着几分小聪明还敢胡作非为。”春归也不坚持自己就是副睚眦必报的心肠，笑容十分灿烂：“再者虽说从长远看，得萧宫令的教诲对江三娘是有益无害，不过她可是被宠坏了的性情，一时之间又哪会心服呢？气怒是难免的，更别提惠妃一边要安抚侄女，一边还要忧惧娘娘的追究，接下来可会焦头烂额不得安宁了，况怕也抽不出空来算计臣妇。”

    “不要大意。”王太后收敛了几分笑容：“我从前看惠妃只觉她矫揉造作，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世故虚伪，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的心机毒辣，且骨子里还自傲得很，我看今日这场下马威作用有限，别说震慑她打消心里的贪婪，况怕都不能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愚狂，还当慈庆宫一事是你饶幸脱身，指不定立时就想出别的阴谋诡计。”

    便又叮嘱萧宫令：“你这回既然名正言顺去了长乐宫，可别光顾着教诲江家那丫头，多用几分心在小顾身上，若是察知不妙，务必立时知会慈宁宫。”

    春归与萧宫令一个道谢一个道喏，陪着王太后又寒喧了一阵儿

    ，一同去到长乐宫，萧宫令自是去履行她的职责不提，春归却被惠妃“请去”了寝殿。

    除了龚氏之外，惠妃身边不见闲杂。

    所以多少虚以委蛇都没了必要，惠妃开门见山：“顾宜人真是生了一张巧嘴，竟然能够游说圣德太后为难官眷，只是顾宜人有什么仇恨大可冲本宫来，何至于欺辱宝儿这么个闺秀。”

    “惠妃对欺辱可是有何曲解？”春归摆着一脸的惊奇：“太后娘娘今日可是一句斥罪的话都未落在宝妹妹头上，申斥的可是惠妃不知教束，自负一宫主位而目中无人，难道惠妃心中仍存不服，还以为自己这般妄自尊高确乃理所当然？”

    龚氏没有参与慈宁宫的理争，但心情是和惠妃同仇敌忾的，自然极其不愤：“顾氏你不过区区宜人，竟敢对惠妃口出不逊，如此狂妄无礼又岂合宫中法纪！”

    春归：……

    这会儿子摆明是关起门来撕破脸的摊牌，难道还要服从尊卑贵贱？这样说的话她难道应该束手就擒，明明知道惠妃想要她的命，自己非但要主动递上一把刀去，还需要跪地称谢？惠妃既不敢当人面前承认借刀杀人，她自然也不会当人面前承认顶谑讥嘲，龚氏竟然还挑着这个理儿质斥，还会吵架不会吵架了？

    不过春归打算的就是让惠妃这段时日饱受气辱折磨，自觉颜面无存，也不妨逞一逞口舌之快，把她们两张自以为高贵尊荣的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践踏践踏，所以此时一本正经地回应何为尊卑：“此处既然是长乐宫而非安陆侯府，我也就不论赵、江两门姻亲这层关联了，江家六太太口口声声说我是区区宜人，但则六太太却连宜人的诰命都未幸获，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理论尊卑呢？仗着你曾经是太师府的奴婢么？”

    春归虽然知道龚氏的真实身份，但曹公公的义女这一名衔可不是人尽皆知，她这时也佯作不晓，且在春归看来就算这一名衔可以示人，一个太监的义女也没有什么值得旁人称叹敬重的。

    眼瞅着龚氏被气得满面紫涨，春归的毒舌仍然追击进攻：“靠着投机取巧，假借忠义的名头，六太太凭奴婢出身才能攀附公侯子弟，这纵然是六太太的三生有幸，却为安陆侯府的荒唐无稽，可见安陆侯这一家之主，根本便曲解了忠义二字，才会受取巧之流表面言行蒙骗。六太太靠着虚伪奴颜蒙幸，对我这‘区区宜人’口出不逊仗的当然是惠妃之势，那么惠妃不服太后娘娘责令，谤毁太后娘娘有意辱谩，我也自当为太后娘娘理论，六太太总不会以为惠妃这长乐宫的主位尊高已能凌驾六宫之上了吧？”

    “顾氏，你不要以为有慈宁宫在后撑腰，于内廷就能为所欲为！”惠妃也气得怒目圆瞪。

    “我当然不敢像惠妃一样为所欲为，无此狂妄，更加无此愚昧。”春归用笑眼回应怒目，又将睫毛不无风情的忽闪忽闪：“我只是因为获惠妃所召，刚入内廷却遇慈庆宫险变，格外的忧心忡忡，深恐身在长乐宫中再遭险厄

    尤其是饮食上会出差错。所以就借着宝妹妹的由头干脆与惠妃冲突一场，惠妃纵然将我恨之入骨，恐怕也不舍得和我这‘区区宜人’同归于尽两败俱伤，这样一来至少我在长乐宫中就再不会发生意外了，否则众人一联想，惠妃便会担着莫大的嫌疑。”

    宫禁纵然严格，可深深宫廷里从来不绝害命之事，像惠妃这样的一宫主位也自有途径取获那些奇毒烈药，可谓是防不胜防。春归若和她维持“亲近友睦”，就算在长乐宫中毒身亡了惠妃轻易就能洗清嫌疑，把罪名随便栽给太孙抑或高氏党徒，所以撕破脸面闹闹大有必要，就算这点子过节不会上达天听，但只要发生意外，弘复帝略一调察就能知道惠妃和春归之间的过节，惠妃就必须投鼠忌器，彻底打消在长乐宫动手的心思。

    但春归不是没有办法干脆远离长乐宫，事实上入宫之前兰庭正是如此建议，不过春归因为“睚眦必报”的性情，她乐意住在长乐宫给惠妃添堵你既然穷尽心思请了我来，那我自当“投桃报李”，免得避开了这回你还有下回。

    春归打算的是让惠妃娘娘深深体会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日后一听“顾春归”三字就头皮发紧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你以为你饶幸从慈庆宫脱身便能毫发无伤出宫？”惠妃冷笑。

    龚氏也是咬牙切齿：“死期将近尚无自知，天下哪有比你顾氏更加愚狂之徒。”

    “死期将近尚无自知。”春归莞尔一笑，趋前几步面向龚氏：“很快，六太太就能体会这八字的真正含义。”

    “很快”就在次日。

    惠妃听宫人禀报安陆侯府大太太递帖请见的时候，她其实正在一筹莫展，烦难于让春归伏尸内廷的唯一安全办法就是再度借刀，可那些刀却再没有高氏那样趁手，轻易不能够驱使。又还不得不分心在侄女身上，担忧她因为不甘受辱顶撞萧宫令，事情闹到王太后跟前不但侄女逃不过责惩，就连她也会再受斥罪。

    龚氏的主意是仍然可以使毒，不过想想办法让春归毙命于坤仁宫或者慈宁宫，但这办法说起来简单达成却大不容易，还不无罪行败露惹火烧身的风险，这不符合惠妃“行事谨慎”的作风，且她甚至怀疑春归有意挑衅，就是为了激怒她铤而走险。

    这完全是惠妃的误解。

    春归更不屑于和她两败俱伤，赔上自己的性命用作挑衅，她的激怒其实甚有分寸，控制着不至于让惠妃丧失神智的程度。

    大太太的请见让惠妃极是诧异。

    龚氏分析道：“许是侯爷未得顾氏毙命的消息猜测事态有变，所以让嫂嫂入宫探听。”

    惠妃不觉自己的父亲会如此沉不住气，但她当然也不会拒见长嫂，便打发宫人去一趟坤仁宫禀请，却料到皇后会找借口拒见，已经准备好走一趟乾清宫撒娇再求圣允了，没想到的是沈皇后这回十分痛快的答应了江大太太的进见。

    惠妃越发狐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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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好走不送

    江大太太虽是心急火燎一路直往长乐宫赶，却在踏入宫门时，还是瞅见一边的廊庑底下，她的掌上明珠正两手叠放胸前站得笔直，边上立着个宫装女官似乎正在训话，稍远处捧着手炉旁观那位依稀正是春归，江大太太几乎没忍住改道去廊庑底质问，不过想着家里发生那件不得了的变故，且翁爹的一再叮嘱，江大太太只能咬咬牙忍了“解救”女儿的打算，三寸金莲艰难的继续前移。

    只不过当与惠妃照面时，江大太太仍然把多少要紧事都撇在一边儿，先问：“宝儿为何立在廊庑底罚站，娘娘怎容顾氏这般欺辱她？”

    龚氏立即应道：“都怪那顾氏游说圣德太后，太后遣了萧宫令指教宝儿规矩。”

    “宝儿需得着旁人指教规矩？”在江大太太看来，她的女儿自然是知书达礼、乖巧伶俐的，可为闺秀典范，哪里还用旁人指教规矩。

    惠妃仍为此事气怒，但多少挫折却不愿这时和长嫂赘述，问道：“嫂嫂怎么忽而进见？”

    江大太太这才言归正题，目光闪烁的看向龚氏，略压低了声儿，口吻也极其柔和：“是桐儿着了凉……弟妇不用太着急，请过大夫看诊了，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得服几剂汤药寒，不过桐儿嫌弃那药涩嘴，不肯服用，乳母也劝不住他，老太太的意思还是让弟妇回去照顾。”

    一听儿子着了凉，龚氏难免心慌，又因江大太太也让她先去收拾整理，立时便去了宿处。

    待龚氏走开，江大太太才又把声嗓压沉，这会儿的口吻就不那么柔和了：“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曹公公昨日忽然来见侯爷，说是……说是沈皇后要胁，让曹公公处死弟妇！”

    “什么？！”惠妃惊得几乎没有拍案而起：“沈皇后，她凭什么？！”

    “沈皇后拿住了曹公公的养子曹渠的把柄，说是曹渠为争对食，陷谤直殿监所属宦人获罪被杖毙，也不知沈皇后怎么就拿了个罪证确凿，要胁曹公公，若想保曹渠活命，十日之内必须处死弟妇。”江大太太说出这话，已经难掩满脸的惊恐：“侯爷也疑惑，皇后早已知察当年是因曹公公泄密，且弟妇

    也已经察觉和淑为万选侍收买，故而侯爷才能知悉沈皇后将计就计之策，弟妇可谓朱夫人一案的仅存人证，但沈皇后一直不曾发作，怎么突然……竟要胁曹公公将弟妇灭口了？”

    “是顾氏！”惠妃险些没将一口银牙咬碎：“怪我这回大意了，非但没把顾氏铲除，到底还是打草惊蛇！当年沈皇后生怕计划受阻，明知曹安足泄密却只能妥协，只她当然不会由得把柄一直被我们拿捏，她怕是早就察实了曹渠罪证，一直隐而不发，是没有发作的必要。”

    说到底朱夫人一案已经尘埃落定，倒霉的是万氏，安陆侯府和沈皇后均为受益，谁也不可能掀发旧案，当惠妃入宫之后，随着时过境迁，其实安陆侯府手头的把柄已经对沈皇后不成威胁，因为对于朱夫人一死，他们两方是同谋，揭曝真相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沈皇后针对曹安足，为的根本不是朱夫人这桩把柄，是她明知安陆侯府有夺储的野心，且曹安足俨然已为安陆侯府的党徒，曹渠这个把柄，沈皇后原本应当打算用在更加关键的时机。

    可为什么会突然抛出来，换取龚氏一条已经无足轻重的性命？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沈皇后为了给春归出口恶气。

    惠妃其实并不认为龚氏不能死，但她极其气愤的是一点：“曹渠虽入都知监，在曹安足众义子中最有前途，但不过一介宦官，怎比得龚氏到底是安陆侯府与曹安足间的纽带要紧？！曹安足却宁肯舍弃龚氏，他又怎是心甘情愿臣服我安陆侯府？”

    更加可恨的是，龚氏一死，且是死在安陆侯府，安陆侯府俨然是向沈皇后低头告错。

    “侯爷也是无可奈何，侯爷让妾身转告娘娘，弟妇虽说也是曹公公义女，但与曹渠这义子，在曹公公看来分量确然悬殊。”

    有了这句提醒，惠妃也回过味来。

    龚氏原本只是隶属东厂的暗探，为曹安足培教用于刺探太师府的内情，这和多少暗探其实并无区别，也就是因为朱夫人一案，龚氏先是被糊里糊途的朱老太爷认作“外孙女”，后来安陆侯府为了和曹安足进一步稳固“情谊”，曹安足才认了龚

    氏为义女，但龚氏不可能继承曹安足的人势。

    曹安足虽是宦官，但他并不是生来就为宦官，他本是良籍出身，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好容易混成了东厂的理刑百户，奈何光宗帝崩，弘复继位，弘复帝信重的是高得宜，曹安足从此难有寸进，他这理刑百户还不足够光耀自家门楣，为兄弟侄儿争取高官厚禄，也只能是资助他的血缘至亲可享锦衣玉食。

    但曹安足已经年过五旬。

    他豁出性命相助惠妃及十皇子夺储，为的无非是有朝一日取高得宜代之，如果他能成为东厂厂公，执掌司礼监，才能替兄弟侄儿争得荣华富贵，可曹安足也会担心老天并不会给他这么长的命数。

    功未告成身先死，难不成他还能指望安陆侯江琛能知恩图报？

    所以他才苦心择选了个义子曹渠成为他的继承人，曹安足义子虽多，但不是随便一个都能像曹渠一样“忠孝”，会在曹安足死后仍然照恤曹家子弟，更不是所有义子都能够在高得宜的打压下，步步登高，跻入都知监，赢得亲近圣躬的机会！

    这个义子的份量，又哪里是龚氏能够相提并论？

    不过惠妃虽能琢磨清楚曹安足的心态，却并没有因此消除气怒：“曹安足如此顾私，而全然无视安陆侯府的颜面，可谓不臣狂悖！”

    “娘娘，侯爷还叮嘱，曹公公如今也多靠曹渠才能掌握不少乾清宫的内情，目下便有一件，曹渠竟然察实太子妃和太孙的对话，太孙犯下忤逆不孝的罪错，且极大可能已为皇上知悉！”

    “怎会？”惠妃面色又是一变：“我才听说皇上因为太孙察实高氏罪错而龙心大慰，恩赏了太傅钟淦。”

    “君心难测，皇上为何恩赏钟淦侯爷也不得其解，不过曹渠已经献计，侯爷正在运筹，若这回能够功成……太孙必被废位，娘娘与殿下便能达成愿望！”

    长乐宫中姑嫂之间一番密谈，无疑已经宣判了龚氏的死刑。

    她跟着江大太太出宫的时候，春归迎面而来，看着这个死期将近却无自知的妇人，莞尔一笑。

    害死朱夫人的凶手之一，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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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夫君出手

    弘复帝的心情自从慈庆宫险变就有如被晃动的千秋架，忽上忽下没个稳定。

    御案上的镇纸短短几日间就又报废了三把，但好在弘复帝一贯不爱迁怒旁人，所以乾清宫里的内宦宫人倒是有大多数都没感察到君主浮躁的情绪，虽说是一年中最阴沉森寒的季候，宫中气氛尚且不算十分凝重，也就只有高得宜时时处处都赔着小心，又且要想方设法见缝插针的逗趣。

    他也不知陶啸深究竟请教了哪位高参，总之两人再经一场商会，终于决定一齐向皇上禀明子虚庵里的对话，太孙眼下还未能从子虚庵“侍疾”回宫，而弘复帝看上去已经不打算立时斥责太孙那不臣不子的用心。

    许是皇上终于明白，他的那位皇长孙已经不能够因为几句斥责就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了。

    可鉴于皇帝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甚至对太傅钟淦都仍是再三叮嘱，告诫他千万不能放松对太孙的督教，高得宜琢磨着皇上到底仍未彻底放弃太孙，寄望于厂卫暗探能够及时察明暗中影响教唆太孙的奸歹，且将这奸歹背后的主谋一网打尽，届时才好让太孙幡然悔悟此一“臂助”的叵测居心，同时真正体察皇祖父的用心良苦，这样的话也许还有些微机会将储君“扳正”。

    然则因为太孙的种种劣行及执迷不悟，弘复帝已然是对高氏残党忍无可忍，抓紧进行的一件事就是借着这回清察不法严控摊派粮长的时机，着重核实高氏残党的罪证，无论那些人对太孙的影响是大是小，都必须一一清除，好让太孙远离奸歹亲近贤良，这也是弘复帝给予太孙的又一次郑重警诫。

    高得宜还知道清察不法严控摊派的主张，实乃翰林院修撰今科状元赵兰庭率先发起，正是因为经过了遍阅史录广集实事，且参考古往今来历代税制，可谓是呕心沥血撰书的这封极其符合现况，且大有望在保证君国赋收稳定的前提下减轻庶民负担的谏策，弘复帝方才惊叹这位三元及第的年轻官员果然才干非凡，特例擢赐赵兰庭文勋品阶，并令其兼任户科给事中此一要职。

    而朝堂鲜知的是，赵兰庭此时还享有了御前直谏的特权，俨然已有了天子近臣的基础。

    弘复帝这些日来愁云惨淡的心情，唯有在听闻这位日后的栋梁之才的名讳事迹时，才会缓和几分。

    高得宜今日为了开解皇上，提起的正是有关兰庭的一件闲事。

    “老奴今日听下人说起，翰林院上至莫学士下至诸检讨，都是抱怨连连。皇上可知他们抱怨何人何事？”高得宜先是卖了个关子。

    弘复帝放下一直揪着眉心揉捏的手，有气无力问道：“翰林院为何沸反盈天？”

    “莫学士交待赵修撰的事务，赵修撰已然逐一完成，所以再不用如前段儿时日一样宿留值馆，却是这几日，赵修撰竟然主动提出要为上峰分忧，比起前段儿时日更加勤于职守，宿留值馆废寝忘食。”继续卖关子。

    弘复帝果然大惑不解：“兰庭为莫卿分忧，甘愿案牍劳形，这是好事，何至于引得翰林院上下众人抱怨不休？难不成莫卿竟然也是心胸狭隘，怨愤他的职绩为兰庭所夺？”

    编修史正虽是国之要务，但在弘复帝心中解决民生疾苦却更加要紧，他重用兰庭是因为兰庭确有良策解决摊派粮长引起的乱象，又哪能够仅仅是因为参与这回编修史正？莫途明倘若因为下官的特例获升便耿耿于怀，如此心胸狭隘排压才干之士，又有何资格执掌为君国培养栋梁储备的翰林院？

    “皇上这可就误会莫学士了。”高得宜连忙说道：“老奴一打听，原来莫学士等抱怨则是赵修撰值宿归值宿，怎么就不像前一段儿时间那样将家中送来的茶点鲜汤分予诸多同僚，突然就变得如此小器起来，老奴一头雾水，寻着赵修撰一问前因后果又才恍然大悟。”

    弘复帝挑眉：“是怎样一番前因后果？”

    “原来赵修撰起初宿留值馆，他家中的娘子甚不放心，赵修撰也承认了自己在饮食上甚是挑剔，且顾宜人也误信了传言，以为宫中伙食尽是‘砖头肥’……”

    弘复帝倒也听说过“砖头肥”的笑话，勉强拉起一点嘴角：“这哪里至于，无非年终大祭时恩赏肉食依从的惯例，真要公食衙餐顿顿都是‘砖头肥’，恐怕官员们都要致仕了。”

    “总之是顾宜人牵挂赵修撰在外的饮食，时常亲自下厨烹制茶点汤肴往翰林院送，赵修撰也不好独享，便分与了上峰同僚，顾宜人厨艺了得，所以莫学士等等均对太师府的伙食念念不忘，可这回赵修撰却是因为顾宜人身在内廷，回府也是独守空房，干脆留在翰林院废寝忘食时间才好消磨些，连赵修撰都没了他家娘子记挂送餐，又哪里有美食分舍同僚呢？但这其中的缘故又不能直言，唯好担着小器吝啬的诽议了。”

    弘复帝另一边唇角也提了起来，不无感慨：“兰庭与顾娘乃少年夫妻，正是如胶似膝的时候，这回因为惠妃所求朕也不好拒绝，倒是辛苦了他们两个小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高得宜便道：“看来顾宜人的厨艺当真非比寻常，也难怪连惠妃娘娘都有了拜师学艺的想法，老奴庆幸的是，日后皇上也有口福了。”

    弘复帝不由得几分纳闷：“说起来也过了近十天，惠妃难道一无所成？从前她倒是隔三岔五的就往乾清宫里送汤送水，反而这回精进了厨艺，却也没来朕跟前献殷勤。”

    高得宜忙说：“不如老奴走一趟长乐宫去打听打听？”

    原来这一番话，高得宜正是受了兰庭的请托，但他却闹不清兰庭为何请托他如此曲折的进言，不过想着一来这些底下臣子的趣事的确能稍微缓和皇上的愁闷，再者他还的确欠着已故赵太师莫大的人情先帝时，若非赵太师施救仗义执言，他怕早被当时的司礼监太监祸害了一条小命，哪里还有如今的否极泰来？

    高得宜以为兰庭

    是因慈庆宫险变，大不放心妻子身在内廷，如此曲折的想要打听妻子在长乐宫是否安好，有无受到另外的刁责而已。

    怎知他走了一趟长乐宫，才晓得惠妃非但没有“拜师学艺”不说，甚至还与“老师”闹得不甚愉快，又才依稀明白了兰庭的意图。

    太师府和安陆侯府虽为姻亲，可赵太师在世时便有意疏远江琛，两家人实在不能算近好，虽说皇上一直以为惠妃不像江琛一样野心勃勃，可惠妃相请顾宜人入宫的用意难免引起赵修撰的怀疑，更别说又确然发生了慈庆宫的一场险变！

    惠妃的用意似乎的确不纯？

    如果是这样，那么惠妃及江琛有无可能就是那个暗中怂恿太孙的主谋？

    高得宜心中存着了这样的疑虑，自然更加不会替惠妃遮掩了。

    如实禀奏道：“惠妃娘娘竟然并未向顾宜人请教厨艺，且老奴还察实……顾宜人入宫当日，惠妃侄女江姑娘便对顾宜人出言不逊，当时坤仁宫的郭宫令正在现场，是以督促江姑娘告错，到次日圣德太后娘娘也因为江姑娘的言行冒失，特令萧宫令指正江姑娘习守宫规，惠妃娘娘因此似对顾宜人心存埋怨，顾宜人虽在长乐宫，惠妃与其却连言谈来往都罕少，最近又因……安陆侯府六太太不慎感染风寒病故，惠妃自称心中哀痛，莫说请教厨艺，便是连两宫太后那处也中止了拜问。”

    弘复帝也是知道惠妃常召她那六弟妇入宫，但闻此禀报后，心中难免疑惑。

    说起来惠妃进宫之后，龚氏才嫁进江家，这姑娣二人的情份按理应当不如惠妃和其余几个本家的嫂嫂深厚，怎么反而是龚氏倒比江琛其余几个子媳更与惠妃亲近？且惠妃一贯恭孝，这回竟因娣妇病故而疏忽了两宫太后的拜省问安，怎么想怎么觉着吊诡。

    于是已经良久没有召幸妃嫔的皇上，今日特点了让惠妃侍寝。

    一朝入宫，便为皇室之妇，别说惠妃本家只是弟妇新丧，即便江琛呜呼哀哉了，惠妃也不能为父亲披麻戴孝拒绝侍寝，且惠妃也根本不存在为了龚氏“哀切悲痛”的心情，她提出那套说法，无非是为了遮掩懒怠“学艺”的态度，她可不愿目睹春归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更加不愿再佯作尊敬死敌为名义上的老师。

    惠妃却根本没有料到日理万机的弘复帝会突然关心起她“学艺”的进展，所以惠妃获诏，尚且心花怒放

    接二连三的霉运和不顺总算有了转机，皇上的召幸已经足够显示她的圣宠不衰，这也可谓是对沈皇后的一记还击，以及顾氏那贱妇！

    任凭你机关算尽，却仍然无法阻止我的“宠冠后宫”，太后算什么，皇后算什么，只要我还有皇上这座靠山，在此皇城内廷，就永远占据尊荣一席！

    于是皇帝就看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和一张春风得意的脸。

    怎么看惠妃怎么不像强颜欢笑的模样啊？弘复帝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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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祸心未死

    当惠妃忙着上前要替皇帝宽衣解带时，弘复帝总算难以遏止心头的狐疑。

    “惠妃今日没有准备羹汤？”举手阻止了惠妃宽衣解带的行动，皇帝坐在炕床上纹丝不动。

    稍稍一怔后，惠妃仍然没有察觉弘复帝的言下之意，仍是笑意舒展顾盼多情：“皇上召见突然，妾身不及准备羹汤。”

    “朕以为惠妃最近忙着精进厨艺，不用再另作准备。”

    惠妃：……

    “且朕似乎听闻惠妃虽请了顾宜人入宫，但心中对顾宜人芥蒂甚深？”

    惠妃：！！！

    挨千刀的顾氏，竟然恶状都告到了皇帝面前？！

    转而泫然愁苦状，春风得意顿时变作委屈柔弱：“妾身不料顾娘竟然因为记恨与宝儿的争执，不依不饶，宝儿言行虽有冒失之处，但毕竟年幼，顾娘该宝儿一声表嫂竟然完全不知谦让……”

    弘复帝哪有耐心评断女眷家的这些鸡毛蒜皮，又是一举手。

    “朕还听闻安陆侯府似乎正在治丧？”

    惠妃心中更是警钟长鸣，两行清泪便滑落下来，又连忙告罪：“皇上请恕妾身失状，实在是，没想到六弟妇年纪轻轻却因一场风寒病故，妾身与六弟妇自来交好……”

    可是朕若不提的话，看上去惠妃可没有半点哀痛伤感的模样，弘复帝终于有些品过味来不管刚才的春风得意是伪装，还是眼下的悲痛莫名乃矫情，总之惠妃的演技都可谓炉火纯青了，这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技艺”实在堪比戏子还要纯熟。

    皇帝既然有了依稀的醒悟，因为戒备也不再刨根究底，只试探道：“说起来惠妃的确常召龚娘入宫，来往得倒是比你那几个嫂嫂更加频繁。”

    “妾身几位长嫂，动辄相劝妾身听从于父亲，妾身故而十分厌烦，唯有六弟妇，她从前原本是朱夫人身边仆婢，妾身那时常因姑母的缘故在太师府小住，与六弟妇也是早就熟识，后来六弟妇甘以孝女之名为朱夫人捧灵，妾身感其忠义，当知父亲为六弟求娶她为妻室，所以才时常召请六弟妇入宫，只未料想……弟妇竟然……”

    “罢了，你也莫要哀毁太过。”弘复帝心不在焉安抚一句。

    惠妃却想

    趁此时机得寸进尺：“太后娘娘因为顾娘的说法，恼责宝儿言语上的冲撞，下令萧宫令责教，可宝儿原本是不愤顾娘对她的刁责，又因年幼并不具心机城府，竟让太后娘娘也误解宝儿不知礼数，还望皇上能够宽容宝儿的过失，妾身见她这段时日因为责教而委屈难过，着实是……妾身也不敢再留宝儿长住宫中了，望皇上允许宝儿回府，论来六弟妇过世，宝儿也应当为婶母服丧。”

    “安陆侯府不是还在治丧么？服丧也不急在此时，母后既然令责江三娘习守规教，未得母后允令朕怎能横加干涉？且朕听惠妃之意，似乎不满母后的处断，颇有几分埋怨母后偏心顾娘……”

    “妾身不敢。”惠妃连忙膝跪于地。

    “母后怎会无缘无故只因他人唆使便责令官眷？江三娘虽应依从服丧的礼法，却无因为服丧而逃脱责令的特权，总之除非母后撤除责令，江三娘不能辞宫回府，惠妃也当谨记母后的教诲。”弘复帝继续敲打。

    总归是惠妃这回抬头挺胸的“侍寝”，垂头丧气的回宫，越发是把春归恨了个咬牙切齿，不过她也意识到弘复帝不知因何缘故对她心生不满，不得不审视自己原本的想法，开始动摇了要让春归伏尸内廷的初衷。

    宫外父亲已然和曹安足在运筹废储，这回可谓已到给予太孙迎头痛击的时机，如此关键的时候万万不能横生枝节，惠妃不是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耐性，她原本已经在考虑打消继续谋害春归的计划。

    可正在这时，曹安足竟然又遣了暗探传讯长乐宫若欲除敌，可动“斑鸠”……

    惠妃有如再获天赐良机！

    于是纵管仍为六弟妇的英年早逝“哀痛凄伤”，惠妃倒也恢复了往慈宁宫、寿康宫的拜问，尤其是寿康宫，这一段时日惠妃对张太后可谓大献殷勤，而她也终于盼到了乔才人获见，相陪着张太后说笑解闷。

    这位乔才人，正是周王府的乔才人，原来她前段时间因为顶撞周王妃，被罚禁足反省，她在周王殿下面前好番撒娇使嗔，周王非但没有免除她的处罚，还追加了一番教训，且不再涉足乔才人的居院，乔才人好容易才给家人递了话，靠着圣慈太后的召见名正言顺摆脱了处罚。

    乔氏虽然不算张太

    后的正经孙媳，不过到底有才人的名份，张太后“想起”这一晚辈召她入宫小住倒也符合情理，总归是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就如春归，她甚至都没听说乔才人入宫的事。

    寿康宫张太后对她一直不甚友好，春归自然也不会送上门去讨嫌。

    她连坤仁宫其实也不多去，只借这机会时常亲近心目中的楷榜圣德太后，陪着王太后修植盆栽，又或是探讨厨艺，又或是请教养颜，连琴棋书画这类需要“废脑”的事物都不在话题之内，说说笑笑着倒觉着时间过得飞快。

    连弘复帝这个日理万机的君主都已知悉顾宜人和江三娘之间过节匪浅，然而顾宜人却俨然把江三娘这个小对头抛去了九宵云外，只是这一日“惊见”江三娘竟然冲长乐宫的乔婕妤屈膝福礼时，才叹服于萧宫令的“功力”深厚，险些盘算起相请萧宫令往太师府教化自家亲小姑的念头。

    萧宫令倒是谦虚，私下对春归解释：“短短这些时日，不过是让江姑娘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却也只是表面上不再如从前一样莽撞跋扈而已，远远称不上扭转心性，不过老奴也已经尽力了，日后江姑娘是否还会因为傲过头目中无人而吃亏甚至遭受祸殃，也并不是老奴能够担保。”

    春归就更不会妇人之仁到了替江宝忧心日后的地步。

    谁也没料到又一场教训来得如此迅猛，倒是险些让宝姑娘伏尸内廷！

    细说根由的话，就不得不说起玉蕊公主，这位是弘复帝的次女，及笄不久尚未议亲，所以也没有赐建公主府邸出宫别居，仍和她的生母贤嫔住在咸福宫，但因为玉蕊公主既然及笄，按旧例宫中也会增加公主交际应酬的机会，允许已经成年的公主召举宴会，和宗室勋贵门户的女孩儿来往，贤嫔便请获了沈皇后的允准，玉蕊公主于内廷御苑召举赏梅为主题的宴会。

    既是玉蕊公主举宴，需要择请宗室臣公府邸闺秀，那么获请进见暂住内廷的闺秀自然优先获请，请帖便也递至长乐宫。

    以往的此类宴会，惠妃都会代侄女婉言谢绝，免得她家侄女去别人面前做小伏低，可这一日惠妃却去了寿康宫献殷勤，所以请帖便送到了宝姑娘手中。

    宝姑娘不屑地撇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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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一场“巧遇”

    在江珺宝固有认知里，她的姑母惠妃于六宫俨然只在皇后、贵妃之下，稳坐第三把交椅，什么玉蕊公主的生母只不过区区嫔位，地位当然不如她这惠妃侄女，她才不要去赴玉蕊公主的宴会，甘当绿叶陪衬，但江珺宝经过这些时日的责教，且眼看着自家姑母也不得不对萧宫令毕恭毕敬，不可一世的“金枝玉叶”总归是收敛了轻谩的态度，她才把玉蕊公主的请帖不屑地撇在一旁，就意识到萧宫令又会教诫，赶忙地“先发制人”。

    “臣女家中叔母新丧，二公主却还邀请臣女赴宴，大不合礼法。”

    萧宫令听她到底会用谦称了，心中稍觉满意，不过当然不会赞同这说法，指正道：“安陆侯府身无诰命的子媳病故，并不用讣告朝廷，二公主又怎能知悉姑娘不便出席宴请呢？所谓不知者不为过，江姑娘不该埋怨二公主言行有违礼法。”

    萧宫令说的是事实，听在江珺宝的耳中却是对龚氏的轻谩鄙夷，她心中极其不服，奈何不敢也无法据理力争，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一声“是”。

    萧宫令又再提醒：“江姑娘纵容不便赴宴，依照礼矩也应亲自相告二公主，述明情由。”

    “难道不能写封回帖让宫人转交便是？”

    “倘若江姑娘是在安陆侯府，入宫多有不便，亲书回帖致意无妨，但江姑娘既然人在长乐宫，理应前往咸福宫当面致意。”

    凭什么？玉蕊公主不也没有亲自相请？江珺宝的小嘴刚一撅起，萧宫令便像读出了她的心声，语重心长的提醒：“二公主为尊，江姑娘理当奉从臣女应尽礼仪，不可傲慢。”

    江珺宝固然不服如此的尊卑限定，但奈何自知自己这支小胳膊拧不过慈宁宫太后这条大腿，也只好遵从教令，不过拒绝了萧宫令的意欲跟随，且还找了个听来乖巧的说法：“天这么冷，嬷嬷上了年纪，不敢劳动嬷嬷走这一趟，且由宫人随同我去见公主殿下即是。”

    萧宫令情知自己在旁会让人家不自在，便也没有坚持“督促”。

    江珺宝领着四个宫人缓缓地往那条朱墙间夹的幽深甬道里走，迎面却遇乔婕妤刚好归来。

    步子未站定便先殷勤了笑脸，乔婕妤自然不会计较没了萧宫令在场江姑娘又再减省见礼环节，她往侧旁稍稍一避，身体前倾，温声软语地说道：“姑娘也瞧着今日天晴，打算出去逛逛了？”

    因着乔婕妤的身份并非奴婢，江珺宝寻常倒也还愿意“施舍”她几句闲聊，这段时日虽说在萧宫令的督促下不得不冲乔婕妤行礼，可事后乔婕妤反倒赔添不少谄媚安抚，江珺宝于是便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折节受辱，所以和乔婕妤间的关系非但没有恶化，反而有些真心喜欢起这个“知趣明理”的妇人了，便和她多说几句：“二公主送来了帖子，我却因着六叔母的缘故不便出席宴请，一来懒得写书帖，再者我还未见过二公主，故而想着去一趟咸福宫言语一声儿。”

    乔婕妤装作不知江珺宝有此一行是因萧宫令的督迫，她

    想到沈皇后的叮嘱，以及面前黄毛丫头平时目中无人的模样，没转眼珠便计上心头：“妾身刚在宫后苑逛玩时，仿佛瞧见是咸福宫的宫人正在那里布置堪景，这是二公主首回设宴，应当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说不定二公主眼下正在宫后苑呢，不如妾身再陪着姑娘走一趟？”

    “也罢了。”江珺宝因着还从未去过宫后苑，其实对这处真正意义上的御花园存着几分好奇，且如果不用去咸福宫，又省了和贤嫔的礼见寒喧，江珺宝其实也不情愿和“长辈”交道，尤其是陌生的“长辈”，更尤其身份还不算十分低贱的“长辈”，若对方不像乔婕妤般的“知趣”，江珺宝多少会觉不自在，总怀疑那些人其实对她心存挑剔，自恃着一把年纪就该得到她的礼敬了。

    要二公主真在宫后苑，几句话的事，就算应酬了这桩无聊事体，她也好在那儿真真正正的散散心舒口气。

    长乐宫里自从住进了萧宫令，曾经的乐园就成了牢笼，着实让江珺宝感觉透不过气的憋屈。

    “不用这么多人跟着。”乔婕妤趋前一步压低了声儿：“宫后苑人多眼杂的，姑娘身后随着这些人，落在居心叵测者眼里又该谤毁姑娘张狂了。”

    所以江珺宝便没让四个宫人陪随，由乔婕妤及其一位贴身宫婢相伴着前行。

    今日确是一连凄风冷雨后难得的晴天，虽天上那轮金乌还是苍白得一点都不刺眼，阳光落在肌肤上也并不能带来多少的暖意，但地面终究是不见湿泞，天穹也没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阴云，宫后苑里四季常青的植叶相衬着树树梅红就全无萧瑟之气了，而多少琼楼金厥、碧瓦朱甍更让江珺宝一扫颓丧，她渐渐抬头挺胸，觉着自己终于又恢复了理当的矝高，天底下有多少人有幸能睹眼前的富贵气象呢？她就是那万里挑一可以恣意在御花园里逛玩的宠儿。

    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只能随着乔婕妤的引领前行，步入对方灵机一动的陷井。

    是梅红最明艳的地方，有一处精致非常的花榭，远远看去好些个宫人候在花榭之外，乔婕妤便道：“二公主多半正在琉晶馆，这处也的确适合冬日设宴，四面都是玻璃窗，既能遮风挡雨又且亮堂明透，便是关着窗，透过玻璃还能看见外头的园景。”

    江珺宝还从没见识过这么气派的花榭，她虽是侯府闺秀，但江家却并不算富绰，江珺宝第一次见到玻璃还是在太师府，那也只是大座钟外头的一面可以打开的外罩，都是极其珍贵了，如今眼见着琉晶馆竟然用如此珍贵的材质搭建了一座花榭，本就想入内细赏，好好体会一番这非同寻常的妙趣，便冲那端抬起她骄傲的下巴：“咱们过去吧。”

    往过走了二十余步，渐渐能够看清外头宫人的眉眼了，乔婕妤却站住步伐，且还拉了拉江珺宝的衣袖：“妾身仔细一看，仿佛是永宁宫的宫人，贵妃娘娘也召了郑姑娘姐弟二人入见，怕不是今日也来了宫后苑里逛玩吧，姑娘还是避着些妥当。”

    “这是怎么说？我为何要避着郑贵妃？”江珺

    宝挑起眉梢。

    郑氏虽为贵妃，却无儿无女的，迟早会被姑母践踏脚下，虽说眼下是不能冲撞，且还必须恭敬着，但宝姑娘明显被乔婕妤一个“避”字伤了自尊，滋滋的从心底升起一股戾气来。

    乔婕妤“只好”解释，但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便是贵妃娘娘不在这处，既有永宁宫的宫人，应当是永嘉公主膝下的姑娘和公子在这儿赏景，虽说郑姑娘和郑公子年纪还小，应当没听说那件事儿，可万一宫人多嘴回去说给了贵妃娘娘，娘娘要若误解姑娘有意亲近魏国公府的家眷……贵妃娘娘的性情，怕是又会让惠妃娘娘难堪了。”

    “婕妤这话我越发听不懂了，逛玩时偶遇而已，这琉晶馆魏国公府的家眷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了？怎么就成了我有意亲近，凭什么郑贵妃就能够给姑母难堪？！”

    乔婕妤垂着眉眼看上去既是为难又是心虚。

    “还不说明实情！”江珺宝一双眉毛立时飞了起来。

    这下子乔婕妤再也“不敢”支支吾吾了：“安陆侯本有意与魏国公府联姻，怎知却被魏国公直言拒绝，应是……魏国公应是觉得姑娘的年岁和郑家郎君相差太多不甚般配……”

    江珺宝原本没听家里提过已在为她议亲，哪能想到自己竟然已经遭受了嫌弃，乍然听闻如此奇耻大辱，顿时握紧了双拳，这下子论是乔婕妤怎么劝阻，都不能阻挠七窍生烟意图挽回颜面的宝姑娘了，她一边看似焦急的跟在后头，心头暗暗雀跃——早前便见郑贵妃和钱昭仪一行进了琉晶馆，果然还在这里未曾离开，郑贵妃是什么性情？哪能容得一个黄毛丫头嚣张跋扈，这回江家这丫头可有得苦头受了。

    便是惠妃，也惹不起郑贵妃这块从来不按规矩行事的爆炭！

    江珺宝斗智昂扬的直奔陷井，在陷井之外不出意料的受到了阻拦，永宁宫的宫人眼瞧着来者不善，虽说闹不清来者身份，可度量来者的穿着就能确断必为某位妃嫔的家眷，又没听说沈皇后召请家眷入宫，宁国公府和曹国公府的闺秀同样未获召请，来者面生也不是时常入宫的宗女，那就没有哪位家眷是永宁宫不能开罪的了，于是阻拦起来便毫不犹豫。

    却反而受了一喝：“贱婢闪开！”

    宫人怔住了……

    就连玉蕊公主可都不敢如此喝斥永宁宫的人！

    这一怔之间，江珺宝就已经突破了“封线”直闯琉晶馆中。

    花榭里只开着一面小窗通风，却设着好些熏笼，暖融融的全然与馆外像两番季侯，一边挽着个花苞的女童正逗趣婆子膝上坐着的男孩儿，听见动静往这边侧过脸来，瞧着是个生面孔颇有几分好奇的模样，也立时便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宫人和乔婕妤也随后入内，乔婕妤忙道：“这是魏国公府的郑姑娘和小公子吧？唉哟这眉眼可真得人意儿。”又引荐道：“这位是安陆侯府的江姑娘，听说贵妃娘娘在此特意来拜安。”

    这一双女童男娃，正是永嘉公主的一双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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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惹火烧身

    郑姑娘年纪虽小，又贵为公主所生的金枝玉叶，性情却好，虽说眼看着江珺宝颇有几分不速之客的意态，却还能迎向前来招呼寒喧：“原来是安陆侯府的江姐姐，姑母和昭仪去外头择梅枝用作瓶供了，姐姐先坐一阵儿，喝一杯热茶。”

    郑姑娘既发了话，永宁宫的宫人也便没再阻拦，就想过去替江珺宝斟茶。

    不曾想江珺宝眼见着郑贵妃不在此处，郑家姐弟两一个“低声下气”一个懵懂无知，越发有了一血耻辱的底气，她迈着步子到了茶案边，溜一眼案上有两个半碗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还有几碟子茶点鲜果，转身冲着正好奇打量她的女孩，冷着脸道：“我不喜人多嘈杂，你们都告退吧。”

    宫人：！！！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罕货，竟然敢冲公主子女贵妃亲侄发号施令？对，是从安陆侯府冒出的阿物儿，可就凭她是安陆侯的孙女儿？江家丫头出生时怕是脑子着地给撞坏了？总不能是江琛就趁这一阵功夫已经兴兵造反成功让天下改姓了江吧？！

    江珺宝紧跟着又道：“更别说还是郑家的人，我就更不愿和你们共处一室了，免得贵妃还以为是我有意巴结，四处传扬那些荒唐话。”

    郑姑娘听不懂这番话因，虽说也有些不喜江姑娘的阴阳怪气，不过一惯的好脾气还是没让她因此着恼，且还好声好气的解释：“我二弟年纪还小，且阿娘和姑母又再三叮嘱不能让二弟受风着凉，这时不能谦让琉晶馆让江家姐姐清静了。”

    “好大胆的丫头，竟然敢出言不逊！”

    众人：……

    哪个字出言不逊了？

    永宁宫的宫人简直忍无可忍，斥道：“江姑娘才是好大的胆子，敢如此冒犯贵主，便是惠妃在此也不敢放肆无礼，更不说令祖父安陆侯，前些时候还恨不得匍匐在魏国公府门前央求着联姻呢，寡廉鲜耻的货色哪里来的底气猖狂。”

    江珺宝哪里受得住这话，抓起案上的半碗茶水就是一泼……

    却不是泼向宫人，竟是直冲郑小郎的脸上泼去。

    郑姑娘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就“舍身护弟”，身上的夹袄顿时浸湿水渍，但仍不解气的江珺

    宝竟然抄起了另外半碗茶，连着茶碗直接摔在了郑姑娘的脸上！

    女孩的额头顿时被砸得泛红。

    郑姑娘不及恼火，转身便看弟弟，问话时已经带着了哭腔：“英哥儿可被伤着了？”

    宫人们被集体激怒了，将江珺宝团团围住厉声喝斥，受到围困的黄毛丫头却兀自昂首挺胸，仍不觉解气：都怪那贱婢说是斟茶，半天却没将热水从炉子上提过来，桌案上的茶水一丝白烟都不冒，泼人身上哪里解恨！可若亲自去炉子那里提水，有没那力气是两说，只怕手还没够着壶提就被虎视眈眈的贱婢阻止了，好在灵机一动，摔过茶碗去好歹还让姓郑的丫头吃了一痛，只可惜她把弟弟挡得严实，没能够把茶碗摔在那男娃脸上！

    这么小的毛孩子吃痛才会嚎哭，才会闹得众人皆知魏国公府的人吃了我的一记下马威！

    面对宫人的斥责，江珺宝理直气壮地回应：“你们胆敢以卑犯尊，辱我亲长，罪重不可饶恕，我现下只是略施小惩而已，待我禀明姑母……”

    “惠妃又敢如何？”突然一声冷嗤。

    江珺宝转脸一看，只见门扇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宫装妇人，云鬓高挽，金凤夺目，红宝石垂苏轻晃额头，描黛远山眉点脂樱桃口，斜飞的眼锋极显威怒，轻抿的唇角似噙奚嘲。一只手臂被圆脸圆眼的妇人轻扶，身后立着的宫人，果然手捧两枝梅花。

    直到这时乔婕妤才上赶着斡旋：“娘娘和昭仪息怒，原是小孩子家几句争执，江姑娘不慎伤了郑姑娘……”

    话未说完，就挨了钱昭仪重重一个掌掴。

    乔婕妤忍气吞声地捂着脸退避一旁，也顺理成章“不敢”言语了。

    郑贵妃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乔婕妤丝缕，款款的行至花榭一面玻璃窗下安放的雕花榻上坐下，道声“巧姐儿过来。”

    郑姑娘哽咽道：“巧儿没被砸疼，就怕弟弟受了惊，姑母……今日的事儿求姑母莫要告诉阿娘……”

    “你和英儿先回宫吧。”贵妃淡淡说了一句，这才把一双眼睛落实在江珺宝的身上，又再淡淡说道：“你们这些蠢货还容此等狂徒笔直直伫在本宫面前？”

    江珺宝还没醒过神

    来，膝盖窝便受了一踹，前所未有的疼痛让她惊呼出声不由自主就跪在了地上，而后便被两个宫人不废吹灰之力便押制住，江珺宝难以置信抬起头来，瞪视着二话不说就敢让宫人动手动脚的贵妃。

    钱昭仪过去又是一个掌掴：“破落户来的丫头竟敢冲贵妃娘娘直眉楞眼，你可知道你姑母江氏，见了娘娘也只有奴颜卑膝的份儿！”

    贵妃掀了掀眼皮，又是一声冷嗤：“你和这么个黄毛丫头废什么话，省些教她怎么为人处世的闲心吧。”

    江珺宝受一掌掴，惊得没了言语，一张脸有若火烧，连眼睛里也充了血。

    “给江姑娘斟的茶呢？这天儿太冷，需得滚热的茶水才能解寒，本宫刚眼瞧着江姑娘的右手似乎无力，怕是被冷着了才至如此，该让她暖暖才好。”

    一个宫人拎着提壶过来，直接将滚水倒在了江珺宝白白嫩嫩的手上！

    这又岂是气辱之苦，剧烈的灼痛彻底浇灭了宝姑娘的怒火，高声惨呼涕泪横流。

    贵妃“啧啧”两声，冲钱昭仪笑道：“本宫自来看江雨薇便像只哈巴狗儿，就爱在皇上跟前摇尾乞怜讨得点有如残羹剩水的恩宠还兀自洋洋得意，就跟你们说了安陆侯府的家教实在不堪，而今你们瞅瞅这丫头的模样，又哪有出身公侯府邸的仪态，看江家的女子一代更比一代不如，你们总该信了本宫的说法。”

    钱昭仪也连忙赔着笑脸：“可不是呢，江家的女儿没有贵女仪范就罢了，却没想到连脑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就这么个货色，还想着嫁进魏国公府为子媳，却一边儿又胆敢冒犯，竟对巧姐儿都敢动手了，娘娘便是处其死罪，惠妃也不敢道不服。”

    “这眼看着新岁将至，宫里一团喜气洋洋，闹出人命来岂不晦气？”贵妃斜睇着听说“处死”二字已经连嚎都嚎不出声的黄毛丫头，似乎极其仁慈的和缓了口吻：“再怎么说，江雨薇还是十皇子的生母呢，本宫也不能完全不给她留颜面，这回便小惩大戒，只留下江姑娘右手的一根手指便罢，本宫甚至还可以施恩，你们问问江姑娘自己愿意舍下哪根手指，本宫从其心愿。”

    江珺宝一听这话，吓得浑身瘫软几乎没有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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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一波又起

    对于安陆侯府这位“金枝玉叶”而言，在过去的十三年间还从来没有经历过风浪险难，惠妃姑母用自己的经历判断侄女天然具备审时度势的能力，但她疏忽了智分高下这个前提，且甚至疏忽了她的“曾经”和侄女的“眼下”其实存在差别——毕竟当年惠妃豆蔻时，江琛并非侯爵，惠妃也没有身居一宫主位的姑母，她其实十分清醒自己能在太师府“横行无忌”的基础是因姑母这一赵门宗妇的偏袒，但在太师府之外，就算自己家中，惠妃一度并没有“横行无忌”的资本，所以审时度势其实并不是惠妃的天然能力，她的矝傲一直就像镜花水月，在很多时候都只好面对现实。

    但江珺宝不一样，她被她的亲长们保护得太好，可以说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在她看来最严重的后果无非就是慈宁宫的那一场气辱，造成在长乐宫的言行一段时间内受到限制，她不相信内廷里还存在比王太后更加“凶狠”的人物，可今日在琉晶馆的遭遇俨然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泪眼模糊，却还能看清自己的一只右手因为滚水灼烫而红肿疡溃，因为彻骨的疼痛剧烈颤抖不停，膝盖底下的地面也好像变得异常冷硬，因为宫人的押制背上好似扛着铁锁枷杻，脊梁也痛，喉咙也痛，甚至脸面也像被自己的眼泪割伤了，针扎一样的疼痛——她已经忘了钱昭仪的那一掌掴，虽说这是江珺宝十三年来挨的第一个巴掌，但和贵妃的“小惩”相比那一个掌掴简直就不足为道。

    所有的愚狂像灯烛因一壶滚水的浇下而熄灭，江珺宝为此当头棒喝大彻大悟。

    她在贵妃面前好比一只蚁虫，对方谈笑风生之间就能把她一脚踩死，江珺宝毫不怀疑贵妃的话，那个女人是真的胆敢斩下她一根手指，作为郑姑娘额头挨一茶碗的代价。

    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击败了女孩，她浑身无力，却因宫人的押制无法匍匐瘫软，像极了一个受控人手牵制的破布偶。

    脑子里一片混乱，嘴巴吐出那些认罪求饶的话全凭本能，但高高在上的贵妃显然没有了耐性，她说“江姑娘既然难下决定，少不得本宫替她作主了，虽说十指连心，但本宫琢磨着指头细短一些创口或许更易愈合，就小尾指吧”。

    郑贵妃甚至还想亲自监刑，但琉晶馆里似乎并没有趁手的凶器，所以一个宫人忙不迭的去拿刀斧，绝望的少女又再凄声哭嚎，她无比希望眼下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下一刻她就能够两眼一睁摆脱劫祸。

    转机出现并不是因为这样的奢想，是因为曾经让江珺宝恨不得避之千里的萧宫令及时赶来。

    春归跟在萧宫令身后，她其实是来看热闹的。

    当江珺宝不屑一顾将玉蕊公主的请帖撇在一旁时，春归其实尚在慈宁宫陪着王太后说笑，后来她告辞往长乐宫走时，正巧遇见萧宫令正往宫后苑赶，一问之下，才知萧宫令听闻乔婕妤领着江珺宝前来宫后苑且还刻意不让宫人跟随时直觉不妙，不愿冷眼旁观的萧宫令于是意欲“救急”，春归原提议由自己去知会太后一声

    儿以防不时之需，但萧宫令拒绝了。

    萧宫令胸有成竹地表示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少有她老人家解决不了必得请圣德太后出马的急难。

    春归为萧宫令的气势折服，化身成为小拥趸，自然而然跟来见识。

    她完全没有料到将要面对的是这样一场局面。

    诚然，春归对江珺宝这黄毛丫头一点没有好感，因着对安陆侯府这一“集体”的厌恨，也从来不将江珺宝当作表妹看待，但此时眼见着女孩这样一副情状，且亲耳听闻郑贵妃道出“断指”的惩罚，春归也难免揪心。

    视人命如草芥，太子妃高氏如是，贵妃郑氏如是，惠妃江氏如是，甚至年纪小小的江三娘如是，报应不爽，春归对江珺宝没有妇人之仁的同情怜悯，她只是齿寒于这些人心的冷酷狠毒，在郑贵妃和江珺宝此一场过节中，何尝至于必须以断指致残作为代价的地步？就算郑贵妃和江惠妃处于你死我活的对立阵场，也需不着一个闺阁少女的小尾指来一决胜负。

    这是毫无功利可言的残害，是居于高位的人单纯想要践踏弱者的“趣味”！

    春归默不作声的悄悄后退几步，她现在无法确定萧宫令能否阻止郑贵妃的恶行，但肯定的是自己就算仗义执言于郑贵妃来说更加微不足道，她打算当情势不妙，立时往慈宁宫去搬救兵。

    萧宫令却坚持理论：“江姑娘挑衅在先，且故意辱伤郑姑娘，确为江姑娘逾规违礼，贵妃可行责教，抑或上报中宫施惩，却不能动用私刑，更不说据贵妃所言，郑姑娘只受轻微皮外伤，论罪责，也无需断指之罚。”

    “嬷嬷是要阻止本宫施惩了？”郑贵妃挑着眉头。

    “老奴受太后娘娘嘱令，负责教管江姑娘习守宫规，所谓教不严师之惰，贵妃娘娘若坚持施惩，当由老奴代领断指之罚。”

    贵妃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总算无影无踪，脸上笼罩一层森寒。

    她很明白自己的胡作非为有一底限，弘复帝绝对不会纵容她触怒慈宁宫的圣德太后，弘复帝对她的姑息不是因为男欢女爱，是因当年魏国公府的护助有功，可就是论护助之功，谁也不能和圣德太后相提并论，就更不要说王太后是弘复帝的嫡母，就算弘复帝不思知恩图报，也必须遵从于孝道。

    而萧宫令就是圣德太后的脸面，她断萧宫令一指，无异于给了圣德太后一个掌掴。

    这件事就万万不能善了了！

    “皇上一贯秉持公允，便是太孙犯错，也不会施罚于太傅及属臣，嬷嬷执教严格，本宫私以为断无疏惰，今日之事，着实是江姑娘不从教令而已，又怎会迁罪于嬷嬷？”郑贵妃仍然不说“宽赦”的话。

    “贵妃既然不施惩罚，老奴与江姑娘便先告退了。”萧宫令转身，略微加重语气：“尔等松手。”

    最后四字是冲仍然押制着江珺宝那些宫人所说。

    宫人们却在等待郑贵妃的示意。

    “贵妃滥用私刑，烫伤江姑娘之手，此一错罪老奴自会禀报皇后，尔等听令于贵

    妃，原本可以从轻，不过如若现下还要助纣为虐，而无视宫中法规，从轻之条便不能适用了。”萧宫令淡淡说道。

    一个宫人终于泄了力，萧宫令轻轻一扶，就把江珺宝从地上扶了起来。

    春归连忙紧随其后离开了琉晶馆，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当惠妃听闻噩耗赶回长乐宫时，江珺宝的伤手已经得到了女医的治疗包扎，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麻木地听着她的姑母咬着牙诅咒“郑氏不得好死”，却连去永宁宫理论的想法都没有，少女终于意识到，这样的诅咒其实荒唐可笑，她的姑母，没有袒护她的力量，甚至，心意。

    当她绝望的以为将要遭受万劫不复的关头，她原本厌恨的人才是救星。

    稍晚时她听惠妃心花怒放的告诉——皇后申饬了贵妃，罚贵妃禁足，安陆侯府的颜面算是保住了。

    江珺宝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次日清早，她依然坚持听授萧宫令的教令。

    她问萧宫令：“嬷嬷为何救我？”

    “老奴既然负责教管三娘，就有责任阻止贵妃滥用私刑，不过老奴必须告诫三娘，这场风波全因三娘挑衅在先，三娘并非毫无过错。”

    “珺宝知错。”这回江珺宝心服口服的向萧宫令行了一礼：“珺宝理当向郑姑娘当面赔礼，但珺宝有一请求，望嬷嬷转告圣德太后，允许珺宝辞宫。”

    她太害怕这座宫廷了，闭上眼睛就是郑贵妃那张森凉恶煞的嘴脸，就像琉晶馆的噩梦再也不会过去，她的请求甚至都没有先对惠妃提出，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姑母的外强中干，姑母和她一样，在这座宫廷里都是他人刀俎之下的鱼肉，所有的尊贵矝高都是自欺欺人。

    如果萧宫令略少一些正直和道义，她的小尾指已经不在自己的右手掌上了。

    萧宫令答应了江珺宝的请求。

    江珺宝回府的那一天，再一次和春归“狭路相逢”，这回并没有萧宫令在旁督促，但江珺宝主动对春归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福身礼。

    因为宝姑娘的改变，春归有些醒悟了言传身教的重要性，她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了扭正兰心妹妹的信心。

    转眼之间，春归入宫已经半月。

    王太后已经说了腊月之前让春归回太师府的话，且当弘复帝一回来慈宁宫省安时，王太后甚至对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也提了提这件微不足道的事体：“兰庭这孩子，巴巴的托了六郎送进来一盆他自个儿养的蕙兰，贿赂之意昭然若揭，所以老婆子即便是不舍得小顾，也不好再不识趣……且我看着，惠妃心里的芥蒂还一时难消，怕是彻底打消了‘拜师’的想法，只她也不提什么时候放小顾出宫，拖延着拖延着转眼就到腊月了，我若不提这事，难不成小顾还得留在宫里头过完新岁？我虽是巴不得，可得苦了兰庭。”

    弘复帝当然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违背太后的想法，笑着应是。

    眼看着春归就要有惊无险的渡过这回内廷小住的风波，想不到就在最后一日，竟又险遭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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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银丝鲫鱼

    京城冬月末，晚上的一场大雪使得次日的宫廷有若粉妆玉砌，长乐宫里春归已经在收拾行装，她已经确定明日便即可以动身，所以当听闻“惠妃有请”时，春归倒也觉得理所当然，眼看着她就要毫发无伤的“逃脱”陷井，惠妃抓紧时机不管是告诫也好还是泄愤也罢，都不算意料之外。

    半月的时间，惠妃看上去清减了不少，脸上纵有脂粉掩盖，却也难掩灰黄憔悴，这使原本秀美的眉眼看上去都多了几分呆板，那刻意维持的温婉气态也几乎荡然无存。

    这场“战役”，安陆侯府一方折损了龚氏这个始作俑者，连累得“储备人才”江珺宝也险遭无妄之灾，这让自认为已非吴下阿蒙的惠妃娘娘极其郁怒，尤其眼下左右并无闲杂，惠妃更觉大无必要再同春归虚以委蛇。

    “此番一别，应无再见之时，不过本宫颇为不解的是顾氏你究竟怎么说服了沈皇后相信你那无凭无据的指控，让她甘愿将曹渠如此重要一个把柄用于我那六弟妇身上，不知你还愿不愿意为本宫解惑。”

    当然是不愿意的。

    春归一脸的莫名：“臣妇实在不明惠妃此话何意。”

    “罢了，你既要装糊涂，本宫也懒得多费唇舌，不过顾氏，弟妇之仇宝儿之恨本宫可不会抛之脑后，别以为你能毫发无伤的出宫，日后在宫外就能为所欲为，第一个放不过你的，可就是姑母，你以为你还能够在太师府恣意横行不成？”

    惠妃已经放下关于“日后”的狠话，似乎接受了这回无法让春归伏尸内廷的挫败。

    却反而引起了春归的警觉。

    愚狂的是江珺宝，或许再加一个龚氏，但惠妃倘若也如二人一样愚狂，她身处内廷在沈皇后的压制下可不能够有居长乐宫主位的“战果”，这种相当于认输的狠话毫无意义，惠妃又何必出口呢？

    告诫自己小心提防老太太，好一雪惠妃这半月以来食不知味卧不安寝之耻？

    春归不信惠妃也如她一般尚且保留着一颗“童心不老”，愿意用这种其实对敌人压根没有伤害力的花招解闷儿。

    本来放松的警惕因为惠妃这回请见又重拾起来。

    又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就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是寿

    康宫来了一宫人，特意提出要见春归，这是无法拒绝的“请见”，春归细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看着年岁未到三旬，却并非寻常宫女的妆扮，带了椎髻佩着珠冠，身着袄服马面裙，应是寿康宫张太后座下掌事一类的人物，威望便是比起萧宫令有所不及也不容小觑。眉黛描得高挑，凤梢画得浓长，高鼻梁厚嘴唇，看着倒毫无轻佻的气态，颇显沉稳。

    听她说话，语气不急不缓，咬字不轻不重。

    “卑下刘氏，奉圣慈太后娘娘嘱令，烦请顾宜人亲手烹制汤膳，奉太后娘娘进用。”

    这也是推拒不了的“烦请”。

    春归行礼道喏。

    刘女使又再追加几句提醒：“自从入冬，尤其是近几日雨雪寒凉，娘娘胃口颇淡，听闻顾宜人擅长烹饪之艺，才动意烦请宜人下厨，不过娘娘又觉油荤过重难以克化，还望顾宜人只备几道能够开胃的小菜，以素淡为佳。又娘娘往常甚喜鱼汤鲜美，顾宜人最好在汤品上多动心思，如家常一样简单最佳。”

    既是张太后开了口，纵便长乐宫里没有准备这多食材，也可以往御厨调用，几样小菜也就罢了，炖汤却得耗些功夫，春归琢磨着自己不知张太后是否对于药材存在禁忌，为防不恻，最好不要添加药材，所以只炖了一道银丝鲫鱼汤。

    刘女使自然也不会等在长乐宫，听闻春归已经准备妥当才过来，仍是孤身。

    说是几种菜肴外加一道汤水，可碟是小碟盅也是小盅，两层提盒就能盛放，确也犯不上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刘女使提了食盒便往寿康宫走，并没有要求春归随同。

    可她却在长乐宫外，当甬道转角处迈过一道门槛时忽然脚下打滑，摔了个人仰马翻汤水遍地！

    虽说是一场大雪初歇，但宫里甬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宫人内宦清扫干净，刘女使原本应当诧异一下自己为何会失足打滑，但因此一摔的狼狈和突然导致她压根没有心情在意这件细枝末节，她甚至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正巧一个小宦官打此路过，连忙上前掺扶，却惊奇的发现因此一摔周身狼狈仿佛还崴伤了脚腕的刘女使竟然转身又往长乐宫去。

    小宦官默默打扫起地上的一片狼籍。

    春归瞧着去而复返且变得

    一身狼狈的刘女使，自然也十分“惊奇”。

    “都怪卑下不慎，滑了一跤，摔了食盒，还请顾宜人重新装盛汤膳。”

    春归一脸的为难：“原本是有盈余，不过臣妇刚刚才打发了宫人送去慈宁宫……只有炖汤还剩些许，几味小菜怕是得重新烹备了，就怕耽误了圣慈太后娘娘的膳时。”

    却见刘女使似乎如释重负：“只要一盅炖汤便好。”

    可刘女使因那一摔成了“瘸拐”，着实不良于行，便叫了长乐宫里一位宫人单提着唯放了一盅炖汤的食盒走一趟寿康宫。

    春归再一次送走刘女使后神情凝重。

    她入宫多日，寿康宫张太后绝无可能今日才知，从没想着要她进奉汤膳，俨然对她的烹饪之艺嗤之以鼻根本没放眼里，偏偏眼瞅着她明日就要辞宫，今日忽而把她这么个小人物想了起来。

    更不说结合惠妃那番意图让她放松警惕的狠话，着实让春归怀疑张太后目的不纯。

    故而她才借着备膳的时间，想法知悉了慈宁宫，刘女使之所以有那一摔，是因王太后安排的小宦官在门槛之外刷了一层清油，正常情况下，张太后不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便罚惩亲信女侍，刘女使砸了春归烹饪的汤膳，张太后也远远不至于就要饿上一餐肚子，就算一定要品尝春归的手艺，还有下昼那一顿。

    又哪里至于锅底仅剩的一口炖汤，都得往张太后的膳桌上送呢？

    春归叹一声气，看来这最后一日，她是不得不烦动圣德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袒护了。

    倒不用画蛇添足多此一行，王太后眼瞅着春归没有过去愧疚“杞人忧天”，必定知道寿康宫果然居心叵测，春归相信王太后会在紧要关头从天而降。

    她这时便满心无奈的等着寿康宫那位太后的大发雷霆。

    心里却也不是不存疑问——还真是低估了惠妃娘娘，没想到这位竟然能够驱使张太后这把凶器，可光靠着惠妃一连几日大献殷勤，张太后为何就愿意受其驱使呢？总不能是张太后因为惠妃的殷勤而受宠若惊了吧。

    也不知那炖盅鱼汤里会被添加什么了不得的罪证，难不成张太后竟然愿意行苦肉计用以加害她这么个区区宜人？

    春归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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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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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寿康宫再有宫人“杀到”长乐宫，这回倒是连惠妃娘娘也惊动了。

    来人却不再是刘女使，年岁应与萧宫令仿佛，鼻翼侧两条法令纹尤其深刻，眼睑薄如刀锋，看着就不那么和气，只是惠妃却冲着这宫人笑如春花灿烂，称她为“严宫令”。

    这姓氏还真贴切。

    严宫令不搭理惠妃的殷勤，对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的寒喧也只是淡淡回应。

    “奉圣慈太后之令，相请顾宜人走一趟寿康宫。”

    春归看她和惠妃之间毫无眉来眼去，不过惠妃俨然却是心领神会了，转脸看过来，笑容灿烂目光幽沉，说的是“太后娘娘定会重赏宜人”的好听话，但心里只怕已经暗道“永别不送”了。

    寿康宫里，圣慈太后确然是满面愠怒，座下已经有刘女使膝跪匍匐，但太后身边儿还坐着个天香国色的美人儿，春归只有余光一扫，不无惊奇的认出这位原来是周王府的才人乔氏，深觉几分吊诡，不大明白乔才人怎么会在寿康宫。

    “都是妾身不好，因在王府里就听说了顾宜人有一手好厨艺，想着娘娘胃口不佳，或许是因为腻烦了宫里的饮食，没想到妾身这一多嘴，却反给太后娘娘添了好一场气怒。”乔才人这话也不知是不是专等春归到场才说。

    看起来今日这场险变和乔才人竟脱不了干系？春归顿觉情形越发吊诡了。

    前因后果还没闹清，春归又听刘女使惊惶失措的口吻：“娘娘恕罪，奴婢明知娘娘最不喜鱼腥，怎会疏忽？奴婢分明提醒了顾宜人万万不能用鱼虾等带腥味的食材烹饪汤膳，以为顾宜人必定不能明知娘娘禁忌而触犯，怎知……顾宜人完全将奴婢的提醒当作耳旁风，偏偏用鲫鱼炖汤，奴婢确犯大意失察之过，但决非有意冒犯触怒娘娘，还请娘娘明察！”

    春归：……

    张太后这是要把她强行降罪？

    没有在炖汤里添加什么要命的罪证，因为用了鲫鱼这么个食材，就成了有意冒犯触怒？！可明明是刘女使再三强调张太后最喜鱼汤鲜美，只可惜她说这话时一个旁证都没有，这还真让人百口莫辩呢。

    不对，还是可以辩上一辩的。

    春归连忙理论：“这道银丝鲫鱼汤确为臣妇炖制，不过之所以选用鲫鱼做为食材，确是听刘女使说太后娘娘最喜鲜鱼汤，且此道炖汤有健运脾胃滋补养颜的功效，臣妇并不知取用食材有犯娘娘禁忌。”

    “娘娘明鉴，奴婢今日代传娘娘口令时，看出顾宜人似不甘不愿，但奴婢并不预料顾宜人因为心中不满便有意挑衅，奴婢确然将娘娘的禁忌如实告知。”

    “刘女使不慎失足滑倒，将起初送来寿康宫的汤膳摔泼，怎会不知炖汤是用鲫鱼烹制？刘女使若真无意触怒娘娘陷谤臣妇，又哪里还会另要了一盅鱼汤进奉给娘娘饮用。”

    “奴婢因为摔泼了娘娘的汤膳，惊惶失措，哪里还会留意炖汤用何食材？且奴婢与顾宜人无怨无仇，又怎会陷谤顾宜人？奴婢之所以大意失察，正是因为顾宜人特意叮嘱此季天寒，莫揭炖盅使热气散失，分明是顾宜人意图挑衅娘娘，才故意陷谤奴婢未曾提醒在先。”

    这是各执一词的糊途官司，但张太后却是“洞若观火

    ”。

    她终于重重冷哼一声：“顾氏你自从入宫以来，从未到我寿康宫拜安，岂不是对我心存不敬？你心里自然是不愿听从我的驱使，明面上不敢拒绝，暗地里却使这等子花招，以为凭你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脱罪，我今日若轻饶你，岂不是纵容你这刁妇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张太后既开口问罪，春归也只好无奈的双膝跪地，这经历，还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偏偏张太后又不比得太子妃，这位是真有治罪命妇官眷的特权。

    不过认罪是当然不能的，春归只有一句简短的辩解：“臣妇万万不敢失敬太后娘娘，望娘娘明察。”

    “那我问你，你是否从未来寿康宫拜安？！”

    这倒是真的，春归神色平静：“臣妇入宫是奉圣令，依从圣令乃是应召于惠妃，惠妃娘娘并未嘱令臣妇前来寿康宫拜安，依据宫中法纪，臣妇不敢自作主张贸然拜安。”

    “好个巧言夺辩的刁妇！”张太后大怒：“顾氏失敬，当责掌脸！”

    刘女使飞快道一声“遵令”，这位应当便是寿康宫负责执罚的宫人，因为她已经接过了一个宦官递上的竹板，冷着脸面向春归。

    掌脸，用的却不是巴掌，用的是和巴掌等宽且上带毛刺的竹板，春归毫不怀疑刘女使会下死力，真要是受此刑罚，她这张脸今日必须毁在寿康宫。

    千钧一发的时刻，圣德太后应当会从天而降了吧。

    “老奴恳请娘娘慎重。”忽听一句劝阻，春归倒是一怔。

    出声劝阻的人正是严宫令。

    “顾宜人有朝廷诰命在身，又与宫人丽月各执一词，老奴以为娘娘不应如此武断便降罪于顾宜人。”

    春归：？？？

    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严宫令竟然会阻挠圣慈太后的暴行！

    春归并不以为刘女使是为惠妃收买——首先乔才人供认了是她举荐，张太后才会突发奇想让自己烹饪汤膳，且就算鱼虾乃张太后禁忌，可张太后为了此等小事大发雷霆并不符合常理，只有一个可能，是张太后需要这样一个由头发威，目的就是毁了自己的容貌，虽然想不通张太后为何有此想法，不过刘女使只是配合张太后行计应当确凿。

    严宫令身为寿康宫的第一宫人，怎会看不透这点伎俩，不过却公然阻止张太后的计划……难不成严宫令是慈宁宫的人？

    “丽月和顾氏无怨无仇，作何要谤害她？且丽月在我身边服侍这些年，一贯小心谨慎毕恭毕敬，怎会明知我的禁忌而有意触犯？！”张太后竟然与严宫令理论起来。

    “便是顾宜人真犯罪错，然外命妇不应处以适用于宫婢之刑，奴婢以为娘娘理当按法例处罪。”

    “不敬犯上，罪该万死，我仅处以掌脸之刑是从轻罚罪，为的是体现天家的宽仁。”

    “不敬犯上之罪，当行公论而处，娘娘不该动用私刑，这并不能体现皇室宽仁，反而有失公允。”

    张太后：！！！

    忽而又听一声：“我真是没想到啊，四娘你在内廷后宫也耗了大半生，论起是非公道来，还不如阿严的见识，老了老了半截身子都埋在黄土堆里，你倒是仗着太后的威风无理取闹起来，你这是掌谁的脸呢？掌的是顾宜人

    的脸么？你的竹板子，怕是真正想落在我的脸上吧？”

    敢在寿康宫冲着张太后这样说话的人，天下只怕唯有王太后一个了。

    春归终于如释重负，很好，她这张脸这下算是保住了，还可以继续红颜祸水下去。

    “小顾起来吧，你并无罪错，不用膝跪，过来坐在老婆子身边儿，咱们好生和圣慈太后理论理论。”

    春归立即便平身了，然后她才发现王太后身后，竟然有两个宫人搬着椅子……

    这是料到了张太后不乐见她这位不速之客，连椅子都得自己带来？

    满殿堂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春归的唇角忍不住抽搐，她实在受不了太后娘娘这不合时宜的诙谐，就要笑场了该怎么办？

    张太后却一点也不欣赏王太后的诙谐，满脸紫涨，倒像是自己挨了竹板一抽，好半天才冷哼一声：“圣德太后这是执意偏袒顾氏，纵容刁妇以卑犯尊了？”

    “小顾早前跟我说了你让她进奉汤膳的话，我便告诉小顾，既少不得这番忙碌，干脆也给我送一份汤膳来，后来我见她送来的是银丝鲫鱼汤，就知道得犯你的禁忌，按说这样的事儿你寿康宫的宫人不会疏忽大意，怎会不把你这点子莫名的禁忌叮嘱提醒小顾避讳？我便猜到是你不知听了哪个人的怂恿想要作妖，赶过来一看，果然闹出这样的动静。”

    王太后当众拆穿了张太后的意图，又不耐烦和她争辩，干脆转过脸来：“小顾你心里怕是还在犯糊涂吧，怎么一道鲫鱼汤就惹得圣慈太后大动肝火？”

    “臣妇确然百思不得其解。”春归也的确不知张太后为何有此禁忌。

    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事后张太后也需要给太师府一个交待，想来这一禁忌并非凭空捏造，是确然存在的，且弘复帝也能够理解张太后此一禁忌，才可能认同春归乃是罪有应得。

    春归便洗耳恭听。

    “这话说起来可有些长远了，还是当年张太后为顺妃时，因着皇上位居东宫，她可被彭氏申氏看成了眼中钉，一回受到那两个奸妃的陷害，被先帝囚于南台子虚庵，虽说一日三餐仍有配送，可子虚庵那伙子奴才为奸妃收买，有意欺辱，餐餐皆送些臭鱼烂虾，还只用白水煮熟，盐星子都不加半点，可不让人倒尽胃口？自此之后无论御厨房怎么精心烹制鱼虾，咱们这位张太后都视为奇耻大辱，一筷子都不乐意沾，皇上也知道她的心病，从此寿康宫的汤膳就不再有鱼虾一类。”

    原来如此，春归恍然大悟。

    王太后这才又对张太后道：“我过去也想过劝你，而今已是时过境迁，彭氏申氏的坟头都已经荒草萋萋了，又何苦还因过去所受的气辱耿耿于怀，不想今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四娘你竟然借着自己的禁忌陷害小顾，可见其实也早就不把旧事当作心病了，臭鱼烂虾的虽说的确难以下咽，不过小顾今日这道银丝鲫鱼汤却甚是鲜美，且多食鱼肉本就益于养颜，四娘干脆便弃了这道禁忌吧，也省得回回宫宴，皇上也跟着忌口。”

    张太后气得直翻白眼，大约都有些神智不清了，竟喝出一句：“我已经尊为太后，你怎能当着宫人的面还称我四娘？”

    春归悄悄握紧了拳，她当真忍不住就要笑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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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一只斑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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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后一点都不体谅顾宜人的痛苦，“啧啧”两声：“过去咱们两个要好的时候，我就习惯了一口一声四娘的称呼，而今虽老成了太后，偶尔还是改不了口，我且还把你当成亲近的人，你倒是一心要和我生份了，不过一国太后虽然尊贵，但这名号之外，也得看自身的德行配不配得上他人的敬重，张娘娘而今行事，可越来越跋扈专横，确难怪我恍惚之间还觉得对你有教束之责。”

    眼看着张太后就要暴跳如雷，王太后举手：“罢罢，咱们还是正经理论，张娘娘宫里的刘女使，因着心急于助纣为虐，不留心脚下摔了一跤，不得不回去长乐宫再要一盅炖汤，且喊了长乐宫的宫人帮着提食盒，那宫人这段时日服侍小顾，所以也是她在一旁帮厨，这宫人岁数小，寻常也不该她服侍饮食的事体，所以并不知道张娘娘的禁忌，可我猜她跟着刘女使走这么长一段路，总不至于没个交谈，一问之下，那宫人也不敢隐瞒，如实交待了她和刘女使的闲谈，小宫人也是为了讨张娘娘的好，详细描述了小顾怎么炖制的鲫鱼汤，用意本是想着日后小顾远在太师府，刘女使知道了怎么烹制这道鲜汤，时常能奉进给张娘娘你饮用，没想到因为这番闲谈，这宫人便可作为小顾的人证了，完全能够证实刘女使明知顾宜人进奉的汤膳犯了你的禁忌，却佯作不知压根便不提醒。”

    张太后冷哼一声：“王太后既决意偏袒顾氏，自然不愁找个宫人串供。”

    “你要这样说，这事体可就无法善了了。”王太后这才示意萧宫令：“传高太医进来，让高太医验看那方竹板。”

    张太后眉毛挑成八字，不知王太后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春归却依稀想到了王太后的用意，握紧拳头——这回却不是因为忍笑，而是忍怒了。

    以至于她竟然没有心思打量一番乔庄的老师，其实早闻盛名的高太医的形容。

    高太医很快有了结论：“禀二位娘娘，经察，此竹板之上为人涂抹有诡毒，名为纱幂遮，乃前朝禁苑之中所制，此毒无色无味，口服无碍，却会渗入创口，若不用

    生肌之药则也不会毒发，不过生肌药中皆含冰片，冰片即为此毒之引，若由冰片引发，则药石无医，中毒者势必暴毙，不过不识此毒者难以诊觉，极易误诊为创口生脓恶化不治。”

    这就是深宫内廷里害人于无形的诡毒之一。

    王太后允了高太医告退，才正眼看向已经因此变故震惊得面无人色的张太后。

    “张娘娘可不是想要小顾受掌脸之罚而已，谋的是小顾的性命，性命攸关，此事只能报请皇上圣裁。”

    “我绝无要顾氏性命的想法！”张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我是厌恨顾氏与董氏勾结，意图怂恿六郎对裕儿不利，但打算的也只是毁了她这张脸，免得赵兰庭受她诱惑色令智昏，听她唆摆可劲的蹿掇六郎行不忠不孝之罪，我根本就犯不着用这种什么，什么遮的诡毒害顾氏性命！”

    王太后倒也不怀疑张太后的说法，在她看来，张太后那简单的头脑也的确想不出这等阴毒的办法，再者张太后虽然浅薄，年纪越大毛病越多，倒还没有那样的蛇蝎心肠，杀人害命的确不够胆量，否则她今日下令把春归杖杀寿康宫，皇上难不成还会将生母法办？总之张太后想要害春归的性命，大可不必如此曲折。

    “那就是你身边的宫人受居心叵测之徒收买，才会行此阴毒之事了。”王太后两道芒刺一般的目光直盯刘女使。

    “丽月竟然是你！”张太后简直气急败坏：“这处罚宫婢的刑具一直为你掌管，也一直是你负责施罚，只有你知道今日顾氏会被掌脸，只有你能够事先在竹板上涂那什么……什么遮，你竟然胆敢自作主张！”

    “娘娘明鉴，奴婢并未……”

    “嘴硬也不能脱罪，纵使你长着铁口钢牙，也挨不住东厂的刑审。”王太后轻轻一句话便阻止了刘女使的狡辩。

    但那宫人却仍是一声不吭。

    “来人，就用这块竹板给我重重的掌脸，我且看用刑之后再替这贱婢涂上生肌药，她招还是不招！”张太后甚至恨不得自己亲自用刑。

    便有两个宫人上前押制刘氏，但刘氏仍然一声不吭

    。

    张太后无计可施，竟冲着王太后目露恳求之色，这也是她前半生养成的习惯，当遇难事，下意识就要向王太后求助。

    王太后险些没忍住翻个白眼：“这宫人自知罪行败露难逃一死，还能被这诡毒威胁？倒是送去让高得宜审问方为正经，东厂的那些吓人的刑具虽说多被废弃，但高得宜总有办法撬开她的铁齿钢牙，只要东厂经办的案件，必会追察凶犯父母家人。”

    只是稍稍提醒一句，刘氏便更加惊惶了。

    她的确不能落在东厂厂公手中，此事若上禀天听，虽说父母家人已经早已不在原籍，却也难保连……连安顿家人者也被一网打尽，她不能冒此风险。

    “奴婢是受乔才人驱使，心动于乔才人许下重利，方才听令行事。”

    乔才人早已呆若木鸡，听了这番指控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太后抬手就给了乔氏一个掌掴：“我正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起意给顾氏教训，没想到你连我也胆敢算计！”

    “娘娘，娘娘莫听那罪婢血口喷人啊，妾身确然是听说周王妃与顾宜人暗中勾结欲行不轨之事……”

    “你听谁说。”王太后追问。

    “是、是、是……”乔才人眼睛看向春归，到底不敢胡编乱造下去，膝跪认罪：“周王妃妒悍，无端惩责妾身，殿下也听信了王妃的污谤之辞，对妾身心生误解，妾身心中不服，方才杜撰……妾身以为殿下之所以偏袒王妃，不无赵修撰听从顾宜人唆使助着王妃夺宠的缘故，妾身想着若是毁了顾宜人的容貌，先让她失宠于赵修撰，王妃便少了一重倚仗，但妾身仅只是向太后娘娘献计毁了顾宜人的容貌，并不想谋害顾宜人的性命，望两位娘娘明鉴。”

    王太后面无表情的看向张太后：“看看，你浅不浅薄无不无知，轻易就信了这么个人的杜撰，堂堂一国太后，竟险些成了她人手中的利匕。”

    这就是定了乔氏的罪行。

    春归跟着大获全胜的王太后离开之时，瞧见刘氏不慎遗落的一方绣帕，上头绣的一只班鸠倒是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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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小别重逢

    春归并没想到这回入宫到了最后的半日，她竟然会在慈宁宫和王太后进行一场和花草饮食等等“长物”无关的谈话。

    “小顾应也看出来了吧，寿康宫作妖的确是因为乔氏的唆摆，不过那纱幂遮并不是因为乔氏的指令。”

    到底是上了岁数，王太后一回来便进了暖阁，才可以除了大毛披风使穿着不那么累赘，她垂足坐在一张扶把磨得润亮的雕花罗汗床上，也让春归坐她身旁，罗汗床后另有一个隔间是以并不靠墙，这样只要不是大喊大叫，便是隔墙有耳倒也不怕被人窃听了言谈内容。

    “是。”春归先是笑着应了一声又道：“臣妇观察着乔才人听闻高太医的话也极其震惊，神色却并无惶惧，俨然她也没想到竹板上竟会涂抹那种要命的诡毒，更不说那刘氏只凭乔才人空口许下的财利竟敢行此毒计着实荒唐，还有那种诡毒，也不是乔才人可以知闻，且能够堂而皇之的带进禁苑内廷了。”

    “还有那刘氏的作派，我瞅着她倒像是受令于东厂，总归不是普通宫人。”王太后稍稍眯起眼角，微微敛了眉锋：“她必定是听令于惠妃，这样一梳理，惠妃多半就和东厂的宦属有所勾结，我这些年不爱操心这等闲事，但想来兰庭和你应当会有线索。”

    春归自然也不会瞒着王太后：“安陆侯府和东厂理刑百户曹安足一直便有勾结。”

    “曹安足。”王太后冷哂：“先帝时他听从于当时司礼监秉笔太监，给那寇振贤做儿子，寇振贤和彭氏申氏相勾结，本应不得善终，但他还算有些运数，没等到赵太师斩妖除魔的计划就一病死了，他那么多儿子中曹安足并不显眼，所以又让他躲过了后来那场清算，这东西也是老了老了野心仍然不死，直到如今还望着再振东厂阉宦当权，走的也是寇振贤的老路，指望今上也能像代宗、光宗一样色令智昏。”

    太后说到这稍稍一顿，才问春归：“小顾心里怕也觉得诧异吧，为何我一眼看出刘氏是作伪供，刚才却没再追究，由得乔氏替惠妃顶罪。”

    “娘娘之所以如此决断，应当是为周全考虑。”春归依稀明白太后的顾虑。

    “这件事牵涉到储位之争，无法摊开明面察究，且皇上的脾性，纵然疼惜太孙，对其余的骨肉也难以做到狠绝，这类事体不应由我追究，该不该追察应当令谁追察，全凭皇上的主张，我不能逼迫皇上决断，且咱们牵涉太深，难免会让皇上对六郎生疑。”

    “是。”春归对王太后的深谋远虑心悦诚服，但她想想还是问道：“那乔才人……是否还有生机？”

    “小顾是觉得她罪不及死？”

    “罪不及死是一层，再者臣妇今日看乔才人支支吾吾，仿佛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她甚至先盯着臣妇看了一阵才改口，承认是向寿康宫进了谗言，乔才人与惠妃从前并无来往，不能够也是为惠妃驱使，若留乔

    才人活口，或许日后臣妇才有机会察明隐于暗处对臣妇心怀恶意的人。”

    王太后颔首：“终归是阴谋未遂，皇上又一贯宽仁，我若是为乔氏求情倒能保她性命，不过无论她是受人唆使还是受人引导利用，倘若她自己没有那等歪心思，岂会起意谤害明儿？周王府是容不下她这么个居心不正的妾室了，就以罪论罪，革除她才人的品位遣归本家也罢。”

    这就相当于休弃了。

    春归并不以为乔家会因蒙羞便处死大归的女儿，乔父当年任由女儿的艳名传扬得满京城的登徒子都在热议垂涎，足证浑然不在意虚名儿只看重实利，乔氏为皇室弃妇，虽说不大可能改嫁，但正因如此让乔氏暴毙太过惹眼，倘若因此引生闲言碎语导致有损皇族声誉，乔父反而可能获罪，对乔家而言息事宁人方才更加有利。

    在告辞之前，春归没忍住她心里隐约的好奇，且今日太后也主动提起了夺储之争，便不无犹豫地问了出来：“臣妇情知娘娘而今并不愿涉及朝堂政务，娘娘对于周王殿下的抱负，当真不存异议？”

    王太后叹了一声气，倒是极其愿意和春归交心：“我这大半生被困在宫城里，为了活得不那么屈辱，也可谓耗尽了心机和人勾心斗角争强较狠，而今成了太后，终于可以安享自在，确然不愿再像从前一样劳苦，六郎虽是在我身边长大，我的确也不愿他卷进储位之争，但孩子大了，他有自己的抱负和志向，我也不能强迫他按我希望那般，为图自保一生游手好闲毫无作为。

    太孙也的确不成器，皇上安排了多少博学大儒从小就教授他明君之道，他却偏要听信那些奸教邪说，如今心性是越发的乖戾狠辣，这样下去六郎就算一心闲散，日后也保不住平安，怕是连囚禁高墙行尸走肉的‘幸运’都没有，不奋起力争，就是束手待死。

    这就是生于皇室的艰险之处，有的时候不是谦退就能保全，皇上最担心的就是子孙们骨肉相残，可皇上直至而今还没清醒，除非痛下决心另立贤良，否则秦姓子孙必定逃不过阖墙残杀。有一件事，因着小顾最近未曾与兰庭会面，怕还不知情，子虚庵中太孙竟向太子妃声称，慈庆宫的一场险变他是有意‘大义灭亲’，利用揭露太子妃的罪行伪作痛改前非，他如今是立志要为‘乾坤独断’的君主，告诫太子妃休想再当他作傀儡摆布，可在太孙看来，真正想要摆布他的人岂止太子妃与高琼？他痛恨的是皇上，抗拒的是即便日后登极，还必须‘受制’于皇上留给他的忠臣贤良，一个将为所欲为视同抱负当作宏图的君主是社稷之祸，代宗、光宗如此，太孙也是如此，这样的君主之下，势必是魍魉横行奸邪当道，君权越是统一，劫祸越是深重。”

    春归虽说也猜到太孙“大义灭亲”的背后必存猫腻，听王太后这番话仍然免不了心惊：“娘娘是听周王殿下报讯？”

    “他还不敢在子虚庵安插耳目

    ，这事的揭曝还有几分曲折，这时我不和小顾细说，你回太师府后自然也会听兰庭告知来龙去脉，我之所以得知此事，倒是因为皇上，是皇上亲口告诉，如今皇上对太孙失望之余，更觉痛心的是故太子唯一的骨血，费了他这祖父不少心血栽培的皇长孙，竟然如此不肖。

    皇上还没有痛下决心。如今得了丹阳子进供养心丸，皇上不再忧愁心疾突发不及救治，认为也许尚有时间将太孙引归正道，但皇上也并非不存防范，留下亲手所书的圣旨，倘若变生不测，太孙即位，兵符由慈宁宫掌管，国政交许阁老等顾命大臣代决，太孙及冠之前不能亲政。”

    春归：！！！

    “这是万不得已的补救之策，老婆子只但愿情势不至发展于此，社稷的病弊疮毒，理当由皇上亲自疗除，这才真正有利于国祚安稳，后宫当权内阁主政，自古多会引生混乱兵争，这不符合中兴盛世的愿望，反而会为又一场血雨腥风的权夺埋下祸根。所以激变应当迫在眉睫了，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慈宁宫还是周王府，最好是远离事非无涉党争，这就是刚才寿康宫险变，我只能让乔氏担负全责的重要原因。”

    春归不由愧疚：“这场事非皆因臣妇而起，也怪臣妇……将太后娘娘牵涉其中。”

    王太后笑着叹一声气：“这与你何干？你也是被那些奸歹设计陷害，莫说你事先并不知道慈宁宫已经处于风口浪尖，便是你知道了，也应当将险难知会，真要是愚蠢到了自己去送死的地步，兰庭怎会忍气吞声？太师府一打御前官司，寿康宫那位为了坐实你乃罪有应得，必定会将乔氏那套说辞上禀天听，反而连周王府都会牵连其中。

    乔氏而今已然供认不讳，她乃心存妒嫉为争宠之故才陷谤明儿与你，皇上亲自审问乔氏，方能打消对六郎的疑心，虽然不至于因为刘氏就立时怀疑到惠妃和曹安足头上，可皇上明知刘氏并非为乔氏驱使，也势必会究察幕后主谋，厂卫的特权虽说大不如前，陶啸深和高得宜还是有些手段的，惠妃和曹安足迟早会露出马脚，这件事由皇上亲自究察处断，我与六郎才都能够置身事外。”

    春归这才能真正安心。

    这日她回到长乐宫，惠妃并没有再召见，大抵是因再一次设计落空实在郁怒难消，也懒得再看春归得意洋洋再获全胜的嘴脸了，且这件事不比得当日慈庆宫险变那般“天衣无缝”，惠妃应当是亲自授意了刘女使用毒，刘氏暴露，极大可能招供幕后指使。

    惠妃郁怒之余，理当忐忑不安。

    春归次日便平平安安的离开了宫廷。

    此日天上仍然不见金乌，而积雪渐渐消融使得寒冷更加逼人，皇城门外兰庭却已经等候多时，宫轿未曾稳落他便快步迎向前去，轿帘掀启时，一只手臂伸前，当纤纤玉指落在手臂上时，女子和男子相视而笑。

    这天是弘复十年的腊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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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主人归来

    斥鷃园里足有半月，女主人去了禁内一游男主人竟也跟着驻扎在值馆夜不归宿，虽说满院子的奴婢没了主人约束却并不曾乐享清闲，气氛反而变得萧索沉闷了，这日好容易盼到大奶奶“凯旋而归”，天没亮就忙着张罗起来，这让原本还想着起个大早负责监督丫鬟们扫洒整理的宋妈妈大吃一惊。

    因为眼看着连她没规没矩的小女儿竟然都已在忙着修剪盆栽时，宋妈妈几疑是自己睡过了头。

    把小厅里的座钟盯着看了好几眼，方才长舒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没有误了时辰。

    待春归回来时，发觉自己就像没有离开一样，花花草草没哪一株因为疏于照管就“香消玉殒”，就连入宫前翻看那本闲书都还摆在原处，顺手可取的物件就更没变动了，倒是她因眼红孟姨娘养的那只“玉光”也养的一只鹦鹉，瞅着肥了一圈儿。

    就是光知道“呱呱”的叫仍然不会说人话。

    春归逗了一阵儿鸟，极其不满意：“大爷怎么也没训得‘翠翠’开智？”

    通体雪白的鹦鹉太罕见，春归养的这只是绿鹦哥儿，“翠翠”的名儿却是菊羞负责取的，这丫头如今是越发不爱用脑了，取名儿的风格只图通俗贴切，像不久前斥鷃园里新择的个小婢，因为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菊羞竟然意欲给人家取名儿唤作“大眼”，更兼有回春归植造的一件盆景，因使用的是釉陶盆种雀梅，菊羞直接命名为“陶盆梅”，春归决意限制菊羞从此只有给禽鸟类命名的资格。

    兰庭和那只未曾开智的鸟儿面面相觑一阵儿，伸手拍了拍额头：“我倒是把辉辉入宫前这件嘱咐给忘去了九宵云外。”

    他也已经一连半月都在翰林院“案牍劳形”，都没回斥鷃园一趟，还哪里想得起驯鸟？

    “不曾开智也就罢了，怎么大爷还将‘翠翠’养得如此……肥美？”春归十分怀疑赵大爷居心不良，图谋的是要把她的爱宠当作食材“栽培”。

    “大爷也是今日才回府，大奶奶若真指望大爷照管‘翠翠’，这鸟

    儿指不定已经入土为安了。”菊羞今日有些“得意忘形”，竟快言快语的指控起赵大爷阳奉阴违来，又请功：“翠翠能养得这般肥美，可都是奴婢的功劳。”

    春归把菊羞看了好一阵，招招手唤过入深来：“这些日子可得看好翠翠，莫让你阿菊姐姐接近它，尤其是哪天瞅着阿菊没吃饱的时候，看都不能让她多看翠翠一眼。”

    入深笑着应了声是。

    菊羞瞪着大奶奶的背影，满脑子雾水，扯着入深抱怨：“大奶奶这是嫌我把翠翠养胖了？皮包骨头的鸟儿有什么好看？四夫人院里的白团就是只贪吃的肥猫，大奶奶明明说白团可人的……再者我吃不吃饱，和翠翠又有什么关联。”

    逗得几个丫鬟呵呵笑个不提，梅妒拍了妹子一下：“这段时日你尽顾着好吃懒作了，连脑子都不灵光起来，大奶奶是怕你把翠翠养成这样，意图是哪天把翠翠烤来吃了。”

    翠翠大惊，扇着翅膀竟喊出声来——“走开”。

    一院子的丫鬟都瞪大了眼，尤其菊羞一个箭步就往前蹿，意图立即通知大奶奶快来围观翠翠终于“开智”，却在一个箭步后又站住了步伐，抚着胸口道：“隔了半月，不能领会大奶奶的诙谐倒还好说，要连半点眼色没有再打扰了两位主子的小别胜新婚，这过错可就大了。”

    说完立即回头，紧张兮兮的一阵观望，菊羞又再抚着胸口：“还真奇了怪哉，回回我说这话都得被阿娘捉现形儿，今日倒没见阿娘突然现身，闹得我倒不适应了。”

    这下连青萍都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更是满院子的喜乐欢快。

    屋子里早已换了身轻便衣裳，把满发髻的珠钗步摇摘除，春归惬意的歪在暖炕上，一边调侃着正在泡茶的兰庭：“迳勿就算放心不下，守在翰林院也是外水救不了内火，便是听闻了风吹草动也无计可施，虽看着是和我离得近些，事实上也有如隔着天堑，迳勿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怎么这回竟做此无用之事了？”

    兰庭斜过眼角余光，看那才出险境彻底放松了身心的女子，此时显然促狭打趣

    的神态，竟突生感慨——相敬如宾四字怎能注脚夫妻恩爱？反倒是带着一股子书面语官方气，丝毫没有情趣显得不切实际，如他眼下被自家娘子调侃笑话，才真正觉着心花怒放呢。

    这才是对枕边人应有的态度。

    “关心则乱人之常情，离得近些至少才有和辉辉并肩作战的感觉，虽无用，倒能聊以自/慰。”

    这话说得好听，春归越发的眉开眼笑了，待兰庭泡好一壶茶拿着过来，她连忙取了茶盏，一边品茶，春归才把宫里自慈庆宫后的经历囫囵说完，而原本拿龚氏开刀的事她是先和兰庭商量过，自然也预料到家里老太太会因龚氏之死把她视为眼钉肉刺——早前没回斥鷃园，春归已然和兰庭走了一趟踌躇园，老太太却拿着“不适”的借口挡了告省，这当然是因为兰庭在场老太太不好发作，但兰庭总不能日日陪着春归，老太太的怒火迟早会发泄在春归头上。

    兰庭这半月以来人未回太师府，但对于太师府的人事当然不会一无所知，这时告诉春归：“龚氏‘病故’，安陆侯府自然会来太师府报讣，祖母亲自过去一趟，还特意遣了人让我去拜丧，这是礼俗不能推脱，我也去了一趟，不过龚氏的真正死因他们自然不敢让我知晓，老太太则是哀叹江六丧妻，要求我替他谋一官职以为安慰。”

    春归：……

    “我答应了。”兰庭喝了口茶，平平静静说道：“我不仅答应替江六谋一闲差，还答应为江大谋一实职，但这回我可无意阳奉阴违，打算的是说到做到。”

    “迳勿应当不是为了让老太太少些刁难于我吧？”

    “江琛的几个儿子一直赋闲，我怎能掌握他们为非作歹的把柄？且皇上的意思，也是应当起用安陆侯。”

    “皇上是对惠妃动了疑心？”春归反应极快。

    过去弘复帝压制安陆侯府扩充权势，其实对惠妃是保全之意，而如今看似起用，实则是有试探的意图，惠妃要是因为本家兄弟的获职便放松警惕，甚至洋洋自得……

    这位一宫主位便离自寻死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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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外祖蒙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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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次日去踌躇园省安的时候，老太太并没有“珍惜”此一当着棒喝的机会，只打发了苏嬷嬷前来应酬，苏嬷嬷仿佛和从前的态度并没有明显区别，同样克守着身为奴婢的礼矩，也同样显示出几分太师府“第一奴婢”非比寻常的势态，总归是在谦卑里又透着得意，说起来矛盾但看上去恰当的言行。

    行礼后，微带笑容：“老太太近日略感郁倦，也没什么精神和夫人奶奶们说说笑笑，特意交待了老奴转告一声大奶奶，这季候寒凉，为免大奶奶一早一晚还走这趟路，干脆免了大奶奶的晨昏定省，大爷忙于公务，大奶奶只需照管妥当大爷的衣食起居就好，要是因为来往时受了风寒，反而累得大爷分心，老太太又该自责不够慈和，拖累晚辈了。”

    免去晨昏定省是一件好事，不过这话细细一品着实透着意味深长，兼且春归看看屋子里头，彭夫人为首，三夫人、四夫人连带着樨时和兰心都在，偏她成了老太太没有精神说说笑笑的对象，偏她一人享有“特权”，这是赤裸裸的遭到了嫌弃，且还随时可能被追扣一顶狂妄不孝的罪名。

    不过相比起这些明忧隐患的，一早一晚免得过来受气对于春归而言着实具备极大吸引力。

    她先关注了几句老太太的身体，提了提高太医也好还是乔庄也罢前来诊脉的意见，果然受到苏嬷嬷耍太极般的推脱，才一脸为难道：“本不能扰了老太太清静，可几位叔母及妹妹们都冒着风寒坚持定省，我又怎好躲懒呢？”

    苏嬷嬷刚要说话，三夫人便抢先开了口：“你二婶和咱们几个是因为管着内宅这么多事务，有时难免有不能作主的事体需要老太太决断，不得已才来扰清静。大姐儿她们又是姑娘家，是不能久待闺阁的，趁着在家的时候多尽孝道承欢膝下的心情老太太自然也能体谅，庭哥媳妇日后有的是尽孝的时机，且老太太操心的是庭哥儿肩担公务和族务两头要紧，岂不更加需要庭哥媳妇分担？老太太这份好意你若不领，反而是不孝了。”

    有了三夫人的“协助”，春归当然不再坚持。

    她这天照常去了阮中士那边听教，中午稍微迷糊小憩一阵儿，又果然去了内厨房洗手作羹汤，打算着诚诚恳恳照料赵大爷的衣食起居，炖那一锅汤，竟然还是那道险些引来杀身之祸的银丝鲫鱼。

    兰庭看着面前的炖汤都忍不住斜挑了眉梢，笑问：“今日这道炖汤可有什么寓意？”

    斥鷃园里自从没了费嬷嬷这个“督导”，春归更加不在忌讳和兰庭并坐同食，她美滋滋的尝了一口鲜汤，笑应：“能有什么寓意，为着滋补养颜呗。”

    “今日可是在踌躇园里又吃了闷亏？”兰庭从春归的神情里虽说看不出些微郁气，但他也清楚自家祖母势必不会宽饶春归的“过错”，没他跟在一边儿，怒火必须发泄出来。

    “一点闷亏没吃，还从此落得了清闲。”春归放下汤匙，便把早上的经历说了一回：“或许是迳勿答应了替江家大老爷、六老爷谋职的

    缘故，老太太才不计较我没听从安陆侯府及惠妃娘娘的意愿伏尸宫廷，先记下刁难苛责暂不发作。”

    兰庭倒没春归这样乐观，眉头轻蹙：“安陆侯最近和曹安足联络密切，又几回叫了二叔去江家，但他防范谨慎，我的人一时之间还没能打听出具体的阴谋，不过猜也能猜到，无非是在计划痛击太孙夺储之事，应当也叮嘱了老太太在这节骨眼上切忌横生枝节，不过我担忧的是，二叔况怕也会趁着这个时机作动，总之辉辉还不能放松警惕。”

    他也不再多说那些愧疚连累的话，横竖日后生死荣辱他与春归都是共担并进，且兰庭也知道这段小心提防的时间不会太久，多半待到弘复十一年春回大地时，至少惠妃已然彻底不成威胁。

    而对于家中的老太太，兰庭私以为祖母一直不是威胁。

    滋补养颜的银丝鲫鱼汤被夫妻两分着喝了个涓滴不剩，兰庭提出又再小酌几杯，因着是月黑风高的夜晚，夫妻两个也不去廊庑亭台里吃冷，就在暖阁温酒笑谈，扯一些远离功利权谋的话题，多是春归在讲兰庭在笑，春归好半天才醒悟过来他们两个竟拿华彬哥哥过去的糗事在佐酒，颇有点不厚道。

    但春归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件。

    “我那时还小，约摸没够五岁，一回爹爹领着和我哥哥去市集上听评词，说书的地方其实就是个搭着凉棚的大院子，除了兜售瓜果茶水的小贩，竟也有替人画像的画师在那里招揽生意，画师不知为何走开了，哥哥瞅着面上那张画稿画着个好水灵的姑娘，竟悄悄的拿起来揣进怀里，回家后才给我看，说是他媳妇的画像。”

    “啊？”兰庭很捧场的发出一声惊叹。

    “哥哥把那画像私藏了老长一段时间，一有空闲就拿出来赏看，终于被七婶给发觉了，觉得哥哥年纪小小就不学好，把那张画像给扔了，哥哥哭到阿爹跟前来，说他媳妇没了，还闹得我也帮着他四处去找那张画像。”春归边说边笑险些没被酒给呛着，末了又叹息一声：“哥哥那会儿子个头不够饭桌高，就跟莫问一样巴望着快娶媳妇，后来随着正式启蒙，提都不肯多提年幼时闹出的这桩糗事了，哥哥送来京城的家书，也从不提他对姻缘之事如今怎么考虑，我便是追着问他，他回信也只道先取功名再说婚事，一点想法都不肯透露，难不成我还得真比着当年那幅画像相看未来嫂嫂？”

    兰庭知道春归并不是着急大舅兄的婚事——岳母过世未够三年，大舅兄不曾除服哪里能够谈婚论嫁，春归无非是想着兄长远在汾阳，虽说还有七叔七婶二位亲长照应，可顾七叔并不走仕途，无论见识还是人脉其实都无法给大舅兄更多的助益，春归这是放心不下大舅兄独自在汾阳支撑太过艰难，她这是挂念家人之情。

    兰庭原本还给春归准备了一件惊喜，故意隐瞒着丝毫不曾透露，这时却有些忍不住了。

    “皇上恩赐文勋时，我还上请了一道恩旨，皇上已经应允宽赦辉辉的外祖父从流放地归晋，我想着外祖父在汾阳已经

    没了其余亲朋，不如暂时在京在安顿，也方便辉辉能与外家亲长面见来往，这件事我并没有先和辉辉商量，已然嘱咐了安世兄亲去铁岭迎接，不过京城距离辽北甚远，这一去一回怕得耽搁甚长时间。”

    春归乍然听闻外祖父一家竟然蒙赦，惊喜得眼圈都忍不住泛红了。

    “我还从未见过外祖父与舅舅们，只是听阿娘提起，外祖父因罪，一家贬流铁岭苦寒之地，外祖母身体本就不好，途中便病故……阿娘也就此和外祖父一家音讯断绝，这么多年，甚至我都不知外祖父是否安在。”

    兰庭忙安慰道：“但凡贬流的官员在流放地故逝，都会上报朝廷，我已经托了人调看过这些年的档录，并无外祖父的讣录，外祖父应当健在。”

    “我得好好敬迳勿几杯，多谢迳勿为外祖父上请恩旨，外祖父一家能够蒙赦，我着实……”春归猛然间不知应当怎么表达感激之情，话没说完，就急着要把满满的一杯酒仰首饮尽。

    兰庭却覆上手去，顺势拿走了春归那颤抖的酒杯，自己仰首饮尽：“辉辉的酒量，这杯酒喝完怕是又得闹着要去夜游怫园了，而今季候是越发阴寒，不宜纵着辉辉闹酒疯，谢意我领了，方式还得变改。”

    “我什么时候闹过酒疯？”春归小心翼翼问道。

    她是真不记得还有酒后夜游怫园这么一桩糗事了。

    “重阳节时。”

    兰庭忍笑，干脆携了春归的手，拉着她暂且离开暖阁，也不让梅妒等婢女跟随，去了书房后自己先摸黑点着了灯，又打开内间里靠墙的一个立柜，从中取出一本已经装订成册的画稿。

    这间书房的内间，还保持有赵大爷当初发奋用功时的床榻，因为春归偶尔也会来书房看书，既有床榻便爱歪靠在上，所以连被褥都还铺得又厚又暖，两人这时便垂足坐在床沿儿，借着一盏孤灯的亮光翻看画册。

    一幅幅都是妙龄女子，或喜或嗔或怒或静，春归看着竟像自己对着镜子一般。

    兰庭的手停在一张画页，笑而不语。

    画上的女子双靥微红，醉眼迷离，手往上指，遥遥呼应的是探出墙头笼着月影的一枝沉甸甸的金桂，女子身在水榭中，一只膝盖跪上“飞来椅”，指尖和面容是相反的朝向，神色娇嗔之余还带着股子坚决，只一只手微提着榴朱长裙，裙摆上也不知从哪里挂了颗苍耳。

    “这就是重阳那日，一不留心纵着娘子喝多了几杯，夜游怫园也就罢了，还指着许阁老家探过来的金桂非让我替你攀折，说是别人家的桂花泡酒更加香醇。”

    春归：……

    听着果然是喝多了，夜游怫园都游到了和隔壁邻舍的交界地不说，且还企图怂恿着赵大爷当偷花贼。

    春归不由掩面长叹：“这等糗事，难得大爷还画了下来。”

    “活色生香，不入画岂不可惜？”

    兰庭却把画册悄无声息的置于一旁，掰开掩脸的手掌，便用唇舌品尝那活色生香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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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陶氏露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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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大奶奶因着被免除了晨昏定省的“苦差”，原本想着这段时间勤勤恳恳服侍好庭大爷的衣食起居，怎知刚在头一晚履行完毕洗手作羹汤的职责，第二日清早便玩忽职守起来，酣畅淋漓的一场高卧直到中午，才迷迷糊糊的被忍无可忍的宋妈妈唤醒。

    “大爷体谅大奶奶，特意嘱咐了奴婢们不用唤大奶奶起身，可大奶奶也未免太……”宋妈妈险险的才把“偷懒”二字咽回肚子：“总不能连午饭都不吃了，且今日下昼二老太太还会过来教习大奶奶抚琴，大奶奶误了课时，可得挨二老太太的戒尺。”

    春归终于在戒尺的威胁下一个激零清醒过来，才有些清楚了今夕何夕。

    仍扭着宋妈妈的胳膊撒娇：“我都多久没睡过这么晚了，刚睁眼的时候，都没觉着自己是在太师府，竟以为还是小的时候在汾阳家里。”

    宋妈妈瞪了春归一眼：“真在家的时候，有太太督促着，大奶奶哪里敢这样没规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春归都不用过去推开窗户张望：“哪里日上三竿了？外头一丝阳光不见。”

    宋妈妈无言以对，倒笑了起来：“老奴可比不过大奶奶的伶牙俐尺，更辩不过大奶奶这一套套的歪理儿，大奶奶还在酣睡的功夫，汤回已经递进来一摞帖子，摆最上头的就是易夫人的书帖。”

    春归洗漱清爽填饱了肚子，才有空去看那摞书帖。

    转眼便到新岁，各家的宴集渐渐多了起来，易夫人和舒娘子的自然不能推却，别家的也可以酌情去走动走动，至于不想搭理的，也得回上一封帖子委婉推托才算礼貌，不过当春归见到一摞书帖里的其中一封，竟然又是具名温门姚氏，着实有些连回帖都懒得再给一封了。

    自从知道温守初那龌龊的居心，更兼不久前的一场有如身临实境的噩梦，春归莫说再和姚氏走动来往，就连一笔一划都不愿再落去姓温的手里。

    她想了一想，让菊羞把那张帖子拿给汤

    回：“今后但凡是温家送给我的帖子，不用往内宅送，都让汤回代笔回绝就是，措辞也不用多么讲究，无需效仿我的口吻，就为让姚娘子一眼看出是男子的口吻和笔迹。”

    “好咧。”菊羞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问都不问大奶奶为何单对温家的书帖如此应对。

    处理完这些事务，离二叔祖母授课的时间还有一阵儿，春归正算着足不足够往四夫人院里去一趟，好预先知会一声儿她明日及后日打算出门儿，就看着渠出穿墙过来了。

    春归经过寿康宫的一场风险，人还在内廷，便用意念交待了渠出去一趟周王府盯看。

    乔氏背后一定有人唆使，这个人也只能是在周王府，春归甚至能够锁定必为陶才人，但要真是她在背后驱使，乔氏又怎么会替她隐瞒呢？又或者是乔氏另有哪件要命的把柄握在陶芳林的手中，方才不敢把她招供出来？

    不过乔氏因此担着的罪行可不算轻微，要不是圣德太后求情的话，获死丧命大有可能，春归也实在想不通陶芳林手里能有什么把柄要胁得乔氏宁肯替死。

    这会儿眼见着渠出尚不及脚踏实地，张口便道“果然是陶氏想谋你性命”，春归自然要洗耳恭听渠出打探得来的情报。

    原来就在春归出宫回府的同一天，关于乔氏的罪错及处治才下达周王府，陶芳林当时正在周王妃跟前儿，冷不丁听闻这件消息时满脸惊愕，一边审度着王妃的神色，一边发表自己的见解：“王妃因着乔才人逾礼，罚她禁足，妾身听闻乔才人非但不曾悔改还闹腾着要绝食，着实不像样儿，便想着去告诫她几句话，劝着她主动向王妃告错赔罪，妾身还陪着她说了好一歇话，看她似乎不那样气恼了，才说正题，但乔才人并没有把妾身的劝告听进耳朵里去，没过几日妾身便听说了圣慈太后召见乔才人，心中便觉此事有些怪异，暗下一察，果然察出乔才人身边的婢女暗暗收买了仆妇，往乔家递信，妾身还提醒了王妃莫让乔才人入宫，就怕她会在太后娘娘面

    前中伤王妃，怎知道……乔才人竟敢谤毁王妃和顾宜人图谋不轨，且还计划着谋害顾宜人的性命！”

    她说这话时周王也已经赶了回来，闻言后不动声色只用眼余光微微一扫陶芳林的神情。

    倒是董明珠又惊又气，证实了陶芳林的说法：“陶才人确然提醒过妾身，不过既是寿康宫来的女使一定要召请乔氏入宫，妾身怎好阻拦？万万没有料到乔氏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为了争宠不择手段。”

    周王见自家王妃意欲请罪了，连忙温声细语的安慰：“别说王妃没相到，我也没想到乔氏竟能愚狂到如此地步，不过好在有皇祖母明察，顾宜人非但毫发无伤，且皇祖母还当场逼问得乔氏如实招供，她得此咎由自取，父皇如此处治，自然也是信任我及王妃不存那等不臣不子的居心，这场风波还算有惊无险，王妃不用自责。”

    陶芳林见周王对王妃一句没有责怪，似乎又不留意她的机警，虽极其不甘，却不敢露于表面，出陪着安慰了几句，就知情识趣的回到了自己的居院，把门窗一关，才露出一脸杀气。

    她的心腹婢女淑绢更加惊惶，期期艾艾一番才壮着胆子说道：“乔氏获罪，万一要是供出才人来……”

    “我怕她供出什么？！”陶芳林冷哼一声：“我让她谤害顾氏了么？我只不过告诫她莫再冲撞王妃，别说王妃是晋国公的嫡长孙女，殿下怎会宠妾灭妻，且王妃还有顾氏这么个义姐，殿下又与赵兰庭是知交，更不能够慢怠王妃，我教她的是向王妃低头，莫仗着有圣慈太后撑腰就以为可以在周王府横行无忌。是她自己从我这话里听出顾氏是她的绊脚石，也是她自己想到圣慈太后的担忧，谋划着利用张太后先毁了王妃的一支臂膀。”

    她所有的话都是引导，便没有唆使的确凿，还怕乔氏血口喷人拖她下水？

    “可是才人……才人让奴婢私下去见曹公公……”淑绢想到她逼于无奈竟然和东厂理刑百户交涉的情境，至今仍觉腿肚子抽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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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吃个干醋

    陶芳林翻起眼皮十多息都没有说话，把淑绢险些没盯出一脊梁的白毛汗来，抖着膝盖就往地上跪，陶芳林这才又半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去见曹公公又怎么了？乔氏之所以获罪，就说明惠妃的人不敢背主，别说曹公公根本便不会受到牵连，就算他受到牵连，他怎知道你是哪家的奴婢，横竖是牵连不上你我的，你作出这样一副如丧考妣惊惶失措的神情来，这才是生怕殿下察觉不到你和这件事的瓜葛。”

    淑绢连忙匍匐躬身，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奴婢无用，奴婢是想着曹公公乃东厂的百户，万一被曹公公察出了奴婢的身份，奴婢的死活不关要紧，就怕连累才人。”

    “让你去和曹安足交涉的确有些冒险，不过我实在不能容忍顾春归继续风光恣意的活着！既是她嫁给了赵兰庭，且在江惠妃看来她也是沈皇后的党徒，必定会想方设法铲除这颗绊脚石，江惠妃召她入宫，正好送到高氏的刀斧之下，倘若不是董明珠赶着上插一脚指不定高氏就能得逞，我不相信这件事和江惠妃毫无瓜葛，且慈庆宫一事后龚氏竟然相跟着病故，我猜这一定是顾春归的反击！曹安足既然是惠妃的人手，我把乔氏的计划透露给曹安足，曹安足能不借此机会献计惠妃借刀杀人？至于曹安足会不会察到你的身份，这你不需发愁，因为曹安足很快就会被处死，连江惠妃都自身难保。”

    “这、这又是才人的梦卜？”淑绢胆颤心惊问出一句。

    陶芳林拉起一边唇角：“是啊，若非梦卜，我又从何而知江惠妃与曹安足暗中勾结呢？所以你给我记好了，不要因为惶惧这回事态便露出马脚，曹安足就是秋后的蚂蚱，不要担心被他攀咬。”

    不过陶芳林几乎立时又把唇角耷拉下来，拳头在自己的膝盖上狠狠擂了一下：“可恨的是顾春归还真命大，这回明明进了江惠妃的陷井还能毫发无伤的脱身，圣德太后难不成注定是她的贵人，她究竟何德何能……”

    陶芳林也没再透露过多，她挥挥手打发了心腹婢女，仍笔直的坐在玫瑰椅上沉思，那一世刚过新岁不久弘复帝便下令废储，且废江氏妃位囚禁南台，罪名是勾结宦官欲行不轨，和江氏勾结被处死的宦官正是曹安足，十皇子因为年纪尚幼并未受到生母牵连，却在江氏被废后被弘复帝交给了和嫔抚养，却也只是暂时偷生罢了，后来尊统帝登基，没有放过江氏之子，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他与淄王一同处斩，和嫔也被赐一杯鸩毒。

    但她因为弘复十一年时局限在内宅，并不知太孙究竟因何获罪被废，才为尊统帝的崛起拉开序幕。

    自从太孙废位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沈皇后，她的另一个姨母沈夫人和她同样糊里糊涂满头雾水，但小姨母比她幸运，小姨丈再是如何懦弱无能也不像他的儿子赵兰庭一样丧尽天良，纵然豫国公府在太孙被废皇后病逝后注定没落，小姨丈从来没有想过休弃正妻，后来小姨丈与六表弟虽被赵兰庭诛连，小姨母却还能保住性命，只是被贬为官奴。

    在鬼哭狼嚎的尊统帝治，保得一条性命已经算十分的幸运了。

    陶芳

    林长长叹一口气，极其遗憾自己在那一世并没有途径获知更多外界人事，她除了知道赵兰庭在废储一事上发挥巨大作用，导致沈皇后将轩翥堂赵门恨之入骨，连带着把她也斥为无用之极以外，压根没闹清原本对太孙寄与重望的弘复帝为何突然决意废储，她只知道从此她在太师府里更加举步为艰，小姨母怪她无用，老太太将她视为害死惠妃的元凶，正因为担忧被弃，她才不得不未雨绸缪，先把有朱家在后撑腰的和柔铲除。

    明明算计得天衣无缝，但赵兰庭根本就不相信和柔是死于赵兰心的谋划。

    他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更加不看她出示的证据，因为一个贱妾的死，和她彻底决裂。

    直到重活一世，她才明白和柔无非是赵兰庭在借题发挥罢了，真正的原因是他心有别属，遗憾着与顾春归相逢恨晚失之交臂，这才是她的原罪！在赵兰庭看来，要若不是她答应了小姨母嫁进赵门，顾春归就不至于嫁为周王妾，如这一世。

    她的确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间接撮合了赵兰庭和顾春归这对奸夫淫妇，只可惜这回多好的借刀杀人机会，竟没能让顾春归这祸水死于非命。

    而今若再谋划杀机，就怕会使原本的轨迹横生变故，影响到即将到来的废储风波，反而让秦裕得益，使殿下陷入被动。

    顾春归，且算你命大，但我不会放过你，我绝不能容忍你这一世再次成为我的绊脚石，绝不能容忍你一直风光恣意，尤其不能容忍你……再有魅惑殿下的机会。

    ——

    春归听完渠出的叙述，先是恍然大悟：“我说乔氏怎么把我看了许多眼，而后就变了口供，虽我猜到她也许是受到陶氏的驱使，又想不通阴谋暴露后，为何没把陶氏招供出来，原来陶氏并没怂恿她，只不过引导而已，乔氏压根就没察觉她是被人利用了，不过陶氏应当在她身边安插了另外的耳目，否则怎能得知乔氏的计划，是要唆使张太后将我毁容？乔氏不是没有想到利用陶才人顶罪，但她眼看着我当日受王太后袒护，她以为我是陶氏的表嫂必定不容她的计划得逞，这才不得不承认罪行。

    陶氏知道曹安足和惠妃勾联，应当的确是因她的‘梦卜’，那么或许她也知道张太后宫里的刘氏是听令于曹安足，我猜她口中所说的梦卜，实则是因亲身经历，玉阳真君不是也说‘原本应当’，陶氏要么是能未卜先知，不过如果只是身具此项异能，大约不会有这么深固的恨意。”

    春归这有些推己及人，她仿佛也莫名其妙经历了“梦卜”，很不幸的落到了温守初这个淫贼手中，可醒来后除了对温守初厌恶透顶之外，反而觉得梦里的恨意来得极其荒谬，她不可能因为一场“梦卜”就把温守初恨之入骨、非杀不可。

    “所以，我猜陶氏是当真经历过那些惨痛事儿，不知为何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之前，若找个比较好理解的说法……玉阳真君所说的‘日后’实则已然发生，不过岁月倒流了，‘日后’即是‘从前’，且陶氏还保有‘从前’的记忆，从前她是太师府的长孙媳，那么她说惠妃和曹安足都会倒霉，况怕这两人就真是死期将近了，

    况且惠妃和曹安足的罪有应得应当还和寿康宫的刘氏有关，所以陶才人能够笃定只要将乔氏的计划泄露让惠妃知情，惠妃一定有办法借着张太后的发作将我置之死地。”

    春归一番“日后”“从前”的分析让渠出紧绷着面孔下定决心一声不吭，但听完春归的话后仍然忍不住点了点头：“应当如是。”

    “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陶氏为何突然对我心生杀意？”春归蹙着眉头：“是她自己不愿重蹈覆辙，是她自己觉着迳勿是砒/霜周王才是蜜糖，仿佛那会儿她在太师府里和我初见，回去后第一次提起梦卜这由头，恨的是赵大爷和二妹妹，对我虽也没个好话，却没有咬牙切齿把我视为敌仇，就算我和周王妃交好时，她对我也无甚敌意，怎么至于这回冒偌大风险，为了置我于死地，竟然打发个内宅负责斟茶递水的婢女和东厂宦官交涉？”

    借刀杀人都借到了惠妃头上，陶芳林这决心也真够坚定的，虽然春归的确打算提醒明珠对陶才人要小心防范，但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根本就没有行为让陶芳林感觉到威胁的事体，陶芳林为何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急着要把她杀而后快呢？

    渠出摇头：“这我可没听陶氏说起。”想想又补充道：“况怕还是你这张容貌惹的祸事吧，着实太祸水了，是个女人都得妒嫉，保不定陶氏虽把赵兰庭恨之入骨，却也看不惯你受尽宠爱呢，有的女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她自己琵琶别抱，却还看不得抱过的琵琶归了旁人弹奏。”

    春归：……

    渠出越说越觉得言之有理：“尤其赵兰庭对她和对你摆明判若天渊，陶氏看你还有个不恶心的？你和赵兰庭越是恩爱，就越是提醒她牢记曾经遭受的败辱，凭什么嫁的明明是同一个人，遭遇却是天差地别，要若你这时也和她经历的一样，在太师府受夹缝气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她说不定反过来还和你同病相怜起来。”

    春归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稀罕她的同病相怜么？”

    “呦呦呦。”渠出捏着鼻子扇了几扇：“我怎么闻着一股子酸醋味。”

    “我多清闲啊，和陶才人争这些干醋，难不成她志决意坚的要害我性命，我还要说她确然应该把我当作敌仇么？我只是瞧不上她恨这个怨那个，却从来不扪心自问是不是有那资格赢得他人的爱重，你瞅她的作派，荼靡和她无怨无仇吧，无论‘过去’还是‘日后’对她都没半点妨害吧，她也把人家往死里算计，这样的心狠手辣，难怪‘过去’的赵大爷要和她离心离德。”

    好些个“过去”“日后”的说法实在让渠出听得胆颤心惊，决定还是快些离开才好，免得露出更多破绽来被大奶奶勘破了真相，玉阳真君怪罪于她就真只能魂飞魄散了，连忙告辞：“我管大奶奶是吃湿醋还是干醋，终归是了了这桩差使，大奶奶自个儿琢磨去吧，我且先去魏国公府盯着了。”

    “你莫急着走。”春归连忙阻止：“最近太师府里也怕不会太平，你先盯着彭夫人这头。”

    渠出只好答应，却又想起了被春归“过去”“日后”的一吓唬，有一件发现差点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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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蹊跷夫妻

    “大奶奶上回明知宫中有诈还决意以身赴险，我也跟着忐忑不安深恐大奶奶人进去魂出来，所以特地等在皇城外头，总是要听说了大奶奶当真应付过去慈庆宫的杀局才能放心，没想我等着等着，却见高皎的魂灵飞了出来，说起来也是巧合，在几百年前的轮回里，我和她竟然有过瓜葛，所以就站在皇城外头聊了几句。”

    渠出的话引起了春归的猎奇之心：“你两从前有何瓜葛？”

    “那一轮回我是她的夫君，后来我战死疆场，她守了几年寡便嫁人了。”

    春归：……

    这听上去是孽缘啊。

    “你已经变成这样她还能认出你来？”又有了新的猎奇。

    “当然能认出来，一旦恢复灵知，哪里是靠皮相相认的？”渠出一副鄙夷肉身的神色。

    “难不成是靠嗅觉？”

    “你以为皮相一样看着还是那人儿，体内的魂灵就一定不变？比如……”渠出话没说完，立时意识到自己险些犯忌，连忙住口瞪了一眼春归：“我就和你说不清楚，你究竟还想不想听高皎和我说了什么？”

    春归赔着笑脸：“听，听，她眼下魂在何处？”

    “她又没有困于妄执，和我说完话就往渡溟沧去了。”

    “她死于嫡亲姑母的算计，这样还能不生妄执？”

    这回渠出并没有再透露“魂界”的事儿，不解释高皎的超脱，只道：“她魂灵出窍后，再不受高氏的摆布，也没那闲心再关注高氏和秦裕的死活，但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气恨的，就告诉我高氏之所以能从子虚庵出来，靠的是那丹阳子给她扎了几针，高氏就上吐下泄起来，任是太医院的医官诊脉，禀报的都是高氏确然身患重疾极难治愈，所以高氏才能回慈庆宫养病，后来再被丹阳子扎了几针，她的病就好了。”

    春归的神情便凝重了。

    这手段很耳熟，正是三夫人的弟妇何氏曾经害死几个侄儿侄女的阴招。

    何氏罪行暴露后，她的父亲赶来京城与伍尚书交涉，三夫人说何父又羞又怒，一个字都没埋怨伍家，反而是一番赔罪，果然欲领何氏回

    家好生教诫，不想才进陕西地界，竟遇着了强人劫道，据说何氏逃难时不慎坠河，何父只找到了女儿的发钗和鞋子，没寻着尸骨。三夫人知情后也就感慨了句“报应不爽”，但春归却疑心那伙强人是助何氏死遁。

    何氏的求救信多半是落到了魏国公手头，应当是魏国公帮着何氏逃匿，但魏国公实在没有与何氏勾联的价值，春归原本就怀疑真正施助于何氏的人是曾经教给她“医术”的“老神仙”，根据高皎的话，那么这个人就很有可能是丹阳子了。

    如果是这样，丹阳子必为魏国公驱使，否则魏国公哪里有闲空搭救何氏？

    看来还得编个理由提醒兰庭万万不能对丹阳子放松警惕，此人可不是像莫问一般靠着坑蒙拐骗谋生的神棍，既会救人又会杀人于无形，且听高皎的说法，丹阳子助着太子妃回到慈庆宫务必是因太孙指令，丹阳子要真是魏国公的人，就不可能效忠于太孙。

    或许丹阳子会成为废储的关键？

    可惜丹阳子长居宫城，没办法安排渠出前往盯梢。

    “你在魏国公府就没听人提起过丹阳子？”

    “自是有人提起过，承恩伯就提醒过郑秀丹阳子的重要性，但郑秀却不以为然，说什么道医而已，皇上虽说信任他，却不可能放纵道医妄言国政，压根就没把承恩伯的提醒放在心上，我这几日心里也犯嘀咕，丹阳子应当是和郑秀早有勾结，但为何郑秀却对承恩伯这样说呢？仿佛连承恩伯都不知道丹阳子和魏国公的联系。”渠出说道。

    几条线索，似乎确然缠绕又冲突矛盾，春归一时也无法摸透真相。

    “罢了，还是待新岁过后你再去魏国公府盯着吧，横竖郑秀就算和丹阳子有所勾结，却连对承恩伯都没有透露，怕也不会和另外的人提起，一时半会儿的你怕也察不出新的线索。”

    渠出都已经打算穿墙而过了，又从墙里退了回来：“魏国公府近日倒也有件蹊跷事儿，是永嘉公主，她听说了她那当作心肝般疼爱的儿子郑英险些被江珺宝给伤着，且江珺宝并没有受到重惩，竟叫嚣着让她的相公郑世子闯去安陆侯府要人，说是要亲自重惩宝姑娘，郑

    世子倒是个讲理人，说郑英并没有被伤着，反而是郑贵妃小题大作，烫伤了江珺宝的手，哪里还有必要不依不饶，永嘉公主用极其厌恨的目光直盯着郑世子，讥损他懦弱无能，把郑世子气得火冒三丈，喊道‘我若是不懦弱……’又只喊了半句，就把下半句给吞咽落腹了，冷着脸扔下一句‘建议公主还是好自为之’，甩手走了。”

    渠出来了一个大喘气：“永嘉公主当日便去了秦王府，我也没法跟着她，不知她为何在气怒之时往秦王府去，总归永嘉公主隔了一日回家，虽还是气怒难消，却再不提去安陆侯府惩诫的事了，就是入宫去把她的一双子女接了回家，抱着郑英整一日都不舍得撒手，寸步不离的照看，倒是那巧姑娘，被罚了两日的跪，还是郑世子听说了气冲冲去拉了女儿起来，带给魏国公夫人照看，我听他一个人喃喃自语的抱怨，说什么恬不知耻就罢了，竟连亲骨肉都苛责。”

    “恬不知耻说的是永嘉公主？”春归也觉奇异。

    “可不就是，只郑世子没敢当人面说，就是暗地里头自己在那儿抱怨，我瞅着永嘉公主和郑世子这对夫妻可不像琴瑟和谐的样儿，按说这样的话，永嘉公主又何必住在魏国公府呢？她可是弘复帝的长女，大婚后理当拥有自己的公主府。”

    春归也觉奇异，她是听易夫人一回闲聊时提起，郑贵妃原本并不赞同侄儿婚配公主，尤其永嘉虽说是在永宁宫长大，性情似乎并不讨郑贵妃欢喜，钱昭仪虽然是永嘉名义上的母亲，但并不会为了永嘉得罪贵妃，后来还是永嘉自己对皇帝开了口，说是因为郑贵妃的缘故，见过几次郑世子，芳心暗许，永嘉还说愿意和郑世子一同尽孝，侍奉高堂父母，自己提出了不另建公主府的请求，这样才终于打动了郑贵妃，认为即便侄儿娶了永嘉，永嘉也不敢在魏国公府摆金枝玉叶的架子，这桩婚事才如了永嘉公主所愿。

    纵使是郑世子纳了不少姬妾，永嘉公主因爱生恨，却也不应是斥责夫君“懦弱无能”吧，更不提郑世子对永嘉公主那句“恬不知耻”的评价了。

    这夫妻两个，哪里像是外间传言那般情投意合，看上去倒像反目为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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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此年除夕

    年年除夕祭宗祀、开族宴，轩翥堂的大宗五房都会齐集在太师府进行此项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事项，诸多筹备事宜当进入腊月时就开始，这也是执掌中馈的主妇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但对于彭夫人来说，今年相较往年倒是少耗她许多心力，只不过她并不因为肩上重担有了两位妯娌一个侄媳分担就如释重负。

    可多少愤怒浮躁都能压抑着表面下，又相较着过去的两、三月来，忙着抓捏各处非心腹管事的把柄寻衅滋事妄图再树权威，闹得阖府上下风声鹤唳不得安宁，自从春归进了一趟宫后，彭夫人似乎终于意识到她势单力孤无法和妯娌侄媳这个联盟抗衡，有了几分偃旗息鼓的心情，也懒怠再拿下人泄愤——至少这是太师府绝大多数仆婢的普遍看法。

    总之太师府因为新岁将至，上上下下终于恢复了一团和气的常态，仿佛有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的风波已经消弥无痕。

    绝大多数的人都没留意到在看似风平浪静下，悄悄涌动的暗流。

    某日的踌躇园，除了庭大奶奶以外，照旧是彭夫人领衔，主妇姑娘们例行晨省，但这回老太太特意留下了二姑娘兰心，说了好一阵子话，兰心是和彭夫人一起出的踌躇园，少女面色凝重，彭夫人一直跟在身边轻声叮嘱，倒是二姑娘身边的婢女剑青看着满面春风，也在一旁轻声细语，看上去倒像剑青和彭夫人在一唱一合，只也不知两人唱的是不是一出悲剧，总归二姑娘的神色是越来越凝重了。

    隔了两日抱幽馆的婢女沽蓝便走了一趟旧山馆，未久旧山馆的琴婢又去了一趟斥鷃园。

    春归刚入府的时候，青萍便自觉开始了和太师府里各处仆妇丫鬟走动，为春归及时掌握太师府的琐碎人事提供便利，青萍来往的婢女中，有一位唤作妙语，后来她专门服侍孟姨娘，因着孟姨娘与春归交好，青萍就和妙语越更熟识起来，妙语最近很忙碌，因为孟姨娘被诊出有了身孕，且初回有孕反应甚大，胃口不佳让二老爷极其忧愁，妙语作为照顾孟姨娘衣食起居的婢女之一，肩头的担子可想而知。

    她来斥鷃园相求，靠着青萍引荐见了春归一面，春归很干脆便答应了时常做些可口的茶点送给孟姨娘品尝。

    二老爷崭新的姨娘玉露，和孟姨娘一样都是来自魏国公府，寻常便很有几句话说，自从孟姨娘有了身孕她更如与有荣焉，得空就来陪伴，看着孟姨娘摆出来待客的茶点着实精致，看着就可口，忍不住品尝着品尝着，留下一桌子的空碗碟。

    有来有往方为长久之道，玉姨娘无法烹饪茶点羹汤，没这便利也没这手艺，于是便送来一堆口脂香囊，谆谆提醒孟姨娘便是到了大腹便便的时候，也不能不讲究妆扮，她轻叹一声“如我们这样的身份，只能靠着以色侍人”。

    又有一天，菊羞从汤回手中接过一封密信，只写着“顾宜人亲启”，信封上没有具名，春归拆开来看，竟不知是何人约她在府外会面，见面的地点是在柴婶的宅子。梅妒菊羞深觉送信人鬼鬼祟祟不怀好意，不赞成春归赴约，但春归

    看来地点既然是在柴婶居宅，并不担心会遇险厄，至多再向兰庭报备一声儿，如此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她在柴婶家中见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四夫人院里的婢女白鹅，发觉曾经和她闹出一桩过节的对头白鹭最近又有些鬼鬼祟祟，但她不敢盯踪，只越发看紧了书房，不让白鹭接近一步。

    某天却被简保家的三丫头俏儿碰巧瞅见白鹭和个丫鬟跟怫园里的墙角边儿窃窃私语，白鹭似乎还交给了一件物什给那丫鬟，和白鹭碰头的人正是三夫人院里的奴婢英仙。

    抱幽馆的一等婢女藏丹照旧还被排斥打压，负责着清洗恭桶提水浣衣等等粗活儿，但她长年建立的良好人脉多少还有作用，这日被二姑娘贴身另一个婢女低声告诉一番话，藏丹两眼又黑又亮的闪烁着。

    她这有异的神情没被任何人发现，只落在一个魂灵眼中。

    渠出就站在她的对面，眉梢眼角似染冰霜。

    多少暗流汹涌无声酝酿，终于到了弘复十年的新旧之交。

    纵便是春归被老太太免了晨昏定省，可此日就连赵洲城领衔的男丁均需在清晨便拜问老太太安康，春归自然也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前往省安，不过今日既有兰庭在场，她当然不用担心老太太会当场苛难责斥，至少晨省时不会。

    老太太也果然一身的喜气满脸的笑容，还是那个富态可掬的老太太，无非不再单把春归叫在近前说笑，连眼角的余光都刻意避开春归。

    直到祭祀宗祠完毕，太师府里尚且风平浪静。

    春归回到斥鷃园更换礼服的时候，青萍来见，说是有门房的婆子递进话来，恭顺侯府的韦太夫人遣了仆从特意召她去冯家，在这样的日子，做为青萍的旧主，韦太夫人竟突然要见青萍，不用怀疑必有紧急事故，春归许了青萍去见。

    只不过恰逢除夕，太师府里一团忙碌，且仅只是个奴婢出门儿，当然不好劳师动众，得了四夫人的令牌，车马处也只安排了一个驭夫驾车送青萍去恭顺侯府。

    彭夫人立时得知了青萍中计的消息，于是和族中妯娌们的寒喧就越发热切了。

    春归今日的任务仍然是看顾好家里族中一群姑娘，让她们在一年一度的除夕吃好喝好不要吵嘴斗气不能磕着碰着，大姑娘樨时在今日义不容辞成了她的小帮手，春归便能更加用心关注随时可能挑衅滋事的二姑娘兰心，可因着今日着实事多，转眼之间她就不见了关注对象，待打听清楚兰心的去向，赶到怫园里头的弋阳馆时，却见里头已经闹了起来。

    弋阳馆虽然不像御花苑的琉晶馆四面皆镶玻璃，但馆阁底层此季也装上了挡风的窗扇，适宜安放熏笼供暖，所以今日但凡有幼/童为防风寒，便可在此处玩乐，因着是族人一年一聚的酒宴，主妇们大多没法心无旁骛的照管幼儿，多交给乳母和老成的仆妇照料，又正巧这会儿，除了三房的一个媳妇在此，就只有几个乳母仆妇，又除了兰心为首的姑娘们稳稳站着，其余都是尚在襁褓抑或路都走不稳当的孩童。

    原本婴幼

    并不适合参加宴会，不过除夕族宴毕竟不比普通，既讲究的是团圆，非特殊情况轩翥堂的子弟闺秀均不能缺席，连尚且只会哇哇大哭抑或呵呵发笑的兰珎小妹妹也不例外。

    春归一脚踏进弋阳馆，便听见三房那位婶娘怀里的兰珎妹妹正哇哇大哭，而珎妹妹的乳母捂着手背垂着头，正挨二姑娘训斥。

    三房婶娘一看春归，活像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庭哥媳妇来了，快说说心姐儿吧，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任性了，我这当婶娘的着实弹压不住她。”说着还颠了颠怀的里的兰珎小妹，婶娘的儿子也才三岁，坐在乳母的膝头仰脸看着母亲，提议道：“给珎妹妹糖吃，就不哭了。”又转脸看向春归，学着母亲的口吻：“庭哥媳妇！”

    婶娘哭笑不得：“胡喊什么，你该喊庭大嫂嫂。”

    见春归过来瞅兰珎，婶娘连忙解释：“珎姐儿没伤着，就是被这一场阵势给吓着了，原本我是抽空过来看檐哥儿有没淘气，正巧遇着心姐儿她们几个说是来瞧珎姐儿，心姐儿抢着要抱珎姐儿，冯妈妈哪里放心，好说歹说都劝不住心姐儿，所以我才接过珎姐儿来，劝着心姐儿，小孩子骨头软，别说摔着碰着，便是抱的方法不当也指不定就能伤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体，这才说服了心姐儿，只转眼儿她又端着碗热茶过来，弯着腰过来逗珎姐儿，冯妈妈连忙劝她，说别失了手，仔细烫着珎姐儿，心姐儿不理会，冯妈妈着急了才去拿心姐儿手里的茶碗，心姐儿就把一碗茶泼在了冯妈妈的手上！这孩子的气性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冯妈妈快些去处治一下烫伤，珎姐儿有婶娘和我看顾着呢。”春归先对兰珎的乳母道。

    兰心见春归严厉紧盯着她，似乎几分畏惧，嗫嚅着解释：“原是琴妹妹她们说还没见过三妹妹，闹着我带她们来这里，我确然是想试着抱一抱三妹妹逗哄着玩儿，但冯妈妈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也没和她计较，手里拿着茶碗儿，是觉得可以缓和手冷，刚一接近，冯妈妈又生怕我会故意烫伤三妹妹，竟劈手来夺我的茶碗儿，我一时气恼和她争抢，这才失手泼了茶伤了冯妈妈，我又不是有心，且冯妈妈原本就有错处，我责备她几句难道不应该？”

    春归刚才看了冯妈妈的手背一眼，那伤势只有滚烫的水才能造成，不过装在茶碗里手拿着不觉得烫而已，兰心妹妹又不是稚拙没开智的年纪，哪能不知这杯滚烫的热茶若不小心打翻烫着兰珎的后果，偏还要做这等危险的事儿，就是没安好心。

    好在冯妈妈警醒，才免了兰珎遭此飞来横祸。

    但眼下春归着实不能当着众人面前重责兰心，让事情闹得越发不能收场，便冷着脸说道：“四婶今日不得空，把三妹妹交给冯妈妈照看，冯妈妈当然会小心谨慎，三妹妹还这么小，二妹妹原本不应只顾着淘气疏忽会不会伤着三妹妹，也好在冯妈妈谨慎，没有纵着二妹妹胡闹，二妹妹还是不要在弋阳馆多留了，省得再出什么意外。”

    一直盯着兰心转身走开，春归才帮着三房的婶娘一齐先把兰珎小妹哄了个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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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寄鸢台上

    除夕的午宴俗称“合欢宴”，女眷们也都会吃上几杯酒，席上照样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管往常有无矛盾龃龉，总归今日是必须一团和气的，就连老太太都和二老太太撇开恩怨情仇俨然如同亲密无间的妯娌，彭夫人也干脆和三夫人、四夫人抱团组队，率先发起了针对其余几房子媳的酒杯“攻击”。

    姑娘们的坐席另设在镂花屏挡那侧，相比起往常也少了一些拘束，毕竟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外客，说说笑笑疯疯闹闹都无伤大雅，反而给除夕节增添不少喜庆。

    春归则要忙着两边席上活跃气氛，吃一餐饭倒被累得脚疼。

    合欢宴直到未正才算散席，跟着女眷这厢的活动便十分自由了，觉着疲累了可以找处厢房合眼小憩，又或者陪着亲长喝茶看戏，媳妇、姑娘们玩作一团也未尝不可，赏花的赏花下棋的下棋，要么几人凑在一处打马吊，连丫鬟们也有玩开斗百草的，热闹得很。若真觉累得撑不住，告辞回家也不算失礼，不像男丁，晚上还要行宴不能先走。

    老太太今日兴头高，也不提午休的话，听戏听得津津有味，身边照常是彭夫人寸步不离的侍奉陪随，倒还是苏嬷嬷得了空闲坐在一边儿喝茶磕瓜子儿，老太太略够着身子和四老太太说话：“阿苏如今也上了年纪，年节上我总不能还劳动她，且今日都是一家子聚在怫园里头过节，我也让她不用克守着规矩，也受用一阵儿。”

    四老太太笑着附和：“像苏嬷嬷这样的老家人，到这岁数也该荣养受用了，才是显得咱们轩翥堂敬老尊贤呢。就是辛苦了老二媳妇今日竟不得受用，这些年也多得她废心张罗除夕节的酒宴，我可羡慕嫂嫂有这么个孝顺能干的儿媳妇。”

    “好容易能得老祖宗们的使唤，又好在我年纪轻手脚也麻利，老祖宗们使唤着心里不会觉得不落忍，媳妇得了尽孝的机会，又讨了老祖宗的欢心，哪里敢当辛苦二字。”彭夫人立即谄媚。

    可细细一品这话的意思，老太太另几个儿媳外加一个孙媳哪个不比彭夫人年轻，也没哪个是体弱多病的，却都不上赶着侍奉，岂不是既不得老太太的欢心自己也没有尽孝的想法？

    四老太太也不是没听说太师府里为着中馈之争不甚太

    平，很明智的没有接着彭夫人的话意往下进展，继续津津有味听戏。

    不过心里也确然在暗暗犯嘀咕：虽则说大嫂拿着赵门公中的钱财私济娘家这事确然做得不对，庭哥媳妇察账时发觉亏空以为是洲城媳妇的不是闹腾出来，多少伤了大嫂的颜面怕会受到迁怒，可今日是除夕节，且还是庭哥媳妇入门后第一回参加合欢宴，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儿，她竟也不来大嫂跟前陪着说笑，连过场都不走，也未免是有些过火了，有失贤良温顺。

    春归的确是故意离着老太太八丈远，一点都没觉得自己不贤不孝，要知道老太太心中可攒着火呢，她再凑上前去，气得老太太连年夜饭都食不下咽才是不贤不孝，话说老太太晚上那顿年夜饭多半是吃不下了，但归根结底是自得其咎，横竖她是不会主动煽风点火的。

    相比起她来三夫人和四夫人更加无辜，明明是忙着招呼其余亲长，以尽地主之谊，结果也落了个不贤不孝的诽谤。

    三夫人是陪着二老太太下棋，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二老太太眼瞅着樨时在旁似乎跃跃欲试，便主动邀战，樨时也痛快应战，就着残局和二老太太你争我夺，三夫人正看着，就见自己屋里头的婢女英仙走了过来。

    “奴婢听说五爷不知为何跟梁三爷置气，似乎还挨了梁三爷一巴掌，躲进文汲楼上去了。”

    英仙说的梁三爷是四房的子弟赵兰梁，性情很有些急躁，在宗学里就和兰舫闹过矛盾。

    三夫人抬脚便往文汲楼去。

    春归一直留意着三夫人，自是目睹了主仆两个这番窃窃私语，她还看见因闲极无聊而“唯恐天下不乱”的渠出紧跟着去了文汲楼看热闹，然后春归便收回了目光。

    她不关心彭夫人如何作死，忧心忡忡的是兰心妹妹会不会作死。

    并没等多久，春归就瞧见了剑青往这边走来。

    “二姑娘让奴婢请大奶奶去一趟寄鸢台。”剑青行礼后就说明了来意。

    “二妹妹这会儿子在寄鸢台？”春归故作惊奇。

    “是，二姑娘因为上昼时的事，心中着实忐忑难安，刚才避去了寄鸢台哭了好一阵儿，奴婢无能，没法宽慰二姑娘，只好建议二姑娘向大奶奶认声错，二姑娘今日确

    然不是故意才烫伤冯妈妈的手，奴婢以为二姑娘只要好生解释，大奶奶必定不会把这件小事告诉大爷，导致二姑娘再受大爷的责罚。”

    剑青说这话时，连四老太太都听见了，转脸过来看了一眼。

    二妹妹如此忧愁难安，春归理当前往宽慰劝解，便跟着剑青往寄鸢台走。

    大冷的天儿，寄鸢台还是四面漏风，虽不是在什么僻静的地方，这会儿也没人往这里游逛，赵兰心披着件大红斗篷，春归远远便瞧见她就在一排阶梯上去稍靠左的扶栏里站着，一看就已经准备好作死了。

    春归暗暗叹了口气。

    姑嫂两个成了面对面的距离，话没说两句，眼看着兰心一步步往阶梯沿口退近，情知亲小姑在打什么算盘的春归伸手拽住了对方的小臂，她总不能放纵小姑子作死，真往阶梯下仰倒，实施苦肉计进行注定落空的谤毁，怎知兰心倒是被她拉住了，却伸出一只脚……

    一声惨呼。

    剑青因为自家姑娘的一绊，华丽丽的仰面摔了下去。

    春归：！！！

    好在是寄鸢台外的石阶并不是修建成长长的一坡，隔上七、八步就有一段平台缓冲，但剑青毫无防范的这样一摔，后脑勺着地，不知是死是活。

    猛地一阵寒风逼人，仿佛直接灌满了春归的五脏六腑。

    她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厌恨赵兰心。

    她冷冷的看赵兰心一声惊呼，颤巍巍地走下阶梯，却都不敢直视疑似已经摔死的剑青，假模假样地唤了两声，站起来冲她怒吼：“顾氏你好狠毒的心肠！”

    “大奶奶，这要怎么办？”问话的是菊羞，她刚才所有的注意力也都在二姑娘身上，生怕她把大奶奶反而推下了阶梯，完全没有想到二姑娘竟然会下绊子，导致剑青如此惨烈的一摔。

    “快去叫乔庄来此吧，摔伤人的不宜移动，但愿还来得及。”春归面无表情说道。

    她根本没搭理赵兰心的指控，下去，蹲身，试试脉博。

    稍微的松了口气，才翻起眼皮冷冷看着把脸转向一旁的兰心。

    “剑青还有救，是你的幸运，更是你兄长的幸运。”

    春归便再也不愿在此时此刻多讲一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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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文汲楼里

    文汲楼是太师府的藏书阁之一，往常当然有人在此值守，不过今日因为是除夕节，这里的仆妇也被调派他用，一侧院门虚掩而已，三夫人刚刚迈进一楼，便听见异动，不知谁在外头落了把锁。

    三夫人仍往里走，绕过排排书架，看见窗子前四老爷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她很愤怒，同时也很无奈，更有另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合时宜的在心头涌动着。

    “三嫂怎么会来此？”赵淅城虽然惊讶，倒还能一本正经地作戏。

    “难不成四叔也是来寻舫哥儿？”三夫人问。

    “舫哥儿？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舫哥儿正和兰庭手谈，怎会在文汲楼？”赵淅城忙又解释：“是二哥让我来这里等他，说他有要事和我相商，不过因他还得和二叔父应酬几句话，让我先一步来此。”

    “我是听婢女英仙说……”三夫人这才像想到什么，话没说完就往外走，赵淅城连忙跟着出去，却拉不开已经加了锁的院门了。

    嫂嫂和小叔子孤男寡女被锁在僻静之处，明显透着阴谋的意味。

    三夫人着急起来就欲叫喊，赵淅城叹了一声：“往常文汲楼这里就少有人经过，今日既有居心叵测之人布局，恐怕就更没人会来此处了，嫂嫂不要白废力气。”

    “难不成就由得他们算计？”

    “嫂嫂与我清清白白，不怕他人谤坏，且安心等着吧，总归会有人来开门放行的。”赵淅城气定神闲：“天气寒凉，嫂嫂还请去室内等候。”

    叔嫂二人一个楼里一个院中，再无一字交谈。

    二老爷自然不会来文汲楼，此时此刻他正和二老太爷“应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倒是让二老太爷满心不耐烦——他的这个侄儿，打小见他就如老鼠见了狸猫，怎地今日竟缠着他无边无际的闲扯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二老太爷立时心生戒备。

    “四弟上回还跟我说起，二叔父收藏有一盒子好茶，乃顶极阳羡精品……”

    二老太爷：！！！

    二侄子难道是想谋老叔父的好茶？！

    “说起四弟来，怎么转眼就没见他人影了？”赵洲城继续作戏。

    “指不定酒足饭饱，淅城又挂念起他的妻女来，忙着一家团聚去，别寻他。”二老太爷忙道，想拉着四侄子蹭茶喝？这可没门，上回品茶时是被四侄子正好赶上了，心疼得老太爷我足有一个月都没敢再动品茶的意愿，瘾头来了也只能咬牙硬忍住，好容易盼得新岁，想着晚上回去再悄悄泡上一壶独享，再被侄子算计了去……老太爷我可是连儿子都没舍得让他们尝一舌尖。

    因担心收藏的好茶被侄儿惦记，二老太爷正挖空心思企图摆脱赵洲城的纠缠，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

    “胡说什么，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赵洲城立着眉头就训斥出口。

    小厮哭丧着脸：“二夫人遣人传话，说是，说是，孟姨娘不知怎么的见了红，且整个人都昏厥过去……”

    这下子二老爷可没了心情教训小厮，脸

    色一变拔腿就往外跑。

    二老太爷蹙着眉头，暗忖：真是造孽，这侄子妾室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纳，妾室小产却都算不清是几遭了，那彭氏妒悍也真过了头，竟敢挑着除夕节冲小妾动手！

    正觉荒唐，二老太爷便见兰庭拦住了心急火燎的叔父，老太爷连忙过去围观，正听一句：“侄儿这就让阿庄赶去看诊。”

    “乔庄今日怕是不得空！”心慌意乱的赵洲城一不留神就露出马脚。

    “怎会不得空？”兰庭满面惊讶。

    汤回此时正好赶来禀报：“大爷，寄鸢台出了件意外，二姑娘身边的奴婢剑青不知怎么摔下了石阶，大奶奶喊了大乔前去救治，大爷也快些去吧。”

    二老太爷：！！！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件事故接着一件事故，更吊诡的是怎么长房的老二竟像先知道了那个婢女会摔下台阶儿，否则怎么先就断定乔庄会不得空？

    “先拿我的帖子，去请高太医务必走这一趟。”兰庭叮嘱汤回。

    赵洲城见兰庭没有揪着“不得空”的口实不放，暗暗松一口气，倒没拦着汤回去请高太医来给自家爱妾看诊，继续拔脚飞奔。

    二老太爷蹙着眉头：“今日这一件一件的事儿，怕得闹腾除夕节都过不消停了。”

    “是，一阵或许就将劳动诸位叔公亲长，明断这几件家丑了。”兰庭也极其无奈，并没在二叔祖父跟前伪装他毫不知情。

    二老太爷的脸色就更加凝重起来。

    兰庭自然没有跟着二老爷先去关注孟姨娘的道理，必须是赶到寄鸢台和春归并肩作战，但半途就遇着了春归跟在苏嬷嬷身后，是往踌躇园去的方向。

    “大爷。”苏嬷嬷先冲兰庭见了礼，满脸的肃色：“老太太请大奶奶去踌躇园问话。”

    兰庭看向春归：“剑青如何了？”

    “伤势极其严重，阿庄说只能尽力一试。”春归也是满脸的冷凝。

    苏嬷嬷似乎想说什么，动动嘴皮却又忍住了。

    兰庭陪着春归去了踌躇园，老太太坐于正堂，一副开庭公审的派势，而“陪审”的人以二老太太为首，包括了三老太太、四老太太，还有连同四夫人在内的不少伯娘叔母，兰心站在老太太身旁，一双眼睛哭得像核桃。

    兰庭的目光并没在妹妹身上停留。

    “庭哥儿也来了。”老太太刚说一句就重重喘了口气，但今日并没像从前一样允许兰庭落座：“你来了也好，正好听听你媳妇现今有多么跋扈，心姐儿，不用怕，今日祖母必须替你主持公道，你把刚才的话当你兄长的面再说一遍。”

    兰心垂着眉眼，颇显心虚，但又像受了委屈惊吓的情态。

    “上昼时我听琴妹妹几个说起还没见过三妹妹，就想带着她们去瞧一瞧三妹妹，因着我也从没抱过三妹妹，便想试着抱一抱她逗哄着玩儿，三妹妹的乳母冯妈妈却张口就说我会伤着三妹妹，我本不服气，但后来涟四婶子也劝阻，我便没再逞强，可冯妈妈又疑心我故意用热茶去烫三妹妹，不但话说得难听，还不由分说就和我争抢茶碗，我恼冯

    妈妈故意挑衅，不愿松手，争夺时不慎烫伤了冯妈妈，嫂嫂正好赶上，说了我几句，我事后一想越来越怕，担心嫂嫂听信冯妈妈的挑唆，在哥哥跟前说我任性跋扈，我越想越心慌，剑青就劝我请嫂嫂去寄鸢台，好生解释。

    怎知嫂嫂根本不听我的辩解，说我就是故意滋事，还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惯爱争强斗狠，说哥哥势必也不会听信我的狡辩，这回必须狠狠罚我，我当时又急又气，不愿再求嫂嫂，只想着赶先一步去寻哥哥解释，嫂嫂却一把拉住了我，剑青赶忙帮着我挣脱，却被嫂嫂……一把推下了台阶。”

    赵兰心的话音刚落，老太太赶忙怒喝：“庭哥儿你可听清了，你娶的好媳妇，竟然说心姐儿是有娘生没娘养，这么个跋扈凶蛮的泼妇，你这回可不能再包庇偏袒她！”

    “祖母不能以二妹妹片面之辞便定罪娘子。”兰庭淡淡一句。

    老太太好造作的一僵身体，重重拍了两拍扶把：“你何尝不是偏听偏信，何尝不是只信顾氏的狡辩，心姐儿可是你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你竟如此……今日要不是剑青忠心护主，如今生死未卜的可就是心姐儿了！就这样你还护着这蛇蝎心肠的恶妇，你怎么对得起心姐儿，怎么对得起你的亡母！”

    “大嫂口口声声说庭哥儿偏袒庭哥媳妇，还加了个再字，那么便不特指这回了，那么敢问大嫂可还举得出实例，从前有哪回是庭哥儿偏袒他媳妇了？是上回庭哥媳妇察实老二媳妇亏空公款一桩，还是上上回大嫂听信谗言，帮着刁奴和柔威逼庭哥媳妇纳她为妾那桩？”二老太太冷笑道：“我说的两桩事，庭哥儿可都当着众人面前理断得明明白白，公正无私的很，何来的偏听偏信？”

    “二弟妇，今日心姐儿身边的奴婢摔成重伤可是事实吧，心姐儿一贯看重剑青，为着留下剑青还和顾氏理论争执过，你总不能空口白牙说剑青是被心姐儿推下台阶的吧！当时寄鸢台上就只有那么几人，不是顾氏动的手还能有谁？”

    “那也总得听听庭哥媳妇的说法。”二老太太道。

    “不用娘子自辩，我相信今日之事断然不是娘子的过错。”兰庭斩钉截铁说道。

    这下就连二老太太心里也直犯狐疑，蹙着眉头没再吭声。

    “庭哥儿，你这是、你这是……”

    “祖母不用急着给孙儿扣罪名，阿庄正替剑青诊治，或许能够妙手回春，届时剑青自然会说明情况。”兰庭话是冲老太太说，双眼却直盯着兰心。

    在场的诸多亲长也循着兰庭的注视看向兰心。

    兰心膝盖都在发颤了。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原本剑青势必不会帮着顾氏说话，可因为，因为她使的那个绊子……剑青一摔如此严重，万一因此心生怨恨，万一当真被乔庄救回，说出了真相……

    不，不用担心，剑青明明知道这回不是我自作主张，她要是胆敢胡说，照样性命难保！

    兰心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没有留意自家兄长眼中的怒恨和失望。

    春归无声的叹了口气，却更加坚定地站在了兰庭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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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祖母势孤

    但兰庭并没打算一直在踌躇园罚站，与其和老太太进行这些毫无必要的口舌之争，不如去关心一下剑青这个人证的死活，但他刚用这个由头提出暂且告辞，老太太便又是一番胡搅蛮缠的责备：“自己嫡亲妹子的好歹你一点不放在心上，倒还有闲心去看视奴婢。”

    “二妹妹好端端的在祖母身边，看着又不像遭遇什么惊吓险难，至于委屈，恕庭无能，二妹妹的委屈况怕只有祖母才能够安抚。至于祖母认为庭不应关心剑青的生死，就更加是气话了，祖母倘若不是因为剑青遭此劫祸，又哪里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在今日除夕佳节，齐集诸位亲长在此三堂会审呢？”

    就算老太太自来便难听懂那些委婉之辞，此时也领会了兰庭的言下之意——这分明是质疑她根本就是有意借着剑青摔伤的由头，小题大作为难人。

    眼瞅着孙子孙媳自作主张的行礼后扬长而去，老太太的满腔怒火只能展览给老妯娌们观赏：“自打顾氏进了门儿，庭哥儿受她蛊惑，从前多么孝顺的孩子，竟然动辄便忤逆顶撞尊长！”

    可惜老妯娌们却都不愿附和，三老太太、四老太太面面相觑一阵儿，说的也是息事宁人的话。

    四老太太：“要说起来，这件事倒也不值得大嫂在今日大动肝火，原本只是庭哥媳妇和心姐儿几句争执，误伤了奴婢，这也是一家人处得久了难免生出的龃龉，反倒是闹成这样的情境，更不利于一家子的亲睦。”

    三老太太就更立场坚定了：“我是不信庭哥媳妇真像心姐儿说的一样那等刁狂，且大嫂往前不是也还一直称赞庭哥媳妇伶俐乖巧么？又莫说易夫人和舒娘子，两位的品行德望众所皆知，连这两位都赞庭哥媳妇知书达礼。咱们还单论宫里的圣德太后，大嫂也数上一数，满京城别说小一辈儿的官眷，算上洲城媳妇她们这一辈，有几个能得慈宁宫的赞诩？大嫂确然不该只信心姐儿的一面之辞，真要在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儿揪着这桩

    事故不放……大嫂难不成要逼着庭哥儿重惩心姐儿？”

    老太太闻言眉毛都立起来：顾氏一个字都没说，这老货竟然咬定心姐儿该当错责，还有比她更明显的包庇偏袒么？

    却不知该用什么理据争辩才好，活像一把哑火的火铳。

    苏嬷嬷连忙上阵助拳：“两位老太太不知，庭大奶奶自从和晋国公府易夫人结下干亲，许是自以为有了倚仗，和刚进府的时候可谓判若两人，无非是在太后娘娘、易夫人等位跟前是一个样，转脸在老太太、二姑娘跟前又是另一个样。老太太过去看在大爷的情面上，原也打算着睁只眼闭只眼不和庭大奶奶一般计较，就算听安陆侯府大太太说起庭大奶奶在宫中对惠妃娘娘和宝姑娘多有冒犯的话，也只是暗下里气恼而已，可眼看着大奶奶如此欺辱二姑娘，二姑娘可是老太太的亲孙女，老太太还哪能容忍大奶奶如此放肆刁狂呢？”

    “我看苏氏你最近倒终于是表里如一了。”说话的是二老太太：“你原本就是个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奴婢的性情，自认为是大嫂的陪房，就有资格在轩翥堂指手划脚，不过往前倒也还知道这是你的自以为是，所以表面谦恭还小心维持着。但如今得了安陆侯府的授意，瞅着庭哥媳妇不受安陆侯府拿捏就企图谤害责难于她，你也敢用这套欲加之罪污陷主母了。”

    “奴婢不敢。”

    “你不敢？那么你是指供惠妃有意陷谤了？”

    苏嬷嬷彻底哑了声儿。

    “顾氏冒犯娘娘本就是事实，怎么是娘娘有意陷谤？”

    “大嫂也这样说，那我可得和你好生理论了，宫中自有礼法，庭哥媳妇若然当真冒犯惠妃，惠妃理当上禀皇上、皇后处治，难不成大嫂还要强辩皇上、皇后也会偏袒包庇庭哥媳妇？总之我是接受不了惠妃因为官眷冒犯，不按礼法行事，却私底下冲本家的亲长抱怨，授意亲长处治的行为。”

    老太太见自己竟然成了势单力孤，着实无力

    造成把春归众口铄金，突地想起彭夫人来：“今日我不把这件事理论个黑白分明，看来自己还要担着个苛责孙媳的罪名儿了，而今老二媳妇主持中馈，我就不信家里头这么多仆婢，就没另一双眼睛看见寄鸢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快让她去察问，你跟她讲，孟姨娘那处自有老二和大夫看顾，她又不会医术，伫在那边也无甚作用，快些抽身处断这头的事才是正理。”

    苏嬷嬷飞快一声道喏离开了今日着实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的踌躇园。

    又说兰庭，的确领着春归过来询问剑青的伤势，并不是借着这个由头躲回自家小院享清静。

    他们两个到的时候，又正好撞见乔庄提着药箱出来，眉头挽成个疙瘩神情凝重不减。

    春归心中便是一沉。

    剑青不是无辜的人，可以说这样的下场也算自遗其咎，春归更加需不着剑青的口供自证清白，她只是担心剑青死于赵兰心的脚下一绊，兰庭更会烦恼如何处治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兄妹两人只怕是终生都难以和解，虽然是赵兰心亲手摧毁了兰庭对她爱护和期望，但所有的后果却将由兰庭承担，这不公平，但又的确让人无奈。

    “最危重的伤势是脑后创伤，经我施针，人倒是清醒了，不过倘若脑内造成出血，便是回天乏术，总之能否好转还得等几日再看，伤者原本应当静养不宜打扰，不过伤者一清醒，竟主动提出要见大爷和大奶奶，我也就不阻拦了，不过大爷、大奶奶需得留意，询问时切莫造成伤者情绪过于激动。”

    在乔庄看来，伤患不分善恶，他都会全力以付加以救治，所以该叮嘱的仍需叮嘱。

    兰庭微微颔首，他原本来此也并不是为了急着问话，不过听说剑青还有一线生机时心头的沉重确然稍有减轻，正想入内，却被春归拉住了手。

    “这件事迳勿便交给我来处治吧。”

    看着女子明亮的眼睛，兰庭轻轻一叹：“那就辛苦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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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无情权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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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从暂时安置剑青养伤的厢房出来的时候，仍是轻轻拉住背对门帘而立，男子今日有些发冷的左手。

    “问完话了？”

    兰庭得到回应后果然没再追问剑青的供辞，他也反手牵住春归，仿佛贪念女子掌心的温暖，才能缓解这个似乎极其寒冷的冬季，连血液里都在流动的森凉。他并不是惧怕已经逼近的风刀霜剑，他只是难过操持这些风刀霜剑的人无一不是他的血缘至亲，他做不到和他们你死我活，却无法逃避这场权夺之战。

    “快到时候了，辉辉陪我一同过去吧。”兰庭紧了紧左手，脚步未动。

    “我陪迳勿过去。”春归缓缓一笑：“就像迳勿那时陪着我应对顾门族人一样。”

    她同样经历过来自亲族的逼害，所以懂得兰庭此时此刻的心情，她知道兰庭已然胜券在握，这场战争的胜负其实并无悬念，兰庭需要的仅只是她的陪伴，在他难过的时候，只要看过来，就能看到她的笑脸。

    兰庭终于踱步向前，十余步，拐角处就看见二妹妹转了过来。

    “我是来看望剑青……”赵兰心强迫自己正视兄长的眼睛。

    这回是兰庭移开了眼，他很无奈的想：多快啊，剑青清醒的消息就传到了踌躇园，所以二妹妹就立即赶来阻止剑青开口。

    春归上前一步：“剑青刚醒，却还未渡过危急，她颅后受创伤势极其严重，需要静养不宜言行，二妹妹还是莫要打扰的好，有什么话待剑青当真好转无碍了再说不迟，二妹妹先回抱幽馆，一阵后我会去和二妹妹详谈。”

    赵兰心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她拿不准剑青醒来后是否已经作供，只仍看着兰庭：“哥哥？”

    “如果你还把我当作兄长，从此不能再违背你嫂嫂的教诫。”兰庭只留下这句话，便往前行。

    留下赵兰心在后头呆若木鸡。

    “剑青的供述根本无足轻重，二妹妹大可不必急着见她。”春归轻声道：“大爷也知道你今日这番言行是因他人教唆，并不认为二妹妹是罪魁祸首，让你先回抱幽馆，是为你着想不愿你深陷其中，二妹妹且体谅体谅大爷的用心吧，不要一错再错了，我说过一阵后会去抱幽馆与你详谈便不会食言，二妹妹稍安勿躁。”

    她也只能提醒到这里。

    夫妻二人未到踌躇园，途中又见怒气冲冲的二老爷迎面而来，两眼看见春归，竟然扬起了手臂，兰庭一个箭步挡在二老爷跟前：“叔父意欲何为？”

    “顾氏害得孟娘小产，如此毒妇……”

    “叔父切莫血口喷人。”

    “已经是罪证确凿，大郎还要为毒妇狡辩开脱？”

    “叔父意欲何为？”兰庭仍是这一问。

    二老爷到底放下了手臂，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我已经知会诸位族老亲长，齐集轩翥堂公审今日之事，必定不再容忍顾氏此一毒妇祸害内宅，纵然兰庭你一意包庇，今日也必须听从族老决意公正处治。”

    “好，那咱们就去轩翥堂理论。”

    兰庭坦然无惧迎视着二老爷的怒目，却突然想起

    了一件陈年旧事，那时他尚且年幼，正是在某一年的除夕节，不敢亲手去点爆竹只好旁观仆人们燃放炮仗，是二叔手把手教他点燃引线，拍着他的肩膀呵呵大笑：“庭哥儿是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的胆量。”

    二叔也曾经是他真心钦敬的长辈，但渐渐就疏淡了血缘亲情，如今终于演变成了功利战场敌对的双方，这场干戈又岂止是权夺的胜负？胜的是欲望，输的是天伦。

    兰庭步入轩翥堂前稍稍顿足，仰望着高悬门楣的牌匾，那是曾祖父亲笔所书，自始京城赵门就有了自己的堂号，轩翥堂三字从此成为京城赵门的荣光，也从此成为历代家主肩头的责任，这是祖父曾经教诲他的话，但他那时还不能深刻理解“责任”二字的含义。

    堂外已经站着许多兰字辈的子弟，他们还不能进入轩翥堂商决族事，他们注视兰庭的目光不无钦羡，他们谁也不能体会责任二字有多沉重，当然他们也在疑惑好端端的合欢宴为何突然召集族会，都想入内一探究竟，这其中就包括了赵兰阁，不过他相比旁人更多一件疑惑——打从酒宴之后，仿佛便再没看见自家兄长，哥哥究竟去了何处，直到这时都没见人影儿。

    既是开了轩翥堂公审，兰庭作为家主自当上座，春归也“有幸”紧挨着几位祖母辈老太太坐在女眷一边的第五把“交椅”上，位置相比彭夫人还要靠前。

    彭夫人就坐第六把“交椅”，很方便就近怒视春归。

    但率先发难的还是赵洲城。

    “诸位族老，今日洲城相请诸亲长集会轩翥堂，着实是因家中发生了一件让洲城忍无可忍的恶事！”刚说完这句开场白，赵洲城忽而意识到其实事态和计划发生了变差，他根本没想到今日还会发生孟姨娘这桩事故，但这非但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甚至更加让他坚定决心，赵洲城接着台本往下念词：“怎么独独不见四弟？”

    彭夫人接了一句：“也没瞧见三弟妇。”

    夫妻两这番一唱一合，先让二老太爷心生醒悟：难道说二侄子早前一番东拉西扯的废话并不是要谋老太爷我的好茶，为的就是让我留意淅城不知所踪？四侄子和三侄媳……哎呀，今日轩翥堂上况怕还会闹出更加悚人听闻的丑事了！

    二老太爷立时紧绷了神色，且望向兰庭……

    很好，一看庭哥儿的神色就知道早有准备，长房老二和他媳妇怕是得搬起石头砸脚了。

    二老太爷在这思疑的时候，赵洲城已经嘱咐下去快快寻来缺席的二位。

    但自然不会等到四老爷和三夫人过来才行进攻，赵洲城转脸怒视着春归：“洲城早前正陪二叔父说话，突闻妾室孟娘竟然腹痛见红，而经高太医诊治，证实孟娘是因服下红花才致小产，而这害人的毒物，经察正是落于顾氏送给孟娘的茶点之中。”

    春归就像没听见赵洲城的指控，也不打算辩解。

    “二叔父可有凭证？”

    “当然不是空口无凭。”赵洲城冷哼一声：“顾氏送来一盒盘丝酥，高太医已经验出里头掺杂了红花，且孟娘身边的婢女妙语经我究问，也已招供。”

    立时便喊带人证上堂。

    妙语匍匐地上，不敢抬头，开始时声若蚊蝇，遭受二老爷重斥才略微大声了些：“是大奶奶身边儿的婢女青萍昨日送来的盘丝酥，青萍交给了奴婢，说大奶奶想着一则孟姨娘近日受不住荤腥，再则需要静养安胎怕也不便出席合欢宴，今日是除夕，大奶奶不得空另做糕点，所以才在昨日就做好了一盒盘丝酥，这季候便是放上三日也不会变味，方便孟姨娘随时取食，但今日孟姨娘胃口着实不佳，连糕点都懒怠进食……”

    “到此时你还想用这套说辞应付！”二老爷又是一声怒吼。

    妙语几乎是以头抢地，一边哭着一边招供：“孟姨娘起初胃口不佳，奴婢确然是想请教大奶奶赐授厨艺，好亲手烹饪茶点羹汤侍奉姨娘食用，但大奶奶说不用如此麻烦，让奴婢将大奶奶做好的现成茶点送给孟姨娘更加方便，奴婢想着二老爷一再交待需得小心饮食，不敢只图方便，青萍暗中却许以奴婢重利，说是，说是，说是倘若孟姨娘小产，老爷必会怀疑是二夫人的手段，如此一来二夫人就算不被老爷休弃，也再不能执掌中馈了。

    所以大奶奶这些时日以来送给孟姨娘的茶点全都添加了落胎之毒，孟姨娘今日虽未食用盘丝酥，但早已中毒，正好今日发作，却不料罪证还在，被高太医察实，奴婢情知事露，为求从轻发落，才不得不招供实情。”

    赵洲城手指着春归：“顾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彭夫人座椅挨着春归，十分方便就近声讨：“想不到顾氏你竟为了中馈之争，谋害孟姨娘腹中胎儿小产意图谤毁于我如此心狠手辣！”

    老太太的座椅虽隔得远些，也一点不妨碍声讨：“顾氏先是欺辱心姐儿，企图迫害心姐儿，更被揭露残害我赵门子嗣血脉的恶行，岂止是罪当七出，便是送官法办都不为过！兰庭，你二叔已经察实了顾氏的罪证，铁证如山不容她狡辩，今日当着众多族老以及阖族子弟面前，你务必严惩顾氏！”

    “只是孟姨娘身边一个仆婢的所谓证辞，以及一盒并不能确定是出自斥鷃园的盘丝酥，怎算铁证如山？”兰庭看也不看匍匐底下的奴婢一眼：“妙语既供出她乃青萍授意，那么理当让青萍与她当场对质。”

    “那就得让顾氏交出婢女青萍来了。”彭夫人冷笑。

    春归这才回应：“青萍今早去了恭顺侯府拜会韦太夫人，此时应当尚未回府。”

    “怎会有这样的巧合，分明是你预料到孟姨娘近日便将发作，才先一步让青萍逃匿！”彭夫人又再冷笑。

    “怎是逃匿？二婶只需稍待片刻，侄媳自然会遣人唤回青萍与妙语对质。”

    “那我可就等着青萍回来了。”彭夫人一抬眉梢，她既计诱了青萍出府，早便安排了人手将青萍灭口，那贱婢已经死无对证，哪里还会回来对质。

    这桩公案还未了断，谁知一个婆子竟然押着个婢女入内，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管家赵九。

    “九叔免礼，这又是出了什么变故？”兰庭缓缓开口。

    春归认出了被押入内的婢女正是三夫人院里的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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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等你尽兴

    赵九当然不是太师府堂堂总管的原名，但就连老太师在世时也只昵称他为“小九”，故而大老爷、二老爷也只好称他为“九弟”，三老爷、四老爷得喊他一声“九哥”，他就这样成了新任家主的叔辈，阖府上下都没人再唤他的大名了。

    赵九虽才而立之年，担任太师府总管的职差却已经有了十年，说起来倒是和弘复帝治一样长短，在太师府的众多家仆中，可谓“年轻有为”，他自认为也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可今日除夕节主家闹生这接二连三的风波，着实让赵大总管深觉讷罕。

    怎么这多妖魔鬼怪都商量好在今天一齐作动呢？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如实禀报：“小人奉令去请四老爷来轩翥堂，打听了一圈儿竟没打听出四老爷去了何处，倒是交待去请三夫人的婆子打听得三夫人据说是往文汲楼的方向去了，怎知这婆子没到文汲楼门前，便见婢女英仙抬脚就跑，婆子追她一歇，英仙正好被小人堵个正着，只英仙招供之事……小人实在难以启齿。”

    “九叔直说无妨。”

    赵九神色很是挣扎，好半天才继续禀报：“英仙声称是三夫人交待她在文汲楼外望风。”

    婢女英仙又是以头抢地，不待逼问便流利招供：“三夫人暗中约见四老爷在文汲楼相会，担心被人撞破，才嘱咐奴婢从外头把文汲楼上锁，奴婢越想越是心慌，一见人往这头过来，不敢暴露三夫人在文汲楼里，只好跑避，不料却又撞见了大总管。”

    这下子包括老太太在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三老爷赵清城午宴时被族兄赵远城纠缠着狠狠灌了几杯酒，没到宴散便自觉不支，回到居院倒头大睡，刚才因着赵洲城要开轩翥堂公审，他才被仆人唤醒，其实脑子且还有浑浑噩噩不甚清醒，此番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难免有些僵怔。

    老太太狠狠顿了顿今日特意拿在手里的鸠首杖，羞愤不已：“家丑，真是家丑！”

    就连二老太太都没闹明白，今日看着像是大老太太要拿春归开刀，怎么审着审着竟又生出如此莫名其妙的枝节？！

    “可见着四叔

    父与三叔母？”兰庭却仍然面不改色。

    “小人已经令英仙打开文汲楼的院门，刚开门，就看见了四老爷。”且还风度不减的冲他笑道“有劳九叔”，哪里像被撞破了奸情的模样？所以赵大总管立时笃定是英仙的谤毁，四老爷和三夫人间清清白白，强行被人促成了瓜田李下。

    赵洲城却不待兰庭继续理问，发难道：“我道顾氏与三弟妇怎么如此亲近，原来竟是近墨者黑，轩翥堂赵门竟然有此两个子媳，简直是家门不幸，兰庭既为家主，今日必须处治此二淫妇刁媳。”

    “二哥休得轻信奴婢栽陷之辞。”赵清城这回是彻底清醒了：“论是内子，抑或大侄妇，皆只为奴婢指证怎能落实罪行？”

    赵洲城咄咄逼人：“行为此等狠毒无耻之事，也只能驱使心腹奴婢，三弟只用奴婢说辞不可采信作为开脱，又怎能上人心服口服。”

    “英仙并非内子心腹奴婢，且她若真是心腹的话，又何至于这么轻易就背主？更不说今日除夕，怫园里人多眼杂，内子单挑今日与四弟私会的招供根本就与情理不符。”

    “三夫人是听奴婢说三老爷中午饮多了几杯，才让奴婢递话给四老爷约定暗中相会。”

    彭夫人也道：“寻常怫园里各处馆舍多有仆婢看守，倒是今日，因着合欢宴的缘故将各处仆妇都调遣去两处宴厅，尤其像文汲楼，今日总不会还有人想着去那里看书，所以清静无人，三弟妇怕是往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日才觉时机难得。”

    她这话音刚落，四老爷和三夫人一前一后的进来，两人均是神色平静衣着整齐。

    但老太太却相信了二儿子和二儿媳的指控：“你们两还有脸来此！”

    赵淅城和三夫人只是行了礼，一声不吭落座。

    紧跟着就又一个人证登场了。

    “老太太，奴婢白鹭求见，说她有要紧事禀报。”苏嬷嬷先入内。

    白鹭紧跟着进来，倒头便拜，满脸的惊惶：“奴婢今日因着四夫人养的猫儿白团不知跑去了何处，四处寻找，到了沅水边上才发觉白团的脚印，又找了好一阵才看见白团，但白团并不

    听奴婢招呼，蹿去了文汲楼上，奴婢好容易才逮着白团，刚欲下楼，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奴婢一望，竟发现是、发现是……”

    白鹭一脸的愤怒：“发现是三夫人扭着四老爷诉衷肠，说什么真正心悦的是四老爷，到而今越发难忍相思之情，亏四夫人寻常待三夫人那样亲近，原来三夫人对四老爷竟怀着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奴婢听三夫人还说，私底下还写了不少思慕四老爷的情诗，都收藏在屋子里，老太太倘若不信，只需搜检三夫人的屋子，就能证实奴婢并没有撒谎。”

    “真是一派胡言。”赵淅城这才自辩：“今日我是听二哥的话，二哥说与我有要事相商，我才去的文汲楼，没想到未过多久三嫂竟然也来了文汲楼，且三嫂一进院门，院门就被人从外头上了锁，我和三嫂立时反应过来是中了二哥的算计。”

    “我何时让你去文汲楼？”赵洲城自然矢口否认：“分明是你们两个奸情被撞破，才商量好反诬于我。”

    再次让兰庭理断：“大郎是家主，今天必须理断这件公案。”

    “我相信四叔的话。”兰庭如其所愿，摆出悍然包庇的态度。

    “那你这就是有意混淆是非，果真是色令智昏，你听信顾氏蛊惑，纵容顾氏串通伍氏欲夺中馈之权，包庇二人无耻恶毒罪行，你还有何资格担当轩翥堂的家主？！诸位族公尊长，家主偏私，洲城只能请诸位亲长明断是非，只要搜检伍氏的屋子，必能察出书证。”

    老太太也是痛彻心扉，冲着兰庭直顿鸠首拐：“庭哥儿，你辜负你生母的教诲也就罢了，竟荒唐到了如此地步，你连你的祖父也一并辜负了！”

    “是非黑白当然要理断清楚，想来二叔的一并人证都已经到齐了，那么，我也要开始传召人证了，对了，关于白鹭招供的书证，不用另行搜检，想必三叔父已经随身携带。”

    赵清城：……

    很惭愧的说道：“三叔今日确然是不胜酒力，并非佯醉……刚被唤醒时混混沌沌，一时忘了大郎的嘱咐，不过那书证现在也可遣人去取。”

    家主终于要反击了，二老太爷顿觉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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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我再反攻

    书证拿来与否倒不要紧，因为接下来的人证才是重要的。

    兰庭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远二叔。”

    被家主点名的赵远城险些没有高呼一声“在”字，他是三老太爷的庶子，在城字一辈人中是顶不要紧的存在，鲜少参加轩翥堂的族议，纵然参加也是个摆设，从不曾在如此重要的集议上发声张口，更觉今日这接二连三的风波无论哪一桩都和他毫无关系，哪曾想突然被家主点名，头皮一下子都抓紧了。

    忽地一下站得笔直。

    三老太爷极其嫌弃自己这个庶子一把年纪了仍不沉稳，闭着眼睛从鼻孔喷一声气，下定决心今日回家就把三儿子的书房锁了，寒窗苦读二十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中个举人，别说再难寸进，即便运气好取中进士，这尿性也无法在官场上混出成就，指不定还会惹出祸事来，还是安生些好。

    “远二叔今日为何专找三叔父斗酒？”兰庭问。

    赵远城结结巴巴答道：“不为何，不是因着今日除夕节图个热闹喜庆么……”

    他不知道家主为何有此一问，三老太爷心中却是一沉，忙睁开眼睛一声重喝：“个糊涂东西，还不如实交待，再图热闹喜庆也没得专找着清城斗酒的说法，连你老子都还没喝到你的敬酒呢。”

    “是，是。”赵远城也是当爹的人了，可就怕他家老子，被这一喝终于老老实实答道：“我不是想谋个监生么，求到了洲二哥身上，洲二哥提醒我清三弟如今正在国子监供职，让我趁着今日合欢宴多敬清三弟几杯酒，再开口说这请求。”哪知赵清城这么不经喝，他还没来得及把请求说出来，就把人给灌醉了。

    三老太爷气得天灵盖都发烫，冷冰冰的盯着赵洲城：“我家远城老实，斗不过洲城你的心眼儿，没想到你是另怀用意，活该他被你利用。”

    赵洲城见三老太爷因此一句挑拨竟就冲他开火，又急又怒：“就算远城是听了我的话才找三弟饮酒，我也确然是为了让三弟帮他谋个监生的空缺，兰庭你凭此就想证实我有意陷谤四弟，如何算是理断黑白！”

    “二叔父，今日文汲楼上不仅仅只有白鹭在，二弟也在，二叔父可还想听二弟的证辞。”

    “什么？！”惊呼出声是彭夫人，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兰台竟然也在文汲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满头雾水，看看彭夫人又看看兰庭，方才意识到这其中恐怕另有名堂。

    “麻烦九叔，请二弟入内。”兰庭发号施令。

    赵兰台迈着沉重的步伐进来，行礼后垂头立在堂中，他实在无颜面对这么多的亲长，因为他有这样一对寡廉鲜耻的父母，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证明三叔母和四叔父的清白，才能代父母略微赎过，只有这样他和弟弟还有望能够堂堂正正的做人。

    “父亲，儿子刚才一直在文汲楼，儿子听得清清楚楚，三叔母和四叔父并没有说过任何逾礼的话，两位是因他人设计才会来文汲楼，尤其四叔父，亲口说明是因父亲叮嘱有要事相商，且父亲声称还要应酬二叔公，四叔父才会先来一步文汲楼。”

    二老太爷恍然大悟：“我说今日老二怎么扯着我天南地北一通胡扯，感情在你计划中，原本还打算利用我这老

    头子当你的人证？”

    “有台哥儿这说法，足证婢女白鹭早前是在血口喷人！”三老太爷因为自家儿子被赵洲城利用，一口怒火还未消散：“一介婢女胆敢谤害主家，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倘若你不如实招供，轩翥堂家规虽不许打杀奴婢，犯下此等恶罪，也自然可以将你送官法办了！”

    白鹭原本隶属东厂，倘若被送官法办，虽不惧当真被官府处刑，可却会被上司追究失职之咎，这可比官府的刑责要严重多了，她可万万不敢冒此风险，而今也只能自救。

    “奴婢认罪，奴婢认罪，奴婢是被二夫人收买，才听从二夫人授意陷谤三夫人。”

    她不能连二老爷都供出，只要二老爷不被牵连，才能保住她继续留在太师府，继续潜伏下去才不算失职，不会被上司追究刑责。

    彭氏却无法体谅白鹭的心情，瞪大了眼：“你这贱婢竟敢血口喷人？！”又忽然意识到白鹭的身份可不是普通婢女，立时委顿了。

    老太太却勃然大怒：“原来是你这蠢妇，为了中馈之权竟琢磨出这样阴毒的计策，好在今日台哥儿也正好在文汲楼，才没让老三媳妇和老四蒙冤，这笔账我日后再和你算。”三两句斥责就想把彭夫人的过错一笔勾销，老太太再把一双怒目理所当然的“滑向”了春归：“今日开轩翥堂公审，为的可不是这节外生枝之事，纵然老二媳妇有错，也比不得顾氏谋害人命的罪责，咱们还当言归正题才是。”

    仿佛正应老太太的“言归正题”，轩翥堂外竟然又来了个奴婢主动请求出堂作证。

    但这个奴婢的出现却令兰庭和春归都觉得出乎意料了。

    是抱幽馆的婢女藏丹。

    “奴婢早前偶然经过寄鸢台下，正巧目睹了大奶奶和二姑娘一场争执，后来听闻剑青伤势危重，奴婢深觉不能再隐瞒真相，特地前来轩翥堂说明奴婢早前的目睹。”

    老太太精神一振：“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奴婢距离寄鸢台有一段距离，不曾听见大奶奶和二姑娘的言谈，只是瞧见二姑娘背朝石阶，大奶奶拉住二姑娘的手臂，二姑娘下力挣扎，所以奴婢猜测是发生了争执，大奶奶是把二姑娘往台阁里拉，应是担心二姑娘不慎摔下阶梯去，但二姑娘极其气恼，挣扎时，无意间手拐撞到了剑青，才导致剑青摔下石阶。”

    老太太：！！！

    抱幽馆的奴婢竟是替顾氏作证的！

    二老太太轻轻一笑：“好了，这桩事故也水落石出了。”

    “仅凭奴婢的一面之辞怎能证明心姐儿谤毁顾氏？！”老太太今日实在真火假火的发泄太多，一张富态的脸都笼罩着黑气了。

    “祖母，庭自然有证据，今日二弟并非碰巧正在文汲楼，而是庭已经预见了阴谋，告知二弟，二弟愿意往文汲楼作为旁证，不仅庭与二弟，实则三叔父、三叔母以及四叔父、四叔母都已知道诡计，所以四叔父和三叔母才会轻易中计，庭是故意布局，将计就计诱使居心恶毒者动手，当众揭穿阴谋。”兰庭最后一句话，是对所有族老亲长交待。

    “二叔父，庭先且告诉你一件好事，孟姨娘并没有中红花之毒，原本庭打算的是让乔庄替孟姨娘诊治，却没料到剑青会摔下寄鸢台，所以庭让汤回去请

    高太医，相求高太医配合庭的计划，谎称孟姨娘中了红花之毒，接下来，庭会请来孟姨娘作证，好让二叔父明白，是谁想谋害孟姨娘腹中的胎儿。”

    还能有谁？

    彭夫人已然是满面惨白了。

    孟姨娘其实早就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听人来请，一掀被子便从床上站了起来，根本不需要仆婢服侍，手脚麻利的便着装整齐，低低挽了个垂髻，因着是除夕节，想想还是插了一支花簪，在赶来“安慰”她的玉姨娘那震惊的目光中，孟姨娘莞尔一笑。

    “我本是伶人，又有孕不足三月，既不显怀，装作中毒小产有何难处？妹妹如此惊奇作甚？对了，妹妹也跟我一块去轩翥堂吧，妹妹送给我的那些口脂和香囊我都留着呢，便是妹妹不主动，一阵后也自然有人来喊妹妹过去。”

    玉姨娘冷汗如瀑——要糟，太师府里太危险，她还能回魏国公府去不？

    轩翥堂里赵洲城一见孟姨娘果真到来，笑吟吟娇俏俏一扫殃殃之态，先是一阵狂喜：“孟娘果真无事？”

    “让老爷担忧了。”孟姨娘右移几步，躲开赵洲城的遮挡冲春归一笑：“多亏大奶奶提醒及时，妾身才能保住老爷的骨肉。”

    这下子兰庭都不需再开口询问了，由得赵洲城担当主审。

    “究竟是怎么回事？”二老爷当众拉起了孟姨娘的小手。

    二老太爷：……

    三老太爷：……

    四老太爷：……

    这场景着实不忍直视，赵洲城还记不记得此处是轩翥堂，且正在进行公审了？！

    “大奶奶知道有人要加害妾身及妾身腹中胎儿，嫁祸给大奶奶，早就嘱咐了妾身留心，妾身也一直知道妙语就是帮凶，不过那红花之毒若是落于饮食之中需得废些心思才不至于让人察觉，妙语没有烹饪饮食的便利条件，所以无法在饮食中动手脚，且那些茶点都是大奶奶亲手所作，旁人也无法仿制，除非用另一种直接替换，比如那盒子盘丝酥，就不在大奶奶预先交给妾身的单子上，分明是妙语用了盘丝酥替换青萍送来的核桃酥。

    大奶奶从来送来的茶点妾身和玉姨娘都吃了不少，也都安然无恙，为何妙语明知妾身动都没动一下加了红花毒的盘丝酥，竟然相信妾身会如她所愿小产呢？”

    “为何？”赵洲城不明所以。

    “因为玉姨娘送来的口脂和香囊里，一件掺了红花汁，一件混有麝香丸，妙语以为我每日所用的口脂和放在枕箱里宁神的香囊为玉姨娘所赠，当然相信妾身会早产了。”

    仅是佩用麝香丸还不至于在短时之内引发小产滑胎，可加了红花汁的口脂一连用了二十多天，就相当于每日喝上一碗红花水，再加一盒盘丝酥，确保孟姨娘必定会在今日小产，孟姨娘是没吃那盘丝酥，但倘若她当真中计，妙语也会用其余的办法“摧发”孟姨娘小产，不过孟姨娘佯作中毒，倒是替妙语“省事”了。

    “加害孟娘的人是玉露么？”赵洲城很摇摆。

    玉露虽不如孟娘貌美，不过身姿丰腴各有优长，且玉露是新近得手，二老爷还正和她如胶似膝呢。

    就更别说玉露也乃魏国公所赠，于公于私都不能冷落。

    赵洲城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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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金鹊出庭

    孟姨娘知道二老爷正因取舍而挣扎，但她笑吟吟的神色如常，内心也没有丝毫的悲愤和委屈。

    她的命运从来由人不由己，自知事时起就对婚姻良人从无奢望，赵洲城的宠爱并非独一也不会长久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色衰而爱弛，如生老病死一样平常，但她希望能够顺顺利利生下腹中的胎儿，无论男女，都将是这世上唯一的血缘至亲，她从此不再孑然孤独，她终于有了可以为他倾尽所有的人，她可以不求回报的对这个人付出真情挚意，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伶人。

    过去的她有如一个戏子，一直在台上从来没有停止演绎，喜怒哀乐无一是真情流露，她扮演着她不认识的人，为了生存却从来不敢想生存的意义何在。

    但现在她仿佛知道应当为了什么活下去。

    “玉姨娘送给妾身的口脂和香囊确含落胎之毒，且若是妾身不察，一直佩用着日后也难以再有身孕，但玉姨娘是否真凶又因何加害妾身，便需要老爷您亲自审问了。”孟姨娘只不过微微垂落眼睫，稍掩了秋波盈盈，二老爷立时便觉心胸一揪，抓紧处溢出来无尽的怜惜。

    于是玉露难逃一场追究。

    她来轩翥堂，被满厅的眼睛盯得心里没着没落，她和孟姨娘一样虽说曾经都奉魏国公为主，但她们并不是魏国公培养的暗探和死士，无非普通的美色工具，唯一的功能就是被当作礼物送给魏国公打算笼络的人。

    玉露到底是奴婢，生存技能相较孟姨娘微有差异，她一看彭夫人就知道这个主母不好惹。

    她想在太师府站稳脚跟，她甚至还想“宠冠后宅”，她想靠着二老爷的宠爱和二夫人的袒护逐渐累积财富，在玉露看来这样才能保证一生的锦衣玉食。

    但现在阴谋暴露了。

    魏国公不会善待被他人退回的“礼物”，玉露只能绞尽脑汁留在太师府。

    “妾身知罪，但妾身这样做是逼于无奈，二夫人下令妾身将那些害人的物什送交孟娘，妾身怎敢违令？”玉露泫然欲泣，懊悔不已。

    这个真相其实并不如何悚人听闻，如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早便心中

    有数，为玉露的指供震惊的唯有老太太和赵洲城，母子两个四只怒目全都瞄准了彭氏，像火铳瞄准了标耙。

    彭夫人自然是要急怒的。

    “你二刁妾竟敢血口喷人！”她站了起身，胸膛急剧起伏，发髻上的步摇如有了灵知先就瑟瑟惊慌了，苍白的脸色显出黑眉红唇的妆容浓艳得突兀，彭夫人没有意识到若比姿色她已经惨败于两个姨娘脸下，还妄想着靠着悲愤和强硬博取丈夫的信任：“分明是此二刁妾串通顾氏意欲谤害于我。”

    春归：……

    二婶单指控她这侄媳也就罢了，一张口把孟姨娘玉姨娘也一网打尽，二叔只怕是不会容忍的。

    赵洲城果然不能容忍。

    “孟娘玉娘身世低微，哪里能够想得出如此阴毒的计策，到这时你还敢狡辩，反咬她们一口！”

    彭夫人因这话气得倒退一步，还好身后有椅子支撑才能站稳了：好嘛，歌妓奴婢之流想不出如此阴毒的计策，我这官宦家族的女儿赵家明媒正娶的大妇倒能想出这些阴毒的计策了？

    她悲愤，但好像忘记了这阴毒的计策确然是她这“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轻车熟路的伎俩。

    “母亲可得替儿媳作主。”彭夫人放弃了和色令智昏的丈夫对话，泫然欲泣的眼睛朝向老太太寻求帮助。

    春归皱了皱眉，缓缓吸一口气。

    彭二婶一激动，踩了她的脚，且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好在二婶的三寸金莲力道有限，不过唾沫星子竟然也溅到了她的额头上……她着实忍不住想躲闪了该怎么办。

    “二叔母有话好说，莫逼祖母袒护，且还请二叔母落坐，勿再踩着内子的脚背争辩。”明察秋毫的家主也发觉了他家娘子正在遭受“池鱼之殃”。

    二老太太看了兰庭一眼，忍笑忍得唇角抽搐。

    今日这场闹剧，演着演着就成了老二夫妻两个的对伐，还真算峰回路转引人入胜的，不过庭哥儿既然纵容他二叔如此兴师动众，想必也是有了决断不会再息事宁人的了，又的确轩翥堂赵门的脓毒，也是到了根除的时候。

    二老太太便津津有味的看起戏来。

    她身边的大老太太可就没有这份闲心了。

    自是没有帮着儿媳攻击儿子的道理，但仿佛此情此境也不能把儿媳往绝路上逼，老太太下意识想请苏嬷嬷给予意见，奈何今日的公审苏嬷嬷并无资格旁听，只能守在堂外一侧的游廊底候令，连眉来眼去都不能够，老太太只好自作主张了：“既是老二和老二媳妇私房里的事，也不用在轩翥堂公议……”

    “祖母，无论是二叔母施毒残害二叔骨肉，又或是两位姨娘谤害主妇，都不能称作是二叔私房之事，且二叔今日召集众族老亲长轩翥堂公审，正是为了理断孟姨娘险被毒害一事。”兰庭当然不会配合老太太如此无稽的说法。

    老太太无奈：“洲城也莫要单听孟姨娘和玉姨娘的话便质罪你媳妇，这件事还得细细的察……”

    “二叔母若不服罪，庭便再传一个人证。”兰庭看向仆从中除了人证外，唯一有资格旁听的下人赵九：“烦劳九叔带二叔母的陪房金鹊入内。”

    金鹊二字一出口，彭氏仿佛被火铳击中一般踉跄着跌进了椅子里。

    春归松了一口气：彭二婶终于落坐了。

    兰庭瞧见春归如释重负的神情，眼睛里的笑意一晃而过，但神色仍然冷淡，平平静静看着济济一堂的族人，并不刻意盯着他的那位亲叔父：“二叔与二叔母竟都不疑惑庭为何能早知今日诸多变故么？庭并无未卜先知之能，实则是因仆妇金鹊的检举。”

    大约二十余日前，当春归已经在渠出口中听闻彭氏的种种计划时，正烦恼应当如何破解，她便收到了一封未具名的密信，她欣然卦约，在柴婶家中见到的人正是金鹊。

    这大抵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吧，因为有了金鹊的检举，所有内情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揭曝，大大方便了兰庭和春归商量着针对种种阴谋布局，唯一的“疏漏”无法完全掌控则是，金鹊并不知道赵兰心会打算趁这机会伤害兰珎，以及把苦肉计施在心腹剑青身上，又比如赵洲城会利用赵远城灌醉三老爷的细节也不为金鹊所知，但这些“疏漏”显然不足以改变结果。

    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

    行恶者，今日必须原形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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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旧罪昭著

    赵九见到金鹊的时候，金鹊其实已经在轩翥堂外等候多时了，但站在这里的时间其实并不足够让她焦灼，因为她等此一日，等此时机已久，在寒来暑去的日日夜夜，她悲愤、挣扎，受尽煎熬。她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赌上生死孤注一掷的信念，她也想过自保想过淡忘那个死去的人，她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不是我不替你报仇血恨，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啊，我也只是个奴婢，只是个奴婢而已，连我的死活都在二夫人的一念之间，我能够为你做什么？

    但她忘不了那些朝夕共处的岁月，忘不了彼此相依相助，忘不了死去的人待她的情谊。

    当她知道轩翥堂的年轻家主告诫家人仆婢，若遇威逼利诱可向家主检举恶行人事，从那个时候，她想她也许并非什么都不能做。

    而更加让她出乎意料的是，因为彭忠家的被驱离，二夫人竟然将她调入内宅服侍，视为心腹。

    是你的魂灵在天有知，才给予了这么个天赐良机吗？

    我要仍是什么都不做，你应该会怨恨我了。

    而今天，终于到了报仇雪恨之时，你的魂灵在天有知，也一定会放心了吧？这才不枉了我们相识相知一场。

    金鹊跟着赵九稳稳走进轩翥堂，膝跪行礼，而后挺直了脊梁。

    “金鹊，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听信他人唆使陷谤背主？”彭夫人不待金鹊开口抢先发难。

    “为何？”金鹊冲着彭夫人轻轻一笑：“为了紫莺啊。”

    彭夫人震惊的呆在了椅子里。

    紫莺和金鹊不一样，她是太师府的家生子，不像金鹊的老子娘是彭夫人的陪房，金鹊因着老子娘的缘故，自然也归属为陪房，虽然那时她来太师府，仅只还在牙牙学语。

    “奴婢的老子娘福薄，相跟着夫人来太师府不久就相继病故，奴婢多亏了紫莺她娘的照应，没因缺衣少食而受饥病之苦，奴婢和紫莺情同姐妹，夫人难道不知？夫人也确实不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奴婢可不敢忘了紫莺的情义。”

    她想念病故的父母时，是紫莺陪着她一起痛哭；她被其余的家生子欺负，是紫莺把她护在身后；寒冬腊月的季候，她和紫莺挤在一个被窝，互相依偎取暖；到了分派差使的年纪，受训时明明是她犯了过错，也是紫莺袒护着她，替她挨竹板责罚。

    “奴婢这一生最最追悔莫及的是，不该求着彭忠家的让紫莺一同服侍二夫人，若非如此紫莺就不会被夫人逼迫着，去做那些恶事！”金鹊泛红了眼圈：“可紫莺若不做那些事，夫人便会令奴婢行凶，紫莺怕奴婢在太师府里没个依傍，万一败露便是毫无退路，不像她，毕竟是太师府的家生子，老子娘还能替她求个情，不至于被发卖。”

    金鹊转过脸，泛红的眼睛盯着二老爷：“老爷可知道这么些年来，为何除了萧姨娘外老爷这么多姨娘都没能生下子嗣？是因夫人根本就不容妾生子女，当夫人在太师府站稳了脚跟，一旦姨娘有孕，便会下令加害，萧姨娘幸亏只是生了大姑娘，对于二爷、四爷不足成为威胁，夫人才能容忍大姑娘一直不曾夭折！”

    “胡说，这是谤害，是你这贱婢

    血口喷人！”彭夫人完全乱了阵脚。

    “夫人明明答应了紫莺，待她够了年纪就放她嫁人，紫莺期盼那天期盼了这么久，但夫人正是因为这是紫莺自己苦求的恩许，觉得紫莺自作主张，在夫人看来，紫莺有自己的主意就是不够忠诚，她是夫人的奴婢，就应该任由夫人摆布。”金鹊深深吸了口气：“紫莺手里握着夫人太多把柄了，夫人容不得她‘不忠’，且那时夫人与二老爷间更增隔阂争执，夫人唯恐老爷宠妾灭妻，夫人看出老爷有意于紫莺，所以心生毒计。”

    “闭嘴，贱婢还不闭嘴！”彭夫人已经濒临崩溃。

    但金鹊自然不会再言听计从：“夫人为了逼紫莺就范，用了春药，不仅用在紫莺身上，同样也用在了老爷身上，当时老爷可还在替老太爷守丧，却神昏智丧奸/辱了紫莺，夫人情知紫莺早与姜东情投意合，利用紫莺尚且心存期翼，夫人花言巧语说服，夫人道老爷本就是喜新厌旧的性情，只是丧期之内不能在外头寻花问柳，只要紫莺在那段时间侍奉好老爷，日后夫人仍然答应放紫莺嫁给姜东。

    夫人就是这样逼着紫莺一再就范，待紫莺有了身孕，手里就有了老爷的把柄，丧期之间淫/乱床闱，致使婢妾有孕，这是不孝违逾礼法的大罪，夫人以为老爷会求着夫人收拾残局，日后夫人有了这个把柄，多少事情老爷就只能言听计从了，比如老爷只好帮着夫人的父亲起复而奔走。”

    轩翥堂的诸多族老听金鹊供诉到此，都恨不得掩面……想不到赵洲城竟然这样荒唐，更想不到彭氏为了贪婪欲望竟会行为这等事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可让夫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老爷竟会执意让紫莺生下腹中胎儿，夫人不能容忍，所以假作答应，帮着老爷行使那暗渡陈仓之计，悄悄把紫莺送去府外临时赁下的宅子养胎，后来却趁老爷疏忽不备，令彭忠家的及潘祥家的勒死紫莺，为了造成紫莺乃是投缳自尽的假象，夫人还授意奴婢，告诉老爷紫莺因为绝望，因为不能再和心上人厮守终生，才生了寻死的念头。”

    金鹊此时已是泪流满面：“紫莺被夫人害死，奴婢还要助着夫人遮掩，因为奴婢那时也嫁了人，奴婢还有了孩子，奴婢自私奴婢懦弱，奴婢不敢为紫莺讨回公道，奴婢为了自保只能助纣为虐，可自那之后，奴婢没有一天不在受着良知的责问，奴婢都不敢再见紫莺的老子娘，奴婢从来没有去紫莺的坟前拜祭，奴婢根本就没有脸去拜祭她！”

    “姜东如今是听从顾氏差遣，必是姜东为顾氏指使串通金鹊谤害于我！”彭氏尚在垂死挣扎。

    兰庭淡淡问道：“那么紫莺因何而死？”

    “她是得了恶疾，得了恶疾病死，是，是因她得了恶疾才被送出去，我念及她照顾我一场的主仆情份，赁了宅子先作安顿，且紫莺病死后，我也交待了下去好生安葬她！”彭夫人紧盯着赵洲城：“这件事老爷也知道！”

    赵洲城又再挣扎了。

    他当然气怒彭夫人恶毒心肠，害死了紫莺腹中他的骨肉，但如果承认此事……那便是当众承认了他替父守丧期间行为淫/乱违礼之事！

    “紫莺虽已下葬，但死前是否身怀六甲想必不难验证

    。”兰庭淡淡说道。

    赵洲城哪里还敢辅证？

    兰庭并不在这桩旧案上过多纠缠：“人证金鹊继续供述今日的诸多事故。”

    “是。”金鹊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按着大奶奶交待的步骤有所保留供诉：“二夫人因着被大奶奶察实虚设账目亏空钱款一事，导致中馈之权为三夫人、四夫人分剥，越更痛恨大奶奶与她为难，原本就在计划谤害大奶奶的阴谋，一则顾忌大爷会袒护，再则也担心老太太并不会认同，废了不少时间与口舌，终于挑唆得老太太对大奶奶也心存不满。

    正好的是孟姨娘被诊出喜脉，二夫人再生一石二鸟的毒计，之所以说服玉姨娘助她成事，是因二夫人担心万一败露，拉着玉姨娘和她承担罪责，玉姨娘近日正得老爷宠爱，才可能免除重责。且老爷为了保住玉姨娘，也务必不会任由玉姨娘被坐实罪名，那么就算老爷生疑，也不会妨碍二夫人栽污大奶奶的计划。

    为了坐实大奶奶的罪名，二夫人不仅对玉姨娘及妙语威逼利诱网罗为帮凶，且还令陪房潘祥在外头雇凶，奴婢亲眼目睹二夫人把恒丰票号共计百九十两的银票交给潘祥家的，做为雇凶的钱款，潘祥找的是一伙子靠放贷为生的贼匪，打听得他们暗中也接手收买人命的活计，二夫人的计划是让这伙贼匪今日佯称是恭顺侯府的人，先把青萍骗出太师府，在途中劫了青萍去僻静处杀害，还能够再诬陷大奶奶雇凶，把青萍杀人灭口造成死无对证，如此一来大奶奶便是百口莫辩。”

    彭夫人是生怕青萍与妙语对质，两人各执一词，春归有兰庭袒护，万一兰庭要胁妙语甚至刑讯逼供，妙语因为惊惧露出破绽导致她功败垂成，陷害春归不成反而会被赵洲城记恨，所以才要将青萍置于死地，这样一来兰庭纵然偏袒春归，没有青萍的供辞光只刑逼妙语就不占理，她是想把自己的承担风险降到最低。

    但她这一石二鸟的计划必须隐瞒赵洲城，所以她不敢动用太师府的人手，只能动用自己的陪房，但潘祥父子莫说没有在天子脚下青天白日且还是在除夕佳节行凶杀人的胆量，就算他们有这能耐彭夫人也放心不下，相较而言当然是雇凶更加安全，就算凶手落网，也闹不清雇主是谁，察不到潘祥头上。

    至于春归为何要把自己的心腹灭口，反而留下妙语这么个活口，彭夫人其实也想好了诡辩的说辞——妙语毕竟是孟姨娘的人，在太师府动手风险太大，春归想不到办法把妙语骗去外头，又想着指使妙语的人是青萍，只要青萍死无对证，单有妙语的口供她完全可以抵赖。

    彭夫人万万没有想到金鹊竟然胆敢背叛她。

    “因为金鹊的举告，我早便有了防范，二叔母外雇的凶手当然不会得逞，青萍非但毫发无伤，且凶手已然落网，二叔母如果还要抵赖的话，庭只能告官处治，想必施推官能够审明此案。”兰庭眼见着彭夫人心虚得直淌冷汗，才道：“不过二叔母倘若能够如实供述，仅只杀人未遂而已，只要太师府不追究，施推官也不会不依不饶，只需审实那帮贼匪过去的罪行，将凶徒法办便罢，如此二叔母至少可免牢狱之灾。”

    彭夫人还没说话，赵洲城已经迫不及待给她定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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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彻底激怒

    你这个妒悍不贤、安忍残贼、佛口蛇心的毒妇！

    赵洲城滔滔不绝的怒斥着彭氏的罪行，痛心疾首追悔莫及，这样的情绪不尽然是伪装掩示，他的确急于让彭氏担当所有的恶责，而他是失察，至始至终皆被瞒骗，清白无辜得好比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春归看着“赵白莲”的倾情演绎，胸口一阵阵的直犯恶心。

    她知道赵洲城是当真恨毒了彭氏，恨她设计毒杀了他这么多的骨肉儿女，更恨彭氏甚至陷害他背负色昏不孝的污名，为了拿捏摆布他，把他的锦绣官途用作威胁。春归当然也不会对彭氏心怀同情，但所有的罪错当真都应由彭氏承担吗？

    偏偏连老太太也义不容辞加入了讨伐彭氏的阵营，和儿子唱合着奋力批判，全然忘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刚刚还在夸赞彭氏贤惠孝顺，对于自己能有这么一个温顺能干的二儿媳妇老怀安慰。此刻眼见着情势不妙，老太太愚钝的头脑也能够飞快反应，毫不犹豫把彭氏这个标靶挡立面前，凉薄的嘴脸至此显露无遗。

    伪善虽则让人厌恶，但坦露无遗的凉薄毒辣更加让人齿冷。

    春归不愿再看老太太和赵洲城母子二人的嘴脸，她侧脸看向彭夫人。

    此时你是不是也能体会被血缘至亲背叛的悲愤之情？你真的还能够心甘情愿为他们驱使利用，替他们承当罪错而毫无怨言？你当真还觉得为了权利二字，不择手段逼害他人是理所当然吗？

    彭氏不是无动于衷，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妾身知错，妾身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这四个字儿可不能带过这么多的罪谬错责。”二老太太情知兰庭虽是家主，但因为毕竟小着一辈，有的时候不便斥究叔母之罪，如眼前的情境，就需要她这长辈先行究责：“彭氏为了私欲，设计陷害侄媳毒害良妾，虽说孟姨娘这回因为金鹊的举告饶幸保住了腹中胎儿，但彭氏也亲口承认她屡回毒害老二的骨肉，甚至逼杀奴婢紫莺，雇凶灭口等等恶行，怎能用一时糊涂四字勾销罪责？大嫂当着这么多族人跟前

    儿，还得处治公断，否则行恶而不受究惩，怎能警诫族人杜绝罪行！”

    老太太再度无措，摇摆着不知要怎么惩治彭氏。

    赵洲城咬牙痛下决心：“我轩翥堂赵门势必不容此等恶妇，彭氏既犯七出之条，理当休书出妇！”

    老太太而今只把赵洲城视为主心骨：“是，彭氏丧尽天良，理应休弃。”

    兰庭和春归对视一眼。

    他们的种种设计，为的就是激怒彭夫人，让她清醒已经身临绝境万无饶幸，由彭氏亲口揭露老太太和赵洲城的阴谋。

    他们的计划进展顺利，他们确信彭夫人绝对不会认可出妇大归的下场。

    “我是罪有应得？我犯七出之条？是我坏事做尽自遗其咎？！”彭氏确然震怒，她难以置信的紧盯着她的丈夫：“赵洲城你追悔莫及？你在追悔莫及什么？是在追悔莫没有听信赵江氏你的好娘亲当年的教唆，干脆和江雨梅暗渡陈仓逼得老太师只能妥协娶了江氏女入门么？好个追悔莫及！”

    “彭氏你还敢胡言乱语？！”赵洲城气得一把胡须都要都要倒立了。

    “我胡言乱语？当年老太师已经开始疏远安陆侯府，所以无论赵江氏如何游说，安陆侯如何示好，老太师都不肯再和江家亲上作亲，大伯的婚事就不如赵江氏的意，为此甚至杜撰赵洲城你早和江雨梅情投意合的话，赵江氏甚至把这说法流露张扬，连我彭家都听说了赵、江两家将要亲上作亲的说法，因此赵太师原本属意的几家，因为担心家中女儿搅进是非说不清楚有损声誉，先后拒绝了与太师府作亲，赵太师却无论如何都不容江氏女儿再为子媳，逼于无奈才和我的父亲商谈婚聘之事。

    因为赵江氏和我母亲自来交好，母亲并不担心我嫁进赵门会受婆母刁难厌恨，我也听信了母亲的话，以为你和江雨梅情投意合的事为子虚乌有，根本就是赵江氏为了安陆侯府能和太师府亲上作亲的杜撰，怎知我嫁进了赵家，才听你的通房蕊珠暗下和人抱怨，说什么二老爷若肯听太夫人的话，和江大姑娘生米煮成熟饭，哪还轮得到我来当这二房的主母！”

    赵洲城又惊又怒的僵怔当场。

    因为母亲的缘故，他自来便敬重舅舅，与舅家的几个表兄弟甚至比自家亲兄弟更加亲近，但他不喜舅舅的长女雨梅，因为梅表姐实在太凶悍了，结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居然就敢当面告诫他日后不许纳妾，这怎么可能，他早和蕊珠说好了要白首携老，就等着娶了媳妇考得功名后名正言顺纳了蕊珠做姨娘。

    所以他才拒绝了母亲的提议，说就算是和梅表姐暗渡陈仓，就父亲的脾性，更加不容梅表姐入门，至多就是给个妾室的名份，到时舅舅和母亲颜面何存？

    他可是心甘情愿娶了彭氏进门，彭氏怎能如此诋毁他？

    “赵洲城你得了授职，我立时张罗着替你纳了萧氏，可这都挡不住你抬了蕊珠这贱婢做姨娘，江雨梅也另嫁了他人，却还妒嫉我抢了她的姻缘，挑唆着蕊珠处处和我作对，我怎么容得下蕊珠替你生下庶长子？！我狠毒？我要不是为了台哥儿和阁哥儿，你当我介意你纳多少妾室有多少孽庶？赵洲城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东西，是不是被几句枕边风一吹就昏头胀脑，你要真有了庶子，还会不会管台哥儿和阁哥儿日后前程？你必然会听信那些狐媚子的游说，把你手头那点有限的人脉都用来给孽庶搭桥铺路，你现在要休妻，你想没想过我一旦被休，台哥儿和阁哥儿要怎么办，他们的生母是弃妇，他们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他们的前程都要被你葬送了！”

    彭氏转身，又直盯着春归。

    春归：……

    “大奶奶，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处处为难你不让你好过，但你从来不知道我也是逼于无奈，你刚进门儿，赵江氏就授意我给你当头棒喝，但你是个有命有运的人，你嫁了个愿意替你遮风挡雨愿意替你撑腰的好相公，兰庭从一开始就当众袒护，这才让赵江氏投鼠忌器，是她授意苏嬷嬷叮嘱我，让我挑你的不是，赵江氏佯作打抱不平，对你处处袒护，好争取你与她同心，不再听信沈皇后和大夫人的唆使摆布。”

    春归：其实我早就察觉了。

    所以她一点都没觉得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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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来龙去脉

    彭夫人却因春归的无动于衷而肠慌腹热。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存在软肋和逆鳞，彭夫人的逆鳞很多，软肋却只有她的两个儿子。她心急于父亲再得起复，为的也是如果父亲若授要职，她便不再只有依靠赵洲城，两个儿子入仕有了外祖父的提携和支持，前程似锦得来更加容易。

    兰台和兰阁是她的命脉，所以她绝对不能接受出妇大归。

    而事到如今也只有家主可以保住她不得休书了。

    此时在彭夫人看来说服兰庭必须先一步说服春归，她首先要争取春归的和解才有望赢得兰庭的原谅，她甚至开始庆幸侄子也有“色令智昏”的“家族传统”，而庭大奶奶又确然具备“魅诱惑人”的姿色。

    “我知道大奶奶不会轻信我的辩解，但大奶奶仔细想想，心姐儿会否对我这婶母言听计从？心姐儿唯二敬重的人，只有赵江氏和兰庭，这回是赵江氏先说服了心姐儿陷谤大奶奶，赵江氏以为抓着大奶奶欺害小姑的罪名不放，就能要胁兰庭休妻出妇，心姐儿早前可是咬定了大奶奶你先是辱骂欺凌，又再企图将她推下寄鸢台！赵江氏是不是不依不饶，急着要把大奶奶定罪重惩？！”

    “彭氏休要血口喷人！”赵洲城急得开始撸袖子，就要冲上前来进行武力攻击了。

    但他却被赵清城和赵淅城一左一右拉住。

    “你们两个，难道也要纵容这毒妇谤害母亲？！”赵洲城直到这时还有闲心指控两个弟弟不孝。

    “今日既行轩翥堂公审，是非黑白必应清明，二叔父不可阻止二叔母的陈述。”兰庭看过来：“至于二叔母是否狡辩诬谤，庭与诸位族老自会理断。”

    彭夫人这才因为兰庭的态度信心大增，跟着说道：“心姐儿虽说记恨庭哥媳妇，自然巴不得她被庭哥儿你厌恨，但也担心听从了赵江氏的话，由她出面谤害再被庭哥儿你识破，犹犹豫豫难下决心，赵江氏又令我说服心姐儿，给心姐儿支招，这事心姐儿的奴婢剑青，还有金鹊都能辅证。”

    金鹊此时还在现场，她没有因为心里的仇恨便隐瞒事实：“奴婢亲耳听闻二夫人游说二姑娘下定决心，二夫人说二姑娘若肯依计行事，担保大爷不会识破是二姑娘陷谤大奶奶，且二夫人还威胁二姑娘，要是二姑娘违逆老太太，犯不孝之罪，再失了祖母的袒护，二姑娘日后在太师府便就当真众叛亲离了。”

    “心姐儿答应行事，赵洲城却不仅仅满足于庭哥媳妇被弃，他计划着趁此时机夺主治家大权，但这层心思他必需瞒着赵江氏，因为在他看来赵江氏也许会偏袒长孙阻挠他的计划，且赵洲城拿不准庭哥儿会否包庇庭哥媳妇，他想着三叔和四叔兄弟两是庭哥儿的左膀右臂，若无三叔、四叔支持，庭哥儿哪能如此轻易坐稳家主之位？他以为庭哥儿你纵然可以舍弃一个出身低微的妻子，却断然不会自断臂膀，所以他才策划文汲楼的阴谋，等着庭哥儿当众包庇四叔，他便好质疑家主偏私纵容淫恶，先把治家大权掌握手中，庭哥儿若是不信，大可把白鹭、英仙二人严刑

    逼供，此二人实则为……”

    “住口，恶妇还不住口！”赵洲城这时当真是大惊失色，清城、淅城哥俩合力都险些拉不住他了。

    兰庭也才开口：“公审至此，相信诸位族老及亲长已经明白轩翥堂一日之间三起风波均与内子无干了，而今日本是除夕佳节，五房族亲欢聚饮宴，为免子弟因为公审之事惊疑而生诽传，庭需先劳诸位族叔、族婶先行解释安抚，至于恶乱者当何处治，稍后/庭当与叔祖、叔祖母商断。”

    事发轩翥堂嫡宗大房内部，出于为尊者讳为亲者讳的教义，另四房的子侄也都能够体谅兰庭不便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议处亲祖母及亲叔父罪错的心情，且他们纵然是不再参与之后的议决，各房也都有最高尊长见证商讨，不会有损轩翥堂一门公正严明的规条。

    而兰庭之所以“清场”，当然不是为了包庇恶行，因为接下来的事便会涉及机要，仍然留在轩翥堂里的人，只能是机要的知情者。

    人证除了金鹊之外，连白鹭和英仙均被斥退，因为她们的口供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至于老太太，兰庭也会请她退场，奈何老太太并不愿意。

    “庭哥儿难道就因为彭氏的一面之辞，就要将我亲祖母和你的亲叔父论罪处刑？！”老太太说不出来道理来，这时只能撒泼：“任是哪家，可都不容得这等大逆不孝的行为！”

    “孙儿会将苏嬷嬷送官法办，相信祖母必然不信苏嬷嬷会毁谤，只有苏嬷嬷的供辞才能让祖母心服了。”兰庭是真心不耐烦再和老太太纠缠下去。

    老太太气得砸了鸠首仗：“是，是我交待心姐儿设计顾氏，但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这么做？！自从顾氏进了太师府的门儿，哪一样事体现了她为妻为媳应有的贤良淑德？她妒悍，连和柔都容不下，为了一个通房丫鬟挑拨得你和你的外家反目为仇，你母亲若还活着，容不容得下她这么个悍妇！我跟你好言好语的说理你听得进半个字去不？你耳边有了顾氏的挑唆，越发不敬你的舅公，你舅公和几个伯叔请了你多少回，你可去过安陆侯府拜望？顾氏仗着慈宁宫和坤仁宫的势，不敬惠妃，连这样的罪行你尚且偏袒，你有什么资格再当轩翥堂的家主？就算你叔父想掌治家大权，也是为了防范你把祖宗创下的家业败光，为的是赵门一族的荣辱打算！”

    这话先就激怒了二老太太：“大嫂可休再开口闭口赵门荣辱，在你眼中何尝在意过轩翥堂的利益。”

    “二叔祖、三叔祖、四叔祖，如今情势，庭只好请诸位宣读祖父遗书。”兰庭起身持礼。

    二老太爷也早忍不住：“兄长辞世之前，就防着长嫂会以尊长之名逼迫兰庭，兄长写下遗书，并亲手交给我等，倘若长嫂在兄长故世后，威逼兰庭顺从于安陆侯，助长惠妃不臣之图，为免轩翥堂满门获罪为江琛、江惠妃诛连，经族议，可出孀妇，宣告我赵门与江家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干涉！”

    这才有若晴天霹雳把老太太震愕当场，好半晌才哭出声来：“赵谦这个老货，他怎么能，他怎么敢？！我兄长待他

    一直不薄，这老货竟然忘恩负义……”

    别说春归因为涉及“机要”尚且留在现场听这话后愤愤不平，兰庭更加忍无可忍，二老太太却不肯让兰庭担负指责亲长的“过错”，有些话她也早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转身面对还要撒泼的老太太：“当年翁爹因为江琛相助之情，明知你兄妹二人处境艰难，且那时的安陆侯府也早已落魄，翁爹不曾嫌弃你的家世，仍容你为长媳，要不是赵门的资助，要不是大伯的帮衬，江琛哪里能够获得喘息之机，他运筹着夺回爵位也就罢了，不该的是把他的叔父一家斩尽杀绝！大伯正是识破了江琛的狠毒无情，才决意疏远，大伯忘恩无义？真亏江氏你时至如今还有脸面胡说八道。

    你扪心自问，当年江琛是不是为了攀附赵门，故意设计，他假模假样施助，这才靠着这点所谓的恩义，让你免遭你本家叔婶的算计，嫁去破落门户。大伯识破了江琛的伪善，可曾因此迁怒于你？你虽愚钝浅薄，但大伯念及你并不像江琛一样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且体谅你与江琛相依为命所以才对他言听计从，大伯只是劝导你莫再助长江琛的贪欲，可你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打算着还要和江家亲上作亲，意图让江琛能够掌控轩翥堂赵门一族！

    大伯这才彻底寒了心，但要是你不再胡作非为，大伯仍然不愿将你逼入绝境，你好生在太师府在踌躇园养尊处优也就罢了，兰庭也不会把大伯的遗书当你面前宣告，可你今日，是铁了心的要把你嫡亲长孙污陷为大逆不孝，为的就是洲城接任家主后，听从于江琛的摆控，你这是在做梦！”

    二老太爷长叹一声：“大嫂清醒些吧，有了兄长这封遗书，自兄长过世之日始，大嫂已经不再是轩翥堂的宗妇，庭哥儿是不愿让你难过，那时才没有当众宣告兄长的遗书。”

    老太太抖着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请三叔母先行服侍祖母回去踌躇园，从此无我准令，踌躇园中仆妇不能出府，安陆侯府的仆妇无我准令，更加不许再入太师府一步。”兰庭道。

    这就是彻底断绝老太太和安陆侯府的来往了。

    “赵兰庭，纵然有父亲的遗书，你软禁祖母也是悖逆不孝。”赵洲城蹙着眉头，但嗓音比起刚才来却降了八度。

    “侄儿是否悖逆不孝不由叔父一人之言定论，不过叔父为一己之欲殃乱萧墙，侄儿却能够当着诸位族老面前证实了。”兰庭看向彭夫人：“请二叔母继续供述。”

    “我有条件。”彭夫人此时却已冷静下来：“兰庭，你二叔虽然是个混账，但你心里清楚，台哥儿和阁哥儿他们兄弟二人，对你可一直敬重，他们可从来没有行为过不利于你的事，你不能迁罪于他们。”

    今日因为是嫡宗大房的家乱，此时兰台和兰阁也都被兰庭唤入轩翥堂，相比多少还知道一些内情的兰台，兰阁显得更加惊疑无措，此时听了母亲的话脚底没忍住一个趔趄，四老爷连忙将侄儿一把扯住，无声的叹了口气。

    二哥儿和四哥儿是两个好孩子，却难免因为父母的罪错而受煎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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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老底穿了

    “知错理应悔改，儿子恳请母亲如实供述，否则诸位长辈及兄长虽不会怪罪台与四弟，台与四弟日后又有什么颜面面对亲长手足？”相比兰阁的震惊，兰台更多的j羞愧，他万万没有想到上回和柔事件非但没有让母亲知错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在今日除夕节，当着阖族亲人面前，闹出如此不堪之事。

    彭夫人看着满面羞红的儿子，纵有千言万字的道理此时也难以启齿了，直到此时她才心生悔意，如果早知道种种计划非但不能得逞，甚至还会连累两个儿子，她是绝对不会冒此风险的。

    谁能想到老太师临终前竟然会留有哪样一封遗书，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视为心腹的陪房金鹊会背叛她，导致诸多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满盘皆输。

    “白鹭和英仙其实不是普通婢女，她们都是魏国公府的人，是魏国公早就安插进太师府的耳目。”彭夫人咬牙招供：“赵洲城之所以想出谤害四叔和三弟妇有染的计划，实则也是先听了魏国公的透露……三弟妇本家那桩家丑，不知魏国公是怎么知道的，又从白鹭泄露的消息得知，三弟妇有回……因着四弟妇随口请她帮手替四叔缝制里衣一事大动肝火。

    魏国公咬定三弟妇能从本家弟妇何氏的情态，怀疑上何氏对大伯子心生暗慕，原因是三弟妇自己也有这等有违人伦的心思，才推己及人……且三弟妇一直刻意疏远四叔，还过于担心太师府里会生出她和四叔间的传言，也大有欲盖弥彰、做贼心虚之嫌。”

    “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四夫人极其气愤：“三嫂对何氏深恶痛绝，自己还哪里会怀着那等心思，且三嫂防范和小叔子间的闲言碎语也是人之常情，我就不信魏国公府里，当嫂嫂的会和小叔子亲密无间。”

    赵淅城道：“魏国公不怀好意，意图挑拨离间的说辞，没想到二哥竟然也会听信，甘被外人利用。”

    “这都是彭氏的诬陷！”赵洲城当然不会认罪。

    “奴婢也听二老爷约是三月前便嘱咐二夫人，说英仙和白鹭一样，都是听令于魏国公，让二夫人想办法把英

    仙调去三夫人院里，这回二老爷设计文汲楼阴谋时，底气便是有白鹭、英仙两个现成的人手可以利用，但英仙和白鹭都不由二老爷、二夫人任意驱使，所以二老爷在行事前先行说服了魏国公首肯。”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赵洲城兀自紫涨着面孔否定。

    “英仙是我早在三弟妇协理中馈前就安插到位，那时三弟妇院里刚好有两个大丫鬟够了年岁婚配，我就授意姜嬷嬷挑了英仙和另一个奴婢补充空缺。”彭夫人道。

    “你既早在谋划栽污于我，先行把英仙安排在三弟妇身边又能说明什么？”赵洲城强辞夺辩。

    “二叔母若非为了自保，又怎会供述清楚这些内情？更不说早便谋划栽污二叔的说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了，且二叔母可无法诓骗四叔父去文汲楼，如今想必二叔父也不再坚持四叔父是因为三叔母相请才去文汲楼的话，兰庭不解，此事若非二叔父设计，二叔父为何要诓骗四叔父前往文汲楼？”

    赵洲城：……

    “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二叔父，其实白鹭乃是他人耳目庭早有觉察，那一回白鹭与四叔母院中婢女白鹅争执，庭便觉出蹊跷，一追究，才知四叔父书房里的文稿被人暗调，有人仿了四叔父的笔迹伪造文稿，且还被另一婢女盗出文稿，私转出府，那伪造的文稿最终落到了太孙殿下手头，若非皇上也有察觉，阻止了太孙的计划，四叔父及兰庭说不定已为太孙谋刺了。”兰庭面向二老太爷等：“关于此事，庭已然告知诸位叔公。”

    二老太爷沉着脸：“白鹭和那东厂耳目不是同党，当初我们几个老头子都觉奇怪，不知白鹭通过什么途径获得伪造文稿，难不成太师府竟成了筛子，各系各派都能轻易安插耳目，且连挟带报讯都能畅通无阻了？我们是真没想到，原来竟是出了里通外人的内贼，白鹭有老二你们夫妻两个相助，所以才能把那封伪造的文稿放进淅城的书房！”

    赵清城此时也已经遣人取来了被英仙悄悄放进居院的所谓书证，正是依照三夫人笔迹写下的情诗，彭夫人压根不需过目就肯定到：“我趁三弟妇如今协

    佐中馈的缘故，自有机会盗得三弟妇的字迹，可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识得能够模仿他人字迹的能手，这些都是赵洲城拿给我的，怕和上回转交给白鹭的一样，都是出自魏国公府。”

    兰庭不欲再听赵洲城的狡辩：“出了这等事，庭自然会同魏国公理论，魏国公倘若否定，庭只好上请圣裁，届时于魏国公也好，又或二叔父也罢，可都是再无退路了。”

    赵洲城这才放弃了顽抗。

    他很清楚魏国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这起事件闹去御前，如此必定会让皇上动疑，魏国公只能选择和轩翥堂交涉，把这件事控制在郑、赵两家之间，如此魏国公就只能坦白实情，那他再是如何狡辩都无用处了。

    “太孙失德，父亲临终之前，也曾谏书皇上另立贤良，我这么做，也是遵从先父遗愿！”

    “二叔父这话何其荒唐？”兰庭冷声道：“祖父虽然上谏君帝慎重考虑储位废立，确不认为太孙有贤明之质，不过行臣子之谏未逾礼法，二叔父怎能以祖父作为，开脱自己诱惑储君行恶之罪？！”

    二老太爷也大感义愤：“你明明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勾通心怀不轨之徒，甚至欲将手足血亲送至太孙暗箭之下，不臣不子无君无父……我轩翥堂怎能容你此等逆子奸臣！”

    “二叔父既已亲口承认罪行，庭便当着诸位族老亲长面前宣告如何处治了。”

    这下连彭夫人都冷汗直淌，仿佛生杀予夺都在此时此刻了。

    “二叔父所犯罪恶，该当除族之罚。”

    当听此话，彭夫人大惊失色：“庭哥儿，不能除族，不能除族啊，你二叔父若被除族，台儿和阁儿这一生可都毁了！你就看在他们两个的前途上……”

    “正是念及二弟和四弟的日后，庭方才相求诸位叔公亲长能够给予二叔父悔改的机会，二叔父若答应称病致仕，且从此顺服族令家规，不可再有逾犯，庭可为二叔父担保，势必再不会危害轩翥堂阖门安荣，否则，由庭承担罪错。”兰庭斩钉截铁说道。

    “想逼我致仕，绝无可能！”赵洲城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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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夫妻夜话

    赵洲城虽说是赶上了靠着贿赂宦官就能高中金榜的年代，但他考取功名却大不容易，原因当然是文正公赵谦这个父亲绝对不容许子弟通过旁门左道考取功名，赵洲城虽有上请荫封的资格，然而享荫封者鲜少能够跻身内阁，这也不符合赵洲城的政治抱负，所以他曾经也还悬梁刺股的发奋图强过，一步步考取秀才、举人，开始倒也顺利。

    但中举之后第一回踌躇满志的参加会试，却以名落孙山告终。

    这让赵洲城大受打击，为了一雪前耻，再经六年寒窗苦读，连和婢女调情暧昧的心思都暂时歇下，那六年有如苦行僧的艰苦乏味，终于才考中进士出身，后来为了留馆，又颇经一些挫折，觍着脸把岳家人脉都奔走求用，好容易才有了而今的官位，眼看是为日后入阁打下基础，他哪里舍得致仕？

    且赵兰庭的话是怎么说的？

    拘束他必须顺服族令家规，不得再有逾犯，还是由赵兰庭担保，言下之意他从此必须接受侄儿的督促，对侄儿言听计从，这是让他彻底放弃参议商决族事的权力，甚至指不定连出一趟门，同亲朋来往都必须先经赵兰庭的允许，与软禁无异！

    那他还怎么帮着惠妃和十皇子夺储，怎么实现他的宏图大志？

    然而二老太爷等等族老，怕的就是赵洲城还要继续实现“宏图大志”，如今的轩翥堂可不像老太师在世的时候，毕竟兰庭存在身为晚辈的先天不足，虽说能够争取绝大多数人心向服，但好比赵洲城，以为上头没有老父亲震慑，就能够为所欲为，这颗暗疮正是在赵太师过世之后才流脓出疡，倘若再不根治，这颗疮毒就会引发轩翥堂整体的病变，着实是莫大的祸患。

    “你既不愿致仕，那就只能依据家法除族了。”三老太爷是个暴脾气，把眼一瞪抬手拽着自己的胡须，还下力气扯了两扯：“只可惜台哥儿、阁哥儿两个好苗子，反被你这当爹的连累。”

    彭氏先就慌了：“致仕，致仕，他若不应，族老们就替他上书告病，妾身愿意作证赵洲城已然药石无医，再不然，族老们干脆把他打得残疾卧床了也好。”

    赵洲城：……

    春归今日虽一度成为了两件阴谋针对的标耙，却几乎没有开口说话，这时假意规劝彭夫人：“二叔母是心忧二叔、四叔才这样说，但二叔母大可不必如此忧急，想来二叔父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致仕虽说辜负了寒窗苦读，总归还不至于声名狼籍。”

    这话像一盆冷水冲着赵洲城当头泼下，怒火一收，彻底清醒。

    轩翥堂可谓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他要是真被除族，莫说市井之间的闲言碎语，只怕立即便会惊动朝堂，连弘复帝怕都不会置之不问，那么今日种种事体就再也不会仅仅限于宗族内部，到时莫说官职，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赵洲城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屈服。

    “庭哥儿既然固执己见，不愿顺从先尊遗令铁了心要助纣为虐，且说服得诸位族老为了保得眼前的安荣，全然不顾社稷苍生，我以一己之力也无能和宗族抗衡，既是有违入仕的志向，也无颜再尸位素餐。”

    春归：到这地步，真亏得二老爷

    竟还没忘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台阶儿。

    更不说兰台和兰阁听见父亲这几句，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满地找缝恨不能一头扎进去躲个十年八年不露脸，不过赵洲城却自以为已经下台，挺着胸道：“只是彭氏害我这多骨肉，且今日当着族老们的面又对亲长出言不逊，此等不孝不贤的毒妇我怎能容忍她再为发妻？彭氏已犯七出，我必休她大归。”

    春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彭夫人纵然可恶，但唯有二老爷没有资格说出妇的话，可千万别说他是为那些不曾出世的孩子痛心，兰台、兰阁难道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个当爹的若有一丝半点为孩子着想，此时此刻都说不出坚持出妻的话。

    兰庭看了一眼彭夫人，这一眼就把彭夫人正准备一嗓门喊出的怨言堵了回去。

    莫名就觉得安心了，她竟读懂了侄儿的眼神，且极其信任侄儿能够震慑赵洲城这个混账。

    “二叔父倘若坚持出妇，那么二叔父犯下的种种罪行也再瞒隐不住。”

    赵洲城有如怔在当场的一个怒目金刚，却不得不承认兰庭这话绝对不是故甚其词。

    彭氏被休，岳家必然会讨个说法，彭氏难道还会替他隐瞒那些罪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彭氏继续做夫妻，两人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至少诱陷太孙谋刺朝臣的事才能遮掩过去，安安生生做他的太师府二老爷，保住项上人头。

    赵洲城暗暗决定从此必须和彭氏相敬入冰，横竖他还有孟娘、玉露两个爱妾，就权当彭氏已经被休了，由得她独守空房去。

    这样一想赵洲城就觉得不是那么憋屈了。

    兰庭又道：“不过二叔母犯下的罪责不能一笔带过，尤其害命之事万万不能轻恕，庭以为，当罚二叔母往金陵族庵忏悔罪行。”

    彭夫人当然知道族庵。

    赵氏一族从来不会私/处女眷沉塘暴病，女眷犯大过，都是送往金陵族庵悔罪，她也知道她将来面临的生活不仅仅是粗茶淡饭、青灯古佛，从此身边再无仆妇服侍不说，甚至还要抄誊佛经、纺布针凿，更或种蔬锄草舂米拾柴等等劳苦活，和那些判了徒刑囚犯也没多大区别。这样的日子原本是她无法接受的累辱，但为了两个儿子不受连累，彭氏也别无选择。

    她只是恳求：“能否等到新岁之后樨姐儿出阁……”

    兰庭颔首：“那是自然。”

    据此轩翥堂除夕节的公案也算是尘埃落定。

    瞒着众多子弟的也仅仅只是赵洲城有涉串通魏国公陷诱太孙未遂的罪行而已。

    渠出却因为猎奇心，一直还跟着三夫人，直到这日晚宴散后三老爷回来居院。

    除夕夜是不清静的，深宅大院里也会听闻爆竹声声，三夫人此时已然拆了发髻除了锦衣，满室的灯影摇红越发衬出一人孤寂，渠出看她却不因这孤寂凄伤，只是神色里略有些怔忡，案上的一盏茶放冷了，她还不转眼的盯着看。

    三老爷进来的时候，三夫人仍在发呆。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三夫人却听见了，抬眸看过去，她本是垂足坐在炕沿，顺势便站起身来礼见，步伐未动。

    礼节的寒喧，在渠出看来全然不像夫妻之间应有的言谈，她听着听着竟都觉得尴尬，看着看着果然发现说话的两人也都各自尴尬着，隔着炕几正襟危坐，连眼神都没碰见。

    “老爷白昼时便饮酒过量，莫如早些安置吧。”三夫人再次站了起身，却不像要随三老爷去内间的模样。

    “我照旧睡外头吧，夫人明日要早起，且二嫂是再不管事了，接下来直到元宵多少事务都需要夫人废心的。”三老爷也站了起身，又还礼，彬彬有礼得怎么看怎么都觉诡异。

    三夫人果然是往内间走去。

    但三老爷又忽然唤住了她，这让渠出精神一振。

    “有一件事，想想还是需得……夫人就当是我的歉意吧。”三老爷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夫人似乎觉得困惑，眼睛这才看向丈夫，犹犹豫豫地回来仍然垂足坐在炕边儿，还是隔着一张炕几。

    满屋子仍在的是灯火摇红，不变的是两个不远不近的人影。

    三老爷却半天没有吭声儿，好像那话多么难以启齿般，眉心处很见挣扎。

    “可是老爷有什么为难事？”三夫人也像受不住这莫名的气氛，犹犹豫豫问出一句。

    “是今日这桩事故。”

    “无妨的，是妾身自愿配合庭哥儿的计划，虽难免受了一场议论，不过既能证实是他人谤害，妾身并不觉得气怨。”三夫人这话说得几分着急，说完后又立时微微露出了笑意。

    “夫人对淅城……”

    三老爷刚把这半截话说出口，三夫人已是神色大变。

    “我并无意责备夫人……”三老爷连忙说道：“不，我相信夫人绝不会和四弟行为逾礼之事，我知道我也没有资格质问夫人……”

    三老爷倒像更加的慌乱无措，不知该怎么解释真实意愿才好，抬手把眉骨好一阵按捏，才像下定决心把话说完整：“是我冷落了夫人，待夫人不够体贴，我知道夫人这些年有如形只影单的一个人，却还得和我维持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人心里的苦楚我不是不能理解……都是我的错。”

    “老爷又有什么错呢？错的无非是这约定俗成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无法抗拒，妾身也只能听从，当时谁又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爱却不能因为父母媒妁促生，老爷和妾身都已尽力了。”三夫人却在短暂的慌乱后冷静下来，无可奈何的轻轻一笑：“我以为世间夫妻都是如此，本不相识，陌生隔阂都是正常的，我和老爷也从来不曾两看相厌，举案齐眉与相敬如宾并非是伪装来糊弄旁人，我欣赏老爷，老爷也敬重着我，这就是夫妻了。直到四弟妇进门儿，看着她和四弟……我才知道我和老爷之间从来不是夫妻之情。”

    她那时很迷惘，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并不抵触这桩姻缘，却就是无法和丈夫亲密无间，像四弟妇和四弟一样。

    他们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如胶似膝的恩爱时光，他们从洞房花烛夜的一晚，隔阂着隔阂着一直无法更加接近彼此，到后来渐渐的就只有家人亲情，他们彼此迁就，晚上共一处室时却越来越尴尬了。

    是发自内心的觉得一个人呆着更加自在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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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姑嫂争锋

    三夫人直到察觉三老爷和婢女洁舒似乎相谈甚欢，自己竟觉如释重负，她才笃断他们夫妻两个是彻底不能恩爱了，纵然不离不弃，然则却与男女之情无关。

    她主动提出纳洁舒为妾，从此除非年节时必须夫妻同房的日子，她和丈夫再也没有共处一室。

    像今日，即便同房，也是分榻而眠。

    要说冷落的话，也是彼此冷落彼此，各自情愿的，着实不能论是谁的错责。

    “妾身应当惭愧。”三夫人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指掌在微微发抖，她忍不住就握成了拳头抵在膝前：“不知什么时候，因何而生的魔障，大抵是因为太过羡慕四弟妇了，确然对四弟……有那等无耻的心思。”

    “夫人不需自责。”三老爷连忙道：“终归是我的错，我自来就刻板无趣，不够温存体贴，夫人这些年……太过孤寂了。我今日之所以提起此事，是担心夫人，我知道夫人必会隐瞒这样的心情，且夫人也只能隐瞒，但夫人一个人担负这些，太沉重了。”

    但他似乎也无法替妻子分担。

    其实三老爷也一直在迷惘，他说不清洁姨娘哪里比妻子更好，大抵是因为洁姨娘服侍他的日子久了，他习惯了这么个人，总之和洁姨娘一处时更加自在舒心，不用挖空心思的寻找话题缓和两人间的尴尬。他也能感觉出妻子对他并不厌恨，但在相处时，同样也在挖空心思的迎合，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觉得疲累。

    但他有洁姨娘的陪伴，妻子却只能孑然孤独，这让三老爷常生无能为力的愧疚之情。

    “那老爷便帮着妾身隐藏这件秘事吧。”三夫人的拳头稍稍一松：“能够把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说出来，妾身仿佛是觉着轻松了些，但则过去也并没觉着辛苦煎熬的，妾身还没糊涂到了为妄想折磨自己的地步，只时常觉得愧疚自责，而今虽为老爷洞悉，却反而得到老爷的安抚和劝慰，妾身心里轻松多了。”

    “夫人有没想过……和离？”三老爷忽然问道。

    “想过的。”三夫人直言不讳：“但妾身不敢，妾身顾虑的人

    事着实太多，不敢如此任性。”

    “如果夫人是担心舫儿……”

    “不仅仅是舫儿，也不仅仅是怕连累本家，这样说吧，就算和离，又有哪家门户肯娶再嫁之妇，又就算还有姻缘的可能，又哪能确保就能遇见情投意合的人呢？只怕到时处境，尚且不如眼下，至少和老爷之间虽无爱慕之情，老爷待妾身，一直都如妾身兄长一般。”

    “如今的约定俗成，对待女子着实太不公平了。”

    “人这一生，原本也不应尽困在情情爱爱之中，妾身如今膝下有了舫儿承欢已经知足，又何至于报怨礼俗不公？”她比起这世间太多的人，着实已经足够幸运了，还不知足，为心魔所惑的话，指不定她就会步何氏的后辄，成为自己深恶痛绝的那一类人。

    甚至相比起彭夫人来，三夫人也自觉要幸运得多。

    渠出的猎奇心得到了满足，急着要和春归分享心得，虽说料到这个时间大奶奶极有可能正和赵大爷耳鬓厮磨，还是往斥鷃园飘去，不曾想院子里青萍几个婢女倒是围着熏炉开怀畅饮，她把几间屋子“穿”了个遍都没见着大奶奶的人影儿，还是瞅着赵大爷一脚跨进院子时，问起大奶奶的去向，方才听青萍上前禀道：“大奶奶陪着二老太太几位尊长用了晚宴，又去拜望了一番阮中士，才抽出空闲来，一阵儿前去抱幽馆看望二姑娘了。”

    原来是去了抱幽馆。

    渠出轻哼一声，到底还是往怫园里头飘着去了。

    她第一眼就瞅见赶来给大奶奶开院门的是藏丹，挑帘子站在门外头候令的仍是她，这情境竟又像是再获信重一般了，渠出又冷哼一声：剑青才摔那么一下，她就立时东山复起了，真是足够精乖的了。

    渠出往藏丹脚面“啐”了一口，直接就穿过了暖阁的门扇。

    赵兰心还是合欢宴时的妆扮，穿着倒是喜庆华丽，不过灰败的脸色红肿的眼怎么看怎么晦气，见到春归照旧不起身行礼，瞪视着一双核桃眼活像瞪视着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春归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明明瞧着还有个渠出围观也

    只能装作没瞧见。

    “二妹妹应当已经听说了轩翥堂公议的结果，我就不再重复了，我也知道我的话二妹妹是听不进耳的，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大爷日后负责督教二妹妹改过自新，就要尽到我的责任，我就先说对二妹妹的处罚吧。”

    “大不了就是去金陵族庵。”赵兰心脖子梗得笔直，好副英勇无畏的气派。

    “二妹妹是真想去金陵族庵？”

    “我想不想去的还能如何，你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自然会把我斩尽杀绝。”

    春归轻轻一笑：“二妹妹这话还真让人哭笑不得呢，二叔母听说是去金陵族庵，可谓如释重负庆幸不已，怎么二妹妹竟觉这样的处罚就能称斩尽杀绝了？看来二妹妹还真是半点不知这世间的险难，全然不能体会何为万劫不复。”

    “你不要得意……”

    “今日是除夕，明日便是新岁，年节上不益动罚，故而二妹妹该挨的二十戒尺得元宵节后施责，不过二妹妹从今日始，禁足抱幽馆，每日跪誊十页道德经方许饮食，二妹妹一日不曾改过便不解禁罚。”春归直接宣告了处罚。

    “顾氏你竟敢如此苛虐于我？！”

    “苛虐！”春归笑容一收，神情冷凝：“若有机会，二妹妹还能见到安陆侯府宝妹妹，你可以问一问她因为愚狂莽撞险些遭受的惩罚，再好生品咂何为苛虐。”

    “江珺宝是因冲撞了贵妃娘娘……”

    “二妹妹认为剑青只是奴婢，就算被二妹妹害死也无非鸡毛蒜皮的事体，所以才把我对你的惩责看作心存恶意的苛虐？！”春归冷冷看着兰心：“要论愚蠢狠毒，二妹妹相比宝妹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好在你还有改过的机会，好在惩处你的是家人，你的兄长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还愿意对你加以教诫，二妹妹着实应当感到庆幸而不是悲愤。”

    春归干脆从椅子里起来，上前几步，居高临下逼视着赵兰心：“我知道你不服，知道你自认为并无错责，二妹妹不如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你再好生思量一番你究竟愚蠢不愚蠢，狠毒不狠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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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痛斥小姑

    “二叔母教唆你，为了让寄鸢台的计划显得顺理成章，事先你就要找个机会和我发生一场争执，这铺垫原也容易，今日怫园里要设合欢宴，族里这么多姐妹都会过来，你要是找个借口无理取闹我必定不会偏袒，我训诫你顶撞，后头又忧愁我会添油加醋小题大作在大爷面前告你恶状，再有剑青的劝说，你就有了借口请我去寄鸢台面谈。

    可你跟着老太太去过安陆侯府，你也知道了宝妹妹在宫里的一场事故，别否定，二妹妹刚才已经承认了，你甚至知道宝妹妹冲撞的是郑贵妃，宝妹妹想要烫伤郑家小公子的事给了你启发，这件事没有谁教唆你，二妹妹就是想借这机会烫伤三妹妹，你看见了宝妹妹被贵妃烫伤的手，你当时应该觉得解气吧，滚烫的水若洒在三妹妹那样柔嫩的肌肤上，多半会留下难以治愈的伤疤，万一烫伤了眼睛，就更合你的意了。

    事后一句并非故意就能把这事交待了，老太太和二叔母必定会包庇你，你根本就不怕受到惩罚，可三妹妹和你有深仇大恨吗？便是论四叔、四叔母，和二妹妹之间也从来没有过节，是什么原因让你痛下决心伤害尚在襁褓中的手足家人？仅仅就是因为有了三妹妹存在，你就再也不是太师府唯一的嫡女了！就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赵兰心，你还想否定你的阴暗狠毒？”

    春归直到这时都觉后怕——起初是抱幽馆的婢女沽蓝便先报知了赵兰心听从老太太的授意，打算在寄鸢台陷害她的阴谋，那时她便犹豫着是否要先行阻止，但兰庭为了彻底剜除家里的毒疮，决意将计就计当众揭曝老太太和赵洲城夫妻两个的种种阴谋，顺便也好清除英仙、白鹭两个耳目。且兰庭毕竟还对兰心有所期望，他怀着一丝饶幸，寄望于二妹妹能够悬崖勒马，阮中士这些日子以来的教诲不是毫无作用。

    赵兰心意欲趁此时机对珎妹妹下手的事应当连剑青都瞒在鼓中，所以春归并不知情，多得四夫人也知道了除夕节会不太平，叮嘱冯妈妈务必小心看顾兰珎，才没让赵兰心计划得逞。

    “二妹妹因何痛恨我？”春归又再逼近一步：“二妹妹在尚未见过我之前，便对我心存恶意，无非是因听了老太太的话，认为我是大夫人的棋子，必定不会和大爷与你兄妹两个一条心，所以你就先把我当成了敌仇，在你看来老太太才是你的亲祖母，是家里唯一疼爱你的人，你过去有这想法无可厚非，但当老太太亲口教唆你，为了陷害我，老太太让你摔下寄鸢台，让你行使苦肉计，和剑青一同指证我把你推下台阶，谎骗大爷相信我恶毒凶悍的时候，二妹妹难道就没想过真正疼爱你的亲长怎么会让你用两败俱伤的方式陷害他人？

    老太太会不会让宝妹妹冒这样的风险？舍不舍得宝妹妹用付出哪怕一根头发丝的代价去陷害旁人？你没有想过这些，你仍然认定了老太太是为你好，你但凡有一丝醒悟，都不会再听从老太太的教唆，你说你愚不愚蠢？”

    赵兰心彻底怔住了。

    “可二妹妹的愚蠢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到底还是犹豫了，迟疑了，无论二叔母怎么安抚你，说你自己心里先有了准备

    ，摔下台阶时伤不着要害，至多就是胳膊手肘受点皮外伤，但你仍然不想要用自伤的方式和我两败俱伤，你的办法是把苦肉计施加在毫无防范的剑青身上！

    剑青对二妹妹可是忠心耿耿的，二妹妹不也是的的确确把她当作心腹？但在你看来剑青的生死仍然不值一提，你伸脚使绊时有没想过毫无防范的剑青这样摔下去会摔碎头颅？你为了心里那莫名其妙的恨意，你就敢亲手行凶，你敬重你的兄长，你心里清清楚楚大爷他绝对不能纵容你的恶行，但你还是这样做了，二妹妹果真还在意大爷会不会对你心存厌恨么？”

    赵兰心终于慌乱了。

    “不是，我不是故意，藏丹亲眼看见了，是因为你拉住了我，我挣扎时不小心才让剑青摔了下去！”

    “剑青刚一清醒，就急着要见大爷和我，剑青亲口供诉了是你把她绊下台阶。”

    赵兰心像被无形的指掌扼紧了咽喉。

    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直到这时，二妹妹还相信剑青待你当真忠心耿耿。”春归摇了摇头：“剑青早便把你今日意欲在寄鸢台上陷害我的事泄露出去，否则沽蓝如何能够得知你的计划？剑青为的就是让你搬起石头砸脚，所以就算没有金鹊出面检举，老太太和你的阴谋也无法得逞，二妹妹自以为聪明，可就连奴婢也能轻易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春归退后一步，看着赵兰心因为这一步的距离，像终于减轻了压力大口大口喘气，她的神色仍然凝重：“剑青是咎由自取，但并不能减轻你的罪恶，因为你在加害于她的时候并没察觉她的诡计，你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愿承担风险，却又不愿放弃此一天赐良机，才有那伸脚一绊。你的眼里根本没有善恶忠奸，为了自己的利益，任何人的生死安危你都能够漠视，但剑青究竟是怎么摔下寄鸢台的，我不会拆穿把实情告知你的兄长。”

    “哥哥难道……”

    “我没让大爷见剑青，我让大爷把这件事全权交我处治。”春归又退了一步：“我不是为了二妹妹，我替你隐瞒只是不想让大爷为难，因为大爷即便认清了二妹妹的恶毒，受到煎熬的人反而是他，大爷对所有凶徒都不会妇人之仁，唯有二妹妹，大爷是束手无策。”

    赵兰心不会明白兰庭这个兄长的两难，她根本不能体谅真正的血缘至亲之间，无法割舍和放弃的情感。

    “二妹妹在抱幽馆，务必好自反省，倘若仍然不愿悔改，那我也只能告知大爷，二妹妹确然是无可救药了。”

    春归不知道赵兰心是否会当真反省，还能不能够远离歧途，但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效仿萧宫令，既然答应了负责教诲，便应当全力以付，她不会在意小姑子日后对她的厌恨是否倍增，但她必需为兰心的人生负责，因为这是兰庭的责任。

    经过藏丹身边时，春归顿足。

    “你和沽蓝二人日后务必好生服侍二姑娘，只要是为了二姑娘着想，便是二姑娘一时想左了，我也不会让你二人受到苛责，改日我会再过来，告诫抱幽馆的仆婢，谁若再效剑青阳奉阴违、两面三刀，再行挑唆滋事

    ，从重责罚绝不轻恕。”

    藏丹连忙应喏。

    春归这次来抱幽馆既是为了“发威”，一则出于顾及兰心颜面的考虑，没再让菊羞等等也一同跟来讨嫌，再则旧岁除夕时因为她还未除服，闹得斥鷃园的仆婢也跟着不能饮乐，今日既能纵情玩笑，她也不愿再扰了几个丫头的兴致，所以一个随从没带。

    倒是途中时能和渠出放心交谈了。

    “婢女藏丹今日在轩翥堂的证言可是说了谎的，大奶奶怎么还容许她留在二姑娘院里？”渠出表示质疑：“抱幽馆还留着这些个奸滑狡诈的奴婢，大奶奶哪能指望二姑娘能够改过自新。”

    “藏丹说剑青是被二妹妹无意间撞下了台阶，虽不符合实情，为的却是让二妹妹免受重责，她是二妹妹的仆婢，这样做也算忠心事主，且她也没有助着二妹妹栽陷我，未犯挑唆滋事的罪责，不比得剑青那样居心险恶，我自当给她机会再行考较。”春归自己提着盏风灯，一边前行一边说道：“且经过今日的教训，二妹妹若还像从前一般愚昧糊涂，只听仆婢的教唆行恶，照旧罔顾道理对错，她也确然是无可救药了，便是在她身边安排个魏征，也拦不下她去玄武门自投罗网。”

    渠出就懒得再说抱幽馆里的事了，把她早前在三夫人屋子里的耳闻目睹绘声绘色道来：“没想到魏国公那话竟然不是凭空编造，三夫人确然是对四老爷存了心思，不过没想到三老爷竟然还能够谅解。”

    “我早说过了，就算三叔母确然对四叔父暗怀倾慕，并不是罪大恶极的事儿，爱慕本身并不存在道德与否，看的还是一个人的行为。三叔母因为自己有那样的心情，反而自责，时时提醒告诫自身不能逾礼，远离四叔父，又从来不曾妒恨四叔母，就更不提行为险恶之事了，又哪里不值得谅解了？倒是魏国公，凭着这些蛛丝马迹就能确断他人心事，这份机心深沉也的确厉害。”

    对于省断人心，春归自来佩服兰庭，但就连兰庭都未觉察三夫人那隐藏得极深全然没有露出迹象的暗慕，魏国公和三夫人素未谋面，却能单凭着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就能做出确断，让春归大觉惊奇。

    对于魏国公的戒备倍增——这真是个劲敌。

    “若按魏国公那套理论，那么他自己恐怕也行为过那些有悖人伦的事，才至于对有悖人伦的心情洞若观火。”渠出随口一句。

    却触发得春归心中一动。

    “说起魏国公来，赵兰庭既然已经明确白鹭就是魏国公的人手，为何还隐瞒这桩事件不向族人说明，干脆把赵洲城夫妻两个送官法办，皇帝处死了这些人岂不一了百了？”渠出又道。

    “哪有这么容易。”春归哭笑不得：“那些话只能吓唬二老爷和彭夫人，让他们自乱阵脚如实供诉，真要是告到御前就能将郑秀定罪，郑秀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交游广泛还硬是没让皇上动疑了。白鹭和英仙两个是厂卫耳目，二老爷说是魏国公的人就是魏国公的人了？届时指不定皇上还会怀疑轩翥堂赵门意图陷谤魏国公。”

    再想今日这三起事件，春归着实觉得不合时宜的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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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奉还耳目

    起因是老太太盘算着把她斩草除根，目的应当就是替惠妃出口恶气，除夕节只会单纯爆发寄鸢台的风波，怕是连轩翥堂公审都不在老太太的意料之中，结果赵洲城却不满足于只剔除她这么个侄媳妇出局，所以又筹划着文汲楼的阴谋。

    大抵彭夫人因而受到启发，想着她自己也完全能够利用这回时机一石二鸟，于是乎才有了孟姨娘院里红花事件。

    这还真是各有各的私心和图谋，才上演妖魔鬼怪闹除夕这出大戏。

    不过事已至此，白鹭和英仙必须处治，兰庭也免不得会走一趟魏国公府和郑秀私下交涉了。

    “你还是快回魏国公府去吧，待大爷与郑秀交涉之后，且看郑秀那厢会不会露出破绽马脚来。”春归嘱咐渠出。

    “是是是，太师府里彭夫人眼看是威风扫地了，就连赵洲城都被逼着告病致仕，今后又再无力兴风作浪，大奶奶在太师府可谓四平八稳矗立不倒，再需不着我一双眼睛两只耳朵。”话虽如此，渠出却并没有当真不满，也懒得再跟着春归回去斥鷃园，“腾云驾雾”般的径直回到魏国公府的岗位去了。

    春归也没回斥鷃园。

    她还没出怫园，就遇见兰庭也提着盏风灯迎面而来。

    “仆婢们在斥鷃园饮乐，咱们就去旧山馆守岁吧。”

    说是守岁，但也需不着在亲长膝下承欢，今日始老太太犹如被禁踌躇园，怕也是见不得孙子孙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二老爷更加不稀罕侄儿侄媳前去拜年，因为合欢宴的风波一闹，就连三老爷和四老爷今晚尽都不便再行饮乐，族人散后，怫园里变得冷冷清清，就算满园的灯火辉煌，也照烘不出半分喜庆之气。

    兰庭当然没有大获全胜的兴奋愉情。

    “我献丑，给迳勿弹一首琴曲添兴吧？”春归为了取悦赵大爷，真是连杀手锏都使了出来，完全不顾就在三日之前二叔祖母例行考较时，还险些没有责她几下戒尺，惩罚她这段时间琴技非但毫无寸进，甚至还退步了。

    一首曲子拼尽全力总算没有磕磕巴巴。

    赵大爷很

    忠恳的评价：“二叔祖母应当有些后悔收了辉辉这学生了。”

    “不带大爷这样打击人的，我自觉可比从前长进多了，天赋虽差些，靠着勤能补拙必有一日会让大爷刮目相看。”春归豁出去在弘复十一年子正，新月破云而出的那一刻，立下此等豪言壮语。

    这一刻爆竹声骤，漆森的天穹上有焰火绽放。

    一年过去一岁初来，月落日升的自然更替，人间却用盛典仪式辞旧迎新。

    “以茶代酒，恭贺新岁。”春归朝兰庭举起茶盏。

    “第三年了。”兰庭微微一笑。

    这是他们成为夫妻的第三年，正因为如此，所以无论刚刚过去的除夕节多么阴冷凄寒，他仍然憧憬着日后将来。

    这一刻他只想揽过身边的人，亲吻下去，抛却那些烦恼浮杂的世事，忘记一场骨肉亲情之间的较量，血液开始重新有了温度，心跳急剧却并无不安，他迷恋女子因为愉悦而溢出唇齿的呻吟，情动时连一双清澈的眼睛也变得恍惚，他能感觉春归的指掌，在他肩上缓缓用力掐紧，他有意控制着，不急着与春归一同赶赴那足以忘我无比欢畅的密境，他把亲吻落在她的鬓角。

    “幸亏有你，岁月静好。”

    ——

    更加夜深的时候，魏国公府的觥筹交错也终于散场。

    渠出眼看着郑秀进了国公夫人的房间，觉得这里不会有什么好戏看，她飘去了永嘉公主居住的小院。

    郑世子今日酩酊大醉，不知在哪里高卧着。

    永嘉公主守着她的儿子郑英，突然垂泪。

    孩子已经熟睡，丝毫不觉母亲的眼泪落在面孔上带来的湿凉。

    朱纱帐外仍守着一个侍婢，见公主拨开红帐连忙过来掺扶，她扶着公主到了靠墙的立橱前，眼瞅着公主亲手开了花旗锁，又再取出那个精美的妆匣，侍婢忍不住一声长叹。

    永嘉公主从妆匣里取出一件物什，渠出看得清楚，是一把长命缕，孩提时佩带的吉物，那珠儿结的色泽都显得岁旧了，公主却把这件看来着实平平无奇的饰物摁紧在心胸。

    垂泪，

    却一字不说因何愁苦。

    后来渠出都忍不住“放空”了，永嘉公主仍然握着陈旧的长命缕呆坐着。

    正月初一，百官命妇皆要入宫朝拜，待回府后，各家的酒宴便开始操办起来，魏国公府里更是道贺亲朋接踵，拜岁故旧不绝，只不过听说轩翥堂的家主赵迳勿也来拜岁的时候，郑秀略略有些惊奇。

    郑、赵两家没有什么过节也从来不算交笃，往常有魏国公盛情相邀，兰庭也多是婉言谢绝而已，从前新岁礼节时的拜贺，来的也是拜帖而并非本尊。

    “你今早见到赵洲城没？”魏国公问他的长子。

    “父亲这样一问，儿子才想起来仿佛朝会上并未见到赵公。”

    “看来赵洲城是没斗过他的侄儿。”郑秀轻轻一笑：“可连元日朝会都缺席，莫非是被要胁着告病了？看来赵洲城只怕不久之后就要致仕了。”

    “那赵迳勿今日登门，恐怕是来者不善。”郑世子蹙起了眉头。

    “他既来了，我且亲自相迎吧。”郑秀却洒洒落落地站了起身。

    “父亲何至于亲自相迎，让儿子出面就足够了。”

    郑秀看了看儿子，又是一笑：“他以轩翥堂家主的名义来访，你这世子还不够资格迎会。”

    渠出相跟着魏国公一同“迎会”赵大爷，眼瞅着这“一老一少”客套寒喧，竟觉十分的赏心悦目，再瞅一旁的郑世子，果然被映衬得黯淡无光，就像和两颗珍珠摆在一起的鱼眼睛般……渠出顿时警觉自己在庭大奶奶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以貌取人了，连忙端正态度不再欣赏男色，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偷听。

    “今日来意，是送还白鹭、英仙二婢。”兰庭平静如常，没有兴师问罪的神态。

    郑世子却沉不住气了：“白鹭、英仙并非国公府之婢侍，赵修撰送还二字从何说起？”

    倒是郑秀把长子看了一眼。

    “有劳迳勿还亲自走一趟交还此二奴婢。”魏国公一笑置之。

    “便就不再多扰郑公，告辞。”

    渠出：……

    赵大爷竟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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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新的一年

    这边厢郑世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何任由赵兰庭把白鹭、英仙二人留在家里？如此一来父亲岂不是承认此二婢是听从咱们的驱使？”

    郑秀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赵迳勿亲自把她们两个交还，必定是破解了赵洲城的诡计，赵洲城这无用之人应当是为求自保认罪了，且赵迳勿能够逼得亲长告病连今日朝会都不能参加，应当是察实了白鹭偷换赵淅城文稿一事，我再抵赖还有什么用，且承认了也就承认了，赵迳勿既然是把那两人送来我魏国公府，用意也是显明了他不再追究。”

    “这是为何？”郑世子如坠五云雾中。

    郑秀看着长子迷惘的神色也不窝火，精细的眼角有如勾画笑意：“家里有不明来路但一看就是经受过特训的探子，并不是普通仆婢只是为人收买利诱而已，且行为还是针对太孙，稍有点心机的人立时就能想到探子背后的主使无非皇子、外戚，赵迳勿机心更深，或许还能判断此二人为厂卫暗探，自然便不能急急忙忙上禀天听了，否则糊里糊涂便会担着挑唆天家父子的罪名。又纵然是赵迳勿如今察实了二人为我指使，无非也是证实了他当时的判定，照样不能上报，因为他所有的凭证无非来自他赵门内部，这可不能落实我就真是主谋。”

    “可父亲接受了二婢，岂不显得……”

    “做贼心虚？”郑秀的笑意扩张到唇角：“以美婢相赠，我什么时候拒之门外过？且是不是白鹭偷换了文稿，赵迳勿该如何说服皇上相信？更让他百口莫辩的是，他该怎么择清赵洲城，不管赵洲城这叔父是否对他心怀敌意，但在皇上看来，赵洲城和赵迳勿确是嫡亲的叔侄，轩翥堂的人一旦涉入这场权夺，想要在皇上跟前维持中立可就再无可能。”

    郑秀的指掌触及茶碗，但这回却未端茶来喝，只有指腹摩梭碗面的青花：“做贼心虚的是他，赵迳勿啊，他已经择定了辅佐之主，所以他是担心一旦皇上动疑，他身后的皇子就会曝露。”

    渠出听得心惊胆跳，暗道：赵大爷这回怕是搬起石头砸脚了，魏国公果然是劲敌啊劲敌。

    “赵迳勿意欲辅佐谁？”郑世子也极其震惊：“理当并非十皇子，否则他又何必和赵洲城闹到如此地步？”

    “周王。”

    渠出按着胸口：完了完了，这机密竟然也被魏国公洞悉。

    “赵洲城同我说赵太师临终之前曾向皇上谏书，建议皇上另立贤良，我起初还不甚相信，但从赵迳勿的言行判断，看来轩翥堂赵门果然并非太孙阵营了。赵迳勿应当一早就察觉了白鹭的动作，但他当然不会不作应对，由得太孙受到诱使谋刺轩翥堂众人，这件事结果是什么呢？是皇上洞悉了太孙受人诱使，我猜，赵迳勿必然是通过陶啸深，以锦衣卫察实的名义把这事捅去了御前，他要真为固储，不是应当将事情暗知皇后么？”

    “父亲说得是。”郑世子心悦诚服。

    “他今日把二婢送来我魏国公府，只为提警，这些小动作今后不要继续在轩翥堂实施，而关于二婢究竟是何来历，郑、赵两

    家心照不宣。”郑秀微微半闭了眼：“魏国公府还是输给了轩翥堂一步啊。”

    “这又怎么说？”郑世子再度愕然。

    “我的伪饰一直是懒问政务，靠着安享荣华麻痹皇上，但毕竟不能完全不露痕迹，皇上迟早会对我动疑。轩翥堂却不一样，从赵太师始，在皇上面前就毫不掩饰对于太孙并非贤君的看法，他们的伪饰只是中立不助夺储而已，一旦废储成为不能避免，赵迳勿为首的轩翥堂请谏另立贤良是理所当然。”郑秀懒懒往椅背一靠：“赵迳勿既然已经洞悉了我的真意，看来我是得亡羊补牢了。”

    “父亲打算如何？”

    “白鹭和英仙两个，立时灭口。”

    “可她们隶属锦衣卫……”

    “那又如何，已经暴露身份的暗探锦衣卫难道还要容其偷生？”郑秀的食指又再轻叩茶案：“另外，立即请承恩伯来见。”

    渠出精神一振：看来有了这回前因，魏国公果然也要露出破绽了！

    兰庭此时已经回到了太师府，他没有去前院的宴厅酒席打转，径直回了斥鷃园。

    直到元宵之前，虽说亲朋好友登门拜贺走访不断，然而各家都是一样，没有哪门哪户少得了宴庆，女眷们难免忙碌于家务琐碎，所以一般不会到别家串门儿，故而春归不用待客，再者太师府的中馈现下是由两位叔母掌理，她反而还算空闲，此时正问着大早上去柴婶家拜年回来的梅妒、菊羞，还拿到了柴婶让她们两个转交的两封压岁钱。

    正好见兰庭回来，递过去一封：“柴婶给的压岁钱。”

    “我都没去拜年，怎好拿钱？”赵大爷有点羞愧。

    “柴婶知道迳勿是忙人，哪里会介意咱们去不去拜年，除了压岁钱，还让梅妒她们捎带回一坛子柴婶自己做的酸菜，两筐熏肉烟肠，说是一点心意。”春归笑吟吟地道。

    兰庭便交待菊羞：“去告诉汤回一声儿，今日若是柴生和莫问两个过来，务必立时知会我，我起先说了不去前院待客，但要是他们两个来，我理当招待饮宴。”

    “迳勿今日不去前院？”春归奇异道：“旧岁这时，你要备考，不去招待亲朋还站得住理，怎么今年也想躲清静？”

    “我可是家主，普通的客人哪里需得着我亲自招待？今儿又是初一，各家家主也不会出门走访亲朋，需不着我出面应酬。”

    “我已经带了话给柴生哥，说这一段太师府事多，迳勿怕得忙个团团转，别赶在忙的时候过来。”春归笑道。

    “我下昼时得亲自去给许阁老拜个年，明日陪着辉辉去晋国公府，后日就请他们两个过来吃酒吧。”兰庭安排。

    春归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认了易夫人做义母，兰庭马马虎虎也能算上晋国公的孙女婿了，年初二是得陪她去一趟“娘家”。

    夫妻两个正说着这几日的安排，宋妈妈又进来，小声禀报着苏嬷嬷过来了一趟，说是老太太交待让春归去一趟踌躇园。

    昨日轩翥堂上兰庭说要把苏嬷嬷送官法办，不过老太太紧跟着就承认了意图嫁

    祸春归的事，兰庭既没当真打算把祖母按家规处责，自然也不会拿苏嬷嬷这个仆婢开刀，无非是禁止了她再和安陆侯府走动，倒也没有把老太太主仆限制在踌躇园里“软禁”得这么明显。

    “我去吧。”兰庭站了起来，又把手往春归肩膀上一按：“祖母其实是想和我理论而已，只不过先习惯了拿辉辉要胁，你也免得再走这一遭受些荒唐话了。”

    而今整个轩翥堂的人都知道了宗家老太太听信安陆侯的话要陷害春归的事，虽说老太太是尊亲，不过春归这个孙媳妇也是名义上的宗妇，就算如今还不能行使宗妇的权决，在京城赵氏一族内的地位也不是普通子媳能比，老太太先有迫害的行为，日后再拿春归“不恭不孝”的话柄震慑就大失威力了，且再兼二老太太今日代其“告病”，连入宫参拜太后、皇后的命妇职权老太太都不能行使，“养病”期间更该减少晨昏定省，春归完全可以不用再去踌躇园听训。

    短短的一日之间，老太太的气色已经大不如前。

    当见兰庭入内，老太太浮肿的下眼睑似乎更加透出乌青之色，明明气愤填胸，说话却有气无力：“我病重病得连入宫参拜都去不了，怎么我那贤惠孝顺的长孙媳妇不该来侍疾么？还是庭哥儿你已经想好了要亲自侍疾，打算为了遵从孝道先递辞呈致仕了？”

    “祖母无病，又何需侍疾？”兰庭平静如常。

    “我没病？我没病你为何代我告病，把我囚禁在此不许我这一品夫人入宫参拜？你这是承认你大逆不孝诅咒尊长了？”

    “祖母是想让孙儿具书上请，革免祖母敕命？”

    “你！你敢这样做，难道不怕满朝文武阖京世族斥你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祖母若胡作非为，诸位族老可凭祖父遗书议出孀妇，庭遵从祖父遗令族老议决，请革祖母敕命何惧承担诽议？”

    “兰庭，赵兰庭！你眼里难道就只有你的祖父？我可是你的祖母！难道就因为我不姓赵姓江，你就能够目无尊长，你就能够否定你身体里也流着我江家人的骨血？！”

    “祖母又何尝将兰庭视为晚辈亲人？”

    “你这话真是丧尽良知！从你出生到现在入仕授官，除了顾氏的事儿，我桩桩件件有哪一件没有顺着你的意愿？我过去何尝不是处处为你着想？我想替你求娶晋国公的长孙女有什么错？董家的姑娘哪一点不比顾氏强？你生母过世得早，我担心你被沈氏这继母刁难苛虐，哪一时哪一处不记着敲打沈氏？我为何把着中馈权不交给沈氏，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两个考虑。

    我的确厌恨顾氏，是因她当真是听从沈皇后的驱使！你知道你舅公家的六叔母是怎么死的么？就是被沈皇后逼害至死，她不过是教诫了顾氏几句，没想到竟然就遭到了这样的毒手，我为你着想，才不能放纵你继续色令智昏！”

    兰庭看向他的祖母：“是么？老太太串通皇后害死庭之生母，也是顺着庭的意愿为我着想？”

    那桩血淋淋的残忍往事，其实他已经早有准备会在今日摊开在祖母的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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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博弈开始

    “大爷可不能这样冤枉太夫人！”

    苏嬷嬷喊出了赵江氏的心声。

    “老太太怎么不说为何沈皇后能够逼得江琛让龚氏暴病？”兰庭垂着眼睑，他再也不愿看老太太那张熟悉的面孔：“老太太过去口口声声叮嘱兰庭小心提防继母时，当真不觉亏心么？为了让惠妃入宫，为了满足江琛的贪欲，老太太与沈皇后串谋害死母亲时，可曾想过若有一日真相暴露，兰庭会如何看待老太太？”

    “你、你，这是栽陷，你莫要听信顾氏一面之辞……”

    “狡辩已经殊无意义，老太太日后若能安生在踌躇园荣养，庭并不会再追究老太太过去罪责，就算庭报偿了老太太那份骨血之赐，但请老太太牢记，从此兰庭与您只有祖孙之名，再无祖孙之情。”他转身，看着拦了他去路的仆妇：“苏氏，从此你只是老太太身边仆婢，不要妄想还能凭借老仆之名胡作非为，从此踌躇园，不用再请大奶奶面见，若老太太再想刁难人，苏氏可直接告知于我，我来领受就是。”

    兰庭推门而出的时候，莫名觉得两肩轻松，好像有一件重负已经彻底放下了。

    虚以委蛇果然不应是维系亲情的方式。

    他没有回头，直到再次回到斥鷃园中只觉步伐更加轻快了。

    春归什么都没有问。

    兰庭去隔壁拜年的时候，渠出“腾云驾雾”抵达太师府。

    “赵大爷刚走，魏国公同他的长子好一番剖析，竟然确断了轩翥堂已经择定辅佐周王殿下！”渠出刚落下云头，就慌里慌张地开口。

    “这不奇怪，就那几个皇子，十皇子必然不能够是轩翥堂择定辅佐之人，且大爷今日选择这样的方式和郑秀交涉，就是暗示他至少在废储一事，赵门不是郑家的敌对，而除了太孙、十皇子，唯有周王与大爷来往密切，这不难猜中。”春归并没有大惊失色。

    “这事难道不要紧？”

    “有何要紧？废储之后便将争储，到时轩翥堂的阵营就将明显，郑秀不用猜，日后也能一目了然。”

    “难道就不担心魏国公会立时对周王不利？”

    “这是不能避免的，迟早将有一战。”春归仍是不以为意：“大爷的看法是，魏国公虽是对手，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废储的关键时候四处树敌，使局势更加混乱触发皇上的警觉。所以大爷正好借着二叔父这回作动，名正言顺剔除白鹭、英仙两个耳目，太师府内部减除两个隐患。”

    “白鹭和英仙已经被灭口了。”渠出才想起这一件事：“但她二人应当是隶属锦衣卫。”

    “唯有厂卫暗探才能无孔不入。”春归也并不觉得惊奇：“这件事不能由太师府主动发作，可巧这回是魏国公忍不住配合二叔父，导致此二暗探暴露，锦衣卫中和魏国公勾结之人无法借题发挥，唯有暗下处死两人。”

    兰庭说过厂卫暗探并非个个都有备录，不少头目为着不可告人的企图，其实不乏利用职权暗蓄探人，这样就算发生纰漏，也还能想办法自保不为上司追责，大抵连龚氏在内，白鹭和英仙皆属此一性质。

    “魏国公紧跟着请了承恩伯商量，告知他大抵就在最近，安陆侯和惠妃意欲行计给予太孙重击，他们前期进行的种种铺垫终于就要发挥效用，让承恩伯抓紧联络党徒，恃机而动！且今日秦王也至魏国公府拜贺新岁，魏国公亲自接见，询问秦王若太孙废位，是否有那志向一争储位！”渠出说完这两件事，都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息吐纳”。

    “从前魏国公可都警慎得很，机要事宜都是通过密约信文沟通，今日却是当着承恩伯和秦王面前直言？”春归挑眉。

    “多少因为这出风波，魏国公也难免有些慌乱了。”

    春归对此持保留意见。

    兰庭拜年归来的时候，也听报了魏国公请见承恩伯的事。

    到次日，又听报任往复暗中去见了个人，那人兜绕了不少路，最终的去处是魏国公府。

    又隔一日，任往复便在走亲访友的返家途中不慎坠马，听说是摔折了腿，恐怕日后将要不良于行。

    这晚上春归听闻此事，忙

    问道：“这是否是魏国公授意？”

    “任往复是显明的高氏残党，不过我早在怀疑他的背后还有他人驱使，图谋并非为了固储而是废储，皇上已经决意打击高氏残党，然而任往复这新科进士未曾授任要职实权，所以并不属皇上主要打击的范围，也着实拿捏不到他确凿的罪证，但皇上既然已经生疑太孙身边还有奸邪挑拨蛊惑，对于和太孙来往密切的任往复也自然不会毫无提防，任往复这回摔折了腿，且指不定会不会落下残疾，仕途受挫，但却能够全身而退。”兰庭道：“二叔父急着在除夕节动手，企图夺治家大权，应当是江琛与惠妃已经筹划作动，二叔父是急着要借轩翥堂的人势助其权夺，他为了说服魏国公相助，务必先行利诱，魏国公应当也知道了江琛将有计划，这个时候让任往复撤出，免得厂卫顺籐摸瓜察实他的罪状，看来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还有不过。

    兰庭稍稍蹙眉：“我监视任往复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这时他才露出和魏国公私下联络的破绽，但任往复理当知道他的身边已经有厂卫暗探盯梢，更何况一贯警慎的魏国公？我怀疑他们是故意露出破绽。”

    “那岂不会引火烧身？”

    “皇上会动疑，但因为无法落实任往复的罪证，不会彻底推翻对魏国公过去的信任，只是我想不通魏国为何要露出这样的破绽。”

    “难不成魏国公真正辅佐的人，并非秦王和八皇子？”春归猜测道。

    “还得再看。”兰庭摇了摇头：“线索看似多了，局势却越发扑朔迷离，废储一战未分胜负，争储序幕却已然拉开，咱们和魏国公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战役的一触即发让春归也决定一尽绵薄之力，对于魏国公和丹阳子多半也有牵连的事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醒兰庭，但她突然想到她或许也能在丹阳子身边儿安插一个耳目，所以这日柴生和莫问如约来太师府串门时，莫问便觉大奶奶待他非同以往的热情，不由得就打了个冷颤。

    根据旧经验，大奶奶怕是又要盘算着他的荷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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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隐隐作动

    做为弘复帝极其信任的道医，丹阳子的住处就被限定在了皇城之内，身边儿不仅有小宦官服侍，弘复帝还特允了他可以选擢几个道童，新岁时宫里连几场祭祀祈拜，却没轮到丹阳子负责主持，他也就自然没有荣获多少“前辈”的国师头衔，足见弘复帝在于限制僧道权限方面，还确然是表里如一。

    丹阳子也专注于炼丹，不过他制成的仙丹都是为了自服。

    这天正对着铜镜相照面容，自觉气色又恢复了些。

    忽而便见个小宦官入内，说是有个莫问道长求着他递口讯进来，恳请丹阳真人出宫一见故旧。

    “这小子怎么找上老道来了？”丹阳子心里直犯嘀咕，却还是愿意出宫一见“故旧”的，他在这世上的“故旧”本就不多，更别说和莫问还确有渊源，指不定就会影响他的大事，任何机缘都务必抓紧。

    所以柴婶的宅子里就再次迎来丹阳子这么位贵客，还是娇杏来开的门，这回没有多此一举询问，把身子一让：“道长来了，莫问小道已经恭侯多时。”

    怎么听上去自己和莫问小子成了一流货色？丹阳子对此误解深为介意，犹犹豫豫的才决定点拨：“小娘子还是快些远离京城更加妥当。”

    然而娇杏只觉一阵风从耳边吹过。

    莫问今日换上了件崭新的道袍，一眼看上去容光焕发得很，在廊庑底下一见丹阳子的身影儿，像只哈巴就恨变不出根尾巴摇着迎向前去，丹阳子连忙让了一让，生怕被莫问的口水滴在身上，脸上写着“嫌弃”二字。

    根据经验，这是要借钱的前兆。

    “没想仙长亲自出宫来见。”

    “我不出宫，你能进皇城城门吗？”丹阳子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仙长快快有请。”莫问接着白眼笑容越发谄媚柔情。

    丹阳子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进了屋子，眼瞅着莫问提着一件斗篷像张着把罗网就要往他身上罩，丹阳子大惊失色：“这要做何？”

    “仙长嫌冷，快披件斗篷缓缓风寒。”

    丹阳子：……

    “前不久我给你的二百两银，你就造光了？”

    莫问眼睛都瞪圆了：“仙长就是仙长，果然能够未卜先知！”

    丹阳子闭了眼，重重喘息一声儿：“那可是二百两银！”

    “不瞒仙长，自从师傅丢下弟子一人儿不知去向，弟子为了衣食需耗，只好向顾大奶奶告贷，哪知她竟比那些放印子钱的还黑，利滚利下来，那二百两银还不够还债的，却也不差多少了，还要三十两，弟子可不敢再让大奶奶利滚利下去，所以还望仙长能够再度施助……弟子是向仙长告贷，愿凭劳力抵还，仙长就当再花三十两买了弟子当奴婢使唤吧。”

    莫问话说来，去在暗暗磨牙：顾娘子成了大奶奶后，真是越来越心黑，强借了小道一百两银子也就罢了，居然还逼着小道去卖身！

    可就是没法子拒绝大奶奶的威逼利诱是种什么病？

    丹阳子“啧”了一声：“当我不知……罢了，我懒得搭理你和顾宜人之间的事儿，你这资质我可看不上，也就能当个小厮下人使唤，千万别跟我面前自称弟子。”想了一想又道：“这件事儿我得先和高公公吱个声儿，你才有资格跨进皇城城门，横竖我也需要个专门替我跑腿的道童，你在京城也算混熟了人面儿，倒还有些用处。”

    事情办得顺利，又没被逼着签下卖身契什么的，莫问还算心满意足，觉着丹阳子这老道还算好讲话，只但愿他不是要和大奶奶作对，要不自己日后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该怎么办？是向着大奶奶呢，还是向着大奶奶呢？

    莫问小道往炕上一倒，冲娇杏撒娇：“为了大奶奶，道爷这回可背上笔巨债了。”

    “什么债？”娇杏没听清。

    “良心债！”莫问又是一声长叹。

    “哟，这笔债可在小道身上无法落实。”娇杏笑着端了茶碗走了出去。

    莫问好半天才品过味来娇杏是在讥他没有良心，悲愤不已。

    便是新岁，北镇抚司倒不像其余官衙一样闲闲荡荡，事实上镇抚使陶啸深仍是焦头烂额案牍劳形，连除夕夜都没抽出空闲来回家去见一见老婆孩子，而今日他正在等下属回报消息，一见下属满身狼狈地回来，蹙着眉问道：“怎么闹成这副形状。”

    “可别提了，几个顽童放炮仗，惊着了马，摔了我一身泥浆子，多得身手还算灵活，才没伤着。”下属满脸的晦气：“都察探确实了，任往复确然是坠马，好些人证都亲眼看着呢，他是个文人，那天还多喝了几杯，这一摔必定会吃亏，要不是跟在他身边儿的长随反应快，指不定脑袋都能被马蹄子踢出脑浆来，说是小腿被踩折了，这事倒不像是杜撰。”

    “可他前一日还私下接触过魏国公府的门客。”陶啸深眉头越蹙越紧。

    “这件事的确可疑，陶公何不如实上奏？”

    “太孙可有作动？”

    “使了人去看望任往复。”

    “太孙和任往复本有来往，听此意外不闻不问的才更可疑，倒是遣了人去看望……仿佛才是情理之中。”陶啸深便有些拿不准太孙和任往复间的深浅了。

    但既然察觉了魏国公和任往复间的蹊跷，上奏是要上奏的，他而今的职权可不足够自作主张逮问勋贵近臣，这案情深察不深察用何方式深察，都需要皇上给个决断。

    刚打发了下属抓紧察探另一个关键人物，同僚申长英就无精打彩的一脚跨进了职事厅。

    申长英也是职任镇抚使，不过职权相比陶啸深却差着好几条街，说起来像申长英才是镇抚使应当的职权，陶啸深反而是特例。

    “怎么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陶啸深笑着问了一句。

    “还不是被岳丈逼着，来你这里打探消息却没打听到些微内幕，耳朵险些没有被岳丈吼聋了。”申长英叹一声气。

    他这镇抚使当得可怜，原本也不合意愿，不过锦衣卫名义上的一把手梁师砦不巧是他的

    泰山翁，硬是提携着他占了镇抚使其中一把交椅。申长英少年时期就和陶啸深交熟，晃眼也有了二十多年的交情，陶啸深自来也知道他在锦衣卫此一机构没有丝毫进取心，连薪禄都懒怠去领，尸位素餐得连陶啸深都觉过了头，奈何背后有个泰山翁举着鞭子抽着他“进取”。

    梁师砦倒不是心心念念恢复锦衣卫过去的“荣光”，但则实在不愤陶啸深这个下属比他更得弘复帝的信重，越过他成为锦衣卫的真正掌舵人。

    “不是我不体谅你的难处……”

    “别别别。”申长英忙不迭的摆手，又拱手冲北：“皇上的密令不可泄露，这一法令我哪里胆敢逾犯，我就只望着岳丈放过我这不顶用的小婿，要么由得我继续在北镇抚司混个薪俸，要么干脆把我革职，我早想好了，革职之后我就去开一家酒肆，这世道，干点什么不能糊口，犯不着成日里刀尖上行走，混个提心吊胆的生计。”

    说起来申长英也是个勋贵子弟，不过家门早就衰落了，当初也是为了混条出路才糊里糊涂去锦衣卫报了个职，结果第一次围观案犯受刑时就被吓破了胆，奈何那时的皇帝可不讲理，不是官员想要请辞就能批允的，尤其像锦衣卫这样的机构，就更不比文臣还有挂冠的可能了，后来他也不知怎么的就被梁师砦看中，娶了梁师砦的独女，虽说大把另谋生计的出路，奈何岳丈无论如何都不许他请辞。

    申长英拍着陶啸深的肩膀：“你加把劲，争取早日当真坐上锦衣卫的头把交椅，我别的不求，就求你快快把我革职，我把酒肆开起来，你从此就有了吃白食的去处。”

    陶啸深哭笑不得。

    正月十一，又始赐上元节假，从正月十三开始，京城放宵禁，开灯会，一连三日欢庆佳节，连高门大族的妇人在这三日也能暂除禁忌，成群结队的走桥渡危摸钉求子，当然世俗虽然有所宽限，实际上媳妇们能不能够出门逛玩还是需得自家尊长许可在先。

    春归是不用老太太批准就能出门了，但这日里兰庭却是拉也把拉她不出去。

    “我虽没见识过京城的上元节，汾阳城的灯会已经让我吃不消了，放眼一望都是腿，坐在阿爹肩膀上再望也是人头，我看那些大闺女小媳妇的，带着及膝长的帏帽，踩着人家的脚自己也挨人踩，好半天都移动不够几丈路，有什么趣？”

    人多为患也是一场灾难，她最怕去凑上元灯会的热闹。

    “我有安静的去处，既能赏灯还能饮酒，消消停停的俯瞰热闹，辉辉也不愿去？”

    “去！”春归立时判若两人。

    去的还不仅只小两口，最终是浩浩荡荡一群人。

    三老爷、三夫人领队，四老爷、四夫人“随押”，兰台、兰楼、兰阁、兰舫、兰桥、兰廊几兄弟，樨时也没落下，就连兰筝、兰琴好些姑娘也组成了闺秀团，这个队伍实在蔚为可观。

    似乎一年到尾，兰庭也只有新岁时才有空闲和弟兄们尽兴饮谈，春归就只能不在意身边的“灯烛辉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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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方是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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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地方是穆竹西的“婚产”。

    渝国公府的嫡系嫡子当定了婚事，都会分配一处别馆，兰庭将之戏称“婚产”。

    所以穆竹西虽然没有“大礼告成”，“婚产”却是已经得手，正好这处“婚产”位于要闹市坊，虽说占地不如息生馆阔大，花园里建有一间高阁极其便利俯瞰车水马笼，大多数时间无用，却适合上元佳节登高看灯。

    穆竹西今日不得空，把他的“婚产”极其痛快的借给了兰庭全权使用。

    上头两层面积相较要小，所以酒席就设在了倒数的三、四层，不是按男女划分，按的是婚否划分，这让兰楼、兰台等等未婚少年极其不满，所以兰庭只能暂时划分在了“未婚”的阵营，春归在上层都听到了兰筝、兰琴两个小妹妹的欢呼声。

    今晚酒宴的菜肴是由三老爷、四老爷为辅，兰庭为主下厨烹制，女眷们全体只顾逛玩，连丫鬟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四夫人最最得意忘形：“过了好几十个上元节，就数今年最畅快了。”

    上头没有老太太需要奉承，底下儿子有侄儿们逗哄，女儿因为尚在襁褓，留在太师府有乳母照料，她可以放开手脚玩乐，仿如回到了闺阁时代——不！闺阁时代都没有如此的自在。

    三夫人今日话也比往常更多，春归甚至留意见三老爷仔仔细细地替三夫人剔净鱼刺，那专用来盛菜的白瓷碟就被四夫人先下手为强端走了：“多谢三伯。”可白瓷碟从四夫人手里刚刚放下，四老爷又拿了过去：“多谢三哥，多谢娘子承让。”四夫人急眼了：“老爷非但不像三伯一样体贴勤快，竟还想着坐享其成。”四老爷呵呵笑道：“我最不会的就是剔鱼骨了，不敢乱献殷勤，生怕鱼骨没有剔净让娘子卡住了该如何是好？娘子莫急眼，咱们有福同享，无骨鱼肉一人一半。”

    三夫人无声微笑，三老爷任劳任怨又再专心剔鱼骨。

    春归瞅着这情境，两对夫妻，三叔父和三叔母虽则不像四叔父和四叔母一样活泼笑闹，倒也不似渠出说的那

    般尴尬疏远，至于两人间的彼此信赖更是勿庸置疑的，要不三叔母哪里会把自己原本不可告人的心事向三叔父坦诉呢？

    时不时就闻爆竹炸响，渐次有烟花在夜空绽放，楼上的“已婚人士”酒足饭饱，听闻楼下的少男少女开始猜枚行令。

    更晚些的时候，兰楼几兄弟邀着姐妹们更上一层楼去观景，兰庭终于得以脱身，顶着两个叔父的调侃拉了春归往底下走，他们找到一个幽静的地方，依着墙角建好的小亭子里，这里赏不成灯街热闹，但是个耳鬓厮磨的好地方。

    膝盖挨着膝盖，指掌牵着指掌，春归依偎着兰庭的肩头，她觉得这个上元佳节让她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静好，仿佛岁月至此应当太平，余生从今赢获安足。

    但她知道兰庭心里还装着不少的虑计，不说朝堂将至的乱荡，家里也有不少的大事小情，比如兰心妹妹的未来。

    今日兰心仍在禁足，不能和樨时等等姐妹一齐来此欢宴，兰筝和兰琴几个常被兰心欺负的姑娘虽说难免因此开怀，但兰庭必定忧愁胞妹会因惩诫悲愤，但他不提，他知道宽纵兰心的性情绝对无利于妹妹的人生。

    春归也不提，关于兰心在除夕节的种种行为她没有告诉兰庭，但知道兰庭其实心中有数。

    这件事此时尚且无解，还需时日努力，春归觉得自己应当分担的是另一件事：“二叔母提出待大妹妹出阁后才去金陵，并不是为了大妹妹着想，实则是放心不下二叔的婚事，早两日二叔母还来寻我，兜来转去说二叔母的本家虽然有个侄女和二叔年纪合适，但恐怕和二叔的性情并不相投。”

    “二叔母对二弟、四弟是当真慈爱的，虽说免不得也会为本家计量，但涉及二弟、四弟的终生大事还不会听从彭家的唆摆光顾着彭家的利益，二叔母心中清楚她几个侄女都不是良善的人，二弟、四弟偏偏又是正直仁厚的德品，和彭家的女儿不是同路人，二叔父就更不用提了，二叔母求到辉辉跟前来，她现在也真是没有另外的人能够指望得上。”

    “关于二叔的婚事

    ，二叔祖母也愿意操心，连义母也向我打听过问起来。”春归稍稍坐正了身体：“二叔父夫妇两连着祖母都缺席元日朝拜，多少还是引起了关注，义母问起，我也没有全瞒着她，把除夕节的风波说了个大概，义母听闻二叔母日后会去金陵族里，倒不无意动。”

    原来易夫人有个妹妹，嫁的也是书香门第，长女到婚配的年龄，家中正在议亲，易夫人当然希望能和太师府亲上作亲，且听晋国公世子说起兰台虽然比起兰庭来才华不及，却也是根正苗红的好德品，不过易夫人一直考虑着彭夫人这婆母不好相与，担心外甥女日后会受苛难。

    “义母听说二叔母会往金陵，这一层忧虑也就打消了。”春归笑道。

    虽说太师府的二房还有赵洲城这个大不靠谱的尊长，不过翁爹寻常也刁难不上儿媳，更不说赵洲城上头还有族老家主震慑，他怕也没有闲心盯着儿子儿媳滋闹，彭夫人就算不会一直留在族里悔罪，十年八年却是需要的，到时外甥女已经站稳了脚跟，若还被婆母任意刁难，那就是外甥女自己不成器了，易夫人所以大为意动，当天就跟春归提起了她想当这媒人，撮合外甥女与兰台婚配。

    “易夫人本家的姻亲，应当就是祁州岑家的闺秀，岑家大郎说起来还是万顷兄的知交，我和他也有过几回交道，岑家大郎甚是豁达……这样，辉辉先跟易夫人提上一提，先见一见岑姑娘，辉辉若觉合适，我再问二弟的意愿。”

    这就是先让春归先行把关的意思了。

    “到时还是让二叔祖母先见岑姑娘吧。”

    “以后族里家中事务，不少都得麻烦辉辉决断，二叔祖母到底上了年纪，也一贯不爱操劳这些事，只好烦累辉辉废心了。”

    “烦累是言重了，我就怕我年纪轻见识短……”要耽误了二叔的终生，这责任可就大了。

    “辉辉莫自谦。”兰庭笑道。

    春归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可救药了，她现在可真是难以抵抗赵大爷的莞尔一笑，在这柔情攻势下，什么事都敢往身上兜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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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难释之情

    深夜。

    周王殿下从元宵宫宴回到王府，仍然睡意全无。

    孤亭里四看那片华灯灿烂，心里也像车水马笼一般不得宁静，他无法忘记正月初二那天去晋国公府拜贺时，刚巧遇见兰庭携同春归也去拜贺，女子莞尔欢颜和易夫人母女说话的模样，欲拿烫壶时先捏一下耳垂的小动作，莫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着实惊疑不定。

    以至于午宴之时，当他看见宴桌上那道酸笋螺肉煲，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知道酸笋最不为那人所喜，十分抵触酸笋的腌臭味，但他为何竟能知道那人的喜恶呢？

    忍不住就在王妃那厢套话。

    “今日那道酸笋螺肉煲，倒是可口开胃。”

    他家王妃果然顺口续道：“妾身最喜这道菜肴，可惜姐姐不喜，妾身倒是献错了殷勤，连夹了好几箸酸笋去姐姐碟子里，姐姐终于不能下咽了，悄悄告诉我她着实吃不消。”

    当真不是他的突发奇想和错觉。

    从那天起，梦境就越来越清淅了。

    那个挽着袖子摆弄花草的女子，转脸看过来时眉目分明。

    他也终于看清了因为酩酊大醉依偎在他怀中的那张面容。

    “这就是万顷兄相赠的配方，正乃‘风华绝代’。”女子还能在梦境里开口说话了。

    甚至他能在梦境中感应到那丝丝缕缕的香息，像无形的蛛丝将他网罗，让他不能挣脱。

    今日，就在刚才，他在王妃屋子里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息，忍不住喃喃把“风华绝代”四字说了出口，王妃极其惊异：“姐姐相赠的香熏，殿下竟然知道？也是，此香本为叶君所授，想必殿下是一早就领略过。”

    为什么他的梦境里会有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言谈举止。

    甚至不曾出现在梦境里的，顾春归的喜好习惯，也渐渐让他回忆起来。

    是的回忆，仿佛这些事体原本就应该被他牢记着。

    她时常大说大笑，但着实并不爱凑热闹，好像今日上元佳节的宫宴往往就会让她深觉无趣，和二三知己饮乐闲聊才符合她的意趣；若非礼法限制，她最不爱的就是绵里藏针那一套，若受欺凌嘲谑多会还以厉害，所以她称自己最最睚眦必报，但别看她寻常会毫不留情拆穿某些奴婢的居心不良，且加以痛斥厉责，但却会阻止将仆婢动辄处死，罪有可恕是她常有的思量。

    又别看她女红针凿、厨艺耕种都甚擅长，却最是个慵懒的性情，懒得争宠懒得逞强懒得和人勾心斗角，养花都不爱养那些需要精心照管的，酣睡时最恨被人吵扰，天冷了就喜欢躲在暖阁里，手里有本书就能打发整日时光，阴雨时也喜欢躲在屋子里，她讨厌泥泞潮湿，阴雨朦胧的景致隔着窗户赏一赏就觉足够了。

    但她有时也爱管闲事，连仆婢们有什么心事她都会不厌其烦的开解，对于宦官和宫人结成对食的事体不像多少假道学那般排斥厌恶，她说只要是情投意合就不应讥讽嘲笑。

    这样的“回忆”越多，就越让周王困扰，他越觉

    欲罢不能想要接近她，就越多提醒自己这样的心情有多么荒唐无稽。

    顾春归是兰庭的妻子，不应是他的身边人，但为什么自己竟然认定比兰庭更加深知她？

    “殿下。”周王忽闻女子的声嗓。

    他像受到惊吓一般扭头去看，一刻间几乎以为自己就这么坐着又陷入梦境了。

    来人当然不是她。

    陶芳林接过婢女手中的提盒，款款步入孤亭，提盒里放着几碟小菜，看上去倒还色味俱全，不过周王并不是没尝过陶才人的手艺，多少几分兴趣索然，又听她柔媚得着实有些刻意的声嗓：“听说殿下独自饮酒，妾身便去厨房备了几味佐酒的菜。”果然又是陶才人出品，周王懒洋洋地拿起筷子来尝了一口，就又放下了筷子：“你有心了，不过今日宫宴上的菜肴本就丰富，现下着实是难以受用了。”

    陶才人很苦闷。

    她在宫宴时就小心留意着，明明周王就没有进用多少肴馔，哪里至于没有食欲？

    上一世她因鄙夷顾氏无非一介孤女，沈皇后手中棋子而已，根本不值得深交，故而没闹清顾氏除了一张脸面以外因何争获得周王的真情挚意，但她这一世既然已将顾氏取而代之，少不得效仿顾氏的“优长”。

    陶才人自负自己的美貌虽不能说胜过顾氏，却也妩丽婉秀胜过芸芸众生，至少要比周王妃柔媚多情，那么只要能够投周王所好，何愁不能真正把顾氏取而代之？

    因着那一世总听小姨母提起，陶芳林倒也知道春归的几件“优长”，女红针凿就罢了，这一技能针对讨好的是女性亲长，不大可能靠着女红取悦丈夫，那么无非就是厨艺、瓶供、香道、诗词几件，她自打惨死后而重生，也在此几样技能上下了功夫。

    诗词曲赋她本就有些基础，精进不难。瓶供虽说在上一世只知道皮毛，重生后特意让父亲请了女师培教也算增广了见识。香道本乃小姨母精通，她从小耳濡目染难道还比不上顾氏？尤其是在厨艺上废了不少功夫，冒着可能导致让纤纤玉手变得粗糙的风险，烹制出来的肴馔羹汤连圣慈太后品尝后都赞不绝口。

    但没想到的是她自从如愿以偿成为周王才人之后，竟然不曾“首战告捷”。

    周王根本不愿和她吟诗作赋，好些回她故意挑起话题周王竟都是置若罔闻；至于最有把握的香道也从来没有引起周王的关注，一回是觉她屋子里的熏香不同常俗，她刚想深入谈论，周王就接了句‘比乔氏捣鼓出来的要略好些’……竟把她和乔氏那蠢货相比？！她向周王请教瓶供之道，可也没能投其所好，周王直接让她去拜王妃为师……而周王素喜美食，但对她几回送来的肴馔都只不过略略一尝。

    “妾身笨拙，应当烹制的菜肴不合殿下的胃口吧？”陶才人实在忍不住询问。

    周王叹一声气：“我的这张嘴，看来是被迳勿给养刁了。”

    陶才人：……

    她知道的，赵兰庭的确也擅长厨艺，一个大男人竟然把“君子远疱厨”的道理知而不顾，可周王何至于被赵兰庭养刁了嘴

    ？赵兰庭什么时候照管过周王的一日三餐了？陶芳林实在摁捺不住心里的狐疑，越怕发生什么，就越忍不住试探。

    “妾身听闻赵家大表嫂厨艺不俗，看来是该找机会向大表嫂请教一番了。”

    周王终于给了自家才人一个正眼：“往前顾宜人待你还算亲厚？”

    陶芳林一阵心烦意乱。

    她不想多心，但就是忍不住遐想，周王为何不称“嫂夫人”，甚至不称“大姨姐”，他私心里根本不愿将顾氏与赵兰庭甚至董明珠关联，偏偏称作“顾宜人”，那是朝廷赐予顾氏的品阶，无论是不是因为赵兰庭受封，但在殿下看来那是他的皇父对顾氏的认定。

    一个称谓，就透露了殿下那不可告人的情愫。

    她又想起因为慈庆宫险变，她分明委婉提醒周王，董明珠不顾她的拦阻直闯慈庆宫，但周王并不介意董明珠莽撞，险些牵连周王府也受无妄之灾，那话怎么说的？

    ——王妃这是关心则乱，也难得她们二人虽非真正的血缘至亲，却能胜过多少手足同胞。

    后来寿康宫险变，周王对乔氏大是怒恨，竟然下令将乔氏从前的居院锁禁，作为罚处奴婢家人的刑堂，为此在还砌起一道高墙，生生把那居院从后宅划分出去。

    又哪里是做个样子，分明当真对乔氏深恶厌绝。

    周王绝对不是因为乔氏意图栽陷董明珠，分明是痛恨乔氏险些害得顾春归死于非命。

    陶芳林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悲愤，但她这时只能强颜欢笑。

    不，不仅是要强颜欢笑，她还必须投其所好。

    “妾身当然期望能够赢获大表嫂的亲厚友爱，只可惜未有时机……”

    “是了，沈夫人原本的想法是撮合迳勿与你，虽说是你父亲开口拒绝了，不过你对顾宜人多少难免会存芥蒂，不大愿意交近。”

    陶芳林：！！！

    “殿下这样说，妾身可真就无地自容了。”着急得真把眼圈都泛红了。

    周王摆摆手：“大过节的，你倒还动起了肝肠，也是我喝多了酒说话不够细致，我收回就是，你也不用如此着急。”

    陶芳林连忙把眼泪忍了回去。

    周王就郁闷了：我看上去就如此凶神恶煞？一句话就能让人强颜欢笑了？硬生生的把个世族出身的妇人逼成了伶人一般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真是罪过啊罪过。

    “妾身对宜人可没半点芥蒂，宜人想必也对妾身并无芥蒂，只是妾身因为小姨母的缘故，一直不为太师府老太太所喜，后来小姨母随小姨父去了汾阳，妾身更少机会能去太师府，又哪里有机会和宜人交近？”

    周王：古里古怪的女人，怎么忽然改了称谓，把她的大表嫂称作宜人了？

    但又没忍住说出了句安抚的话：“往前虽说没有机会，今后哪里还愁时机？王妃和顾宜人是免不得走动的，你要真想拜师，王妃也会乐意成全。”

    陶芳林一边应是，一边憋屈。

    自然对春归更添有如长江黄河般汹涌澎湃的妒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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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如此辩护

    弘复帝在上元佳节的宫宴上也是心事忡忡。

    但当然忡忡的事和他的六儿子完全不一样。

    皇后、贵妃、惠妃、庄嫔怎么勾心斗角笑里藏刀在此时已经成为了弘复帝的习以为常，不至于引起他的“忡忡”，他关注的是曾经的好同盟好臂膀，虽喊大舅兄有些违礼乱规，但事实上确然被他当作是大舅兄的魏国公郑秀。

    魏国公府的门客到底为什么要和任往复偷偷摸摸的接触？任往复是不是听了魏国公的指使在第二日就坠马？难道说魏国公当真指使了任往复鼓惑太孙？庄嫔所生的皇八子确然是魏国公择定的幼主？

    如果连郑秀都居心叵测……

    弘复帝实在惊惧于隔着一层肚皮的人心险恶了。

    他那时在慈庆宫里如履薄冰，是郑秀安慰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当他几乎忍不住打算笼络那时呼风唤雨的玉阳真人时，也是郑秀劝诫他勿因险境便走歧途，否则失去的就是朝堂之上，诸如赵公、许公等等忠义臣子的敬服，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身陷绝境。曾经他决意立裕儿为太孙时，也怕郑秀会心存异意，但郑秀说“此事理当由皇上乾坤独断”。

    他也想过委以郑秀大权重任，但郑秀说“从此只愿纵情消闲，皇上左右忠臣才干良多，就容不才逍遥快活吧”。

    和郑秀来往的人虽然也多谏言废储的官员，但他回回问郑秀的看法，郑秀皆称“不问朝政已久”……郑秀唯一相求的事，便是恳请他多多包容贵妃。

    贵妃无子，对秦王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也从来视为敌仇，郑秀却从来不会忌讳与秦王交道，甚至对于承恩伯的攀交也视作理所当然，郑秀说两家本为姻亲，断绝来往才是不近人情，郑秀说只要皇上信任微臣，微臣何至于谨小慎微。

    他们两个在君臣之外，是彼此信任的知己亲故。

    是的，知己更在亲故之上，因为他们是真真正正的同生共死过。

    郑秀可谓是弘复帝最不愿意怀疑的人了。

    如果郑秀也有贪求，要比弘复帝的所有妻妾，皇后、贵妃、惠妃、庄嫔等等等等集体背叛

    还要让弘复帝心寒难过。

    这就好比曾经可以性命相托的人，结果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把匕首刺入你的胸口。

    我把你当作刎颈之交，你却把我当作棋子工具。

    弘复帝不能接受这样冷酷无情的背叛。

    从来悲愤不是因为与敌仇的正面对决哪怕一败涂地，从来绝望都是来自知己的暗箭偷袭就算毫发无伤。

    弘复帝最终决定自己究问此事，他和郑秀之间还不到动用厂卫监视的地步。

    “我对承恩伯提防已久，最近听报正月初一时，林英特地邀请承恩伯相见。”

    郑秀，字林英，弘复帝从来不以爱卿相称，自来都是以表字称谓。

    “是。”此时与弘复帝面谈，郑秀仍是一手撑着茶案，全然没有正襟危坐的意识：“那日来我家拜岁的本是洛崆的长孙，见面竟然就抱怨起来，说他的祖父硬逼着他娶梁师砦的外孙女，但他却和舅家表妹青梅竹马早就情投意合，求着我当说客，不然就要和青梅竹马私奔了，我才忙不迭的把洛崆喊了过来，劝解他不要为难晚辈后生棒打鸳鸯。”

    弘复帝笑了笑：“林英当真还是过去的性情啊。”

    郑秀好做媒，且最看不得棒打鸳鸯，闲事管了也不仅一桩两桩了，连先帝当年都打趣过郑秀是“人间月老”。

    “还有任往复，他是高琼余党，且裕儿又历来和他未断往来，这人我也是早让厂卫盯着的，林英府上的一个门客，却私下和他相见。”

    郑秀终于略略坐正了身：“哪个门客？”

    “卜知宗。”

    “那皇上可知他已经请辞了？”

    “是，任往复摔断腿的三日后，他就离开京城。”

    郑秀蹙着眉头：“卜知宗会一手好二弦，投了我的喜好，就收了他当门客，任往复我却从来看不入眼的，纵管他旧岁时也考中了亚元，时文策论应当不错，不过没有诗词传颂人口，这样一心仕途指不定连东坡、太白都没听说的人，我一贯懒怠结交，卜知宗和他厮混一处了？”

    弘复帝：……

    “好歹任往复也是名列传胪，

    怎至于连苏轼、李白都没听说过！”忽地又醒悟过来：“林英何故将李白名列苏轼之后？！”

    郑秀连忙举起双手：“罢、罢，这争执皇上与我是难达成和解了，歇止才好，咱们说回正题，皇上以为是我让卜知宗私下和任往复相会？”

    “难道不是？”

    “这就冤了个大枉了。”郑秀往后一靠，两手一摊：“皇上若想安心，夺了我的爵位也不要紧，只是千万手下留情不能抄家，如果一定要把我流放的话……我挑岭南，岭南不少地方也还山清水秀，只要手头有钱，倒也能够锦衣玉食。”

    弘复帝哭笑不得。

    但并没有彻底打消疑心，着实郑秀这回牵涉的是太孙东宫，纵管那门客卜知宗已然落网，但受讯时竟然毒发身亡，陶啸深未能察明他究竟听令于谁，但不庸质疑的是，确然是卜知宗告诫任往复提早抽身。

    任往复毕竟是翰林院的职官，不能只因这些蛛丝马迹就下令受厂卫刑讯，否则……厂卫职权又将扩大，这会引起朝堂的恐慌大不利于中兴盛世。

    郑秀若然无辜，便是有人意图栽陷魏国公，针对的就是秦王和皇八子。

    弘复帝顿觉此事必须慎重。

    他想成为一个好君主，也想成为一个好父亲，还想成为好丈夫、好朋友……

    他原本就是一个好人，他不忍心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遭受冤屈污陷。

    弘复帝看着无忧无虑的魏国公，实在不信罪行暴露之后，这人还可以如此的……放浪形骸。

    但无论存在多少的疑惑，都不能阻止弘复帝坚定的决心。

    他必须肃清太孙身边的高氏残党，他希望这次痛下决心能够把太孙引归正途。

    所以从弘复十一年的元宵过后，朝堂有如掀发惊涛骇浪，慈庆宫里顿时草木皆兵，太孙秦裕无比焦灼，但他不能再找任往复商议，因为任往复说自己已经引起了皇上动疑，为了不连累他，任往复竟然狠心自残，付出终生不良于行的代价！

    但接下去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太孙殿下想起了任往复曾经举荐的人——丹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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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生辰八字

    对于慈庆宫的召请丹阳子并不忧惧，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态洒洒落落就应召去了，就算看见太孙正在闭门关窗的一处殿堂里暴走，他还把拂尘悠悠闲闲地搁在手肘窝里。只是当听气急败坏的太孙竟然开口相询如何才能摆脱当前困境，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多年积累的人势土崩瓦解时，丹阳子脸上终于才露出几分惶惧的模样。

    “老道可不懂得朝堂局势，着实无法替太孙解此忧难啊！”

    这个狡诈奸滑的老东西！

    太孙想起任往复曾经的提醒——丹阳子谨慎，却有谨慎的好处，殿下召见丹阳子的事体不可瞒住厂卫耳目，倘若丹阳子露出破绽皇上岂不怀疑太孙？所以太孙若遇险难想向丹阳子请教时，还需得配合道长采用一套万无一失的说法。

    如今与任往复这个高参眼看是无法接触了，太孙却实在对于最近凑上前来主动出谋划策的那人不能毫无保留的信任，鉴于他已然把任往复看作心腹谋臣，且丹阳子又是任往复引荐的“贵人”，太孙以为必须获得丹阳子的确定后他才能够痛下决断。

    将一张纸笺移够丹阳子面前，笺上写着不知何人的生辰八字。

    “道长替孤算上一算，看看此人于孤的日后是否存在妨害？”

    丹阳子觉得这才能算是自己的技能范围之内，先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案上一连抛了几回，太孙虽说盯着目不转眼的看，但自然看不出其中的名堂，后来只盯着丹阳子的神情活像病入膏肓的人盯着好容易请来的神医圣手。

    “殿下近来确然有险患。”

    又瞄了一眼生辰八字，闭眼掐指的算了半歇，长叹一声：“命格贵重，但妨害幼主。”

    就再也不肯多说一字了。

    丹阳子走后太孙继续“暴走”了一阵，终于咬牙跺脚地下定了决心，唤来一个四十左右的宦官：“你说的那些话，是否祖母授意？”

    宦官低低垂着马猴脸，嗓音也压得极其低沉：“皇后娘娘确然交待了奴婢提醒殿下，娘娘是殿下的嫡亲祖母，与殿下可谓祸福共当，娘娘自然不希望殿下有朝一日克承大统之后，仍然因一纸遗令而受控于人，娘娘已经在计谋劝谏皇上收回成命，不过奴婢以为，娘娘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为防万一，殿下还当痛下决断。”

    “孤知道了。”太孙终于在大椅上落座：“你再把你的计划细细道来。”

    丹阳子刚刚离开慈庆宫，就被高得宜亲自过来拦了去路，虽说他乃高得宜引荐方才荣获恩信，不过两人之间着实却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高得宜一个字都没有给予丹阳子提醒，径直将他带到了乾清宫。

    弘复帝今日并没有觉得哪里不适，这回召见为的也不是让丹阳子替他诊疾。

    “道长刚去见了太孙？”弘复帝问。

    “是。”丹阳子不敢隐瞒，然则神色也并无丝毫慌乱。

    “太孙可是体感不适？”

    “回禀皇上，殿下不过是焦灼难安，玉体并未染患任何疾症。”

    “那太孙因何召见道长？”

    “殿下召见贫道，是为卜问。”

    丹阳子有问必答，便是把那生辰

    八字都复述出来，也如实告知了卜断的结果。

    “道长真能卜断运数吉凶？”弘复帝紧紧蹙着眉头。

    “贫道自然不敢欺君，然气运之事，便是卜断吉凶，亦循天道注定，人力难以转改，故而殿下将遇的凶险，贫道实在无能助其避解。”

    弘复帝相信天道循还，但不信俗人能够卜断天机，就像当年他根本不信那个劳什子玉阳真人能够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助益他的父皇与天同寿一样，而今他信任丹阳子的医术，却也从来不问国运人寿，但他知道太孙将要面临的凶险究竟是什么。

    一国之君握成拳头的手在不住颤抖。

    “皇上……”高得宜想要劝解，但着实词穷。

    “裕儿知道了，裕儿知道了朕留有遗令，知道了纵便是朕遭不测，他立时就能登极九五，可兵权虎符朕会交给母后节制，他把他曾祖母的生辰八字交给丹阳道长卜断，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弘复帝抓起镇纸，这回竟直接摔在了御书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让高得宜胆颤心惊的重响。

    “察！宜公和陶啸深替朕严察，究竟是谁将此事泄露，究竟是谁利用此事唆使太孙欲行大逆不孝之恶！”

    于是厂卫暗探齐动，不多久就有了线索。

    “旧岁时太子妃意图在慈庆宫谋害顾宜人未遂，慈庆宫中的内臣宫人因不少牵涉其中受惩，是以人事调变甚大，最近因着东宫属官不少获罪贬革，太孙确然忧急，时常‘安抚’‘分忧’者据察唯有慈庆宫内侍太监冯柏济，太孙召见丹阳道长之后，也是立即再与冯柏济密谈。”

    “冯柏济是谁的人？”弘复帝直接问道。

    高得宜有几分迟疑，沉声禀道：“冯柏济一直听令于皇后娘娘。”

    “皇后？！”弘复帝眼中直蹿火光：“盯紧了冯柏济这条线索给朕追察到底！”

    高得宜应喏，还不及退出御书房，再被弘复帝唤住：“此事千万谨记不能声张，还有慈宁宫……这段时间务必留意送去慈宁宫的饮食，千万不能因为此事累及圣德太后安康。”

    高得宜觉得自己的肩头有如挑了一座泰山般的沉重。

    又说丹阳子回到居处，见他新近刚才择擢的小道童莫问摇着无形的尾巴垂涎三尺的迎面近前，立时便把脸往下一拉，不过这当然不足以吓退脸皮比边墙还厚的莫问，恍若丝毫不察自己谄媚的模样受到了丹阳子的嫌弃，照旧“抢过”老道的拂尘捧在手里踩着老道的脚后跟硬是随进了丹房。

    “仙长的气色着实惶急啊，莫不是因去慈庆宫却受到了太孙殿下的苛难？仙长若有为难之事，不妨告知小子，小子和太师府的赵修撰还算有些交情，赵修撰可是对朝堂人事门儿清得很，必定能为仙长分忧解难。”

    呸！老道哪里看得出惶急的气色？这小子还真会胡编乱造，当谁不知道他对顾家那丫头言听计从同声共气，哪里是想出卖劳力告贷还债？明明就是顾丫头安插来的耳目！

    不过丹阳子却佯作中计。

    “太孙哪里会为难我？是恭恭敬敬请了老道去卜问……”

    于是乎当日莫问就趁着替丹阳子跑腿的时机，跑去寻了兰庭嘀嘀咕

    咕。

    春归今日趁着好容易盼来的晴天，挽着袖子在院子里劳碌一番，把花花草草都收拾修整，翻盆的翻盆施肥的施肥，有好些品种适宜这个季候插杄，总之是大干一场，兰庭回来的时候她刚才把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拈了片梅花糕慰劳肚腹。

    “迳勿今日倒回来得早。”春归又拈了片梅花糕“投喂”赵大爷：“离饭点且还有些时候呢。”

    “等一阵儿我要去外院议事，不得空陪辉辉用餐了。”兰庭咽下那片松香绵软入口即化的梅花糕，自己动手除下官服换了身家常半旧的衣裳，这才坐下一边沏茶一边把莫问报回的消息说给春归听。

    “是何人的生辰八字？”春归问。

    “我按年份推断，应当是圣德太后，且已从周王那厢得到了证实。”

    春归便蹙紧了眉：“太孙是欲加害太后娘娘？”

    “太孙具备如此的丧心病狂。”

    “但丹阳子竟然如此轻易便将这一件事告知莫问，会不会也有别的居心？”已知丹阳子和魏国公“有染”的春归趁机提醒。

    “莫问也意识到丹阳子是借他的口把这话传到咱们耳里。”兰庭笑道：“辉辉安排的这耳目不错，十分机警。”

    他端起茶碗呷了口暖汤，又拿起春归丢在炕床上的一本书册看了两眼，竟见这话本讲的是宋慈断案的故事，突然也有了兴趣一般，一边翻看一边说话：“丹阳子怕是也计划着冲太孙落井下石，他故意把这事泄露，应当断定咱们和他在废储一事上可以联手，那么他背后的指使大抵不出那几位了，我更偏向是魏国公。”

    春归如释重负，她还没怎么引导呢，赵大爷竟然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皇上左右有这么个人，着实危险。”春归道。

    “靠危害君帝夺权是下下策，如今的局势还不值得铤而走险，尤其魏国公自来警慎，应当不会担着弑君的风险行冒进之恶，且皇上多半已经获知太孙正在酝酿阴谋，太孙召见丹阳子的事瞒不住皇上的耳目，丹阳子未获追责，说明皇上对于丹阳子并未动疑。”那么此时上谏皇上提防甚至降罪丹阳子，十有八九不会奏效，并且对于接下来的局势有害无益。

    “太后娘娘可会涉险？”春归不无担心，因为太孙可不是太子妃，谋害的对象也不是她这个小小外命妇，太孙意图弑害亲长不可能效仿太子妃那类使用于明面的强硬手段，所谓暗箭难防，就算周王必定会提醒王太后小心防范，但谁也不知太孙的具体计划。

    “不会给予太孙计划得逞的机会，因为皇上还不想拿太孙一个罪证确凿。”

    即便是到了如今，弘复帝显然还没有废储的决心，就像上回太孙意图行刺赵淅城与兰庭叔侄一样，弘复帝应当会在太孙行动之前便痛斥阻止，只要慈庆宫有任何风吹草动，弘复帝定然不会眼看着暗箭逼近慈宁宫。

    “那么难道还要继续坐视不顾皇上对太孙的一再姑息？”春归问。

    “不，这回风波绝无可能再悄无声息过去。”兰庭合上书册：“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已经无能震慑欲望之徒，而太孙的罪责也断然再非‘轻信蛊惑’四字能够掩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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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跪席待罪

    元宵节后，沈皇后的坤仁宫收到了不少官眷请求面见的书帖，她专择了一日集体允见，听着官眷们七嘴八舌的诉苦，沈皇后面色凝重。

    这些官眷的丈夫无一不是高氏余党，大半皆为东宫属臣，他们从前当然并非唯沈皇后马首是瞻，也从来不是豫国公府的人势，但随着高琼获罪，曾经不可一世的宋国公府轰然倒塌，太子妃高氏又再入子虚庵，眼看着高家再也无望东山复起，沈皇后竟然主动把这些高家旧党视为了己方阵营，而这回旧党被彻底清算，罪轻的贬迁罪重的革职甚至流放，东宫的势力被大刀阔斧的削减，几近岌岌可危。

    沈皇后这回没有再往慈宁宫，恳求王太后指点“明路”。

    她已经不能信任王太后了。

    故太子是她唯一的儿子，但不是王太后唯一的孙儿，相比她的谛儿，周王秦询与王太后更加亲近，周王已经大婚立府，而且有了晋国公府这么一门得力的岳家，更不说弘复帝竟然留下密旨，意图将兵符交给慈宁宫节制！

    沈皇后突然意识到太孙最强劲的敌人或许并非齐王，也不是八皇子与十皇子两个乳臭小儿，是不知不觉就已经羽翼丰足的皇六子秦询！

    “娘娘可得为我等臣子作主啊！”一个官眷语气激昂：“外子确然收受贿赂，但满朝文武有几个当真是两袖清风的？分明是赵兰庭借着改进粮长制的由头向皇上进了谗言，意图用这等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的所谓罪名斩断太孙殿下的臂膀，赵兰庭势必心怀逆意，娘娘可不能再姑息！”

    沈皇后想到她这几日遣人一连往太师府递过数回口讯，但那顾氏竟然闭门不见！

    难道说赵兰庭果然两面三刀、居心叵测？而顾氏一看势头不好，也见风使舵、忘恩负义？

    可恨的是她那妹子偏偏远在汾阳，此时她竟然完全不能探知太师府内部的动静，纵管她可以强召顾氏入宫，但沈皇后倒有自知之明，她其实并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要胁顾氏，且就算有把柄，顾氏显然已经

    被圣德太后纳入羽翼，沈皇后未必能够要胁得住。

    但她这时并不能确定兰庭是否“背叛”，说出的话还是带着几分转圜：“赵迳勿策谏改进粮长制，为的是社稷民生之计，尔等莫因捕风捉影之说便诽议朝政。”

    清察不法乃国政，是弘复帝的治政纲领，这点厉害做为六宫之主的沈皇后还是心知肚明，她当然也不能采纳这些官眷浅薄的认知，也认为贪污受贿是满臣文武心照不宣的惯例，所以皇帝的罪惩有失公允，但沈皇后也不能坐视东宫的根基被彻底动摇，尤其不能坐视哪怕她的长孙克承大统之后，军政大权还会旁落于慈宁宫和内阁大臣之手。

    沈皇后决定谏劝弘复帝撤除密旨。

    所以这日，弘复帝就听闻了他的结发妻子正在坤仁宫跪席待罪的消息。

    立春不久，料峭风寒，高得宜脑门上的汗水却直往下淌，几乎没在御书房的门槛上绊一大跌，赶在弘复帝盛怒之前连忙把话说完：“娘娘是在坤仁宫内跪席待罪，奴婢知情，是因娘娘遣了人往乾清宫禀知，这件事并未闹得六宫悚动，皇上千万不能着急。”因着察实太孙似乎又将行恶，且这回还是针对圣德太后的事体，皇上到底还是犯了一回心绞痛，服下丹阳道长进奉的丸药后卧床两日刚刚有了好转，是再不能动怒的了，怎能想到沈皇后竟然在这节骨眼上闹出披发除簪跪席待罪的事体。

    但出乎高得宜意料的是，弘复帝这回并没有龙颜大怒。

    因为疲倦、因为忧虑，因为自己也能感觉这回的风波恐怕难以悄无声息的平静，弘复帝在经过一场心绞痛后很清楚的意识到时不待我的危急，他不能留下个烂摊子，不能把自己的责任遗留给嫡母和臣子，无论这回的决定有多么难下，但仿佛他也只能面对了。

    他需要时间，不管是再一次试图纠正太孙还是痛下决心另择贤良，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心疾彻底摧毁，他还不能放心的把肩上的重担移交，因为他还不能确定他的子孙之中有谁能够承担这一重任。

    他的嫡母说得对，后宫监权顾命辅政不是良计，那只是最无奈的时候才应考虑的下策，果然他这君主还并没有龙驭归天，慈宁宫就已经成为了有些人的眼钉肉刺，他的一纸密令，根本不能保证这个天下的风平浪静。

    这回他需要亲自的冷静的判断，他的发妻他的长孙，还值不值得他一再姑息。

    弘复帝这回看也没看镇纸一眼，他撑着定座站了起身：“去坤仁宫吧，朕且看皇后是因何等罪责才跪席请罚。”

    乾清宫和坤仁宫相距不远，弘复帝这回是缓缓走着过去。

    一路上他难免回忆往昔，他第一次见沈皇后时那个羞涩紧张的女子，涨红着脸几近手足无措，但那时候他并不能确定这个纯朴怯弱的女子会成为他的发妻，因为一场博弈的失败，她才成为了他的妻子，他的嫡母告诫他：“无论如何，沈氏都注定是与你生死并进祸福同当的人，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彼此信任相互依靠，尤其是你，即便日后克承大统也不能忘了同甘共苦的道义。”

    在他如履薄冰的那些年，沈氏确然不离不弃，没有抱怨，没有怯弱，有的时候沈氏甚至比他还要刚强，那个时候他庆幸沈氏是他的发妻。

    谛儿出生时，他们欣喜若狂，谛儿病逝时，他们痛不欲生。

    所以他一直能够体谅和理解皇后的心情，因为他也是一样。

    但世事竟如此艰难，他不得不在私心和社稷之间做出抉择，做为丈夫他能够宽谅妻子的一切，但做为君主他不能宽谅皇后的某些行为。

    但弘复帝忽而陷入了迷惘，因为他已经不记得皇后的闺字了，甚至错觉自己从来没有问起过皇后的闺字，他突然自责，因为做为一个丈夫这实在太不应当，他甚至知道兰庭的妻子顾氏闺名唤作春归，因为慈庆宫险变当日，兰庭情急时不留意失口直接道出了他家媳妇的闺名。

    这才是真正的恩爱夫妻吧，不像他和皇后。

    弘复帝当踏进坤仁宫的两扇朱门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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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情义之难

    沈皇后就跪在坤仁宫的正殿之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膝跪多时的滋味了，此刻也着实觉得不仅仅是膝盖骨，仿佛连脊梁都正酸痛，她想她是确确实实的上了年纪，非但未经妆扮已经不敢细看镜中容颜，连看不见的骨脏也在不知不觉间衰老。

    当人意识到衰老，总会下意识间回望过去。沈皇后原本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母仪天下，就算当选为太子妃时，其实也认定了自己最终会死在慈庆宫，无法盼得柳暗花明的一天。

    要说来能有今日她也应当别无所求。

    但这回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畏惧失败。

    不仅是因为当至荣华之巔反而无法接受登高跌重，更加因为她有必须庇全的人。

    只要她的孙儿能够克承大统并且独揽君权，从此再也不受威协成为真正的天下至尊，她就算这时死去也能含笑九泉，其实她早就难以抑止对谛儿的牵挂和想念了，她的孩子独自一人躺在那冰冷的坟茔里，长久得已经有了让她不忍计算的日夜，她应该去陪伴儿子了，到时她会像当年一样，将那孩子搂进怀里：“谛儿，阿娘没能保护好你，让你承担了太多的苦痛，但阿娘终于还是保护好了裕儿，所以阿娘才能心无挂碍来见你。”

    眼泪在无知无觉时一滴滴跌落在苇席上、膝盖前，恍恍惚惚时沈皇后才终于看见了那双明黄底绣着云龙纹样的锦靴。

    皇上终于还是来了，意料之中。这个并非铁石心肠的君帝，但她又同时抱怨他的不够果决。

    把这江山天下交给谛儿的唯一骨血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为什么一再迟疑和动摇？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不够果决，又何需得我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你就一定要为了那些其实丝毫不相关联的人苛责你的嫡亲孙儿么？你甚至还不如你的父祖，你只想着你要做个明君，却半点没想过你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但诸如这些抱怨当然是不能够说出口的。

    沈皇后只作真心实意地认罪，把身体匍匐在被寒气浸透的苇席上，单薄的素衣显出她瘦削的肩头，不堪这早春的料峭风冷而轻轻颤抖，垂下的长发，乌丝里夹杂着几根银发极其显眼。

    弘复帝到底叹出声来，他直到这时仍然没有想起皇后的闺字，所以只能说道：“皇后这是何苦？”

    “妾身有罪。”皇后坚持膝跪叩首。

    “皇后有何罪？”弘复帝心甚无奈。

    “妾身刺探得知皇上留有密旨，着令圣德太后节制兵府，内阁大臣监国辅政一事。”

    一阵风急，弘复帝越觉寒凉渗骨，仿佛这岁月远远不曾冬去春来，宫墙里的阴凉更加不会随着季候更替有所减弱。

    高得宜的额头上大滴大滴冷汗滑落，就算他不是唯一知情密旨的人，但沈皇后的“坦诚”仍然让他担心禁密的泄露。

    “皇后通过何人刺探？”弘复帝一字一顿地问。

    “是吴司行。”

    密旨的生效当然不是皇帝亲书附印交给太后如此简单，难免涉及几个经手之人，一国之君身边亲信的内臣至少两人以上需要证实密旨确为皇帝所

    书，高得宜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就是吴司行，此人可谓也是弘复帝极其信任的内臣，和高得宜一样同样是陪着弘复帝从当年艰苦险难的处境一步步煎熬过来的忠仆，且吴司行因为护主，他的父母、兄弟被彭申二妃所害，所有血亲都死于权夺的阴谋，连他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落下了跛足的残疾。

    因为护主，生生被打断了腿骨。

    弘复帝闭上眼睛，因为皇后的坦白，让他再一次不得不进行一场内心的挣扎，多少人的欲望都是这生杀予夺的大权，但又有多少人明白生杀予夺的艰难和残酷。

    “皇上！妾身有罪，不敢求请皇上宽恕，只为了裕儿，妾身只能跪求皇上收回成命，军政大权一旦授予他人，裕儿便会终生生活在他人的威胁之下啊！圣德太后确然于皇上有深恩厚泽，然圣德太后必定偏袒周王，又怎能甘心当裕儿及冠之后将军权交还？裕儿若无军政之权，便是承令继位也是性命难保啊，妾身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才是沈皇后不得不认罪的原因，因为倘若她不承认串通吴司行刺探禁密，她就无法解释她缘何知道密旨的存在，她就不能恳求弘复帝收回成命。

    “裕儿虽说年幼，过去行事也确然犯有谬错，但经过旧岁慈庆宫险变亦确然知错后改，皇上一边把东宫属臣贬革，一边又留下那道密旨，岂不造成裕儿日后成为任人摆控的傀儡？皇上，裕儿可是谛儿唯一的骨血啊，皇上怎么忍心将裕儿置于如此艰险九死一生的境地？皇上若是担心妾身会效高氏，导致外戚专政，妾身宁愿请死，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弘复帝不说一字的转身而去。

    沈皇后匍匐膝跪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这次的请罪哀求是否能让弘复帝回心转意，但情形不会再比如今更糟了，这个时候的沈皇后其实相信弘复帝不会再生废储的想法，否则又何必只令圣德太后节制军权？朝堂之上废储的呼声从来不绝，而东宫的根基眼看已然土崩瓦解，易储但经朝议，必然会成定局。

    弘复帝又何需多此一举？

    沈皇后并没有再跪多久。

    因为高得宜很快去而复返，他嘱令坤仁宫的宫人快将沈皇后扶起，而沈皇后此时也不再坚持“待罪”——这场戏自弘复帝转身离开时就已经落幕，需不着再继续唱念做打，跟着的就是结果而已。

    “春寒料峭，皇上叮嘱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娘娘千万莫再自苦了，这一段还请安心在坤仁宫静养……至于后宫事务，暂由敬妃、和嫔代劳。”高得宜代替弘复帝“宣判”。

    沈皇后长长的吁出口气。

    皇上已经给予了重罚，从此她将只有六宫之主的空衔连内廷人事都彻底交代出去，她会因此受到奚落冷待，再也不复此十载荣光，但这样的代价是值得付出的，只要就能够换来太孙顺顺利利真真正正的统治这片锦绣江山，她也不会再怨恨弘复帝的凉薄无情了。

    皇后不知道弘复帝回到乾清宫后，缓了老长一阵儿，直到夜半三更时才召见被她作为理所当然的代价招供出来的吴司行。

    其实吴太监和高厂公年岁相仿，但前者看上去着实已

    然老迈，颤颤巍巍入内连膝跪的动作都行为得摇摇欲坠，但弘复帝看得出来他不是因为惶恐。

    御书房的灯烛辉煌，烘托的却是辛酸悲凉，有些遥远的记忆似乎鲜活似乎恍惚，主仆之间有甚长一阵相对无言。

    吴司行跪在地上，渐渐反而稳定了身体。

    “朕想起当年，相比宜公，与大伴反而更加亲近。”弘复帝垂着头，目光并没盯着被他称为大伴的太监：“朕那时还不是储君，并不住在慈庆宫，一回因为受到刁难，罚跪罚得饥肠辘辘，是大伴忍无可忍闯去储秀宫，拼得头破血流，终于是哀求得先帝免了那场责惩。”

    “是，奴婢一直不如得宜沉稳，当时只觉义愤填膺，却没想到这样一闹，更加会让皇上举步维艰。”吴司行似乎也沉浸在那遥远的往昔岁月。

    “你从来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且又还认死理，不过你也知道有的事情并不能够胜任，你陪着朕一路煎熬，到头来却只愿意服侍朕的起居，掌管一些闲差。”

    “奴婢还记得当年，因为废晋王不敬皇上，奴婢义愤填膺，推了废晋王一把害他摔了个四仰八叉。”吴司行甚至面露笑容。

    弘复帝也是微微一笑：“是，朕也记得。朕当时慌得呆若木鸡，还是大伴喊了一声‘殿下快跑’，朕才拔腿飞奔……”

    “后来险些因奴婢之故，导致皇上储位被废，奴婢懊悔不迭，心甘情愿受了得宜一场怒骂，从那之后奴婢就知道了，其实奴婢是个无用之人，皇上真正需要的是得宜一类忠诚兼且机智，果敢不失谨慎的仆臣，奴婢有勇无谋，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服侍皇上的起居罢了。”

    “大伴，你就是因为那场事故……彭妃为了让你供认受我指使，欲加害二弟，用你血缘至亲一家性命要胁，但你坚称‘太子无罪’，后来你险些死于彭妃杖责之下。”

    那跟随吴司行终生的伤残，也是在那回事故中落下，那时他才未至冠岁，因为重伤，就险些夭折于这凶险的宫廷。

    “正因奴婢一时莽撞，险致皇上遭受灭顶之灾，奴婢若再屈服于奸妃陷谤皇上，岂非畜牲不如？”

    弘复帝长叹一声：“我着实应当早些批允大伴出宫荣养。”

    这长叹里竟然夹带着哽咽了。

    吴司行终于惊惶，匍匐叩首：“皇上，奴婢知罪，奴婢不应听从皇后嘱令，将乾清宫中的禁密泄露皇后知情，奴婢请死，方能赎罪。”

    “我知道你……”弘复帝一手撑着额头：“我当时忧急于自保，根本无能顾及你的死活，是皇后去求母后，所以你才能保住性命，你对我赤忠，我却对你薄义，皇后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更兼那些年我还常与你交心，我思念故太子，后来我更忧心太孙不得人心，我们从那段岁月过来，大伴明白我的心情，所以你无法拒绝皇后的请托，你也不愿眼看着太孙失了储位，看我到临死之前，都觉负愧故太子。”

    高得宜听到这里都再忍不住，跟着膝跪下去：“皇上，还请宽恕……”

    “得宜不用再说了。”吴司行以额抢地：“皇上能知奴婢忠心从来不移，奴婢死而无憾。”

    （本章完）

    首辅家的长孙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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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芳菲有毒

    弘复帝的确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他赦免了吴司行的死罪。

    “大伴并不适合久在宫廷，朕也一样，但朕此生是无法从这座宫城脱身了，着实应当早些放大伴自由，不过是朕难舍大伴，所以大伴虽犯禁律，追究来朕也难辞其咎。朕是无法再予大伴荣华安养了，大伴会获贬逐之罚，从此京城之外，千里之遥，论是山野田陌抑或市井街巷，朕与大伴缘尽于此日，也许再见之时，只能等到幽泉九冥相会了。”

    吴司行含泪叩辞。

    他是该当死罪的，但皇上不让他死他就不能寻死，这才能够一尽最后的忠诚。

    吴司行一腐一拐的后退着，直到退出这间灯烛辉煌的御书房，直到夜色深处，乾清宫的宫门前他又再三跪九叩。

    “宜公。”灯火高照的静寂里，弘复帝的哽咽越发明显了。

    “奴婢在。”高得宜跪叩之时，很清楚的看见自己两滴老泪也随着叩首浸湿金砖。

    “让人务必护送大伴回岭南，那是他的祖籍，他的亲人也都葬在那里，你废些心，不要让大伴真受饥寒困辱。”

    高得宜大声道喏，涕泪横流。

    中宫失势，必定使得朝堂人心越更浮动，不过沈皇后并未废位，也没被下令软禁，次日她甚至还能毫无阻碍的召见太孙，自然会好生安抚，当祖母的自以为风波已经过去，太孙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但当孙儿的却心存鄙夷，对于沈皇后的奉献仅以“女流之见”作为定论。

    他不相信弘复帝已然收回成命。

    弘复帝也确然没有收回成命。

    他在观望，他希望太孙至少能够心存敬畏，他还存着一丝饶幸，他甚至告诉太孙圣德太后其实也并不情愿再涉军政，所以他未必还会坚持让圣德太后节制兵符的主张，他甚至刻意让太孙常伴御前，就在乾清宫里，他再一次的，更详尽的告诉他的长孙，往昔艰难，如果没有圣德太后就不会有如今的弘复之治。

    不是试探，弘复帝确然已经竭尽努力了。

    但他听到的还是太孙言不由衷的话，表面顺服实则焦躁，太孙力图让祖父相信他的心悦诚服，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演技极其糟糕，他这回的情绪和上回把太子妃“大义灭亲”完全不一样，区别就是这回才与他是利害攸关，所以太孙无法像上回一样冷静沉着，他也根本不会相信他的祖父有可能收回成命的暗示。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弘复帝看着自己的长孙几乎无法掩饰的，浮现在眼底的狠戾，一颗心直往丹田下坠，但让他尚怀饶幸的是太孙针对慈宁宫似乎并无行动，东宫的人，尤其是那冯柏济，暗下未与慈宁宫甚至御膳房的内臣宫人有任何接触，弘复帝以为太孙忧急归忧急，也许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了谋弑尊亲的地步。

    但戒备一直不曾放松的。

    这日春归邀着舒娘子一齐入宫拜望圣德太后。

    她到底不能安心，悄悄的询问过乔庄，听闻经过千百年的积累沉淀深宫禁苑里那些闻所未闻防不胜防的奇毒诡药，春归实在忧愁太后娘娘难免百密一疏，废储必行，但周王与兰庭都不可能接受太后因此有损毫发，故而虽说有多此一举之嫌，春归还是打算借着这回拜望王太后的机会把从乔庄那里获得的“见识”详尽提醒，以防不测。

    她们到的时候，太后正和萧嬷嬷等几个宫人观赏一架红艳艳的盆景。

    “这是什么花？妾身见识浅薄竟前所未见。”舒娘子啧啧称奇。

    王太后道：“小顾可认得出？”

    春归便细细观察这架盆景，两尺有余长宽近等的大方黑陶盆里，高低错落布置有棱角粗突的山石，花朵便依着山石之势错落而栽，有红黄两色相间，是同一种类。花茎上生有锥刺，茎多分枝，细椭的绿叶攒积在柔嫩的枝条上簇拥瓣蕊，两片花瓣相护金蕊，花朵比拇指尖略大一些，但生长得极其稠密。

    “妾身也不曾见识过这花。”春归经过一番观察，也承认了孤陋寡闻。

    “不怪你们都没见过，这花儿是麻林国的使臣远渡重洋当作贡礼进献，也就宫里头有

    ，好些年前我也种植过，当时不知这虎刺梅不耐寒，所以渡冬时没照管好，竟没成活。虽说还可以试着插杄培植，一时间也没顾上，后来越更抛到九宵云外去。”

    春归听说这花名为虎刺梅时就是心中一动，问道：“那太后娘娘又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用这花儿造景？”

    “我没想起来，这花是从寿康宫送来的。”

    舒娘子觉得诧异：“是圣慈太后送给娘娘观赏的盆景？倒难得圣慈太后这片心意了。”

    慈宁宫和寿康宫的两位太后早就不像过去一样友好的事着实不算隐密，舒娘子当然知道张太后但有机会就不忘挑衅慈宁宫的事体，对于张太后竟然愿意送礼示好的蹊跷行为也确该感觉诧异。

    王太后却见春归忽而凝重的神情，微微一笑：“小顾虽不认得这花，却应当听说过虎刺梅的花名。”

    “是。”

    舒娘子和春归过来的时候，原本围着赏花的宫人就散开了，唯有萧嬷嬷还在近前，这时太后更是让萧嬷嬷关闭了此间花榭的窗扇——如今春寒料峭，这花儿还得防着霜冻，不大适宜露天摆置，所以寿康宫送来的时候王太后就下令摆在了花榭里。

    此时她让萧嬷嬷拿了花铲，嘱咐着小心翼翼把一株虎刺梅连根从盆土里启出，指着根部沾染的淡黄粉迹让舒娘子和春归瞧，舒娘子不明所以，春归却蹙着眉头道：“这就是芳菲惹？”

    “什么芳菲惹？”舒娘子大是好奇。

    “是一种剧毒。”王太后平平静静说道。

    舒娘子：！！！

    “我多年前因为栽种过这花，修剪花枝时不慎触到了枝条里流出的汁液，手上就觉得刺痒，不过立即清洗后倒也无妨，芳菲惹原本无毒，直接服用大抵也就是闹场腹泻，不过若把这种毒粉洒在虎刺梅的根须上，假以时日，待虎刺梅将毒粉完全吸收，花枝里的汁液便为剧毒，触手即会导致肌肤疡溃，此毒无解，只要肌肤沾染，三日之内便会造成周身疡溃而亡。”

    王太后笑吟吟地冲舒娘子详细解述。

    （本章完）

    首辅家的长孙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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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诱蛇出洞

    舒娘子顿觉不寒而栗：“世上竟有如此阴毒厉害的手段？”

    “芳菲惹只能用于虎刺梅才有毒效，虎刺梅原本又是唯独宫里才有栽种，这阴厉的手段倒是行之有限。”王太后仍是笑吟吟，仿佛安慰舒娘子大可不必见花色变，回去后因为杯弓蛇影把自家的花花草草都连根拔起。

    “张太后竟如此心狠手辣！”舒娘子却没因王太后的不以为然就疏忽这盆夺命的鲜花从何而来：“张太后明知娘娘修整盆景惯常不爱假手于人，有意有此奇毒谋害娘娘，以为就能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王太后摇了摇头：“这种奇毒密诡确然不是广为人知，不过有一类人在宫里留得久了，多少掌握着此类阴毒的伎俩，这种事又哪里能够完全瞒天过海的？可不就连小顾也知道了芳菲惹的用处，刚才一听这盆栽是虎刺梅，神情就那样凝重。”

    王太后说的“一类人”，实则是指的内臣宫人，甚至还包括了太医。

    无论哪朝哪代，深宫禁苑的权夺总是最为酷烈，所以奇毒诡害大行其道，但后妃的争夺往往是身不由己，她们在进宫之前不说生性纯良，但绝大多数的人着实不懂得那些防不胜防的毒物。而后妃之间的争斗，往往假手于内臣宫婢，甚至全有赖于这些心腹在旁出谋划策。

    这个世上没有久活不死的老妖魔，但因为宦官宫婢的一类人无望婚姻子嗣，他们的“传承”从来不是依靠血脉相继，他们会把自己赢获“富贵”的此类伎俩传授给他们择中的“接班人”，所以纵然江山易主，朝代更替，深宫的里阴毒伎俩从来不曾“失传”。

    但有人死于毒害，就免不得察究凶手，尤其像高太医这样的世代医官出身，对于宫廷禁内流传的奇毒诡药自然不无知闻，他将这门“绝技”传授给了乔庄，所以春归才能知道芳菲惹的毒效。

    至于王太后，她在宫廷生活得实在太久了，且还经过了皇后到太后的顺利“升迁”，切实掌握着后宫的最高权柄，她也自有途径知悉这种种伎俩。

    “我可不是小看寿康宫，咱们那位圣慈娘娘别说芳菲惹，恐怕都认不出这花是虎刺梅，就算她身边有内臣宫婢知道此一伎俩，张氏也不怀这种狠辣的心肠，她啊，器量虽说狭窄，耳根子也软，良知倒还没有完全蒙昧，杀人害命的狠心她下不了的。”王太后冷笑道：“更不说芳菲惹这种毒物前朝时就被后妃使用过，录于前朝内档，高太医必然不会一无所知，这盆虎刺梅是从寿康宫送来，我要真中了毒，寿康宫该怎么脱罪？”

    舒娘子彻底醒悟了：“圣慈太后又是受人利用。”

    “秦裕到底还是辜负了皇上的寄望，拦都拦不住他往凤阳高墙折腾。”王太后长叹一声。

    “妾身有一计，能使唆使太孙行恶者露出马脚。”春归对于太孙的自寻死路没有些毫惋惜之情，她考虑的是怎么把这回唆使太孙谋害慈宁宫太后的凶手一网打尽。

    王太后也自然不会犹豫，这盆虎刺梅送来慈宁宫时，就注定了她只能下定决心。

    弘复帝那封密旨终结

    了她老人家乐享清净的宿愿，她就算不助着周王夺储也已经成为了太孙认定不除不快的眼中钉，虽说人活一世难免一死，不过王太后可不乐意死于非命，且她更不能连累周王也成为她的陪葬——太孙连她这曾祖母都不放过，继位之后哪里还会放过周王？

    “小顾先把计划说给老婆子听听。”王太后舒舒服服往引枕上一靠，没觉得接下来的战争有多么急如星火，那神态就像寻常听春归胡扯诙谐话一样的悠闲。

    ——

    弘复帝今日前来慈宁宫问安的时候，也半点不觉察王太后有何异常，直到听说寿康宫送了盆景来慈宁宫，弘复帝方才神色一凝。

    他知道太孙送了两盆盆景往寿康宫，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的生母圣慈太后对于太孙溺爱的比太子妃都不遑多让，太孙自来也极亲近寿康宫，再怎么丧心病狂都不可能谋害张太后，所以弘复帝原本不想深究此事，没想到张太后却往慈宁宫送来了盆景。

    “今日得闲，儿子也陪母后赏赏盆景可好？”弘复帝主动提出。

    当他看见已经被拔起一株的虎刺梅时彻底变了脸色。

    “是芳菲惹，剧毒，若我未察觉，最早三月最迟五月必然中毒，皇上可曾听说过芳菲惹的毒效？”

    弘复帝好半天才回应：“宫里流传的这些奇毒诡药，儿子难以一一熟察，不过因为前朝内档有录元文宗的宠妃是为芳菲惹所害，儿子略有印象。”

    但内档的记录并不如何详实，弘复帝又觉并无必要深悉此类毒效，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随着改朝换代还有无人识得制出芳菲惹这一奇毒的方法，在他浅薄的印象里，就记得这种毒药是施于植花根部，可以造成中毒者周身腐溃。

    所以他刚刚听闻张太后往慈宁宫送了一盆盆景隐隐有些不安，想着找个借口说服王太后将此盆景转赠，他好让高得宜察证这盆盆栽是否被人动了手脚，没想到王太后竟然先他一步发觉了诡计。

    “母后……慈宁宫中发生此等恶事儿子实在无颜以对，但儿子恳请母后信任，此事与圣慈太后并不相干。”弘复帝急着替生母辩解。

    “我知道和寿康宫并不相干。”王太后叹息一声：“这段时日，皇上几乎日日都来慈宁宫请安，且还在御膳房增加了人手督防，甚至暗暗叮嘱试食尚宫务必不能疏忽大意，我闲来无事猜测了一下，应当是皇上留有密旨的事已然泄露，太孙企图不利于我这老婆子了吧？”

    弘复帝呆若木鸡。

    因为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尚在迟疑应当如何处治此事，所以有人唆使太孙毒害尊亲之事连慈宁宫都暂且隐瞒着，没想到根本经不住王太后“闲来无事猜测一下”……

    “皇后忽然卧病坤仁宫，连宫里的事务都交给了敬妃及和嫔掌理，皇上还把吴司行降罪流放，我又猜测了一下，应当是吴司行把密旨的事泄露给了皇后？”

    “母后别再猜测了。”弘复帝长叹一声：“儿子汗颜，真没想到裕儿竟然……竟然当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恶。”

    “皇上只是对皇后小惩大

    诫，应当确断皇后并没有唆使太孙行恶吧。”这才真正是王太后的猜测。

    “皇后若真因此心生毒计，万万不会让裕儿涉险，所以儿子并没有重惩皇后。”弘复帝的长叹一声接着一声：“只恨儿子无能，还没察实究竟是谁在后唆使太孙行恶。”

    “我有一个怀疑的人，且也有办法验证，不过倘若验证，此事怕就难免声张了。”王太后垂着眉眼：“我不愿逼迫皇上究察此案。”

    但弘复帝却别无选择。

    王太后越是不行逼迫，他便越是自责，他哪能忘记王太后的庇护辅佐之恩？他更不能无视那些为了私欲权位，意图加害嫡母的罪行，纵然此事牵涉太孙，这回也必须追察到底。

    春归的计划在王太后征求得弘复帝的首肯后立即实施，不过王太后当然没有告诉弘复帝是谁在出谋划策，彻察这起案件担着的可不是功劳，而是风险，王太后虽然肯定不会因而受到皇帝的迁怒，换作春归可就未必了。

    而其中的一个棋子，就是乔婕妤。

    枉惠妃自负智计，却是在她的侄女江珺宝经历过险些被贵妃剁手的险变事故后，惠妃娘娘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乔婕妤实则是皇后的人，但这也并不妨碍乔婕妤因为沈皇后失了后宫的管事权就忧心忡忡。

    说起来乔婕妤也并不是沈皇后的心腹，至少弘复帝留下密旨的机要沈皇后就丝毫没有泄露让乔婕妤知情，乔婕妤就更加闹不清沈皇后为何忽然被削夺了主掌六宫的大权，她往坤仁宫拜望，也如其余妃嫔一样吃了个闭门羹，乔婕妤不得不怀疑就像风传的一样，皇上已经决意废储，东宫保不住，沈皇后也被牵连受冷。

    这个靠山眼看就指望不上，乔婕妤也着实不看好惠妃，她心急于寻找另一座靠山。

    首选当然是慈宁宫的王太后，所以乔婕妤近日以来拜省得格外殷勤，可惜十回之中有九回受拒，王太后根本不给她谄媚奉承的机会。

    但这一日王太后却允了乔婕妤入内拜见，乔婕妤好不心花怒放。

    她刚随着宫人进入花榭，就瞧见了那盆盛放的虎刺梅，这花儿乔婕妤虽说见过，万岁山上就植着好些，却并没有见识过这花儿还能用来营造盆景，且营造得如此艳丽别致……就算没什么好稀罕的，但她也必须觉着惊奇，殊不见王太后正让萧宫令笔绘这架盆景，俨然是中意得很。

    乔婕妤便把这盆虎刺梅好一顿夸赞。

    王太后便顺理成章地说道：“好些年前，我就养败了一盆虎刺梅，而今上了岁数，越发没了精神养护这种娇气的盆景了，怕又糟蹋了这盆花儿，才让阿萧先笔绘下来。”

    乔婕妤眼珠一转，抓紧时机：“若娘娘不嫌妾身拙笨，妾身倒巴不得日日来慈宁宫帮着娘娘养护这多花草，也染些娘娘的雅气。”

    “你这心意我领了。”太后笑道：“这盆花就赏了你吧，你废些心思真给养好了，我瞅着还算有侍弄花草的天赋，才放心把这宫里的花草交给你养护。”

    于是乎这一日慈宁宫里的虎刺梅就跟着乔婕妤“回到”了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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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毒器威胁

    偌大一架盆栽搬入长乐宫的无穷榭，动静自会惊动惠妃这一宫之主，且就算不需要惊动，按着乔婕妤一贯的行事习惯，她也不能够不知会惠妃一声儿，所以惠妃这一日方才往乾清宫送了一盅益气宁神的灵芝鹌鹑汤，在弘复帝跟前展现一番她照旧如常的贤惠体贴，回到寝殿还未及喝口热茶缓一缓此趟往返所受的料峭寒意，就见花枝招展满面春风的乔婕妤扶着宫人的手进来。

    听说王太后“赏赐”盆景的话，惠妃心头就是“咯噔”一下。

    “你今日倒是好福气。”惠妃指尖搭在白瓷盖盅上那温滑的凹涡里，似漫不经心，胸口却被悄悄抓紧：“圣德娘娘宫苑里养着多少花草，轻易从不肯赏人，慢说咱们了，连玉蕊公主岁前主持的赏梅会想借娘娘宫里的盆景都没获允，婕妤快些说说，今日是怎么获了娘娘的青睐。”

    “妾身虽说有幸，但则也是托了惠妃姐姐的福，太后娘娘惯知妾身是个粗笨人儿，哪能当真放心让妾身照养如此奇艳的盆景？娘娘也是看着惠妃姐姐一贯细致，可巧那盆虎刺梅又正好需要细致的养护才能成活，娘娘才答应了。”乔婕妤哪里知道惠妃的心情，还顾着说好听话：“妾身今日去慈宁宫的时候，正好遇着娘娘在赏盆景，又交待萧宫令执笔绘录，妾身听娘娘说这花儿可娇贵，因着是远洋外邦送来的贡品，极其不易养活，所以娘娘生怕这回又养败了，趁花开正好的时候绘录下来，妾身情知娘娘极其喜爱这盆虎刺梅，就想揽了这桩差使，若真养护好了也算一桩功劳，且有了这盆景，惠妃姐姐就有了机缘常往慈宁宫去，太后娘娘本就宽仁，不消再隔多久，就再不记得岁前的事儿了。”

    岁前因着江珺宝的缘故，闹得王太后把惠妃一番责教，自那时起王太后对惠妃便越发爱搭不理了，乔婕妤虽然不是真想着替惠妃在太后跟前转圜，但她此时这样说话就能两头卖好。

    又哪能想到惠妃听闻“虎刺梅”这确凿的三字时心头的震惊！

    连忙去看那盆虎刺梅，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道：“这花茎上如此多的锐刺，养护时可得防着莫伤了手才好。”

    乔婕妤全然不知虎刺梅的厉害之处，仍在谄媚：“

    盆景不比得花园里的土培花草，需得时时修剪枝叶花形才能维持这盆中景致，惠妃姐姐不需亲自动手，只要指点着妾身动手就是，妾身也是愿意好生学一学修整盆景的技艺，日后也能怡情养性。”

    她又没真想把这功劳让给惠妃，惠妃不愿动手才好呢。

    又道：“万一失了手，都是妾身的过失，要怪也怪妾身笨手拙脚。”

    惠妃心头冷笑，她才懒得管乔婕妤是不是自寻死路，她只疑心王太后莫非是察觉了蹊跷才把这盆景赏赐来了长乐宫？且她虽知道太孙已然中计，但拿不准这盆虎刺梅是否就是太孙送去寿康宫那盆，于是试探道：“这花儿我虽说在万岁山的花苑里见过，但不知应当如何养护，娘娘就没叮嘱你？”

    “说是这虎刺梅不耐寒，又不能失了阳光，所以回暖前最好是放在花榭里，还得在向阳处，晴天得开了窗让花儿接受光照。”

    听了这话惠妃着实也无法判断王太后有无生疑。

    所以跟着的这两日惠妃先是冷眼旁观，瞧着乔婕妤果然是围着这盆虎刺梅打转，修剪浇水都是她自己经手，全然不惧此花有毒，确定乔婕妤是当真不知这花的厉害，她便有些摁捺不住了。

    曹安足交待曹渠好不容易才诱服了沈皇后的心腹冯柏济为他们所用，获知弘复帝竟然留下那道让圣德太后节制兵符的密旨，如此他们才终于赢获时机造成太孙与王太后间的你死我活，这一出借刀杀人若然顺利，必然能将皇后、太孙双双置于死地！

    而眼看着皇后失了统御后宫的大权，太孙也的确把这夺命盆景借用寿康宫的途径送入了慈宁宫，计划原本正在有条不紊的推进，怎能想到竟然又再节外生枝？

    倘若这盆虎刺梅就是那足以夺命的毒器，放在长乐宫哪里还能发挥应有的效用？

    死一个乔婕妤而已，弘复帝根本不会彻察此事！

    必须要弄清楚这盆虎刺梅是不是出自东宫！

    惠妃决定冒险，在此节骨眼暗下接触曹渠。

    得到的答案让她焦灼，因为这盆虎刺梅的确就是那盆夺命毒器。

    那么这一节外生枝就很有可能导致全盘计划功亏一篑，且惠妃仔仔细

    细问过了曹渠，得知芳菲惹根本无解，只要虎刺梅充分吸收了芳菲惹，只要毒汁沾染肌肤，中毒者将必死无疑……她虽说知道虎刺梅的厉害可以“退避三舍”，但十皇子还小，万一拾得落花沾染上毒汁……

    且如果王太后已然察觉了虎刺梅的蹊跷，把这毒器送来长乐宫的用心就越发让惠妃惊疑不定了。

    她并不以为王太后能够洞悉己方这回可谓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也许王太后听说过芳菲惹，且确定这盆虎刺梅是被动了手脚，怀疑的人首当寿康宫张太后，至多打听得这盆虎刺梅事实上是出自东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怀疑上长乐宫。

    那么王太后究竟为何要送虎刺梅来长乐宫呢？

    谋害乔婕妤？这简单荒唐可笑，唯一可能的是王太后是想将计就计，借太孙之手，除掉她们母子二人！

    联想到这个可能惠妃可谓胆颤心惊。

    几乎立时叫来了照顾儿子的保姆尚宫外兼婢侍宫人，千叮万嘱千万不能让十皇子接触无穷榭中的虎刺梅，她尚能找到合理的说法：“那盆栽是圣德太后恩赏，万万不能损折。”

    不过保姆尚宫以及诸宫人并未上心，都且暗忖：娘娘也太过小心了，那盆栽放在花架上，小皇子哪里够得着？就算扑倒在花架上，也没力气把这么重的花架推倒，且太后娘娘是小皇子的祖母，没得为了一盆花儿责罚小皇子的道理。

    反而因为惠妃的小心，以及乔婕妤对那盆景的重视，长乐宫里满宫宫人对于无穷榭中的盆景都心生猎奇。

    可惠妃到底无法确定慈宁宫的居心，所以还不甘于好端端的计划因此横生枝节夭折，要知道弘复帝既然已经备下那道密旨，说明非但没有废储的想法，甚至还有了自认为万全的策略——就算认定太孙尚无中兴盛世的才干，可日后只要有王太后及内客重臣监辅，弘复帝的治政主张仍然还能实施。

    这可不仅仅限于太孙。

    她的儿子秦诤虽是太孙的叔父，年岁却比太孙更小，就算此时能得储位，保不住弘复帝崩逝之前仍然会用密旨限制君权，所以在惠妃看来，慈宁宫的王太后不仅是太孙的威胁更是她们母子二人的威胁，是不得不除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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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终于败露

    万一王太后并不知道虎刺梅的根须上已被施用芳菲惹呢？惠妃摁捺不住心里涌动的饶幸。

    她决定行动，试探也好又或是让计划回归正途，她都必须尝试让虎刺梅回到慈宁宫。

    她无法将成功的希望尽都寄托于太孙，所以需得走一趟寿康宫。

    可恨的是曹安足本来可以派上大用场的“斑鸠”刘氏已然因为上回陷害顾氏的行动暴露，寿康宫中已经没有可以进言的人手，惠妃这回只能亲自出场。

    “都怪乔婕妤多事，非得求着圣德太后索要那盆虎刺梅，且还拉着妾身一同养护，妾身原就因为岁前的事见恶于慈宁宫，岂敢再犯谬错？自从长乐宫里得了圣德太后的赏赐，便好番忧心忡忡，生怕有所闪失，故而妾身暗下一打听，才知道那盆虎刺梅竟然是娘娘相赠于圣德太后。”

    张太后原本已经把那盆花儿抛去了九宵云外，听这话后才想了起来：“那盆花确然是我送去慈宁宫。”

    “就难怪圣德娘娘肯把那盆景交托给乔婕妤养护了。”惠妃嗫嚅道。

    一旁的严宫令意识到惠妃打算挑拨离间，微微蹙了一蹙眉头，可惜的是张太后完全没往严宫令这边看，果然中计：“从我这里出去物件，慈宁宫自然看不入眼的，就可惜了裕儿的一片孝心，我就说他犯不着如此，他还偏要坚持进孝，那盆虎刺梅是他请了园艺名家造的景，极其稀罕的，世间再无第二盆，却被慈宁宫转手就给了猫儿狗儿，半点不稀罕。”

    惠妃忙问道：“怎么那盆景竟然是太孙孝敬给娘娘的？”

    “眼瞅着立了春，太孙请人精心打造了两盆盆景，也不是光想着我这亲曾祖母，没忘了也该孝敬慈宁宫。”

    “既是太孙殿下孝敬给两位娘娘的盆景，妾身与乔婕妤就更不敢索赐了，只是……无端端送回慈宁宫去更该受圣德太后责罚了，妾身恳请娘娘能替妾身及乔婕妤转圜。”

    张太后正要答允，严宫令终于忍不住开口：“圣德娘娘既应了把盆景赏赐长乐宫，惠妃同乔婕妤均应领恩，怎能反而因为盆景本是太孙殿下进献便推拒圣德娘娘的恩赐？圣慈娘娘就更加不宜干涉了。”

    惠妃还欲争辩，张太后便不耐烦起来。

    她最厌烦的就是理论争辩，因为往往到头来是她站不住道理。

    “不就是一盆花儿，这算什么要紧事？慈宁宫自己看不入眼，难不成我还要强逼着她领太孙的孝敬？惠妃你也大大需不着如此小心谨慎，就算没养好那盆虎刺梅，慈宁宫也不至于拿此鸡毛蒜皮的事体大作文章，且就算她要滋事，这六宫内廷还由不得她无事生非。”

    惠妃无功而返，心情更加郁躁。

    又想着严宫令原本就和慈宁宫的萧宫令交好，今日出言阻挠未必不是因为王太后的指使，惠妃就越发不能安心了，刚回寝殿，就令保姆尚宫把儿子领来。

    秦诤才刚四岁，未够启蒙，这样的稚拙之龄当然还没被惠妃灌输阴谋诡谲的思想，正是不知忧愁苦恼的年岁，进来就挨过来冲母亲撒娇，当被问

    “没去无穷榭”时，点头点得有若鸡啄米：“诤儿记得母妃的话，没去无穷榭，母妃看看这香囊好与不好？”

    说着话就把腰里系着的一个香囊扯下来献宝一般拿给惠妃。

    惠妃极其诧异：“哪里来的香囊？”

    “是瑞香给诤儿的。”十皇子跪在炕床上，解开香囊撑着囊口让惠妃瞧：“瑞香说母妃实则是欢喜皇祖母赐下的那盆虎刺梅的，就是担心养护不好受到皇祖母的埋怨，才叮嘱诤儿不能去摘花，这花可不是诤儿摘的，是乔婕妤修剪下来的花朵，瑞香收在香囊里，让诤儿送给母妃，说母妃定会喜欢。”

    惠妃已然勃然色变，劈手夺过儿子手中的香囊掼在地上，立着眉头怒斥：“叫瑞香来！”

    瑞香是负责照顾十皇子的大宫女，虽也是惠妃亲自择选的，但瑞香却不能称为惠妃的心腹——十皇子虽是惠妃的心头肉，容不得半点闪失，毕竟此时年岁还小且是养在长乐宫，并无必要调拨本就不多的心腹负责照看，所以无论是保姆尚宫还是十皇子身边的宫女，惠妃择选的原则仅限并非皇后耳目，忠诚老实绝对不会听信旁人诱胁暗中施害，至于会不会助益她的阴谋诡计暂时不被惠妃纳入考虑条件。

    也就是说瑞香并不知道虎刺梅的厉害之处。

    但惠妃此时却认定了瑞香表面忠诚实则居心叵测。

    但在发作瑞香之前，惠妃还没忘记先让儿子避开。

    然后才叫了两个真正的心腹宫人入内，押着瑞香几乎匍匐地面。

    “好个狗胆包天的贱婢，竟敢谋害皇嗣！你还不交待，是不是圣德太后令你加害十皇子！”惠妃压着声冷冷喝斥，可却全然听不进去分辩，悍然判处：“给本宫割了她舌头，就说她意图加害十皇子未遂为本宫识破咬舌自尽！”

    王太后必然是有意加害他们母子了，虽然那一石二鸟的计划眼看不能告成，但惠妃又哪能束手待缚？她必须先处死瑞香这个慈宁宫的耳目给予王太后警告，先挫损王太后的毒计，至于慈庆宫一方，也只能再和父亲商量计划另筹良策。

    只是惠妃话音刚落，就听有若晴天霹雳般的一声质问。

    “瑞香加害诤儿？未知惠妃有何凭证！”

    殿门洞开，这日虽然并无多少暖意却甚是明亮的春阳随之照入，弘复帝站在门槛外冷冷注视着惠妃，但他仍因惠妃不及褪掩的阴狠神色而生突兀的荒唐感，此刻他犹如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仿佛那僵怔在宝座上的女子其实并非他的妃嫔，他们从不相识，更别说生儿育女。

    不过阴狠的神色褪掩之后，那眉眼又恢复了熟悉。

    “皇上恕罪。”

    惠妃此刻惊恐莫名，她已经完全不能思考来龙去脉，飞速的反应是该如何辩解自己的心狠手辣，她几乎是直接从寝殿的宝座上摔下来，双膝跪地浑身颤冷：“虎刺梅有剧毒，瑞香这贱婢却敢让诤儿接触……”

    “江氏你是怎么知道虎刺梅含有剧毒？”

    仿佛当头一记响雷，这下彻底让惠妃震愕。

    “妾身，妾

    身……”

    “寿康宫的刘氏，暗号‘斑鸠’，听令于曹安足，而惠妃你的生父安陆侯江琛暗下与曹安足交道，是不是他们策划利用圣慈太后毒害顾宜人？”弘复帝看也不看惠妃，直接入内坐在宝座上，他其实已经察明岁前慈庆宫及寿康宫两起针对春归的事故均与江琛有关，但并未确实惠妃是否主谋，他更没想到这回事件竟然又是江琛的阴谋！

    “连皇后都没想到冯柏济竟然已为曹渠笼络，若不是这回朕用虎刺梅相诱，你忧急之余与曹渠暗通消息，曹渠又再联络冯柏济，朕也的确没有料到在朕这么多年的压慑下，江琛竟然还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弘复帝根本不耐再听惠妃的任何辩解，他坦言所有阴谋罪证都已经为他掌握。

    果然有如致命一击，让惠妃断绝一切饶幸。

    曹安足暴露了，曹渠和冯柏济竟然也都暴露了，说明弘复帝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此时惠妃反而冷静了下来。

    “妾身以为能够蒙蔽皇上，到底还是愚狂自大了。”惠妃抬起颤抖的眉睫：“皇上既然已经识破妾身的计策，妾身自知狡辩无用，但皇上可知道妾身这样做的理由？”

    “你竟然还有理由？”弘复帝冷笑。

    “自然是有的。”没有哀哭告饶，也收敛起惊惶失措，惠妃脊梁上的冷汗源源不绝，但她没有再瑟瑟发抖：“妾身正是为了皇上中兴盛世的志向，才必须替皇上运谋，剜除君国之患疡。”

    弘复帝：！！！

    他好像又有了认错人的感觉，面前这个女人当真是他的后宫嫔妃之一？惠妃的皮囊下总不能被哪个孤魂野鬼占据了吧？

    这女人怎么能做到罪行败露之后尚还冠冕堂皇的？

    “皇上可知妾身何来饶幸入宫？”

    “乃皇后擢选。”弘复帝没有忘记惠妃的“来历”：“你总不会直到这时，还要狡辩你是为皇后所指使吧？”

    “皇后怎会指使妾身不利于太孙？”惠妃甚至微笑起来。

    弘复帝突觉毛骨悚然：是不是应当传召丹阳道长，看一看惠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这真不是江氏，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女人，就算从前是她在演戏，可脸面的变幻未免也太过自如，被揭穿阴谋，江氏难道不应心惊胆颤不应气急败坏？

    而让弘复帝更加震惊的是，惠妃随着那莞尔一笑，竟然又冲他目送秋波含情脉脉！

    “皇上，当年妾身虽然无幸目睹龙颜，不过已然暗自钟情于皇上，妾身甚至哀求父亲，若然不想办法送妾身入宫侍圣，妾身势必不肯委身他人，妾身不能服侍御侧，就有如行尸走肉，妾身宁肯求死，也不能忍受有违己愿，有违对皇上的倾慕之情。”

    这突然的表白示爱，几乎没让弘复帝老脸一红。

    “父亲不忍见妾身求死，方才想尽办法让妾身达偿心愿，原本交好曹公公只是期望能为妾身赢得选入后宫的机会，却没想到……皇上可知道，太师府的朱夫人到底是被谁污害逼死的？”

    这下换弘复帝僵怔在宝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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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必死无疑

    那段时间着实忙乱，且让弘复帝大感心力交瘁。

    他的嫡子秦诤病故，亡子之痛未复，又不得不忧虑储位悬空，更兼还有逆王叛乱，他虽已然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天下却不曾变得太平安定。

    朱氏，是他根本不能顾及的人，当皇后悲愤不已痛诉朱氏如何狂悖张狂时，他甚至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朱氏是谁。

    重惩不饶的话已经说了出口，还是经高得宜提醒，才恍然大悟朱氏竟然是赵太师的长媳。

    真没想到事隔多年，原本是尘埃落定的事竟然再有反转。

    弘复帝看着惠妃的嘴巴一开一合，当真有种置身南柯一梦的错觉。

    “皇后想要将计就计，妾身又想抓紧当年的时机达成挚愿，所以与皇后一拍即合，但那时妾身就为皇上愤愤不平，皇后为了让太孙得储，可是连皇上都敢利用，皇后甚至根本不在意妾身会否赢获皇上的宠爱，皇后看重的只有太孙，所以当皇后意识到妾身意欲将她取而代之，意识到妾身打算不利太孙的时候，方才如临大敌，开始将妾身视为眼钉肉刺。”

    弘复帝忍不住回忆往事，发觉仿佛的确正如惠妃所言。

    “妾身对皇上心生倾慕，并非是因皇上乃天下至尊，是因妾身心折于皇上虽然长久以来身处险境，却始终不忘社稷苍生的胸襟抱负，所以妾身从来期望的不是宠冠后宫，妾身的志愿，是能相助皇上达成志向！当妾身意识到太孙虽为故太子骨肉，却为皇后、太子妃教唆，根本无望继承皇上的志向时，妾身难捺忧虑，妾身以为皇上若真要达成中兴盛世的志向，就不能将天下社稷托付给太孙。”

    “你以为只有你和诤儿，朕只能把天下托付给你们母子二人，才算合情吗？”弘复帝大觉荒唐。

    “妾身原本想提醒皇上君国已生病疮，但妾身不过略行试探，皇上便动疑了，妾身还想相佐于皇上，所以无法坦言，皇上可以认为妾身愚狂，甚至可以厌恨妾身，妾身自知身犯死罪，但妾身必须说明，妾身为的当真不是私欲，且这么多年来，所有运谋都是妾身行计，其实父亲他是逼于无奈，毕竟当诤儿出生后，父亲已经不能安于自保，父亲又不能阻止妾身的计划，因安陆侯府与妾身乃生死攸共，所以父亲也只能辅助妾身。”

    “你是想

    为安陆侯求条活路。”弘复帝没有被惠妃的“坦白”迷惑。

    “确然是妾身连累了父兄，连累了安陆侯府，甚至……连累了诤儿。”惠妃叩首：“妾身的确是为父兄，为诤儿求条活路，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妾身恳请皇上给予妾身，最后一次信任。”

    罪责难逃，但她必须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但还不能是凤阳高墙之内的苟且偷生，只要父亲还活着，安陆侯府没像高家一样遭受一蹶不振灭顶之灾，诤儿日后就还有希望能够反败为胜！

    就用她的死，把太孙一并拖下泥沼吧。

    “皇上乃圣明之君，难道直到此时还没看清，就算没有妾身设计蛊惑，太孙也实在难当大任？皇上若然坚持让圣德太后掌制军权，太孙就必会弑害亲长，可要若皇上撤除密旨，不也着实不放心将天下社稷完全交托给太孙？诤儿还小，皇上也许不信诤儿能够难当大任，但皇上应当信得过圣德太后吧？那么皇上何不立周王为储？”

    “放肆！”弘复帝勃然大怒：“到此地步你竟然还敢妄言政事？！”

    惠妃暗自冷笑：看来王太后一番苦心筹划，弘复帝却也没想着把储位交给周王呢，不过王氏必然能够知晓今日长乐宫中我与弘复帝的对话，我已不成威胁，且安陆侯府日后还有可能成为周王的臂助，王氏应当能容父兄及诤儿一条活路。

    虽情势艰难，尚有日后可期。

    惠妃不再言语了。

    “废江氏妃位，暂禁长乐宫听候发落。”弘复帝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雨薇。

    他有些想不起来初见时，这女子的神情形容了，奇异的是他竟然还记得她的闺名，更奇异的是他居然不怎么觉得恼火，都说爱之深恨之切……自己应当并不在意江氏是否虚伪是否贪婪吧？看来情深与否，还确然和记不记得闺名无甚关联，这样一想好像对皇后的愧疚心就有所减轻了？

    弘复帝神色如常的从长乐宫行至慈宁宫。

    王太后料到弘复帝会来，没料到的是弘复竟这样心平气和。

    太后都觉诧异了，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莫非惠妃清白无辜？”

    “不，芳菲惹确定是江氏的阴谋。”

    太后半晌才“哦”出一长声来：“皇上今日还真沉着。”

    弘复帝虽无多少笑意，

    唇角还是颇显自然的往上提了一提：“说也奇怪，朕还当真不觉急怒，许是自从岁前就有了觉察，而今倒不觉得多么震惊了。”让他气恨的是太孙，相比之下惠妃的种种作为还真不足以让他惊怒。

    “皇上是真没把江氏上心啊。”作为过来人，王太后格外理解弘复帝的心情：“世上多闻的是喜新厌旧，稀少的是故剑情深，不过皇上偏是稀少的性情，对于慈庆宫时的旧人从来更多情义，江氏原本就未和皇上同甘共苦过，情份浅，背叛不背叛的皇上也就没那样介怀了。”

    “大抵如是吧，不过江氏今日的反应朕此时想来尚觉……虽说出来怕是会让母后笑话，不过竟觉忍不住想要和母后倾诉了，朕觉得江氏竟莫名可怖。”弘复帝才把长乐宫的耳闻目睹说了一遍：“要论毒辣，朕也从贵妃身上早就见识过了，却都没有如此的……不寒而栗。”

    “郑氏的张狂都在表面，爪牙就没收起过，这世上的大多人其实都更抵触阴冷冷的蛇蝮。”王太后没有安慰弘复帝，问：“皇上打算如何处治江氏及安陆侯府？”

    “江氏求死，说这多恶行的因由竟然是源于对朕的真情挚意，还道她的愿想是相助朕实现中兴盛世……到此罪证确凿无从狡辩的地步，她还在盘算迎合奉承争取网开一面。”弘复帝把手指扶着额头，似在检讨自己是否真做了什么荒唐事才至于让江氏认定了他竟然如此愚蠢。

    “仗着些点的小聪明，江氏一贯便是如此自以为是。”

    王太后显然对江氏的心态洞若观火——大抵是以为她所谓的真情挚意有如和璧隋珠，得之必感欣幸，所以还企图着利用这番花言巧语相迎合谄媚，紧跟着再奉承弘复帝心系社稷民生的贤明之治，弘复帝便会将她当为红颜知己，却不曾想若真能如此轻易，又何需得多年诡忍暗中图谋，最终致使犯下如此一旦暴露便会身死命绝的罪行？江氏若是生于光宗朝，或许还有用武之地，她多少的机关算尽，却到这时还没看清弘复帝和他色令智昏的父祖存在本质的区别。

    “朕不能宽饶江氏，不过诤儿虽为江氏所生，懵懂幼/齿还并不曾涉及权夺诡谋，不应判处与江氏同罪，朕只是尚在发愁今后让谁抚教诤儿……”

    “皇上其实已有决断，不过又需我这老婆子去当说客吧。”王太后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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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忤逆至极

    弘复帝有点尴尬，闪了一闪眉头：“和嫔的性情着实执拗。”

    “和嫔行事自来不会不顾大局。”王太后略一沉吟，决定去当这回说客：“五郎眼看就要离京游历，和嫔在宫中也甚孤单，十郎和三郎有别，和嫔对江氏心中并无块垒，十郎交给和嫔抚教确更让人放心，只是江氏犯此大罪被处废位赐死，她是再无资格照享皇子生母的名份，皇上若真为十郎考虑，也不能让十郎就此担着罪庶所出的污疵。”

    “是，诤儿日后既由和嫔抚教，理当尊和嫔为生母。”

    “安陆侯府江琛父子，皇上可也有了处治决意？”

    这一问题却让弘复帝沉吟得久了些。

    王太后微微一挑眉头，也不逼问。

    “江氏虽自己承认了主谋之罪，但朕心中明白她的企图，是还想给诤儿留下一脉人势。不过朕若诛连安陆侯府一门……难免就得将其罪行尽皆公之于众，包括太师府朱氏那起陈年旧案。”弘复帝长叹一声：“朕失察至此，对文正公实怀愧疚，原本也应当重惩皇后，但无论这起旧案的真凶主谋是谁，当年已经还了朱氏清白，且再也不能让朱氏死而复生……”

    “皇上是不想再因旧案惩处皇后。”王太后听明白了弘复帝的言下之意。

    “所以对安陆侯府便将有所宽敕，朕打算，只将江琛夺爵贬为庶民。”

    这刑罚相较罪名是极大的宽敕了，但王太后并不打算反对弘复帝的处决，因为弘复帝或许没有意识到，但王太后却有察觉，弘复帝不忍将皇后甚至魏国公府处罪，其实已经在考虑废储，弘复帝宽敕江琛不是因为和江氏间的情份，而是不忍将后族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因夫妻结发之情，也因父子骨肉之情。

    弘复帝对故太子秦谛的愧疚心至今未曾释阔。

    相比于江琛的死活，王太后更加关切的是弘复帝的心结，当然，如果重惩后族、江门而宽敕太孙更加于时局无益。

    而这一天，不仅仅是江氏的一败涂地，慈庆宫里也同样风云惨变人人自危。

    因为不仅东宫内侍冯柏济突然被东厂逮捕，就连太孙都被下令软禁，消息很快传到了坤仁宫，沈皇后手里的捧炉坠下砸中脚背，她一点也不顾挨的那下闷痛，更加再顾不得像一贯那样维持扶着婢女颤颤巍巍行走的仪态，稍提了马面裙运步如飞，甚至远远抛下相随的宫人独身直闯进乾清宫。

    弘复帝料到沈皇后会来。

    没有礼见没有膝跪没有帝后君臣间的规范过场，沈皇后手撑在御案前倾了身体，湿红的眼眶坦露悲愤，但她的唇角颤抖得久了，质问的话却仿佛问不出口。

    “皇后跟我去一趟慈宁宫吧，太孙稍后也将至母后宫里。”弘复帝垂着眼睑，满面疲惫。

    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掩庇太孙的罪行，弑害尊亲，这是弘复帝的逆鳞，他无法想象倘若这回不是因为王太后自身机警，待那盆虎刺梅吸收芳菲惹的剧毒，导致于他而言虽无生恩却比生恩更重嫡母惨死于剧毒之下，他该怎么面对天下臣民面对自己的良知！

    “裕儿还是太孙么？裕儿还是东宫储君么？怎么会有被软禁于慈庆宫的储君？就算皇上当年，也没被先帝逼于如此绝境！”皇后到底还是质问了出来，她摇着头，撑在御案上的手在剧

    烈颤抖，而忍了一路的眼泪也在这时有如决堤：“皇上要废了裕儿的储位，就是要把裕儿逼入死路，皇上怎么对得住谛儿，怎么对得住我那苦命的孩子！”

    “皇后难道不知我当年为何没被先帝逼于绝境！”弘复帝也拍案而起：“如果不是母后，不是文正公等等忠臣一路护侍扶持，软禁？我与皇后与谛儿早就死于彭申二妇的逼害中伤，皇后问我怎么对得住谛儿，怎么不问秦裕怎么对得住他的曾祖母，谛儿和裕儿的性命全赖母后所赐，但秦裕做了什么，他竟然胆敢弑害他的曾祖母！”

    “不，裕儿不会，裕儿不会，必有逆徒栽陷！”

    “会与不会，皇后还是先听秦裕的说法吧。”弘复帝已经不想再和皇后争辩了，他甚至都不想提起皇后串谋江氏行为那桩罪恶，那个时候他分明已经答应了皇后，必定会立长孙为储，但皇后仍然信不过他，否则怎会借着万氏之计谋划与太师府联姻？皇后穷尽心思为了东宫扩充人势，结果呢？长孙左右从此满布贪婪奸诈的小人，这些人胆敢为了一己私欲罔顾国法，太孙成为如今的模样，犯下等等罪恶，他有失察之责，皇后同样难辞其咎。

    但这时光只追究错责有何意义呢？

    张太后先一步被请来了慈宁宫，她还并不知道长乐宫闹出的事故，更没听说慈庆宫的险情，对于王太后的忽然“相邀”满腹疑惑，而被引至正殿，一眼看见那盆虎刺梅竟然被掘出了植土陶盆一株株地摊放在长案上，张太后眼角都张圆了。

    “今日上昼惠妃还说慈宁宫赐给她长乐宫一盆虎刺梅反而闹得她忧愁难安，怎么这盆景就被毁成了这副光景？”

    直到弘复帝、皇后、太孙依次到场，此一谜题才被解开，张太后震骸不已：“宫里头哪来如此霸道的剧毒？只要肌肤沾上一点就能导致周身腐溃不治身亡？！”

    全然没有意识到剧毒和她之间的关联。

    “这盆虎刺梅，可是太后送来的慈宁宫？”弘复帝对自家生母的迟钝俨然大伤脑筋。

    “是我令人送来慈宁宫……”张太后方才后知后觉又惊又怒：“皇上总不能够怀疑是我意图加害圣德太后吧！”

    弘复帝保持缄默。

    张太后瞪圆的眼睛看向太孙：“这花儿是裕儿送来寿康宫里，共是两盆……”

    “太后娘娘可不能往裕儿身上推脱！”皇后急着争辩，根本就顾不得措辞。

    “这怎能是推脱？”张太后怒了，她关爱曾孙归关爱曾孙，但总不能替曾孙担着个谋害人命的罪名吧：“确然是裕儿送来的两盆花，一盆是牡丹一盆是虎刺梅，裕儿说眼看着立了春，为的是进孝道，才特意着人打造了两盆盆景，裕儿还特意提醒我，说是他从前顽劣，对慈宁宫常有冒犯，怕姐姐你知道盆景是他送的反而会恼火，这就大大有悖于孝敬的初衷了，求我先替他隐瞒着，只说是我送给姐姐观赏助兴的花朝节礼。”

    说完又瞪着秦裕：“裕儿自己说，两盆盆景是不是你送来的，你有没有说过这话？”突地又回过神来：“我宫里那盆牡丹花不是也被动了手脚吧！”

    “太后安心，芳菲惹之毒仅有效于虎刺梅。”弘复帝冷冷说道。

    他的目光才刚看向长孙，秦裕就双膝跪地：“两盆盆景确为孙儿送去寿康宫，也确实请求曾祖母先替孙儿隐瞒了

    那话，但孙儿是真不知这盆虎刺梅怎会被人施毒。”

    “皇上，两宫太后乃裕儿的曾祖母，裕儿想尽孝道合情合理，但却万万没有弑害尊亲的动因啊，这盆虎刺梅……应当是被其余逆徒暗中动了手脚，意图陷害储君！”皇后继续争辩。

    张太后连忙颔首：“皇后这话言之有理，裕儿怎会无缘无故毒害尊亲？施毒之人必然不是裕儿。”

    “可这盆虎刺梅太孙送至寿康宫后，再由寿康宫送来我慈宁宫，我是知道芳菲惹这种剧毒的，所以心存谨慎，立时拔了一株来看就发现根须上已经被人施了毒，那施毒之人必定不在我慈宁宫，除了寿康宫，就只有慈庆宫了。”王太后道。

    弘复帝看向皇后：“至于太孙有无意图弑害母后的动因，想必皇后及太孙应当心知肚明。”

    秦裕一听这话，慌忙解释：“孙儿是将两盆盆景送去了寿康宫，但并未指明哪一盆盆景送给慈宁宫太后，曾祖母，裕儿可根本想不到您会留下牡丹盆景，将虎刺梅送去慈宁宫啊。”

    张太后：……

    曾孙子这是要坐实她杀人害命的罪行？！

    “我确然是自择了牡丹盆景，可……”张太后又是惊怒又是惶惑：“什么芳菲惹我是闻所未闻，毒药并非是我施加在虎刺梅的盆景里，我更加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意图谋害姐姐……”突地又想到另一可能：“莫不是王氏你想要陷害我，自己施的毒再贼喊捉贼吧？！”

    弘复帝眼见着皇后竟然意图附和，太孙直到这时仍然目光闪烁，顿时大为火光：“冯柏济已经认了罪！”

    冯柏济？！皇后顿时面如土色。

    “是冯柏济向你献策，计划谋害圣德太后再陷害圣慈太后，如此一来你就再不用担心兵符被圣德太后掌控！”皇帝冷冷逼视着太孙：“冯柏济深知圣慈太后心性，自弘复元年时，因不能居慈宁宫主位，常与圣德太后做无谓的攀争，牡丹艳冠群芳为百花之首，圣慈太后必然会择牡丹而将虎刺梅送来慈宁宫，而今日，秦裕你果然用不知圣慈太后会留牡丹的说法开脱弑害尊亲的大罪！”

    冯柏济竟然这么快就招供了？

    太孙彻底慌了神，他没有想到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被王太后觉察，更没想到冯柏济竟然会这样的不顶用，他以为如实招供就能保全性命了吗？这个愚蠢的东西，咬紧牙关才有一线生机的道理竟然都不明白？！

    “祖父明鉴，孙儿是为冯柏济陷害，孙儿……”

    “是妾身授意冯柏济行此恶罪。”皇后打断了长孙的辩解。

    她很清楚，弘复帝若非已经察了个罪证确凿必然不会如此处理此事，弘复帝哪怕心里还有半分疑惑都不会先将太孙软禁慈庆宫，狡辩否定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的转机便是由她来承担所有罪过。

    “祖母、祖母您竟然……您怎会如此糊涂……”太孙果然顺坡下驴。

    “够了！”弘复帝一声冷喝。

    他看着自己曾经寄予重望的嫡长孙，此时只觉心如刀绞，冷喝之后甚至语带哽咽：“秦裕，你竟然如此的凉薄无情，你弑害尊亲已为丧尽天良，你又再为了自保陷害你的曾祖母和祖母……你这个忤逆不孝不臣不子的……”

    弘复帝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闭上了眼睛：“你根本不配为我秦姓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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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废位夺爵

    太孙耳垂上的朱砂痣在此一时间殷艳如血，这是他心中悲愤已经达到极致的显征，他的眼珠从左而右，往皇后、皇帝、太后的面容一一看过去，尊亲？他暗自冷笑，皇权帝位的争夺从来冷酷无情，若真讲究亲亲尊尊就有如束手等死，慈宁宫这老寡妇谋夺军权，图的就是日后篡位弑君，她先不慈，他更加不需拘于孝道。

    秦裕垂下眼睑，挺直脊梁：“非孙儿不孝，实乃祖父已经认定孙儿有罪，孙儿怎能为了孝道二字妄担罪名？祖母认罪，亦并非孙儿相逼，孙儿只不过为证清白自辩而已。”

    “时至如今你还以为你的毒计能够得逞，时至如今你还以为冯柏济对你是赤胆忠心？他根本就是听令于江琛父女，他是一个死间，只要你听信冯柏济的蛊惑行计，只要圣德太后真被你暗算得逞，冯柏济就会暴露，你犯下的恶行就会昭布天下！”弘复帝见长孙直到此时还心怀饶幸，妄图狡辩脱罪，可谓痛心疾首：“你的祖母，你的嫡亲祖母这半生筹谋，为的就是你能顺顺利利克承大统，要真是她听信冯柏济的谗言犯此弑害尊亲的恶罪，必定不会让你受到丝毫牵连，这盆虎刺梅便绝对不会是你送进慈宁宫！

    且皇后若然当真预谋罪行，又怎会暴露她已经察知密旨一事，这岂不是惹火烧身？秦裕，你不仁不孝也就罢了，你甚至还如此愚蠢，连江琛父女这等浅薄的心计，都能让你深入陷井而不自知，你以为你登临九五就定能坐稳权位？自从启蒙，你之太傅业师哪个不是博学大儒，但你偏偏听不进去忠良教诲，朕对你寄予厚望，谁知耗尽心血竟然培教出你这么个无知狠恶的不肖子孙！”

    冯柏济竟然是江琛的人？秦裕终于面露惊疑，猛地抬起眼睑看着他的皇祖父。

    沈皇后却是心中一松，泪目也看向弘复帝：“皇上既然察实是江氏唆使，理应谅解裕儿是因一时糊涂才中了奸徒的毒计啊，皇上再给裕儿一个改过的机会，妾身担保裕儿经此风波，再也不会轻信谗言，裕儿日后必能遵循皇上的教诲。”

    “朕给不肖孙的机会还不够多？”弘复帝只觉疲惫，做为一个祖父，他的确愿意再给长孙改过之机

    ，但他不仅仅是秦裕的祖父，他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他已经不再信任秦裕真能改过自新了，他实在不能放心把社稷江山托付，就算他还愿意再给秦裕机会，也必须留下能够牵掣君权的力量。

    “自今日始，太孙无令不得擅离慈庆宫。”决断难下，弘复帝也只好先把太孙暂时软禁。

    东宫令禁，势必引发朝堂震动，弘复帝这回没有隐瞒太孙的罪行。

    这让陶芳林极其惊诧，因为这件事和前世又再产生变异，前世太孙虽被废位，罪名也确然有忤逆不孝这么一条，但弘复帝并没有公布前因后果，所以她根本不知太孙竟然会谋害王太后，所以这一世她才没能“未卜先知”，提醒周王把握此回天赐良机，错失了出谋划策取悦殿下的绝佳时机。

    但这并不妨碍陶芳林“亡羊补牢”，上赶着展示自己的机谋智慧。

    所以周王此日又收到了陶才人送来的几碟小菜，一盅炖汤。

    “太孙意图弑害圣德太后，虽未得逞，但犯下此等忤逆恶罪，岂能再据储君之位？殿下理应上谏废储，请谏皇上早下决断。”陶才人今日自然并不在意周王对于她的厨艺似乎照旧兴致缺缺，一边替周王斟酒，一边低声说出腹稿。

    周王斜挑眼角，陶才人沾沾自喜，因为这回她好像真是投其所好了，董妃时至如今还一无所知殿下心怀抱负，早前说起宫中这一让人震惊的新闻，还愤愤不平王太后竟然险遭毒害，殊不知要不是太孙如此狠辣愚蠢，殿下又哪里能够赢获取而代之的时机？董妃不急着联络晋国公府襄助殿下一臂之力，替太后打抱不平有何作用？真是无知女流。

    “你觉得此时上谏废储正合时机？”

    听这一问，陶才人赶忙卖弄：“殿下自幼受圣德娘娘教养，祖孙之情更比其余皇子亲厚，娘娘险遭劫祸，殿下自当义愤填膺，反而是不闻不问岂不让皇上动疑？”

    “倒也有些道理。”周王微微一笑。

    于是陶芳林这一整日都在心花怒放，虽然说周王并没因为她的建议就和她商量更多朝堂政事，但急着去与僚客相商不就足证已经采纳了她的提议？有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

    ，总有一日她会成为殿下身边真正的贤内助。

    周王这晚是去王妃居住的寝殿，到这时明珠恼怒的神色还未完全平复，他倒反而安抚了几句：“祖母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什么阴谋伎俩没有见过，这回只能算是件风波连惊险都算不上，王妃着实不需因为此事忧怒，要真不放心，明日入宫探望祖母便是。”

    “妾身是觉太孙竟生加害祖母之意，着实丧心病狂，祖母还未知觉得有多寒心齿冷。”明珠替周王除了外衣，转手交给了婢女，又将刚沏好的暖茶递去一盏，忙碌完这一番后坐下时眉心处还攒着怒火，她原就厌恶太孙的品行，听闻此事后厌恨便更增一层了，不过仍然克守着莫议外政的礼矩，一字不提储位当废的事。

    “祖母才不会为了这等丧心病狂的人事自苦呢，她老人家早看开了宫墙之内的无情倾轧，倒是太师府那厢，江氏废位候处，江琛夺爵待决，迳勿的祖母怕是得着慌了，王妃若有空闲邀着岳母过去一趟，许能减免顾宜人受到逼难。”周王似乎随口一提。

    “王爷提醒得是，明日妾身便请同母亲去太师府。”

    结果到了次日，明珠想着陶才人早前还提起过愿和春归多亲近的事，便特意邀她一同，陶芳林自是乐意随往，又笑着说道：“过去因为本家和太师府的一件嫌隙，妾身虽有和大表嫂亲近的想法，但又担心反而会讨嫌，还是殿下宽慰妾身不用这样多虑，说大表嫂便是看在王妃的情面上，也不至于嫌弃妾身。”

    “这真是陶才人多虑了，姐姐她一贯豁达，怎会因为陈年旧事便耿耿于怀。”

    陶芳林见周王妃完全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心下暗讥“迟钝”，眼珠一转再进一步：“殿下也是这样说，又还赞诩大表嫂的厨艺非凡，打算着让妾身拜师，就足见有多嫌弃妾身的厨艺了。”

    明珠更觉“英雄所见略同”：“并非陶才人厨艺不佳，只是殿下确然挑食，陶才人若想拜师，姐姐必定不会拒绝。”

    陶芳林：……

    都是愚孝，想不到世上还有愚贤的人，董氏是真听不出来周王看中的并非顾氏的厨艺，明明就是被顾氏美色所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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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这真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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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夫人一行这回却扑了空。

    春归大早上便被沈皇后强行召入内廷了，但易夫人与明珠并没有打道回府，她们这一趟行程主要也不是与春归见谈，所以彭夫人稍一“留客”，易夫人就答应了“叨扰”——岁末除夕节那一场闹，彭夫人彻底失了中馈管家的权力，但她这回是彻底服输认罚了，为了两个儿子的日后，对于兰庭与春归可谓是言听计从，更兼着听闻易夫人还打算着替外甥女与兰台作媒，彭夫人当然需要打起精神礼待，留客留得是真心挚意，且陪着易夫人与明珠往踌躇园去的时候，途中还为春归打抱不平。

    “一听江家的变故，老太太便心急着慌了，除夕节的事儿夫人与王妃想必也有耳闻，我也不瞒着两位，庭哥儿发了话，老太太先有不慈，今后纵有责难都由庭哥儿担着，不教他媳妇去受委屈，可庭哥儿是朝廷命官，哪里能时时日日留在内宅？老太太只好拿庭哥媳妇为难，原本庭哥媳妇大可用庭哥儿的话推脱，但这孩子孝顺也贤惠，生怕老太太这一忧急引发了病症，才去安抚劝解，但老太太一心都是江家的荣辱安危，哪里听得进去道理？所以是把庭哥媳妇斥责了一场，也亏庭哥媳妇豁达，挨了无理的斥责全然不曾顶撞争辩，就这样老太太还不肯消停呢，今日还待为难庭哥媳妇，听说庭哥媳妇入宫，老太太早前才闹了一场脾气，怕这时仍未消火，故而一阵儿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夫人和王妃担待则些。”

    易夫人和明珠还罢了，陶芳林听彭夫人这一番话，心肝脏脾都像扭巴成了一团，说不出的恚怨不甘。

    那一世她是“庭哥媳妇”时，彭氏可没有这样的“公允”，仗着太师府有赵江氏为她撑腰没少逼辱欺凌她，尤其是当赵兰庭因为和柔那贱婢的死把她冷落疏远后，彭氏对她的苛难更是变本加厉，因着小姨母远在汾阳，她在太师府里没有别的依傍，为了立足，方才运谋着和彭氏争夺中馈之权，打探得知彭氏因为孟氏有孕打算下毒手，她静候时机，待得孟氏被彭氏害得一尸两命才设计揭发，结果竟是她和彭氏落得个两败俱伤！

    彭氏只不过是被送去了金陵族庵，而她呢，被赵兰庭斥为心狠手辣、灭绝人性，就因为她坐视孟姨娘一尸两命而不行阻止，赵兰庭就怒斥她既为人母竟如此蛇蝎心肠，这在赵兰庭看来就是不能饶恕的罪过了。

    她那时的处境，和顾春归而今还真是截然相异、天壤之别呢！

    陶芳林悄悄掩下心里翻滚的怨气，只作温顺娴静，她清楚的记得那一世赵江氏听闻江雨薇被废、江琛失爵时的惊惶急怒，虽则她也因此受到了苛难迁怒，不过这并不妨碍目睹赵江氏心如死灰几近癫狂时的痛快心情，而今她甚至不用再受那老虔婆的刁难，倒真可以袖手欣赏赵江氏如何的气急败坏，如何咬牙切齿的咒怨顾春归不得好死了。

    赵江氏毕竟是赵兰庭的祖母，要若是咬定了顾春归忤逆不

    孝，赵兰庭一力护庇也会遭受诽议，到那时赵兰庭可还会一如既往的给顾氏撑腰？忤逆不孝的罪名可是连弘复帝都无法容忍的极恶，废太孙秦裕就是因此一败涂地！

    陶芳林是真心期待着赵江氏的发挥。

    老太太果然也不负所望，先板着脸把彭氏给喝退，就拉了易夫人的手眼泪花花：“夫人既认了庭哥媳妇作闺女，有的事我也理当给夫人说明，除夕的事我是做得有些糊涂，可我也那也是被气得狠了！安陆侯府是我本家，我兄长是不是庭哥儿的尊亲？庭哥媳妇却把我借资本家的事用来说嘴，串通族妇指责我这祖母，庭哥儿还帮着她，他们这就不占理！庭哥媳妇入宫，去圣德太后跟前进谗言，导致惠妃娘娘和我那侄孙女受责，夫人您说说，我怎能不生气！周王妃是夫人教养的亲生女儿，夫人摸着良心说说，王妃何曾像庭哥媳妇一样悖逆张狂？”

    陶芳林听得暗暗好笑，董明珠却有些如坐针毡，她刚想替春归分辩，就挨了自家母亲一瞪，只好咬着唇角忍气吞声。

    易夫人听着老太太往下抱怨：“惠妃娘娘受人冤害，安陆侯府也被夺爵，既是姻家之好，庭哥儿怎能坐视不顾？庭哥儿却因为庭哥媳妇的蛊惑，真敢这样的不孝不义，我可不是诬赖庭哥媳妇，夫人今日既来了，也是亲眼目睹，我要训诫顾氏，她就敢拿着沈氏召见的借口推脱，她是真没把我这祖母放在眼里。”

    老太太话音刚落，苏嬷嬷就上阵助拳：“大奶奶对太夫人也着实不敬，怕再不改过，就连世子夫人与王妃也会受到牵连。”

    易夫人这才说话：“岁前贵府一场风波我只是听春儿提了一提，具体情由到底不好究问，只听着既然兰庭应决还算公允，晋国公府也没有究问的必要了。太夫人刚才说那番话，我也就当急怒之言随便一听，不过有些厉害，晋国公府而今与太师府也算姻亲，我理应提警太夫人几句。

    废妃江氏犯下大罪，皇上已经察究清明，太夫人口口声声江氏是被冤害，甚至言辞对皇后娘娘多有不敬，太夫人这是完全不虑太师府乃至轩翥堂的安危，铁心要附逆罪徒？”

    “惠妃娘娘可是十皇子的生母，怎么是罪徒！！！”

    “江氏已经不是十殿下的生母了，十殿下的生母乃和嫔，嫡母乃皇后，太夫人即便是为了十殿下考虑，这话今后还是不要提起的好。我体谅太夫人本家遭逢大变，此时难免忧急，有的话我听了也就听了，不至声张，我就这样说吧，而今太夫人的兄长只是被夺爵位，或许皇上宽仁，还能考虑从轻处治，但要是太夫人今日之言声张出去，更或是再生变闹……罪庶高琼一门的下场如何？高琼嫡女至今还是太子妃呢，谁不为高琼一门获罪拍手称快高歌颂德？”

    易夫人竟然如此袒护顾氏？

    老太太和陶芳林此时此刻竟生同仇敌忾的义愤之情。

    “至于春儿会不会连累我，太夫人

    就更不用替我操心了。”易夫人这才撇一眼苏嬷嬷，拍了拍老太太因为义愤忘了松开的手：“我看着春儿的行事为人，还时常扼腕叹息，只恨和春儿先慈李娘缘铿一面，再不能向她请教该如何教养子女了，枉我在京城还算薄有贤名，论起言传身教来相比李娘着实自愧不如，我就跟太夫人说句大实话吧，春儿于我家明儿有救命之恩，日后就算春儿被逼害栽陷面临劫祸，晋国公府和易门也绝对不会退缩，真有奸恶之人欲行逼害，除非晋国公府和易氏一族已然衰亡，否则绝对不容春儿有损毫发。”

    她是来替春归撑腰的，可不是为了听太师府的老太太诉苦，这言下之意就是根本懒得和老太太理论，就更不提虚以委蛇了，摆明态度——您老人家若想用孝道相逼，晋国公府和易家必定会和您老人家理论到底，再别妄想着我们会图自保，反过来帮着你赵江氏对春归施压。

    就算赵兰庭愚孝打算休妻，晋国公府和易家也会同轩翥堂势不两立！

    赵江氏被气得手脚冰凉，更不说陶芳林的心情了。

    在回周王府的路上，陶才人忍不住再说酸话：“妾身当真羡慕大表嫂，不过偶然的仗义执言，便赢得王妃及易夫人这般维护。”

    董明珠端端正正坐着，肃色说道：“世间之事先论是非善恶，如赵太夫人显然是因江家父女而有心苛难姐姐，姐姐并无过错，母亲与我自当据理力争，不容赵太夫人以亲长之尊悍然逼陷，这并非是知恩图报，而是应尽的道义，陶才人无需羡慕，你我也是一家人，倘若陶才人无端受人欺辱，我也不会坐视不顾。”

    陶芳林不由想起那一世，因顾春归专宠于周王府，多少人皆对她心存羡妒，又因顾春归无子且出身不高，难免有周王政敌家中女眷在应酬场合对之冷嘲热讽，顾春归是个吃不得亏的性情，往往与人针锋相对，董妃的确非但不以为忤，竟然出头维护。

    这个蠢女人！

    周王被立太子时，顾春归擢为夫人，这可是建国以来唯一荣享夫人品阶的妾室！要是周王有幸登极九五，恐怕顾春归就能享有母仪天下之尊了！她这个周王发妻、太子妃还哪有活路？

    这样一想陶芳林又恍然大悟了。

    董明珠如此愚蠢，易夫人又能聪明到哪里去？母女两个都是被女则内训教限，冥顽不化的无知女流，这种人生来就活该是他人的垫脚石，上一世顾春归有此幸运，这一世看似仍有……不过！

    这一世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顾春归不再是周王的妾室，她已经嫁给了赵兰庭，就算日后被弃，一介弃妇又哪里还能荣登枝头？说起来大可不必在意顾春归今生的一时风光，因为她们的命运已经调转了，顾春归注定会被她践踏脚下。

    忠信于女则内训的周王妃，难道还会容忍顾春归与周王“暗渡陈仓”么？

    陶芳林顿时又看到了借刀杀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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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局势暧昧

    春归从宫里回来的时候都没能见着易夫人和明珠，她刚刚换下那身繁重的礼服，正冲菊羞感慨：“好在是这还春寒料峭，否则光这一趟可就够折腾人了，得了个宜人的诰命虽有好处，但千万少受宫里的贵人们重视才好，一想到要换作三伏天入宫，里三层外三层捂着这些件儿，还得带假髻花冠，别说听训了，便是去赴宴席受到热情款待怕都难免中暑。”

    彭夫人就赶到斥鷃园来献殷勤了。

    一把将春归摁在了炕上，惊得菊羞险些没有撸袖子抡巴掌上前护主，到底是被春归翘起的玉足拦了一拦，才容彭夫人表示她着实没有恶意：“春儿不用再去踌躇园，你前脚刚入宫，易夫人和周王妃后脚就来了，老太太原还想着歪曲事实哄骗易夫人及周王妃冲你施压，我就晓得老太太这是痴心妄想，果然非但没有得逞还挨了易夫人的奚落，虽气得直喊心窝疼，想来却是不敢再为难你了，横竖你再不用巴巴地去踌躇园听训。”

    春归咧了一咧嘴：“二叔母有话好好说，我原本也没想着去给祖母添堵。”

    这是真话，除非苏嬷嬷来“请”，她是闲着没事干会主动送去踌躇园听训受气么？赵大爷反正是有言在先，让她不用“叨扰”老太太“静养”，就好比昨日，要不是苏嬷嬷来三摧四请就差没有泼闹耍浑了，她又着实不想让兰庭太过难做，才无可奈何去听老太太那番无理的诉求。

    彭夫人便安安生生地坐下了，满脸是笑地开口：“易夫人待春儿是确真亲厚，也亏得春儿才品不比寻常才能赢得易夫人视若亲出，虽则台哥儿的婚事与晋国公府并不直接相干，但易夫人看重的外甥女品行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我实以为，相看这些过场大可减免了，免得易夫人误解太师府傲慢。”

    春归料也能料到彭夫人这般殷勤的原因绝对不是改过自新，为的无非两个儿子日后的好歹罢了，她不介意，着实兰台、兰阁两个小叔子肖祖不肖父，品性正直才德兼优，不应为父母连累确该享获喜乐安好，但春归也着实受不了彭夫人一口一声“春儿”仿佛她们

    从无嫌隙一样。

    “先不论门第品貌，大爷注重的还是二叔日后与弟妇的恩爱和谐，姻缘之事不能急于一时，二叔母应当也知其中道理。”

    想来二叔与二叔母无论出身门第还是年岁品貌都甚相当，应了那句“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老话，但明明单论品性而言，两人可谓是臭味相投，不过臭味相投的人却仍能过得反目成仇，就足证情投意合的重要性了。

    姻缘既是终生大事，就万万不能草率，更何况春归目前是承担此项重任的人，她可不能因为彭夫人的心急就乱了节奏。

    又听彭夫人千回百转的一声长叹：“我眼看就要去金陵族里，着实希望台哥儿的婚事能够快些落定，否则我怎能安心？”

    这话外之意就更加得寸进尺了，似乎还想求情着能在京中再久留一阵儿，这让春归顿生不耐，彭夫人虽然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愿，但她可不会因此便将前事一笔勾消，也说不上还有多少仇怨，但对彭夫人的厌恨着实不能因为她是受老太太的指使而减消，春归是大不愿意和轻贱人命之流为伍，所以坚决不会体谅彭夫人的“慈母之情”。

    “二叔母迟早都将动身前往金陵，便是二叔的婚事了有结果，二叔母也无法看着二叔迎娶新妇，日后二叔金榜题名之喜二叔母也将错过，所以便是大爷允了二叔母多留一阵儿，二叔母到底也是不甘心的，侄媳有一句劝言，二叔母还是安安生生的往族庵忏洗，以赎往前罪过，日后才有与二叔、四叔母子团圆的一天。”

    彭夫人遭此无情拒绝，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就她如今的处境可再不敢挑衅家主与主妇的权威，更何况赵洲城是万万指靠不上的，等孟氏生下腹中孽障，指不定如何偏心庶生子女，她的两个儿子乃至日后的孙儿孙女只能依赖着兰庭夫妇庇全，那么她就半点不敢强硬，她是再也不能连累两个儿子了。

    “我还有些陪嫁，给台哥儿、阁哥儿留了两份，另一份我已经交给了樨姐儿，樨姐儿眼看就要出阁我不担心，只是台哥儿兄弟二人……就怕他们两个那杀千刀的老子逼要这

    笔钱，所以我都委托给庭哥儿和春儿，台哥儿兄弟但凡有何需用，会找兄嫂支取。”彭夫人仿佛交待身后事一般。

    听闻彭夫人终于还知道补贴樨时了，春归便满口答应下来：“二叔母既信得过大爷和我，大爷和我也必然不会辜负二叔母的嘱托。”

    这晚兰庭回来斥鷃园，并不见苏嬷嬷过来相请，他反而觉得诧异起来，就担心春归又再替他去踌躇园挨了训斥，问起时春归连忙否定：“大早上因着皇后召令我便入宫去了，怎知今日义母和明妹妹竟来串门儿，我不在家，她们便去见了老太太，义母和明妹妹当然不会听信老太太那些无理诉求，该是说了些有违老太太意愿的话，老太太见确然没法子逼压我，也就懒得再见了。”

    “皇后也是想要胁辉辉吧？”

    “自然是担心太孙会被废位，软硬兼施让我给迳勿带话，不过我也拒绝了皇后，说我不敢妄言外政。”

    “那皇后一定被这话堵得大发雷霆，没多为难辉辉吧？”

    “而今这局势储位已然是岌岌可危，皇后也明白若再强势干预只会使局势更加恶化，也就是气急败坏把我斥退了而已，不过到如今皇上仍然没有宣告对太孙的处治，我只担心废储一事仍有变故。”春归对弘复帝的性情并不熟知，不过曾经也听王太后评价以“孝悌仁厚”四字，但这回太孙犯的可是谋弑尊亲的极恶大罪，虽然是因江氏引诱，不过太孙并非是被诬篾，律法也规定了教唆者与行凶者同罪，并不因为行凶者是受唆使就能宽免罪行，但弘复帝直到此时仍是将太孙软禁在慈庆宫听待处决，并非比照江氏立时废位及江琛立时夺爵，春归担心弘复帝若连太孙如此极恶大罪都能再次宽宥，废储之事便只能通过非常手段达成了。

    兵谏逆逼，这种极端的方式就算成功也会让继位者担负篡位的恶名，帝位得获并非正统名义必然只能用更加血腥残酷的手段镇压诽议巩固君权，这会造成天下变乱迭生，这绝对有违兰庭的初衷，不应是他趋从的方式。

    春归对接下来的局势发展难免充满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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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谏言废储

    但兰庭显然还维持着乐观。

    “皇上虽说废了江氏妃位夺了江琛爵禄，却并没有立时处死二人，我猜测皇上应当会许以江琛从轻，江琛或者还能保住性命。”

    春归：？？？

    弘复帝也未免太“仁厚”了吧！

    “这和皇上处治高琼满门罪罚判若天渊，虽说和江琛阴谋未曾得逞有些干联，但皇上不至于因为这一情由只将江琛夺爵而已，我进一步推测，废妃江氏见罪责难逃，应当会承担全责以求为十皇子保留江家一门臂助，同时江氏势必会反咬皇后一口，因为皇后若太孙不受追责的话，十皇子日后必定会被斩草除根。母亲那桩旧案的实情应当已被皇上知悉，皇上之所以宽赦江琛不死，实则是为了保全后族，这又说明皇上已经在考虑废储，同时对故太子更觉愧疚，所以只好通过弥补后族的方式减轻负愧。”

    “那么难道咱们只是坐等皇上处决？”

    “当然不能如此消极，不过此时逼迫皇上决断也非上策。”兰庭喝了一口茶，稍稍往引枕上一靠：“皇上已经公布了太孙的罪行，即便还在犹豫是否应当废储，但对太孙大失所望已然不庸置疑，就算皇上心里实在不愿废储，亦会将军政大权交予宗亲、重臣共商裁夺，以限制君权。但这回下此决定可就不能只以密旨封存了，皇上必须召集重臣商决，许阁老是务必不会赞同皇上下此决断的，会谏请殿议，如此储位废立便将正式于殿议时商讨，太孙早已尽失人心，而皇上也会慎重裁夺。因为倘若宗亲、重臣皆不能服从储君，日后纵便太孙继位，宗亲重臣自然不会忠心辅佐，那么皇上坚持将帝位交给皇长孙继承还有什么意义呢？”

    春归方才减消了忧虑，对于朝堂博弈这类外政要务，她当然相信兰庭的判断。

    “慈庆宫一被禁闭，有的人便会摁捺不住，谏言废储迟早都会在朝会殿议时上演，就看先跳出来的是哪一拨人了。”兰庭道。

    “周王殿下总归不会摁捺不住吧？”春归笑道。

    “怎么，辉辉认为殿下不该率先谏言？”

    “当然不该。”春归道：“纵然殿下是为太后娘娘教养膝睛，而太孙意图弑害娘娘必然导致殿下义愤填膺，然皇上并没有再次包庇太孙的罪行，殿下无论是遵从君臣礼义还是尊卑孝道，都应静侯皇上裁决而不是掀发储位之争，且太后娘娘也决然不会逼迫皇上废储，殿下若率先上谏，先就违背了太后娘娘的教诲，且又犯对皇上的不孝不臣。”

    怎么看都是一件糊涂事，但怎么看周王都不像个糊涂人。

    “近一段时间我不宜与殿下交近，且从前也没提醒他如此显而易见之事，但想必殿下不至于会犯糊涂。”

    春归深以为然。

    但夫妻二人没想到的是周王身边存在一个自负“高参”的糊涂人。

    这日周王的膳桌上仍有陶芳林送来的菜碟炖盅，且还说起了太师府之行：“并没见着顾宜人，说是因皇后娘娘召见入宫去了，妾身揣摩着皇后娘娘应是打算嘱令顾宜人游说大表兄为太孙求情，虽说大表

    兄未必会听从游说，但殿下最好还是防着些。”

    这话其实含着几分试探的意味，直到如今，周王其实都未对她明言心怀的抱负，更不曾说起赵兰庭已经投诚的事，这导致她屡屡想有更多的建议，却不得不有所顾忌，她期盼着周王能够进一步与她交心。

    “怎么防？”周王尝了一箸酱驴肉，着实兴致索然：不够软烂糯口，为了追求色泽酱咸味过重了，远远不如上回顾宜人那道爆炒驴肉可口，陶才人不把心思放在拜师学厨一事上，妄言哪门子的朝堂政事？

    “殿下本就与大表兄交好，自然是说服大表兄助益废储，才能从根本上挫毁皇后的企图。”陶芳林言之凿凿：“防范莫如进攻，殿下为保太后娘娘安享晚年，也必须阻止太孙克承大统。”

    “皇后娘娘可是你的姨母，你倒一点不替娘娘和太孙着想的。”周王放下了食箸。

    陶芳林果然等到了对周王大献忠心的机会，肃色说道：“殿下既为妾身夫主，妾身自然视殿下为重，更莫说妾身自入周王府，便决心与殿下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周王：……

    陶才人这智计见识，一不留心说不定就会自寻死路，我才不上你的贼船呢。

    但想到这女人确然已经是他的妾室，真惹出祸来他也难免会受牵连，还是不能偷懒，免不得一番拘束警告，周王便拿起食箸来重重一拍。

    陶芳林心头一跳，疑惑不已。

    “莫窥外政的戒条陶氏你还当谨记于心，连祸从口出的浅显道理都不能体会，你还敢妄言朝政国事？这几日你便留在居院好生反省，无我令准，不得擅出居院。”

    周王拂袖而去。

    哪管陶芳林如遭晴天霹雳愕怔当场。

    婢女淑绢也是震惊不已，颤颤兢兢扶着陶芳林回到居院执行周王禁足的惩罚，正发愁不知如何劝抚她家才人，更免得为陶才人迁怒，一边觑着陶才人的神色一边绞尽脑汁打腹稿，谁知觑着觑着，竟见陶才人神情渐渐平复了。

    “而今正值废储的关键时候，殿下谨慎一些原也是情理当中，也是我太着急，试探的意思太明显了，殿下为防我知悉赵兰庭早已为他臂助方才警告我不可逾越。但殿下并未重责，说明殿下其实并未动怒。”陶芳林分析着分析着甚至莞尔一笑。

    淑绢：……

    才人果真不是……自作多情？

    突听才人问道：“我不是让你盯着申府那丫鬟盼顾，她如何了？”

    “照常吃喝，得空就做女红针凿，虽追着问了究竟是何人救她出火坑，未得答复也就安于现状了。”淑绢连忙说道。

    原来自打重阳节宫宴后，陶芳林就让人盯着申侍郎府有无发卖奴婢，那徐氏却也雷厉风行，寒衣节后便拿了盼顾的不是将她发卖，且还特意交待了牙婆必需往妓馆勾栏发卖，怎知这盼顾虽则是奴籍出身，却也不甘被玷污清白，鸨母逼着她接客她就下了决心寻死，翻窗就往底下跳！！！

    结果没摔死，且只不过是伤了膝盖和脚踝，妓馆的老鸨倒并不恶毒，看盼顾是果真贞

    烈，再逼也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了，原本也想在恩客中替她寻个靠得住的人家转手把买资赚回，如此自己也不担逼死人的罪过，于是这就给了陶芳林机会，借她家兄长的名头，把盼顾身契买下暂时凭了处宅子让她容身。

    当听淑绢说盼顾已然安安生生准备再次为奴为婢了，陶芳林冷笑一声：“待我解了禁足吧，就想法子把她弄进周王府来。”

    淑绢着实闹不清陶才人为何废这大力气把别家府上发卖的奴婢弄进周王府来，但她也知道关于陶才人身上的诸多诡秘她是不能多问的，这几日一想到曹安足被下大狱的事就足够让她胆颤心惊了，好在她私下和曹安足接触的事应当没有暴露，总之隔了这些日王府里还是风平浪静，她既未遭受逮拿又未遭受质问，惊惶不安的情绪才渐渐减消。

    周王是次早左顺门内便殿朝会时见到了兰庭，当然不是私见——原本诸皇子获视政之事者除弘复帝指令参加的殿议之外，寻常只有朔望大朝才会列班，早午两班朝会多数是不需参与的，不过自从太孙被禁慈庆宫，弘复帝便下令视事的皇子列班早午两朝，这一举措自然会让朝中官员多数都在暗揣圣意——是当真下定决意废储呢？还是因为江琛父女诱使太孙之故试探朝中还有多少臣官卷入此场储争？

    总归前几日且还是风平浪静，多少暗流汹涌都还未露峥嵘。

    周王照常只与兰庭来了个目会，列班朝会时，纵便是私交甚好，但也不能够窃窃私语，朝会又不是叙旧闲聊的场合，大家都得保持肃正。

    眼看此日早朝又将依照例行渡过，“退朝”二字未喊出，周王却见刚好站在他前头的人动了一动身形，直接出班站在了殿中的甬道上，这人和他同样穿着大红圆领衮龙袍，正是他的三皇兄秦亲王。

    秦王还未说话时，殿内气氛便是攸然一紧。

    “臣有奏谏。”当这清朗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列班更后的兰庭才能确断出班请奏的是哪个亲王，说起来秦王与周王的个头儿此时正好相近，且两个人列班之位又极其接近，早前兰庭几乎以为莫不是周王殿下真犯一时糊涂了？到这时他才又暗暗笑话自己是关心则乱。

    听秦王随着一声“允奏”往下说道——

    “太孙裕听信不臣者唆使，弑害尊亲已为确凿，臣奏谏朝议，请皇上为政纲纪礼法，废太孙储君之位，另立贤良！”

    没有大哗，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朝臣附议，大多数的臣官很诡异地保持着缄默。

    兰庭也显然没有想到竟然是秦王率先掀发废储的谏议，他微微蹙着眉头。

    魏国公最近与秦王、承恩伯来往频繁，虽无法察明郑秀与这两人的详细交谈，但应当不出太孙行罪之事，可此时竟然由秦王率先谏请废储，岂不显明他有争储之意？纵然废储已经成为必然，但皇上同时也会动疑，可以说在接下来的储位之争中，秦王先一步已经处于不利的地位。

    魏国公难道当真是利用秦王掀发风浪，而实则辅佐之人是为庄嫔所出八皇子？

    而后兰庭便闻上座的弘复帝开始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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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点名探问

    “齐王，你如何看待秦王所谏？”

    高高在上的帝座与王公臣官保有距离，这时也无人胆敢公然度视皇帝的神色，都竖着耳朵企图从语气口吻中体察圣意，而弘复帝语态中压抑的怒火并不难以洞悉。

    齐王异常精乖：“启禀皇上，臣以为秦王所谏甚谬，太孙既是受不臣唆使，该当宽谅，且储位废立关系国本，储君犯过当以教正为先，废立实当慎重。”

    他当然不能直谏废储，这些事原本应当由那些臣党施行，父皇又哪能够根据皇子的谏言来作是否废储的决定，难不成他说他才够格克承大统，父皇就会从他所愿把这锦绣江山交给他来继承？

    秦王这脑子，看不出来竟然如此蠢笨，难不成当真听信了郑秀的唆使觉得郑秀会助他得储？嘿嘿，秦谙这回是真被郑秀玩弄于股掌之中，利用为出头的火铳，开出废储之战的第一铳枪药，却全然是给庄嫔八子打开局面。

    而齐王之下的代王根本不用弘复帝点名，颤颤兢兢便表明意志：“臣赞同二皇兄之言。”

    五皇子淄王是早请了出京游历，所以未授视事权职，根本就没有列班早朝，弘复帝便把目光看定了他行六的儿子。

    “周王，说说你的见解。”

    兰庭眉眼未起，虽说并没料到今日早朝便有节外生枝，不过对于周王殿下的应变能力他还是相当信任的，却在这时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未知倘若春归在场，被弘复帝点名询问想法，她会如何应对？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竟让兰庭略微走神，险些没听清周王的一番话。

    “臣并不能赞同齐王所言，太孙犯下弑害尊亲之恶罪，不能因受不臣唆使便宽免不责，然太孙为国之储君，该当何处应由皇上裁夺，臣非御史言官，无弹劾之权。”

    这一番应对合法合情、不偏不私，弘复帝显然最为满意，他这才重新注视秦王：“你视事已久，却还不及周王熟知礼法朝规。”却也并没有大加斥责，疲惫的挥一挥

    手宣告退朝，但皇帝当然明白在今日早朝之后，该如何处治太孙已然不容他拖延迟疑了。

    又果然不断有言官御史弹劾太孙失德，奏章铺天盖地淹没御案。

    高得宜和陶啸深忙得团团转，这日弘复帝面前终于有了厂卫列出的几大张名单。

    “齐王党，庄嫔党可谓蜂涌而动，倒是秦王，他虽则率先谏言但似乎并无党徒趋从。”弘复帝蹙着眉头。

    “只是秦王最近与魏国公来往频繁，又多少谏言废储者，实则和魏国公皆有私交。”高得宜尽职尽责的提醒。

    于是魏国公郑秀就成了弘复帝第一个召见的外臣。

    他仍如往常一般洒洒落落，获允落座时也照旧坐得吊儿郎当，听闻弘复帝询问，一口便承认了：“太孙这回可是犯了大忌，微臣也难免猜度了一下，以为皇上怕是难以宽赦太孙所犯的罪行了，故而便也操了操心，替皇上思谋了一回若然太孙被废，几位皇子有谁能够担当大任。”

    “林英以为秦王堪当大任？”弘复帝也不再与郑秀兜圈子。

    “倘若太孙被废，皇上考虑立长，那么齐王登储便毫无争议，不过微臣大胆揣摩皇上的心思，既然能够痛下决心废嫡长孙储位，那么必是打算立贤，在臣看来，秦王心性仁厚一面与皇上最为近似，又秦王这些年来并没有串联党徒扩充人势，对于太孙从不怀不臣之心，秦王之所谏言废储，是确然怨愤太孙着实辜负了皇上的寄望，担忧储君失德，人心动荡会生变乱，他行事前的确与微臣先行商议，担忧的是连累了贵妃与微臣，不过微臣并未阻止秦王的谏言。”

    “怎么林英不曾想过辅佐八郎登储？”

    郑秀叹一声气，缓缓摇了摇头：“一个太孙已让皇上劳心劳力，又怎会再择幼子为储？承恩伯乃痴心妄想，微臣可没有如此糊涂。皇上，微臣早便不愿涉深朝政，不过眼看储位将有变争，臣不得不为日后考虑，也料到在此紧要关头，皇上必然也不能再容臣继续游手好闲下去，臣

    若谏立八皇子，不臣之心便如司马昭当日，所以臣只能择举秦王。”

    “爱卿难道就不曾考虑过周王？”

    “臣着实不曾交熟周王，难知周王是否贤良，且周王既有晋国公府这门岳家，臣更不敢确信周王是否早对储位怀有企图，若贸然择举，皇上便会动疑，臣全赖皇上多年信任才能安享富贵，在此风声鹤唳之时，不敢不谨慎为重。”

    “林英就当真不曾对储君早怀异意？”

    郑秀摊摊手：“皇上若然怀疑微臣居心不良，臣甘领罪责，秦王也只好自认倒霉，谁让他喊了微臣多年舅父呢？不过微臣还是那两件请求，舍妹那头脑万万不至于牵涉谋储，否则多年行事也不至于如此张狂，望皇上还能容她在宫里锦衣玉食；微臣择中的流放地是岭南，望皇上圈禁归圈禁，莫让微臣饱受寒苦饥劳，便是不能再享山珍海味，尚有一日三餐果腹。”

    弘复帝把郑秀盯了好一阵，极其头痛的挥手让他告退，此时他身边也没有别人商量，只好问高得宜：“宜公看来，魏国公是否表里如一。”

    “不好说。”高得宜深知情势紧急，在此关头自然直抒己见：“皇上这多年来对魏国公并未动疑，只是当任往复事件才有所关注，魏国公又的确与不少勋贵仕林皆有来往，倘若储位一直不生变改，魏国公又当真不涉政局，那便是性情使然才广为交游，暗下未怀不轨。可魏国公此时也已然谏言废储，且显明择举秦王……要么就是真如今日所言，要么……魏国公亦如高琼、江琛之流，早有企图以外戚之重权顷朝野。真如后者，魏国公就是明面一套暗中一套，真正辅助者必为八皇子。”

    弘复帝长叹一声：“朕还未决意废储，就有这么多人都摁捺不住了，如今满朝文武竟没几个朕真正能够毫无保留相信之人，太孙已是辜负了朕对他的寄望，朕更担心的是皇族天家手足阖墙、骨肉相残！宜公，朕肩上的担子真是太重太难了。”

    高得宜也只能随着一声同情的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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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辅政之争

    弘复帝接下来召见内阁大学士于上书房集议。

    而今的内阁大臣以许晋为首，以袁箕为次，另有沈决明、邬至密、郭犁五人组成，因内阁“票拟”往往皆成“朱批”，所以此届内阁之权可谓要重，不过五位内阁大臣倒并非是团结一致，总的说来许阁老和沈阁老政见相合，邬至密奉袁箕马首是瞻，郭犁自成一派，有时趋从于许阁老有时又附和去袁阁老的阵营，颇显游离。

    虽说秦姓一统江山之后，太祖废除丞相之制，不过到后来内阁大学士也渐渐掌握了实际的相权，尤其弘复帝限制内臣太监过多干政，予以外臣内阁更重的职权，国政军要常与内阁大臣商夺后才行颁谕，故而倒也希望内阁大臣之间能够相互掣肘，所以许晋、袁箕二位虽互为政敌已久，但则二人谁也没有失了权位。

    许阁老与赵太师原为挚交，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摩擦。

    先帝时两人就因政见不同，许阁老弹劾赵太师多项罪名，那时正好又因彭、申二妃意图栽陷赵太师，最终赵太师竟然获罪入狱，彭、申力图抓紧时机陷赵太师死罪，许阁老却又出头谏护，称赵太师虽有谬失但未犯罪行，入狱已不应当更何况处死？

    赵太师临终之前，力荐许阁老堪当首辅之重，弘复帝着实更加信任许晋，不过为免内阁成为一言堂，才擢用袁箕以为牵制，正如兰庭有回对春归说那话，这也是帝王的常规手段，所以虽然他明知袁箕结党营私，也无法用此罪名弹劾袁箕入罪罢官——未到时机。

    当然在弘复帝看来袁箕虽然“识人荐职多有不察”，但还不至于弄权谋私，妨害他中兴盛世的宏图大志。

    弘复帝今日召举内阁集议，为的正是该如何处治太孙。

    他先是无奈长叹：“朕情知太孙犯下弑害尊亲的极恶大罪，此番再非听信唆使四字就能掩盖太孙不孝不臣的劣性，可若然因此而废太孙储位，朕着实……总之朕还存着一丝希望，念及太孙未至冠岁定性，或许还能纠正。朕明白朝堂诸位臣公的忧虑，多有质疑储君断非贤能，且朕也实在不放心将社稷交托太孙手中，所以召集众爱卿商量，朕以为由宗室尊亲代掌兵符，内阁重臣辅佐朝政，便是朕有不测，慈宁宫及内阁共同辅佐新君，或许不至乱殃治域。”

    袁箕心头便是狠狠的一动。

    自从太孙听纵高琼一门扩张党势，废储的呼声在朝野之间就不曾断绝，也不是没有各大派系联络游说他助益废储，但他既然已经入阁为次辅，又何必涉入储位之夺担冒风险？且如万家、洛家、江家等等外戚，有朝一日背靠新君，必然不容外臣把控政权，内阁权势便会削减，这大不符合外臣集团的利益。

    可要是皇上下令由内阁掌治政权，局势当然又不一样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袁箕虽说意动，且还知道许晋才是内阁首辅，按照礼序应当是许晋先行发表意见。

    “臣以为皇上此法不妥。”许晋立时反驳：“从来后宫监权、内阁辅政皆是因为新君幼弱不能决断军政的无奈之策，虽为应急，但当君帝亲政时往往会生乱殃，如汉时霍光，便因有辅政之权而行废立之事！太孙岁已十四，虽未曾及冠却将近亲政之龄，皇上若以后宫、内阁限制君权，便埋日后新君与尊亲、内阁对立之忧。”

    袁箕忍怒听完许晋的意见，迫不及待开口：“许公只

    言霍光废立，为何不举周公辅成？”

    “你我之德干，怎能妄比周公？且时今皇子多有长壮，非皇孙独一亲嗣，更不能与周武遗孤无奈托权相提并论，皇权旁落，后宫、外臣掣肘军政，多生乱祸而少有安平，除霍光擅行废立外，王莽篡汉宋祖谋周难道不是权臣之祸！”

    “许公这是在谏言皇上废储？！”

    “废储立贤的确优于权臣辅政！”

    袁箕被许晋的义正辞严顿时噎得两眼翻白、张口失语。

    邬至密赶忙帮腔：“许公为何以霍光、王莽自比，而不效周公伊尹之德？”

    “臣已说明己见，时今情势，皇上根本不用效采托孤之策。”

    沈阁老很干脆：“臣附议许公之见，太孙虽失人心，然皇嗣并非无一可继国祚，袁公、邬公却偏以辅政大权为重，无视隐患伏祸，怎是周公伊尹之忠义？”

    郭犁在听完双方政见之后，平平静静表明己见：“此议断然不能仅由内阁商决，皇上理应行朝议与文武百官共讨。”

    这样的情形，内阁是无法形成一致了。

    弘复帝接下来召见的人，就是兰庭。

    “许卿偏向废储，应当是受文正公影响，毕竟在四年之前，文正公就仿佛预见太孙会辜负朕望一般，兰庭，今日朕单独召见于你，便是想听听你轩翥堂赵门是何看法，是否也觉得时今只有废储另立贤良方能免除祸患。”

    兰庭一介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也许还不足以参谋军政要务，不过弘复帝不得不考虑轩翥堂的立场，文正公赵太师那些门生故旧的人心所向，更不提兰庭切实的策论，让弘复帝真正看到了复兴盛世的希望，在他心目中其实兰庭才是辅佐新君的栋梁之才，如果连他看中的中流砥柱亦无法信服太孙，那么监权辅政的政令要想实现无疑更加艰难。

    “祖父在世时，太子妃操控太孙如傀儡，高琼一门结党弄权已露端倪，虽太孙尚还年弱，可非天赋非凡早成意坚之志，恐怕难以抵防奸邪所诱，与其说祖父是质疑太孙，不如说是质疑太子妃一族。”兰庭应道。

    弘复帝早已是悔不当初：“是朕，太过优柔寡断。”

    “皇上，太孙已然尽失人心，尤其犯下弑害尊亲此等极恶之事，若为君，为君者无视孝睦，为臣者怎从忠义？而皇上早前所言，可令内阁辅政，但微臣看来，连皇上都无法纠正太孙性见，臣子何德何能？国赖明君圣主，而非权臣贵戚，臣，谏请皇上慎重考虑，但就臣看来，废储择贤另立确为时今上策。”

    这是兰庭第一次明确表达废储之谏，当然，这也是弘复帝首回直询兰庭的见解。

    “可文正公的门生故旧，这回并没有奏谏废储。”

    “是微臣一再劝告，请诸位臣公稍安勿躁。”

    “为何？”

    “储位废立乃国之本重，按礼法规程不应越权谏劾，除非危急，但微臣以为皇上既然公布太孙罪行，以示无意袒纵，于国于民，于朝堂于社稷，均非危急不得不逾权，所以……不能行非常之事。”

    “你和周王倒是同声同气。”

    “物以类聚，微臣与六殿下一直是同道中人。”

    这话里意味就很让弘复帝品度了。

    品度来品度去竟失笑：“郑秀和兰庭，朕竟莫名觉得他们二人有相似之处？”

    问这话时兰庭已

    然辞退，弘复帝身旁只有高得宜一个人了。

    “还是大有不同的吧。”高得宜陪笑道：“皇上将魏国公视为知己，看待赵修撰却一直是别人家的子弟。”

    弘复帝沉吟一阵，再次失笑：“是啊，横看竖看，硬是比自己的儿孙都强，也难怪小五小六和他要好些，朕连小五小六一贯的胡闹都能容忍了。”

    高得宜犹豫一番，才道：“淄王殿下早前还来请旨，问皇上是否允令殿下出京游历。”

    “准令，这风急浪涌的时候，小五又是完全无心争权的，远远避开也是他的幸运……和嫔如何，与小十相处得还好？”弘复帝忽问。

    “十殿下虽然年弱，到底知事了，没见着惠……”高得宜连忙给自己一个掌嘴：“十殿下数日不见江废妃，难免哭闹，和嫔也没跟十殿下讲道理，只在一边守着，这两日十殿下竟同和嫔有些亲近了，主动问和嫔江废妃的去处，和嫔才没瞒着殿下，一五一十说了……”

    “这是和嫔的脾气。”弘复帝摇了摇头：“小十就没再闹了？”

    “和嫔领了殿下去长乐宫看望江废妃。”

    弘复帝：！！！

    这事为何没人先禀报他？

    “和嫔先求得了圣德太后的允可，娘娘也认为这是有益无害，毕竟……江废妃还是希望十殿下能平安喜乐，不受牵连。”

    弘复帝颔首：“和嫔就是这么个人，满宫里连皇后在内，谁都觉得她不好相与但谁都觉得她是个好人，喜恶都是摆在脸上，但凡她答应了照庇谁，就绝对不会两面三刀，江氏知道小十为和嫔看顾，倘若还要闹腾，她就有如把小十推入火炕。”

    沉吟一阵又道：“我不是让宜公留意岑门闺秀么？我这段时间焦头烂额不记得，宜公竟也没有主动提起？”

    高得宜重重一拍脑门：“奴婢该死，奴婢是真把这件事故抛去脑后了。”

    弘复帝：……

    半晌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要不是你今日提起小五，我也想不起来这事，我允了小五出京游历，但着实不能眼看他日后的王妃择定莫氏新知，刚好又听小六提了一句，道小五与岑家郎君交好……岑家郎君有个妹妹待字闺中，说不定小五就能赞同呢？不过时今小五即将游历去，这事也不急于一时。”

    弘复帝眼下也着实没有心力去管五殿下的姻缘了。

    废储的决断着实难下，弘复帝跟着又以私议的方式分别召见了内阁五大学士，但和集议的情况并无差异，五个朝堂之上的“宰相之实”并没有因为单独获见就改变主张，内阁无法形成决议，朝议在所难免。

    弘复帝把议题做了精心的限定，非以废储为议，而以内阁辅政共商。

    这显示了弘复帝一己的偏向，他仍然在尝试能够争取臣官心向储君，但同时也显明了这回在于储位废易的决断上，皇帝不会再以一己之私乾坤独断。

    兰庭看来这回确然到了达成废储的绝佳时机，且大有可能是唯一时机，如果这么多阵营、党势通过各种方式仍然无法捍动太孙的储位，那么日后恐怕再也不能说服弘复帝以社稷为重另择贤良，此日他回到太师府，立即召集二老太爷等等族老以及轩翥堂各系担任实职的伯叔相商，并率先说明决断，这回除了在朝议之上彰明主张之外，他需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议事的厅堂，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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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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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到了动用非常手段的关口了吗？包括二老太爷在内的所有族人看向年轻的家主，心里无不存在这样一个疑问。

    虽然太孙的种种作为早已证明了丧德无能，轩翥堂诸人对于储位当废的主张其实早已达成一致，但他们所认同的一直是合乎礼法的方式，比如像赵太师一样密谏呈上，甚至在朝议前商同朋交友僚联名共谏，这些虽有可能触怒皇权，但并未违背臣子应当遵循的忠义，可兰庭的“非常手段”，虽说不为欺君罔上，更远远称不上悖逆谋乱，但机巧的方式目的在于逼君运裁，一旦败露就很可能让轩翥堂遭受祸殃，无论是从臣子忠义而言，还是以己族利害而论，均有违背，断非上策。

    但兰庭的意志也极其坚定。

    “如果这回不能达成废储，而以内阁辅政限束君权，先不说日后新君与辅臣之间必生乱斗，且说齐王、魏国公等等党系，是否会坐视太孙继位而束手待死？或许不待太孙继位，储君便会死于非命，更或激生兵谏逆乱，这又岂合皇上一贯以来，避免天家骨肉阖墙、手足相残的意愿？而皇上一直以来苦心运筹，为中兴盛世打下的根基也将毁于一旦，储位的废立已经不限于皇族天家的安定，着实关涉社稷国祚的兴亡！此乃非常之时，难免非事之事。”

    “倘若朝议之后，皇上决意从谏如流……”三老太爷对于弘复帝的仁德及一贯的贤达颇为信任。

    “不能饶幸。”兰庭看向他的三叔公：“如今太孙虽说已然彻底失势，但朝中诸如袁箕之流不会放弃这回弄权把政的时机，他们会竭力附从内阁辅政的主张，而皇上也俨然寄望于这股势力保太孙储位，皇上不是没有看觉内阁辅政之后的危患，但皇上仍然难以摆脱父子祖孙之情，孝德太子是皇上无法消释不顾的心结，所以皇上至今仍在饶幸两。”

    其实不用兰庭再纵深剖析，朝堂之上绝大多数臣公都已看清时今的局势是万万不能两了。

    包括袁箕。

    在太师府召集族人商议的时候，袁箕同样也正召集僚

    属共讨。

    邬至密担当发言人，这个老臣双鬓斑白却意志风发：“太孙虽非明君之质，然只要军、政大权非太孙一手掌控，尤其内阁主政，便足以限制太孙轻信谗言胡作非为，若太孙不改顽劣，内阁大可效仿伊尹迁桐宫以教少主，行共和执政！”

    他当然明白一旦太孙即位，新君与辅臣之间必然会存死我活的争斗，说什么效仿先贤，实则是借伊尹之典欲行废立之事，权臣主政，美其名曰共和执政。

    但伊尹最终能将改过自新的太甲迎出桐宫交归权柄，方能成就一代名臣忠心事国事君事天下的美名，绝非袁箕、邬至密之流，他们认定了太孙“不改顽劣”，又怎会如太甲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所谓的“共和执政”，也为袁系党徒的心照不宣。

    邬至密话音刚落就有人摁捺不住了。

    “太孙弑害尊亲之罪虽重，然咱们这些臣子也理当体谅皇上的苦心，一则念及祖孙骨肉亲情难下狠心弃长孙于废墙；一则太孙着实也是听信唆使罪有可原；况乎圣德太后并未因此阴谋害逞？许阁老、轩翥堂一系，否谏内阁辅政便是主张废储，太师府赵兰庭又一贯与周王交从甚密，必怀夺储逆谋之图，许阁老与其沆瀣一气，亦为逆臣！既许、赵之流违背臣子之忠，理当治罪！”

    这就说明一旦内阁辅政议定，袁党首先要做的就是肃清朝堂排除异己，内阁以他为主一手掌控，日后何来的“共和执政”？

    “只是皇上主张让圣德太后节制兵符一事，我等还当谏请皇上慎重三思。”又有人提议。

    袁箕十分赞诩提议人的缜密细心，缓缓挼着他长及胸口的乌须：“监军辅政议定之前，暂且不宜节外生枝，不过为防后宫乱政之患，我等始今亦需从长计议，而今诸外戚，唯有豫国公府主张监军辅政，曹国公府与宁国公府自来不和，必定不会乐见圣德太后节管兵符。”

    “兵符为死，兵权为活，后宫妇人又不能直掌兵权，咱们大可说服沈、张二公荐举其亲信统率禁军，先卸晋国公兵权，

    甚至可先弹劾晋国公获罪！”邬至密立即出谋划策。

    袁箕深以为然。

    没人留意见在座的一位，听此提议后极其复杂的神色。

    兰庭很快得知了袁箕党徒的密谋，他着实也不觉得惊奇，不过当确定袁箕一党已经摁捺不住私下联络豫国公及曹国公时，这日他再次去见了一见陶啸深，用意无他，希望陶啸深能够加派人手盯防沈、张两家，且将探得的事实上奏弘复帝而已。

    再然后兰庭又见了一见祖父的门生之一，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官员夏决。

    他的“非常手段”，也仅限如此而已了。

    内阁辅政的朝议未举，夏决便将一纸诉状直呈御案，而这起案件涉及的虽非逆谋反叛此等极恶大罪，不过也足够让朝堂耸动，一时之间，甚至引起市井小民的热议，就连内宅也有听闻——春归便听闻了青萍等些丫鬟的交头接耳，她关注的却并非案件本身。

    “是否迳勿出手了？”这日晚间，当兰庭回到斥鷃园，春归迫不及待追问。

    “辉辉说的是何事？”兰庭不急着作答。

    “还有何事？当然是何孝君大逆不孝一案？”春归一巴掌拍在兰庭的肩膀上，大有对她家夫君明知故问的怨嗔。

    “辉辉竟也听说了？”

    “先是苏嬷嬷和好些仆妇窃窃私语，一见青萍就重重唉叹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青萍少不得一番打听，才知道苏嬷嬷用作含沙射影的‘典故’，丫鬟们闻所未闻这等不孝之事，难免议论起来，我还能不听说的？”

    “今晚我在外头没吃好。”兰庭微微笑道，拢了春归的手拉她往院子里的攒角凉亭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迳勿备宵夜。”

    春归很识趣的受理了她家夫君的撒娇，没到凉亭，就挣脱了手稍提着裙子一径往厨房小跑。

    灶上其实一直煨着炖汤，饺子也是晚餐前就包好的，煎上两碟既能佐酒又可饱腹，最重要的是还废不了多大功夫，春归可是急着落实自己的猜测究竟准不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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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亡魂重返

    何孝君曾任礼部郎中一职，但而今其实已经罢免。

    他是高党一员，被察实的罪状是多年前曾经收受贿赂免选大户为粮长，这罪责倒也并非恶极，光是改革官制或许还不足以清察到他的头上，不过弘复帝的意图是借此罪状剪除高琼余党清扫太孙左右的奸邪，所以何孝君因此丢了官，不过也仅是遣逐原籍，连流囚的刑罚都未承担。

    但自称何孝君兄长者，何易奋却入京上告，揭开了一桩耸动视听的罪案。

    原来这何孝君原名何易勤，南阳府人士，家有薄产，父祖皆事农桑，因他天资聪颖，所以何父虽然劳苦，也竭尽所有供其受教于私塾，何易勤十五考中秀才，一时成为乡里的“神童”，他也有了接触乡绅、大户的时机。

    十六岁，何易勤便听从父母之命，娶了舅家表妹为妻。

    后来他便靠着“神童”之名偶然赢获当地大户宦族的亲睐，与其联了宗，把大户家主称为“世父”，二十有三报考乡试，用的便是舞阳何子弟的名号，竟让当时的州官刘鹄相信他乃舞阳大族出身，且看他谈吐不俗举止风雅，竟意图招为独女之婿。

    虽然已经娶妻且有了一个女儿，但何易勤却大为意动。

    于是乎立即联络舞阳何家主，双方达成协议，舞阳何家主何蔼全认何易勤为子，且捏造了何易勤为其子的凭据，何易勤改名何孝君，诓骗刘鹄，声称他因年幼体弱不得已才被寄养在外，而今眼看涉及功名与婚姻，方归自家且需要改动考籍——这种事虽然有违律令，但在当年光宗帝的治下却也并不算什么咄咄怪事，总之刘鹄听信了何孝君的解释，非但允了他改名应试，且在其中举之后果然将独女允嫁。

    至此，成为了何孝君的何易勤便借着舞阳何与岳丈的助势展开了他的前途似锦。

    不过何孝君停妻另娶也就罢了，他竟然当真不认亲生父母。

    弘复二年河南大旱多地遭灾，何父病重，相求何孝君资助钱粮，何孝君以三斗米了断“瓜葛”，并让何父写下文证，承诺日后不得以“代养”之恩索要钱财，何父受此一气咳血气绝，可怜苦心养育儿子一场，连一口稀粥的报偿都未能享获。何父病故，何孝君不请丁忧，自然也不曾为父治丧，他的兄长何易奋典卖宅田才得以安葬亡父渡过灾年，但至此家境一落千丈，沦为佃户方能维持生计。

    弘复三年，何母患病，何易奋无奈之下再寻何孝君告贷，却反被要胁以讹诈罪追究，何妻悲愤难捺欲告何孝君停妻另娶、弃尊亲不顾，奈何反被定为污告，何孝君竟然串通南阳地方官员将发妻杖责致死，且逼得兄长何易奋及生母无法在原籍安居，不得不背井离乡另寻生计。

    多亏何易奋的舅父也就是何孝君发妻之父资助安慰，何母病情渐有好转，这些年来母子与何孝君断绝音讯。

    官员停妻另娶已为礼法不容，更何况不孝罪至弃养父母！

    要说起来不管是前朝还是时今，官员出仕之后为了标榜门第出身，与大族同姓连宗的事着实迭出不穷，且为世俗理解并不至于遭

    受诽鄙物议，可连宗归连宗连父母亲尊都不相认的奇闻却也真可谓亘古未闻了，在亲亲尊尊连帝王都必须顾虑孝道的礼法之下，从无官员胆敢堂而皇之弃绝父母。

    别管苏嬷嬷如何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她对兰庭的指控都不可能成立，兰庭并未弃养祖母，赵江氏时今仍然锦衣玉食，禁绝赵江氏与江家联络来往是赵氏诸多族老首肯的决议，且还有赵太师留有的遗嘱为据，在男尊女卑的规条之下，赵江氏首先必须服从夫族，更不说赵江氏与兰庭的矛盾究其根本在于江琛父女的逆图，孝道可从来不会主张子孙附逆——亲亲为匿的律条且有一条原则，那就是谋逆、叛乱大罪除外。

    春归根本不介意苏嬷嬷的含沙射影，她只是意识到何易奋在这节骨眼告发何孝君是否乃兰庭在后推动。

    一盅炖汤，几口煎饺，再加两小杯清酒稍慰整日忙累后，兰庭坦然相告：“是我出手了。”

    他看着春归下意识挺直的脊梁，眉心稍蹙，且身体显然往这边一靠，越发有了欲言又止的情状，他能够堪破妻子的担忧，但完全不像与族老商决时多少几分孤勇的清冷，胸中涌动暖意，眼底遍布柔和：“这件案子夏少卿在此关头于朝会直禀，必定会让皇上动疑，不过时至如今，不能只图自安了，轻重缓急，当有取舍。”

    春归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迳勿这是不惜逼君决断。”

    “是。”兰庭颔首：“何孝君弃绝父母，犯不孝大罪，引舆论大哗，这是夏少卿更是轩翥堂在表明立场，皇上若仍包庇不孝恶罪，日后以孝治国的纲纪便是有名无实了，皇上重治何孝君，就不能轻恕太孙裕，这是臣子摆在君主面前的难题，国法私情再也不能两全。”

    “就不怕皇上因此厌弃周王？”

    “这虽是非常之法，却并非阴谋诡计。”兰庭道：“原告并非得我指使，何易奋早就厌恨胞弟六亲不认，只可惜从前地位悬殊他投告无门，听说何孝君因罪罢职，才入京递状，着实皇上决意清除高琼党徒至今，不少惨遭欺凌的百性闻讯额首称庆，不乏举告此流奸宦过去恶行的罪案，我所做的无非是共商夏少卿，找到于废储至为关键一桩罪案朝会上呈罢了，此乃机巧，但对于今上而言，尚非不能容忍。”

    因为皇上已经明令会举朝议与群臣共讨监军辅政的国策，且兰庭也已在面圣之时直言轩翥堂不会赞同此一主张。

    若弘复帝不行公议，私造舆论逼君可视不轨之罪，但先有公议的决断在前，弘复帝便不能强求臣官尽皆服从，而朝议上的机巧各凭本事，只要不为栽污，兰庭以为弘复帝不至于震怒，至少相比袁箕之流串通沈、张两门意图掌控军权，日后弄权乱政的图谋，他的这些机巧仅限于维定主张——另立贤良方为上策。

    贤良同样也是弘复帝的骨肉，是皇族天家的正统，这和权臣谋私存在本质的区别。

    春归沉吟良久才颔首，轻轻叹气：“于周王而言或许并无害处，不过，我不知为何总是不安，担心迳勿这样做会给自身引来祸患，不过我赞同迳勿一句话，轻重缓急当有取舍。”

    舍小己而全大公，看起来很傻很天真，不过世间若少如此热血，怕也没有盛世乱世，黑白是非的分别了，就像无论是赵太师还是兰庭，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做到彻底的中立，无论太孙继位还是别的什么人称帝，赵门轩翥堂都能不被权夺波及，但真要是成冯道这样的“十朝元老”，于社稷天下究竟何利？

    利己罢了。

    春归自认为是利己的小人，但挡不住她对赵太师以及兰庭的钦佩，热血轻易就被唤醒，觉得豁出性命大干一场又确然是件酣快淋漓的事。

    她原本想要敬酒三杯以示敬重，但余光一扫亭外，整个人都僵怔了。

    兰庭也意识到春归的僵怔，转头一望。

    花朝节后，阳春终于渐渐袪除森冬，虽然不动声色的悄然，慢慢的夜里，月色明亮了，南风温和了，不知攀墙的迎春何时已经绽露金瓣，但这仿佛不值得让人突地神色俱变。

    “辉辉？”

    “眼花了。”春归也知道自己这僵怔太过显然：“蓦然看着墙根处像站着个人，唬了一跳。”

    兰庭再度转头，确定果然是春归眼花，心里暗暗愧疚：如今情势险峻，才让她这样草木皆兵吧。

    却拉了春归起身：“不用怕，无论如何我能护得了你安全，只是安乐有些艰难，至少近期无能为力。”

    拢着妻子衣肩的时候，熟悉的手感让兰庭稍稍放心了。

    手感和观感仍然是有区别的，春归这体格，是骨胳纤巧但并不消瘦，看上去窈窕，实则并不瘦骨嶙峋。

    担忧是难免的，但未因忧虑而损及饱食安寝就好——赵大爷安慰自己。

    春归却在这晚上难以安眠，因为刚才院子里目睹的“鬼影”断非她的错觉，那个女子衣衫破烂披发赤足，更让她惊悚的是双目被挖指趾皆斩，就这么飘浮上空，仿佛目中随时还能滴血……这些也还罢了，关键是春归还能认出女子的容貌！

    是熟人。

    三夫人的旧婢英仙，岁前除夕节家变被兰庭察实为魏国公耳目送交的丫鬟，渠出的说法此婢已然被魏国公处死，可为何成了这副形容？

    英仙乃锦衣卫耳目已为确实，暴露身份的暗探即便没有活路，但为何遭受如此酷刑？

    她不是渠出带来的！

    那么英仙的“显灵”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妄执未除且认定兰庭与她为死仇，要么就是知道她的异能，所以特地来见。

    这一晚上春归颇受煎熬。

    清早睁眼，就见形容可怖的英仙确然站在床边，春归好在没有当真熟睡，否则乍受惊吓恐怕得把前来唤她起床的菊羞飞起一脚踹个后跌了，她不无怨念的扫了英仙一眼，在脑子里呼唤了一声渠出，由得梅妒、菊羞服侍着洗漱更衣整装完毕，但面前伫着这么个比人彘好不了多少的魂影，着实让大奶奶食难下咽。

    “没胃口没胃口，把这些端下去吧。”春归歪在炕床上，对着丰盛的早餐桌唉声叹气。

    菊羞顿时一振作：“大奶奶竟没胃口？莫不是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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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惊人发现

    渠出受到春归“召唤”的时候，正在魏国公府永嘉公主的居院，她听说公主意欲前往秦王府，不由得侧脸望了一望窗外——晨光朦胧，天色还不曾透亮，且正在废储风波急剧时，永嘉公主竟要赶去秦王府？纵然她是金枝玉叶，可正因她是金枝玉叶，难道不应当小心谨慎、安份避嫌？

    渠出就很不愿立时响应春归的召唤了。

    她跟着永嘉公主上轿，不转眼地盯着目标打量，就像回回去秦王府时那样，今日公主仍旧是精心妆扮，翠眉描如秀丽远山，樱唇点似三月春桃，凤梢含情秋波潋滟，总是与魏国公府时那个冷傲寡情的女子判若两人，这短短一段距离，渠出硬是从不发一言的永嘉公主脸上读出恨不能肋生双翼转瞬飞至秦王府的心声，拜望兄嫂当真值得如此雀跃？

    渠出梳理了梳理永嘉公主与秦王这对兄妹之间的关联，非一母同胞，不过一个是记名郑贵妃所出，一个是钱昭仪抚养长大，大约因为都是在郑贵妃眼皮底下长大所以更加亲近些？甚至亲近更胜代王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王府高高的院墙，成为渠出无法逾越的界碑，纵然是她对永嘉公主进入秦王府后的事充满了猎奇心，却不能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跟随，但今日她莫名不想就这样离开，盘算着等在这里盯着公主出来，或许公主会与随行的婢侍交谈，透露蛛丝马迹呢？

    所以渠出就听见了几个打正门前经过的仆妇一番对话。

    “不是说王妃今日要去安平寺拜祈么？怎么公主殿下还会过来串门？若说是与王妃约好的，魏国公府相距安平寺更近，公主又何必走此一趟？”

    “公主回回来王府，都是和姜才人闲话，哪里是来见王妃的？”

    “公主性情甚是冷淡，竟能和姜才人投机？”

    “姜才人虽是侧室，出身却比王妃要高呢，别看王爷对王妃表面爱重，去姜才人院里的时候更多，足证更加宠爱姜才人，又确然姜才人是书香大族的闺秀，无论修养还是见识均非王妃能比的。”

    永嘉公主来秦王府竟然是见姜才人的？！

    渠出飘浮着围住秦王府一圈圈的打转，蹙着眉头思量——自从她探知永嘉与郑世子这对恩爱夫妻之间乃是貌合神离的猫腻

    ，就格外关注永嘉，没办法，虽说魂灵觉醒，但近几个轮回她都是投胎为女儿身，相比起江山社稷来着实更加关注男欢女爱。往永嘉的居院去得多了，一回都没听她说起与姜才人交近的事儿，当然也没听永嘉说起秦王妃，总之要不是盯着永嘉确然经常去秦王府串门，光凭公主往日的言行实在看不出和秦王府有半点瓜葛的模样。

    这事真是太太不合常理了。

    不觉就转浮到了秦王府的一侧角门，渠出瞧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车驶出，她本也没有过多留意，突地发觉那车夫很有几分面善，思索一阵，大惊失色！

    连忙降下，入车一瞧……

    是永嘉！！！

    永嘉从秦王府正门进去，换了一辆车从后门悄悄出来，那车夫竟然还是……！！！

    这真是了不得的发现，渠出彻底把大奶奶的召唤抛到了九宵云外去。

    渠出一直跟着永嘉到了明时坊，这是最靠近崇文门的一处市坊了，青篷车驶进了坊内东北角的一处极其幽静的宅院，永嘉从车上下来，雀跃欣喜的神色在此时此刻可谓是毫无掩饰，幽会……定是与外男幽会……是与永嘉真正情投意合的人幽会……渠出的心里作出坚定不移的判断。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与永嘉情投意合的男人。

    ！！！

    渠出魂在半空都被惊得一个趔趄。

    不得了了不得，这个惊人的发现务必要告诉大奶奶，渠出这才想起春归的召唤，急急就往太师府飘去，但她突然又僵怔在半空。

    ——

    春归眼看着早餐却食难下咽的烦躁心情因为菊羞的猜测更加烦躁了。

    她现在倒不怕太师府里谁还能拿她尚无子嗣的把柄为难，但她确然极其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是她葵水不调的病症被诊为确凿影响生育，子嗣艰难是一定的了，且换了好些擅长妇科的医婆都无法保证能把她这病症调治康复，易夫人甚至说服她请了个有“妇科圣手”之称的名医，结论也并无差别。

    总之菊羞丫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春归借这由头两句话把菊羞赶走，闷在屋子里“生气”，却是推开了卧房后窗，一眼眼的只瞧外头准备恢复青翠的枝叶茵草，假作没瞧见英仙一直

    如影随形。

    “大奶奶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大奶奶看得见我。”英仙终于开了口。

    见春归仍然不理会，英仙又道：“我有妄执，是玉阳真君让我来找大奶奶，大奶奶若是助我消除妄执，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事如实相告，比如我究竟是锦衣卫哪位职官的下属，又比如是谁把我害成这副模样。”

    有了这话，春归能够确定英仙并非试探了。

    “不是魏国公将你折磨成这副模样？”

    “魏国公可没有如此的怪癖。”

    “怪癖”二字让春归心中一动。

    英仙的惨状让她想起了顾纤云一案，那些被程玞折磨虐杀的奴婢。

    “可是程玞又再行恶？”

    英仙却不肯更多透露了，她睁着空洞骇人的双眼，唇角还带着一丝冷意：“玉阳真君说了，除非大奶奶助我打消妄执，否则我不能透露隐情。”

    “你的妄执难道不是因为仇恨？”春归立马移开了目光，她实在不愿直视英仙脸上那两个空洞，却忍不住联想：顾纤云一案，渠出就探明程玞与魏国公府密切相关，魏国公似乎一度在替程玞提供施虐的对象，因为程玞的恶行被揭曝，英国公及程敏父子二人应当不会再放纵程玞残害家里的奴婢，那么程玞若然难以忍受笃疾发作，魏国公还会不会暗中提供可以由他施虐的人？

    像英仙和白鹭二人这样的身份，岂不是“合适人选”？

    英仙被虐杀，白鹭呢？

    春归一边思索一边仍听英仙说话：“我并非仇恨大爷与大奶奶。”

    “这样说来你也认同你是罪有应得？”

    “我有什么罪？身为锦衣卫暗探，我的职责便是听令于上司刺探各家的隐情，暗探必须服从上司之令，交待我污陷三夫人的是我上司，我只是听令行事。当然我也并不怨恨大爷、大奶奶，因为你们本就与我处于敌对，我败在大爷、大奶奶手下，大爷、大奶奶当然不容于我，将我交还魏国公府于大爷、大奶奶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英仙的语态十分平静。

    “我恨的是我的父母，要不是他们把我卖给了官牙，我何至于落得此番情境，我想找到他们，我就想看看他们拿着我的买命钱，如今多么逍遥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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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简氏多嘴

    渠出赶到太师府的时候，春归正在昏昏欲睡。

    被吵醒时大为火光：“召唤你时不来，真要有十万火急的事，你这时来还有什么作用？”

    渠出摸了摸鼻梁，难得几分心虚，但仍嘴硬道：“这春意还不算浓，大奶奶竟然就犯起了春困，说起来大奶奶这犯困的症状也并不择季候，春夏秋冬四季皆犯，明明是自己长着懒骨，还好意思气我扰了你午睡。”

    春归翻了个白眼，她有这么懒么？而今清早再不用往踌躇园问省，终于可以睡到日高起，她都多久没有午睡了？谁让昨晚上屋子里伫着个英仙害她睡不安稳，这时英仙终于不见了影儿，正好补眠，还没梦到周公呢，就被渠出给吵醒了。

    春归横在床上，睡眼惺忪：“别想狡辩，我大早上就召唤你，你怎么挨到日上三竿才来？”

    “这段时日我忙着盯察魏国公，大早上好容易才有了时间放空，一时懒得应召。”渠出更加心虚了。

    春归虽说周身遍布着起床气，却没有遗漏渠出回应时的蹊跷。

    废储正值紧要关头，魏国公有所行动是理所当然，可也没得半夜三更召商党徒大清早时反而空闲的道理，要知而今可是实行宵禁的，夜深人静出行更易暴露行踪！渠出通宵达旦的盯踪清早反而“放空”？

    渠出也立即意识到了纰漏，跺脚补救：“罢了罢了，我也不瞒着大奶奶，这一段儿魏国公除了让秦王上谏废储，一边却交待承恩伯暂且摁兵不动之外，着实再不曾有别的行动，所以我才更加关注永嘉公主，总觉得她和郑世子之间太不符合常理，今日公主又往秦王府去，我等在秦王府外头，耽搁了一些时间。”

    “那可觉察永嘉公主有何蹊跷？”

    “我又不能跟着进去王府，只看着近午时公主仍然乘轿回府，也没和旁人说起她在此时候为何还往秦王府去，半点收获没有。”

    这话说得又急又赶，为了证实毫无收获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真是蹊跷！

    春归心里犯疑，倒是把起床气慢慢缓和了，半坐起身把英仙的事告诉了渠出。

    接下来渠出的语态就恢复了正常：“我当日只听魏国公交待把英仙、白鹭处死，只以为二人必死无疑了，也没跟着去看结果，不过肯定不是魏国公亲自动的手，且魏国公似乎也没再过问此事。”

    “英仙被虐杀，死状倒像是和英国公府那些被程玞虐杀的婢女相同情形，白鹭是死是活还不确定，你去英国公府看看程玞如今是何情况。”春归道。

    “不用我帮着大奶奶消除英仙的妄执？”

    “英仙说她幼年的事大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恍惚还记得她的爹娘有个杂技班子，她练过一段时间的柔术，跟着杂技班子入京卖艺讨过生计，后来却被爹娘卖给了官牙行，倒是还记得官牙行的名号，这条线索我有办法落实。”

    也就是需不着劳动渠出察出英仙的爹娘如今何处。

    渠出便也不再多事，转身穿墙而过往英国公府

    去了。

    春归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次日她才交待了青萍去请东风行的牙婆过来，而今三夫人、四夫人掌理中馈，老太太彻底不能管事，春归想见什么人虽说仍要知会三夫人，不过三夫人可不会像彭夫人曾经那样刨根问底且设置障碍，又东风行与太师府原本便有来往，春归请见牙婆的事并无多么蹊跷，所以三夫人很痛快就发给了青萍对牌。

    只是牙婆未到，斥鷃园今日倒是来了另一个访客。

    简氏，是孙宁之妻纪夫人的儿媳。

    孙宁而今是太师府的僚客，当他安顿下来后纪夫人也没留着儿媳在汾阳侍奉，送了简氏与孙宁夫妻团聚，简氏虽然在汾阳时听信了身边仆妇的挑唆，一度误解纪夫人想替孙宁纳春归为妾，不过当春归嫁人后她当然不会再有芥蒂，她而今跟着孙宁住在太师府外宅的客院，偶尔也会来内宅走动，多是和春归闲谈。

    今日简氏的来意，是挂心孙宁受了差遣远行，未知途中是否顺利。

    春归正好听兰庭说过才接到了孙宁的书信，说是已经见到了她的外祖父一家人，收拾妥当后就欲启程返京了，算日子应当已经从铁岭动身，于是便安慰了简氏几句，说一切安好不需担忧的话。

    简氏没坐多久，便告辞离开。

    却在二门处被苏嬷嬷追上了。

    “娘子这是又进来和大奶奶叙旧？”

    简氏却也认得苏嬷嬷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得力人，笑着应是。

    “娘子若是得空，也进来多陪太夫人说说话才好。”苏嬷嬷十分客气。

    简氏有些受宠若惊：“就怕叨扰了太夫人的清静。”

    “而今踌躇园就是太清静了些，太夫人正希望有人陪着叨叨家常替她老人家解闷呢，择日不如撞日，娘子便跟老奴往太夫人院里坐上一阵儿吧。”苏嬷嬷相请。

    简氏不好拒绝也着实不愿拒绝。

    他们夫妻二人而今吃住在太师府，毕竟是寄人篱下，这可不是长久之计，虽说简氏不至于忧愁生计，但也知道孙宁的前程可得指靠太师府的提携，若是有朝一日真能谋得一官半职，她也算是官眷了，届时衣锦还乡面上多有荣光？更不提她日后的子女也大有获益。

    简氏虽说也隐隐听说了太夫人的本家安陆侯府被夺爵之事，但并不因此便低看太夫人，江家虽然失势，太师府又未被波及，太夫人还是太师府的主母，在简氏看来就是值得巴结的人物。

    赶忙跟着苏嬷嬷去献殷勤。

    老太太却压根不需要什么人解闷，她是打起精神才耐烦与简氏唠嗑。

    “娘子从汾阳来京城，可还觉得习惯？下人们可有怠慢的地方？若有，娘子可千万不要替那些刁奴瞒着……没有就好，娘子夫妻两个虽是在太师府客居，不过纪夫人可是对庭哥媳妇有大恩情的，庭哥媳妇既已嫁进我赵门，赵门也应记着你家的恩情，娘子可千万不要和咱们见外。”

    老太太说完又听了一番简氏的谦虚客套、感恩戴德，脸上的笑容越发和

    蔼了。

    “娘子如今身边人手还够？”

    “吃住衣食都不需自家担心，有两个小丫头使唤着就足够了。”

    “怎么娘子身边儿就没个稳重的仆妇？”

    “原本是有个乳母的，但她犯了事，我先就将乳母送回了娘家去，而今陪嫁丫鬟就这两个了。”

    “这不妥当。”老太太道：“丫鬟够了年岁是要配人的，娘子的婆家和本家都不在京城，到时也只能把丫鬟送回汾阳去，可不屋子里就没个能使唤的人了？还得有个老成持重的仆妇，才能长长久久的侍奉。”

    她本是想采纳苏嬷嬷的建议，往简氏身边安插一个耳目，苏嬷嬷却是心中一动：“说来乳母这类的仆妇到底不同平常，要非犯了大过责是不宜驱离的，娘子的乳母不知犯了什么事？老奴可不是好打听，就是想劝劝娘子，一来屋子里的事有乳母照管更加妥当，再者……要若孙相公日后得到了宽敕，授职获官，娘子身为官眷再被揭出这桩驱离乳母的旧事，就怕会受诽议。”

    简氏一听心里难免着慌，忙着解释：“驱离乳母并非是妾身的意愿，着实……乳母多话，有损顾宜人的清白，婆母动怒，斥责妾身不知约束仆妇，妾身不得已才责罚了乳母。”

    老太太便要刨根问底，却被苏嬷嬷阻止了。

    “要真是这样，也的确该罚，但则娘子屋子里不应少了老成的仆妇，我们太师府很有几家相熟的牙行，牙婆都是最稳妥的，不如老奴先替娘子打听着，若有合适的人帮着娘子买办添置？”

    简氏自然是千恩万谢。

    待简氏走后，老太太才道：“怎么你竟拦着我打听清楚简氏的乳母究竟说了顾氏什么闲话？”

    “既是关及清白二字，料也能料到是什么话了。”

    老太太咬牙道：“我就知道顾氏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

    “但则此事就算并非捕风捉影，简氏也必然不肯更多透露的了，也不会帮着咱们指证大奶奶，老奴看来还是暗暗使人往汾阳，把简氏的乳母叫来京城仔细询问的好。”苏嬷嬷又再出谋划策。

    “可如今赵兰庭这个不孝孙俨然把咱们困禁在太师府里，从前多少人手都见风使舵不肯再听差遣了，别说去汾阳寻人，就是往简氏身边安插耳目都大不容易。”老太太咬牙不停。

    “大爷起先禁止老太太与侯府来往，当是担心太师府被侯府牵连，而如今侯府已然获罪，就没了再禁止老太太与侯府来往的必要，老太太闹上一场，就说担心侯爷的身体，一定要回侯府看望，大爷未必还会阻拦……更稳妥的法子还是老太太先行示弱，答应着日后再不为难大奶奶，只望大爷能让老太太回一趟侯府看望亲人，老太太都这样哀求大爷了，大爷若还不松口，太不近人情，大爷多少还会顾忌着不孝的诽议。”

    老太太如今更是对苏嬷嬷言听计从，立时打定了主意：“下昼时你去二门盯着，赵兰庭一踏进后宅，我就去斥鷃园哭求，我就不信当着这么多仆妇的眼，他连这点情理都敢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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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梁府浮出

    东风行作为京城四大牙行之一，追溯起来历史竟然要比秦姓社稷更加长久了，但行业翘楚不代表可以傲视京城，对于京中王公贵族门第，东风行还是需得小心笼络的，正如东风行的第一牙婆黎四嫂，听闻太师府的大奶奶请见可是半点不敢怠慢，也不好奇大奶奶是要择买丫鬟还是发卖仆婢，一个字都不敢打探试问。

    春归听青萍说了黎四嫂的名号，以“四嫂”昵称，牙婆顿时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今日请四嫂来，不为买卖奴婢，端的是有一件多年前的事想问四嫂打听。”

    牙婆丝毫不显惊诧，往绣墩上只挨了个边儿坐着，并不敢去饮丫鬟奉上的茶水，眼睛也不四处乱看，只把更加热情的笑脸献出：“大奶奶且管问，但凡小妇人知情的，绝对不敢一字相瞒。”

    “是有些年头的事了，弘复元年，大抵开春未久，天气还没转暖的月份，贵行经手买入了个女童，四、五岁大小，是从杂技班子里买入，四嫂怕是得回贵行翻察记档，我是想知道把女童卖给贵行的人是何名姓。”春归只按英仙提供的线索询问。

    怎知这牙婆把手往膝盖上一拍：“大奶奶真是问对了人，这起买卖正是小妇人经手，小妇人也还记得这桩事件。”

    黎四嫂虽人称四嫂，年纪却和宋妈妈相若，十一年前已经入行倒不值得惊奇，让春归觉得惊奇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这一桩买卖。

    “并不是小妇人记性好，着实这桩买卖于小妇人而言并不普通，那个杂技班子正好是租赁小妇人的宅子居住，所以小妇人还记得。”牙婆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春归颔首，等着牙婆详细述说。

    “那杂技班子号称张家班，是河间府景州吴桥县人士，班主人称张七，夫妻两个祖上都是靠杂技班子讨生计的，小妇人还记得张七夫妇有两子两女，都是打小学习杂耍，又养着三、四个徒弟，弘复元年的时候他们入京不久，张七的婆娘就生了重病

    ，那时他们还未能在京城立足，一时没钱请医，知道小妇人是做何生计的，就求着小妇人把他们的小女儿买进牙行去，好得些钱给当娘的请医看病，夫妻两个另外的三个儿女，都练成一身好杂技可以赚钱糊口了，唯有小女儿才刚刚起步，非但不能赚钱还得赖着爹娘养活，可官牙行惯例并不愿收这么小的女童，小妇人见张七夫妇两个着实艰难，才答应下来。”

    并不待春归追问，牙婆果然是知无不言：“原本多数人家都不愿采买需要耗时耗力调教的僮仆，可刚好锦衣卫指挥使梁大人府上说是择买僮仆，瞧中了张七的小女儿，就买了回府去。”

    “是梁府的女眷择中那女童的？”春归问。

    “这倒不是，是梁大人亲自择选的。后来张七的婆娘病症虽说有了好转，却实在不惯京城的水土，好不断根，张家班并没在京城久留，弘复元年年底就辗转去了别处，大约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吧，又有个胡家班找到了小妇人家里，说是张七引荐的，想租小妇人的宅屋落脚，小妇人就打听了一句，才知张七的婆娘到底还是病死了，张七又另娶了个寡妇，带着张家班下了江南，赚了一笔钱，就不愿意在外头奔波了，把杂技班子交给了长子，他自己领着续弦回了吴桥。”

    这事倒办得顺利，春归示意青萍送牙婆出去，自然给了牙婆一笔酬金。

    于是又在脑子里召唤来英仙，把前因后果都跟她说了：“你爹娘当初把你卖给牙行确有不得已处，不过虽说他们也没想到你日后的遭遇，你要真还记恨，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却不能帮着你报复你的生父，至多再替你打听得你生父的准确住址。”

    “那就有劳大奶奶了，待有了消息再告知我吧。”说完英仙就飘然而去了。

    春归琢磨一阵儿，决定让柴生去寻胡家班主打听，又让姜东往柴婶家中送了封信——自从紫莺的死被金鹊揭穿，彭夫人也算受到惩罚，虽说兰庭和春归的初衷并非是为紫莺复仇，但这也拦不住姜东

    把他们夫妻当作恩人看待，对于春归是更加忠诚了，春归完全可以放心差遣。

    消息回来得不会如此快，春归暂且也就把此事放下，琢磨起英仙竟然是被锦衣卫指挥使“买入”的事，难不成魏国公竟然和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勾联上了？！

    又说渠出，这日下昼傍晚时分也回来了太师府复令。

    “程玞被关在了自己的居院里，昨晚他笃疾发作，可而今他的院子里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三两下就把他绑了手脚，韩夫人和程珠相继赶到，都是好言好语的安慰，总之英国公府不像仍纵着程玞为恶的模样，我在英国公府转了个遍，也没瞧见白鹭。”

    “你这段日子先去锦衣卫指挥使梁公府上盯梢吧，留心着他与魏国公有无来往。”春归嘱咐。

    渠出应了一声就干脆果断地飘走了。

    途中才想来她并不知道梁府座落何处，重重一拍额头：“有事相瞒就是心里发虚，多留片刻的胆气都没有了，论来大奶奶并不至于生疑才是，可要是这时回去岂不显得我心不在焉？”

    想想还是决定直接向玉阳真君讨教更加稳妥。

    怎知她刚一动灵识，脑子里就回响起玉阳真君的嗓音——蠢货，就你寻常对我的敬畏，哪里胆敢为了这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体叨扰本君？

    渠出只好硬着头皮折回，当见大奶奶若有所思又似乎洞若观火的一双明眸，心里暗暗叫苦：“大奶奶交待的好几桩事我都没有进展，心中也着实浮躁，刚才醒悟过来我哪里知道梁府在什么地方。”

    渠出不知，春归自然也不知道，她倒没有紧揪着这件事故追究，却七八分判定渠出有事相瞒了，装作不以为意的一笑：“我都不急，你倒这样浮躁，姑娘还真是负责尽职，待我打听清楚梁府的地址再告诉你怎么去吧。”

    这话音刚落，就见兰庭进了屋子，春归便不再搭理渠出了。

    “那我还是先回魏国公府去。”渠出如释重负的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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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跳梁小丑

    “迳勿今日是赶上饭点了。”

    春归笑着迎上，一边儿替兰庭更衣一边儿像个殷勤的店小二报着菜名儿——炖了天麻八珍汤，有春笋酱鸭，一道加了蕃椒的干锅兔，茄汁小蘑菇，香椿笋丁酥卷，都是烹备妥当招呼一声儿就能端上膳桌的。春归知道兰庭明日便即休沐，到后日就是举行公议的朝会了，按兰庭的脾性一场“大战”之前他是不会赶着临阵磨枪了，今晚适合小酌几杯，明日理当养精蓄锐，该准备的不管常规策略还是非常手段都已经推进到位，总之接下来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兰庭换上了家常穿着的一件蟹壳青底直身长衫，摘了冠戴网巾只消一支朴实无华的乌木簪固定发髻，虽说颇为享受娇妻围在身边殷勤服侍，但仍伸手阻了一阻，他自己挽了衣袖拣了香豆，在婢女捧上的水盆里把双手仔细清洗洁净，这一会儿时间已经想好了摆膳的地方：“如今季候到底清冷，若去旧山馆就太折腾了，尤其那道香椿笋丁酥卷放凉了大大影响口感，我那晚便看着院子里迎春开得正好，莫不就在凉亭里用膳，情致也是好的。”

    春归刚刚赞同，一声令下，还没待膳桌摆好就有一行不速之客“杀到”。

    先是宋妈妈慌里慌张禀一声儿“老太太来了”，话音刚落老太太坐着的肩舆就在斥鷃园门口放了下来，因着是坐的肩舆，原就有四个仆妇扛抬，踌躇园的仆婢也几乎是“倾巢出动”，更兼着一路上被这声势惊动远远随来围观的仆妇，这一行人也当真是蔚为壮观了。

    老太太还不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处，兰庭与春归只好迎了出去。

    春归瞧了瞧兰庭的脸色，平平静静不生半点波澜，于是她也安之若素了。

    “庭哥儿，我知道你舅公获罪被夺了爵位，你也是为着轩翥堂阖族的利益考虑才交待着疏远江家，我也不想再为难你，可你舅公毕竟是我的嫡亲兄长，江家是我的娘家，娘家遭了祸，我总不能不闻不问连看望都不去看望一眼……”

    没待老太太把话说完，兰庭就知道了此行不速之客的目的，他的神色就更平静了。

    “老太太打算何时归宁？”

    老太太反而怔了一怔，也确然没想到准备好的哭诉哀求竟然不用尽情发挥了，把哽咽都堵在了喉咙里：“没你这家主发话，我而今也出不了太师府的大门，就算现时得了你的准话，都这时辰了怕会犯了宵禁，我想的是明日一早就回一趟江家看望兄长，安慰得你舅公及几个伯叔都安心了，赶在宵禁前就能回来。”

    “狼心狗肺”的不孝孙这回太好说话，打的主意莫不是让她“好去难回”吧？！也怪赵谦这死老头子留下那样一封遗嘱，让她这当祖母的竟然还怕被孙子驱离！

    “原本明日，我也想着让老太太走一趟江家，今日下昼皇上已经下令将废庶江氏赐死，虽江氏获死江家不能治丧，但想必因着父女、兄妹之情亦

    会心感哀痛，老太太的确应当好好安抚江家老太爷一番，倒也不用赶着在一日里往返，老太太在江家住上三两日也是应当的。”

    兰庭突然宣告江氏的死讯，莫说老太太，连春归都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声嗓顿时尖锐。

    “废庶江氏乃罪有应得，老太太虽为江氏亲长，还请千万抑制悲痛，毕竟江氏伏法，皇上已经宽敕了江家老太爷不受诛连，老太太哀痛则矣，万万不能心怀怨谤。”兰庭平平静静地解释。

    江氏获死一事他原本没打算当面刺激老太太，不过老太太既然用此逼迫的方式要胁他应允归宁，心里也岂有半点悔过之意，在老太太看来祖孙之情竟然如此浅薄难比江家人毫发之重，那他不妨满足老太太的意愿。

    您就亲眼看着江琛如何自寻死路，看着贪得无厌的江家怎么一步步走向衰亡吧，轩翥堂与太师府绝对不会为江家陪葬，您着实是身后有余，奈何却偏偏要与江家共走一条眼前无路的绝壁，是您舍弃了赵门给您的安宁幸好，选择了悲凄孤苦的晚年，我不想视您为敌仇，但我更不愿为了您与江家和解。

    我有软肋，老太太您就没有吗？

    兰庭的心情仿佛并没有受到这场滋闹的影响。

    小酌也没有被影响。

    倒是春归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单择了今日逼闹着要回江家？”

    “我还没进院门，就听汤回禀报今日苏嬷嬷截住了简娘子，把简娘子请去踌躇园说了好一歇话。”

    春归：……

    “不用担心，江氏已获赐死，江琛夺爵后虽未被诛连，不过皇上必然不会再允江家人日后与十皇子再有联络来往，可以说江家已然注定势败，但他们未被斩尽杀绝，老太太就还会心存顾忌，江家人反而成为老太太的软肋，论是多少阴谋诡计都不顶用。江氏奸计已经曝露，日后也再无必要阻拦老太太与本家来往，且老太太这脾性……”兰庭放下酒杯，轻挑眉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琛日后的诡计，踌躇园里就能泄露了。”

    “老太太这趟归宁，应当会掀生流言蜚语。”春归笑道。

    一点也不担心被舆论谴责的模样。

    兰庭也笑了：“闹剧罢了，江琛这人，着实心胸狭隘且贪得无厌，这也大大局限了他的见识，且看这些年来他楚心积虑一场，到底还是把嫡亲的女儿送上了死路，他根本不配被我当作对手。”

    但兰庭与春归料中了结果没有料中过程，夫妻俩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江琛被夺爵后，眼看着已经势颓自危，却还有人趁此时机“雪中送炭”，且不是别个，正是兰庭的外家！

    闲言碎语甚至都传到了易夫人的耳里。

    “传话人”是易夫人的长媳：“媳妇的弟妇与朱家大太太素有来往，起因是本家的父兄互为友朋，所以弟妇就听闻了朱家大太太的感慨，说赵家大郎听闻江家失

    了爵位，且江废妃获死，与春妹妹都不曾相陪赵家老太太回门安慰，虽则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可赵家大郎如此凉薄未免太过……有损轩翥堂的气节。”

    “有损气节怕还只是委婉的话了，说得更露骨些，就是斥责兰庭六亲不认，或许春儿还担着更多不是，她是不孝不贤，兰庭是色令智昏吧。”易夫人冷笑道。

    长媳叹着气颔首：“朱公近些年来是越更贪求名利了，但再则如何，赵家大郎也是他的嫡亲外孙，没得四处败坏自己晚辈名声的道理。媳妇还听说朱公似乎还联络了个御史，就怕赵家大郎受到弹劾。”

    “太师府里发生的事，皇上能一无所闻？究竟是为尊长的不慈还是为晚辈的不孝，别说天家，明眼人心里都有定见，这些跳梁小丑般的手段顶什么用？”易夫人全然不以为意。

    而弘复帝也果然收到了那个楞头青御史的弹劾，且还听闻了背后是受到何人的撺掇，大觉荒唐：“朱濯泉安的是什么心？当年要非他把朱氏拒之门外，朱氏何至于走投无路自绝于朱家大门前？这事虽然皇后是元凶之一，朕也担着过责，朱濯泉竟然还能和害死嫡女的帮凶联上手了？他这是害死了嫡女，连外孙也不放过？！他为江琛打抱不平！！！他的女儿才是死不瞑目呢！！！”

    就连高得宜也觉得这些诽议可笑：“废庶江氏两回欲害顾宜人性命，若非圣德太后与皇上庇全顾宜人还哪有命在？赵太师的遗孀听信江琛父女教唆，又再苛难顾宜人，偏偏阴谋败露为赵迳勿断个明明白白，厌绝江家是轩翥堂这么多族老的定议，没想到还有人想把悖逆不孝的罪名往赵迳勿头上扣。”

    “这些人是看着朕仍然还想力保太孙储位，然兰庭领衔的轩翥堂这回却力谏废储，他们以为朕为赵门政见相左所触怒，借机斥罪兰庭。”弘复帝苦笑：“朕这么些年来志怀中兴盛世，可在朱濯泉一流臣公看来却仍是昏庸无道。”

    “皇上……”

    “罢了，宜公也不需多劝，对于太孙一事，朕也确然是优柔寡断以私己为重了，兰庭这回利用何孝君一案逼朕在礼法与私情上决断，朕虽也有怨气，不过亦能体谅他轩翥堂一系确然从未改移辅兴盛世的初衷，是非好歹朕又怎能昏聩不分？事涉国祚社稷，朕是再也不能只顾私情了。”

    皇上这是终于下了决定了！

    高得宜也是如释重负，说起来他着实不赞同皇上那套监军辅政的主张，但则否定就有逼迫废储之嫌，他只是一介内臣，本职便是侍奉好君主，江山社稷的大局不在他操心的范围他也根本没那自信指手划脚，他只知道袁箕之流乃居心不轨，内阁辅政还没得谏准呢，就在图谋染指军权了，太孙哪是这帮人的对手？皇上若然固执己见，无异于把江山社稷拱手交给乱臣贼子。

    废储择良而立就好，国有长君，根基不会动/乱，至于社稷民生，今后就看赵兰庭这帮后起之秀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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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废储落幕

    弘复十一年二月，经朝会公议，太孙秦裕被废储位。

    圣旨宣布，一切其实已经尘埃落定。

    沈皇后闻听噩耗，空洞着泪目颓丧坐地，她原本只有几根银丝，可一夜之间竟然满头霜白，坤仁宫的一应宫人尽觉惊恸，但多少劝慰对于皇后而言都有若充耳不闻了。

    “赵兰庭一帮乱臣贼子，皇上竟然听信了逆臣之言！”

    坤仁宫传出了沈皇后阵阵悲哭。

    袁箕一党输了朝会公议至关重要的一仗，眼见着弄权摄政的大好希望落空，又惊觉经此一战似乎更加输了皇帝的君心圣宠，损失可谓惨重，不需要别的什么人游说，袁箕已经意识到他要保住朝堂地位不被动摇，至少不能再输了立储一战。

    “许晋与赵兰庭必定主辅周王，且周王还有宁国公府、晋国公府助势，而今可谓炙手可热，咱们可不能再吊以轻心了，日后周王克承大统，朝堂之上可再无咱们立锥之地！”邬至密经过一阵气急败坏的踱步徘徊，终于站定在袁箕面前，他和袁箕乃同科进士，又为乡党，经过这么多年的起落浮沉，利益早就形成捆绑，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他又与袁箕存在本质的区别，袁箕有世族的根基，他却是出身寒门，他有今天比袁箕付出的努力更多百倍，倘若到头来灰溜溜的让交权位，一生拼搏都无异于付诸东流。

    必须择主而辅了，中立就有如退出权利场，且以他的根基再也没有重登巅峰的一日。

    “择主而辅，关键是择谁而辅？”袁箕微眯眼角，目中精光徘转。

    “皇上决意废储，就是彻底打消了将军政大权分化于宗亲、重臣，是欲立长君一统大权，故太子之下，齐王为长，且齐王母族万门又自来友交袁公。”邬至密提出己见。

    “魏国公辅从于秦王，唯秦王方与周王具备一争储位的实力。”袁箕颇有些迟疑。

    “魏国公未必辅从秦王！”邬至密压低了声嗓：“秦王虽名记贵妃所出，然贵妃苛难秦王乃众所周知，魏国公虽说看似辅从秦王，然其怂恿秦王率先谏言废储怎不担心秦王触怒皇上？这又岂合辅从谋臣之智慎？魏国公分明乃声东击西，想法仍是外戚掌权，但我等朝臣与外戚的立场从来相异，皇上若已弃绝辅政的主张，我等也再不能坚持了。”

    朝臣比外戚，更应明白“不可为”时就该当即立断退步抽身。

    袁箕到这时仍然忍不住跌足惋惜：“轩翥堂非外戚，理当趋从朝臣之大势，这回赵兰庭力主废储着实愚蠢！”

    而在已经被摘了安陆侯府牌匾，夺回丹书铁券的江家，家主江琛听闻太孙被废的消息却是面沉如水：“我苦心筹划多年，想不到却被赵兰庭这垂髫小儿

    捡了便宜，他踩在我江家的肩膀上击溃后族，倒是替周王排除了障碍！”

    江家诸子无一不铁青面孔，尤其长子江鸣厚，额角青筋都暴突出来，一拳头擂在角案上：“也怪咱们没有一早看穿赵兰庭的图谋，他根本早有废储之谋，咱们与后族蚌鹤相争，倒让他坐享渔翁之利。”

    “说他早有图谋倒也未必。”江琛掀起眼睑来看了一眼儿子们：“我们低估的人是顾氏。”

    “不过一介女流……”江六嗫嚅了半句，就被江琛一个白眼甩来把后半句给吓回了嗓子里。

    “不要小看了女流之辈，姐姐之所以能入宫，靠的就是姑母和的发妻龚氏，而我们江家位登巅峰的基础，靠的也是姐姐入宫之后诞育有十皇子。”江琛对自己最小的一个庶子俨然毫无器重，继续总结着这场惨败的教训：“顾氏起初只能倚仗皇后，不过她并不甘心只为一枚被皇后玩弄股掌的棋子，她处心积虑取悦圣德太后，攀交晋国公府，成了晋国公府易氏的义女，周王妃的义姐，她有了别的倚仗，为了真真正正在太师府立足，她调转矛头反戈一击。”

    “父亲认为赵兰庭是受了顾氏的唆使？”江鸣厚道。

    “赵谦这只老狐狸，得他看中能够承祧祖业的长孙，又怎能是色令智昏的货色？我现在算是彻底品过味来赵兰庭为何舍晋国公府由得小沈氏干预他的婚事了，那时皇上还没有废储的想法，他疏远我江家是在向皇上示诚，待娶了顾氏，眼看着顾氏一介孤女竟深富智计，反而把沈皇后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便趁势而为……不管皇上是否废储，有顾氏居中斡旋，轩翥堂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我们难道就由得一介竖子算计？”江鸣厚额角的青筋越发暴突。

    “害死妹妹的人，我怎能轻易放过。”江琛冷笑：“我必让赵兰庭、顾氏血债血偿。”

    “可如今连十殿下都被记名为和嫔所出……”

    “论是玉牒如何记载，谁也不能抹煞十殿下的身体里流着江家人的血液！”多年欲望已经成为执念，江琛坚信的是一息尚存便还有转机，幼年时他经历过比此时艰难百倍的境遇，正是执念让他从来不在绝境中沉沦，而今的挫折又怎能让他畏步不前？他绝对不会认输：“阿薇殁损，江家还在，而新的一场战争也即随着储位悬空开始，十殿下还在，我们就仍然没有退出战局。”

    “那我们应当如何与十殿下维持亲近？”江家的儿子们完全看不清前路何方，事实上直至如今他们还在担心弘复帝会秋后算账斩草除根。

    “而今我们需要的潜蛰，消失在皇上的视线里，谁也不要再和十殿下联络，我们只要和一个人暗中亲近。”

    “谁？”

    “魏国公。”

    “便是江家如日中天时，魏国公都不曾搭理过咱们……”

    “但而今情势已经不同了，争储开局，阵营有变，时今是长君与幼君的对决，是朝臣和外戚的激战，国有长君，当赖朝臣，幼帝执政，必赖外戚！魏国公为外戚之首，且在他看来江家已经不成威胁，郑家可以与江家携手，江家也要听从郑家驱使。”

    “魏国公辅从的难道不是秦王？”

    “从来不是秦王。”江琛自信这回是洞若观火：“我们要先助八皇子、魏国公赢下这场战役！”

    “那姑母提议去汾阳寻人的事，亦大无必要了吧？”江六关注的永远是这些细枝末节。

    但江琛这回回应了他：“为何没有必要？姑母的确不能逼着赵兰庭休妻，但却能坐实赵兰庭忤逆不孝的罪名，别看此时舆论仿佛不伤赵兰庭与顾氏毫发，他们还是太嫩了，他们还没有领教世人趋利避害的厉害，待得他们势颓时，待得他们失信于帝君，从前的流言蜚语就能成为一箭封喉的锐器，他们终有一日会为篾视俗规付出代价。”

    这一天的魏国公府，在傍晚时分，迎来乔装登门的访客，承恩伯洛崆。

    “贤侄勿怪，老夫着实忍不住要与贤侄共庆太孙被废如此大快人心的好事！贤侄放心，老夫担保已经摆脱了耳目，无人能够察知老夫暗渡陈仓来了国公府。”洛崆意气风发，喜形于色。

    郑秀微微一笑，冲洛崆举起酒杯。

    深宫里庄嫔也是立即赶去永宁宫献殷勤，郑贵妃却有气无力横在软榻上，似乎宿醉刚醒，美目尚带惺忪，她听庄嫔那些谄媚感激的话，却极不耐烦的把一空盏往庄嫔身上一扔：“别跟本宫说这些，本宫哪管们的成王败寇，本宫的儿子没了，只望着们都能感受本宫的丧子之痛，就连生的那个小崽子，本宫也巴不得他不得好死。”

    “娘娘！”大惊失色的庄嫔再也忍不住像看疯癫的目光直盯贵妃。

    秦王府里秦王妃很是忧心忡忡。

    “父皇对皇长孙是寄于厚望，而今却因皇长孙所犯罪恶决意废储，父皇心中必定哀痛难过，殿下还当安慰父皇，也莫再逼着父皇重惩皇长孙了，殿下应当多多体谅父皇对待皇长孙的祖孙之情。”

    秦王微笑：“王妃说得很是。”

    而后他便去了姜才人的居院，姜才人已经备好一桌酒宴，举杯，笑祝：“殿下多年心愿达成，今日值得一醉。”

    “还不到开怀畅饮的时候。”秦王却接过了酒杯。

    他们都没察觉屋子里那看不见的男子，笔直站立着，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认真察量姜才人的言行举止。

    ——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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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新逢困局

    剪子剪掉丝线，一朵娇艳的海棠花便在小衣襟上完成，菊羞急不可捺一把夺过去观赏，啧啧称赞道：“大奶奶的手艺是越发精巧了，有了这套春衫，四夫人这回怕是得奖励一整头狍子给大奶奶烤着吃了。”

    事实上三姑娘兰珎小妹妹身上所穿的外裳，几乎都出自春归亲手裁绣，不过到换季之时春归却仍然忍不住替兰珎赶制新衣，她的一大喜好就是与四夫人联手把兰珎打扮得花团锦簇，可这套衣裳完成了，春归心里却窝着满满的郁愁。

    连太孙都被废位了，她葵水不调的病症却还没有丝毫好转，就算好容易克服了心里的别扭终于请乔庄诊治，竟然被判定为“子嗣艰难听凭天意”，这是名医该说的话吗？乔庄莫不是巫医吧？大奶奶把乔大夫都针对怨念上了。

    偶尔她还会梦到自己满怀羡慕的看着面貌模糊的女子逗趣蹒跚学步的小儿，心情和眼看四叔母逗趣兰珎小妹妹时一模一样，酸楚得很，不由得胡思乱想她的“前世”也许一直没有孩子，到死都没有真正体会过身为人母的幸足，所以梦境中的遗憾才如此的刺骨锥心。

    真要是这样“子嗣艰难”下去，她可得把赵大爷也给连累惨了。

    但郁愁归郁愁，春归还是将这件小衣裳亲自送去了四夫人院里，把最近爱上大笑的兰珎抱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丝毫不介意小姑娘的“垂涎”遍染了她的衣襟，交还乳母时尚还依依不舍呢。

    “心姐儿早前打发了她院里的丫鬟藏丹，送给珎姐儿一件玩意，我就全当心姐儿是赔礼的意思了。”四夫人拉了春归去一旁悄悄说道：“是孩子能够握在手里玩的小香囊，针线稚拙得很，看得出是心姐儿自己绣的。”

    “经过岁前除夕节一场滋闹，二妹妹借着禁足，就没再往踌躇园去过，我烦请阮中士日日往抱幽馆授教，听阮中士说二妹妹的心性相较从前确有扭转，大约多少是真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了。”春归说起这事儿来，心情略有好转，虽然二妹妹待她依然还是冷若冰霜，不过该罚的道德经一字不漏按日上交，她已经考虑先免了兰心的禁足，总得要让兰心再和姐妹们接触，才能真正看出性情是否当真有了改移。

    “从前确然都是老太太纵的，孩子们就该吃些亏，看看江家的宝姑娘，而今哪里还像过去一样顽劣。”四夫人感慨道。

    自从江氏获死，老太太回了一趟娘家，提出再把江珺宝接来太师府小住时，兰庭并没有拒绝，江珺宝的性情确比从前沉静不少，俨然判若两人，别说挑衅滋事，几乎闷在踌躇园里寸步不出，但两日前春归去怫园里的北望庵看望庶祖母，很惊奇地发现江珺宝也在，见了她十分恭敬标准的行了福礼。

    庶祖母说宝姑娘是想寻她借上一卷道经抄誊静心养性，但庶祖母却拒绝了。

    “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不应活如槁木死灰。”这是庶祖母的原话。

    险变和劫祸的确能够改移一个人的心性，但这样的改移是福是祸仍不好说。

    春归厌恨江家诸人

    ，所以对江珺宝的同情心也相当有限，一个兰心妹妹已经让她大伤脑筋了，她可不想再承担教化珺宝姑娘的责任。

    但“槁木死灰”四字让她小小吃惊。

    四夫人是个万事皆不上心的性情，关于庶祖母的事，春归选择向三夫人打听。

    三夫人很是感慨：“庶母半生坎坷，本以为终老于宫廷，蒙圣德太后幸允才得以婚配，不过庶母自知身为妾室的苦楚，着实也没奢望就能顺遂。翁爹当年已经与老太太离心，需要庶母管理好太师府的内宅，免除翁爹的后顾之忧，老太太似也并不在意翁爹纳妾，虽说不满中馈由庶母掌持，但想到庶母乃先帝所赐，也不敢为这事滋闹寻衅，庶母竟得意想不到的顺遂。

    天长日久的，庶母对翁爹就真生出了爱慕之情，小姑夭折，庶母因此心中大恸，身体有了损伤再不能为翁爹分忧，庶母心中实怀愧疚，着实一直自责，怪罪自己身体不顶用才致翁爹不得不身兼内外多少事务，积劳成疾。翁爹过世，庶母的心也死了，槁木死灰四字，是庶母无意间道出了她的真实心境。

    或许这天下最让人遗憾，不是不得一心人，是得了却无法白首携老，若自己能走在前头也就罢了，无奈的是余生孤寂。”

    春归才知道老太师病故后，庶祖母大病一场，但她牢记着老太师生前的叮嘱——

    莫再让我负你良多，黄泉路上，我此时先行，你要活下去，到寿终正寝的一日，享享子孙的孝敬才算没有枉了此生。

    这世间各有各的不幸和负愧，但也各有各的美好和幸足。

    人有爱恨，方能为人。

    那么魂呢？

    当柴生打听得张七在吴桥县的确切住址，无论春归怎么召唤，英仙的魂灵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魂飞魄散了？

    春归并不这样认为。

    实则她从起初就发现，英仙声称怨恨将她卖给官牙，以致于间接造成她被虐杀的亲生父母，但表现出来的怨恨却不足以形成妄执，英仙的出现，仿佛就是为了提示她一些线索，但不知为何又被令止。

    能够令止亡魂的人还能有谁？

    更兼渠出忽然的心虚之态有所隐瞒，都说明了一件事。

    前途着实艰难了，但春归毫不畏惧。

    纵然有鬼神的存在，但命运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而今能够确定的是现下所有人都获得了重生，命运的轨迹已经发生更移，如她，不再是周王府的妾室，如兰庭，与陶芳林似同陌路。

    这一世他们同心协力，谁说就一定不能彻底扭转命运呢？就算不能，最糟糕也不过就是一死，但已经有值得庆幸的事了，因为他们这一段时间的并肩共进，他和她的人生里，多了彼此为知己。

    消极是不可能的，春归对于将来有了更加确凿的愿景。

    她并没有打消让渠出前往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梁师砦府上盯梢的想法。

    渠出也很快有了进展。

    “梁师砦现今还和不少官牙私牙密切来

    往，专门择选年幼的僮仆加以培教，用作暗探安插各大家族，但不是个个僮仆都有成为暗探的资质，淘汰下来的，大多都是自家使唤了，前不久才送了两个婢女去申家。”

    “申家？”

    “梁师砦的独女，嫁给申长英为妻，这申长英和陶啸深职位相当，且交情深厚。”

    渠出赶忙又道：“新送去的两个婢女还算有些身手，但性情却不够机警，梁师砦特意交待申梁氏，说此二婢女就放在她身边，出行时有这两婢女随同更能保证安全，申梁氏还不以为然呢，说天子脚下哪有盗贼行凶？梁师砦又教训女儿，说他担着锦衣卫长官的职位，结仇甚多，让申梁氏不可大意。又千叮万嘱的，让申梁氏这回一定不要听申长英的话，把两个婢女随便发卖了。”

    “也就是说申长英曾经随便发卖过梁师砦送给梁氏的丫鬟？”春归问。

    “是这意思。”渠出肯定道。

    春归就直接找彭夫人询问。

    白鹅和英仙都是彭夫人执掌中馈时买入的丫鬟，一个调去三夫人院里，一个调去四夫人院里。

    彭夫人这时也不再隐瞒：“买进这两个丫鬟的时候，我可是真没想到她们是厂卫暗探！不过也没有通过官牙……当年老太太嘱咐着截留公中钱款资助江家，私牙收取的佣金比官牙更低，且要紧的职差，大多不会安排给外头采买的奴婢，我买这两个丫鬟原本就是为了填三弟妇、四弟妇院子里空缺，就没在意她们的来路清白与否。”

    春归这时也懒得追究彭夫人这些旧过，无非是顺着这条线索“摸瓜”，从私牙口中问证得，白鹅、英仙确然就是申家发卖的奴婢。

    刚巧太师府需要，彭夫人先找了此一私牙，这私牙便四处寻摸合适人选，也就是说太师府有此需求在先，申家发卖婢女在后。

    白鹅、英仙二人便是如此“顺理成章”进了太师府。

    但那私牙完全不知申家因何把奴婢发卖：“小的这等私牙，货源多为收养流落在外的孤女，要么就是生计无着逼得卖儿鬻女的贫家子女，和官牙不同，大多年纪稚幼，需得废时废力调教好了才能转手，贵府二夫人当年要人要得急，小的手头没有合适的人，只好四处寻问，经人引荐才买了申府的丫鬟，忙不迭促成了这桩生意，哪里还顾得上刨根究底……大奶奶问何人引荐？那人就是个跑快活的，名姓都不清楚，怕也早已不在京城了。”

    线索到此看似中断了。

    但申长英已经进入了春归的视线，奈何男女有别，她没办法直接向申长英打探，唯有辗转设计先行结交梁氏，不过太师府和申家、梁家皆无来往，她若突然亲近难免打草惊蛇，不得已春归只好向易夫人求助。

    又正好易夫人已经操忙着将外甥女岑姑娘接来京城小住，正欲筹举一场酒宴让春归好生考较外甥女的品性，听春归这一求助，易夫人倒说“正好了。”

    却也并非巧合，因为易夫人的身份难免“交游广阔”，七弯八绕的确然也能和申家攀上亲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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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初见岑娘

    易夫人堂姑的外甥女正是申长英姨母的妯娌。

    关系绕得太远，其实突然交近也显蹊跷，不过让易夫人觉得“正好”的事是另一件：“申长英的长女正在议亲，梁氏择中的女婿又刚好是岑家子弟，这回听说衍儿入京，忙不迭的就递了拜帖来，我这回邀请她来宴聚就不显怪异了。”

    却问都没多问一字春归为何想要接近梁氏。

    更让春归过意不去的是易夫人进一步和她交了底：“储位空悬，周王殿下也明说了有那意愿，且坦诚如今有宁国公府和轩翥堂相助，春儿，我是从来不曾奢想明珠日后会否母仪天下的，那位置虽然尊高，但也有一句话是‘高处不胜寒’，我的愿望也就是能让明儿能得安好顺遂罢了，可幸足从来不在广寒宫里……罢了，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抱怨的。”

    易夫人拉了春归的手：“周王有这样的志向，明儿理当支持，晋国公府虽然仍是以忠君为重，但如今却已然被视同辅从周王了，晋国公府能尽力的事，便是佐助周王能得君帝托以承祧。董、赵两门从今之后更是荣辱与共、祸福同当，你但凡有任何烦难，就更加没有瞒着我的道理，且我也要请托你看顾明儿，那孩子……我是最知道她的脾性的，过于刚直，但刚直易折。”

    春归着实有些无言以对。

    易夫人到这时分明是察觉赵大爷和周王早就“暗中勾搭”了。

    “我今日把话都给春儿说在明面上了，是我与明儿母女俩先蒙了你的恩助，本就应当知恩图报，我是万万不敢再用这母女名义强迫逼索的，春儿从前虽说对我对晋国公府有所隐瞒，皆为情理之中，这件事不仅我明白，你义父和祖父也心知肚明。董家反而应当感激兰庭当初拒绝联姻，才有了如今可以从容应对的局面。你们夫妻两，于董家而言只有恩义，但我确然真心把你当作女儿，和明珠并无差别，所以就免不得非份之求了。

    我从来不愿明儿入宫，深涉权夺，奈何的是她命该如此，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明儿不擅权夺，她为人处世只凭良知真情，她这样的性子，最不擅长的就是

    勾心斗角、利害权衡，光有我帮她还不足够，我只能请求春儿日后能够多多看顾明珠，把她当真看作你的嫡亲姐妹。”

    易夫人和李氏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但春归此时从易夫人的容貌上似乎看到了自己母亲当时的情态。

    担心与不舍，为难与坚决。

    “阿娘放心。”她回握了易夫人的手，原本认为今生都不会再给任何人的称谓，一时冲动竟然破了戒。

    到晋国公府宴请这日，难得的是正逢兰庭休沐，于是赵大爷也决定去晋国公府蹭餐酒席，这一临时起意，结果导致了兰台一大早就在斥鷃园的门口来来回回的转悠。

    小丫鬟刚拉开门，就被二爷一张笑脸闹得僵怔当场，虽说平时看惯了大爷的“貌美如花”，但大爷笑脸却少，“貌美如花”还是需要笑起来才能让人面红耳热、怦然心动呢。

    于是小丫鬟便心甘情愿地替二爷跑腿，把刚刚洗漱清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大爷给请了出来相见。

    兰庭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春归也已经梳洗更衣完毕，只是还未妆扮，未施脂黛的面貌有若清晨方经露洗的玉兰花，兰庭看在眼里似心头也长出了一朵清香四溢的玉兰一般，越发觉得神清气爽、舒心惬意，听问“二叔怎么大早过来”，他已经踱步过去挨在春归的身边坐在炕沿上，梅妒、菊羞赶忙专心致志布置餐桌，轻手轻脚的务求把存在感降至最低。

    她们越是如此，春归就越觉两个丫鬟“用心不良”，必定是在暗暗笑话她，用根本没有什么用处的警告目光如影随形盯看着心腹丫鬟。

    兰庭见主仆之间的小动作只觉颇有闺房趣味，笑着回应道：“知道今日他也难免被女家相看，心里紧张了呗，都这会儿了才向我打听晋国公夫人及易夫人严厉不严厉，连着装都有些拿不准，我知道二弟实则想要打听的是岑家夫人是何性情，不过连辉辉都还未曾与岑家夫人谋面呢，我哪能知道，也就是拣些无用的话先安抚二弟罢了。”

    “只要二叔莫因紧张心生退意到这会儿了逛称肚子疼推拒赴宴就好。”春归也笑道。

    既是相看，

    当然不会只有岑姑娘接受春归的“审察”，兰台自然也要被岑家主母“过目”，又还得经受岑姑娘的叔伯兄长进一步“检阅”，需得是双方家长都觉满意了，才可能另寻个时机让议亲的男女接触，看清对方的面貌简单几句交谈，只要心里不存抵触最好的是互生好感，接下来才会进行正式的问名、纳采。

    但相看的步骤并非时下婚姻必须进行，只有那些除了利益之外真切希望子女姻缘幸好的门户，才视这一步骤为不可省略，春归只是兰台的长嫂，且又是她首次决断他人的婚姻，压根就不考虑联姻形成的利益，她只望兰台与未来弟妇能够情投意合，她这红娘就算大功告成。

    而兰庭特意不让二叔祖母、三夫人、四夫人等等亲长帮着掌眼，实则也是希望靠着这回议亲，示意京中各家轩翥堂的主母是庭大奶奶，太师府的内宅事务日后需经春归定夺。

    紧张的不仅仅是兰台，春归也格外重视这回相看，好在是她而今也算是晋国公府的常客了，除了岑夫人外与董家的女眷不再算是陌生，熟悉的人事环境多少让她减消了紧张局促，尤其当见兰台拜会晋国公夫人、易夫人时，同手同脚还故作镇定步入厅堂的情境，春归彻底放松下来。

    二叔到底还是少年郎，任凭寻常多么故作老成，在这关键时候还是泄露了少年郎的情性，当然紧张也因源于他对这门姻缘的重视，相信女方诸位亲长看着不至于减分。

    待兰庭和兰台告辞后，隔扇后头的岑姑娘才出来与春归相见。

    春归当见岑姑娘的第一眼却暗暗吃惊！

    她的心里突生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但这并非是对岑姑娘产生了什么不良的感观，相反如果撇开自己这股莫名的情绪，春归颇喜这个眉清目秀言行里透着爽利劲的女子，后来更进一步的交谈，又更觉与岑姑娘初见就甚是投机。

    于是越发难以解释清楚心头那隐隐的烦闷了。

    所以春归今日任由陶芳林一看就居心叵测的亲近，且还主动与她攀谈。

    未知在陶芳林的“梦卜”里，岑姑娘有着怎样的经历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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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顺籐摸瓜

    陶芳林是最近才被取消禁足，她也装作服气了周王的教诫，不再妄言外政在周王妃跟前更加恭顺，易夫人今日设宴，周王妃当然要回娘家捧场，陶芳林便表达了“跟从侍奉”的心愿，明珠从来没有苛难妾室的“爱好”，又因陶芳林表面上极其恭顺，不曾违犯礼规，明珠就更加无意禁止陶才人出席应酬了。

    陶芳林原本不知今日易夫人设宴竟是为了岑家闺秀与赵兰台相看，她也是随着来了晋国公府靠着观察岑夫人与春归间的言谈方有察觉，其实心中也在暗暗吃惊。

    没想到赵兰庭竟然急着让顾春归定决太师府的家事！要若上一世赵兰庭对她也如此爱重庇助，她何至于夹在赵江氏与小姨母之间渡日艰难？她可是直至被太师府出妇逐回本家，竟都从来没有染指中馈的权力！

    像两排牙齿不断啃噬着心脏，怨恨随着鲜血喷涌而出，陶芳林隐忍得极其艰难，又听春归对董明珠说起岑姑娘言谈颇有妙趣，陶芳林这才缓了一口喉咙里辛辣的气息，笑着附和。

    那一世岑氏明明是被弘复帝赐婚淄王，真不知这一世为何发生偏差，岑氏竟然与赵兰台议起婚嫁姻缘之事，不过岑氏、顾氏前世就甚相投，这一世顾氏自然仍会把岑氏引为知己，她一定想不到那一世岑氏虽未害她，她却因岑氏而死。

    那么这一世呢？这两个女人是否还将延续孽缘？

    无论如何，她绝不允许殿下再为这两个女人连累了！

    陶芳林附从趋合的言行多少让春归减少了烦闷的情绪，看来她对岑姑娘的良好感观正如陶氏“梦卜”，否则陶氏不会附同得如此显然，只要岑姑娘是表里如一，不至于会让二叔遭遇不幸，这桩婚事就可以促成。

    当完成了此桩“正务”，春归才按照计划与梁氏亲近。

    申家虽为勋贵之后但家业已经凋衰，申长英与梁氏的姻缘着实都算高娶低嫁了，所以梁氏虽然一心一意想让长女婚配书香大族子弟，也情知难以高攀祁州岑门的大宗嫡子，她看中的其实是岑姑娘一位族兄，庶支所出嫡子，就这样都有可能会被挑剔，所以梁氏今日一路围着岑夫人打转，对于连岑夫人都客客气气应酬亲近的春归，梁氏自然也不敢丝毫怠慢。

    春归邀她一同品茶，梁氏可谓受宠若惊。

    那些绞尽脑汁的谄媚奉承之辞春归听得心不在焉，只热情招呼着梁氏品茶，梁氏却有些不惯清茶，和时今绝大多数的官眷一样，梁氏更喜在泡茶时加入各种花卉芳朵增香，甚至还会在茶水里添加一勺蜂蜜，但她这时却不敢说清茶不合习惯，忍着茶叶的涩味装作欢喜。

    因为清茶不符梁氏的日常喜好，所以泡茶斟茶的事就落在了青萍身上。

    当再将一盏茶水奉上时，青萍手腕一抖，眼看茶盏就要打翻，却被梁氏身边的婢女伸手一扶，稳稳阻止了茶盏坠地。

    青萍连忙道罪：“婢子不慎被茶水烫了手指，险些失手让恭人受惊。”

    申长英担任的是锦衣卫镇抚使的官职，梁氏因此受封恭人。

    但梁氏自然不会拿乔责

    怪，笑着道：“意外在所难免，姑娘勿需介意。”

    春归却佯作惊奇：“恭人身边的婢女真是好身手！不知是家生子还是经官牙采买的，若是后者，是经哪家官牙？”

    “是我本家培教的奴婢，家父是武职，且因为任职于锦衣卫，弘复治下虽太平，然家父从前难免因为公务与不少人结仇，家父故而总是担心有人会对我不利，培教奴婢习武着实是习惯使然。”

    春归大觉遗憾：“我便一直觉得婢女会些功夫，带在身边才显威风呢，不过问了好些官牙，都说没有符合我要求的婢女，还以为恭人知道哪家官牙能够提供武婢，没想到是指挥使培教的婢女，难怪寻常门第采买不得。”

    梁氏几乎忍不住就想把两个婢女赠送了，但又记起父亲的叮嘱，又迟疑着没有搭腔了。

    春归不是没有察明白鹅、英仙被申家发卖时的名姓，但倘若试探得如此明显必定会打草惊蛇，所以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交待渠出跟紧了梁氏，看她回家后与申长英有何交谈。

    渠出次日就有了消息。

    “与岑家联姻的事显明是梁氏剃头担子一边热，申长英问都懒得过问一句，昨晚还是梁氏主动提起来，说她亲眼目睹，易夫人待你这义女当真和亲出无异，连带着岑夫人也把你当作自家晚辈看待了，梁氏琢磨着要想谋成她家长女和岑门子弟婚配，和你处好关系或许会有助益，顺口就说了你想找两个习武的婢子，只是再把那两个丫鬟送了人，就怕梁师砦又会责备她不识好歹。

    申长英原本心不焉听闻这一句接一句的似乎都要睡着了，突然就来了精神，说什么他家岳丈硬要让武婢贴身护卫梁氏安全的事就是多此一举，而今哪里还像先帝时暗杀事件不断，极力游说梁氏把那两个武婢送来太师府，还道若真能靠着两个武婢就取悦了大奶奶你，梁师砦因为外孙女有了好姻缘哪里还会责备梁氏。

    梁氏又抱怨申长英，说梁家送来的武婢都被他借机发落了，要不是这样梁师砦也不会计较。

    申长英便道这些武婢都受过暗探的培教，他就烦家里有这些耳目，屋子里夫妻两个说的私房话转头就传到了岳丈的耳中，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监督下。

    看得出梁氏甚是爱慕她家丈夫，虽然担忧父亲责备，不过到底还是被申长英说服了。”

    长长一席话后渠出终于来了个大喘气，不再像过去一样故弄玄虚让春归猜测接下来发生何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往下叙述：“申长英说服了梁氏，立时便悄悄叫了两个婢女面谈，说她们既是自幼便被当作锦衣卫属培教，自然不甘心为奴为婢做些端茶递水、梳头描妆的活计，更加不甘日后配个家奴小厮子女皆为仆婢。他愿意给予她们机会，允召她们为锦衣卫属，只要她们从此奉令行事，日后便有嫁得良人甚至官家子弟的机遇。”

    “是申长英啊。”春归总算笃定了暗中与魏国公串通的人：“白鹅、英仙除外，看来申长英还安插了不少暗探往其余门第，这些人说是锦衣卫属实则是遵从魏国公指令行事，但这一件事不仅梁师砦，连梁氏都

    被瞒得密不透风，这倒是符合魏国公一贯谨慎的作派。而今咱们能够确定为魏国公党徒者，英国公世子程敏、任往复、丹阳子无一不是行事谨慎机心深沉之人，申长英也符合魏国公选择心腹党从的条件，可不就连迳勿都以为申长英不仅不涉权利场，甚至连锦衣卫的职差都恨不得立即卸任的伪装？谁能想到他竟然才是锦衣卫中与魏国公勾联之人！”

    渠出也道：“魏国公与申长英不是没有来往，一回魏国公设宴甚至商量申长英共同拟定菜品，但他们二人言谈，竟然回回都是谋划着在京城开设酒肆，商量地段择在何处，得请哪些地方的主厨，甚至连包厢里如何陈设等等细节都聊得热火朝天，却因为申长英如今没法子请辞官职把所有心思放在经营酒肆上头，二人合伙经商的事也就仅限计划而已，我那时还暗暗觉得这事可笑，魏国公明明志在权场却偏还拿出这多时间来陪着申长英此等无心进取的人聊什么经营酒肆！我完全没想过这类闲谈有必要知会大奶奶。”

    春归语气如常地说道：“日后还得劳烦姑娘在魏国公府多多用心盯看了。”

    渠出飘走后，春归撑着腮帮子暗暗思忖——

    从白氏案件开始，但凡是渠出奉令带回的亡魂，追察背后线索都隐隐指向魏国公，一直到英仙出现，英仙想要泄露的实情绝非仅只申长英与魏国公暗中勾结而已，但英仙却突然“失联”，包括渠出对于永嘉公主的盯看也有所隐瞒，关键线索不知为何被玉阳真君这个破神仙给截阻了！

    然而渠出又并未隐瞒申长英乃魏国公心腹之事。

    也就是说玉阳真君并不在意曝露魏国公，他在意的应当是魏国公背后的人。

    是什么原因突然让玉阳真君改变了主意？

    思忖刚刚及此，春归脑子里就响起了个冷诮的嗓音——

    好机敏的心思，到底还是被你察觉了破绽，本君还真低估了你这个凡夫俗子的智计。

    春归：神君总算忍不住开口了？

    冷诮的嗓音：你明知本君能够感应你的意念，偏还在脑子里思忖，根本就是故意引诱本君与你联络。

    春归：有些话能够忍住不说，脑子里的忖度要怎么忍住不虑？我动疑的事瞒得了渠出瞒不住神君，可真不是为了逼迫神君同我联络。

    冷诮的嗓音：我早说过了，天机不可泄露，本君一时好心才点拨你阻止俗世浩劫，避免生灵涂炭。不过你若不替亡灵消除妄执，泄露天机就会有损本君的灵力，但你太过愚蠢了，进展太慢，迟迟不曾察断关键之人，英仙本无妄执，确然是本君下令她主动提醒你，不过为免你动疑，才让英仙谎称妄执，但后来本君又后悔了，凭什么损耗这多灵力帮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本君甚至起意干脆将渠出召回……不过损耗的灵力无法挽回，本君再次打消了主意，你听好了顾春归，能否免除人间浩劫关系的是你的生死，和本君无干，本君愿意助你是本君心慈，反悔了不愿助你也是本君的自由，本君根本不需要给你任何说法。

    随着一声轻哼后，春归的脑内恢复了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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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三足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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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氏一案的“幕后”，多靠兰庭察实落凿。

    王久贵家中之所以被人安插了死士，目的就在于游说王久贵注资掘矿，兰庭废了不少时间才察实晋、翼两地垄权铁矿的官员与魏国公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正因为春归外祖父当初获罪的因由，追溯起来也是因为铁矿之政，所以兰庭的想法是当外祖父遇赦回京，从外祖父口中打听出更多的隐情。

    而白氏一案后入京不管是樊大灭门惨案抑或顾纤云命案，矛头最终指向的都是魏国公，而魏国公如今辅从于秦王。

    太明显了，反而让春归觉得不真实。

    又证明渠出没有说谎的是未过几日，梁氏果然递了拜帖希望再与春归面会。

    见面后说的也确然是想要把两个武婢赠送的话。

    春归却笑着拒绝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原本也不敢有如此唐突的想法，怎知到底还是让恭人误解了，恭人的美意我虽心领，着实不敢如此厚颜。”

    岑夫人已经说了岑门坚决不与厂卫门第联姻，春归也从来没想过认真接受梁氏的“馈赠”——好容易才把白鹅、英仙两个耳目剔除，吃饱了撑的再弄两个暗探到自己身边？不过春归这样的拒绝梁氏倒不至于动疑。

    回去就冲申长英唉声叹气：“看来岑家是铁定拒绝了咱们，否则顾氏也不会这样说话。”

    但梁氏那两个婢女到底还是被申长英“发卖”了。

    去向是袁箕家中。

    兰庭实则已经清楚袁箕选择了齐王，春归认为没有多此一举提醒的必要。

    先是春归向易夫人表示了对岑姑娘的良好感观，岑夫人立时回应对于兰台的赞诩之情，再一次在太师府召开的小型“见面会”后，这桩婚事基本已经往六礼的正式规程推进，四月，樨时出阁，随之彭夫人前往金陵祖籍，春归这个月老的目光又再瞄准了三叔赵兰楼。

    他可是兰庭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兰台、兰阁理当更加亲近，春归也理当把更多的心思用在兰楼的身上，沈夫人远在汾阳，且就算没有这个前因，兰楼的婚事大约也轮不到沈夫人作主，春归任劳任怨担负起这一件事务，不过鉴于兰楼的生母佟姨娘仍在，春归选择的还是先与佟姨娘商议。

    佟姨娘受宠若惊的同时又不

    无担忧，一口咬定：“三爷说了，他无意科举入仕。”

    春归哭笑不得，她问的可不是兰楼弟弟的仕愿，她就是想知道兰楼也无中意的姑娘而已。

    佟姨娘越发谨慎了：“没有的没有的，三爷就算有几个投机的好友，往前与他们走动亲近，可都是正经门户官宦子弟，万万不至于与这些家族的闺秀私定终生！”

    这谈话似乎没法进行下去了，看来只能等得空之时直接问一问赵大爷才好。

    怎想到兰楼竟然主动找来了斥鷃园，直接对嫂嫂说起他的想法：“我无意入仕是实话，但庶母恐怕对我的实话有些误解，我实则还是想考取举人的功名，日后多少还不至于靠着家族养活能够自食其力。姻缘之事，我不愿仓促决定，着实我掐指一算……不，夜观天象……呃……总归我笃信不久之后，兄长即将离京，我想法乃是随着兄长先往江南游历一番，或许就能结识情投意合的女子呢？所以，还望嫂嫂先勿忧愁此事，容兰楼一段时间。”

    春归：……

    这日等到兰庭归来，直接扑人身上，目光炯炯的发问：“三叔难道也会卜卦？”

    兰庭被动的迎来了温香满怀，自是十分受用，顺势把胳膊一环女子的纤腰：“闵公当年，也欲授我卜卦测命之术，奈何我于此道着实无甚天赋，闵公倒是说了三弟于此一门天赋极高，不过和他并无师徒缘份，三弟启蒙之时，最爱的就是三易，对于河洛理数、六壬神课等等均有涉猎，只是也并不爱卖弄此类玄学异谈，竟连我都不知他究竟有无获益。”

    “三叔说不久迳勿便将离京，且确定是前往江南。”春归道。

    “这倒和玄学没什么关系。”兰庭微微一笑。

    他告诉春归这样一件事：“太师府与岑家正式议婚，这事竟然惊动了皇上，今日还特意召见我，询问了来龙去脉。”

    “这是为何？”春归奇道：“难道岑家竟有不妥？”

    按理说晋国公府如今和太师府的关系，并无必要亲上作亲，更不说还是与岑家联姻如此曲折的方式，这桩姻缘不可能引起弘复帝的格外关注，如果引起了，那必然就是岑家早已在弘复帝的视线之内。

    “原来皇上也知道了淄王与岑家大郎交好，以为赐婚淄王与岑姑娘或许不会引至淄

    王抵触，怎知皇上一时没顾上这件事，却被咱们抢了先，横竖我是和皇上交了心，赵、岑两家情投意合，恳请皇上切莫棒打鸳鸯。”

    这话是有些浮夸了，但春归相信兰庭在弘复帝面前的确委婉表达了意愿。

    “淄王不是有意于莫姑娘么？”

    “说淄王与莫姑娘是男女之情着实也不那么确切，不过淄王接触的闺秀中，而今确然只有莫姑娘让他能够另眼相看，又因莫姑娘的性情……着实也有异于常人，对淄王特别依赖，不过皇上仍然还在迟疑，担心莫姑娘的性情并非淄王良配，事涉皇子姻缘，我不能指手划脚，但赵、岑两家确然已经在谈婚论嫁，而今淄王又已经离京，皇上若然干预，无疑就是确定岑姑娘为淄王妃了，莫说淄王会如何看待，怕是连和嫔皇上都难以说服，皇上也只能……总之二弟和岑姑娘的姻缘算是稳了，不至于节外生枝。”

    春归顿时如释重负。

    “皇上已经下令擢选秀女，由敬妃主持。”

    这件事也未免太过突然了些，春归表示惊异。

    “此回选秀并不是为了充实东西六宫，实则是为诸皇子选擢良人，但在我看来，皇上一方面是对敬妃的考较，另一方面也是投石入湖，且看废储以来表面平静的朝堂又会因为此回事件生起多少波澜。”

    春归似懂非懂，只明白了君心难测，经过废储之后，看来弘复的心境多少还是有了更移。

    “随着敬妃的肩负重任，皇上应当也会在内廷设置制衡敬妃娘娘之人势，郑贵妃一贯行事不依礼律，且贵妃之尊也再无擢升的余地，我猜，皇上应当会提携万氏重登妃位了。”

    万选侍是齐王的生母，而今朝堂上确然也隐隐有了立长的声音，就连申长英，不是也开始关注齐王的新党袁箕？弘复帝用齐王一脉势力牵掣周王，这是要在朝中营造齐王、秦王与周王三足鼎力之势？

    兰庭闭了眼，似叹似谑：“纷争当起，最易显露人心，皇上这一手虽然符合帝王之术，不过却并不有益于时今的朝局，但没有办法，臣子只能接受来自君父的考验，毕竟皇上在废储之前，着实从未考虑过有谁足以担当明君之重。”

    弘复帝似乎也意识到他的寿数不会太长久，他必须通过非常手段确定继位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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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万门宴会

    朝野众人还没有从敬妃代替皇后举行已经停办多年的选秀仪会这件事体停歇热议，齐王生母万选侍又被封为贤妃，其父万忱山也升封为成国公，并赐左柱国的勋号，相比娘家父母双亡且无兄弟手足的敬妃，贤妃及成国公府的突然受重自然更加引得朝野关注。

    而成国公府及齐王府也自然是喜气洋洋，万门立时筹办起颂恩感德的酒宴，于是广发邀帖——这是弘复帝施予的恩荣，借此时机大举宴席非但不会触怒皇上，反而是对皇上表达感激之情。

    春归竟都收到了成国公府的邀帖。

    三夫人颇为乐意代劳，替她出席这类乏味无趣说不定还兼唇枪舌箭、勾心斗角的酒宴，连托辞都替春归寻好了：“虽说如今就连市井门户都不少晓得了兰庭是轩翥堂的少年家主，不过京中大族也都知道你还年轻，和长出一辈甚至两辈的官眷应酬来往确然有些不合俗情，有我们两个叔母出席是你心怀谦逊的意思，倒省得走这一趟了。”

    “三叔母疼我，知道我不耐烦这类场合才想替我挡了这遭应酬，我怎能不领情？不过这回我却着实无意推托的。”春归挽着三夫人的胳膊往她身上撒娇般的蹭了两蹭，又仰着一张笑脸儿：“而今的时局，谁都看出了齐王、秦王及周王正在角逐储位，皇上也更属意从这三位已经大婚立府的皇子中择立储君，不管是大爷与周王殿下的私交，还是论晋国公府与咱们家为亲故，不管皇上是何看法，总之在齐王、成国公看来轩翥堂辅从的必为周王，他们特意把邀帖指明送给我，就是宣战的意思呢，我若推托岂不显得胆怯？这可不是普通的应酬，哪能躲懒。”

    “也是这个道理，我是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我年轻，身边少不得两位叔母掠阵呢。”春归斗志昂扬。

    弘复帝的初衷当然还是要避免阖墙之争、骨肉相残，所以不管是秦王还是周王也必然会欣然赴邀免得显出与齐王已经是水火不容、你死我话的阵势，论起战况，也必然是男人之间更加激烈，女眷也无非就是敲敲边鼓，在气势上相斗一场罢了，不至于闹得刀光剑影危机四伏，撇开无趣这一点，春归哪里会怯场呢？

    时逢暮春，成国公府花苑里仍是一片芳香浮郁，齐王妃早早便赶了过来，她既是贵客，又是外孙媳妇，帮着成国公府的女眷陪迎宾客乃情理之中，又还特意请了她的表妹徐氏也早些过来成国公府热场，听闻周王妃与顾宜人相携而至，齐王妃与徐氏难免也要去陪着说笑一番。

    成国公夫人一见春归的面，就展开了绵里藏针的攻势。

    “听说贵府的太夫人自从新岁时就染了风寒，至今都未见好转？怎么至于如此？咱们这一辈的人，惯常说起你家太夫人来，可都羡慕她富态不说，身子骨也着实算是健朗的。哪里知道因这一场病，连出门都不能够了。”活像是老太太要是身康体健的话，今日就合适登门赴宴一样。

    赵太师病故，老太太

    便是孀居，要自家设宴还能出面和亲朋好友饮谈，别家的宴席她却是不能赴请的，成国公夫人这样说话，可不是认真遗憾赵家太夫人的缺席，无非是借这由头暗诽兰庭夫妻两个不孝罢了。

    身边立时就有了帮腔的——袁箕的老妻洪氏。

    洪夫人出身世族大户，且丈夫如今高居内阁次辅的职位，论来从前与成国公夫人并非交笃，但而今袁箕既然已经决议辅从齐王，洪夫人也自然会与成国公夫人同声同气了，更不说袁箕与许、赵两家从来就是政敌，洪夫人对于赵门女眷从来便不屑一顾，尤其鄙夷一介寒庶孤女靠着谄媚取机攀附跻身京城官眷圈了的春归。

    “所以像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最要紧的还是得把心胸放得豁达些，由得子孙如何行事，都莫再想着约束阻挠了，子孙羽翼既然丰满了，还能捆着他们翅膀不让翱翔？到头来反倒会被埋怨见识浅薄、干预外务，原本是一片好心结果被议论为不慈，心里积了气怨，身子骨哪里还好得了呢？”

    成国公夫人连忙笑道：“洪夫人这可是在说笑话了，谁不知您的子孙最是孝敬恭顺，您这是享着子孙的福气才用这话来寒碜咱们呢。”

    话说得是越来越显山露水了，有若银针扎破了绵锦已经透出锋芒来。

    不过她们浑不介意，论年纪她们可得长出春归两辈，莫说还有“绵里藏针”先行铺垫，即便直接亮出刀剑来小辈后生的也只能隐忍。

    “两位夫人都有福气，让人好生羡慕。”春归笑应一句。

    成国公夫人不由怔了一怔：太师府这位孙媳妇难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全然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机锋厉害？

    但春归的话当然没有说完，往下笑容就越发甜蜜了：“晚辈代家中祖母，多谢两位夫人的关心，祖母新岁时确然受了些风寒，不过身体早已康复，只是这些家务事若非亲好故交难免不知详细，两位夫人未曾听说也是情理之中。”

    无论是成国公府还是袁阁老府上，同太师府之间从来不算亲好，春归这一还击就是坐实这两位老太太意图利用流言蜚语谤害太师府的家风。

    洪夫人一双厉目中顿时掠过寒气。

    但春归的还击还没有就此结束：“尤其洪夫人方才所言，着实大有道理。家祖母也与洪夫人一般想法，是以对待晚辈后生从来慈爱仁和，更加不曾干预外务，所以纵管因受本家连累，招来市井闲言的谤坏，不过家祖母也深知享于安足，难免会受他人妒恨的道理，全然不把这些荒谬之言放在心上，可不是因为心性豁达仍能长享福气。”

    家里的老太太可不是这样的心性，但春归偏就咬定了老太太是个慈爱仁和的长辈，怎么着？洪夫人还敢硬说老太太并不慈爱仁和不成？

    那接下来春归可得为了悍卫老祖母的名声，好好与洪夫人展开理论了，别管谁输谁赢，横竖兰庭和她都不会担当不孝的罪名。

    洪夫人一张脸色被堵得铁青

    ：“顾宜人真是名不虚传，口齿果然伶俐。”

    “洪夫人过奖了。”春归笑吟吟的一点没有谦虚。

    成国公府的长媳见自家老太太和洪夫人没占得便宜，连忙转圜，把周王妃与春归领去一处花厅茶水招待。

    待身边没了闲杂，明珠才低声笑道：“姐姐的回击当真漂亮。”

    “谁也不愿家人之间离心衔恨，外子又怎愿违逆祖母？不过我家里的事明妹妹也知道，外子与我确然有无奈之处。”相比那些不相干的外人，甚至政敌是何看法，春归只在意明珠会怎么看待兰庭与她，要知道明珠可是确然遵奉礼法内训的秉性，如若按照所谓礼法那一套，兰庭对待老太太确然有失恭孝，她更加完全有违内训的教条了。

    “我当然明白姐夫与姐姐的难处，不过更加明白姐夫与姐姐都是心怀正直，礼法维护的根本先乃是非黑白，否则又怎有愚忠愚孝之戒？连我祖父也扼腕叹息呢，说江公狡诈，当年骗瞒得文成公的恩谊，文正公因为这桩父母之命，后虽识破江公之伪善，却一直仍敬太夫人为发妻，为免阖族殃祸才留有遗嘱警诫孀妻不可为所欲为，对于孀妻也着实算是仁至义尽了，要当年文正公真下狠心义绝江家，姐夫而今也不会承担这多诽议。”

    兰庭的曾祖父赵箐谥号文成，就是明珠口称的文成公，当年也确然是曾祖父被江琛的伪装蒙蔽，才至于给长子娶了老太太这么个……具备乱家潜质的媳妇。

    “老太太本性并非邪恶，只是被本家兄长利用而已，奈何至今仍然蒙昧，行事只虑江家利益，外子身担家主重责，也只能违逆老太太的意愿……我听外子说，祖父当年不曾决断与江家义绝，其实多少还能体谅老太太，毕竟若无兄长一直庇护，老太太确然会因本家叔父的苛虐遭遇更多艰难坎坷，老太太/恩报兄长维护之义实乃人之常情。”

    奈何的是赵家与江家注定将为怨敌，赵太师体谅归体谅，又哪能眼睁睁看着家门被江家一齐拖入泥沼，担当不忠不义的祸殃？

    兰庭能够体谅祖父的两难，春归也能体谅，为此才与明珠交心。

    但这话虽是避开了成国公府的耳目，却被一直竖着耳朵的陶芳林听进了耳里，此时暗忖：顾氏可真会说好听话，我道她怎么能够赢得赵兰庭这般助庇呢，原来是一早就摸清了赵江氏的底细，一直便同赵兰庭同仇敌忾！说来也怪沈皇后和小姨母，当初把我瞒得好苦，竟一直不曾告诉朱氏的死还有赵江氏这么个罪魁！要不是我在董氏院里安插了耳目，居然至今仍被瞒在鼓里！那一世我若早知道了赵兰庭竟然对害死生母的罪魁心知肚明，何至于忌惮赵江氏这么个祖母？我若没被逼着纳了和柔为赵兰庭的妾室，哪里至于想方设法铲除这么个贱婢！赵兰庭又岂会因为和柔与我离心？让顾氏有了可乘之机！

    陶芳林心里怨谤，表面上仍然关注着候汤泡茶，又一转眼……

    噫！徐氏竟跟着齐王妃正往这边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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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尴尬之事

    春归也留意到正往此处花厅行来的一行人，茶案底下稍稍踢了一踢明珠的绣鞋，明珠便也没再说话，侧面看了一看，先就站了起身相迎。

    齐王乃周王的兄长，齐王妃便是明珠的嫂嫂，虽然两个都是亲王妃没有贵贱的差异，但存在长幼的差别，明珠是应主动先向齐王妃见礼的。

    明珠只注意仪范莫有错失，不比春归的三心二意。

    行礼规行礼，但春归敏锐留意见徐氏的僵怔，以至于忘了向明珠行礼。

    齐王妃既然带了徐氏往这边来，徐氏当然不会惊奇与自己再一次“冤家路窄”，可为何如此震惊连仪范都疏忽了呢？这对于出身名门婚配大族的徐氏而已着实不应该，春归都忍不住扫了一眼身后……

    花厅里除了明珠的婢女和陶芳林之外再无闲杂。

    而春归也没有错过陶芳林嘴角笑容里的狡诈。

    看来徐氏的震惊正在陶芳林预料，这又是为何呢？

    春归于是便留意着今日明珠带来的两个婢女，一个春归认得，是明珠的陪嫁丫鬟，另有一个面生的，十六、七的年纪，眉清目秀姿色很有不凡之处，但也直到此时春归才留意见她的一双美目透亮，不过行止拘谨，尤其这时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且齐王妃的目光也在那婢女身上停驻得太久了些。

    所以春归更加留意了这个婢女，稍后，待易夫人也来赴宴，完全撇开陶芳林等等闲杂之后，春归特意问起了这件事：“随同明妹妹今日赴宴的婢侍，鸳鸯我是认得的，另一个瞧着却甚眼生？”

    明珠便道：“姐姐所说的是盼顾。她是前不久才采买的婢女，王爷择中了在主院服侍。”

    简简单单三句话，易夫人却听出了蹊跷来，不过在别家宴席上也不好追问，次日便在晋国公府召开了一个只有母女三人参加的小会，会议主题就是关于盼顾的特殊之处。

    “殿下是不是有意纳那婢女为侍妾？”易夫人开门见山就问。

    明珠颔首：“殿下对盼顾确然有那意图，不过倒也是事先商量了我，并没确定说要纳为侍妾，不过是让我先容盼顾在身边服侍着，考

    量一下她的品性。我觉着就这一段时间观察，盼顾还算知规蹈矩，就算殿下想要纳她为侍妾，我也是赞同的。”

    易夫人转过头来问春归：“春儿是否认为盼顾有何不妥？”

    春归早在听说婢女名唤盼顾时，心中就已然恍然大悟——渠出曾经说了盼顾乃是申文秀的贴身婢女，徐氏的眼钉肉刺，也难怪徐氏昨日目睹盼顾成为周王府婢女时也番震愕的神色了。不过盼顾究竟是怎么从申家转手到了周王府呢？

    此时听易夫人问，春归并不愿意全然隐瞒：“我只知道盼顾曾为申七郎婢女，且似乎极为徐娘子忌恨，昨日见徐娘子目睹盼顾时大为震愕，我便对盼顾的身份起了疑心，一问明妹妹婢女的名讳，笃信盼顾便是申家旧婢，未知这婢女是缘何为王府采买？”

    关于申文秀笃定盼顾与她容貌相似之事，春归只能隐瞒了，着实这事说不定与周王有涉，道破其中的情由也着实让春归尴尬，且在她看来，盼顾哪里和她相似了？明明各有各的美貌，她看上去还不如盼顾那番楚楚可怜呢，显得太强悍了些。

    “原本我院里也不缺人手，所以这回采买婢女就单交给了陶才人操办，其中的内情我也不明究竟，要不这就叫陶才人来问个清楚？”明珠道。

    易夫人把女儿不转眼的盯了一阵，才一声叹息：“罢了，陶氏哪里胆敢插手你院里的人事？要不是殿下先开了口，你也不会把这连来路都弄不清楚的婢女放在身边服侍，你这时叫陶氏来问，和直接逼问殿下有何差异？”

    明珠便蹙了眉头：“纵然殿下看中了盼顾，我也没有拦着殿下不让纳妾的道理，为这事追根究底的也着实不符礼矩。”

    春归就更不好说盼顾传言与她相似的事了。

    不过心里的讷罕却更增一层——难不成陶芳林也知道盼顾与她相若的事？这本就诡异，连渠出都说看不出盼顾与她面貌相若呢，应当不至于只是自己的错觉，更加让人心惊的是，周王为何有意纳盼顾为婢侍？

    莫不是……

    春归连连摇头——做人不能太自以为是，纵管在原本的轨迹中，大抵周王和我是有一段缘份的，不过在现今，第一

    次见面周王可就知道了我是他人之妻且还是知交好友的妻子。就更不说周王志在权位，哪里会觑觎辅从重臣的妻室？

    总之她而今可是无比满意兰庭这位夫婿，一点都不会遐想倘若为周王妾室会当如何……

    明妹妹生性纯良，是个极好相与的人，但正因如此春归才更加珍惜这一世和明珠正正经经的姐妹情份，简直难以想象两人共侍一夫会是怎番大别于今的心情。再是如何投契，心里都会别扭的吧，总之哪里比得上而今的平等相交、真情挚意？

    春归原本就抵触男子在婚娶上的特权，属于坚决不容家有妾室的异类，如果可以选择，她自然也绝对不会答应为人妾室，她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但要是在生死和憋屈之间单纯抉择……无疑自己会趋从于时势，但她绝对不会像今生一般快乐，她甚至肯定自己会一直对明珠心怀愧疚，她应当不会和周王当真情投意合，至少做不到现今与兰庭之间。

    纵使周王日后能够登极九五，她也一点不会艳羡内廷六宫里的女人们。

    无论那一世如何，这一世周王和她已经成为定局，她不存遗憾，周王理当也会视她如同寻常吧。

    而盼顾为何会引起陶芳林的重视呢？

    是盼顾在上一世便即周王妾室之一？更或是盼顾乃影响陶芳林命运的关键人？

    无论如何，易夫人算是开始重视陶芳林这么个人物了。

    回去的路上易夫人邀了春归同乘，神情极其凝肃：“我今日审度盼顾，她心性不坏，我在意的也并非盼顾，但盼顾能够进入周王府，显然和陶氏相关，我不得不在意陶氏的用心了！周王殿下若然一直志在闲散，明儿今后面对的情境还不至于如此险竣，但周王既然志在天下……陶氏若有妄图，便必然不容明儿性命！可莫说明儿不会把陶氏斩草除根防范未然，仅因猜疑我也确然抵触这等阴谋害命的行为，周王究竟为何对盼顾另眼相看，还得废些心思究明。”

    春归听得胆颤心惊，她也来不及仔细度量了，把心一横实诚布公：“不瞒义母，我之所以关注申家之事，着实是因……初次面见徐娘子，便已觉察徐娘子对我心怀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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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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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和申文秀之间的纠葛，春归也向易夫人坦诚了。

    易夫人倒也没作让春归尴尬的联想，只觉得荒谬：“盼顾虽说姿色甚美，不过与春儿哪有半分相似？”又仔细在脑海里比较了比较，易夫人摇头道：“无论眉眼还是气态，皆为截然不同，那徐娘想是因为迁恨才有那般错觉，不过既有这番缘故，也难怪春儿早前对明儿语焉不详了，这种事确然无益牵三扯四，反而闹得明儿与殿下心生嫌隙。”

    春归如释重负，心说义母明白她的顾虑就好。

    易夫人又对春归说道：“我到底长着一辈，且在京城土生土长，交游横竖比你和明儿更广，昨日成国公府的宴谈，我有知己亲朋也听闻了一些风声，仿佛成国公府万门的女眷，个个皆以为储位唯只齐王与周王之间了，万家的女眷甚至忍不住开始造势，说皇长孙已然被废储位，长留在京城岂不有违国法？一来皇长孙该当禁于凤阳高墙，再则皇后也应担当过责，看来皇上这一举措，着实是让万贤妃及万家沾沾自喜以为势在必得了，紧跟着他们便要促成废后，企图是让万妃母仪天下呢。”

    春归：……

    “别的人也还罢了，洪夫人竟然在旁听着也不加以阻止，亏得袁阁老还不满足于宰辅之位，一心要效霍光王莽，如此要紧的纰漏，他家贤内助竟然还有如隔岸观火，还真自不量力，明明身后有余，何苦眼前无路？”

    把春归都给逗笑了，一下下地抚着胸口：“洪夫人其实未必没有自知之明，那天她还一再强调自己不窥外务呢，应当确然是表里如一，想必袁阁老纵然因此功败垂成，也无法迁怒洪夫人这么位贤妻良母罢。”

    春归回家便把这事当作笑话一般说给了兰庭听。

    兰庭居然也加入了说闲话的行列：“辉辉可知，圣德太后论来与洪夫人也算亲故？”

    “这亲故得绕了十万八千里吧？！”

    兰庭摇了摇头：“没如此浮夸，圣德太后的外祖母与洪夫人的祖母是堂姐妹而已。”

    春归撑着额头：“多近的亲故，使得阮中士都懒得对我提起这层关联了。”

    却忽然意识到，关于京中各大家族如此一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姻联关系，赵大爷似乎比阮中士更加精通？果然一家之主大不容易啊，谙熟这类谱联都怕需要十年寒窗了吧？！春归顿时觉得肩头莫名添了一担压力。

    “圣德太后的外祖母与洪夫人的祖母十分亲睦，甚至一度有意亲上作亲，不过因为圣德太后被皇室赐婚而作罢，所以单论王、洪两家的交情还真不算疏远。不过……圣德太后与洪夫人自来便不投机，说起来这事连老太太都知情，所以这么些年来太后与洪夫人从不交近，只当彼此为陌路，阮中士才觉得没有必要提醒辉辉关注。”兰庭解释道。

    多少引起了春归的好奇心：“太后娘娘与洪夫人之间有过怎番传奇？”

    “我只听说过一件，当年太后娘娘尚且还是皇后时，一回因为谏阻先帝废储，闹得急了些，招致彭、申二妃联手对抗，一时间朝野遍布传言，质疑太后娘娘干预朝政。那时袁阁老虽然已经成家立业，但自然

    不如此时位高权重，洪夫人却深以与太后娘娘相识为耻，那年新岁朝拜，洪夫人便直接对卢太后/进言，诽斥王娘娘后宫干政，大犯妇德内训。卢太后当着众多命妇面前，指着洪夫人言道‘浅薄无知，当以此妇为尤’。”

    春归：……

    “洪夫人受此辱责，好些年都未出席应酬，直到卢太后薨逝，圣德太后静养于慈宁宫，她慢慢才敢出来见人了。”

    春归回忆着昨日在成国公府的宴会上洪夫人那张“冲锋陷阵”的嘴脸，挑挑眉道：“慢慢地又才敢大放厥词了。”

    兰庭原本趁着春归折回的花枝，正插/弄着一把瓶供，闻言转过脸来：“怎么？辉辉受这妇人谩谤了？”

    “横竖我也没吃亏，迳勿不需多问。”妇人间的口角之争春归原本不想说来给兰庭添堵，不过眼瞅着兰庭半晌也不曾动手，仍是侧过脸来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只好把那天成国公夫人和洪夫人的“下马威”囫囵一说。

    兰庭也未多言，到底是转过脸去又把一枝长春花插入瓶中，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他家媳妇明明是为了维护他的名声，才回以那二妇人如此锋锐的言辞，硬生生的把一个公爵之妻，一个次辅官眷奚落为市侩长舌的妇人，这战斗力十分彪悍，当相公的与有荣焉。

    “既是多年前洪夫人就被卢太后当众斥责，袁阁老竟然也没有约束提醒内眷？”春归又问道：“都说经一蹶者长一智，但在我看来洪夫人栽一跟头后倒没变得更聪明。”

    “袁阁老也是极其自大的人，再者袁、洪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袁阁老和洪夫人还有青梅竹马之谊，他要是为了这事斥责内眷，岂不担心世人会责他无情无义？当年于是硬着头皮替内眷转圜，道王娘娘妄言朝政原本就有违礼规，洪夫人之谏言并无谬过。”

    “这话何其可笑？”春归不屑道：“储君废立是为国政，但也是天家内务，国君家主无端废斥东宫，娘娘这皇后当然有谏阻的责任，倒是洪夫人，不过外命妇而已，朝会上对皇后出言不逊才遭至太后斥责逾越，说来仅是一句斥责都太轻了。”

    皇后妃嫔即便真犯过失，除皇帝、太后之外，也只有御史言官有权弹劾，外命妇哪来的权力给皇后定罪？

    “也多得今上确然仁厚，非睚眦必报的狭隘心胸，否则皇上登位之时，袁阁老的仕途便告终结了。”兰庭终于完成了那把瓶供，将其安放在一张云足高几上，把双手清洗干净，过来接过春归瞅着时间刚刚泡好的一盏清茶，他喝了一口，又才笑道：“当年东宫实在艰险，多少官员其实都笃信太子迟早会遭废弃，袁阁老亦为那多少官员之一，他虽没有趋从于彭、申二党，不过也是只图自保，并未对固储略尽薄力。而今这么早择齐王而辅从，论起来与他往前性情有所不符。”

    春归轻嗤一声：“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入内阁，一但尝到权力的好处，就不舍得罢手了呗，如今对于袁阁老而言，情势已成不进则退，但他择君而辅，考虑的根本不是主君的才德，要若迳勿是择辅齐王，袁阁老必定会择周王，说到底他考虑的还是一己私利罢了。”

    “总之成国公府此番

    急着要助万贤妃登上凤座，结果必为搬起石头砸脚，先局就吃了个败仗，大大有损士气，未知袁阁老知悉他那老妻明明听闻风声却未及时相告，这回还会不会念及青梅竹马之情。”

    春归疑惑地看了自家相公一眼。

    是她的错觉吗？仿佛赵大爷也逐渐被她的睚眦必报给同化了？换作以前赵大爷又哪里会和内眷妇人斤斤计较？

    ——

    周王这一日回府，刚进内宅，便见陶才人正领着两个婢女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嬉闹，一个婢女眼上蒙着手帕，步伐试探往前，陶才人背朝这边装作没留意他已经走上了“必经之路”，眼看就要往他怀里撞了。

    周王伸手一阻：“这是做何？”

    这女人的心眼真多，奈何演技太差，矫情得一目了然，半点没有意趣让人只觉造作，更兼还有一种被当傻子愚弄的……总之这心情真是太糟糕了。

    但周王却也没有一直摆着冷脸，由得陶才人这一“拦截”得逞，迈步去了陶才人的居院。

    这女人浑身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总算还不曾让他彻底失去探究的兴趣。

    服侍着周王更衣净手，坐在了膳桌边上，趁着美味佳肴还没端上桌的时间，陶芳林先捧上一盏清茶，周王瞅了瞅茶盏里确然没有添加花朵增香，才啜了一口，微微蹙着眉，这水温太过了，用来泡此龙井大大有损清香。

    便把茶盏撇到一旁。

    “昨日去成国公府酒宴，妾身没料到王妃竟然会让盼顾随行，又没想到徐娘子也会赴宴，结果徐娘子倒与盼顾遇了个正着，必定是认出盼顾来了。”

    周王有些忍不住：“你没料到王妃会让盼顾随行不奇怪，但难道你竟然不知齐王妃和徐氏是表亲姐妹？徐氏赴宴就这么大出意料？”就不能好好说话嘛，非得添上几句不实之辞！

    “是……妾身虽然想到了盼顾跟随去万家，或许会遇见徐娘子，但着实想不出借口来劝说王妃改变主意……”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怎么，我周王府买了一个他申家发卖的奴婢，莫不是还需得给申家一个交待了？”

    “妾身是担心……盼顾确然先是被发卖去了妓家……”

    原来陶芳林想让盼顾入周王府为婢，是先作了一番安排，总之她对周王的说法是盼顾先被她的兄长从妓院老鸨手里买下，却因为新近才把嫂嫂的一个陪嫁丫鬟抬了姨娘，一时不好开口，于是把盼顾先在外头租了宅子安置，结果竟被嫂嫂察觉了，闹得一家人都不得清净，陶父更是气恼儿子为一个烟花女子滋闹，下令要将盼顾再度发卖。

    于是陶大哥才解释，说盼顾本是申家的奴婢，为主母不容才被发卖去了妓家，却为了维护清白宁死不肯卖身，是个贞烈的女子。

    陶芳林回去是为劝架的，听这说法后怀疑兄长是被烟花女子蒙蔽，见那女子细细询问，才知道盼顾是因容貌肖似春归，为主母徐氏嫉恨才被发卖，陶芳林一想，要真由盼顾流落到烟花地，时长日久的这层隐情岂不闹得人人皆知，这就大大有损春归的名声了，所以回来商量周王，在周王府里给盼顾一个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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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是否貌若

    周王一口答应下来，且在见过盼顾后，也果然如陶芳林所愿把这婢女安排在了董妃的居院中，但陶芳林却因为“意愿达偿”反而心怀怨怼了，她认定周王必也是看出了盼顾与顾氏果然有相似之处，且迟早会纳盼顾为侍妾，所以先行意会董妃，走此一桩符合礼俗的过场。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王确然对盼顾移情，说明这移情是因顾氏而起。

    “我惯常爱去烟花之地且又怜香惜玉连父皇也是知情的，还怕徐氏诽议中伤不成？”周王听出了陶芳林的言外之意，眉头蹙得更紧了。

    “就怕王妃知闻盼顾的来处……”

    “只要陶才人闭紧了口，这事又哪能泄露。”

    “妾身必然谨记守口如瓶。”陶芳林连忙保证，又忽闪睫毛忧心忡忡：“只是盼顾的来处，妾身毕竟是瞒着王妃，要若申家先行泄露，王妃知道后哪能不怪罪妾身有所隐瞒……”

    “就安心吧。”周王眉头略有开解：“又没有瞒着我，留下盼顾是我的决断，王妃怪罪不到的身上。”

    说完就起身，竟往外走去。

    “殿下不留在此处用膳了？”陶芳林慌忙跟出。

    周王却没有回头，留下一个站在夕阳底下暗暗咬牙的女子，原本秀丽的容颜因染了霞色莫名透着狰狞。她不甘，极其不甘，虽说她的计划原本也是利用盼顾渐渐让董明珠意识到周王对顾氏心有所属，如此晋国公府就会与顾春归决裂，赵兰庭更会怨恨顾春归不守妇道，没了这两重依傍，周王欲成大事也不可能为了顾春归舍弃董家与轩翥堂这两只臂膀，到时顾春归只有一条死路！

    但当确定周王确然仍对顾春归钟情，陶芳林的心脏就像被泼了一锅刚刚烧开的热油。

    那一世所余不多的美好记忆，最让她刻骨难忘的便是周王被封太子的盛典，她站在外命妇的行列亲眼目睹，男子头顶九珠五色九旒冕，身着玄衣纁裳碧绶服，面若冠玉眉如青锋，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向高阶宝殿，那是权力的巅峰。

    原

    来将顾春归当作鲛珠玉髓捧在掌心呵护的男子，竟然是如此一番品貌气度，他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天下女子皆应将能够同他并肩而立为幸为荣，从那时起，她就在心里默默祈望，若能把顾春归取而代之，死而无憾了。

    但当时于她而言，这祈望太过荒唐了。

    她知道自己甚至不得机缘获他一眼关注，一句交谈，但她仍像着了魔般，但有时机就去东宫，仿佛能与董妃、顾氏交近也能让她的遗憾略减几分，有一回告辞时正好和他路遇。

    “原来是嫂夫人。”

    那是她在那一世，唯一赢获的，他对她展开的笑容。

    那时她怎能想到神佛不负祈望，竟然会给予她重生的机会，而她也终于通过运筹帷幄成为了这个男子的身边人，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有了耳鬓厮磨。

    但这还远远不足够！因为她到底没能把顾春归取而代之，成为他眼中心里的独一无二。

    陶芳林在夕阳里转身，眼底顿时万丈深郁。

    周王去了他和明珠的居院，大大方方毫不扭捏作态的王妃让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到底是可以安坐下来，清清爽爽地用上一餐晚膳了。眼角余光一睨上前斟酒的婢女，正是盼顾，周王示意：“替王妃也斟一盏酒。”

    明珠正欲替周王布菜，怔住了。

    “妾身不善酒力。”

    周王叹息一声，心中觉得遗憾，陶才人倒是善饮，不过言谈无趣不说，还让他总忍不住探究她字句里的言外之意，待洞悉得那女人的心机，就越发觉得心里烦闷，还哪有心情与她小酌？这闺房之趣，少了相伴小酌闲谈之人，着实是一大遗憾。

    “那我今日也不饮酒了。”周王摆摆手，示意奴婢尽皆退下：“王妃也别光顾着布菜盛汤了，陪我一齐用膳吧。”

    明珠稍稍犹豫一下，想起母亲叮嘱她和周王私/处时也莫太过拘泥礼规，便也大大方方坐了下来：“妾身虽不善酒力，不过也能以茶代酒相陪殿下小酌，以慰殿下日间疲惫。”

    周王露出笑容来：

    “甚好。”

    尝了一尝碟子里的肉食，眉开眼笑：“这道三杯鸡做得不错，但仿佛不是王府里厨子的手艺？”

    “是阿姐写赠妾身的菜谱，今日尝试着烹饪了一回，殿下倒是赶巧了。”

    “确然该我有此口福。”周王却放下了食箸，端酒来喝，杯子放下时自己又斟满一杯：“王妃可觉盼顾看上去面熟？”

    “面熟？”明珠困惑的思索了一番：“并没有这样的觉察。”

    周王微微颔首。

    他也着实无法从盼顾的眉眼上看度出哪里与春归相若，不过他暗中察访，证实陶芳林所言不虚，徐氏确然是因妒恨此婢寻机把盼顾卖去了妓家，而申文秀也果然对春归念念不忘，更兼陶芳林也言之凿凿，说初见盼顾时便惊觉这女子果然貌似春归，周王一度以为是自己的知察失误，如今倒是证实了，王妃和他的看法相同。

    申文秀大约是因移情，徐氏是因迁恨才会导致误觉，那么他家里这位陶才人呢？

    究竟是因为哪番情由才使得陶氏硬是从两张分明有别的面貌上，看出了相似的痕迹？

    晚餐之后，周王欲往花苑散步，他而今是越来越觉这仿佛应当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了，只是并没有一个可以陪着他散步的人——王妃虽然并未像时下多少女子般，硬是把一双脚缠得寸步难行，不过到底还是遵奉了缠足的礼规，偶尔行多几步路尚且无碍，日日如此却会觉得辛苦。

    今日周王唤上了盼顾：“随本王去花苑走走。”

    盼顾俨然受了一惊，自然不敢与周王并肩而行，落后足有两步之余，甚长的一段路莫说交谈，连呼吸都不敢发出略重，盼顾是好容易才有了另外的栖身处，与王妃相处时间虽然不长，她也能够体会王妃与徐氏不同，是个仁厚温良的主母，这让她如释重负庆幸能够劫后余生，她是真不希望因为周王的另眼相看再使生活发生变折。

    周王却站住了脚步，拧着眉头看向小心翼翼的婢女。

    如此的胆小慎微，看来就更加不像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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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又将入宫

    “你站得这么远，是担心本王会吃了你么？”周王非常不满。

    盼顾只好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向前挪了两步，却更把脑袋耷拉下去，恨不能把眉眼都藏在脸皮底下一般。

    “你不愿为本王的侍妾么？”

    听此一问，盼顾只觉冷汗顿时从脊梁渗出，不及多想便膝跪下去，眼睛连周王那双乌靴都不敢多看了：“奴婢只求能够安生服侍王妃，不敢奢求……殿下垂怜。”

    “这么害怕做什么，难道本王在外有强人所难的传言不成？”周王嗤笑一声：“也罢了，我不难为你，王妃是个纯良的性情，你好生服侍，日后王妃自然会为你虑及婚嫁姻缘。”

    这突然的喜讯再一次把盼顾震慒了。

    “起来说话。”那人最不喜欢的便是动辄呵斥奴婢下跪了，周王暗忖，同时也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盼顾连忙站了起身，惶恐的心情略微平复，倒有了几分过去的沉着。

    “你心里应当清楚徐氏为何容不下你，昨日你在成国公府想来也与顾宜人面见过，你觉得你与顾宜人……是否相似？”

    “奴婢不敢与贵人相比……”

    “说实话。”

    盼顾长长吸一口气：“从前申郎君也只是认为奴婢的容貌与顾宜人幼年之时几分相似，奴婢直至昨日才有幸目睹顾宜人的姿容，宜人乃月貌花颜婢子却如蒲柳之姿，着实……并无相似之处。”

    “你既然也这样认为，日后便休要再提这些旧事了。”周王举步前行，盼顾刚觉如释重负，这一松懈，竟然险些撞上了忽然又驻足的周王殿下，盼顾受此惊吓几乎没有又再跪地告罪了。

    “你可知道将你从妓家买出之人是谁？”

    “奴婢并不知情，不过奴婢从妓家脱身之后被安顿在了一处居宅，居宅里有几个仆妇照管奴婢日常起居，并不肯透露谁是将奴婢从妓家赎身的恩公，后来忽有一个贵妇闯入居处闹事，又有陶才人相请奴婢问清来历，奴婢才知是陶家大爷将奴婢赎身。”

    “还真是这样啊……”周王挑了一挑眉头。

    “不过奴婢心里也觉得蹊跷。”

    “哦？”周王再是一个挑眉：“怎么蹊跷了，如实道来。”

    “奴婢自从妓家脱身，一直未曾见过陶家大爷，且陶大奶奶虽说寻来喧闹一番，并未受到陶家大爷阻止，但也不曾当真为难奴婢。”

    周王笑了一笑：“你倒并不愚笨，还算机敏……盼顾，记得本王的话，你虽是陶才人荐入周王府，但你的主母是王妃并非陶才人，忠心事主，便包含了提醒王妃莫受闲言碎语挑唆，为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必不敢对王妃心存二意。”

    “很好。”周王觉得今晚的散步仿佛有了一件也算意外之喜，他瞅着王妃身边的婢女仿佛都不如盼顾更加机警，倘若盼顾确然是个聪明人，今后一心一意服侍王妃，周王府的内宅说不定能收获一个得力的臂助。

    于是这一晚周王散步归来，便对明珠开诚布公：“我无意纳盼顾为侍妾，将她调来王妃的居院是另有主张，王妃若有空闲，不妨替盼顾寻摸着姻缘，她是王

    妃的贴身婢女，将来放了良籍婚配侍卫应当不错，不过这事王妃暂时先瞒着众人，尤其陶氏。”

    “殿下这是何意？”明珠大惑不解。

    周王无奈：“陶氏机心甚多，虽说浅薄，不过王妃心性纯良恐怕会受她蒙蔽，还是多多提防着她才好。”

    “殿下可不能无端就下此决断。”明珠正色道：“居心不良，于内宅妇人而言可称罪错。”

    “王妃就当我多疑吧。”周王长叹一声。

    他就知道无法说服自家公正无私的王妃，他的妻子也着实是太贤良了，正如祖母所言，若他真有位及九五的一日，王妃自然适合母仪天下，使六宫中的那些阴谋诡谲大大减少，不过他而今还征战于夺储，这场战争极其残酷，董妃的机谋并不足够安定周王府的内宅，王妃身边确然需要臂助和帮手，陶氏是万万不能信任的，但陶氏却有圣慈太后作为靠山，连他都难免投鼠忌器，在这关键时候必须顾忌节外生枝。

    他必须和陶才人虚以委蛇，王妃却还不肯与陶才人疏远冷落……这还真令人忧愁，难道，这种事还需要向兰庭请教对策？周王深深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人，越更长叹不绝了。

    ——

    袁箕这日面色凝重的回到内宅，脾气还没发出来，就见老妻掀了帘子入内，一脸的期待：“听说朝堂上今日有御史弹劾皇后及皇长孙，情形如何了？成国公府的谋划应当会大功告成吧，储位一遭废弃，皇上便立时恩顾贤妃娘娘及其父族，俨然也是对沈皇后彻底失望，沈皇后已经失了母仪天下的资格，只要贤妃娘娘登临凤座，齐王殿下不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秦王与周王还如何与齐王相争？”

    洪夫人不是没有发觉丈夫脸色沉凝，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袁阁老端高威严的架势，压根不察她家夫主已经忍不住要暴怒了，一挑眉头连连冷笑道：“顾氏那浅薄妇人，无非是仗着圣德太后及周王妃的势才敢如此张狂，待周王失了势，圣德太后怕都得从慈宁宫中迁出，赵兰庭区区一介修撰还能护她横行不成？我且看看到那时顾氏还敢不敢在我面前伶牙俐齿。”

    “夫人是早就听闻了成国公意欲谏言废后？”

    “那日宴会上，就有成国公府的亲朋这样言语了，皇长孙犯下桩桩罪行，与沈皇后一路来的包庇放纵脱不开干系，皇上既然都已经忍无可忍废了皇长孙储位，废后岂不成了理所当然？要说起来沈皇后的德才出身确然多有不及贤妃，根本便没有资格母仪天下。”

    “简直一派胡言！”袁箕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大觉掌心闷痛，捧着手腕连连甩了几甩，怒视着洪夫人：“皇上废黜东宫时如此迟疑，正是因为顾虑着皇长孙乃是孝慈太子的唯一骨血，下了决心将皇长孙废黜是逼不得已！皇上甚至迟迟不下圣令将皇长孙迁至凤阳高墙，只是幽禁于南台，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心里愧疚于有负父子祖孙之情！沈皇后乃孝慈太子生母，皇上纵然不念多年结发之情，又哪里连让故太子的生母得以尊养都罔顾！

    好端端的局面，竟然就这样断送，亏你还和顾氏这么个妇人斤斤计较，自觉可以扬眉吐气了！

    贤妃登不登凤座齐王是不是嫡子有何重要？故太子之下有哪

    位皇子还是嫡出？齐王居长，立长也为名正言顺合礼合法，你们偏要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皇上此时心中正觉愧恸，万家竟然蹿掇着御史谏言废后，有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上怎不气恨万家及贤妃？皇上这才刚给了贤妃、万家一点甜头，他们竟然就摁捺不住急于夺权，亏你也还觉得这等愚蠢之行顺理成章？

    沈皇后出身低微，纵便敬妃也出身低微，可宫里还有贵妃还有和嫔，还有多少出身世族的妃嫔，贤妃的家世便为首屈一指了？祖法早有规限，选秀不从权贵门第擢择，沈皇后出身低微又如何，我朝自建国以来还不乏出身贫寒的皇后？你们指谪沈皇后的出身，就是斥诽祖法制定荒谬！”

    洪夫人被袁阁老这番狂风骤雨般的斥责骇得瞪目结舌，半晌只知摁着胸口。

    “先帝时的那回教训看来你一点都没有记在心上放在眼中，而今竟然还是如此愚昧糊涂，我看你日后也莫再出外去和官眷应酬了，横竖不会对家门有一点助益，你若是……若是及时告知我成国公府竟然会动此愚蠢的念头，我及时劝止，局面也不会恶化至此！你可知道，贤妃已经再度被贬斥，降位为贤嫔，齐王至今仍跪在乾清宫请罪呢！”

    太师府里，春归也听说了这件其实意料之中的新闻，顺口便对三夫人、四夫人提了一提，四夫人“扑哧”笑了出声：“贤妃这才得封几日？转眼又成了贤嫔，万家这回乐子可闹大了，就看成国公府这回还会不会大宴宾客，恩谢皇上此番到底还是留了情，要干脆又把贤嫔降位为选侍，这场笑话就闹得更大了。”

    “皇上的留情，说明还没有彻底断绝择齐王为储的念头。”三夫人一语中的。

    春归颔首道：“毕竟出头的是成国公府，连贤嫔都是受了迁怒，齐王在此情势下也不至于仍然坚持废后之谏，务必是要择清他自己的，皇上虽说不会因此彻底对齐王绝望，但应当也会减分，袁阁老那伙人只用齐王居长应立储君的论点，说服力就大大不够了。”

    这晚等兰庭回府，带回来比传言更加丰富的消息：“秦王于朝堂上当众否驳废后之谏，称皇长孙之罪不能牵连皇后，且更加反对将皇长孙囚于凤阳高墙，秦王的谏言让皇上大觉安慰。”

    “周王呢？”

    “殿下只是附谏秦王之请而已。”兰庭道：“实则圣德太后已经早对皇上进言，皇长孙虽犯罪错，不过既然已遭废位禁于南台已经算是获得了罪惩，大无必要迁往凤阳高墙囚禁，且皇后此时病重难起，若知皇长孙被囚凤阳，大不利于病情康复，不为皇长孙着想，就算为了顾全夫妻结发之情，皇上也理当宽宥。皇上相信周王殿下决不会违逆圣德太后，周王附谏就已经足够了。”

    如若周王效仿秦王当众斥驳废后之谏，反而显得矫揉造作，他毕竟与秦王不同，周王有王太后一直照庇，从来不像秦王一样在后廷的生活如履薄冰，他大可不必在皇父面前着意表示恭顺，生怕一点疏忽就引起皇父的不满。

    在弘复帝的诸多皇子之中，除了故太子，数下来也确实是周王最受圣宠了。

    “明日圣慈太后召我入宫进见。”春归忽然说道。

    兰庭眉头深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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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敬妃出战

    总是被传召入宫的确是件让人烦闷的事，且还是因圣慈太后的召令入宫，就不得不让春归打起精神应对了。

    不过这回并没有什么人半途拦截，轿子顺顺利利抵达顺贞门前，春归刚一落轿，便见丹阳子从门内出来，身后跟着个面熟的道童——莫问这家伙。

    春归是真没料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和小道在禁宫后门口巧遇。

    自然少不得寒喧两句了。

    “道长一贯安好？小道长一贯也还安好？”春归莞尔笑颜。

    “顾宜人一贯安好？”丹阳子挼着一把长须和春归互问安好。

    小道被二人这番应酬客套惹得翻了个白眼，心说可都够虚伪的，忍不住就抢白道：“明明一照面目睹彼此都是意气风发，不是多此一问么？”

    春归的笑意一点不减：“我瞅着小道长倒不像尚好的模样，气色灰败得很啊。”

    莫问一个白眼翻得险些没把眼珠卡住：“能好么？都被大奶奶逼得卖身为奴了。”

    在这儿还演上了？丹阳子斜了莫问一眼，挼着胡须摇头晃脑道：“至少还未卖身皇室为奴，你小子就该当庆幸了。”

    莫问：！！！

    春归装作没听懂丹阳子的言外之意，继续寒喧：“道长这是刚从内廷出来？”

    又是一句废话！莫问瞪了春归一眼，认命地替大奶奶释疑：“道长是奉圣令，替皇后娘娘诊治病症。”

    “未知娘娘玉体如何？”

    “娘娘病症实乃心中哀恸所致，心结不释，病症起色缓慢，非乃太医院无能，道长也只能开静心养神的药方让娘娘慢慢调养。”

    一问一答间竟然完全不理会丹阳子愿意不愿泄露“职务”，把老道都气得翻了个白眼，顾宜人还真厉害，安插个耳目竟然都能安插得如此明目张胆！

    顺贞门内进来没几步，春归只见敬妃迎面而来，慌忙上前见礼，敬妃亲亲热热的扶了春归起来，陪着她一同往寿康宫去：“是圣德娘娘听说了今日圣慈娘娘召请宜人入宫，特意令我与宜人一同前往，这也是防着上回

    的事故，圣德娘娘担忧圣慈娘娘身边还有心存不轨的人挑唆，也是防着皇后恸怒未消，怕听闻宜人入宫会行为难之事。”

    春归感激道：“多亏圣德娘娘及敬妃娘娘照庇了。”

    “应当的，宜人不需多礼。”敬妃一边儿又忍不住打量春归，笑意更加温和了：“宜人和明儿既然是姐妹，我也全当宜人作自家晚辈看待了，再者皇后娘娘原本也是疼惜宜人的，若不是因为六郎，皇后娘娘又怎会为难宜人呢？”

    这话说得几分隐晦，不过春归当然听得懂这是敬妃在表达谢意，当然主要的功臣还是兰庭，因为兰庭辅佐于周王，敬妃才视庇护春归在内廷的安全为理所应当。

    “早前妾身在顺贞门外正遇丹阳道长，才听道长说起皇后娘娘的病症呢。”

    “是心病。”敬妃压低了声儿：“皇上时常前往坤仁宫宽慰安抚，奈何皇后娘娘不愿面圣，听说日日只在寝宫里啼哭，连饮食都不愿按时进用，更别说按时服药遵医嘱调养了。太后娘娘见皇后闹得着实不像样，皇上也为此寝食难安，苦思了不少劝诫的计策，都觉得不足以让皇后娘娘安宁，正好前朝有御史弹劾皇后谏言废位，且还提出应将皇长孙迁往凤阳高墙囚禁，太后娘娘便让人传话给皇后，皇后竟然明白了太后娘娘的提醒，这才好了些，终于是愿意按时进食了，又指名让丹阳道长诊治病症。”

    春归也能明白太后的言外之意——皇后且管可劲折腾吧，把你自己折腾得咽了气，省得他人再废力气谏言废后了，皇长孙没了你这祖母的庇护，凤阳高墙就是归宿。

    皇长孙还没有娶妻，一入凤阳高墙，孝慈太子这系血脉就算是彻底断绝了，沈皇后又哪能不振作精神，至少保得皇长孙还能替故太子延传子嗣。

    春归对于沈皇后不怀半点同情心，她甚至都觉得沈皇后如今遭遇的苦痛远远不够抵偿曾经的罪孽，她想不开才好呢，想不开至少后半生都将煎熬于不甘愧恨，否则沈皇后若得以颐养天年，兰庭的苦痛与愤恨该如何平息？

    寿康宫就在一望之间，春归都能感觉到敬妃越来越紧张的情绪

    ，她不由伸手去扶了一扶，果然感觉到敬妃掌心微凉，敬妃也是深深吸了口气，颇有些难为情：“我虽说入宫多年，从前秉持的都是与世无争清静渡日的心愿，过去虽说也算是经过一些风浪，但也多有太后娘娘在前头遮风挡雨，我是个最无用的人，当年着实也帮不上皇上什么忙……原也以为皇上登位后日子总算是彻底平顺了，这些年来寿康宫对我虽不待见，几句责难的话我倒也能挨受。”

    说到这里又笑了一笑，稍稍用力握住春归的手：“太后娘娘说得在理，殿下他既有志向，我这生母确然也应当更加刚强，总归是儿子平安，母亲也才能安享太平，为了殿下，我又哪能再怯弱下去。宜人也请安心，寿康宫圣慈太后虽说势必是不愿储位为六郎争获，今日也必定是听信了贤嫔的挑唆不知存着什么为难人的想法，总之在禁内里，我都当保证宜人顺顺利利的进见平平安安的出宫。”

    春归往前与敬妃并没有过多接触，偶尔在寿康宫见到这位，也多见她是笑而不语，确然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情，不过圣德太后应当也是料到日后周王想要达成志向，内廷里就少不得敬妃替他周旋，这回让敬妃“出战”寿康宫，虽说于敬妃而言算是一回磨砺，但在后运筹帷幄的王太后想必也是心有成算。

    相比起上回慈庆宫险变，又明知江氏会让她有来无回，这回寿康宫的召见的确不能算是大风大浪了。

    为了缓和敬妃的紧张，春归笑着多问了一句：“娘娘已经确定是贤嫔在后唆使了啊？”

    “昨日贤嫔受到贬斥，立即就去寿康宫哭诉了，没多久寿康宫便遣了内臣去太师府传令，太后娘娘就料到是圣慈太后又受了贤嫔的唆使，六郎说来难道不是圣慈太后的亲孙儿？不过是因六郎是圣德娘娘教养，与圣德娘娘更加亲近，圣慈太后才不待见六郎罢了。”敬妃说着果然便冷静下来，她的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又怎容得贤嫔利用圣慈太后的小心思阴谋加害？她的对手并不是张太后而是万贤嫔，圣德娘娘说得对，她居妃位万氏只居嫔位，如果这样她还不能威慑贤嫔，今后就别想再于六郎有任何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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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非常自信

    “敬妃为何来此？”

    寿康宫的偏殿前，敬妃果然先遭到了宫人的阻拦，春归打量了一下这位，与那密号“斑鸠”的宫人刘氏一般年岁，看妆扮也应当是贴身服侍圣慈太后的宫人，不过语态甚至比刘氏还要据傲，这时俨然是用鼻孔冲着敬妃，两道细细的眉头也弯弯高举着，浅薄张狂得很。

    “奉圣德太后之令，一阵后引顾宜人往慈宁宫拜见。”

    若是换了别的宫人，敬妃完全可以不搭理，但这儿毕竟是在寿康宫，且这宫人又显然是奉张太后之令在此拦阻，敬妃这才回应一声。

    “圣慈太后召见顾宜人在前，敬妃还是先请回吧，待圣慈太后与顾宜人说完话自然会放顾宜人往慈宁宫。”

    “圣慈太后若不愿接见本宫，本宫自当候于殿外，不过还请女使代传圣德太后嘱令，召贤嫔立往慈宁宫进见。”敬妃道。

    “贤嫔正陪圣慈太后闲话……”

    “圣德太后召贤嫔是为教诫！女使若不愿代传太后之令，只好由本宫亲自传令了。”敬妃虽说已经掌理了一段时间的宫务，而今又还兼着主持选秀的职责，不过她性情温和柔顺还从来不曾像今日一样端起一宫之主的威势来，慑得那宫人一怔，回过神时敬妃已经领着春归进了偏殿。

    宫人暗道“糟糕”，忙不迭地跟了进去，不待敬妃见礼便先行告状：“奴婢说了不让敬妃进见，敬妃却仗着圣德太后之势强闯寿康宫……”

    “非本宫冒犯娘娘，实因奉圣德太后之令传召贤嫔往慈宁宫聆听教诫，娘娘宫中女使不愿代传太后指令，本宫只好亲自来传贤嫔。”敬妃礼见后站得端直，虽是强撑威势，但话说得还算不急不徐、不卑不亢。

    春归认为出场十分漂亮，可以打个满分。

    她也早看见了挨着张太后所座的罗汉床一边的玫瑰椅上，眼睛还没彻底消了红肿的贤嫔，不知是气色的缘故还是铅粉施得太厚，总之一张面容今日显得尤其煞白，更衬出了唇色的一抹血红……贤嫔的年岁论来与贵妃相当，姿色却着实相差太大。

    唯一还算标致的那双单凤眼，在听闻敬妃的话后也瞪得有如两把火铳，这下越发显出红肿来了。

    “我有什么罪错，王太后凭何施以教诫？！”

    “贤嫔若无罪错，如何会受皇上贬斥？且贤嫔此时出言不逊不服太后教诫就该当斥责！”敬妃用力板着面孔，但春归看得见敬妃的指尖仍在微微抽搐，看来这位娘娘到底还不适应威严强势啊。

    悄悄观察张太后。

    眉心皱得几乎能夹死蚊蝇了。

    张太后最烦争执，尤其最烦以礼规律法为基准的争执，她往往会被驳个哑口无言，且今日的事若无贤嫔在场，让她怎么冲顾氏开口？慈宁宫的王太后难不成当真成了精？竟能未卜先知所以赶忙一步要把贤嫔调虎离山？不对，调虎离山仿佛不能这么用？张太后莫名走了神。

    还是严宫令把敬妃的意图瞧得明明白白，出面转圜：“娘娘不能

    阻止圣德太后教诫贤嫔，不过今日召见顾宜人又与贤嫔相关，不如便请敬妃稍候一阵儿，待娘娘说完了话，再领贤嫔前往慈宁宫聆听教诫。”

    敬妃也见好就收：“还望娘娘能够恩准。”

    张太后若固执己见不肯留敬妃在场，敬妃虽说也只能在殿外等候，但有权立即迫使贤嫔前往慈宁宫，这就相当于“人质互换”，但张太后今日召见春归可与上回目的大不一样，没必要闹得剑拔弩张，便是让敬妃在旁耳闻着实也无关要紧。

    她难道当着敬妃还有什么话不敢说了？敬妃无非就是皇上的姬妾，她可是皇上的生母！

    “赐座。”张太后到底是把敬妃瞪了一眼，冰凉的目光又转向春归：“顾宜人也坐吧。”

    敬妃显然如释重负，春归却是平平静静告座。

    “我今日召请顾宜人入宫，是为做媒的。”

    一听圣慈太后这话，春归的神情就更加平静了：既是单召了她入宫，且还有贤嫔在侧，这媒约大抵就在成国公府和太师府之间了，看来贤嫔采取的还是旧套路，计划着由她激怒寿康宫，张太后恼怒之余施以责罚，以为如此就能扳回一局？

    成国公府当然不存在认真想和太师府联姻的愿望，两家之间隔着朱夫人这桩旧案，兰庭哪里会和成国公府化干戈为玉帛？且成国公自然也难放下当年赵太师不依不饶，导致贤嫔从贵妃之位贬降为选侍，大大影响了成国公府这多年来扩张人势的计划，仇隙太深，没有和解的可能。

    也唯有圣慈太后才有这般天真的想法。

    春归不急着言语，很乖顺地聆听圣慈太后的“美意佳愿”。

    “太师府兰字辈子弟赵二郎君兰台，与成国公府万七娘年岁相仿，老身以为可为姻缘。”

    这根本不是做媒，这是勿庸质疑的拉郎配。

    “娘娘美意，太师府理当领受，但妾身不敢相瞒娘娘，妾身二叔已经与祁州岑门闺秀互换名帖论定姻缘。”春归起身禀道。

    敬妃连忙帮腔：“此事连皇上都已耳闻，还特意召见了赵修撰询问，皇上也赞这门姻缘极佳。”

    贤嫔又怎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叹了一声：“妾身就说太师府的子弟德才兼优，又是出身名门，京畿多少书香世家都望着能与太师府联姻？这样紧赶着，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不过赵二郎虽说已与岑姑娘定亲，太师府三郎的婚事应当还没有这么快落定吧？虽说三郎是庶出，我家七娘为嫡女，然家父也早说了择婿当以才品为重，三郎乃赵知州的次子，想必也是幼承庭训，与七娘并不至于不相般配。”

    圣慈太后颔首：“成国公府的嫡女婚配太师府的庶子，论来是有些委屈了万家的七姑娘，但只要皇上赐予赵三郎荫职，少年才俊与高门闺秀也不失一桩佳话，顾宜人觉得如何？”

    “三叔的姻缘，妾身不敢自专，还望娘娘允准妾身回府后商量外子，先寄书汾阳告知高堂二老。”春归当然不会拿兰楼不愿过早婚配的由头推脱，在张太后面前，最妥当的方

    式是采用拖字诀。

    “顾宜人这样说就是婉拒娘娘的美意了。”贤嫔自然也不会让春归的“奸计”得逞：“谁不知道赵迳勿乃轩翥堂家主，太师府二郎的婚事便是顾宜人决断，俨然已可行使一家主母之权？娘娘，妾身就说成国公府虽与太师府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但太师府仍然衔恨……”

    张太后胸中的怒气就被这话煽着了：“朱夫人的旧案，确然是贤嫔之错，不过贤嫔早已受到了责罚，赵兰庭身为臣子怎能因为私恨罔顾忠义？老身便跟顾氏你直说了，依据君国礼法，无嫡立长，齐王乃诸皇子之长，当为储君方才符合长幼有序之礼，太师府倘若只以私恨私交为重扰乱礼法朝纲，可是不臣大逆之罪！”

    联姻什么的原本就是个说法，张太后的意图是逼迫太师府必须辅从齐王。

    “妾身谨遵娘娘慈训，必将娘娘慈训一字不漏告诫外子。”

    “那么顾宜人便是答应万、赵二门联姻之事了？”贤嫔步步紧逼。

    “非妾身婉拒太后美意，只是上有高堂，妾身即便身为赵门主妇又岂敢擅专？”

    “你这仍是在花言巧语……”

    “贤嫔，顾宜人言之有理，贤嫔却一直不依不饶，意图激怒圣慈娘娘逼迫顾宜人逾礼行事，看来皇上训斥贤嫔之言，贤嫔是一字都不曾入耳了？”敬妃再度剑指贤嫔。

    竟然想拿弘复帝作为威胁？！贤嫔大怒。

    但这威胁对张太后还真管用。

    说起来她这太后大可以赐婚，但却没有逼着顾氏这么个子媳一定逾礼行事的道理，顾氏答应把她的教诫代转赵兰庭那就必定不敢隐瞒了，赵兰庭难道还敢不遵寿康宫的懿旨？只要慑服赵兰庭，不再进谗言弃长立幼，储位非周王争据就合了她老人家的心意，揪着顾氏这么个小妇人为难逼迫有何必要？

    要是因此授人以柄，再被慈宁宫那位责斥，皇上的性情必定不会偏帮她这生母，横竖尽快确定储位才是重要的事，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罢了，赐婚的懿旨最迟三日后就会颁发，你只要将老身的话带到轩翥堂就是。”圣慈太后觉得已然大功告成，日后再也不惧慈宁宫的王太后力压寿康宫一头了。

    留下一个有苦说不出的贤嫔呆若木鸡。

    皇上连废后的谏言都否驳了，更兼因为此事再度把她贬降，哪里是拿定主意择长而立的局势？圣慈太后是长着猪脑子么？历朝历代虽然都有立嫡立长的礼法，但历朝历代还少了非嫡非长登极九五的史实？！这赐婚的懿旨哪能如张太后所愿颁发？弘复帝那关就过不去！难不成张太后还敢教训弘复帝罔顾礼法？

    就算弘复帝被生母教训，也不可能损及太师府毫发！

    无奈的是贤嫔虽然埋怨张太后果然是个猪队友，而今在深宫内禁她也找不到比张太后更加合适的帮手了，谋害慈宁宫更是无异于自寻死路，皇长孙和江氏就是前车之鉴！

    无奈的贤嫔只好灰头土脸跟着敬妃去慈宁宫聆听教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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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皇帝可怜

    当春归登上自家的马车，立时捧腹，笑得半天都起不来身。

    “大奶奶这得遇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故啊？！”只能在宫外等候的青萍，焦灼的心情方才平息，见春归如此情态也不由飞扬了唇角。

    “是圣慈太后，具备着实有趣的底气，横竖太后这回召我入宫，最不满意的就是贤嫔了，更让她焦虑的应是，还是她唆使了张太后召我进见，结果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贤嫔的意料，张太后没被激怒，反而闹出笑话来，皇上自然是拿生母无可奈何的，一腔怒气也只好发在贤嫔头上，这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想想都觉得神清气爽。

    几乎都愿意留在宫廷几日，旁观贤嫔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因为张太后这回不按常理行事导致折戟沉沙的凄惶状况了，当然这也只是“几乎愿意”而已，宫廷这方猎场对于她这只小白兔而言着实太危险了，没得冒着生命危险去看热闹的道理。

    不过太后娘娘说了会替她围观，日后有了机会再把过程细述，以可以聊为安慰了。

    弘复帝这日往慈宁宫省安的时候，贤嫔仍在殿堂之外的廊庑底罚跪，正觉膝盖刺痛难忍，一恍神把弘复帝当作了救星，泪盈于睫柔情万转地唤了一声“皇上”，立时就把摇摇欲坠的状况夸大了十分。

    弘复帝尚且不知今日发生的事故，还道圣德太后是因废后那桩事故责罚贤嫔，把面孔一板，手指头往贤嫔的方向点了几点：“你确该好好反省。”抬脚就往里走，又被萧宫令给拦住了。

    “娘娘知道皇上忙于国政，偏偏内廷的事也不让皇上省心，让老奴代转，今日就不劳皇上问安了，不过寿康宫张娘娘那边儿……皇上是免不得走这一趟的。”

    弘复帝满腹狐疑，也料到大抵又是自己的生母有了糊涂的行事，转身时就更不曾在意贤嫔的楚楚可怜以及

    切盼救援了，飞快步出慈宁宫又坐上了龙辇，唉声叹气地往寿康宫“挺进”。又果然半途就遇到了寿康宫的宫人，正是今日对待敬妃态度傲慢那位，但她对弘复帝可不敢傲慢，恭恭敬敬闪避到一旁行礼，待龙辇经过后，宫人才迈着小碎步追上了伴驾的小宦官冯得意。

    “奉太后娘娘之令，正欲往慈宁宫请皇上往寿康宫呢。”

    冯得意听她这话，笑得眯了眼：“皇上这就是往寿康宫问太后安。”

    “公公今日不知，敬妃娘娘着实太无礼了，仗着有慈宁宫太后撑腰，竟然擅闯寿康宫，硬逼着要把贤嫔请去慈宁宫，张娘娘宽仁，不计敬妃过错，可敬妃竟敢如此不敬寿康宫，难道不应责罚？冯公公可得替张娘娘申诉这桩委屈。”宫人直冲冯得意笑靥若花。

    冯得意强忍着才没有一个白眼直接甩过去。

    这个宫人孙氏，家里与曹国公府也算姻亲，但曹国公府就不算根基深厚，孙氏的家门就更不值一提了，而当年张太后让她入宫，是看她还算有几分姿色，意图靠着孙氏争宠，多少赢得先帝对东宫的照恤。先帝的后宫多少绝色？孙氏哪里能入先帝的眼！后来今上继位，孙氏又千方百计在皇上面前搔首弄姿，这都过了十来年吧，不也照旧没有栖上梧桐的命？却还不死心，从贵妃到底下的谢昭仪，她就没有一个不嫉恨的，尤其眼看着敬妃如今掌理宫务，成了事实上的六宫之主，更加妒嫉得眼珠子发红。

    可再是妒嫉又有什么用呢？皇上正眼都不多看。

    冯得意乃高得宜的亲信，又兼他年纪轻不够老成，这时就忍不住泼孙氏的冷水：“敬妃娘娘有无过错，当不当罚，可轮不到咱们这些奴婢断定，孙宫人这话可说得大逾本份了，奴婢可不敢在皇上面前搬弄唇舌，也劝孙宫人莫要轻狂，否则纵便孙宫人在寿康宫太后娘娘左右当差，太后娘娘难道还会因为一介下人与皇上为难？”

    把个孙氏说得满面通红，却敢怒不敢言。

    只在心里发狠：敬妃不也是内廷的一介下人？仗着慈宁宫太后的势才有了今日的体面！不过只要皇上听从了太后娘娘的教诫，择齐王为储，慈宁宫的好日子都算彻底到了头，敬妃还哪里能够张狂？只怕到头来，落得比沈皇后还要凄惶，冷宫里赐她三尺白绫最好不过。

    好容易盼到寿康宫前，弘复帝下了龙辇，孙氏又连忙跟上笑吟吟地说道：“太后娘娘今日请皇上来寿康宫，可是促成了一件好事。”

    弘复帝便觉心中一沉。

    但凡他那位生母觉得是件好事的从来皆为谬错，比如当年他还在储位上煎熬时，生母不知从谁口中听说外头有个道人卜得东宫为社稷之福时，喜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忙不迭地告知他，还说什么“天意如此，这回皇上终于不会再生废储之意了”……险些没有把他吓出一身白毛汗来，又果然那回是彭党的奸计，要不是嫡母和赵太师应对得宜，他怕立时就能被自家父皇以谋逆的罪名处死。

    弘复帝便更加提心吊胆了。

    只听张太后笑吟吟地说道：“今日我召了顾氏入宫，跟她说了我有意赐婚赵家三郎与成国公府七娘一事，顾氏这回总算不敢再狡辩，也答应了会把我的教诫如实转述让赵兰庭知情，无嫡立长，这是礼法朝纲，赵兰庭是再不敢行为不臣之事助着周王胡作非为的了，只要轩翥堂与成国公府这桩婚事成了，朝堂上还有谁敢反对立齐王为储？皇上也不需犯难了，早些择定了储君，人心才能平定。”

    弘复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简直没被生母这番自以为是的言论气得撒手人寰，忍了几十忍都难以平息心头的怒火，到底是把脚一跺：“无嫡立长，朕当真没有嫡嗣么？倘若朕不问贤恶是非，就不会废了裕儿这嫡长孙的东宫之位！太后就别添乱了，太后就当心疼心疼朕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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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及时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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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后虽说一直对儿子不够亲近的态度心存遗憾，但至少儿子过去对她说话时都是轻言慢语，还当真没有遭遇过如此肃厉且责备显然的口吻，已经养尊处优太久，早就忘了当初如履薄冰、饱受凌辱的岁月，张太后被弘复帝这几句谴责震惊当场，有如突然化身石像却还两眼含泪。

    孙宫人受到的震惊不比张太后低，但她没有愣怔而是满怀不甘地替太后打抱不平。

    “皇上怎么这样埋怨太后？太后娘娘可是皇上的生母，与皇上乃祸福攸息，太后虑事从来都只重皇上！皇上从前想废皇长孙储位，太后一直便不赞成，就算皇长孙犯下悖害太后的大罪太后可也只是劝谏着皇上以教束为重，皇上怎么能因嫡嗣被废怪责太后？要说来皇上若不曾听信那些乱臣的谗言废黜嫡嗣，嫡尊庶卑的礼法未乱，而今周王又哪里来的机会觑觎储位呢？太后正是为了防范皇上一错再错，乱了祖业根基，这才出言警告赵修撰等等朝臣不可再助乱臣贼子……”

    “把这个妄言朝政的宫人给朕拖下去！”弘复帝的心胸里填满了戾气，差点张口就把杖毙二字也连带着说了出来，险险才停在咬紧的牙关处，重重喘息两下才道：“罚作浣衣局宫奴。”

    “皇上！”孙宫人刚喊出两字来就被冯得意眼疾手快地掩了嘴。

    这孙氏在宫苑相陪张太后左右也已经将近二十载，虽说入宫后着实没有派上用场，不过有她在身边端茶递水、谄媚奉承倒也让张太后习惯，是以也一直视为心腹的，而今被弘复帝不由分说就罚作了苦役，张太后只觉脸上像被人当众刮了一把掌——要说起来当年她也不是没被彭妃申妃当众掌掴侮辱，可人往往如此，当艰险已为时过境迁，当已经适应了尊荣富贵，就会完全忘记自己原来并非是受不得辱谩的，更会将其实远远不算辱谩的事视为奇耻大辱。

    张太后一声悲哭，抢身过去就擂着拳头往弘复帝身上不轻不重捶了两捶，而后就揪着皇帝的肩膀不住摇晃：“我做错了什么，你怎能这样对待我？礼法难道没有讲究长幼有序？齐王而今难道不是你的长子？你是真想把皇位传给周王，你就是想让我这一辈子都被慈宁宫的王氏力压一头！你这个忤逆子，你这个不孝子！今日我就不妨跟你直说了，你若不敕了小孙，不准了我赐婚的懿旨，不下令封齐王为储，我就去哭皇家宗祠去！也让文武百官评评理皇上是否还知孝义！”

    这下瞠目结舌的人就换成了弘复帝，他看着自己俨然是要撒泼胡闹的生母觉得额头两侧活像被铁钎生扎，眼前又再一阵阵的发昏发黑了。

    正在这时忽闻圣德太后赶到的消息，连冯得意都觉得无异于天降救星，赶忙一溜小跑相迎，闪着泪光把张太后与弘复帝间的争执囫囵一说，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张娘娘正和皇上闹着呢，奴婢们既不敢劝又不敢不劝，多得王娘娘来了，总算是有了个敢劝的人儿。”

    圣德太后既是答应了春归要替她围观，又确然不能够放纵张太后胡作非为，把皇上气出个好歹来那就更加天下大乱了，所以

    她才会到得如此及时。又竟管张太后一听王太后驾到就止了泼闹悲哭，偏殿里此时看上去倒还不见兵荒马乱，不过王太后却罔顾张太后这番粉饰太平，她往罗汉床另头一坐，就斜睨着张太后。

    “我就知道你又犯了糊涂且这回说不定更要滋闹，果不其然立时就任性胡为，多得我及时赶到，否则指不定皇上得被你气成什么样。我先不跟你说那些大道理，就说今日你赐婚太师府及成国公府一事，人家说剃头担子一挑热，你倒好，你是过路的白操着热心，吃了多少堑还不知道眼前有沟，翻着眼抬着脚专门踩陷井。”

    “王娘娘仅管奚落我。”张太后涨红着脸却到底不再吵着要去哭宗祠了。

    “你哪回肯信我的话？先住口，我自然能让你心服口服。”王太后把目光放正，直接指使起冯得意来：“把贤嫔唤进来吧。”

    贤嫔一双膝盖骨险些没给跪平了，往寿康宫来的一路上还不准坐肩舆，僵着腿走路边走边吸凉气儿，这时气还没喘匀，就被领了进来接受“三堂会审”，脸色更是狼狈惨白，眼睛不敢乱晃，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但说起惧怕来，那是不存在的，她知道弘复帝是个慈悲心肠，就算看在东宫时万家相从扶持的情份上，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错谬重罚她，也就是再受一场喝斥罢了。

    突地听王太后说道：“张娘娘说了要赐婚，我倒也觉得未必不可，成国公府七姑娘是这一辈女孩儿当中，无论容貌还是性情都算出挑的，和太师府的三郎君也算般配。”

    这话恍若一记闷棍直接敲中了贤嫔的天灵盖。

    且她对这一记闷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为什么会赐婚？皇上不是一定会拒绝的么？还有圣德太后，又哪里能够容忍太师府与成国公府当真化干戈为玉帛？不对……不对！联姻不等同于化干戈为玉帛，正如赵、沈两家和赵、江两家，明明是姻亲，但赵兰庭哪里会管江氏的死活、太孙的废立？王太后这分明是拿准了赵兰庭仍然记恨万家，所以才巴不得促成这门姻缘！

    王太后说得不错，七娘确然是她下一辈侄女中最出挑的女孩儿，所以怎么可能做为弃子婚配仇家？七娘的姻缘必须得大益于齐王！王太后这可是想毁了七娘！

    贤嫔心急如焚：“娘娘，七娘是嫡女赵兰楼却不过是庶出，二人又如何称得上般配？赵兰楼甚至还不曾取得功名！”

    一句话就逼出了贤嫔的真情实愿，王太后表示相当的胜之不武，她又斜睨着张太后：“惊不惊奇，诧不诧异？怎么上昼时贤嫔明明巴望着将侄妇女往太师府嫁，才过了半日就是另外一套说法了？张娘娘这时还肯相信贤嫔是当真想着和太师府化干戈为玉帛？你啊，自己扳着指头数数是多少回被人利用了？一双手够不够数清楚回次？贤嫔哪里是想和太师府和解啊，她才不信兰庭会不记私仇，因着谏言废后的事她又被皇上责斥，就乱了阵脚，所以才迫不及待赶忙算计六郎。

    贤妃是料到太师府不会和成国公府联姻，小顾年轻气盛，指不定就会当场回绝，这样一来有她从中煽风点火

    ，张娘娘你必定又会怒责小顾违令不遵。靠着这样的手段，贤嫔就想逼迫皇上贬责朝廷命官，社稷栋梁之臣，贤嫔这计策虽说浅薄，可张娘娘想过没万一你中计，又会糊里糊涂地让皇上为难？”

    张太后看着一声不吭的贤嫔，极其希望贤嫔能够喊冤道屈，但让她绝望的是贤嫔显然默认了王太后的指斥……她果然是再次被人利用了，为什么这些人就揪着她接连不断的利用呢？！

    “皇上，妾身是担心因妾身之过连累了二郎，这才想法子补救……”贤嫔一眼都不看张太后，她已经被这猪队友伤透了心了！

    “罢了，你不用再解释。”弘复帝苦恼的捧着额头，几个儿子究竟谁更贤明已经让他难以断定，后宫这些女人们就不能消停些么？个个都想佐助，却个个都在拖儿子的后腿，多亏自己不像先皇一样昏庸狠决，否则儿子都被这些女人用疼爱的名义害死了好几个了吧！

    但弘复帝忽然又留意见贤嫔眉心唇角的细纹，那是多少脂粉都无法掩饰的岁痕，但她们都是青春貌美时就已经相伴在他身边了，陪着他一齐担惊受怕，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也的确多亏了她们的陪伴，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她们父兄的声援，薄冰没有破裂，他才没有沉入冰渊再也难见天日。

    “贤嫔今日始禁足于寝宫，未得赦允不许违禁。”弘复帝强忍着恼怒才没把贤嫔贬回选侍的品阶，这还未够十日呢，从选侍到贤妃竟然来了个往返轮回的话……弘复都替贤嫔臊得慌。

    待贤嫔告退，王太后这又才对张太后道：“朝堂政务，你一直就是糊涂蒙昧半件闹不清楚，就更不应横加干涉让皇上为难了。”

    张太后把脖子一梗：“我怎么闹不清楚了，长幼有序难道不是国法朝纲？就说当年，皇上不也正是因为占着皇长子的名义才得以被立为东宫，无论彭、申二妃怎么进谗言，先帝都没敢违背礼律！”正是这个道理！连先帝都不敢废长立幼，今上如此罔顾礼规还能称得上什么贤明？

    “立长？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这些所谓的礼法规条压根就不能局限皇权，是长为重还是嫡为重？史故有汉景废长立幼，只需要换个皇后就能符合国法朝规，因为出生得早些就能够坐享尊位？张娘娘，皇上当年虽说一路艰险，但有这么多忠臣甘愿辅佐，让皇上避开彭、申奸党的迫害终于登极九五，不是因为皇上为长子，而是因为皇上确然贤明仁厚！”

    “就论贤明仁厚，王娘娘哪来的凭据证实周王就一定胜过齐王？”张太后仍不服输。

    王太后失笑：“我就知道你这心胸，年纪越大越是狭窄成了针尖儿，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国法朝纲，在意的只是六郎为我教养长大，你就认定了六郎对我比你更加亲近，你这还是在和我争强斗胜呢，这心思用在寻常事体也就罢了，我懒得和你计较，可这是储君的择抉，关系的是社稷国祚，不容得你用这些惹人发笑的由头无理取闹。”

    弘复帝重重叹一声气，心里却把嫡母佩服了个五体投地。

    而张太后，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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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帝家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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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后着实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但她正是明白自己除了生下皇长子外几乎处处不敌王太后，所以才忍不住想要攀比逞强，仿佛她的人生除了征服王太后之外就没了别的意趣，这就是她唯一的“大业”。

    但同时她对王太后还一直保留着敬畏心，比如“哭宗祠”这招就不敢在王太后面前用作要胁，因为隐隐有种会搬起石头砸脚的感觉。

    所以王太后说的话比弘复帝更重十倍，张太后却反而嗫嗫嚅嚅了，也不知是抱怨还是争辩的话就像蚊蝇哼哼，王太后压根就没有听清。

    “六郎是我教养长大，但同样也是皇帝的骨血，是你的亲孙儿，你这祖母就当真忍心和他誓不两立啊？”王太后似乎觉得张太后的态度到底让人不满意，弯着食指在矮几上敲了两敲，略倾了身，两眼便像逼视着张太后了。

    “什么骨肉血亲，还得看谁教养大的，就跟皇上一样，对待你就是比对待我更加孝顺！”张太后嗫嚅声稍大了些，外强中干地回瞪了王太后一眼。

    这下子连太后带皇帝都觉哭笑不得了，弘复帝似要开口解释，王太后摆摆手制止了，伸过手去就把弯起的食指往张太后脑门上一敲：“你啊，就是笨得厉害！我待皇上是先有恩义，皇上方才感恩戴德，这不是母子天伦之情，这是知恩图报的道义。可我若像你一样能折腾，多少恩情此时也必定淡薄了，皇上也会像拿你一般拿我束手无策？你倒还眼红妒嫉上我了！”

    “母后……”弘复帝心情十分复杂，只觉对王太后的负愧更增一层了。

    “母子之情是自然天道，皇上不用觉得愧疚。”王太后对弘复帝丢了个眼色。

    而今不是表真情的时候，而今重要的是赶紧安抚好你正闹脾气的生母。

    “张娘娘，张四娘，你心里的疙瘩若还解不开，我和你再作一个约定可好？你也别管择储之事了，我更加不会干预皇上的决断，皇子中哪个更加贤明仁德，更有能力继承皇上的志向中兴盛世，咱们都听凭皇上判定就是。我若有违这约定，皇上再阻止都没用，我答应把慈宁宫让给你居住，且今后逢人就说‘我

    不如张娘娘，圣德太后不如圣慈主后尊贵’可好？”

    这把张太后逗得“噗嗤”一笑：“说到底，你还不是舍不得让慈宁宫出来。”

    却终于的彻底的不再提什么赐婚啊、立长啊、哭宗祠的话了。

    这日弘复帝相送圣德太后回慈宁宫，仍在长吁短叹：“太后如此任性，反倒要让母后笑哄着她开怀，否则……儿子今日真不知该如何劝抚太后了。”

    王太后却浑不介意，微微笑道：“我还能哄得好她，就是咱们两个的幸运了……我和你娘认识那年，都才及笄之岁，相比我的无可奈何满腹牢骚，说起来命运于她而言更是不由己，她甚至都不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呢，以为只要知规蹈矩与人为善就能安安稳稳锦衣玉食了，那时我和她住在一个处所，有一晚她悄悄跑到我床上来，呵着痒折腾我，逼问我是不是就要当选太子妃，她那会儿甚至不知自己会入东宫，发愁要是她选为后宫妃嫔，岂不成了我的庶母？我被她这样的愁怅弄得那叫个啼笑皆非，但当时看着她，我就在惋惜，这样的一个简单易得满足的女子，怎么偏就逃不开入宫的命运？

    实则在先帝宠幸彭、申二妃之前，你娘就很过了一段磨折的日子，原因也在她为先帝生下了皇长子，她圣宠不多，却为众矢之的，这才最要命！但四娘啊，吃了那么多明枪暗箭都没变得聪明些，别人稍对她和颜悦色，她就把别人看作知己，全心全意依靠着了。”

    王太后说到这里，弘复帝却叹了口气：“要不是母后庇护，阿娘与儿子早已尸骨无存。”

    “你那时还是个孩子，话都不会说，看不出来贤不贤明仁不仁厚，我护着你们娘俩，确然是因你阿娘的缘故，我那时可就认识她这么个简单纯良的人，护着她，好像就能护着我自己心里那点界限了。”王太后微微一笑：“这宫廷啊，人待久了，会成虎狼会效蛇蝎，更甚于比虎狼蛇蝎更加阴狠的魅魉，你阿娘生活在这片鬼蜮，却一直没被毒瘅病染，活得一直还有人样。你当你阿娘是真把我恨之入骨么？不，虎刺梅事件，她是认真惶怒惊恐，她惶恐的不是会担上杀人害命的罪名，她是真害怕我会

    因此死于那些人的暗算，如今这宫廷里，大抵也只有我最能明白你娘的心思了。”

    王太后驻足，侧转身面对弘复帝：“四娘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就是皇上，她处处和我攀比，也就是想让世人明白她才是皇上最尊敬最要紧的人罢了，她知道皇上心地仁厚、知恩图报，所以四娘行事无论如何都不会逾越底限，有时候糊涂是糊涂了些，我知道皇上不会当真埋怨四娘，不过我也劝皇上莫要自苦，你对得住我这嫡母，也对得住四娘这生母，这些年我是看在眼里的，皇上已然竭尽全力至好至善了。”

    可人生就是如此，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会真正受到天下所有人的赞同和称颂，弘复帝的功过是非也许也正因为他的仁厚宽良而受怦击，就连王太后虽然也认为弘复帝已经竭尽全力做到能力所达的至好至善了，但这还远远不足于中兴盛世，江山社稷仍然危在旦夕。

    这一个暮春的傍晚，影霞残阳，王太后久久凝视慈宁宫里那株逆时盛枯的梧桐，如此人间四月，正是满盖秋色，一年凋枯之前，仿佛风华最美。

    她觉得这株梧桐，真正点透了慈宁宫的人事。

    最尊荣的时候，却已如回光返照了。

    有的人羡慕她，羡慕的究竟是什么呢？

    萧宫令轻轻替太后披上一件薄氅：“娘娘说的话，陛下必定是会听信的。”

    王太后的目光从枝梢黄叶落到了萧宫令的眉眼。

    “娘娘若谏言周王为储……”

    “这还需要我谏言吗？”王太后又是轻轻一笑：“我没急着把小六择出这场战役，那就是我赞成小六投入这场战局了，不过皇上至今于这话题避而不谈……他还需要我的谏言么？阿萧啊，皇上是个仁厚的君主，但他毕竟是在君主之位，有的事情，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建议了。这是好事，这也是六郎必须经受的考验，他应当明白，他如果没有能力赢得君父的认同，那他就无能统治这天下。”

    王太后看着那株梧桐：“有一句话是真的，我和皇上没有母子天伦之情，所以……皇上知恩图报，我就不能挟恩索报，我能为小六做的，也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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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生死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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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件事王太后是清楚的，当弘复帝痛下决心废皇长孙储君之位时，择立新储必然只会是以贤能作为基准，他不会再因为偏心哪个皇子便将江山社稷托付，同样也不会只听信采纳某一个人的意见和声音，这一场争储，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方式，弘复帝想要看清的是皇子们自身的才干，也许还有辅从各位皇子的朝臣的能力，但不会考虑皇子背后的女人们使出那些心机手段，贤嫔连这点都看不清，所有的行事可谓皆是自作聪明。

    弘复十一年暮春的尾音，太子妃高氏于南台子虚庵，殁逝。

    朝廷未拟谥号，亦未令百官以辍朝致哀，只是限令臣民一月内禁止婚嫁宴乐。

    而随着高氏的死亡，曾经显赫一时的宋国公府彻底土崩瓦解，不会再有人对高家的重振心怀哪怕一丝信念，那些党徒彻底有若猢狲散走。

    可一家门第的盛衰兴亡，由金笏满床到家破人亡从来不会成为阻止更多人户争求荣华富贵的畏障，皇长孙势败，必然会有新的人势掘起，这方棋局从来不缺棋子的前赴后继。

    有一天春归前往周王府，这时已然是炎炎夏季，市坊里已经不再禁止行宴，但皇室宗亲仍为太子妃的殁逝服丧守制，明珠穿一身素衣，春归自也不好穿着艳丽，她们两在临水凉亭里饮茶闲谈，远远看上去确然与亲姐妹无异。

    那双远远的窥视的眼睛，涌动的疑惑越来越有若漩涡湍深。

    明珠与春归均无察觉。

    “原本皇上这回下令选秀，为的就不是充实后宫，最要紧的着实还是打算替皇长孙选妃，皇上终究还是因为废储一事心怀愧恸，皇长孙的年岁虽也不急着议婚，不过若能早些娶妻生子，多少也能弥补几分皇上对故太子的疚怍。却没想到太子妃竟在此时病故……皇长孙得为太子妃守丧三载，婚事必定是被耽搁了，这非皇上心愿，真不知市坊间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生起的，皇上怎么会在这时赐死太子妃？”

    明珠之所以有这番话，是因高氏亡后竟然有谣言四起，说高氏不是病殁而为弘复帝下令赐死，隐隐的还有“高门乃蒙冤”的说法，明珠问：“会否还是高氏余党在散播逆言？”

    “皇长孙都已被废，虽还有个郡王的爵位，但在此时都已然被皇上囚于南台，更何况来日？且连太子妃都已经殁故了，高氏一门绝无东山再起时机，又哪里还有党徒冒此不韪为罪首鸣不平？且此等逆言一生，激怒皇上，于皇长孙和高家而言又有什么利益呢？”

    明珠沉吟一阵方才恍然大悟：“这样说来流言竟是为了针对皇长孙？”

    “皇长孙一直还在京中，甚至还有郡王的爵位，怕是有人担心储位虽废，万一皇上反悔又会重新册立嫡长孙为储，才想用这样的手段斩草除根。”

    春归不仅猜中了这些无稽的谣言因何而生，甚至还猜中了多半又是齐王的阴谋诡计——而今储位公认的竞争者便是齐王、秦王、周王三人，不管魏国公是否当真是辅从秦王，看秦王的一贯行事都还不至于如此浅薄荒谬，周王就更加不会多此一举落井下石了，也只有齐王才具备这样的行事风格了，说来齐王也不用埋怨贤嫔拖他后腿，原本他自身着实就未生“前腿”。

    贤嫔的行事若还不至于给齐王大减分，齐王这回自己作死定然会让弘复帝记忆深刻。

    春归觉着比如向弘复帝告齐王小状这样的行为都可谓胜之不武了。

    “不说这些事了，我足有一月不曾见到姐姐，姐姐莫如陪我去园子里逛上一阵儿？正好母妃替王爷另择了两位选侍，而今因为守制还在莫浮苑学规矩，但日后也都算王府里的人了，隔三岔五的我也会去见一见她们亲近熟悉一番，她们两个年岁其实比我们略长些，一个父亲是县令，一个是农户出身，性情都随和，王爷过目后亦觉得满意，姐姐今日既来了，正好认识一番。”

    这回选秀其实目的就是为了充实皇子皇孙的后宅，好让天家子嗣更加繁盛，周王府里虽说免不得再迎新人，不过春归看明珠是真心服从，全然不存半点怨气，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的——不能怪周王，但的确应为明珠扼腕叹息。

    但则春归虽是抵触婚姻里还存在小妾姨娘一类的“第三人”，却也明白时俗礼法如此，绝大多数的女子着实都不会寄望能够赢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像明珠自幼就受到俗礼的教束，不管心里是否觉得无奈，却也早就妥协于命运，像自己这样天下难得的侥幸，不说独一无二也当推百里唯一了，反过来再去“教育”明珠莫受俗礼所限岂不是讨人嫌？春归反倒觉得像明珠这样真正遵奉礼法也好，至少内心不会受到煎熬折磨。

    她其实一点不愿认识周王府的妾室们，不过还是听从了明珠的提议。

    这临水的凉亭有七、八步阶梯，下去时春归突然伸手相扶：“明妹妹可得当心些……”

    说完她就愣住了，明珠也极其诧异地看着春归。

    远远那双窥探的眼，目光更加幽遂。

    这日傍晚周王又回到正院用膳，酒足饭饱之余，他不再急着散步而是陪同王妃下棋，似乎无意间的一问：“今日顾宜人来看望王妃了？”

    “自从太子妃故逝，臣民贵庶皆禁一月宴乐，姐姐也不好过来王府，禁限这一解除自然是要来走动的，母亲总是放心不下我行事不够机变，嘱托了姐姐时常提点我，姐姐心里是愿意的，只我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了。”

    “非常时期，王妃不用在意这些小节。”周王忽然抬眼，把捉着黑子的手放在竖起的膝盖上：“我怎么听说你们离开凉亭时发生意外，似乎王妃不慎滑倒了？”

    明珠惊得差点没把白子给直接跌在棋盘上，诧异得飞起了眉毛：“这闲话也传得太浮夸了吧？我哪里滑倒了？就是姐姐突然伸手过来掺扶又道让我当心，把我吓了一跳。惊奇着我明明不曾将也许有了身孕的事告诉姐姐，甚至连母亲都还暂时瞒着，姐姐是从哪里知道的？”

    原来明珠早在立夏前就发觉小日子有所延迟，正好赶上太子妃故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诽议特意请了太医诊脉，太医那时却还无法诊实是否为喜脉，只说明珠是也许有了身孕，还待过段时日才能确诊。这月明珠仍然葵水未至，她心里觉得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不过还没有经太医院确诊，又怕是空欢喜。往往越是对亲近的人越是想等喜讯确凿时再行通知，所以明珠尚且瞒着晋国公府与春归，就连在周王府也

    没有大肆宣扬，也仅仅只有她的陪嫁侍婢和周王知情。

    “顾宜人是如何得知的？这事除了太医院和父皇外，我可是连迳勿都没有透露。”周王紧跟着明珠的白子落下放抵黑子，仿佛对接下来的棋局若有所思。

    “是我误会了。”明珠笑道：“姐姐哪里知道这件事？就是担心我因为缠过足，行路多少不便，尤其登阶落梯时才提醒一声罢了，因为我的反应太惊奇，倒把姐姐也唬得怔住了，不过因为这番误会姐姐倒是当真知道了我或许已有身孕的事。”

    “原来如此。”周王往后微微一靠，心底却大有疑问：当真如此么？

    他怎么看，那人似乎都像知道王妃已有身孕的事。

    春归此时也正在苦恼。

    今日在周王府的那一瞬间，她是当真认定明珠怀有身孕故而下意识提醒防护，这太过自然而然的认定就像又历了一回曾经发生的事，她细细往深处再想，甚至都能“回忆”起来明珠生的是个男孩儿，小名唤作阿凫，这种感察自然格外怪异。

    但春归是知道缘由的。

    而今的岁月之前，的确已经有过一番经历，姑且称为前世的话，她在前世是周王的妾室之一，和明珠的关系虽说有变，但应该熟识。很多事情无法假设，比如春归不能假设自己在前世对周王是否有情，也无法假设和明珠之间的情谊是否与而今天壤之别。

    她苦恼的是倘若“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常的“复苏”，就像今日一样，难免露出破绽和马脚，面对明珠时倒还无妨，倘若跟周王面前也来一回“自然而然”，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偏偏她还不能对周王完全的避而远之，别说息生馆小聚免不得与周王同席而坐，就算而今在周王府，但凡有兰庭也在的话，两对夫妻亦多会一齐饮谈。连明珠都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有违俗礼，她总不能忽而拘谨于礼教坚持男女大防了吧。

    看来日后去周王府，务必更加小心翼翼了。

    另外对于明珠有孕的事，春归唯一能肯定的自己的人品，无论前世与明珠有无今生的情谊，她都绝无可能行为伤害明珠及腹中胎儿的事，但那一世的她，换作了而今的陶芳林。

    这个女子既有杀人害命的狠辣心肠，还具备不同凡常的“前世记忆”，春归虽说对她并不畏惧，但明珠可未必对付得了这类女子，但而今这样的情形，还不知周王对待陶氏的看法，且陶氏表面恭顺，春归也难以说服明珠将并无任何罪错的妾室斩草除根，只能采取提防的措施，但春归又不能长期居留周王府，颇有些鞭长莫及之弊忧。

    此事还未想到一个稳妥的办法，春归的外王父一家总算抵达了京城。

    兰庭虽说已经替李家人准备妥当居宅，不过因为事情有变，他也许不过多久便将离京，自是不能够把春归留在京城的，务必会携同家眷南下，所以虽然波折，但为了他们夫妻二人能够就近照顾外祖父一家，想法是届时邀同外家一齐前往金陵，也就暂时不必在京中另置居处了，太师府房子大，客院都有好几处，而今家事也完全由三夫人、四夫人掌理，自然也不怕会有人慢怠春归的外家。

    春归便在太师府终于见到了外祖父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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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琬琰华英

    春归对外祖父及外祖母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母亲的讲述，又至如今，她是再也无法应证外祖母是否符合她的认知了，只见她的外祖父，十余年的苦寒磨折也未能摧除儒雅气态，体貌苍老却并不多见衰颓，面见叙话，并不显半分慷慨激昂，需细看才见眼角湿红，老人家的话不多，甚至于易使人误解为冷淡，可春归却能够感觉到外祖父关切的注视没有一息从她身上移开。

    两个舅舅初见时也甚寡言沉默，倒是春归的二舅母十分健谈。

    她和春归说起铁岭卫，却并不多讲那苦寒之地是怎生艰难，讲的更多的是当地的罕见奇闻，有自称被狐仙上身的老妪，月圆时化成人形的山参，大雪时从来不结冰封的一条古怪河流，据说底下住着月光所化的神女……

    大舅母却是时常说起春归的阿娘，极其感慨岁月弹指间，人世的悲欢别离。

    二舅母生有三子却无女儿，极其羡慕大舅母的子女双。

    春归分别有一个表姐一个表妹，表姐已然年过二十为人妻母了，表姐夫这回也跟着外祖父一同来了京城，大舅母提起自家女婿是赞不绝口的“亲家翁就是侠义心肠，当年我们才到铁岭卫，渡日着实艰难，多得亲家翁慷慨相助我们终于能在铁岭卫安身立命，大娘自小就被马家儿郎护着，在那等寒凉之地竟从未受过饥寒之苦，更不提被他人欺凌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女婿与大娘本就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结发成了夫妻，女婿对大娘更是爱重，亲家翁的家境在铁岭卫很是殷实，女婿因为大娘想来京城，二话不说便陪着大娘入京，亲家翁也无半句谴责的。”

    大表姐闺名唤作琬琰，低眉垂眼气态极其娴静。

    小表妹比春归还要小上三岁，如今还未及笄，故而尚且待字闺中，她的性情倒是极其爽朗的，不过春归留意见她指腹及掌心都结有了厚茧，这些年应当没少作劳力活计，她闺名唤作华英，春归便明白了姐妹二人的名讳皆出自《远游》那句“怀琬琰之华英”。

    兰庭专门为外祖

    父一家设了接风宴，太师府上下乃至连轩翥堂各支，都听说了春归的外家暂时客居赵门之事。

    许是这些年来在铁岭卫着实生活不易，春归的两个舅父早便一扫文弱书生的习气，看体格都极壮实，言行也似乎带着与仕林显然区别的粗旷意态，竟能将兰庭劝得八分醉意，这回是他硬拉着春归要夜游怫园了，甚至还主动要攀折隔壁许阁老家的“出墙花”，把春归闹得那叫一个啼笑皆非。

    最让春归“敬佩”的是二舅的次子她的三表哥，居然轻轻一跃就能跳上许阁老家的院墙，且活像只狸猫落在瓦上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折了“出墙花”递给兰庭时春归甚至才惊觉这位“天外来客”。

    “三舅兄怎么进的怫园？”兰庭也很惊奇。

    李三哥不无尴尬地抓着后脑勺，讪讪解释道“我见迳勿拉扯着表妹离席，担心你耍起酒疯来表妹降服不住，所以在后悄悄跟着，贵府里头这些院墙对我完不是阻碍……迳勿是文士，不会功夫，又喝多了酒可千万别学着攀墙走壁，太危险，摔着了可了不得。”

    在李三哥看来兰庭完就是个文弱书生。

    踌躇园里老太太自然也听说了太师府里住进来这么一门外姓，先支使了苏嬷嬷去打探一番，待苏嬷嬷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顾氏这外家如何？”

    “李家老太太早就过世了，老奴也不好去见李家老太爷，所以不知那老太爷的性情如何，不过看两个子媳，长媳也就罢了，到底是乡绅门户出身待人处事还不至于闹笑话，那小儿媳妇，原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嘴碎不说性情也厉害，连老奴都看不进眼里……倒是李家那大姑奶奶，行事作派俨然是个官宦千金。”

    老太太不屑道“可惜没有官宦千金的命，不是说她嫁的是铁岭卫一户普通农家么？她那姑爷也跟着来了京城，看着倒是粗眉大眼的也算英挺，却是个笨嘴拙舌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窝囊废。”

    “老奴看来李家大姑奶奶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否则都已经嫁了人为妻母了，为何要回京城？

    李家老太爷获罪的时候李家大姑奶奶已是知事的年纪，定还记得家里当时的排场，眼瞅着而今有了机会重振家业，说不定怀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呢。”

    又压低了声儿与老太太好一番商量。

    是以第二日老太太就相请李家两位舅太太相见踌躇园，二舅母拉了大舅母去一边商量“春儿大约提了提太师府里的事，我说咱们还是远着些这位太夫人的好，不如找个由头婉拒了，免得让春儿为难。”

    大舅母亦想起丈夫的叮嘱，似乎连兰庭都有示意让他们不用在意踌躇园，且有言在先家中祖母喜好清静，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勿扰，虽说一听就是托辞，不过大舅母也确然认为不宜深涉太师府的内务。

    便已经想好了措辞推托，怎知又被长女拉去了一边商量“虽说有表妹夫再三邀请在前，并非咱们主动投靠赵门，但而今寄人篱下却是事实，赵太夫人既主动邀见，咱们拒绝了岂不是太过无礼？咱们刚回京城就闹出诽议来，日后必须影响弟弟妹妹们谈婚论嫁，叔母不愿去，是担心因为春妹妹的缘故受到赵太夫人的迁怒和责难，拂了颜面，不过女儿却觉得几句怨言咱们家必须听忍，母亲也莫为难叔母了，女儿陪母亲去见太夫人便是。”

    大舅母便长叹一声“咱们李家从前也是官宦门第，原本犯不着如此低声下气，奈何……罢了，这些话多提无益，你说得对，咱们既是寄人篱下，就算防备着不要连累春儿因咱们担当诽责，也不能失礼于赵太夫人，就由琰儿陪着我去吧。”

    老太太当然不会说难听话，反而将大舅母一番恭维，更是拉着李琬琰的手上下打量赞不绝口，直接就拿她和春归相比“庭哥媳妇是模样出挑，李家大姐儿却是仪态端方，最不易的是这些年在辽北苦寒之地受苦受难，还能维持这样的仪止态貌，京城里多少大家闺秀可都比不上你！”

    而后李琬琰竟然就成了踌躇园的常客。

    不过老太太并没有多少机会挑拨离间，因为很快朝廷就颁发令旨，兰庭即将跟随周王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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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憧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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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复帝的令旨是针对齐王、秦王、周王三个皇子，齐王往岭南，秦王去福建，周王下江浙，职责为监督政令，这着实是个十分宽泛的授职，如何行事该何行事就只看三位皇子的领悟，而考核标准也只有弘复帝心里清楚。

    弘复帝是召见了兰庭，确定兰庭甘愿跟从周王前往南京，圣令才正式任命兰庭为副使。

    “迳勿确定让我一同往金陵？”春归忽闪睫毛问得小心翼翼又犹犹豫豫。

    兰庭顿觉不妙：“辉辉难道不愿随我前往金陵？若你担心外祖父因此又将奔波，大可不必。我早问过了外祖父的想法，老人家说这些年来在铁岭卫，两位舅父以及表兄表弟接触者多为商贾、兵丁，早已荒疏了经义制艺，科举入仕是无望的了，外祖父也不强求。外祖父有亲好故旧，正在金陵城，这回去正好走访，江浙商事繁华倒也更加益于舅父谋业。

    轩翥堂虽说已离金陵数十载，不过金陵仍然为族业根基所在，这回辉辉正好随我一同拜面诸位族老，祭祖祠，登族谱。金陵乃赵门基业所在，人势对于外祖父再振家业当然会有助益，辉辉可不用觉得过意不去，矿务一类政事，我还多请教于外祖父，给予助益亦为情理之内在所不辞。”

    这还真是苦口婆心的好番游说了。

    春归睫毛忽闪：“我说过我不愿去么？我只是难以置信这么快就将动身。”

    太师府里虽然已经不再有人成日里盯着她规行矩步，日子过得完全不存艰辛，但春归却是一个标准“心怀天下”的人，这么上佳的一个跟着兰庭一同见识江浙风情的机会，她若错过才是扼腕叹息。

    兰庭把春归盯着看了好一阵儿，笑意像这季节越来越稀少的凉风缓缓才蕴漾眼底，他唇角刚刚一钩，就探过身去隔着几案轻吻春归的额头，全然不顾此刻他们并不在密蔽的室内，而坐于廊庑底，前头花草相傍的甬道上还有好些婢女正在候令，那眼角的余光一定不曾疏忽两位主人这并不算小的动作。

    只听“哎呀”一声。

    春归应声便伸手一推，同时侧过脸去。

    一个仓促转过来的背脊，一个正看着他们两笑呵呵的女孩儿。

    李琬琰几乎是被妹妹李华英拖着来了廊庑底，春归只见她一面通红的耳鬓，死活还是不肯正脸转过来看人的模样，急得李华英跺脚道：“姐姐这么惊讶做什么？在铁岭卫也不是没过见亲密无间的夫妻！”

    春归瞪了一眼兰庭，但对大表姐的造作也确然几分堵心。

    真要想规行矩步的避嫌，就不该在这时往她的居院硬闯，春归就不信没有奴婢告知大表姐兰庭此时正在斥鷃园，见到了原应避讳的事，更不该“哎呀”喊出声来，大表姐可不是养在深闺从没见过外男的姑娘，理应具备沉着应变的能力，拉着华英先避开就是了——夫妻之间的亲密值得大惊小怪，又不是撞见了苟且偷情的男女。

    她这样惊怪，偏偏还被华英硬拖了过来，直到这时仍然扭捏作态……

    春归深呼吸，止住，不能对大表姐

    抱有成见，毕竟大表姐流放铁岭卫多年，应当包容。

    “大爷还伫在这儿做何？”春归只能继续瞪视兰庭。

    赵大爷被驱逐离场之后，春归才对李琬琰姐妹道：“是我冒失了，琰姐姐英妹妹勿怪。”

    李琬琰终于才愿意转过正脸来：“春妹妹也确然……有失端庄。”

    春归还没说话，李华英又急得跺脚了：“阿姐你说什么啊？表姐就是客气一句罢了，阿姐竟然还真责怪起表姐来，姐夫和表姐在自家居院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难道还要规行矩步？明明是我们冒失了，无礼的是咱们。”

    她也不管姐姐是个什么脸色，上前就扭了春归的胳膊：“表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硬拉了姐姐进来，我和姐姐是听说过几日表姐夫和表姐要往金陵去，邀请我们一家同行，赶忙想证实这话真是不真？”

    春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华英头上挽的小鬏：“真，比真金还真。”

    “这可太好了。”李华英捉着春归的臂膀直晃悠：“祖父从前是在金陵有过一任官，我们常听祖父说起金陵的风致人情，我早就心生向往了，可别说那时在铁岭卫，即便现今到了京城，我仍不敢想这么快就能够去见识见识那龙盘虎踞、六朝古都，江南佳丽地、风雨帝王城。”

    那语态神气，生生地把春归都听得心头发痒痒及眼底了。

    而李琬琰这时也不再执着于早前的窘事，两眼焕发光彩：“我也还记得江雨菲菲、十里烟笼，兰舟深入处，渔歌出芦渚……”

    李华英身子一歪就扭住了自己阿姐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祖父说了在金陵任职时，阿姐才不过三岁，怎会记得金陵风致？阿姐跟我一样也是听祖父说起才生向往。”

    李琬琰大是羞恼地瞪了妹妹一眼，忍了半晌才涨红着脸起身告辞，她们走出十多步春归还见李华英跳脚：“阿姐你拧我做何？”

    菊羞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道：“奴婢瞧着李家大姑奶奶心思确然有些不正，也难怪老太太认为有机可乘了。”

    李琬琰时常往踌躇园陪老太太说话，春归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只这事她既不好阻止更加没有阻止的必要，外祖家两位舅母都知道老太太和她之间的“过节”，自然是会告诉大表姐，就这样还拦不住大表姐偏偏要去献殷勤，春归又能奈何？

    “这亲好也不是全然基于血缘，更得看有没有这样的缘份，性情不相投，表面上和和气气也就是了，倒也没有必要去迎合，就更不能够让对方相迎合了。”春归刚刚颇有沧桑气地总结完这句关于人情冷暖，就见菊羞“扑哧”一笑转身就跑，她转头一瞧，原来是被“驱逐”离场的赵大爷推开了一面窗，“望穿秋水”地望了过来……

    “完事了？”赵大爷唇红齿白的一笑。

    春归叹一声气，只好走过去，偏隔着窗子站在那儿，斜睨嗔视：“几句话的功夫，大爷就如此不甘寂寞了。”

    “一想到就要和娘子同往金陵，着实期待，只恨不能立即动身。”兰庭今日情绪似乎格外的好：“咱们快快商量预

    备事宜，远行前该得同晋国公府、沈学士府的亲友道别，我想着或许还应该筹办一次息生馆集宴，让万顷兄等几个为咱们饯行，或许辉辉还有嘱咐周王妃的话，还得抽半日空闲另去一趟周王府……”

    兰庭话未说完，春归便经过了窗子挑开门帘进了屋子，三两步过去挨着炕沿儿坐下：“明妹妹不和殿下同往金陵？”

    “原本皇上也没令止周王妃同行，但王妃刚被诊出有了身孕，自然不能经受舟车劳顿只能留在京城。”兰庭笑眯眯的靠过来，肩膀挨着春归的肩膀，心情更加的愉快了。

    “还有秦王的副使是谁？可是魏国公？”

    “魏国公应当不会相随秦王前往福建。”

    “这是为何？”春归挑眉道：“就算魏国公真正辅从者并非秦王，这样做也太过显眼了。”

    “怎么显眼？魏国公交游如此广泛，还怕荐不出个相助秦王一臂之力的副使？而他坐镇京城，就可让秦王免于后顾之忧，在皇上看来魏国公拒绝随往福建方为合情合理。毕竟周王有宁国公在后方掠阵，魏国公怎能不留在京中提防呢？”

    听兰庭这样一说，春归恍然大悟：“言之有理啊。”

    “这场战役将到关键之时了。”兰庭用手指敲了敲春归的膝头。

    春归唇红齿白的一笑：“看大爷这神气儿，我还道您早把这些正务大局忘去了九宵云外，一心一意想着去游山玩水呢！”

    “劳逸结合，方能事半功倍！”兰庭言之凿凿。

    这边厢夫妻两欢欢喜喜说着私房话，那边厢李华英追着李琬琰低声下气地陪不是：“阿姐就莫再怪我了，我只想着表姐又不是外人，说话哪里需要那样小心在意的，才调侃了阿姐两名，要不阿姐再拧我两下解解气？”说着就当真把胳膊递给了李琬琰，还撸了一撸衣袖，手腕上赫然已经有了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了。

    李琬琰“啪”地打开了妹妹的手，她的眼圈儿倒是泛红了：“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你和她才见过几次就不是外人了？竟当着她的面儿这样奚落我，我才是你的亲姐姐呢。我那年才三岁又怎样，从前家里的境况，我才三岁也能记得清清楚楚，金陵、汾阳、京都，都是铁岭卫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能比的！”

    “是不能比、是不能比，阿姐就是记得金陵的风致，是我太想当然了……不过阿姐可别连表姐也迁怒了啊，要非表姐，咱们不还得留在铁岭卫么？”要说来李华英是在铁岭卫出生长大，倒不觉得那地方有多么的让她难以忍受，离开前还甚觉得和伙伴们依依不舍，小半程路都愁眉不展呢。不过她也知道祖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父母与姐姐也都希望能回到关内，所以在家人面前她从来不提对铁岭外的依恋。

    可李华英仍然感激表姐让他们一家获赦，因为从此不再是流徒，祖父老怀安慰，父母欢欣鼓舞，哥哥们也有了新的憧憬与抱负，家人们都为此雀跃，她自然也是开心的。

    姐姐说表姐是外人的确太过了，连姑母都已经过世了，表姐也只有他们一家血缘至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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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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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琬琰轻哼一声：“怎么多得她了？咱们便是要感激也该感激表妹夫。”

    “表姐夫与表姐有何区别？再者说了表姐夫要不是靠在表姐的情面上知道咱们是谁啊？阿姐就别再口是心非了，明明知道迁怒表姐不占道理，偏还要口硬。”李华英身体挨过去，把声音压得更小了：“这话我听着也就罢了，要祖父听说了，可得责罚阿姐。”

    李琬琰斜着眼瞅着自家妹子，半晌才淡淡说道：“我哪里生谁的气了？逗着你玩儿而已，罢了，快回你屋子里去吧，我喊了你姐夫回来，指不定转眼人就到了。”

    李华英惊喜道：“姐夫今日当真要回来？这可好了，姐夫必定没忘记给我捎带零嘴儿，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姐夫回来。”果然坐得端端正正的，还把舌尖吐出来舔了一舔嘴唇。

    “瞎说什么呢，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怎能与你姐夫私相授受！”

    李华英：……

    “当着姐姐的面儿呢，怎么成了私相授受？在铁岭卫的时候我又不是没在姐姐屋里见过姐夫，还一桌子吃过饭饮过酒呢，姐姐那时也不说什么，这会儿哪来这么多拘谨了？”

    李琬琰正色说道：“如今咱们是在京都，怎能和铁岭卫时相比？铁岭卫的那些土人知道什么礼仪规矩，怎么做都不怕他们诽议，但关内却大不一样，对于我们女子而言，言行举止但有差错不但殃及自身，甚至还将祸及家门！”

    把李华英吓得几乎是夺路而逃，却迎面撞见了自家姐夫马伯硕，眼瞅着姐夫手提一个大布袱她也不敢久留，倒把马姐夫闹得个满头雾水，喊道：“我给二妹妹捎带了好些零嘴儿……”

    华英哭丧着脸顿住脚步：“姐夫还是放姐姐手上吧，改日我找姐姐索要。”

    马伯硕怔怔看着小姨妹像避蛇蝎一样跑去了隔院儿，刚转身就看自家娘子正笔直站在廊庑底面无表情，他憨厚一笑，三两步走进去还不及说话，又见娘子转身

    进了屋子，连忙也跟着进去。

    “二妹妹这是怎么了？”

    “回了京城，二妹妹总算知道避嫌了，夫君也该留意着规矩礼仪，否则太师府里的人看着也会小看咱们粗鄙不通情理。”李琬琰端端正正坐在玫瑰椅里，眼睛晃过丈夫手里提着的布袱，神情越发严厉，但她却突然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了。

    马伯硕只好过去坐在另一张玫瑰椅里，原本想把兜着零嘴的布袱放在几案上，却见案上摆着一瓶插花，另有一套茶具，就再没地搁其余物件了，他只好仍把布袱放在膝盖上，先是嘿嘿笑了两声：“我看迳勿兄弟虽是大家子弟，却也是个直爽的脾性，不闹笑里藏刀那一套，待咱们是真客气，哪里会挑剔这些。”

    “我今日请夫君回来，是有一件要事，赵修撰因任命为周王殿下的副使，不几日就将动身前往金陵了，也邀了我们一家同行，可表妹既然请托了夫君替她照看好田庄，夫君这才没几日就撂开了手，岂不有负所托？”李琬琰是着实不愿在规矩礼仪上与自家丈夫理论下去了。

    马伯硕一点没听出妻子正闹情绪，仍是憨憨厚厚地一笑：“哪里用请托我照看田庄，那柴婶和柴生都是一把稼穑耕种的好手，表姨妹的意思反而是让我学着怎么能让那土豆成活，这事物确然好，耐旱又耐寒凉，栽活易收成足，还易储放，最要紧的是顶饱……要不怎么是宫里和贵族才有种植呢？但真要是留了种日后带去辽北，推广开去，不知多少人家都能免受饥荒……”

    他话没说完李琬琰已经极不耐烦蹙了眉头：“既是如此，夫君就更加适宜暂时留在京城了，横竖住在表妹名下的庄子里，纵使是赵修撰去了金陵，也没人会挑拣慢怠夫君，且大哥儿和大姐儿年纪都小，刚刚才安定下来，也不适宜再经舟车劳顿了，和夫君一同留在京城更佳。”

    马伯硕并无异议：“这事琬娘决定就好，不过琬娘难道不考虑也留在京城？”

    李琬琰忙道：“祖父好

    容易才获赦，父亲和叔父都得忙着重振家业，我虽是女子帮不上多大忙，但也能帮着母亲与婶娘照顾好祖父操持好内务，且毕竟二妹妹眼看也快及笄了，我这当姐姐的总归也要帮着操心操心她的婚事。”

    “可大哥儿和大姐儿……”

    “你还能在京都一直待下去么？且祖父待把金陵的事了了，当也不会久留在异地迟早是会回汾阳去的，京都离汾阳更近，你和孩子们过去也方便。”

    “琬娘想得周道。”马伯硕就彻底不存异议了。

    而李琬琰也是如释重负。

    且说春归这日与兰庭晚膳时小酌说的都是将往金陵这件事体，不觉间便到了三更时分，春归眼瞅着渠出从半空中飘然而下，暗道“不妙”，极其怨念这个魂婢竟然又挑如此暧昧的时分禀事，胡搅蛮缠般找了个借口，硬说她忽然觉得腹疼，怕是小日子即将不期而至，心里烦躁坚定不移要同赵大爷分房则睡，冷漠无情地把赵大爷推到书房去安置。

    兰庭虽则极不情愿，但因夫纲从来不振，也只好听凭大奶奶安排接受了这晚莫名其妙的孤枕难眠。

    春归好容易才能和渠出私话，没等她开口抱怨，渠出就抢先开了口：“我可不是特意为难大奶奶，着实今日忽而有了莫大进展，我能确定，魏国公虽则明面儿上辅从的是秦王，实则是想助八皇子得储！”

    春归忙道：“还不细细说来！”

    此刻风卷云移，阴浮遮掩一弯斜月，窗里窗外都是寂静声悄，屋里屋外同样幽黯无光，兰庭在小后院的窗户边，忽而抬眸。

    他听见了春归的说话声。

    但他确定那间屋子里除春归之外再无旁人。

    他其实刚刚心念一动往这边走时就一直在挣扎，他并不执着去窥探春归的隐密，因为他其实是在意春归仍然对他有事相瞒的，而现在……

    当猜疑得到了确定，兰庭又更加后悔了。

    他并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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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郑秀之局

    当三位亲王外任监政的诏令颁发，承恩伯府傍晚时分就迎来了一个神秘访客，洛崆迎出，瞪眼看着乔装前来的人确然是魏国公时，激动得一连声的直喊“贵客”，又顿时回过神来需要小心耳目，一手捂着嘴一手拉了郑秀就往书房里去，还不忘亲自去掩紧房门，却被郑秀一拦。

    “皇上而今已经无意择幼为储，属意人选必为二、三、六几位皇子之一，故则应当不会再关注承恩伯府，而魏国公府虽说会有厂卫耳目，不过我还有自信能够将他们摆脱，故而今日登门，以还洛公前番乔装来访之趣。”

    洛崆“哈哈”大笑着还礼：“今日咱们又来个不醉不休！”

    酒菜对于承恩伯府而言本是常备，且刚好又是傍晚，转眼就端了上来，经一番推杯换盏，这回郑秀和洛崆可没再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话题，洛崆先就询问：“郑公这回不去福建，秦王果真不曾动疑？”

    “当然不曾动疑，周王有赵兰庭相随往金陵佐助，却留下宁国公坐镇京城，就连齐王都有袁箕那帮老臣替他谋划，更兼成国公在京城替他巩固根基，我若相随秦王同往福建，岂不就丢了京城这一后方？”

    虽说是在书房，不过洛崆与郑秀竟然是一人坐了一张软榻，还分别有两个花容月貌、削肩瘦腰的美婢服侍，郑秀似乎当真已然确定承恩伯府不会再有厂卫耳目，连两个侍婢都是十足可信的人，这时完全不必再用密书沟通那套谨慎办法，他歪斜身体，一只脚踩上榻来，左手把玩酒杯缓缓转动，说起谋储的机密事宜来也与相谈风花雪月是一般的神色。

    “皇上择立长君，为的是不让外戚重臣分削君政大权，但皇上把皇子们想得太过仁厚了，疏忽了子不肖父这一隐患，皇位权夺是生死较量永远容不得温情仁慈，先帝当年到底不曾废储难道是顾虑与皇上的父子之情么？不，是因王太后、赵太师二位替皇上运筹得当，一个替皇上拉拢了万、郑诸家当年还算得势的豪门，一个设计剪除了彭、申等等敌患，皇上最终才能得以胜出。

    皇上并非不知权夺的残酷，但皇上以为自己并非先帝，竞选储位失败的皇子不会获罪更加不会获死，这不是生死较量，所以皇子们不会手足相残。但皇上忽略了让人心狠绝的往往并非生死，而是欲望而是权财。

    不管皇上怎么以为，储位的较量从来都是生死之争，因为当权的人不会容忍对手成为隐患，落败的人也势必不会甘心，一方不死，则较量不绝，齐王、秦王、周王三位，我非真心相助秦王，胜出者必为周王，但周王不会活到克承大统的那一日。届时皇上才会明白手足阖墙乃无法避免，而赵兰庭等等周王的辅从，他们更加不会选择荐举身负嫌疑的那二亲王，到时八皇子的机会就来了，而洛公多年的抱负也总算可以达成。”

    ——以上就是渠出的转述，她坚信魏国公辅佐的人必然就是八皇子，承恩伯洛崆则是与魏国公同流合污的人。

    “魏国公今日乔装往承恩伯府一事，确然瞒过了厂卫的暗探？”春归问。

    “他已经

    十足小心，不是大模大样出的魏国公府，本就乔装成了一个拉车的杂役，出去后又在别的地方经过好些回易装，要不是我有身为魂灵的便利，必然也会跟丢了，厂卫的那些暗探虽然都经过特训，到底是凡胎肉体。”渠出一本正经地回答，一点没有洋洋自得的神气。

    春归便不再多问了。

    “魏国公府这边也算有了结果，大奶奶是否打算让我也跟着去金陵呢？”渠出问。

    “怎么？你想去金陵？”

    “玉阳真君交待我跟着大奶奶去。”

    “那就只能让你随去了，否则我也无法阻止不是？”春归笑道。

    渠出依然没像过去一样抢白回去，似乎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大奶奶答应了就好，那我就先找地方放空去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静悄悄只剩春归一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对兰庭的态度着实太过蛮横，那人虽说不至于生气，不知心里会不会觉得别扭，小酌时还好端端的呢，一直在展望抵达金陵后的将来，结果转眼她就闹起脾气来，胡乱找个借口硬把人赶去了书房住……

    分明就是娶了个悍妻啊，赵大爷真是可怜。

    越想越觉过意不去，春归干脆披了件外裳往书房走去，蹑手蹑脚的刚刚推开屋门，就听内间里男子仍然温润好听的声嗓：“辉辉？”

    这人果然是还没睡着的。

    话音落时已经有火光亮起，兰庭拿着一盏灯迎了出来：“屋子里黑，你别进来了。”

    他到春归跟前儿，才把灯随手放在了花几上，那一点豆大的火光甚至无法照清两人的眉眼，自然而然就让两人站得越发靠近了。

    “我躺了一阵儿，腹中便不觉痛了，刚才因这事闹了脾气实在不应当……”

    “有什么不应当的，你不冲我闹脾气还能冲谁闹？再者你那哪里就算闹脾气了？就算是真闹脾气，眼下又亲自来迎我回屋，好处可比闹脾气大多了。”兰庭揉了揉春归的发顶，手就不舍得离开似的：“真不觉腹痛了？”

    “许是早前吃撑了……”

    “那么现在需要我陪辉辉夜游怫园否？”

    “是吃撑了又不是喝多了。”春归想瞪兰庭一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环了兰庭的腰又略略咬着点嘴唇，夫妻两这么四目相看了一阵后春归才踮起了脚：“早些安置吧，不日就要离京了，别这几天还因没休息好误了早朝。”

    女子温热又带着馨香的呼息就在耳畔，兰庭的身体顿时像被炭火烤得灼热了，他知道这又是春归主动的“邀约”，带着些淘气带着些口是心非，不过这偶尔的主动势必对他是极富吸引的，但今日他却无法真正放下早前在卧房外的窗户边，听见春归那句低声的“自语”。

    兰庭迫切的不是探究原因，他只是忍不住或许春归发觉了他在外窥听，这回主动“邀约”是因心虚的联想，他一点都不想和春归之间仍然存在隔阂，更加介怀的是春归因为他可能发觉隐密而担忧，他不想春归对他负有诸如愧疚或者畏惧的情绪，这让他时常怀疑

    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不够亲密无间，也远远没有他的认为的牢固。

    所以他忽然就想试探了，微笑着道了一声“好”。

    兰庭仍然拉着春归的小手，回到黑漆漆静悄悄的卧房，似乎真打算安置的模样，躺进已经因季而换的薄纱帐，冲春归道了一声“好梦”，就真闭上眼将呼息放得宁长。

    春归看了兰庭一阵儿，越来越满腹狐疑，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两下：“赵大爷这分明就是生气了吧！”

    兰庭心里那点烦躁就彻底平息了。

    “主动邀约”却没有得到热情回应的大奶奶竟然发起火来，那就不是因为察觉了他的窥探故而心虚了，是当真因为将他驱离卧房而心中不忍，这样的心情还是让他愉悦欢欣的。

    男子仍然假寐，唇角却忽然上扬，又伸手把颇有些羞恼的小女子摁入怀抱，回应一个带着笑意的深吻。

    ——

    春归次日先去了周王府，相问明珠被确诊有孕的事。

    明珠今日着实忍不住喜气洋洋，唇角一直上扬着就没有放平缓过：“这回不仅是太医院，连王府的良医正也给出了确诊，这虽是件大好的事，可也因此不能陪随殿下前往金陵了，外政诸事我原本也知之不多，殿下一直也只能有耐于姐夫和姐姐相助。”

    “照我说明妹妹在此时被诊出了身孕，端的是好兆头呢。齐王虽有子嗣，但却只有长女乃嫡出，皇孙皆为庶出，秦王、代王而今皆无子嗣，接下来就是殿下已然成婚立府了，明妹妹这次为皇家再添一个小皇孙，皇上必定欢喜。”春归笑道。

    “怎知一定是小皇孙？或许是个女孩呢？我倒是更想要个女儿，不过想着对殿下的助益，又觉得生个男孩儿更加有利。”明珠为自己到底是希望得男还是得女的心愿陷入了挣扎。

    春归看着又替明珠高兴又觉羡煞旁人，打趣道：“定然是小皇孙的，我虽不是莫问道长，但偶尔也能铁口直断。明妹妹虽然期望着是个闺女，但真要是个儿子，难不成就觉嫌弃了？”

    她想起梦中的小男童，那么可爱得人意的孩子，当母亲的只怕恨不得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的，又哪里会嫌弃呢？

    当然春归同时想起的还有总是窥望明珠母子二人嬉闹的自己，像又清晰感应了那灰心丧气的情绪，为免露出破绽，她立时转移了话题：“明妹妹想过让谁跟去服侍殿下么？”

    “新进府的两个选侍还未曾服侍过殿下，不能熟知殿下的好恶，我想着还是让陶才人跟着去金陵更加妥当些，正好这也合了殿下的心意。”明珠道。

    春归原本也觉得最好是让陶芳林跟去江南，她这一离京鞭长莫及便不可能再加害明珠了，不过这时听明珠说起周王也是这样的意愿，心里就难免多想：看来陶氏确然还算得周王宠幸，日后就更加不得不提防了。

    但这话却不适宜在此时说，因为对于明珠而言现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安胎，顺顺利利诞下麟儿。

    她不由得望了一望天穹——不知渠出今日盯着陶芳林那边可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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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临行发难

    周王府乃新近建筑，虽说规制当然也与普通府邸不同，但对于亡灵的杀伤力还没有那样厉害，但随着建成之后布局内的气态风水逐渐形成，渠出这回进入着实也觉得几分头晕目眩了，需要用力凝聚神识才能看明听清陶芳林的举止言谈，她也不由叹气——看来待这回从金陵返京，是再也无法跟进周王府来盯看这位陶才人了。

    陶芳林此时已经忙碌着收拾行装，但却显得颇为心不在焉，频频地往门帘那头张望，终于等到婢女淑绢挑了帘子进来，她才装作忙碌了一阵后需要歇上一歇，让淑绢扶着她往凉亭里透气。

    “怎么样，顾氏没唆使王妃留我在京城吧？”

    渠出听了这话觉得极其可笑：大奶奶可巴不得你离周王妃十万八千里才好，怎么会劝告王妃把你留在京城？你也太小看大奶奶的智计了吧。

    “奴婢瞅着顾宜人告辞，这才入内禀报因着才人便要离京，恳请王妃允准才人归家拜辞高堂之事，王妃一点也没有改变口吻，才人勿需担忧。”

    陶芳林方才松了口气，有了一点笑颜：“也是我白担心了，既是殿下都主张让我随去金陵，董妃那样在意贤良淑德的名声儿，怎会违背殿下的意愿呢？且就算董妃阻拦，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

    “是，奴婢看着殿下也是越来越宠爱才人了。”淑绢连忙讨好，但转而又说了“不过”的话：“王妃倘若真如才人梦卜一般顺利生下小皇孙，日后可就是殿下的嫡长子了。”

    渠出立时更加用力凝聚神识：就知道陶氏对周王妃必然不怀好意！！！

    “除了皇长孙之外，就只有齐王还有两个庶子，周王妃这回一举得子，那可是嫡出的皇孙，对于争储当然有利，我是不会在这时有损殿下的大局的，董妃必能顺顺利利生下嫡长子。不过日后殿下登极之后，这嫡长子还能不能活不活着就难说了。”陶芳林微挑了一边清细的眉头，似乎灿然一笑。

    这还真是个蛇蝎美人！

    渠出只觉周身直冒凉气，紧跟着就觉脚底发虚，她是真不能在周王府这地方多待了。

    直到飘回太师府还觉得头昏目眩，缓了许久精神才把耳闻目睹囫囵一说，有气无力道：“大奶奶就暂且放心吧，听陶氏这话，暂时之内还不会谋害周王妃母子，这妇人却也不笨，还知道凭她之力无法担保相助周王登极的道理，而她想要母仪天下，周王问鼎九五乃必然前提。”

    春归在得知陶芳林并没安排“后手”，虽离京仍能不利于明珠后终于彻底放心，她叫上青萍往抱幽馆去，却先是见了阮中士。

    “我就不和中士您说那些客套话了，这回我同外子离京，至短也需一年，中士若觉在太师府中住得不那么自在，我便先送中士回沈学士府去，若中士不在意，也可以仍居怫园里，得了空闲指点一二族里的姑娘们。”

    阮中士却道：“我倒是想跟着宜人去金陵长长见识。”

    春归又惊又喜：“中士当真愿意？”

    “我还没老得走不得路，还经得起舟车劳顿。”阮中士笑道：“太后娘娘终生的宿愿便是离京远游，饱览一番这锦绣山川、各地风致，但这愿望怕是难以达成了，我这双眼睛若能替太后娘娘看一看金陵风致，日后入宫，也能把见识说给太后娘娘一听，也算能略微弥补太后娘娘的遗憾……就是担心我会拖累了赵修撰与顾宜人。”

    “这哪里会？”春归忙道：“我原本也想着带着二妹妹一同去金陵，若有中士您同行，二妹妹连课业都不会落下了，这才真是我心中所愿的，却不好意思向中士开口。”

    兰心听说春归竟然愿意带着她同往金陵时也极其的诧异，她心里自然是乐意的，偏还嘴硬：“嫂嫂这是想把我干脆罚去族里的庵堂？”

    春归看得出这不是她的本意，并不介怀：“你而今也知道了老太太宠纵你并非是真对你好，可你毕竟是作孙女的，你兄长和我都不在

    家中，老太太万一为难你你也只好隐忍，大爷心里毕竟是不忍的，所以我想着干脆带着你一同往金陵，一来你是轩翥堂的嫡女，该趁这机会去一趟祖籍族基，再则你虽是女孩家，出门长些见识对日后未必没有助益，更重要则是大爷和你兄妹之间，也可借着这回远行增进兄妹情谊。”

    “嫂嫂真会有这样的好心？”

    “或许也没有，不过二妹妹若是不愿去，我也不强求。”

    “我愿意去。”赵兰心哪里受得住这一诱惑，她早就不想留在家里受姐妹们的嘲笑奚落了，深深觉得只要还在太师府就仿佛一个扛着枷锁的囚徒，她需要兄长亲手替她摘除那把耻辱的枷锁，这回兄长愿意带她同往金陵无疑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不能因为与顾氏置气就罔顾了兄长的好意——赵兰心这样劝说自己。

    而当兰庭与春归动身之前，踌躇园也终于有了动作，这日老太太把兰庭和春归都唤了过去，倒也没急着兴师问罪，先是说起了兰心也将往金陵的事：“庭哥儿这会往金陵是为公务，原本连庭哥媳妇都不应当同行，更休说竟连心姐儿也得跟着去。”

    “轩翥堂一系虽久迁京城，祖籍却仍在金陵，我虽是奉令务公，携带家眷回一趟祖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兰庭早已想好了万全的说法。

    老太太便挑眉道：“庭哥儿这回是打算着带你媳妇拜祭祖祠后记名族谱吧？”

    “确然有此打算。”兰庭也直言不讳。

    “我不赞同。”老太太冷笑道：“我非但不赞同将顾氏记名族谱，我甚至认定顾氏根本没有为我赵门子媳的资格，更何况是宗妇？庭哥儿无论你这回如何维护顾氏，我都定要坚持出妇，否则……如若轩翥堂族老仍然慑于你家主之权不肯主持公道，老婆子我可就要身着命妇服去皇城之外击登闻鼓告御状了，顾氏甚至有犯欺君大罪，我不怕让满京城的勋贵世族评理，论顾氏犯下这些罪错，该不该当出妇大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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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苏氏被逐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神气十足地挺着胸膛：“顾氏想必还记得简娘子的乳母杜嬷嬷吧？”

    “虽说与杜嬷嬷不算相熟，不过孙媳记性好，所以还有印象。”

    “你承认有印象就好，那想必接下来的事你也狡辩不能了。”老太太把脸转向兰庭：“沈氏挑中顾氏当你媳妇时，说的是否顾氏宁死不愿委身豪贵，性情贞烈妇德勘彰？为这一件事皇上还申斥了荣国公府的三公子，郑公子如今还被拘在京中呢！圣德太后与皇后也表彰过顾氏贞烈，所以她虽与咱们家是门不当户不对，我也不挑剔她的出身。”

    老太太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目光从兰庭到春归脸上来回瞍巡，从两张脸上看见的竟然是如出一辄的云淡风清，老太太心里立时便有些窝火。越发是把脸往长里板，眼往圆里张，语气更是拔高激昂几分：“结果你道怎的？我听杜嬷嬷说了才知道，原来顾氏压根就不想拒绝给人做外室，什么节烈全都是她用来骗人的说法，倒是她的生母还算硬气，宁死也不肯答应让女儿为人外妾，逼得顾氏不得不听从！”

    原来老太太先是和简娘子往来，紧跟着又闹着要回江家，计划着让江家废尽苦心把杜婆子找了来，结果就是为了捅破这样一件……无稽的事？

    虽说也熟读过女则内训，但春归着实不了解她这也算是一则罪名？原本想着和老太太好生理论理论，刚一张口，就触及了兰庭的目光。是劝阻的目光。

    “欺君之罪，可不能张口就妄加于人。”兰庭打了个疑似官腔。

    老太太这回难得的听懂了，重重一拍几案：“庭哥儿你要是不信，我连人证都喊来了踌躇园……”

    “我并非不信，实则极其相信那位杜嬷嬷一定会证实老太太的话，可又如何？孙儿着实只信孙兄伉俪之言。”兰庭道。

    这话也说得十分的直接坦率了。

    老太太找来的奴婢当然是按照老太太的授意行事，兰庭直接宣告见都懒得见，而且明说用孙宁和简娘夫妻二人的证言就足够怦击杜婆子的说法。

    “赵兰庭，这回我可容不得你……”

    “江老太爷和魏国公暗中勾结。”兰庭稍稍抬起眼睑，他着实也不认为自己而今需要逼视老太太，在春归听来，兰庭甚至连语气似乎和平常相比都并没有一丝变化，就好像在寒喧“今天天气真好一般”。

    “你说什么？”老太太的怒吼却有如旱雷拔地而起：“你这是威胁我！”

    “前一段儿市坊间流言四起，谣传太子妃是为皇上私下处死，我有真凭实据，江老太爷正是散布谣言的人。魏国公获圣宠，老太太大约觉得江老太爷又有了新的凭靠，不过我有一句忠恳之言，还望老太太千万相信。”兰庭甚至起身，持礼。

    春归也连忙起身，持礼。

    姿态高低什么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已经感应到了她家赵修撰身上蓬勃的杀气，这说明接下来的话绝对不那么让老太太愉快的，春归表示喜闻乐见，那么虚伪一下就很有意趣了。

    “孙儿有的是自信说服魏国公，甚至用微若鸡毛之益就能换其弃江老太爷为废子，老太太或

    许不大明白外务，孙儿可以详细述之……而今时势，别的什么人参涉党争并不要害，但皇上一旦知道江老太爷仍然贼心不死，为了十殿下的日后，江老太爷也必死无疑。”

    老太太完全被这番话给震呆了。

    “江老太爷毕竟为老太太兄长，且又眼看风烛残年，孙儿着实也不愿赶尽杀绝，只望老太太能够体谅孙儿的难处，日后就别再妄图算计孙儿及内子，否则老太太的计划尚未达成之前，怕就得连累江老太爷家破人亡了。”

    说完这话，眼看着老太太成了只呆若木鸡，兰庭用忽而温柔的目光示意春归“媳妇咱们可以撤了”……但在旁围观的苏嬷嬷这回竟然难以容忍了，上前一步昂头挺胸地伫在兰庭的跟前。

    兰庭：……

    春归：……

    突然心有灵犀，这个老奴终于忍不住要作死的感觉了。

    “大爷休要恐怖其辞，老侯爷毕竟是十殿下的外祖父，皇上怎能如此的六亲不认……”

    兰庭和春归：呃。

    赵大爷竟然都是呆了一呆后才找回一家之主的感觉，摇着头叹无声：“我呢，着实也不屑于为难奴婢，不过苏氏你的一再作为着实让我觉得厌烦了，把你多留，倒是老太太才更不得好了。苏氏，今日这番事故是你在后主谋吧，你说什么节烈贞操……苏氏你有胆量与东方宫令一见否？”

    东方宫令……

    既然为宫令，春归自然是有所耳闻的，这位东方宫令据说已经九十有三，然则齿不摇眼不花行走铿锵，最关键的是她是宫中负责验身的女官。

    也就是说，兰庭显然也已经知道了苏嬷嬷并非完璧之身，且是和谁有奸情的事由。

    江家还真是……有这么大的阴谋居然还搞得漏洞百出啊，春归无声感慨。

    苏嬷嬷可不是普通奴婢，她是自梳奴，终生以不嫁为荣，这一类奴婢普遍也会获得相对普通奴婢而言更高的地位和更佳的名誉，一般而言这类自梳奴是不会被主家发卖，甚至主家获罪，她们也不会没为官奴的。

    但倘若自梳奴被证为有名无实……

    下场当然极其凄凉，而且连她的主人名声也会受损。

    先帝时就发生过一起事故——自梳奴实则与男主人有染，事态闹扬后，自梳奴被处死她的主母竟然也被休弃，罪名是“辱节图名”。

    这也真是个贴切的罪名，因为那主母常以拥有自梳奴为荣，显示她自己是多么的贤良，实则却早知身边婢女已经和丈夫暗渡陈仓，主母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既能阻止婢女“荣登”姨娘之位，又能让自己获得名声的办法，的确够得上辱节图名了。

    兰庭不是想威胁苏嬷嬷。

    “你自己回江家吧，我给你三日时间。”

    这是最后的通告。

    “赵兰庭，你竟然……”一个气呆了的苏嬷嬷，加一个气炸了的老太太，同时说出了这六字，而后连老太太都愣了。

    她仿佛当真保不住苏嬷嬷这个仅存的也是顶极的心腹了！！！

    “赵兰庭你站住！你和顾氏的日后我再也懒待管，我身边的人也由不得你发落！”

    “我不发落，老太太是得等到族中发落了吗？”兰庭显然已经不能再容忍苏嬷嬷继续在太师府滞留了。

    春归最终和兰庭从踌躇园扬长而去，不过很快他们又再次接到了踌躇园的召唤——传话人不再是苏嬷嬷，这个自梳奴很明智地选择了归去江家，是要成为老姨娘还是持续做为自梳奴完全不在兰庭的关心范围，但这一个传话人显然比苏嬷嬷还要令他不愉快。

    春归表示“心有灵犀”。

    传话人竟然是和柔。

    老太太因为连苏嬷嬷这一心腹也折戟沉沙，显然有些气急败坏得走火入魔了，这日是仿太后的身份下了懿旨——勒令兰庭必须纳和柔为妾。

    “长者赐不敢辞，赵兰庭你难道还敢拒绝？我可跟你说了，和柔我已经替她赎了良籍，可由不得你们随意找个由头发卖！”

    春归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懒懒垂着眼皮子。

    兰庭倒是抬眼盯了和柔怕有十息……

    “老太太纳的妾，孙儿确然不适宜有所异议。”

    春归险些没有忍俊不住抱着肚子极其不雅的两声“哈哈”。

    赵大爷这话真是绝了，贴应着那句长者赐不敢辞，但“老太太纳的妾”这话就着实“穿凿”了，更何况后头那半句话？这是要把老太太与和柔凑对么？春归当真觉得赵大爷真真让人刮目相看，话说得能再损些么？你怎么不说老太太要改嫁？

    然则老太太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知道就好了，总算还算些微孝道。”

    春归：……

    不行了，赵大爷再不带着她扬长而去她立马就要笑场了。

    “如此，孙与孙媳告辞。”兰庭果然读懂了春归的心声。

    “等等，我话还未说完！”老太太来了个深呼吸，看得出已是尽力平息怒火了：“庭哥媳妇既是未来宗妇，拜过祖祠，理当回京都掌理内务，不适合久留金陵了，庭哥儿既然答应了纳和柔为妾，和柔从今日始便是姨娘了，倒是正该跟去金陵服侍的人。”

    兰庭：“和柔是老太太纳的妾室，正该服侍老太太的起居，怎么成了正该跟去金陵服侍的人？”

    老太太这才醒悟过来：“什么是我的纳的妾室，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可能纳妾？和柔可是你生母当年……”

    春归认真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这件事早就有论定了吧，连和柔自己都不敢认婆母有那样遗命。”春归其实很想质问的是老太太，竟到了此时你还有脸提起朱夫人，并用朱夫人的名义相逼？老太太你晚上当真不做恶梦的么？你怎么直到此时还能够理直气壮？

    “夫人确然嘱咐了奴婢终生服侍大爷……”

    “和柔，你而今已然不是奴婢之身，又何必再说终生为奴的话？”春归展开利齿。

    兰庭突然觉得痛快极了，他也立即附和道：“老太太若纳和柔为妾，便留和柔在踌躇园服侍，老太太若坚持‘长者赐’，那孙儿就要请老太太连和柔身契也一并赐下了，毕竟良籍女子，非奴隶物件，不是由人赐予的。”

    到底还是拉着春归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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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情敌”忽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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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中春归顿住了步伐，她觉得她挣扎了整整一日，有的事情还是应当对兰庭开诚布公。

    “我那时确然对阿娘说过，与其被逼得如此凄绝，不如答应了郑珲澹，外室小妾我乐意去做，只要……”

    “只要你们的家产能够归还，只要岳母能够得到救治，只要人还能活着。”

    春归：……

    “你这样的想法很对。”兰庭垂着眼睑：“我只可惜没有早些陪在你身边。”

    春归一时心中大恸。

    不，而今我们已经算是恰逢其时缘份正好了，你可知原本从前……

    我不知道我幸是不幸，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幸的，我从陶芳林的透露大约就知你的艰难，但我们两个，在那时应当也相识吧？所以这一世我们都不算晚，我真的太庆幸陶才人的梦卜了，我觉得没有哪种假设会比如今更好，我嫁的夫君是赵兰庭，这真是一件值得我欢欣雀跃的事。

    “我也觉得我做的并没有任何不对。”春归拉着兰庭的手，她很想冲他笑却心情沉闷：“父亲从小教导我，人命至重，父亲说人总得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更好，区别则是有的人活得更好的条件是富贵功名，有的人则是逍遥快活。无论人的欲望是什么，谨记的一条就是不能残害他人。

    我那时想，我没有害人，我只不过屈从于一个混账罢了，但我希望阿娘能活着，我甚至希望着、希望着……或许父亲还活着呢，或许我们一家还有骨肉/团圆的时候，若真有那样的饶幸，但阿娘不在了……我不想眼看着阿娘死。”

    “是岳母告诉你，如果你屈服，就是违背了家族，有损门风，违背了岳父的教义？”兰庭轻声道。

    “是，但我知道父亲不会在意，如果他活着又的确无能保护我与阿娘，父亲应该会赞同我，父亲不会因为那虚无的名声而眼看着阿娘和我走投无路，我之所以放弃了屈从于郑珲澹的想法，是因为我觉得阿娘那时对我而言更重要。”

    春归看着自己的影子，仿佛又回到

    了那些艰难的日月，突然就又有了孑然一身的孤凉，紧跟着眼圈就是一阵酸涨：“阿娘说我若屈从，她一时半会儿都活不下去了，她说临死前眼睛一定还是圆睁着，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我做了他人的妾室，她该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阿爹。”

    所以她最后选择了抗争，虽说还是看着阿娘一日更比一日孱弱下去……

    “我那时想，阿娘至少不能算是因我而死了……”春归忽然掩面。

    实则直至如今，她一直在懊悔当时的抉择，她总会想如果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阿娘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辉辉，你当时无论做出什么抉择，都不为错，也都会有遗憾。”

    在这时听见这句公允的论断，春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忽然被柔暖涨满，光天化日下都想冲赵大爷投怀送抱了。

    “我就知道迳勿不会如那些……伪君子假道学。”春归谄媚的痕迹像刻在脸上了。

    “唔，可幸娘子信任。”兰庭偏还愿意逢迎。

    他说的可不是好听话。

    最该庆幸的，就是他和她遇见，并有缘结为夫妻，那不是顾春归的幸运，是他赵兰庭的福气，他真的从没设想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里，结果他遇上了她，让他以为会残缺遗憾的人生，终于有了圆满的可能。

    这是他赵兰庭最美好最不能或缺的一次遇见了。

    踌躇园里的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李琬琰的耳里，这天她自己找来了斥鷃园，春归都在忙着把要紧的盆植装车了——后日便会前往息生馆，而他们也会直接从息生馆出发前往金陵，这一次离京的时间不定多久，而年余时间，她和兰庭精心打造的盆景是万万不能任由荒败的。

    太师府里得用的人几乎都会随往金陵，倒还是把这些花草送去息生馆更加安全。

    因为一团忙乱，所以李琬琰来聒躁的时候，春归着实是大不耐烦。

    “要说来表妹你也着实太不孝顺了，太夫人待你也是和亲孙女无异了，这回不过是看着表妹一直未有身孕

    ，才提出让妹夫纳妾，你怎能挑唆着妹未顶撞太夫人了呢？表妹还是依我的道理，赶忙向太夫人赔不是吧，表妹实则应当留在京城的，妹夫身边……表妹子嗣艰难，妹夫总得要其余人侍候才好。”

    听李表姐这番话，春归心里自然更加抓挠了。

    “不是我不听从表姐的道理，实则家家都有殊离事，该说的我都对表姐说了，更多的我也不方便同表姐细讲，总之我家的事表姐便不用挂心了，倒是我有一件请托，难得表姐同我家老太太投缘，不如……表姐若有空睱，依然常来太师府陪我家老太太唠些趣话。”

    “祖父难道不曾对表妹说我也随往金陵？”李琬琰大惊失色。

    “我虽听大舅母说了，不过想着表姐夫带着一双儿女留在京城，表姐又哪里舍得下？所以我便跟大舅母说了，让表姐安安心心留在京城相夫教子。”春归其实还没和大舅母通气儿，不过是大舅母表达希望琬琰能够留京的话，这气儿通是不通也就不重要了。

    “表妹不用如此多事，干预我的行程！”李琬琰竟然勃然色变。

    春归的心就一点点冷了。

    但她想想还是提醒了李表姐一句：“外祖父能回京已是不易，舅舅们也好不容易有了振兴家业的时机，表姐虽说已经出嫁，万事还是多为外祖父及舅舅舅母考虑吧，我看表姐夫，着实也是万中挑一的可靠人，表姐理应惜眼下之福。”

    这话却把李琬琰给惹恼了！

    什么不易，什么可靠，你是个什么东西，当年你爹娶我姑母还是高攀呢！姑父姑母双亡，你就是一介孤女，凭什么得嫁豪门，凭什么我就只能和马伯硕之流“饶幸”？！

    春归到底不曾阻止李表姐南下。

    李表姐动身之前，特意去向老太太告辞，从斥鷃园出来后极其的欢欣鼓舞。

    赵家老太太从前虽然似有露意，到底而今才有准话，那么她所筹划的第一步局就不用犯难了，有太夫人的帮助还哪有不成的？

    最要紧的是等到了金陵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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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首会初见

    陶芳林刚才从王妃的正院出来，便见内宅门房当值的婆子迎面而前，这婆子从前是从大户人家没为官奴，所以竟然还缠着小脚，往前多一步路她都是不愿走的，横竖可以指使小丫鬟跑腿，只有当遇着要紧事体时才愿意走动，陶芳林协佐着王妃管理着内务，且她原本就还是个有心有，当然知道这婆子的习性，故而便笑吟吟地上前。

    “妈妈怎么亲自来了，难不成是来了什么要紧的访客？”

    婆子正艰难的移动着脚步，听问才抬起眉眼来，瞧清是陶才人在问话又立时摆出了笑脸，也就自然不会有所隐瞒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访客，是东风馆的木末姑娘来求见王爷，可今儿个王爷又不在王府……王爷从前就交待过，对木末姑娘不能怠慢，老婆子也是担心小丫鬟回不清楚话，只好自己来向王妃禀报。”

    陶芳林眉梢往下一压，似乎就要忍不住奚笑一样了。

    她当时知道木末是何方神圣。

    赵兰庭出身名门，仪表出众，就更不说年轻有为、平步青云了，即便是在时下如此保守的风气习俗限制中，身后也不乏倾慕者。在那一世姑丈家有个庶女，远远撇见赵兰庭一眼就为之神魂颠倒，非闹着要给赵兰庭做良妾，姑丈竟然还点头答应了，姑姑劝着她撮合这事，她哪里有这样的本事？那时她与赵兰庭已然“相敬如冰”的情境，她想见他一眼都难，更不要说为姑表妹拉郎配了。

    不过如果促成这桩事当然有利，她越占着贤惠的名声，赵兰庭至少不敢休妻——当时她是这样想的。

    且姑丈虽说官职不高，家境却十分富足，靠着此事交好姑丈自然大有利益，她想着赵兰庭虽然不会答应，这纳妾的事也并非一定要赵兰庭答应方可，所以便寻了赵江氏协商——那阵次，太孙被废，江氏获死，江琛失爵，沈、江两家倒是与而今并无区别闹了个两败俱伤，故而赵江氏对她的敌意多少有了轻减，而赵江氏一心助着江家东山再起，自然少不得钱财，姑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所以她轻而易举就游说了赵江氏点头。

    怎知赵兰庭竟然在赵江氏身边都安插了耳目，知道此事后亲自去姑丈家中表示拒绝，闹得她的姑母还把她好一阵羡慕，以为赵兰庭是为了她拒绝纳妾，结果呢？结果没多久赵兰庭就把盼顾收为外室，她的姑母才终于“醍醐灌顶”，反过来埋怨她，认为是她的缘故才耽搁了夫家和赵家联姻，从此姑母竟然再也没有在钱财上资予她半文，甚至当她被休大归后，姑母怎么说的？

    贪得无厌才致的自遗其咎！

    她的姑表妹并没有因为未能与赵兰庭长相厮守就寻死觅活，后来嫁了个举人，与丈夫也算恩爱和睦。

    赵兰庭的那么多仰慕者中，只有木末最可笑。

    她是个连陶芳林都从来不会放在眼里的人，说起来只有奚落嘲笑，但木末最终却为赵兰庭殉死！！！

    还真是个荒唐可笑的女人。

    但陶芳林而今却不认为木末毫无利用之处，她对那小脚婆子的笑容就更加甜蜜了：“殿下再说不能怠慢，

    也没得让王妃去应酬个青楼女子的说法，而王妃如今顾着安胎，更不宜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体废心了，不如我去见一见木末姑娘吧，问清她是什么事，真要紧待王爷回府再转告一声。”

    婆子巴不得能把这挑子撂下——殿下虽说有交待，但那女子毕竟是个青楼妓家，回话时万一拿捏不好分寸可就得挨一番训斥了，王妃而今又有了身孕，仆婢们的言行就得更加小心，否则别说把王妃气出个好歹来，就算坏了王妃的情绪，一餐饭胃口不佳，王爷怪罪下来仆婢可都担待不起。

    陶才人出面应酬木末是最好不过的事，若木末不满了，王爷埋怨的是陶才人，横竖都不会怪罪在她这可怜的老婆子身上。

    于是乎陶才人便和木末姑娘初次会面。

    是的，这是初次会面，虽然陶芳林对木末的名谓早已好比如雷贯耳，但她却并没有见过木末的真容。

    木末依然是一身素衣，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珊瑚红宝流苏簪，佩的香囊是用五色丝的绣出的一枝桃样，香囊上的朱缨衬着月裙越发是显眼夺目的，粉面翠眉樱桃口，冷冷的坐在那里。便是目睹着陶芳林来了还维持着冰雕的坐态，这倨傲的态度让陶芳林几疑自己是走错了坤仁宫……不！就连她的姨母都不存在如此据傲的神态！！！

    “木末姑娘……”陶芳林怔怔的开始寒喧。

    “你是谁？”遭遇的是这样一句。

    陶芳林十分的郁怒，这也是被自己一直奚落嘲笑的人冲撞时的正常郁怒，她重重的蹙起了她秀气的眉。

    “不得无礼，这位是陶才人。”淑绢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呵斥木末。

    “我要见的是周王。”木末再次把陶芳林扫视一番，就把眼睑往下一搭，仿佛是在看着陶芳林小腹部位：“就不用陶才人招待了。”

    陶芳林只觉肚腹里顿时像个还没生出火的炭炉，直冒雾腾腾的烟气儿，几乎就要指着木末教训出口了，险险地意识到那番因此机缘巧合而生的计划，吞咽一下，暂时忍了那呛吼的青烟儿，皮笑肉不笑都找了半天感觉。

    “殿下不在府里，且后日就要动身，明日也是不得空闲的，木末姑娘如果真要见到殿下才肯说来意，那可就得等上个一年半载之后了，我也是担心误了姑娘的要紧事儿，才来此先问一声儿。”

    陶芳林觉得自己怕是没法子等到木末主动行礼了，才款款坐到了与木末坐椅一几相隔的位置，眼角的余光睨见木末忽而急躁的神色，陶芳林这才稍微的松了口气——这贱人虽然卑微愚蠢，行事荒唐遗笑世人，对赵兰庭却有着极其强烈的企图心，这是把合适的利刃，说不定就能造成顾春归死于非命，这样难得的利匕又怎能错过呢？

    “这么说这两日我是见不着周王了？”木末眉头蹙得更紧。

    “姑娘有什么话与我说也无妨，横竖我才是相跟殿下远去金陵的人，姑娘若有请托，便是我不敢自作主张，至少还能及时知会王爷一声儿，我对姑娘可不像顾宜人那样持有成见。”陶芳林眼睫忽闪。

    这个木末，那一世甚至会妒嫉

    她，更不提这一世赵兰庭和顾春归确然是琴瑟和谐郎情妾意了，木末必定厌恨顾氏，那么她暗示与顾氏有隙，就能获信于这个女人。

    果然木末的态度有了显然的变化——仔仔细细打量了陶芳林几眼，颔首道：“陶才人看来确然并非浅薄庸俗。”

    说完话却就站起了身：“那就有劳陶才人转告周王吧，我要与他共往金陵，但义母不肯通融，还得请他替我说服义母。”

    扬长而去。

    淑绢直到这时醒过神来，不由自主往外追了两步，又意识到这行为压根就无必要，懵懵懂懂地转过身：“这位木末姑娘认真是名不虚传啊，如此倨傲，大抵公主郡主也就这样了。”

    “公主郡主那是真有倨傲的资本，木末如此却不过是因为愚狂罢了。”陶芳林这才冷笑出声，看来木末的的确确就是个蠢货，也难怪会因一厢情愿为个正眼都没看过她的混帐殉死，论脑子有病的程度和董明珠都有得一拼了。

    但正因为木末愚蠢，这把利匕才会更加衬手。

    陶芳林又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周王这日将近三更时才回到王府，他而今已然荣获了不拘宵禁的特权，自然也能正大光明的和兰庭以及朝臣文官见谈，但今日他拖到此时才晚归却并不是为了正务，而时被曹国公叫去耳提面命了一番，传达的大抵还是张太后的意思吧，劝他莫与齐王、秦王相争——张太后虽答应了不再强行干预立储之事，不过仍然没有打消阻止周王得储的想法，她不再要求弘复帝立长，但她还可以要求周王“谦让”。

    周王当然不会如此柔弱可欺，但则与曹国公虚以委蛇还是必要。

    张太后毕竟是弘复帝的生母，军国大政上弘复帝不会盲从于生母，但当然还会顾及张太后的颜面，要若周王不敬寿康宫及曹国公，必定是会让弘复帝心生不满的。

    总之周王回府后颇有些呵欠连一的疲态，还被陶才人给拦了一道，越发的不耐烦了——这女人，都说了会带着她同往金陵，多么恩重宠隆了？眼看过两日就要离京，多的是和她朝夕共处的机会，还紧着这两日争哪门子的宠？

    不过周王还是决定隐忍，因为他家王妃看来是不能够和陶芳林勾心斗角的，至少在得储之前，还需得他亲自出面斡旋，免得这女人狗急跳墙。

    又好在是陶芳林今日确有“正事”，倒也没有光顾着冲周王献媚示悦，三两句就把木末来访的事说明白了，周王“嘿”地一声笑了出来：“木末还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上回她连和我绝交的话都已经说了出口，怎么这时还好意思登门，登门不说，她倒发号施令起来了？”

    兰庭连见都不想和她再见，她跟去金陵又有什么作用呢？且这回前往金陵是为大事，带着个青楼女子同行成什么样？

    周王伸了个懒腰：“别管她了，早些安置吧，明日一大早还得赶去息生馆呢，迳勿倒好，直接就能从城郊动身，我还不能这么轻省，需得拜别皇上正式领了使符，明日聚会后还得回内城一趟。”

    把手一摊就等着陶芳林替他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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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分道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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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芳林连忙过去帮着周王宽衣解带，但嘴上仍说着木末这桩事体：“妾身也听过木末姑娘与大表兄的一些前情，虽亦觉木末乃是心存妄想，但却认为大表兄未必对木末就是那样的铁石心肠。殿下试想，从前大表兄是否对木末非同寻常呢？就算不涉男女私情，总归是把木末当作红颜知己看待吧。”

    她偷偷观察周王的眉眼，不耐虽说还在，却不曾更加添增，陶芳林才往下说道：“木末能在东风馆安栖，且过得这样自在，还不都是因为殿下的照恤，殿下照恤木末的初衷又是什么呢？定然是为了解除大表兄的后顾之忧，殿下不也一样认同木末在大表兄心目中是有份量的吗？

    而今大表兄确然与大表嫂如胶似膝，又因大表嫂本家情况，暂时还不愿纳妾，可这自然也是不长久的。当新婚期的恩爱过了，大表嫂还迟迟不能生育子嗣，大表兄必然会考虑纳妾的，大表嫂再不乐意还能与礼法对抗不成？届时说不定大表兄就会与木末再续前缘呢，大表兄就可得感激殿下这么多年对木末的照庇了。”

    她这是在提醒周王，可以利用木末离间赵兰庭夫妻二人！

    周王蹙着眉头，把陶芳林极其冷厉的盯视一阵，几乎没把陶芳林在五月天盯出一身白毛汗来，但周王最终却是一挥手：“罢了罢了，撇开迳勿怎么想，我到底对木末也算有旧谊，我既从一开始就护着她，把她照护到底也算有始有终了。”

    他这是采纳了陶芳林的建议，但陶芳林并没有因此欢欣雀跃，反倒是因为周王的“采纳”几乎没闹得彻夜未眠，心尖上似乎再次长出了利齿，咬噬得她遍体生痛肠穿肚疡——周王定然是心系顾氏，所以才会暗暗期望赵兰庭和顾春归夫妻失和甚至反目，虽则说而今礼法不推崇妇人再嫁，但也没有哪一条律法限定妇人再嫁，更何况要若有朝一日周王位及九五，律法就更加不能限制皇权了。

    她当然不希望顾春归再次成为她的绊脚石，可而今她需要固宠，她只能选择投周王所好。

    春归此时尚且完全不知道前往金陵的浩浩一行中又增加了木末姑娘这么一个，她和兰庭正在息生馆筹备自己的饯行宴。

    明珠其实也已经参与过一回息生馆的宴谈，不过而今她初怀生孕，是不再适宜出行了，兰庭这次还专程请来了江心，为的就是让春归也能尽兴。

    从始气氛确然融洽，直到施不群说：“今日大家亦算为我饯行了。”

    施不群的话本来就是最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后更是引起了满桌惊奇，一双双的目光都盯着他直看，他又喝了一杯酒：“我自荐为秦王副使，不日也将启程前往福建了。”

    多双目光又都转过来盯着周王了。

    “不群兄你可违了规矩，在息生馆里竟然提起朝堂政事来，当罚酒三杯！”周王也着实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施不群刮了周王一眼：“我只是说不日也将离京的因由，怎算违规？无涯客可不能够架词诬控。”

    “迳勿你来评评你。”周王又再下意识地去找兰庭助拳。

    “无理的确然是无涯客，当自罚三杯。”兰庭还是一贯的公允，今日我是东家，当代无涯客一杯罚酒。”

    周王愁眉苦脸的举了杯子，心说赵迳勿果真是辅从他的臣子么？怎么突然有了被臣子坑害的感觉！

    兰庭瞅着周王喝完三杯罚酒，给自己又斟了三盏：“原本不应当说朝堂之事，但今日一聚，或许便将与不群兄分道歧途了，庭自罚三盏，然则不群兄何故自荐为秦王副使，庭还当细细一问的。”

    周王：……

    赵迳勿果然是他的辅臣啊辅臣，居然自己打破规则，硬要在息生馆谈政事了！

    而施不群对待兰庭的态度与对待周王也是大有殊别，竟然陪着兰庭连饮三杯，才道：“我的三杯罚酒也喝过了，如此，这方餐桌上，周王殿下、迳勿及我可以论一论国事军政。迳勿问我为何辅从于秦王，实则我也想问一问迳勿何故辅从周王。”

    春归看着席上今日凑巧连坐席都

    凑成了三角的几个人，默默竖起了耳朵。

    江心与冯娘已经极其自觉地避去了席下，一下子就显得春归极其的不自觉了。

    而满桌的人，又就只有周王在此时特意看了一眼春归的方向。

    春归正好把目光转向兰庭，她没有留意周王那一触即离的关注。

    “殿下对于如何改除流弊，中兴盛世的构架为我心中钦同，故而我愿意辅从周王殿下实现构图。”兰庭道，然后他轻轻顿了一顿空杯。

    施不群紧跟着便道：“我却是没看出周王殿下除了琴棋诗画之外，原来对军政之事竟然也有见识，不过我因与秦王殿下一席长谈后，倒为秦王的构想折服。且齐王有袁阁老邬阁老等等相助，周王殿下有了迳勿辅佐更是如虎添翼，唯秦王势单力孤，便是为了让皇上真正择中有为之君，不才以为也需平衡平衡三方势力，所以不群虽与周王交好，却自荐随秦王往福建监政。”

    说完他也顿了一顿空杯。

    春归“刷”地又将目光转回兰庭。

    却见兰庭微微一笑，分别替自己和施不群各斟了一杯酒，他又率先举起杯来：“如此，今日一别，监政之役，某与不群兄就各凭手段了。”

    “日后咱们再回京城，虽决胜负，但无论胜负如何息生馆我还是要来的。”施不群道。

    春归暗叹一声：施兄真是太单纯了，他以为这真是一场君子之争么？

    “息生馆若然还在，庭便永远不会拒不群兄于门外。”兰庭正色说道。

    他话音刚落，叶万顷便嚷嚷开来了：“罢了罢了，你们这朝堂之上各为其主的恩怨到此也算掰扯清楚了，快快打住，我听着都觉心里累得慌。”

    “万顷兄一定是等不及要将阿慧请回席上了。”春归十分善意的调侃。

    叶万顷出浑不介意的冲春归举一举杯：“弟妹果然善解人意。”

    一时间这场饮谈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直至酒酣饭足，出再也没有任何人说起朝堂政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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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渡头相遇

    从北京到南京，早已可行水路，这无疑大大方便了女眷以及器物的运行，减少许多的舟车劳顿，不过兰庭与春归并未跟着家眷们从通惠河出发，他们选择了先行陆路，如此就能经过汾阳，不动声色的和华彬哥哥先见一面，而后再走水路，入江浙境内先乔装暗访，通过自己的眼睛先看一看这片治域的治政民生。

    这一行明面上只有九人，但暗中必然还跟着周王府的不少护卫。

    乔装从离京后就开始，春归而今是一身男装打扮，让她没想到的是周王带着的一个婢女竟然还会此易容的手段，做不到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容貌，但则不过将肌肤色泽变得略微暗沉，眉眼间的妩丽稍加掩饰，这样一捣鼓，乍眼看去春归倒真与个美少年无异了，周王一见，赶紧过去站在春归的身边，呵呵笑道：“如此咱们仨，真真就像三兄弟了。”

    “我与迳勿脸上可没长着朱砂痣，哪里能与无涯客是三兄弟了？”春归有些抵触周王这看来只是促狭的接近，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毕竟她知道在那段除了陶芳林之外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岁月里，她和周王之间的关系很存在……暧昧。好吧她没办法把自己想象成为周王妾室，与明珠乃共侍一夫，这种联想着实让她觉得窘迫。

    莫名有种对不住明珠的感觉。

    春归转身就想上船，但眼角余光睨到处，有一行人让她僵立原地。

    “赵公子！”

    有人发出一声造作无敌的惊呼声，然后像只欢乐的雀鸟几乎是拍着翅膀“飞来”，站住脚步后才看了一看兰庭身边儿直瞪着他的美少年，再看了一看又看了一看……

    莫问对兰庭露出了甜蜜的笑脸：“这位仿佛不是赵公子身边常跟着那位小厮？”

    春归：……

    “小道你故意的？”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声发恨。

    莫问高高挑起两道眉毛：“大、大、大奶奶？”

    一边的又把脸凑得更近些，眼珠子几乎没有伸出来看，啧啧称奇道：“你不出声儿，小道还真险些没认出你来，你一出声儿，再看眉眼又确实是你，但明明一个狐媚子，怎么摇身变成俊少年的？”

    春归脸都被气黑了，你才是狐媚子，你上上世、上上上世都是狐媚子！

    兰庭的目光越过莫问，看着那正遥遥冲他笑得意味深长的老道，又侧面对春归低语：“你与莫问先叙一叙旧，我与丹阳道长寒喧寒喧。”

    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周王这才有些明白了——感情这小道童就是近来年鼎鼎有名的莫问道长？原来莫问真和顾宜人如此的熟悉？传言莫问能够沟通阴阳、卜断吉凶，论起这些本事来倒是比丹阳子怕还要高深莫测些，真是人可不貌相啊，想不到见他本人，竟然和个顽劣的少年无异，换身打扮说他是个纨绔子都不会有人怀疑了。

    周王正感慨，又见莫问一把位住了兰庭，这跟着笑起来几乎没把眼角笑短八厘

    ，剩余那条眼缝却全是精光：“赵副使就别去和老道寒喧了，他这是请了旨去一趟东白山采药，若能炼成另一种道丹，就有望能够更一步缓解皇上的病情，皇上原本也不愿为了采药之事劳师动众，老道就更无意先使这种事情声张了，所以是悄无声息就离了京，虽说前往金华东阳的一就开销自然也是出自朝廷，不过……能省上一些是一些，小道看着赵逼使租了艘如此气派的大船……”

    兰庭会意：“这艘船乃殿下出的钱，不过丹阳道长既然是往东白山采药，为的是保龙体安康，殿下理应一路护侍。”

    周王虽是乔装，但与兰庭都没有经过易容，丹阳道长显然已经认出了二人，再隐瞒身份没有丝毫必要了，所以兰庭才直言不讳。

    莫问兴奋地拉了兰庭的手用力甩两甩，一溜烟地蹿回到丹阳子的面前：“没想到来了河间府咱们竟能巧遇周王殿下一行，殿下租的是艘大船，干脆咱们与殿下同行如何？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再另外租船了。”

    丹阳子鄙夷地睨着莫问：“真不该让你掌管出行的差费，除了楚心积虑节省钱财，你这脑子里还能够盘算其余的事体不？”

    话虽如此，丹阳子到底还是采纳了莫问的提议，寒喧了寒喧客套了客套就登上周王赁的大船，挑了一间位于船尾最高的舱房，就盘膝闭目的打起坐来。莫问却趁此时机纠缠着周王攀谈起来，甚至连兰庭这么个被他视为“金主”的人都不愿意分心搭理了——赵大爷虽出手阔绰，奈何有大奶奶这么个“贤内助”，那可是把钱银盯得比命还要紧的主，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在无用的人事上，莫问可没那在胆子敢讹赵大爷的钱银，他过去又不是没有搬起石头砸脚过，赚的钱还没捂热呢，就得变本加利归还大奶奶了！

    春归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人给吸引去了。

    她拉着婢女娇杏到了自己住的舱房，与青萍、菊羞俨然形成了三堂会审之势。

    “你怎么跟着小道跑来了河间府？”

    对于这个问题娇杏表示十分的惶怕，一心虚就更忍不住欲往地上跪了，正好这时大船起锚驶离港口船身有了晃动，几乎没让娇杏直接摔跌，春归忙扶了她一把：“你好好回话就是，就不需跪了。”

    “奴婢听闻大奶奶去了金陵，着实想随大奶奶一同，又不敢再因这事恳请大奶奶允许，后来听说莫问道长也要随丹阳道长往江浙，头脑一热就去找了莫问道长带奴婢同行，奴婢想的是，只要到了江浙，奴婢就能自己前往金陵与大奶奶会合了……”这说法听上去就不像样，娇杏于是更加不敢抬头了，但她着实是想追随大奶奶去金陵，她更期待的是能够回到大奶奶身边服侍，她越这样想头脑越是发热，兼着莫问小道也好柴婶也罢都是极好说话的人，对于她的请求并不会横加阻止。

    娇杏就这样跟着丹阳子和莫问小道开启了金陵之旅……

    “大奶奶，奴婢可用性命发誓心里绝对不会再怀有叵测之图，奴婢确

    然只想服侍在大奶奶左右，能为大奶奶效命，还请大奶奶再给予奴婢一个机会吧，大奶奶若是仍不放心，奴婢愿意先毁容貌……”

    春归听到此处就不得不阻断了：“别说那些血淋淋恶狠狠的话，经过这两年，我也确然看出了你对我是没有二心异意的，且我从前指出的谬错，你也确然改正再也未犯，我但凡有交待，你更加是全力以赴一点没有轻懈。行了，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只是这一段时间，你还得去服侍着丹阳子及莫问。”

    娇杏连忙惊喜不已地道喏。

    青萍挨着她坐下笑道：“你这两年虽说不在太师府，大奶奶着实也记着你的，这不此回到汾阳，大奶奶还特意交待了我与阿菊去看望了你的父母，送给他们一些钱粮作为补恤，你父母身体都还好，也是当了祖父祖母的辈份，你前不久才添了个小侄女，你兄嫂可都欢喜着呢。”

    娇杏对家人本就怀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一段岁月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与父母家人骨肉/团圆，后来因为被顾氏族中的老太太强逼着随去了京城，她顿感心如死灰，再后来春归答应了送她回汾阳一家团聚，她忽然又迟疑了。

    她好像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也许就是个多余的人，不被需要，她唯一的好处就是赚上一笔卖身钱让家里的生计得到改善，她不知道回去后的人生会如何，会不会再一次被家人卖去顾氏宗家，相比前途未卜，她更加愿意留在太师府留在大奶奶的身边。

    她的人生，仿佛还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安稳过。

    “你不用顾虑太多，过去的已经彻底过去了，从此你与青萍、菊羞她们一样，有我在一日，总会护着你们不受苛难的。”春归其实理解娇杏，且对她很怀同情。

    因为她听青萍和菊羞说，娇杏的父母虽然感恩戴德、称谢不断，但他们问都不曾问过娇杏的近况，女儿过得好不好似乎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因为除了娇杏之外，他们还有其余的子孙，他们的心力已经被那些子孙耗空了。

    娇杏带着哭腔再次道喏一声，飞快执行她的使命也就是“服侍”丹阳子及莫问去了，速度之迅捷，几乎没把菊羞眼珠子惊掉：“我怎么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危机？”

    春归笑着捏了一捏菊羞的面颊：“是的，你就快失宠了。”

    娇杏几乎一直活于逆境之中，她可不像菊羞一样天真烂漫，人生志向就是偶尔吃一嘴美食，日后成为得脸的管事嬷嬷，且菊羞这些人生志向几乎不用自己拼搏，娇杏为了能得个安稳都必须竭尽全力了，说她心较比干多一窍，那是绝对不存浮夸的。

    如春归这回只是简简单单一名嘱咐，娇杏就立时明白她的任务是去监看丹阳子，大奶奶应当是在怀疑丹阳子这回的东白山行目的不纯，至少不是仅仅为了寻药。

    故而莫问刚刚与周王没有攀谈两句话，就被娇杏给一把拉走了。

    周王：……

    这是哪里来的暴力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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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再次告诫

    漫漫一程水路，有时难免觉得百无聊赖，如周王便时常来寻兰庭与春归饮酒，这段时间春归因常着男装，故而周王便理所当然以贤弟相称，饮酒时也说些漫无边迹的话题，春归虽有意与周王保持距离，但她不得不承认对于周王内心其实并无厌恨，而觉颇有意趣，难怪撇开君臣主从的关系不谈，兰庭能够与周王认真交好了。

    有时三人比试棋弈，输者下厨备制酒菜，但周王不必亲自动手，他亲自动手的菜肴根本不能入口，他身边那婢女倒是也有一手好厨艺，可以代为认罚。

    当然更多的时候，周王与兰庭坐论局势政务——沿途其实不断有消息送至。

    施不群果然被任命为秦王副使，当周王与兰庭离京不久，也已经动身前往福建；至于齐王，不知为何对往岭南心怀抵触，拖延好些时日迟迟不肯履职，把个袁箕险些没有急疯，一连三日日日造访齐王府，到底还是把齐王给骂得离京了。

    周王便对齐王的心态十分难以理解：“是往岭南监政，又不是去赴藩，我那二皇兄何故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媳妇非要骂着逼着才肯履职？”

    “齐王一看就是领会错了皇上的意图。”兰庭却立时作出了判断。

    周王和春归都作洗耳恭听状。

    “福建、江浙、岭南三方，相较之下岭南最是闭塞，近十年之内，税收也是远远不及福建、江浙诸州，齐王定然是以为皇上这回的意图，是看三位监政使臣谁能征收更多赋税，以此为基准评定谁的才干更强，齐王认为他未出征便先输一步，内心才会如此的抗拒。”

    “那么迳勿认为什么才是评定准则？”周王问。

    “重要的不是评定准则，重要的是殿下真正认为治政地方何为最重。”

    君心难测，兰庭着实也不能肯定弘复帝心目中认定的标准，但他认为弘复帝的政治目标是复兴盛世，那么着眼就应当长远，必然不会只凭一地一时

    的税收衡量几位皇子的治政才能，齐王有这样的心态，大约也是因为贤嫔与成国公频频犯错，让他误以为弘复帝指定他往岭南监政是为惩诫。

    春归听两人一言一句越说越深，识趣地悄悄离开了舱房，不是她对而今的时政漠不关心，着实做为内宅妇人有些听不明白时局利弊，又不能打断周王与兰庭的正话问清究细，所以干脆离坐，到外面去预防预防隔墙有耳——原本这艘船上的人都是亲信心腹，但因为增加了丹阳子一行，除了莫问小道之外，那几个可都得提防着了。

    此时船行正值一面宽阔的水域，两岸似有一望无迹的芦苇地，极远的地界才有山峦起伏，夕阳、霞影、孤鹜、江水，构成了一幅壮阔美艳的天地，春归手扶船栅，深吸一口迎面而来带着些江水特有潮湿的气息，突然很羡慕那些雁鹜，因为鹜生双翼，可以自由飞翔。

    这可见人心不足了。

    困于内宅时奢想远行，远行途中又在羡慕更加的逍遥自在了。

    霞色中有女子袅袅娜娜行来，碧青的裙角飞扬，是娇杏。

    春归不觉就有了笑意。

    这是个极其能干的助手，上船未过一日，就拜了周王殿下身边的宫人为师学习厨艺，且准确打听出了丹阳子的口味喜恶，专门针对老道烹饪的菜肴不说多么精致，却也是舟车劳顿途中难得的可口了。

    故而丹阳子便对娇杏越来越板不起脸来了，不过春归却并不认为娇杏能这么快丹阳子口中打听出什么实话秘要。

    “今日道长特意唤了奴婢过去，竟告知奴婢他明白奴婢因何示好，让奴婢转告大奶奶，丹阳道长说他这回前往东白山确然是为了寻药，不过替皇上诊治心疾再炼新药的话却不实，道长寻药是为了他自己的金丹大道，正好道长座下的小道童在东白山发觉了那种药草，采摘回京获得了道长的认定，不过因为那一药草必须及时煎炼服下否则药性尽失，道长不得不亲自赶去东白山。

    道长还说他是当真为修飞升，并不想过多干预俗世凡尘中事，尤其此番几位亲王谁能夺储更加与他无干，大奶奶担心道长会从中作梗。道长又说……”娇杏有些迟疑，最终竟没直言：“后头的话奴婢听来都是胡言乱语，越发作不得真了。”

    春归留意见“越发”二字，笑问：“在你看来丹阳道长这番话是不作真的？”

    “丹阳道长要若完全不涉储位之争，怎会想到大奶奶会怀疑他不怀好意呢？那番解释着实让奴婢怀疑有些此地无银，不过奴婢又觉困惑的是，道长给奴婢的感观又确然并非阴险毒辣，道长既然明知奴婢是奉大奶奶之令监看着他，并无必要说刚才那一番话，只自己提防着奴婢不就好了？”

    “道长这是吃人的嘴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才跟娇杏你说那番话。”春归摇了摇头：“这么看来也确然不是个蒙昧良知的人，大抵这回前往东白山还真不是为了不利于殿下，只是为了修仙飞升？那他就应该在山林，跑来为祸人间算什么金丹大道。”春归拿不准丹阳子有无别的恶迹，但他教给何氏那套夺人性命的针法却害死了不少孩子，丹阳子必须算是始作俑者。

    “那奴婢……”

    “这一段儿还是照料好道长的饮食吧，也不用再想着能从他口中试探出什么了。”春归道。

    她着实已经看见渠出这只魂灵，像个凌波仙子般在江水上飘浮许久了，这当然也是安插在丹阳子身旁的另一只耳朵，春归需要听听她的说法。

    “别的都像娇杏说的一样，几乎是一字未改，不过丹阳老道还给了娇杏一句忠告，娇杏就没告诉大奶奶你了。”渠出飘上船，挑着一边眉毛：“老道说娇杏这回江南之行有血光之灾，让她最好返回京城去，且最好是远离太师府。”

    渠出啧啧道：“娇杏看来根本就没把老道的告诫放在心上，人家是打定主意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跟着大奶奶你去赴汤蹈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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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一人遭殃

    莫问小道正高卧在船舱呼呼大睡，突听“砰”地一声门响，迷迷糊糊浑浑沌沌就被吓醒了，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房间里竟然冲进一个美少年——不！不是美少年是大奶奶！莫问连忙一个鲤鱼打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偷懒赖床的他被顾大姑娘捉起床干活的时光，连“柴生救命”都差点一嗓门呼嚎出来。

    浑浑噩噩才想起来顾大姑娘已经是别家的媳妇了，柴生可管不住……不，柴生从来就管不住这个彪悍的女子！

    “大奶奶，你如此私闯名宅考虑过赵大爷的感受吧？！”莫问小道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衣襟。

    春归从来清楚小道白昼贪睡时从来是连外衣都懒得脱——因为小道再怎么贪睡都不可能误了饭点儿，脱了外衣又得再穿不符合懒骨头的习性，尤其是在船上一类地方，身边儿就这几人无一能被小道当作媳妇的人选，没有必要讲究外貌，穿身皱巴巴脏兮兮的衣裳在小道看来毫无影响。

    也就是说闯进来看到的无非是个睡着了或刚惊醒的小道而已，不会发生有碍观瞻的场景。

    但春归发觉小道连鞋子都没脱时，她的脾气就直往脑门冲：“你还能再懒些么？睡觉干脆连眼都不闭才是。”

    突然就觉得这船舱里哪哪儿都不宜坐下，春归转身往外：“出来说话！”

    莫问撇了撇嘴，皱着鼻梁，把床榻拍了两拍：“这几日都在船上，鞋底又没沾泥水，就只有干干净净的浮尘，不脱鞋怎么了？能让被褥脏到哪里去？过于好洁也是种癖症，得治！”

    但这只是莫问的嘀咕，且还是极其轻声的嘀咕，他走出船舱，伸个懒腰，肚子里就“咕噜”一声响，转脸果然就看见了春归嫌弃的神色。

    “吃了睡睡了吃懒入膏肓的家伙！”——这句话竟然是春归与莫问的异口同声。

    春归怔了一怔，到底忍俊不住，瞪着莫问笑了一阵直把心底笑出几分感慨来。

    白云苍狗，转瞬情境人事都似悬异殊非，可莫名又觉时光仍然停驻从前，春归此时此刻甚至有些感激莫问一些没变了。

    她转过身靠着边栅，看右岸已经开始涌现的暮色，这时芦苇岸仿佛终于到了尽头，渐次有了人烟。

    “喝几杯吧，咱们也许久没有开怀畅饮了。”莫问提议道。

    春归很狐疑：“我们什么时候开怀畅饮过？”

    “有一年你提议偷师傅的酒喝，可别不认账！”

    “但我记得清楚后来我一滴酒都没喝到！”

    “那是柴生不愿让你喝醉了，怕没法同顾叔顾婶交待，好容易偷出

    的酒被他故意弄洒了！”

    “竟是这样？”春归笑道：“我一直以为是被小道你先就喝光了，柴生哥怕我生气又跟你争执，才故意说是不小心弄洒了。”

    “柴生也就只有饮酒这件事会怫你的意，别的可都迁就着你。”莫问轻哼一声。

    春归深表赞同：“所以知道我为何对柴生哥比对你更好了吧？”却当莫问还嘴前，春归伸手拍了拍小道的肩：“今日满足你，咱们好好喝一场。”

    餐桌就摆在甲板上，小方桌长条凳，三两碟子下酒菜，春归与莫问碰杯的时候西边天际仍有几缕残红，江上的风却是渐大渐凉爽了，让越往南行越加湿闷的天气一下子变得轻惬起来，小道有点怀疑的夹了几片薄肉，放在嘴里咀嚼了咀嚼：“真是牛肉？”

    “这还能有假。”

    “在京城里可都罕少能吃到牛肉，这舟车劳顿的哪儿弄得牛肉来？”小道大是惊诧。

    “京城罕见牛肉才是应当，毕竟天子脚下不敢违律，没得为了一口肉食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可越是到荒僻之处，越才有人胆敢违禁，这牛肉正是清晨时靠岸补给，汤回见镇街上悄悄有人贩卖，汤回起初还不信，一见真是牛肉因为嘴馋才购入一些，为此还挨了大爷的责罚，到底他自己是没这口福了。”春归想到汤回哭丧的小脸，就有些忍俊不住。

    “赵修撰身为朝廷命官，无违律法我能理解，可光罚汤回不罚大奶奶岂不是有失公允？”

    “牛肉都已经买了上船，难不成丢弃了才是道理？采买牛肉的汤回当罚，吃牛肉的怎么当罚呢？”春归振振有词。

    莫问竟然觉得极有道理：“浪费食物才是大罪！”于是他赶忙又夹了几片牛肉塞在嘴里狼吞虎咽。

    春归今日十分菩萨心肠任着小道大酒大肉的吃吃喝喝，她只不过时而泯一小口清酒，佐着一碟拌了番椒的萝卜丝，等着莫问吃光了一碟子卤牛肉，才问：“你跟着丹阳子已经有些时候了，到底觉着他是不是个神棍？”

    莫问先还以为春归是要问丹阳子的阴谋，刚觉肚肠一抽搐，听问是否神棍的话，那叫一个如释重负，也把萝卜丝夹了一箸品尝，辣得直吐舌头，抽着气儿道：“老道还真有道医的本事，大奶奶不是也亲自验证过了？老道炼制的那劳什子救心丸是真有效用，别人不说就说高公公长年肠胃失调，太医院这么多太医都没能替高公公治断根儿，老道一盒子药丸就给高公公调治康复，这不是假的，高公公之所以荐举老道入宫替皇上诊病这就是原因。”

    春归倒也并不认为丹阳子一无是处，这时冷冷的顿了顿杯子：“就

    小道你这样的神棍治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丹阳道长敢治天子之疾？我问的可不是他的医术，我是问他能否当真断人吉凶祸福。”

    “断人吉凶祸福当然是不能够的。”莫问“哈哈”大笑两声：“这老道的医术倒是和我师父不相上下，至于其他可差太远了，我师父那样的修行，七、八日都能够水米不沾，跟成仙也没什么差别了，可这老道！食量大如牛，一餐三、五斤肉吃下腹去不在话下，能有多少本事？”

    春归没好气地看着莫问：“食量和卜卦有关？”

    “这当然是有关的。”莫问忙替春归夹了一箸拌萝卜，以安抚大奶奶急躁的情绪：“断人吉凶祸福占卜命理天数与道术深浅必然相关，像师父那样道术高深者，断绝饮食足月仍无恙，丹阳老道一看就还未到师父的功力，他还处于必需消耗大量饮食维持气修所需体力的阶段，也就比我好那么一些些，哪能够卜断吉凶？所以老道只以道医邀宠，不在皇上面前显摆他那所谓道术不可谓不明智。”

    “你能笃定老道能够卜断吉凶的话是胡说八道？”春归再次求证。

    “一定胡说八道，这世上像师父那样道术高深的人，早就寻洞天福地去修行他们的飞升大道了，哪里还会在凡尘俗世参与这些权利场中的事？”莫问极其笃定。

    “那丹阳子这回当真是为了去东白山寻药？”

    “这倒未必。”莫问看着春归立时专心致志，几乎没把耳朵都直立起来，他总算觉得今天这碟子牛肉下腹不再那么心虚了，又喝了杯酒，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儿：“老道确然派了不少人手去各处寻找药草，但东白山的一拨人回来，寻见那草药却与往太行山脉一拨人无异，这事老道虽没声张还瞒不住我，也就是说就算老道当真需要那味草药，他这回也是舍近求远了。”

    丹阳子并不知道莫问已经洞悉了他的谎言，且“冷酷无情”地把谎言揭穿了，他正蹙着眉头看一张黄纸符，纸符上丹砂照旧鲜艳没有出现丝毫变化，这着实让丹阳子在惑不解。自从上船，他便感觉到了阴灵的存在，说来这点子阴气对普通人并没会有任何影响，可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自是不愿放纵身处的地方围绕着个阴魂不散，万一导致打坐时走火入魔该怎么好？

    他的这道符，可以驱走阴灵，而阴灵去则丹砂黯。

    但船行七、八日，符砂并没有丁点变化，他也仍然能清楚感应到阴灵的存在，这还真是前无仅有的事。

    “世间奇事真是越来越多了。”丹阳子十分感慨，又离奇愤怒揪起自己的胡须来：“可为何就只有老道一人遭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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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妒嫉“灵犀”

    虽说成祖迁都北京之后，金陵城作为留都不再是唯一政治中心，不过自成祖时始设南京六部，同时宣告应天府与顺天府合称二京府，至今实行的仍然是双京制。金陵城没有因为皇帝的北迁就变得破败荒凉，它仍然保持有六朝古都的雄伟壮观，一大批人口迁走又有另一大批人口迅速填充了这座城池，甚至还不曾入城，渡船当经过金陵城外一处货运码头的时候，春归推窗一望，就觉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自然没有多么值得驻目久望的，春归看了几眼便起身出了船舱。

    兰庭与周王这时都在甲板上站着，正看着码头上一片热火朝天装卸货物的情境，周王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人事，一手拉着兰庭的胳膊一手还指点着，兰庭却好似心有所感，突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王见兰庭不搭腔，才发觉“臂膀”开了小差，他微眯着眼看春归走过来。

    在他的婢侍妙手修饰下，女子天生妩媚的胭脂气态大大减褪，不再让人一眼就能判断出面前人是女扮男装，至多也就让人觉得这位“男子”清秀漂亮得太不像话，妒煞娥眉罢了。偏她的气态行止着实也不同其余女子的娇柔，虽仍是斯文，正像个小书生的作态，总归这番般般，看在周王眼中都觉与常不同。

    就像磁石于铜铁，周王只觉目光有点覆水难收的意思。

    指出去的手收回来，拉着胳膊的手也松了劲儿。

    他看着“磁石”一步步靠近，只是微笑着冲他颔首示意，就像被另一块“大磁石”吸引了，眼界中再也没有他这么快小铜铁，“大磁石”与“磁石”之间的磁场，“小铜铁”顺理成章就被排斥在外了。

    周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忽然又不甘，移进两小步。

    但他发现这些小动作根本没被那两人留意，自己仍是在磁场以外的。

    “辉辉这是要去见丹阳道长了。”“正是。”——兰庭与春归实则也只有这两句对话而已。

    周王眼睁睁看着春归往船尾一侧的船舱行去，此刻的心情郁躁烦闷到了极点，偏这种郁烦既无理由又无地方发泄，他只好干笑了两声，目光里似还带着些软软的倒刺儿，把兰庭从头至脚地这么一巡睨，并不掩示不满的情绪：“你们这是在说什么暗语？”

    兰庭但觉莫名其妙，他转过脸来微挑一边眉梢：“说的都是亮堂话，哪里来的暗语？”

    “怎么你就知道嫂夫人正是去见丹阳道长了？特意不解释，岂不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显示你两个的默契？赵迳勿，你有意思么，你有幸寻了个心有灵犀的娘子就这样得意的，找着机会就在旁人面前示恩爱，你就是眼看着我家王妃不得已只能留在京城，我还必须得把你家那个讨人嫌的表妹拎来金陵，身边非但没一个贤内助，竟还多了个包袱隐患，你是故意来给我添堵的吧。”

    兰庭哭笑不得：“殿下这可真是多心了，不正是殿下提醒我需得

    留意丹阳子，又正好莫问与丹阳子间有些瓜葛，所以我才托了内子相请莫问随从丹阳子左右？丹阳子这回南下不仅仅是因为寻药的事我也告知殿下，因他目的不纯，内子自然是要进一步试探的，殿下自己也不曾询问细节，这时反倒埋怨起来我与内子是打暗语了。”

    “我这是眼红呢，眼红你懂不懂，你跟眼红的人讲什么道理？”周王甩了个白眼，拂袖往前挪了几步。

    兰庭表示不愿跟周王计较，实则上他也习惯了这位殿下偶尔抽疯的作派，倒也不是无理取闹，往往是因为诙谐谑趣，虽然有时是造作着些，倒也确比呆板无味的人有意趣。故而兰庭压根不把周王这个拂袖放在心上，也跟前几步：“殿下以为温守初为何来此？”

    原来早前周王冲着岸上指指点点，是因认出了老相识温守初。

    “他多半是被周佳储给拉来了金陵，至于周佳储为何会来这儿……或许迟些你就知道原因了。”周王老神道道的卖了个关子。

    兰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深觉有些不祥的预察。

    周王眼睛便瞅着船尾，看春归刚一现身，他迈大步伐过去，隔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三弟”！

    春归其实是没怎样习惯的——

    原本有一日，联想到他们得先在南直隶“微服私访”一番，且为求更加便利春归又是女扮男装，是而周王便约定好三人间的称呼，兰庭为大哥，他居老二，春归顺理成章就成了三弟，但因为“微服私访”还没有正式开始，在船上自然大无必要就行使这样的称谓。

    春归这么一木讷，周王进而有如醍醐灌顶般的解释：“既是到了金陵城，咱们一阵难免也得入城靠岸，一为休整，一为打听打听风声，少不得盘桓数日……”

    春归：……

    这番解释的话，怎么和早前她与丹阳子间的开场白相差无几？

    周王接下来本是要讲采用商量好的称谓预熟也是好的，那半名话未说完，就见春归冲着他肩膀与脑袋空缺的地方微微颔首，周王一扭脸，果然就见兰庭也已经接近，他的眉头便不受控制有了点倒立的迹象，但兰庭俨然没有搭理，仍在显示他们夫妻间的心有灵犀。

    “果然不愿？”“果然不愿。”

    周王：！！！

    “你们两个这样子当真觉得有趣？”该殿下几乎是要咬牙切齿了。

    春归莫名其妙，不懂得周王殿下为何暴跳如雷。

    “咱们而今共处一方阵营，是袍泽、是同盟、是生死与共刎颈之交，你们两个怎能眉来眼去的单单把我排除在外？”周王磨着牙：“大哥、三弟，做兄弟要厚道。”

    春归：……

    只好短话长说：“我早前去见丹阳道长，本是提醒他我们要在金陵城中盘桓数日，且不定再往浙江行进时路上还有没有耽搁。丹阳道长不是急着寻获灵药？我建议不如在此别过，横竖已经进入江南河段，道长大可赁一轻舟直取东

    阳，而果然不出迳勿与我预料则是，丹阳道长拒绝了此一提议。”

    周王似乎这才觉得满意了：“他用什么理由拒绝？”

    “道长说他替自己这回南行起了一卦，卦象显示欲速则不达。”

    “这还不是由得他编排，看来丹阳子是铁了心的要跟着咱们了！”周王笃定。

    春归：……

    着实有些忍不住：“殿下，咱们站在这里谈论此一话题当真合适？”说完就转身去看了看只有几步之遥的，丹阳子那间舱房洞开的门窗。

    周王抬脚就往前一走，逼得春归惶惶然闪避，周王却是与她擦肩而过，还竖起手臂招了两招：“随本王过来。”

    春归与兰庭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准周王殿下的葫芦里卖的是哪家邪药。

    丹阳子刚刚应付完春归这尊大神，万万难料又将面对周王这尊活佛，刚放下的小心脏顿时又悬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时刻他几乎连那声“大侄女婿”都险些招呼出来，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而今已然是人事全非，这位金枝玉叶不可能认得他，顾才人也已经不再是顾才人，虽说看来这对男女之间还存在着些孽缘纠葛，但姻缘线却是应当被不知究竟的力量斩断了。

    周王殿下大马金刀般坐在舱房里的一张太师椅里，把丹阳子看着笑了一阵儿。

    丹阳子倒不是心慌，不过太难抵抗周王外加兰庭夫妻两个一共三双目光的逼视，且他又还必须跟着周王一行人，正所谓内怀所图者必存心虚，丹阳子着实有些强硬无能。

    “道长是为谁办事，齐王还是秦王？”周王明火执仗般的盘问。

    这下连兰庭和春归都觉心中吃惊，但两双眼睛更把丹阳子盯得警慎——周王这一问极为出其不意，丹阳子当然不会说实话，但神色间应当会露端倪。

    可丹阳子的反应也有些出乎兰庭和春归的意料。

    “老道确乃方外之人，或许因不得以的缘由入世，为得某些机缘，也确然与俗世权尊发生了瓜葛交道，不过老道可不会听令于人，周王殿下这一问，老道可以直言相告，老道既不为齐王办事，也不为秦王办事。”

    周王便看向兰庭与春归。

    兰庭答：“道长这话应该不假。”

    丹阳子对兰庭露出笑脸：“赵副使好识察，确确洞谙人心。”

    “那么不知与道长有所瓜葛的人是谁？”兰庭显然不吃丹阳子的谄媚。

    “这个……不可说。”丹阳子讪讪地把眼睛看去了别处。

    “那么就恕道长理解，我们不能再予道长提供方便了。”兰庭稍稍一逼。

    春归连忙颔首：“正如我早前所言，就算道长卜出欲速则不达，亦未必定需与咱们同行，且就算不与咱们同行对道长此趟行程无益，又与咱们有丝毫相干？”

    丹阳子完全地怔住了，不是已经和大奶奶达成协议了吗？他笑纳莫问这个耳目，大奶奶也默准他“另怀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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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此乃天机

    丹阳子完全被翻脸不认人的大奶奶震惊了！

    而周王也把眉头挑了起来：“迳勿与顾宜人的意思，便是小王的意思，道长既有不可说之言，小王亦有不可为之事。”

    “殿下勿急。”丹阳子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俨然才是最急的人：“贫道之所以称不可说，并非因为说出会不利于殿下，乃是会不利于贫道的修行，天机着实不可泄漏，还望殿下包涵……贫道可用毕生修行发誓，贫道坚持与殿下同行绝对不会妨害殿下，贫道所图，正是为了相佐殿下得储，这话若有半字逛伪，就让贫道打坐时走火入魔，修练时天打雷霹，非但不达金丹大道，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这对于一个心心念念修行长生的道士而言，誓言不可谓不毒了。

    “道长说供出背后指使会损及长生大道？”春归根本不信这荒谬的解释。

    兰庭与周王也都矜持的保持着缄默。

    “罢罢罢，看来老道不说出那人来，顾宜人是不肯干休的。”丹阳子翻了个无奈的白眼，兼唉声长叹一番，把胡须揪了好一阵才道：“是老道主动寻的魏国公，说能助他将太孙拖下储位，老道需要结识高公公兼且得其信任，务必仰仗权贵……”

    “天下权贵何其多，怎么你就单单择中了魏国公？”既是周王不管不顾的开了逼问的头，春归自然也紧跟着冲锋陷阵，而她也留意见这句话问出之后，丹阳子的眼珠虽说没有骨碌碌乱转，瞳仁却有微微的放大，这多半是杜撰谎话时有所克制的紧张。

    “是老道卜算出魏国公能够助我成事。”丹阳子答。

    这就是说老道并不能卜算出谁能助他成事？春归在心中暗暗度量。

    周王这时反而不知接下来当问什么了，他看向兰庭。

    “道长要成什么事？”兰庭问。

    “就是促成太孙失储啊！”这一答十分的自然流畅。

    “为何？道长乃方外之人为何执着于俗世权争？”兰庭再问。

    丹阳子的瞳仁又再微张，但很快却又回缩了：“吾非执

    着权争，而是俗世权争与吾之长生大道攸息相关，太孙废而周王立，便是天机，老道确然只能说这些了，诸位若再逼问……老道也只能缄口不言，就算殿下坚持驱逐老道，老道也绝不会再多吐露一字。”

    说完就阖目闭口，俨然坚决的模样。

    兰庭与春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冲周王摇了摇头。

    周王：……

    这心里真是又觉得郁堵难释了。

    但他却莞尔一笑起身：“说什么驱逐，我何曾说过驱逐道长了？罢罢，道长不愿泄露天机，咱们也不再逼难。”

    丹阳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周王当真是率先拔步而去，刚准备如释重负，忽而又见顾氏那小魔星驻足转身，还没彻底吁出的一口气就有如噎在了喉咙里，险些没有呛咳出声。

    “我还有仅仅一个问题。”春归伸出她的食指：“魏国公辅佐者究竟是谁？”

    丹阳子慌忙闭上了那条细缝，活像入定一般。

    春归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入城的水道变得更加拥挤，行进缓慢，在“排队”入城的时间已经足够三人就刚才的盘问进行总结。兰庭充分肯定了周王这回出其不意的果决，认为他和春归把丹阳子视同如入世之人，所以压根没有想过单刀直入的策略会有此等收效，兰庭的确觉得丹阳子刚才那番交待虽则真伪参杂，但确然大有用处。

    “丹阳子的身上仍有蹊跷，咱们先不论那些蹊跷，且说他话里的真假。”兰庭说完这句却问春归：“辉辉那最后一问，应当是有收获吧。”

    春归早已不见拂袖而去时的懊恼，她微微的挑着一边眉梢，露出笑意来：“据丹阳子的反应看来，魏国公辅佐之人是谁，确然关系到所谓的天机命定。”

    “丹阳道长所言，天机命定并非虚撰，虽说我们不知道长是怎么窥破的天机，更不知这等关系权位之夺的天机命定又与丹阳子的修行有何因果，不过太孙废与周王立两件事，我能看出确为丹阳子的寄望，他言下之意是，此二事本为依循天机应生，所以他不能让此二事有所

    更移。”兰庭道。

    “也就是说咱们就算让丹阳子跟着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周王问。

    兰庭与春归又再不约而同的颔首：“暂时如是。”

    周王：……

    他再也忍不住板了脸，气鼓鼓地行至船舷处，待船一靠岸，还没完全停稳时就踩上了桥板。

    兰庭与春归面面相觑，春归：“殿下很暴躁啊？！”

    “这大约就是形只影单的悲愤吧。”兰庭冲春归一伸手，俨然一点都不在意周王的“悲愤”。

    但因着两人而今都是身着男装，长久的十指相牵自然也会引人侧目，刚一脚踏实地春归就松开了兰庭的手，正好这时周王似乎也已经平息了心头的“悲愤”掉过头来，他就像从没“悲愤”过一般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自然是先去寻食。”春归理所当然的答道。

    虽说她与兰庭连带着周王身边的女婢都是厨艺不俗，不过水上行舟自然会有不便之处，这些日子以来饮食上难免简慢，且既是到了金陵，理当品尝一番当地美食，就更不说酒肆食店这样的地方又自来消息流通，打听什么也是格外便利。

    不过春归除了美食之外，还想去的一个地方就是十里秦淮，这多少话本传奇里的秾丽娇娆地，浆声乐音，一片衣香鬓影，那等风情不亲眼一见何等可惜？不过春归碍于但凡提起“秦淮”二字，总难免让人联想到妓院青楼，且又是当着不那么熟近的周王面前，未免引起不必要的惊奇和误解，她自是不提想要往十里秦淮一游的迫切心情。

    这种事私下和兰庭提议就好了，赵大爷是必然不会误解她是期望着逛青楼长见识的。

    城内的客泊渡口不远，就有一条看上去相当热闹的街市，夹道皆是二层高的店铺，举目即见迎风展的幡旗，因着这里的食客多为停泊休整的旅客，所以女眷也并不是鲜见的，但她们大多是乘轿到店门处才显身，且无一不带帏帽，路人只能见到她们窈窕的一抹身影。

    春归就很庆幸自己能身着男装了，渐渐连步子都迈得神奇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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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诽说先起

    挑剔的周王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夜泊近的食肆。

    这一家食肆不像街市上的大多数，挑着艳丽的旗幡，门口立着店小二亮开嗓子揽客，甚至一眼看去根本不像一家食肆而让人误解为乃深宅大院，入内后得绕过一面照礕，方有店家迎上，俨然却是个女子。

    春归：……

    怎么都有种进错门儿来错地儿的感觉？

    女店家眼看着一行食客只有三个男子，她也愣了一愣，回神过来的时候才热情上前招呼：“我家食肆是为便利贵人官眷，所以不设大堂尽为雅厢，且先由小妇人上前招应，几位并没有女眷随行，还请往东向游廊去，待进入那道月洞门便有店伙计招呼了。”

    千挑万选的竟然挑中了一家方便女客的食肆？春归几乎忍俊不住。

    周王也黑了脸：“你家就不设大堂么？”

    “是真不设大堂，不过公子想去有大堂的食肆，小妇人倒也能推荐一家九回香，就在敝店的斜对门儿，他家虽说不如敝店清静雅洁，不过大堂的陈设也算有些意趣，既热闹，又还不显嘈杂。”

    这女店家也的确精乖，一眼看出周王是图这处的清静雅洁，不过又不愿独坐包厢，她的推荐很体贴的缓解了周王的难堪，所以尽管三人根本不曾在此落座，这间食肆的女店家也收获了一笔赏钱。

    当踏进九回香大堂的第一步，周王就用余光察觉了春归更加乐意在这个地方饮食，他忍不住轻蹙眉头，忽然有些不满这竟然不在他的“预知”，又用余光打量兰庭，发觉他俨然已经替春归择好了符合心意的桌位，偏是像为了满足自己一般，上前一步商量：“二弟不喜太嘈杂，咱们便坐靠窗那张桌子吧，好歹还有花架子相隔。”

    “二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率先去窗边坐下了。

    春归并不察觉周王忽然跌落的情绪，她好奇地打量食肆里的一切。

    靠窗的桌位才有花架虚虚一隔，当中的桌位都在敞开处，只是桌与桌之间间隔甚阔，完全能容上菜的伙计穿梭着箭步如飞。大堂里自是不见女客，有二、三人一桌的说笑闲谈，也有七、八人一桌的觥筹交错，当是这家食肆的酒菜价格不菲的缘由，满堂宾客不见裋褐布衣，虽说也有文士儒生，但以商贾居多。

    虽说一定是有暂泊于此的旅客，但应当也不乏以金陵城为目的地的人，因下船时临近午时，顺便就在这条街市上先食午饭，春归甚至还听见有一桌客人交谈，他们是为送知己远行，所以在九回香摆了饯行酒。

    他们并没有多少生离的悲愁，酒祝远行者一帆风顺，更甚至相约着来年异地或许相逢，今日的远行者，反过来要为今日的送行者接风。

    有人谈论起金陵城，看得出他虽然这回只是过客，但俨然也曾在此虎踞龙盘之处生活过，所以对同伴如数家珍，把这温柔繁华乡的街市景致一一详说，这人的言语就不仅仅只是吸引春归了，周旁不少的食客都渐渐聚精会神“听讲”，甚至有的人发出啧啧的附赞。

    而话题也终于从金陵城延伸出去，到苏杭，甚至及到徽州，二十年前那桩歙县丝绢案也被再次提起，食客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的展开议论。

    春归突的听一人说道：“说而今齐王、秦王、周王三位皇子竞争储位，周王是下江南监政，此一年的治绩就关系到了周王能否得储，可治绩该如何体现？最显便的就是增民市之税收丰朝廷之国库，我看江南四省自今岁始，平民百姓恐怕要受些煎熬了。”

    这下周王和春归的目光都不由得撇向说话的人，唯只兰庭仿佛充耳不闻，夹一箸碧螺虾仁细嚼慢咽，似乎颇觉美味稍稍地眯了眼角。

    “赋税这回是真要增长了？我倒觉得未必吧。”一人忙忙地说道：“不是说许阁老主张的新税制，为的就是轻民赋安社稷？且皇上已经下令在江南试行，就算周王看重治绩，也不能违背皇上的主张反其道而为吧。”

    “自唐宋以来，但凡是税制革新哪回不是说轻民赋安社稷，真正仍是以丰实内库为重，升斗小民起初能获得些轻减，那就该叩谢天地神佛了。”起先挑起这个话题的白面书生又放厥词。

    周王再次把目光撇了过去，却也不是为了打量此人——单挑在客商为多的食肆，突然便生此类政谈，这人要么就是齐、秦二王的党徒，至少也是那二皇子党的枪矛，来历身份实则不值废神猜测，不过周王这时却有些生气。

    别的帝王他不作评价，甚至他也曾斥驳过宋时的熙宁变法实则并非是为民众，根本上解决的还是朝廷的财政危机，但周王却从来不认

    为弘复帝也就是他的父皇也是以私己利益出发，今上可是当真为了轻民赋安社稷殚精竭虑。

    此人却敢当众诋毁圣誉德政，看来今上果然是太仁慈了，而今市井民众不但胆敢议政，还敢公然不敬于国君！

    当然最可恨的还是此人的幕后指使！！！

    周王决心要牢记此人这双眉眼样貌。

    春归对白面书生的话也格外恶忌，不过她若开口说话便会立时暴露女扮男装的乔扮，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男人们可都不屑“妇人之见”，所以她即便反驳也难以实现效果，她便掉头看着兰庭……

    这一类冲锋陷阵的活计，总不适合让周王殿下亲自出马吧？

    兰庭似乎为那碟碧螺虾仁的滋味所沉迷，不断品尝，瞅见春归的目光，拿起白瓷羹来替她也盛了一勺。

    春归：……

    于是尝了一尝虾仁的味道，立时被那鲜美取悦，眯着眼儿对兰庭不断颔首，表示这果然是另处难以品尝的美味。

    周王：……

    这种自己根本就是多余不该坐在这里碍眼的恼恨感要怎么消释？！

    白面书生的话仍在接着往下说——

    “余听仁兄口音，当非江南人士，既是如此也不用担心为周王监政所累，又何必如此的忧心忡忡呢？”这话是对刚才主张赋税不至于增加那人说的。

    那人便道：“我虽祖籍不在江南，莫说在金陵有多家店铺，且还在苏杭等地置办了不少产业，不瞒小兄弟，我这回来金陵城正是因为听闻了风声，赶着来此打问究竟的。”

    “仁兄既是商贾，况怕当真是要早作打算了，谁不知江南富庶，尤其商事发达，升斗小民举家拿不出的钱粮，富商大贾却只当作九牛一毛，我要是周王，才不会盘剥平民小农，只把主意打在商市上，就能名利两全了。”白面书生哈哈笑道。

    一时间这食肆有如开了锅。

    周王黑着脸看兰庭与春归你一勺我一箸的沉浸在肴馔中不能自拔，那碟子碧螺虾仁很快就只余汤汁，夫妻两个又执酒相击，完全就不再留意食肆时这番沸反盈天了，他愤怒又苦恼，哼了一声：“碧螺虾仁需再来一碟？”

    兰庭微微笑：“过犹不及。”

    周王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老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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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风流名声

    碧螺虾仁最终也没多加一份，周王负气的程度达到连筷箸都未动几回，倒是把那一壶“最沉香”饮了个七八分，挥手再要来一壶——负气归负气，周王仍然保持着清醒，今日吃饭的目的并非仅仅为了吃饭，这食肆里既然因为他的南下沸反盈天，继续往下窥听还是大有必要的，不过碧螺虾仁什么的还是算了，他可不想看着那两人在自己面前共同大快朵颐！虽然这抵触的情绪论来是没什么道理，但结账的人应当享有不顾道理的权利！

    殿下一时间脑子里的虑事不知走到了好几个万八千里之外，竟然没有发觉又一位白面书生是什么时候踏入这间食肆，就是循声望去时，发觉这“又一位”是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那张桌面上摆着个界尺，俨然白面书生是和人拼的桌儿，又俨然是刚坐下不久，因为界尺这边儿他的面前，尚且只摆着一碟店家配送的茴香豆。

    书生脸虽然也白，身上穿着却要比先一个“白面儿”考究许多，这考究却突出在主要是搭配上，倒并不限于服饰质地，打个比方，前头那位把矛头直接指向周王的人，虽说穿的一身儒服，面料还克意的显得粗劣，不过桌上的酒菜却是耗费不菲，至少也在十两白银往上，最奇特的是腰间垂下的佩饰，金镀镂边包裹着赤血玛瑙，这就相当于一个乞丐拿着个银碗讨食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后来这位相比前头的“乞丐”可就大相迳庭了。

    他是一身细葛儒衣，这面料舒适却并不如锦缎华美，但懂行人一看就知道并非廉价，他没有仆从随行，也未携带袱褡，又因为是与人拼桌，不可能点了丰盛珍肴，不过看店小二谄媚殷切的嘴脸，就知道得了不菲的打点。

    而今有如兰庭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着实也不愿海吃海喝浪费食物，不过对于店小二的打赏却是十分丰足的，所以春归就此判断后头这个白面书生至少想要扮演的人是世家子弟，且他仿佛也成功了。

    之所以说“至少”和“仿佛”，就全因为这人接下来的一番话了。

    但他反驳的倒是前一位白面书生——

    “这位仁兄之言，鄙下倒觉不无言过其实了。鄙下曾经旅居京都，虽不曾有幸与周王蒙面，然周王好友叶万顷及苟难安，在下却还是有些来往的，所以听两位之言，倒也悉知周王殿下于诗赋一技上才华非凡，不过因为崇尚道学，信奉自然是无为而治之道，又怎会推行暴/政苛法呢？就更不说会孜孜于权位，无视社稷民生了。”

    “后白面”这番话成功地引起了周王和春归更多的注意，就连兰庭也往他的身上多扫了过去几眼。

    他往春归这边儿倾一倾身，压低嗓门道：“万顷兄素喜交游，但并不爱四处显摆与两位殿下的交情，我看这儒生也并不面善，且他也说了未与周王谋面，可见万顷兄前番婚宴并不曾邀请此位出席，这交情足见一般了，至于苟难安，我只是耳闻过他的才名儿，不曾来往。”

    周王硬是从兰庭这口吻里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深意，把酒盏拿起泯了一口，才斜过一双眼

    睛来：“苟难安这人虽然轻浮些，倒也不至于四处拿着我的名头显摆，且这儒生说这些话于我的名声有利，我也算不上交友不慎吧。”

    兰庭轻轻一笑不说话。

    春归似乎是想反驳周王，但想想又没开口，就听“后白面”继续说道：“周王殿下虽为皇子，但则从来不以权位为重，无非是皇上而今需得慎重择储，决意考较几位成年皇子的德才，殿下又不能辜负皇上的器重，才被卷进了这场竞储的风波。我只说一件，名满京城的木末姑娘，最是目下无尘恶绝权贵，而今却愿追随周王南下，周王也乐意携同木末姑娘前来南京，这又哪里是醉心权位的人能够作为的事体？好比齐王、秦王二位，如今可是心无旁骛显示才干，还顾得上风花雪月红颜知己否？”

    兰庭与春归竟然都不知道木末也随周王一同南下的事，闻言一时都睨向周王。

    这江南风流之地，自古便不乏才子佳人的传奇，秦淮河畔更是齐集青楼楚馆，也不知有多少所谓的名士才俊留连其中，所以金陵城中的民众对于倡优妓子更少了许多鄙夷，甚至不乏追捧欣赏，但则就不是那么多人耳闻过木末姑娘的艳名了，于是便纷纷追问起来。

    又听早前那位金陵的本土人士说道：“闻名京城的东风馆，近日确然在秦淮河畔开设起一家分号，又确然由木末姑娘坐镇，我甚至还听说了北京城不少的公子阔少，竟追随木末姑娘来了金陵，东风馆真叫一个高朋满坐，不过我虽也递了帖子，却还未有幸运受到木末姑娘的款待，还真说不上这位名满京城的佳人淑女，与咱们醉生馆的楚楚姑娘相比谁更惊才风逸。”

    兰庭听到这儿，已经醒悟过来早前远远目睹温静和那周佳储的因由了，周佳储可不就是木末的坚定拥趸，据说为了讨好木末，把他祖父珍藏的一幅名家临摩的兰亭集序偷出献赠给木末，险些没被周老太爷打断了腿。

    “容后我再解释，迳勿先且莫恼。”周王讪讪冲兰庭举起了酒。

    兰庭连手指都未动一动。

    春归着实不甚在意木末，她此时把注意力集中在“前白面”身上，只见那人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滑动着，定住时迸发出两道精光，颇为突兀地高声笑了两笑：“听这意思，周王倒还真像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了。”

    周王：？？？

    “后白面”也呵呵笑道：“殿下这是轻权利、好风流，不过皇上对于殿下的器重也是众所周知，否则怎会指派赵太师的长孙为殿下副使？又说改革税制轻减赋役的提案，虽说是由许阁老谏议，不过实则详细条程却是出自赵副使笔拟，赵副使也万万不会违背初衷，阁下方才的担忧，真真是想当然而已。周王殿下这趟差使，就算自身毫无作为，有赵副使从旁辅佐，亦定能交出让皇上满意的答卷。”

    周王：！！！

    他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后白面”才是个高级黑，三言两句的，就往他头上扣实了顶风流浪荡且坐享其成的帽子，手段不知比那“先白面”高超几多。

    兰庭已经率先喊了“结帐”，却并

    不待店家算好食资，把两锭银元宝拍下，负手就往外走，春归也立即跟上，周王怔了半天后才对上掌柜疑惑的眼睛，掌柜心想：难不成结帐的人都没想着找零，这吃白食的还打算着昧下零头？可看这位的衣着又如此精贵，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王不知自己在掌柜眼时几乎沦为吃白食的绣花枕头，咳了两咳才施施然起身往外走。

    掌柜的得意洋洋：一定是自己露出的鄙夷震慑住了这个无赖！

    “大哥、大哥你慢些走。”周王出了九回香才加快脚步，上前扯住了兰庭的胳膊，正好挡在了夫妻二人的中间，讪讪的笑脸先冲兰庭再转冲春归：“我答应着让木末跟来金陵，可不是为了给二位添堵的，你们就不能先站住听我解释清楚？”

    这条街市行人着实不少，周王为了掩饰身份还必得压低喉咙，手上用力才将兰庭拉到了一处略为僻静的巷道口，示意先在此处容他辩解。

    兰庭却不领情，把周王手掌一挣，整整衣袖：“二弟不用解释，我也并非负气，急着离开只是需要调遣人手盯梢自称苟难安好友那位，摸清他的底细而已。”

    说完仍是往前迳直走。

    “我收回刚才的判断，那儒生的言论对我确然没有半点好处，要他真和苟难安交好，看来确然是我交友不慎了。不过他和先头诋毁新政的那位断然不是一伙儿，但就算如此，底细有什么值得废神的？无非不是齐王便定为秦王党徒罢了，且散布诽议者也断非仅此两人，铲除了他们两个也无法杜绝谣传，而今也不需要理会。”周王仍觉得兰庭是在负气。

    但他不再阻拦兰庭，只稍稍落后着冲春归解释：“三弟也看出来了吧，大哥可不知情木末随来了金陵城，这确然就是我的主张……是我心软，虽说这回前来金陵只是暂时，可正如木末担心的一样，倘若京城里没了我在后庇护，她因目下无尘的性情开罪了不少权贵，那些登徒子一行逼迫，东风馆的鸨母可护不住她，我与她到底也算相识一场，总该护她周全的。”

    春归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二哥确然怜香惜玉。”

    她着实是为明珠打抱不平——周王妃因为身怀六甲不宜舟车劳顿，身在京城却难免为了周王牵肠挂肚，周王这回南下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可谓生死荣辱都在一线之间了，这人倒好，还有闲心怜香惜玉，悄悄地让木末随行，闹出这么些闲言碎语来，风流多情对堂堂亲王不算恶名，但传到明珠耳中让她做何感想？

    怎知春归这句讽刺的话，听周王耳中却无比的熨帖。

    又连忙道：“我和木末可当真只有相识一场的交谊，跟大哥是一样的，无非不落忍看她当真委身风尘受到旁人的欺凌罢了，护着她自在周全于咱们而言乃易如反掌，哪能不闻不问铁石心肠？横竖这事是我出头，闲言碎语也拉扯不上大哥，三弟可得替二哥我美言几句，让在哥消消气。”

    春归望一眼兰庭挺直的背影，狐疑地斜了一眼周王：究竟哪只眼看出赵大爷是在生气？明明我比赵大爷要恼火得多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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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用意扑朔

    “兄弟”三人一行是刻意放慢了进程，实则是比周王府的“大队”落后了近半月才悄悄抵达金陵城，又为了掩人耳目进行暗访的目的，这时自然也不会入住而今其实只有众家眷暂居的府邸，也即朝廷指定的官邸，他们住的是南京城中鼎鼎大名的九州客驿，因随从颇多，还大手笔的包下了九州客驿一方院落。

    但这也不算引人注目，九州客驿在江南四省足足开设了二十家分号，接待的便是权贵富贾一流豪客，大手笔者常而有之，连客栈的诸多雇工都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兰庭往常使唤习惯的人手，此时大多没有同行，“调兵遣将”就需要周王一声令下了。

    周王大手一挥：“你们听好了，今后赵副使的指令一如我的指令，你们依令行事不可违背。”

    讪讪的笑脸紧跟着又冲兰庭摆了出来。

    兰庭不作理会，只冲其中一个家丁打扮的护卫下令：“九回香里有一儒生，约三十岁年纪，着黑缘细葛白长衫，腰佩菊花纹白玉，鼻翼左侧一粒不甚显眼的褐痣，右手手背近中指关节处浅浅一道划伤尚未愈合，跟着他，察清他在何处投宿落脚，上报行踪。”

    周王没在随从面前显示过多，只待闲杂摒退后才凑上前问道：“迳勿当真如此在意此人？”

    兰庭微抬着眼，却起身持礼：“殿下先坐。”

    周王忙架了他的胳膊：“还说你未负气呢！我早说了不需和我如此客套，咱们出门在外，而今又是私访，约定了用兄弟相称……”

    “礼不可废，且此时也并非私访。”兰庭坚持。

    到底是待周王落坐，他又才与春归一同坐下。

    三人此时是在这方院落的正厅里，虽不算阔大，桌椅摆放却也分出来主次，周王因着兰庭坚持只好据上座，面朝着门扇及天井，兰庭坐于左下侧，春归又坐在兰庭的左侧，她其实在兰庭说出“礼不可废”时就想着要避嫌的，不过又得到了兰庭的示意，这才留下来听一耳朵。

    此时春归还在“自检”——早前她确然也把“后白面”打量了许多眼，但竟然没有留意见此人鼻翼下有痣及右手背有伤这两点特征，如果换成是她交待耳目盯梢，可就交待不清楚应当盯梢谁了。

    一边又听兰庭说道：“正如殿下判断，前头诋毁时政及殿下那人与后头那一儒生并非同伙，据两人言谈，我猜测前头那人应是齐王党，针对的虽是殿下，仔细一听，竟还拉扯上了许阁老，怦击的是新政，涉及的也不限储位之争，多半是听令于袁箕。怦击新政等同于妄诽圣意，对于此一番言论殿下当然暂且不用计较，只待日后能够践行善政，诽言自然不攻自破，届时只需上呈实据报请皇上处治居心叵测者。”

    春归听得连连颔首，她本对朝堂政见之争所知甚少，可来金陵的一路之上时常旁听周王与兰庭间的议事，自以为受到了许多“恶补”，不过仍然无法从今日食肆里的一番动静中判断“前白面”的阵营，直到兰庭这番剖析之后才觉脉络清晰了，此时莫名便觉添几成底气——齐王的母族万家以及袁箕为首的朝臣为彼左膀右臂；辅佐秦王的魏国公郑秀虽然看似

    三心二意，但勿庸置疑的是郑秀绝对不会是己方的同盟；周王这边虽则有圣德太后及宁国公在后方掠阵，前头冲锋者却只有兰庭这么个至今还未及冠的少年，虽然被皇上及许阁老等等视为后起之秀未来的国之栋梁，但莫说他人，就连春归也都存在兰庭仍需磨砺才能真正独当一面的想法。

    毕竟而今情势，兰庭可是直接同袁箕、郑秀这样的老谋深算者交手，是否能够分庭抗礼仍不确然，比如周王麾下的多位谋士就提出过安插耳目往岭南、福建二地散布诽传的事，但这样的提议被兰庭坚定不移的否决了。

    储位之争千万不能引发地方的动荡，这是兰庭的底线。

    但他们的对手俨然不会遵守这样的规则，这不周王自下江南尚无任何作为，为谋储位必行暴/政的谣言就在金陵城中遍地开花了。

    兰庭的热血，他所遵守的原则，这些都导致了周王在战局一开时就沦为被动的局面。

    春归当然不会因此否定兰庭的主张，但的确担心面对对手的阴谋会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而今一听兰庭的策略，才找回了信心。

    这场战役，无论是周王还是太师府，都不能输。

    周王一直略侧着身体，仔细倾听着兰庭的话，也因此能够不着痕迹的留意春归的神色，见她一边颔首一边露出深思的模样，眼睛里却渐渐流露出神彩，只是那两粒似乎越来越亮透的眼珠却仅仅锁定在兰庭的侧脸，仿佛那张侧脸就是她视线的终极，一丝一缕都不往他这头蔓延，周王心头那涌动的不甘又再兴风作浪了，他明知这情愫极其危险且不智，但又苦恼于无法遏制，刹那之间他几乎忍不住要反驳兰庭的推断，所幸的是他还没有完全昏了头。

    只是咽下了唇齿间忽生的辛辣和苦涩。

    兰庭却看出了周王似乎有话要说：“殿下另有见解？”

    “不，你接着说。”周王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神思却忽然有了一阵恍惚。

    有些记忆被掩埋了很久很久。

    那时是真正的稚拙之龄，那时他还没能成为皇子，是先帝众多皇孙中的一个。那时可以称为黎明之前，于东宫而言是最最危险的时候，但那时他并不懂得这些艰辛，对他而言，大受父亲喜爱与倚重的长兄就像母亲的居院里那株总是会遮挡阳光的古木，让他烦恼惹他厌恶。

    除了长兄，父亲似乎不会多看其余儿子哪怕一眼，无论他们多么努力的表现自己的优长，得到的无非只是敷衍一般的笑容。

    他妒嫉长兄，这种妒嫉的情绪已经无法遮掩。

    被他的皇祖母发现了。

    是皇祖母驱逐了他心头的阴霾，温言细语就开释了他那些怨恨和不甘的念头，从此他才开始正视长兄的优秀，开始理解父亲为何对这位嫡长子寄予重望，他原本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对事理的逐渐通达，他再也不会困扰于稚拙时候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危险欲望。

    但而今的他，似乎又重陷当年的困境，他想要掠夺那根本不应属于他的，但他又极度盼望的事物。

    焦灼又阴暗的欲望正在萌芽。

    可而今他的心情，似乎对

    皇祖母竟然都无法启齿了。

    周王视线里，自己的指尖已经无法摁捺开始抽搐。

    但他的耳朵仍然没有懈怠，兰庭清晰的语音一个字一个字钻进来，在满脑子恍惚的迷瘅里碰撞。

    “今日咱们前往九回香是兴致突发，偶然动意，对手无法预知，袁箕的党徒比咱们先到一步，这便说明咱们的行踪至少是瞒过了齐王党，他们并不设防咱们会及时察觉散布诽议的阴谋，又或者说齐王根本不在意咱们是否察觉，他们目的仅仅在于为咱们增加障碍，使新政无法在江南四省顺利推进执行。

    不过后头那位儒生的出现就并非偶然了，他衣着洁净，遍身不染风尘，不似途经金陵倒像已经在城中盘桓了一段时日，只这一点就显得不合情理了，因为九回香靠近码头位于外城，是以食客多为旅经之人，除非后头那位儒生也是选择了这条市集作为散布诽传的地点，但在我看来，他应当早已获悉先有齐王党在此市集实施阴谋，那么他何必多此一举？”

    周王此刻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分析战局，倒是听见了春归有如醍醐灌顶般插话。

    “我明白了，迳勿认为后头的儒生是知道了咱们的行踪，故意前往九回香发布那番言论，他是有意引起咱们的关注。”

    兰庭冲春归颔首：“后一位的话，仿佛离间的意思更加明显。”

    “离间？”周王挑了挑眉头。

    兰庭看向周王，微微一笑：“后一位身后的谋主显然知道我与木末的瓜葛，并猜到殿下并未先行说明携同木末前来金陵的事，所以他才在九回香加以说明，而我拂袖而去的反应，应当会让那儒生笃定我心中已存芥蒂，至于我的推断正确与否，那就得看殿下的护卫盯踪此人报回的消息了。”

    说完话兰庭已然施施然起身：“奔波了这段时日，好容易脚踏实地，殿下也需要休整一番，臣与内子便先行告退了。”

    周王直到意识自己正在目送一双背影出门，才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三两步上前再次扭住了兰庭的胳膊：“迳勿你急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需要什么休整，我还有话要同你细说呢……”

    这回兰庭没有再拒绝周王，到底是站住了步伐。

    但实际上他是认真等不及想要“休整”了——虽则这趟行程，有周王这么个挑剔的豪主，赁下一艘大船，自然没有经受过风餐露宿的劳苦，不过出门在外又是在船上，沐浴多有不便，往往每日里都只能随意擦洗一番，天气却一日赛过一日的炎热起来，舒舒服服香汤沐浴已经被赵副使渴望了许久，且更不说待收拾清爽了，他还想着带同春归好好逛玩一番金陵城呢。

    于是一听周王又再提起木末这个话茬时，赵副使多少有些不耐地蹙起了眉头。

    “迳勿，我着实也软硬兼施的劝过了木末不少回，但她就是不肯相信你对她并无男女之情的现况，这回闹着要随来金陵，我也知道是她仍未死心的缘故，我原本不应答应的，但转念一想……”

    周王压低了声儿：“木末说她愿助咱们一臂之力，她的身份和名气，也确然便于收集打听消息，这才是我答应让她随来金陵城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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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一口”之误

    兰庭认为自己的确需要就木末之事与周王好生相谈了。

    不可否认的是当他今日听说木末随来金陵城时，确然心生几分烦躁，倘若如从前一般只当周王为好友，说不定就会直抒胸臆埋怨周王行事荒唐了，不过他既然决定辅佐周王，那么便等同于奉周王为君，臣子当然不会对君主的行事心生怨言，所以他才没有将怨气见于形表。

    但这番听周王的意思，竟然还存着让他与木末接触交往的念头。

    “我以为殿下确然是担心木末因为失庇而受他人逼迫，行为逆其志愿之事，我确也能够理解殿下因为相识一场心怀不忍的缘故，当真没有想到，殿下竟然会利用木末的非份之想，让她行为刺探之事。”

    周王一听这话，急得连连跺脚：“欸！赵迳勿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厚道了，木末失不失庇与我何干？她又不是被我逼得投身青楼！从一开始我替她撑腰，可就是为了你收拾残局！”

    “对于此事，我已经谢过殿下援手，但则殿下既然是为了我再施庇护之事，是否应当先与我商议问问我的见解呢？”

    “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是否真能对木末做到不闻不问置之不顾？”周王倒有几分恼羞成怒了。

    “木末既然目下无尘，且不愿委身趋附权贵，那么就应当明白青楼妓馆绝非适合她的栖身之所，只要她提出请求，我理当替她赎身另置安身之地，也算尽了相识一场的前缘，弥补当年祖父逼迫她离开辛夷园的过错。但木末显然并不愿从东风馆脱身，且她真正所求，也断非我能给予，便是为此担上不义之名，为她所怨恨，我也绝不可能辜负内子违背己愿与她再有更多交集。庭再番向殿下申明，还望殿下日后莫再想当然替我收拾残局了。”兰庭也难免添了几分恼火。

    “罢了罢了，这回算我多管闲事还不行？”周王狠狠往自己的脖子后搓了几搓：“可人既然都跟来了南京，我总不能再把人送回京城去……好，好！迳勿休要冲我立眉头，我也不再为难你与木末更多接触，今后她那头有什么消息，由我出面和她接洽就是，管保不会让你们夫妻失和！”

    “我并不认为木末能够襄助殿下一臂之力。”兰庭仍旧冷着脸。

    “那你让我怎么

    办？替木末赎身，另寻清净地安置？你也知道木末的脾气，除非我告诉她这是你的意思才有可能说服她从东风馆脱身，但这样一来，木末可就认定你是她的依靠了，迳勿你确定这样也不要紧？”

    兰庭的脸更冷了：“我何曾说过请托殿下如此行为？”

    “所以我是否利用木末，木末又是否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迳勿就不需多管了，总之木末问起，我一定会告诉她赵迳勿你就是副铁石心肠，巴不得替她赎了身，另置田宅安居，从此一刀两断不亏不欠，无论她死不死心，赵迳勿你都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可否？！”

    “并无不可。”兰庭平平静静道。

    周王：……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对于春归而言，赵兰庭这夫婿当真是可遇不可求了，而今姻俗，男子纳小妾乃是司空见惯，尤其对于官员，纳妾更是获得律法许可的特权，赵兰庭却能洁身自爱到了连绯闻都不容忍传生一二的地步，当真是矢志不移得可以。

    他要是个女子，必定也会对这样的丈夫死心踏地吧？

    总之这对夫妻，还真够让人又羡又妒又无可奈何！

    “赵迳勿，我要是木末，定是恨不得一口把你给咬死的！！！”周王拂袖而去。

    兰庭：……

    他颇为忧心忡忡的从天井另一侧扶梯上楼，正逢春归已然沐浴更衣越发显得容光焕发，喝着一盏冰镇酸梅汤舒服得两眼微眯，一见他便道：“净房里已经备好了香汤，快些沐浴去吧，淋浴后再小憩一阵儿，傍晚时咱们再往秦淮河去游逛一番。”

    南京城虽也实行宵禁，但唯有秦淮河允许夜游，所以可趁宵禁前赶往，大不了夜宿河畔客栈，这一行程确然是让春归已经迫不及待了，好容易才有机会冲兰庭提出……

    不过她也立时留意见夫君大人忧心忡忡的神色。

    “这是怎么了？”春归很体贴的将吃喝玩乐之事暂抛一旁，上前表示关心。

    兰庭顺手就拿过春归仍舍不得放下的碗盏，把堪堪淹过盏底的一口酸梅汤喝得一滴不剩，叹一声气：“我怎么觉着，殿下对木末仿佛不仅只有朋友之谊。”

    春归：？

    “殿下因为我对木末的冷淡，说恨不得把我一口咬死

    ……”

    春归：！

    “要若殿下当真起意纳木末为妾……辉辉定然会为王妃打抱不平吧？”兰庭很忧愁，因为他早前就留意到春归对周王那句讽刺了。

    “真是水性杨花！”春归竖着眉头：“我说的是殿下，他可在义父、义母跟前一再许诺，誓称不负明妹妹，周王府里也有了陶才人及两个选侍，但则她们都是朝廷选纳并非出自殿下的意愿，所以不能因此责怪殿下违背诺言，可殿下若真有意木末，那就另当别论了！”

    春归越说越是窝火：“明妹妹宽容大度，必然不会违逆周王意愿，可心里又如何不会在意夫君移情于别的女子？却碍于礼法不能有任何异议，真难怪义母从来不愿明妹妹嫁入皇家，想想明妹妹日后，我都替她憋屈得慌。”

    “有的事，也确然是无可奈何。”兰庭伸手过去替春归一下下的抚背顺气，自是不会跟着她诽议周王的多情。

    “我也明白。”春归耷拉着肩膀，叹气道：“别说皇子了，便是普通世家子弟也鲜少不纳妾室，只与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起初是如胶似膝琴瑟和谐，待得女子年华老去，色衰而爱弛之事实乃司空见惯。又何况周王若真有一日为那九五之尊，明妹妹就更不敢奢望中宫之下不存其余妃嫔了，但而今周王与明妹妹还是新婚吧，明妹妹甚至刚刚有了身孕，他竟然就已经移情，又或者他自来便对明妹妹无情，虽是无可奈何，也确然误了明妹妹的终生。”

    总之春归就是替明珠不值，她而今是真把明珠当作姐妹手足看待，又怎能不恼火周王的心有别属？

    也许周王会是一个好国君，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

    而对春归的怨气一无所知的周王殿下，自然也毫无意识早前的一句话已然造成兰庭深深的误解，此时他正在默默检讨自己着实已经延续了不短时日的难以启齿的贪欲，掐着掌心警告自己不能再放纵这样的情愫了。

    既然志在天下，何必儿女情长？更何况君臣之外，他确然视赵迳勿为知己，觑觎好友之妻无疑是件卑鄙无耻人神共愤的恶劣行为。

    周王决定这几日先且只身暗访，就由那夫妻两个如胶似膝去吧。

    他为自己的“明智大度”深深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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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十里秦淮

    下定决心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周王殿下陷入了一场昏天黑地的酣睡。

    醒来时西窗之外已经是一片艳红的霞光，隐隐的似有宵鼓声阵阵传来，周王胳膊肘放在桌几上手掌撑着自己的额头，眼角余光睨着才将一脸盆加了薄荷叶的温水端出又折返的婢女阿丹，他的脑子似乎尚未完全清醒，嗓音也显得几分大梦初醒时的低哑：“迳勿呢？今晚是他下厨？”

    九州客驿做为江南四省客栈业的龙头老大，除了提供宿处之外自然还配备有食肆，不过店家也深悉贵族富贾的习性，纵然出门在外也大有携带私家疱厨同行的情形，所以单独赁出的小院皆备有厨房炊具，方便那些口味挑剔的客人自己开伙，周王是眼看阿丹浑身上下不带半点油烟，所以猜测今晚的晚餐是好知己兰庭夫妇二人包办——赵迳勿那家伙，一路上但凡不是被他拉着商议公务，便绝对不会允许他那小娇妻只身去厨房忙碌的。

    夫纲不振得让人义愤填膺。

    阿丹就不急着去整理被周王搞得乱糟糟的被褥了，正色应道：“赵副使乃朝廷命官、殿下谋臣，并非疱厨。”

    这意思就是人家根本没有责任包办殿下您的一日三餐。

    周王这下被噎得完全清醒了：“所以呢？你乃贴身婢女亦非疱厨，那么今晚难道要本王自己出外觅食？”

    “赵副使及顾宜人已往秦淮河畔逛玩，婢子以为殿下亦会赶去。”阿丹仍是一脸正气。

    没道理洁身自好的赵副使都有雅兴携同妻子游览秦淮风光，身在京城时就爱留连青楼妓馆的周王殿下而今摆脱管束，竟然会乖乖留在九州客驿？阿丹瞄了一眼西窗……南京的太阳也是从西边落下的嘛。

    周王很想一脸正气的申明“本王为何要去滋扰他们夫妻二人吃喝玩乐”，话到嘴边偏成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些唤醒本王？！”

    这时眼看就有闭坊宵禁了！！！

    “婢子实在无能将殿下从酣梦一场唤醒。”阿丹理直气壮的辩解。

    周王：……

    这婢女真是被皇祖母惯得没边儿了！！！

    “宵鼓此时才响，坊门未及关闭，殿下此时出坊还来得及。”阿丹好心提醒。

    周王悻悻瞪着自家婢女，脚步却急匆匆往前迈踏，刚到扶梯口便见今日奉令前往盯踪儒生的亲卫正好赶回，他也没有因此停止前进，只竖着手臂一挥：“边走边说。”，一边儿地还为自己心急火燎赶去充当“烛灯”的行为找借口：不是我不识趣，是阿丹失职，竟然不为本王准备晚膳，本王只好去秦淮河觅食。

    至于觅食为何要舍近求远……周王表示这个细枝末节完全可以忽略。

    当然，他在听闻亲卫报回的消息后，越发觉得自己赶往秦淮河的行为有如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却说南京城中的秦淮河，那是自从千年之前便富有“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的盛名。淮水之畔，绮窗丝幛十里珠帘，

    画船宵鼓昼夜不绝，真真是一幅“浆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的繁华艳景，而如今虽然乌衣巷中无王谢，六朝风流尽久湮，不过随着本朝将夫子庙定为南京国子监的科举考场，因着考生云集，这十里秦淮又再重新繁荣，旧昔的金粉楼台尚且鳞次栉比，今朝的酒馆青楼相继应运而生。

    本朝太祖建国时，尚俭朴禁铺张，推行宵禁令，那时十里秦淮亦在禁令之内，不过后来成祖迁都北京，又随着相继的几任国君逐渐耽于享乐，连京城的不少市坊都不乏彻夜喧歌，宵禁之令逐渐松懈，远在江南的金陵城就更加放松了军备警戒，而今虽则宵鼓响绝，各坊都会锁闭障门，但十里秦淮夫子庙一带却是不再被禁止逛游玩乐了，每到夜暮四合，不仅水畔河房灯火辉煌，清波之上更不乏灯船画舫穿梭行驶，车水马龙更比白昼时更加喧闹几分。

    兰庭与春归抵达时，还不是十里秦淮最最热闹的时候。

    两人有如闲庭信步，专拣那些曲折的巷子游逛，沿着高耸的白墙朴旧的青石路兜兜转转，有时会在一户人家的门前驻足，也必定是被悬挂的楹联吸引，而如他们一样不访名胜专览市情的游客竟也不少，有时在巷道里相遇，同在一户人家前驻足，虽然陌生倒也不妨言谈交流，而巷子里的人家对于门前的游客也像是司空见惯了，非但不觉惊奇戒备，多有好客者会邀请去院子里品茗，一般无人相问名姓来处，很随意的闲聊。

    于是乎就连晚饭，兰庭与春归竟然都是蹭了一餐家常饭菜，趁着夕光未有完全褪尽时，才慕名往赏了一番“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而两人虽然无意，却是在无意之中路经了刚刚在秦淮河畔开设不久的东风馆。

    白墙之外种了一排瘦竹，朱门之前挤满华衣锦服。

    都是递帖子请见木末姑娘的，不过幸运儿显然不多，被拒之门外的客人有哀声叹气的，却也有些口吐怨谤的。

    春归便听见了个瘦高个儿高声喧哗：“木末姑娘拒见我等，总得有个说辞，就好比醉生馆，楚楚姑娘择客也会先出考目，不至于让咱们云里雾里就被退了名帖。”

    这话还引起了不少人附和。

    但“把门”的女婢态度十分骄蛮，两眼往上翻用鼻孔看人：“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姑娘背后站着谁，能和那些庸脂俗粉一样？”

    瘦高个儿越发不满了：“十里秦淮的姑娘评的是才貌，没听说仗着什么人撑腰就能扬名的，我看你家姑娘就是名不符实。”

    人群中又有一个朱衣郎君把手一挥：“东风馆的女婢都是如此粗俗，木末看来也确非雅主，咱们还是去醉生馆吧，今日楚楚姑娘出的考目乃估谜，说不定咱们还有运取中，便是未中魁首难上楚楚姑娘的画舫，只要入选前十，还能赢获楚楚姑娘亲手酿的桃花酒，怎么也比在东风馆外受这等闲气强。”

    随着朱衣郎君一挥手，果然便有不少客人相跟着往醉生馆去了。

    春归是在人

    群之外看了一眼热闹，自然不会有那兴致去捧木末的场，只扯了扯兰庭的衣袖，让他留意不远处的人——正是白昼时九回香的“后白面”，这人竟又出现在东风馆的门前。

    兰庭面颊微低，是窃窃私语的作态：“咱们从九州客驿出来时，身后就跟有耳目，便是在巷道里游荡许久都没能摆脱这些尾巴，此时在东风馆前一驻足，这人就立即跟过来了。”

    春归便做势欲走，故意伸手往醉生馆那头指了一指，才见兰庭刚一颔首，便瞅那“后白面”立即有了动作。

    他“呵呵”笑了两声，往前一挤，仿佛踩了前头一个男子的脚后跟，迎来一双怒视。

    “这世上多的是附庸风雅者，正如十里秦淮不少自恃才高的女子，效那上官昭容称量天下士，个个自负为巾帼宰相岂不可笑？在某看来，倒是木末姑娘只依‘眼缘’二字择客才是坦率，至于怦击木末姑娘仗势欺人那说法，更加荒唐可笑了，要知周王殿下之势，可不是谁想仰仗就能仰仗的，要非木末姑娘惊才风逸，殿下怎会青眼相看呢？”

    “后白面”根本不顾看客的怒视，呵呵两笑之后说出这番言论来。

    就有人起哄道：“这样说来尊驾是十足自信会投木末姑娘的眼缘了？何不递上名帖，且看有没那荣幸被迎入东风馆的大门。”

    “后白面”用眼角余光瞅见兰庭果然拉住了春归，似乎不愿再往醉生馆的模样，越发是意气飞扬，昂首拨开人群向前，将名帖递给女婢的同时尚有话说：“有劳女使告知贵馆木末姑娘，某乃叶万顷、苟难安挚交，久仰姑娘芳名，还望姑娘能赐清茶雅乐为赏。”

    女婢像也听说过叶万顷的名姓，终于是不用鼻孔看人了，接过帖子来往里传递。

    春归悄声道：“万顷兄的名号，可是被这人给利用不少回了。”

    “这也就是他太好交游的弊端，有如不群兄，就连竹西，京中不少人士也都知道他们几位与殿下交好，可谁敢用他们的名号行此无稽之事？纵使是谎逛，旁人也不相信他们会结交此等肤浅之徒。”兰庭对于“后白面”也当然没有好感，直接便以肤浅二字概论了。

    夫妻两却依然站在人群之外没有挪步。

    这当然是兰庭看出了春归尚有继续围观的兴致。

    未久，女婢返回，态度大有改变，笑吟吟的总算把一双“青眼”看准了“后白面”：“我家姑娘有请谢郎君入内堂坐谈。”

    “后白面”顿时眉飞色舞，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艳羡，然而他却并没有急着入内，突然往腰上一摸，神情就表现出几分尴尬，极其无奈地冲女婢行了个揖礼：“着实令人难堪了，也不知是出门太急忘了携带钱袋，还是因为秦淮河畔太过拥挤不慎遗失了……女使稍等片刻。”

    围观的人群还不及发出哄笑，那姓谢的男子就挤了出来，施施然又冲兰庭一礼。

    春归：……

    这还真是刻意得都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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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欢场擂台

    “某若记得不岔，今日中午与尊驾在九回香便有一面之缘吧？”谢姓男子道。

    “是么？”兰庭兀然成了引人注目，倒仍是一派平平淡淡的模样：“今日我确然与同伴是在九回香用餐，不过倒不记得与阁下有一面之缘了。”

    “尊驾风骨出众，不才却泯于众人，尊驾未曾留意不才实乃情理之中，未知尊驾可有兴致往东风馆内一叙？尊驾放心，谢某今日虽有不便，需请尊驾先行垫付茶水之资，但则明日一定奉还。”谢姓男子吃了个软钉子，却一点不妨碍他提出先让兰庭作东的想法。

    春归对于如此刻意的攀交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却有人起哄：“我愿为你垫付茶资，且不需你日后奉还。”

    谢姓男子看都不看起哄之人：“不才有幸能合木末姑娘眼缘，着实不敢唐突佳人，怎能胡乱带引闲杂入东风馆？唯有尊驾……”这时似乎才留意见对方不仅是只身一人，又给了春归一个笑脸：“及好友气度不凡，木末姑娘理当也愿盛情款待。”

    春归对于这谢姓白脸口口声声强调周王对待木末与众不同一事原就心怀芥蒂，更不说早就一眼看穿了此人的刻意攀交，留在这里围观无非就是为了奚落此人而已，哪里会接受邀约当真进入东风馆去喝木末的茶？她不吱声，只拉了拉兰庭的衣袖再度往醉生馆的方向一指。

    兰庭当然会配合。

    “我家小弟看来更有兴致乘坐画舫赏景，不能接受阁下的美意了，告辞。”

    谢姓白脸：……

    春归走出七、八步，尚且听见东风馆女婢故意拔高的嗓门：“谢郎君不需为难，我家姑娘看中的是郎君的才华，便是今日囊中不便，我家姑娘也不会介意……”

    终于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春归转脸去看似乎同样忍俊不住的兰庭：“那人应当万万想不到迳勿会拒绝入东风馆捧场，这可怎么好，今晚他还能想什么办法与咱们结交呢？”

    “既是显露得如此刻意了，我猜他定然会更加刻意一些。”兰庭眼看着接近了醉生馆，一时间人潮更加汹涌，伸过胳膊去让春归挽着，免得一个不慎走

    散了，一时间又再留意到好几道视线的注目，他稍一侧目，认出斜刺里乔装的人是周王府的亲卫，便知道那位恐怕是也来了秦淮河，有点担心春归的兴致会受扰。

    想想还是悄声提醒一句：“殿下恐怕就在不远，辉辉真打算去醉生馆应题？”

    “要不呢？难不成我该返回东风馆，给殿下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和木末觥筹交错？”

    春归的怨气果然极大，兰庭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王怎么就偏偏娶了董姑娘呢？换作谁当周王妃，他家娘子都不至于如此困扰，赵副使此刻异常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阻止周王殿下联姻晋国公府。

    春归内心里着实并没想着针对木末如何，讲道理“水性杨花多情薄幸”的人是周王，便是没有木末也会出现其余女子，她当然犯不着为了这件事体非得捧场醉生馆的楚楚姑娘，但她确然又想乘坐画舫游览十里秦淮，偏偏早前又有姓谢的闹出那一场，姓谢的显然知道兰庭的身份，当然也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在姓谢的看来她正和木末争风吃醋，拉着兰庭单赁一艘画舫游河岂不蹊跷？倒是借着楚楚姑娘的才华贬低木末姑娘的品貌才符合妒妇作派。

    又何妨借楚楚姑娘的画舫一游呢？

    说来醉生馆确然相距东风馆不远，且楚楚的名气看来在十里秦淮也最为盛传，木末择定此处设馆，应当也是存着和楚楚打擂争锋的念头，这姑娘从来自榜淡薄名利，但在春归看来却着实是个争强好胜的脾气，大约也极其享受他人的吹捧倾奉，否则世上这么多条门道，她为何独独择了风月欢场作栖身之所？

    总之春归对木末因为种种情由，是一定不能产生良好感观的。

    醉生馆到底是金陵城中立足已久，论人气更比东风馆这初来乍到者旺盛得多，不过作派却没有东风馆拿乔清高，门前便没有挤着那多被拒的客流，也没有在这喧哗热闹的秦淮河畔故意栽着翠竹营造雅静的气氛，反而搭起了半人高的木台，上有好些个乐娘弹着琵琶，也有吹箫奏笛的乐师，演绎乐曲招揽顾客，于是自然也引来了不少行人驻足看赏，使得这一段道路异常拥挤。

    也不见女婢小厮把门

    儿，大门进去便为一方阔大的庭院，当中竖着一面灯幡，楚楚今日所出的谜题便书写在灯幡上，春归先就被那笔流畅的草书给镇住了，待听兰庭问得这确然是出自楚楚亲笔所书，越发地叹为观止。

    就连兰庭也称赞道：“女子能有此番笔力实属难得。”

    又听规则，原来猜出谜底还不算取中，需得应诗一首，交由楚楚从诗文、书法两方面评判，选出最优佳的一人，才有资格登画舫受到这位花魁的款待。

    “辉辉想要登舫，理当自食其力。”兰庭示意春归去应题，他袖手旁观坐享其成。

    春归倒也甚有自信，招手唤过一个女婢，接了号牌，再由这女婢引去一张书案前，她凝神沉思片刻，仍用草书应作一首七绝，刚一停笔，便听那女婢笑道：“郎君好文采。”

    看来这女婢竟然也是通谙文墨。

    不愧是十里秦淮的名馆，春归还没见到楚楚，就笃定这位的才华风貌必胜木末了，她这下对名扬秦淮的楚楚姑娘当真产生了几分好奇心，有些期待自己能取中魁首荣登画舫了。

    诗稿被女婢呈去不知何处，春归手里还捏着号牌，但这时便有鸨母过来相迎，请她与兰庭先往楼上一处包厢坐候，春归是说话即会露馅，这时只作寡言，由得兰庭与鸨母一言一句的应酬，她在旁听出自己大有希望夺魁，很自得的冲兰庭笑了一笑。

    却是把那鸨母笑得恍了神儿，拍手赞道：“小郎君生得真真俊俏。”

    楼上的包厢果然清静些，倒也不曾有莺莺燕燕入内围绕纠缠，一时间也不曾端上酒菜来，桌子上只摆着几碟新鲜的瓜果，春归听见丝竹之音隔窗传来，推窗一瞧，便见底下天井里确然有人操琴弄箫，是她从来不曾听过的乐曲。

    兰庭过来解释道：“醉生馆除了楚楚姑娘，还有一位乐师也是名扬江南，这首曲子当是魏沧海所作。”

    这样木末还想和人家打擂台？就靠周王殿下这座靠山？春归抚额长叹。

    大约坐了有一盏茶的时长，那老鸨再次推门而入，脚步未站定便先奉上殷勤的笑脸：“恭喜顾郎君，楚楚相请二位登画舫，共游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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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一见如故

    直到登上画舫，春归这才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楚楚，她立在甲板上相迎，看上去正值双十年华，人如其名腰枝楚楚，柳叶一般的眉眼极显雅静，笑起来才露出妩丽的容色，她先是冲兰庭恭恭敬敬地见了礼，上前却挽了春归的胳膊，她语音低柔，听着像潺潺流水一般，流水却还似乎是在阳光照抚下，有暖融融的触感。

    “顾娘子请上座。”

    一句话就成功惊得春归瞪圆了眼。

    她还没说话呢，怎么就露馅了？

    “妾身是从娘子的笔法堪破奥妙。”楚楚笑得越发妩丽了。

    既然伪装已经被拆穿，春归也不再装模作样了，叹一声气：“到底是不如姑娘的笔力。”转而又意识到自己这回能够荣登画舫，况怕是基于身为女子却能够入青楼逛玩这点特异，她多少有些心虚：“我这回倒是胜之不武了。”

    楚楚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更往这边看来，一笑间双眼似如新月：“换作他人，未必能一眼看出娘子的笔书非出男子之手，且就算妾身识破，原本闺阁字迹也未必就一定输于须眉笔墨，且娘子不仅估中谜底，应作那首七绝确然是今日所有答卷中最为优佳，世人写胭脂，多以桃樱作比，用途也无非女子妆靥，娘子却能别出心裁，写出那娇俏女婢因为不甘郎主心无旁骛，一时促狭，用胭脂悄沾郎主衣襟上，果然引得主母‘娥媚妒’的一番闺房情境，胜出实乃理所当然。”

    这番毫不自谦的言辞，却也着实真诚恭维了春归的文采，不但春归听得眉开眼笑，就连兰庭都弯起了唇角：“今日这趟醉生馆来得值得，辉辉幸获又一知己。”

    就此三言两语间，他便笃定春归与楚楚必然投机。

    “这位是？”楚楚仍然笑看着春归。

    “是外子，我们从京城来，我夫家姓赵。”春归道。

    楚楚难免觉得几分惊奇，原本这时的俗情女子能够公然出入青楼甚至还与风尘女子交近已然罕见，更不说这样的行为还是因为丈夫包庇纵容了，她未见春归之前，甚至猜测今日的“欢客”要么与她一类身份，伴着主顾游览十里秦淮，一时兴起才应题；要么便为贵族豪门的女婢，是代替家主应题。

    不过问得这样的结果楚楚倒也没有目瞪舌疆，只是神情忽然几分怅惘：“本以为此生再难见这般自在不羁的神仙眷侣。”

    “姑娘这话怎么说？”春归好奇道。

    楚楚一边替客人斟酒，一边说起一段往事。

    原来她在风尘欢场曾有一个姐妹，就在醉生馆不远的幽梦楼栖身，姓梁芳名畹湄，擅诗文悉机辩，后经人引荐，认识了一对夫妇。那郎君为官家子，娶了舅家表妹为妻，因着两人乃青梅竹马，婚后正是琴瑟和谐。郎君不曾出仕，携妻子寄居友人家中，也常出双入对来十里秦淮游玩。

    “那娘子也曾女扮男装，随夫君画舫游河，因结识了畹湄，便常邀畹湄去寄居之处饮谈，一来二去两人更觉投机，竟有难舍难分之情，故而那娘子便心生一意，欲纳畹湄归家，畹湄知

    道娘子心诚，且那郎君也确为良人，心里是情愿的，本是说服了她家的阿娘，就等着赎身了。”

    楚楚说到这里又是一叹：“怎知天有不测风云，一豪门子忽然又看中了畹湄，硬是逼迫得索买了畹湄为小妾，自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畹湄和那对夫妻了。不过事后听说，那家娘子因为此事心中郁结，再兼家中别的事故……竟然早逝撒手人寰，而那娘子所生的独子，竟然不久也夭折了，她的夫君因此怆痛，彻底断绝了入仕之志，四处飘泊，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奈何生死相隔，而除了那一对夫妻，楚楚再也没有见过能够纵容妻子自在出门游逛的官家子。

    她举杯：“妾身唯祝二位能够白首偕老。”

    春归就着他人的故事饮了一口楚楚备下的酒，但觉唇齿之间清甜香醇缠绕，这酒水相比兰庭亲手所酿竟然也不落下风，问：“这可就是姑娘亲酿的桃花酒了？”

    “娘子竟也听说了这个？”楚楚也从怅惘中脱身，又是温柔如水的一笑。

    便为春归布菜，殷勤招呼品尝。

    今日画舫上备下的菜肴原本也并非大鱼大肉山珍海味，都是适合佐酒的小菜，但又确然精致可口，连长着一条无比挑剔的舌头的赵副使，都忍不住追问这些佐酒小菜是怎么疱制出来。

    楚楚又笑：“若两位不弃，不如容妾身请上厨子一同饮谈？”

    这提议被夫妻两异口同声的通过了。

    未久，一名男子就进了舱房，春归看他身上虽然的确沾染着油烟气，不过外表看来竟一点也不像个厨子，让春归更加惊奇的是楚楚竟上前挽了男子的胳膊，态度十分亲昵，那男子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耳廓顿时染上了薄红。

    “妾身已经攒足了赎身钱，亦同阿娘说好，三月后即放妾身从良，这位便是妾身将来的夫婿。”楚楚落落大方的引荐。

    春归于是才知道了楚楚虽然看着仍是双十年华，却已然年近三旬，而她的未婚夫陈实的确是位疱厨，原本不为醉生馆雇佣，却在结识楚楚后自愿在画舫帮厨，他们二人已经相识六载，早就私定终生，两人共同努力终于攒下那笔不菲的赎身钱，只待三月之后就能够双宿双栖了。

    不过陈实显然从来未曾出面应酬过“欢客”，整个人都似乎被条无形的绳索束缚着，直到兰庭和他聊起疱制美食的话题才稍减了些局促，把桃花酒喝得也大口了些，当他听说原本只供观赏的番椒竟然也可以用来调味，忍不住啧啧称奇，要不是眼下这艘画舫上并没有番椒，简直忍不住立时就要验证了，于是终于主动举盏敬了兰庭一杯，开口询问：“未知郎君在哪家食肆高就？郎君厨艺如此不凡，倘若自己开设一家食肆想必同样能够养家糊口了，不瞒郎君，在下早有想法自立门户，只是……多年积蓄都先且用于替楚楚赎身，而今本钱还差着一些……差着一大截，倘若郎君有意，咱们可以合伙先开设一家小餐档。”

    陈实见客人怔怔的模样，又连忙担保：“郎君或者是觉得餐档不如食肆

    光鲜？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就郎君与在下的本事，担保至多只用一年，咱们就能在金陵城中开设食肆了！”

    楚楚抚额：自己这个未婚夫哟，真真是一点眼力都没有，看这两位客人一对夫妻的衣着气度，哪里需得着经商糊口？

    她便歉意地冲兰庭笑了一笑，胳膊肘挨着陈实的胳膊肘：“人家不是这意思。”

    怎知更让陈实误解了，举起巴掌一拍脑门：“是了，小兄弟看着还年轻，定然认为辞了东家自立门户大有风险，担心蚀了本钱衣食无以为继，这你可不用忧愁，我听小兄弟刚才一番对厨艺的见解，就知道小兄弟的本事必然不在我之下，咱们两个只要齐心协力，勤快劳忙一年，担保就能在金陵城的食肆业立足。”

    春归看着莫名被陈大哥鼓舞了创业志气的兰庭，着实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楚楚就更觉好笑了，又带着几分无奈地替客人解围：“这位客人一看就是儒生，当是来江南游历的，你就别瞎蹿掇了。”

    “这样说小兄弟竟然也擅长诗词文章？”醒悟过来的陈实满面敬佩：“这样说来小兄弟一人就谙练在下与楚楚两人的优长，日后是必定不会发愁生计的。”

    兰庭：……

    春归手一抖，脑子里立时出现了兰庭在青楼“立业”的画面，无声地捂紧了自己的小腹。

    但赵副使是什么心胸？自然不会因为陈实这番话恼羞成怒，瞬息间便恢复了自若，举盏回敬了陈实一杯酒，微微笑道：“不瞒陈兄，小弟与拙荆确然向往于市坊开设食肆，依靠擅长技巧又行为喜好之事渡日过活，但则无奈的是，而今还不能够如此自在逍遥。不过手上倒是有笔闲钱，陈兄若然不弃，弟愿意注资陈兄开设食肆，且当为将来的逍遥渡日先立基础。”

    陈实闻言可谓喜不自禁，搓着手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楚楚却觉吃惊，忙推辞道：“赵郎君的好意，妾身与陈郎心领，不过……”

    她话未说完，就被春归拉了手：“我与娘子虽是初见，但相谈甚欢大觉投缘，外子与陈兄又有相同的喜好可称一见如故，且正如陈兄之言，凭借陈兄一手厨艺，食肆只要开张担保不会蚀本，我们虽然注资，却一点不必操心经营之事，论来是占了大便宜，娘子又何必过意不去？”

    兰庭亦笑道：“正是如此，不瞒两位，小弟虽生长于京城，祖籍却在金陵，论来也不属外乡人士，如此轻而易举便能在祖籍所在创下一份产业，说到底还是仰仗了两位提供便利。”

    这偶然一游就成了未来金陵城中某家食肆酒馆的东家，春归深觉趣味盎然，接下来便听陈实有如完全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意气风发说起金陵城中各家食肆的优长以及不足，更兼他对于创业的种种想法，该租什么地段的铺面，食肆里应当如何装潢，以及种种菜式……

    春归看来陈实不仅仅是厨艺出众，对于经营之道也颇有见解，更不说还有楚楚这么位贤内助在旁辅佐，他们这回注资必定只赚不亏。

    这回夜游十里秦淮是游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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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骚扰迭生

    正是觥筹交错相谈甚欢时，奈何偏有不速之客骚扰。

    秦淮河上的画舫当然不仅只醉生馆这一艘，事实上游河过程中也常发生相识的人在水上偶遇事件，原本是分乘不同的两艘画舫，可也能够借用穿梭河道更加便利的小舟搭乘至对方的画舫，来一场机缘巧合的聚饮。不过在此之前自然需要获得对方的允可，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更何况楚楚的画舫难登，这早已成为满金陵城的共识，不会有人冒昧登舫，务必会先征求许可。

    周王殿下派出打探兰庭行踪的亲卫早已回禀二人的去向，正巧的是周王殿下也单赁了一艘画舫游逛在秦淮河上，得知那夫妇两个竟然获得了楚楚姑娘的邀约，周王一边惊叹赵副使竟然携同妻子共逛青楼的不羁作派，一边就觉得自家画舫上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油腻得很，连舫主特意献奉的东阳酒喝在嘴里都索然无味了。

    那是必须得“归队集合”，才不枉了这清风徐送月朗星疏的夏夜情趣。

    但则周王又不能拿出自己亲王的名头威慑楚楚，更何况一贯怜香惜玉的殿下也做不出此等仗势欺人败坏风雅的恶事，所以便先遣了一个扮作仆从的亲卫登船求允，那亲卫也生怕被鼎鼎大名的秦淮首艳拒绝，一张口就说明自己的主家与赵郎、顾郎相交匪浅。

    楚楚船上的女婢便领着亲卫进入舱厅禀报了。

    “郎主一到秦淮河，便下令仆等打听赵郎、顾郎前往何处，听闻幸获楚楚姑娘邀请游河，郎主大觉羡慕，还望赵郎、顾郎能够美言一二，好教郎主也一同领略楚楚姑娘的风姿。”

    亲卫原本以为只要见到了赵副使夫妻二人的面，他家殿下就铁定能够登上这艘画舫，怎知话音刚落，便听那位顾宜人冷冷说道：“我与大哥乃是通过估谜才获楚楚姑娘邀宴，怎方便反客为主随意邀人登舫？且就二哥的行事作风，也必定与楚楚姑娘话不投机，为免扫了主家的兴致，还请二哥莫要滋扰才是。”

    亲卫：？

    求助的目光立时

    投向赵副使。

    但则赵副使竟然也云淡风清说道：“三弟说得是，二弟自己尽兴罢。”

    亲卫：！

    楚楚是个灵巧人儿，哪能看不明白眼前的情形，也随之拒客：“是妾身立下的规矩，登舫者必先应题，且中途不再邀见新客，还望贵府郎君体谅。”

    亲卫满头雾水的从画舫跃入小舟，直到回去自家画舫还没梳理分明条理，磕磕巴巴地回禀了被无情拒绝的结果，尚且与周王大眼瞪着小眼。

    “真是顾宜人先开口拒绝？那叫什么话？怎么我的行事作风就必定和楚楚话不投机了？”周王难以置信的打量自己：“我哪里不够风雅，哪点粗俗不堪惹人厌恶了？”

    亲卫：……

    “赵迳勿还说‘三弟说得是’？！”

    亲卫苦着脸：“赵副使……赵副使附和时颇为无奈……”

    “颇为无奈？我看他是颇为无赖吧！这个夫纲不振的家伙！”周王咬牙切齿。

    亲卫不动声色的往舱房外头后退，打算悄无声息离开这个遍布枪药味的地方，没成功，便见周王拍案而起：“我还不信了，偏得让楚楚评一评理，看我这个客人有没有资格登上她的画舫！”

    连声喊着又召来一叶扁舟，周王撩起袍角别在腰带上，一跃而下……因为愤怒，一跃太猛，险些没站住直接栽进了秦淮河里，多亏得撑船的老人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呵呵笑着打趣：“年轻人，不要那么野蛮嘛，斯斯文文的上船哪点不好了，太野蛮可是要成落汤鸡的。”

    周王：……

    听说船客是要去登醉生馆楚楚姑娘的画舫，那船夫看着周王连连摇头：“这条秦淮河上，多的是郎君这样的楞头青，醉生馆里落了第，以为在水上央求就能登上画舫，从来就没一例成功过，我劝郎君也莫废这力气了，真想登上楚楚姑娘的画舫，还是用心寒窗苦读，待诗文才华精进了，楚楚姑娘必定乐于款待。”

    周王：……

    这船夫到底哪只眼睛看见了本王是不学无

    术之徒？

    渐渐醉生馆那艘悬挂着“长酣渡”的画舫已然在望，却听“噗通”一声水响，原来正与长酣渡舫并肩齐进的一艘画舫上竟然有人落水了，于是乎引起秦淮河上一阵骚乱，又见那落水之人扑腾着扑腾着竟然抓紧了“长酣渡”的舷沿儿，舫上的船工显然不会见死不救，三两下把落水之人给拽了上去。

    船夫呵呵笑道：“哎呦，这后生为了上楚楚姑娘的画舫，可是连性命都豁出去了，真是何必何苦，人生一世，连功名利禄都如浮云，更何况红颜有朝亦成枯骨，到底有什么好执迷的？”

    说完还目带告诫的盯着周王，俨然生怕这位也效仿。

    周王：……

    到底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送我回画舫吧。”

    船夫笑得一脸褶皱：“对了对了，听得老人劝，后生不吃亏，郎君看着也是出身富贵，日后何愁不得贤淑妻室？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但风流起来也得有点限度。”

    周王扶着额头：秦淮河上的船夫还真够好为人师的！

    他之所以没有坚持登舫搔扰，当然不是因为听进了船夫的劝诫，是他看得清楚分明，借助落水强行登上楚楚画舫那人，正是九回香的“后白面”，姓谢名百久的儒生！

    据亲卫回报，此人在东风馆外就想方设法攀交兰庭，却是被春归给搅扰了，所以才有此番落水的闹剧，倘若自己也随后登船，岂不有阻谢百久的发挥？他倒是要睁大眼看看，谢百久到底存着什么居心！

    又说兰庭与春归，自然同样被河上这出短暂的骚乱吸引了注意，都从舱厅里移步到了甲板，一看被从水中捞上来的落汤鸡，夫妻两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

    谢百久异常狼狈，但也自然是要继续作戏的，看清兰庭的眉眼，略一呆怔后倒是欣喜不已：“在下与尊驾确然有缘，竟然又再河上相遇。”

    兰庭一笑：“确然缘份匪浅。”又再转身冲着楚楚一礼：“有劳姑娘，容在下这位……有缘人换身干爽衣裳再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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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总算攀交

    因为谢百久的登船，春归务必还是要装模作样一番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所以当落汤鸡换了一身干爽衣裳之后，兰庭便不再留于舱厅，拜托了楚楚于甲板上另摆了一桌酒菜，提供给谢百久便于攀交的场景。

    “谢兄不是获邀于东风馆么？怎么转眼又出现在秦淮河上？”对于这位有如神出鬼没的行踪，兰庭自然需要表达疑问。

    “别提了。”谢百久摇头叹气道：“正是在东风馆里巧遇了故人，怎知他与木末姑娘话不投机，连累得在下也不便久留，又正是受这位故人相邀才登上一艘游舫饮酒叙旧，怎知故人不胜酒力先行醉卧，尊驾也是知道的，在下今日囊中不便所以无法支付酒资，所以那舫主便以为在下竟是欲吃霸王餐，无法唤醒在下的故人，竟使伙计把在下推入秦淮河中！”

    “这还了得。”兰庭虽说着打抱不平的话，然则神情却甚是平静：“为了一餐饭钱就欲收买人命，谢兄可得报官才能讨回公道。”

    “还是息事宁人罢休。”谢百久连忙道：“在下虽非名士，但闹出这番风波来也委实自觉难堪，再则因为当时被逼要酒资时也确有不当言辞，方才激怒了那舫主，且秦淮河中画舫舟艇往来，那舫主也自知不至于闹出人命，无非是想让在下落得一场狼狈罢了，总之是追究无宜，倒是需得谢过尊驾援助了。”

    紧跟着便是敬酒，殷勤相问兰庭的名姓，言道一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套话，兰庭也顺水推舟接受了谢百久的攀谈，两人随着三杯两盏落肚，晃眼看去竟然还真像一见如故的有缘人。

    酒喝得上头，自然交浅言深。

    “今日赵郎君也见了醉生馆的楚楚姑娘，未知以为相比木末姑娘如何？”

    “在下并未面见过木末姑娘，着实不宜评论。”

    “我真是糊涂了，竟然忘记赵郎君未曾与木末姑娘谋面，说起来今日也遗憾赵郎的同伴仿佛更有兴于醉生馆，导致赵郎君途经东风馆却与馆主缘铿一面了。”

    “那是拙荆。”

    谢百久于是打了个十分刻意的摆子：“赵郎的同伴竟然是……还真是大出旁人意料！”

    “楚楚之才华性情深受拙荆钦服及喜爱，在下亦觉不虚此行有幸结识。”

    谢百久显然的怔了一怔，真拿不准兰庭这话里的真假虚实，呵呵两笑后不再执着木末这么个话茬，按照计划问起兰庭是打算在金陵城中暂留抑或只是途经。

    “盘桓数日而已，不日将往浙江行进。”

    “这可巧了，在下也欲往浙江游历，未知可有幸能与赵郎结伴同行？”

    “并无不可。”

    于是乎谢百久达成目的，问清了兰庭的行程，约定好数日之后在东门宣化渡再见。

    而画舫行至桃叶渡便调头返程，仍然是在醉生馆前停驻，谢百久先行告辞，春归却已经和楚楚、陈实约定好了注资合伙的细节，好一番依依不舍的暂时挥别，便跟着兰庭去往他们下昼时才到十里秦淮便定好的客栈，刚一进门，就见满脸漆黑的周王殿下迎面而来，春归是不愿搭理这人的，捂嘴打了个哈欠，拉拉兰庭的衣袖：“好困。”

    周王满

    腹哀怨无法发泄，无可奈何的仍然漆黑着脸：“三弟既觉困倦，早些回房歇息吧，我与大哥还有要事相商。”一双眼睛里写着“威胁”两个大字。

    兰庭无奈，只好冲春归摇了摇头，春归倒也体谅兰庭身为臣子的无奈之处，很好说话的自己安歇去了，今日她着实无法看周王顺眼，只要不用她再同此人虚以委蛇便好。

    周王也是拂袖而去，把兰庭一人撂在了客栈的庭院里，赵副使好脾气的没同周王一般见识。

    讲道理堂堂的金枝玉叶被拒之画舫外也的确有点伤自尊。

    周王是打听清楚兰庭和春归在这家客栈投宿才跟着来订了一间客房，但因为订得稍晚了些，只有乙字号的客房空闲，自然是不如九州客驿那样豪华舒适，客房里只在床前摆着一张圆桌和几张靠椅，对居住环境挑剔惯了的周王殿下入内便忍不住把几扇窗户一一推开。

    好脾气的赵副使拈了拈水壶，替自己和周王斟出两盏已经一丝热气不带的“大壶茶”，他自己率先尝了一尝，倒觉得尚能解渴，于是又喝了老大一口。

    周王的眉头几乎皱成个死疙瘩。

    “赵迳勿，你难道就没自觉解释解释，为何我与楚楚就一定话不投机？你们两个在长酣渡上闲茶浪酒，非把本王给排除在外是何意思？”

    兰庭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殿下心有别属也着实太快，论来殿下这些私事，臣与内子也着实不便过问，可谁让内子与王妃虽无血缘之亲却有姐妹之情呢？臣堪破殿下已然对木末动心，不好隐瞒内子，内子听闻后难免为王妃打抱不平，对于殿下自然会心存怨怼，不过内子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一时郁虑而已，不至于为此耽延正事。”

    周王：？？？

    “谁说我心有别属了？赵兰庭，你竟然是这样的小人，竟然背后中伤！”

    兰庭：？？？

    周王焦躁之余险些说出立时把木末送回京都的话，好在还保留着几分清醒，胸膛起伏一阵，一巴掌扇在兰庭肩膀上：“我这回还真是枉作了小人，罢了，算我自作自受！拜托赵副使赵大爷，好生与我那大姨姐解释解释，我当然不至于辜负王妃，王妃只要不认可，木末就别想进周王府的大门！”

    说完这话后周王收回巴掌又给了自己一下：“我都被你俩绕糊涂了，就算王妃认可，我也不能够纳木末为妾，木末明明是你的红颜知己！”

    看不出赵迳勿竟然是如此阴险的小人！

    兰庭眼看着周王几乎要跳上房梁赌咒发誓的情境，不由也疑心自己难道这回是当真多心？揉了一揉眉头，难得几分难堪：“谁让殿下早前那样说话，害我一场误解倒是忧愁了半日。”

    周王：……

    君臣两个好半天才言归正题，说起了谢百久此人的蹊跷。

    “我们到了九州客驿才安排人手前往盯看，这一个来回至少耗废小半时辰，探子去到九回香，谢百久还在那里吃喝，所以探子轻而易举就察明了他是投宿在太平里的八达栈，又打听出谢百久果然在此居留了一月，且别看他出行仿佛是只身，竟然也带了不少随从，跟咱们一样，赁了个院落住下来，咱们的探子刚刚察明这些情

    况，正好有个随从就回了八达栈，同谢百久说了什么虽没能窥听，但他那随从竟然从八达栈出来径直就到了九州客驿，不用怀疑，谢百久也派遣了耳目盯梢着咱们。”周王冷笑。

    这就显然证实了兰庭起初的判断，谢百久出现在九回香断非偶然。

    “对方探子应当是发现我与内子前往十里秦淮去，赶着禀报谢百久，于是乎又才有了今日后两场‘偶遇’。”兰庭道。

    周王这时已经听说了谢百久在长酣渡上的请求，微微眯着他那双轻往上扬的眼角：“谢百久俨然有意接近咱们，迳勿故意允他同行必有打算，眼下也不用再卖关子，我总得清楚届时应当如何配合才好。”

    “我倒以为谢百久接近咱们的目的，还着实有些扑朔迷离。”

    “这又怎么说？”

    “他的攀交显得如此刻意，要这样我还不能发觉他是居心叵测来历可疑，也不值得谢百久背后谋主耗费这许多心思对付了，谢百久乃是故意打草惊蛇，那么咱们又怎会上当吃他这回离间之计？”兰庭伸出食指，往这间客房里描得花里胡哨的圆桌上轻轻几敲：“背后谋主能够洞悉咱们未与家眷同行，而分道自往江南，这份机谋俨然就胜于齐王党，所以谋主是谁其实不难猜测。”

    周王也在略一沉吟后就有了论断：“魏国公郑秀？”

    “魏国公行事谨慎，既然安排了谢百久先咱们一步赶到金陵，又怎会想不到让这伙耳目居留客栈长达一月之久是个显然的破绽，极易被咱们察觉蹊跷，他若真是想行离间之计，便不会让谢百久如此轻易就暴露了。”

    凭郑秀的能力，当然大可以安排一处民宅，让谢百久一伙人安置栖身，如此一来兰庭就算怀疑谢百久是另有来历，证实起来也颇废一些周折，比如探明谢百久到底是最近才来金陵抑或一直栖居在此就大不容易，而这一点若然不能确定，兰庭就无法确断谢百久的出现是否针对周王监政江南。

    当然郑秀若然真想让谢百久达成接近他们的目的，更加不会授意如此刻意的攀交了。

    兰庭极早之前就已经关注魏国公府，不过直至如今，他仍然认为他所察知的所谓隐情实则是郑秀有意让他察知的事体，郑秀深谙盯踪之法，那么谢百久这回安插耳目盯踪九州客驿的事怎会轻而易举就暴露？

    可别说郑秀是郑秀，谢百久是谢百久，一个主帅的机谋无法决定麾下战将的能力，兰庭十分笃定郑秀对于知人善任方面绝对不会发生如此荒唐的失误。

    “所以谢百久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身份，且心知肚明咱们也洞悉了他是受令于人，殿下又何须再隐瞒？”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需要周王任何配合了。

    “至于接下来……其实我也并无确切打算，总之是先让谢百久只身上了咱们的船，再见招拆招即是。”兰庭施施然起身：“他说得越多做得越多，透露的线索也就更多。”

    周王眼睁睁看着兰庭行礼，转身，推门，直到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迳勿可是欲去如厕，等等，我随你一同。”

    兰庭：……

    异常怪异的眼神转回来盯着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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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副使大惊

    兰庭的视线从周王的脸上又移到周王搭在他肩头的手上，把另一只脚也跨出了门槛，然后站定：“二弟请便，我得回客房安置了。”

    这门一推开，既然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兰庭便如约定一般又回复了兄弟相称的模式。

    周王便收回了手隔着门槛与兰庭互瞪：“你要回客房安置？”

    “该商议之事已经商议妥当，我自然要回客房安置。”兰庭大觉周王的惊奇才是眼下最让人惊奇的事：“好容易脚踏实地，二弟也应早些安置养足精神。”

    “我的意思是你何必走这一趟，难道我这客房还不够咱们两个安置？”

    兰庭：……

    兄弟，我可是带着媳妇出行的已婚男子，撇开媳妇独守空房反倒和你同床共枕？莫不是我真冤枉了兄弟你对木末的情意，我才是你心有别属的对象？

    兰庭被自己这一猜测吓得脊梁一寒，胳膊上冷栗暴突，后跌一步好容易才能维持尴尬却不失礼节的微笑：“我今日订下的是甲字号客房，两层小独栋。”

    周王：……

    这就是说嫌弃我这间乙字号客房简陋狭窄了？本王到底是因为谁才放着好端端的九州客驿天字号院不住，憋屈忍耐这间桌子靠椅正对床榻的破屋子？

    但则兰庭已经拔足往走廊那端的扶梯直奔过去，几乎没有走出一道残影。

    而周王也后知后觉的醒悟，他上赶着讨憋屈的原因还真难以对赵副使启齿，若还要怪罪人家那就更加卑鄙无耻了，只好轻轻关上门扇，重重把自己往床上一倒瞪着帐顶生闷气：“真是疯魔了，这癔症还能好不能好了！！！”

    从乙字号楼到甲字号院短短不超百步的距离，赵副使在金陵城入夜之后尚且凉风徐徐的晚上硬是奔走出一身“热汗”来，直到进了他甲字号房楼下的净室彻底沐浴一番，才把一口气舒出，细细一揣摩周王殿下的作派……

    说起来这段时间行船上，因着舱房的床铺狭窄，且周王又常常拉着他秉烛夜谈，他只好与春归分房而眠，的确有时候只能和周王凑合在偌大一艘船，唯一能摆下两张铺位的舱房，不过殿下倒也没有行为过狎昵的举止，且那位的一贯习性……

    从大婚之前衣食起居都是婢女服侍，从来不让小厮贴身照料，又对婢女的容颜要求甚苛……

    怎么也不像有龙阳之好。

    当是自己多想了吧，那位应是忐忑于储位之争的胜负，才比从前更加依赖自己这位左膀右臂几分。

    兰庭为自己这段时间的疑神疑鬼悄悄脸红了一下，决定不去细究主上最近颇显诡异的作风，他踩着扶梯走到二楼卧房，一推开只是轻合的门扇，果然便见一室的灯火摇红，春归并没有先行安置。

    甲字号客房和乙字号客房又一处显然的区别，一排窗户之外，依然能够观赏虽已夜深但并未黯寂的秦淮河，而这窗外的情境，俨然又与乘坐画舫时的目睹是不同的风情。

    灯火摇红中春归侧脸望了过来。

    那效仿男子束于发顶的乌丝此时已经垂散披落，脸上的伪装也已经清洗一净，恢复了不染脂粉的清爽莹澈，于是妩丽的容色便自然而然显露于眉眼，她只着一身中单，仍是偏于宽大的男装款式，不过胸前的束缚当是彻底解除了，从这角度看去有小小的起伏，一笑，几颗贝齿。

    兰庭转身，慢条斯理的栓好了门。

    他这时才闻到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茶香，随着窗外卷进的清风飘逸游走。

    “怎么还没安置？”兰庭着实有些心不在焉，他靠近，一手撑在茶案一手抚在香肩，却不去看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河面，视线探进了女子那双似被波光浸染又不失清透的眸心，话问出来，但自己似乎参不透那浅显的字意。

    春归彻底把身体转过来，毫不扭捏的展臂环上了兰庭的腰，且是从他虚披在外的一件青衫底下，掌心能够清晰的感触中单衣料轻薄的隔挡外，男子微热的体温。

    “咱们多久没有不受滋扰两人私/处过了，自然是要等你一同安置的。”

    这字意倒是被兰庭参透得一清二楚，笑意就一点点不受控制的蔓延直达眼底心窝：“原来不仅仅我一人觉得恍若久别重逢。”

    说话间腰身已然是放得更低，额头将抵额头，呼息纠缠呼吸。

    ——

    次日婢女阿丹发现周王殿下回到九州客驿时眼眶画着两团乌青。

    赵副使夫

    妻两个却照旧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阿丹面无表情：就知道殿下一去十里秦淮少不了寻花问柳沉迷酒色，这荒唐的作派一定要上告太后娘娘！

    而这一日，接下来的一日，再接下来一日，直至登船暂离金陵继续往浙江行进的这日，周王殿下无论如何乖巧讨好眼瞅着“三弟”仍然对他不冷不热绝情疏离，终于忍不住把兰庭一把拖进船舱质问：“赵迳勿你究竟有没有替我平反昭雪？！”

    兰庭：？

    “大姨姐俨然还对我心怀成见！”

    兰庭方才恍然大悟：“我还真没替殿下辩解。”

    周王：！！！

    “内子忧心，无非是为王妃日后能否喜乐安好，殿下虽说申明对木末不曾动意，便则我对此不存质疑，内子也必然不会因为殿下一番申明就打消疑虑，还得看殿下日后如何行事才能安心……不过殿下放心，内子行事自然知晓分寸，不至于会将捕风捉影之说告诉王妃。”

    周王竟无法反驳。

    他倒也泄了气，默念着“志在天下”的口决努力不让自己心系旁骛，警醒自己把赵迳勿家的媳妇只当作赵迳勿家的媳妇看待的话，何需在意赵迳勿家的媳妇对自己是何感观？讲道理赵迳勿那话也确然没哪里不对，只要他家王妃心里不存嫌隙，与自己琴瑟合谐，难不成当大姨姐的还会从中作梗挑拨离间非搅和得妹妹与妹婿夫妻反目后院起火？

    但明明能够梳整清楚条理，周王却依然忍不住磨蹭着接近春归，话里有话的提起木末：“在我看来那周佳储确然对木末矢志不渝，虽说身为世家子弟怎么也不敢停妻另娶，不过周家娘子风评甚是贤惠，断然不是妒悍之人，若木末回头是岸，日后必定不会受到主母的苛责，待得这回江南事了，我也会好好劝说木末莫再执迷，省得咱们几个故交总替她的归宿终生操心。”

    春归：……这话何意，是在婉转抱怨我家明妹妹乃妒妇？！

    把脸一转脱口讥讽：“殿下还真是不负怜香惜玉之名。”

    周王：？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对方眼中照旧有做贼心虚之嫌？

    这黑锅背得……还着实是莫名其妙荒谬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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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一艘“贼船”

    当周王赁下的这艘大船再度从宣化渡扬帆行进时，船上又多了一位如约集合蹭吃蹭喝的人，谢百久只身上船携带的也是极其简单的行装，俨然毫不知情周王与兰庭已经察实他有众多随从一样，且这回上船时还刻意盯着春归打量观察一番，不忘显出颇为惊奇对方女扮男装得竟然能够以假乱真的神色，当大船驶离渡口，受邀和周王等等共坐一桌饮谈时，听闻春归竟然把“殿下”二字脱口而出，谢百久才在惊愕之余把酒杯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殿下？！”

    引起一片齐刷刷的看戏一般的注视，谢百久仿佛才惊觉自己站在一方孤独的戏台。

    目光先看向赵兰庭，这人正专心致志的剔着鱼刺，把鲜美的鱼肉连着小碟盘放到了他家女扮男装的媳妇跟前。

    目光顺便再看向只用“殿下”二字就开启另一方幕布的假汉子，笑纳一碟鱼肉的同时又投桃报李般替体贴的替夫君斟了一杯美酒。

    周王殿下似乎对美酒佳肴兴趣缺缺，倒是黑着一张脸格外严肃的审视着他。

    另一位莫问小道鼓着腮帮子也不知在咀嚼什么，目光与他刚一相遇，眼睛里就露出了讥诮的神色：“看什么看？酒肉里没毒，吃完这餐多的是时间严刑逼供。”

    谢百久：我怕上的是艘贼船吧！！！

    两岸早已不见金粉楼台栉次鳞比，触目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芦苇苍茫，呼救显然不具效用，谢百久目光一扫，更对上了不少仆从打扮的亲卫冷漠阴森的眼睛……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褪了。

    但其余众人根本就不急着责问，照旧吃吃喝喝，夫妻两个旁若无人般演绎着何为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周王到底是被莫问小道努力取悦，竟然也开始和他觥筹交错谈天说地，只有谢百久一人僵坐桌边如梗骨刺，突然有个婢女无声近前幽幽说道：“谢郎君是觉奴婢厨艺粗劣难以下咽？”

    谢百久连忙拾箸，但这回筷子也砸在了脚背上。

    春归用眼角的余光看清谢百久这番作派，心里不屑得很：装作慌张，可是连手抖都没抖一下，足见对于身份的拆穿早有准备，不过应当没有想到咱们会用这样的方式拆穿，一时失措倒也并非伪装，冷静得算快了，心态很过硬嘛，强将手下无弱兵这话不假。

    说来拆穿的方式其实还是春归的主张，兰庭倒也觉得积极有积极的好处，所以毫无保留的采纳，满足了春归奚落捉弄对手的意趣，而周王竟然也是一直被瞒在鼓里，听春归唤出那声“殿下”时他倒是吃了一惊，当然很快回过神来，起先黑着脸的情状格外逼真，那是这位的确哀怨着他再次被排斥在心有灵犀之外了。

    不过捉弄对手这样的行为，也着实让周王觉得大快人心，更何况那小女子俨然因为他的配合得力终于有了冰释前嫌的迹象，周王立时站定了同盟的阵脚。

    本王就任由支配，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这念头一生，周王又立时觉出有哪里不对……

    呃，好像自己才是最终获益的人？

    不管了

    ，总归是同肩并进、齐心协力，可喜可贺！

    于是乎虽然达成目的但对于经历情境着实有些忐忑不安的谢百久，竟然僵坐着听了一番对手该如何对付他的商量。

    “在本王看来，根本不用严刑逼供，横竖此人若非齐王党徒便为秦王党徒，既然上赶着前来送死，成全他也就是了，这片涛涛长河、两岸凄凄荒堤，都是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当酒足饭饱，周王殿下眯着眼先说提议。

    谢百久：……

    “庭倒以为此人既然有那多人手供任意差遣，断然不似九回香里另一拨人般的无足轻重，应当颇得背后谋主信重，严刑逼供还是大有必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兰庭提出不同的见解。

    谢百久：是啊是啊，我还有利用之处好不，怎能二话不说就毁尸灭迹？

    “既是颇得信重，想必不会轻易招供，应当有要紧的人被其谋主用作威胁，那么审问何用？知己知彼虽然重要，先毁对方一枚棋子也有威慑之效，还是干脆杀了的好。”周王坚持。

    谢百久：！！！

    “殿下欲达威慑之效，也得清楚战书应当下给谁才好，审问当然必要。”兰庭也坚持。

    谢百久几乎都忍不住颔首认同了。

    已经喝得上头的莫问小道把酒杯直接往江水里一抛：“快些决断吧二位，小道手上已经许久不见血了，要杀要剐一声令下，小道担保杀人不留后患，逼供必出实言。”

    谢百久：你可是出家之人，出家之人有这样凶狠的吗？！

    “好，这人便交由道长毁尸灭迹吧，本王就喜欢道长这般快意恩仇的性情！”周王抚掌大笑。

    “不妥，无论是毁尸灭迹抑或严刑逼供，皆有悖国法礼律。”兰庭蹙紧了眉头。

    “赵副使而今还固守着这些规则？”周王啼笑皆非。

    “难道殿下为求权位，就要罔顾国法不成？”兰庭眉头蹙得更紧。

    莫名那方阵营就弥漫开一股硝烟味。

    到这时春归才发挥她身为女子居中斡旋的本能：“有话好好说，一时没有定论，再心平气和商量便是，横竖……行程还长。”

    暴戾的莫问小道把春归的酒杯也掷进了滚滚长江。

    谢百久：……

    大名鼎鼎为魂申冤的莫问道长对生人竟然是这样嗜杀无度的么？主人说得对，莫问必定是个欺世盗名的神棍！

    无论如何，谢百久在登船首日硬是连一餐饱饭都没捞着就被踉踉跄跄地推进了底舱，这一晚上睡在舱板上自然辗转反侧不能阖眼，说来他其实也并不担心会丢了性命——就像他的刻意攀交一样，“饭桌议事”俨然也具备浓墨重彩的戏台风格，他知道对手这番唱念作打黑脸白脸轮番上阵无非是为了摧毁他的意志，无论周王殿下抑或赵兰庭都绝非嗜杀之人，且杀了他这么个无名小卒对于储位争夺根本没有丝毫作用，反而留着他这么一个活口或许还能有所收获，但说实在其实就连谢百久自己也无法参透主人授意，不知道自己这枚棋子有什么力道左右胜负。

    且对方的手段也论得上扑朔迷离了，万一演砸了该如何是好？

    又究竟算不算演砸着实连他自己都没个判断标准。

    这还真是一头雾水的冲锋陷阵，谢百久表示压力重如泰山。

    而上层舱房，兰庭这时也微笑着推开了丹阳子的房门，刚刚才结束呼吸吐纳的老道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又立时闭紧，真恨不能自己从来就没睁过眼一直仍在入定，亏他刚才还以为是那美貌又心善的娇杏姑娘送来可口丰盛的饭菜，结果竟然是赵副使这么位不速之客！

    肚子太饿了，竟未用神识分辨脚步声，失算，失算……

    “就算道长仍在入定，该打扰时在下仍然是要打扰的。”兰庭自寻了张椅子坐下，微微笑悠悠然。

    丹阳子：我作为御用道医的尊威何在？！

    但这里不是皇宫，而是在周王殿下的贼船上，丹阳子为了不被赶下贼船，只好忍气吞声彻底睁开了眼睛。

    “今日上船的谢姓儒生，我基本已经断定他乃魏国公指使。”兰庭开门见山便是一句。

    老于世故的丹阳子当然能够闻弦知意，连连甩开了头：“魏国公那样谨慎的人，可不会让闲人知晓老道与他之间的交道，老道可没有本事套话。”

    “魏国公那样明智的人，当然明白道长可非同等闲，对待道长必定会有破例，辟如……交给道长某件信物，方便道长凭借信物可以调动某处人手。”兰庭仍然微微笑悠悠然。

    丹阳子：……

    “当然，道长若然不肯相助，在下也不能够强求，只不过……道长口口声声相称会助周王殿下得储，还让殿下与庭怎么相信？”

    丹阳子把兰庭瞪着好一阵：“倘若赵副使不肯相信，又得驱离老道不许同行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情理之中。”

    丹阳子再度败下阵来：“好好好，老道答应前往套话。”却心梗得怒冲冲闭目不语。

    兰庭微微笑悠悠然的离开了。

    周王就等在舱房外，冲兰庭重重几下招手，自己却又迫不及待的迎向前来：“如何，丹阳子答应了？”

    “自然不会拒绝。”

    “此事竟然会如此容易？”

    兰庭却笑而不语。

    于是当这晚三更半夜，底舱更是一团漆黑伸手难辨五指，因着这番潮闷的环境让谢百久更觉焦躁，竟有如身受酷刑一般煎熬，他忽而又生出新的一重领悟——主人明明知道他受不得苦，意志也不够坚定，偏挑选了他来执行此一任务，岂不是让他“招供”时更加顺理成章，一点没有造作的痕迹？

    可主人为何要让对手得知隐情？

    人在黑暗中呆得久了，心里的疑团也似乎越积越大，谢百久还真巴不得立即就被严刑逼供，但最好不要是那莫问小道动手，因为那人着实是太可怕了，最好来个温柔的逼供者，有无可能让赵兰庭那千娇百媚的妻子行使美人计？

    刚生绮思，万籁俱寂中就听门锁开启的一声脆响。

    谢百久立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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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夜会说客

    衬着底舱走廊上幽幽一盏刚点亮的烛火，黑漆漆的人影飘了进来，因为背着光眉眼也是一团漆黑，不过清瘦的身体笼着件宽大的道袍，手里的拂尘也是依稀能辨，说起来莫问和丹阳子的体格气度还是有所差异的，不过因为“杯弓蛇影”，谢百久还是被吓得心如小鹿乱撞，身似风打枯枝，蜷缩在角落里几乎忍不住泗涕滂沱。

    直到丹阳子把舱房里的灯烛点燃，火光照亮他和莫问天壤之别的一张老脸，谢百久才停止了筛糠无语凝噎——可真是被吓死了，还好来者不是连魏国公都曾关注过的小道莫问，不过这老道是谁？

    鉴于丹阳子这御用道医的特殊地位，魏国公与他交道来往的事可是连老婆、儿子都瞒得密不透风，谢百久就算是其麾下还算受些信重的小头目，过去也不知道自家主人还掌握着这样一个大杀器，而丹阳子名声赫赫时已经深居宫城甚少抛头露面，并非朝廷命官又非权勋显贵的谢百久还不曾见过这么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就连莫问小道一度也能出入禁宫的事他其实也没有听说，所以这时着实不知来者何人。

    丹阳子好脾气的蹲下身体，等着谢百久心有余悸的劲头彻底过去，犹犹豫豫问出“尊驾何人有何贵干”的话。

    这舱房里原本就是搁置杂物的仓库，连根条凳都没有，老道干脆盘膝坐在地板上，那拂尘照旧搭在胳膊肘，仙风道骨的气派竟也一点不减，他正视着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心说魏国公怎么选了这么个不失迂腐的娘娘腔，一点都没想到吊儿郎当的莫问小道还有本事把人吓成这副德性。

    “老道的道号你便莫问了，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百久刚因丹阳子和蔼可亲的面貌和平易近人的坐姿消除了几分恐惧，听这话后心又悬了起来：神棍原来都是如此可怕的存在么？怎么一开口尽是威胁？

    就见老道一扬拂尘，谢百久以为对方立时就要动刑，像个即将被收的游魂野鬼般立时闭上了眼睛，却是等好半天没觉得身上哪里疼痛，又才瑟瑟发抖的睁眼……咦？这老道的拂尘竟然内藏机窍，尘尾和持柄还可以拆分为二？谢百久便把眼睛瞪大了些。

    眼睁睁地看着老道从凿空的持柄里抽出一卷纸，单手递过来。

    谢百久照着烛火一看，又惊又喜：“欢好令？道长是自己人？”

    站在门外的兰庭听见这话：……

    魏国公还真是很风流了，连密令凭信都取个这样的名儿。

    谢百久却并不觉得多么好笑，他还记得主人定的规矩——见令如见主，听令莫违抗。

    手持欢好令者可不是普通人，谢百久过去只见过魏国公世子携有这样的凭信，而在他麾下的受他调遣的多数人，甚至连主人真实身份都闹不清，也就是说面前这位道长的地位与魏国公世子不相上下！

    谢百久立时起身行了个长揖礼。

    老道警慎收好那张看着普通却印有密鉴的凭信，问：“你来江南是授令于谁？”

    “是魏国公亲自下令。”谢百久对老道的身份毫不怀疑。

    “有何任务？”

    “在下着实……魏国公只交待在下交近赵迳勿，且务必刻意引他怀疑，待赵迳勿识穿在下身份严刑逼供，在下便如实交待来历，尽力说服赵迳勿弃周王而与魏国公结盟，魏国公提醒在下，赵迳勿与东风馆木末姑娘早有瓜葛，或者可以利用木末，离间周王与赵迳勿主臣二人。”

    丹阳子严肃了神色：“这如何能够告成？赵迳勿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相信如此浅薄的离间之计？魏国公真是……他这样做险些坏了老道的大事！我实话告诉你，老道好不容易才有一些进展，暂时取信了赵副使，结果你又闹这样一出……”

    “在下着实也不知国公爷是何打算。”谢百久哭丧着脸。

    “罢了，事到如今抱怨也是无用，一阵赵副使问话你据实应答便是，你能不能逃出生天，可就在赵副使一念之间了，切记不能有一丝隐瞒。”

    “赵副使也来了？”谢百久瞠目结舌。

    “废话，否则老道怎么知道你竟然是自己人，更加没有打开这间舱房的钥匙。”

    他这话音刚落，谢百久就见兰庭施施然从门外入内。

    谢百久：……

    果然是手持欢好令的人物啊，手段确然不是自己一流小头目比得上的，这情形还真是把赵副使给游说得三心二意了？难怪今日傍晚周王一再坚持要把自己毁尸灭迹，赵副使竟然寸步不让据理力争，他家娘子也不

    遗余力从中和稀泥，此时赵副使又通知了道长前来相会，看来自己非但能够保住性命，甚至可以减免一番皮肉之苦了？

    谢百久打定主意必须实话实说，又确然魏国公的授意，也是让他在赵副使面前知无不言。

    兰庭的这场问话就根本不存半点障碍了。

    “魏国公的授意当真是为离间周王与我？”

    “是，魏国公早已察实赵副使与木末有旧，不过因为已故的赵太师阻挠，赵副使为孝道所限才无奈断绝与木末姑娘之间的情谊，周王殿下看似代为照庇木末，实则觑觎美色，只不过木末对待赵副使仍然矢志不渝方才未让周王得手，可只要周王有朝一日登临九五，必定逼迫木末姑娘行为违心之事，然则木末姑娘傲骨凛凛，如何甘愿屈服？届时走投无路，唯有选择玉碎瓦全！赵副使乃重情重义之人，即便因为祖父令禁无法与意中人结发合巹，又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木末姑娘玉殒？”

    “魏国公的消息看来不真。”兰庭负手而立，神色平淡：“我对木末并无男女之情，周王也绝无可能行为逼迫之事，正如道长所言，此等离间之计何其拙劣，魏国公也太过低看了赵某。”

    谢百久也讷讷说道：“是，在下亲眼目睹了赵副使伉俪之间相处情境，确然也怀疑国公爷是听信了以讹传讹之说。”

    原本满京城的贵胄都在传论赵迳勿与他出身普通的妻子两情相悦琴瑟和谐，俨然一双神仙眷侣，但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大抵都会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象，所以这样的传言本身就可能言过其实，再兼那顾氏又颇善钻营，入京没多久便先后获取了圣德太后、晋国公府的青睐，攀上这两根高枝就连太师府也不敢轻疏，赵迳勿是入仕之人，自然更要维持这门姻缘稳固。

    谁知这回在金陵城亲眼一看，赵迳勿小两口的言行神态端的是大有别于多少表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妇，那顾氏与木末争风吃醋竟去捧场楚楚，赵迳勿二话不说由得顾氏胡作非为，无疑是把顾氏捧在手心里宠爱。

    就连这会儿子如此私密万万不会流传开去的谈话，赵迳勿都不忘矢口否认他对木末有情，生怕导致顾氏猜疑，看来国公爷这回是当真失算了。

    不过谢百久当然没有放弃继续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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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空降馅饼

    为了不让自己受皮肉之苦，谢百久务必说服面前的赵副使，就算一时还难下决定真与魏国公精诚合作，那么至少也得继续三心二意的犹豫下去。

    “魏国公也只是让在下提醒赵副使提防周王过河拆桥，但则也明赵副使既一意承先祖之志，力效于君国社稷，又怎会为此等儿女私情影响便生动摇？国公爷情知赵副使既然择周王而辅，定必是因周王确有可取之处，只是在国公爷看来，自从储位废悬，皇上虽也视周王为储君备选，周王却着实难以担当中兴盛世的重任！赵副使虽乃良臣，周王却断非明主。”

    兰庭挑了一挑眉头：至少这理由听上去要比为了木末“另择栖枝”像样许多。

    不过脸上却带出一抹冷笑来：“那么在魏国公看来，秦王殿下又有何德何能一定能中兴盛世呢？”

    不是他自榜清高贬低郑秀，着实魏国公的种种作为看来，怎么也不像以天下为重而弃废私利的正人君子，单凭为除宋国公废黜皇长孙便草菅人命一条，说什么心怀社稷苍生便为荒唐可笑，魏国公无论是辅佐秦王还是八皇子，所图无非日后权倾一世、手揽大权罢了，周王不是难担大任，是其母族与魏国公完全不存姻联，倘若是周王登位，魏国公当然不能把持朝政。

    所以说什么为了中兴盛世富强君国的政治宏图，如此冠冕堂皇的旗帜之下，实则还是一家一人的野心欲望作祟，兰庭当然不会认同郑秀是他的同道之人。

    “魏国公从不认为今上之外，还有哪一位皇子皇孙是真心实意以造福百姓为重！”谢百久上前一步，将嗓音压得低沉：“太祖出身贫苦，曾饱受贪官污吏欺霸，所以深知民不聊生水深火热之艰屯，自从建国，轻百姓税赋，禁官宦贪赃，太祖确然是心系民生的贤主，然，弘盛帝治时，那些因贪桩枉法遭受极刑的臣公，当真无一不是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说到底不无冤屈，多少人的罪名，实乃功勋太过以至于威胁皇权！帝位上的君主，他们真正看重的始终还是强权，太祖为何废除千百年来形成之宰相治政？难道举国上下，就当真找不到清正廉洁的良相之材？

    更何况太祖、成祖之后，皇室天家的子孙坐拥天下尊荣无双，又有哪一位真正能够体谅贫苦百姓家的忧难困艰？可逐渐检朴勤政之风湮灭，穷奢极侈大兴，太祖时的善政有如空文，宰相治政却始终难得恢复，这又是为何？”

    谢百久竟然说出这一番话来，着实有些出乎兰庭意料，所以这回他并没有反驳奚落。

    于是谢百久大觉士气鼓舞。

    “今上心系民生，说到底是因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时，倚重令祖及许阁老真正良臣，所以大受几位政治理念影响，而今上在诸多良臣佐助之下才能登临九五尊位，故而也极其重视人心所向。然！今上虽怀贤德之志，慈悲民肠，不过优柔寡断有失果毅，这从今上虽然早已谙悉皇长孙断非明君之质，却念及祖孙之情迟迟难下废储决心就可见一斑。赵副使同样参与废太孙一役，理当认可，若无魏国公及其赵副

    使诸位一再谏劝，甚至逼请，今上势必不会废皇长孙储位。

    正因今上优柔寡断，早已激生了诸皇子夺位之欲，因为众皇子乃至内廷后妃心里无不清楚，就算逆上抗命，就算功败垂成，今上还会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与退路，正如皇长孙至今仍未囚禁高墙，江琛也仅仅只被削夺爵位。

    周王有圣德太后、晋国公及太师府鼎力相助，确然于竞储一役极大胜算，不过就算周王得储，这场战役也不会因此结束。齐王、秦王势必不会服输，多少外戚勋臣仍然蠢蠢欲动，内争不能平息，隐患此起彼伏，今上中兴盛世的宏愿便难以实现。”

    一长篇话下来，谢百久却并不觉得口干舌躁，紧跟着又道：“秦王虽为贵妃养子，然幼时受贵妃虐苛，秦王当真不介意贵妃之苛待甘心孝敬？不瞒赵副使，魏国公早已看穿秦王并无以德报怨之胸襟，甘于隐忍，无非是欲争取郑门佐助其登临九五，有朝一日，必定会将昔时所受屈辱变本加厉报复，魏国公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心系中兴盛世海宴河清之志，魏国公确然笃定，唯有郑门，携手太师府，集合许阁老等等清正贤臣齐心协力，方能随方矫正，彻除久弊，使君国社稷繁荣昌盛，天下百姓富足安生。”

    兰庭这才又露出丝缕讥讽的神色：“是么？赵某还真未看出魏国公竟然有此志向抱负。”

    “魏国公乃勋贵，乃戚臣，与太师府、许阁老等等世族文臣天然有如楚河汉界，双方自来便有利益纷争，具此消彼长之患，且今上当真便无权衡掣肘以稳皇权之想？魏国公便是将胸臆直抒，等等世族仕林便能信任？倒是会导致天家疑忌，毕竟权勋外戚纵然衰败，天下舆论尽握仕林之手，也不会赋予丝毫惋惜同情。何为随方制变？那便是不拘定则，因时因势制宜。谢某虽为魏国公遣为说客，莫说本身便为无名之辈从来不被厂卫留意，即便是为赵副使检举，谢某也断然不会承认事魏国公为主，所以有些话，不能出自魏国公亲口，只能借谢某之口言说。”

    这下子兰庭终于明白了魏国公为何遣谢百久“出战”，这人虽然不善伪饰，但儒生的身份应当不假，也曾寒窗苦读饱学经史，倘若他深摸谢百久的底细，或许还能察明此人应试科举却因为种种不公屡试不第，但不可否认的是谢百久真正具备机辩的能力，要是换一个人，说不定就会被谢百久这番话说服。

    他且听谢百久继续发挥。

    “不才刻意攀交的行为虽有违君子之道，但也实在逼于无奈，试问倘若不才初与赵副使接触便坦言不讳，赵副使又如何能容不才尽诉这番言辞？恐怕就算不会将谢某人交给周王殿下发落，也定然拂袖而去避之千里了。”

    兰庭似乎沉吟一阵，才冷冷说道：“听你这番话，难道魏国公是意欲取而代之？”

    谢百久也自然明白“取而代之”的针对，又忙道：“魏国公虽不讳怦击时弊，却万万不存不臣之心，正如已故赵太师及而今首辅许公，虽可不惧君威为百姓请命，但仍尊君主皇室，断非觑觎帝位。”

    “既是如此，兜来绕去还是最先的疑问，魏国公究竟视哪位皇子为明君圣主，据阁下所言并非秦王，那么八皇子难道在魏国公看来就能够从谏如流又不失果毅坚定？”

    “这世上多的是乾纲独断之君，却没有真正能够从谏如流对清正良臣言听计从的君王，所以魏国公虽说确然主张辅佐八皇子，然而也并不认为八皇子具备圣人之质，然八皇子若然得储，因仍为稚拙，不能立时亲政，故必设辅政大臣，十年之久，魏国公与诸位齐心协力，虽不能保证彻底矫正久弊，但只要恢复宰相制，从礼律之上，回归君臣共治，才能奠定长盛不衰的基石。”

    君臣共治，这就是让朝臣之权重新能够肘掣君威，这其实便符合了袁箕等人的欲望。

    “看来魏国公是想让帝位之上，有一位听从摆布的布偶傀儡？”兰庭仍旧讥诮。

    “许阁老与赵副使，可是意欲挟天子以令不臣之辈？”谢百久毫不犹豫便加以反击：“魏国公这等打算确然不利于君帝，然先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魏国公正是信奉民贵君轻此一圣贤之见，方才如此运夺。”

    “看来魏国公是已经制定好详细计划了。”

    “魏国公既然诚心结盟太师府，自然不会有所相瞒，今上既废皇长孙，便是不再主张朝臣辅政，此时若谏言舍长立幼必会引起触动今上忌讳，所以魏国公的策略是先诱齐王针对秦王，使此二党蚌鹤相争，周王得利。再说得清楚些，魏国公会诱齐王刺杀秦王，先除秦王此一隐患，再设计让齐王遭疑，那么周王获储岂不是易如反掌？而齐王势必不会服输，再一次谋刺储君乃理所当然，待齐王得手，魏国公再收集罪证揭发齐王罪行，手足阖墙乃是今上心头大忌，届时哪怕仍然顾念父子之情，也势必不会纵容齐王极恶之罪。

    当然，齐王、秦王、周王之外，仍有其余皇子甚至还有成年皇子，届时魏国公便需要许阁老、赵副使等鼎力相助，谏言立八皇子为储，魏国公为证毫无私欲，自请不居辅臣之位，让权予仕林文臣，那时魏国公的职责便是防范承恩伯府洛门效仿高氏摆布新君，双方齐心协力为君臣共治扫清障碍，如此才能最大希望中兴盛世平定天下。”

    这样说来当在这场竞储之战未分胜负前，其实兰庭并不需要出力，倒成了魏国公先行出力造成齐王、秦王一死一败，对于周王获储大为有利。

    就像和陈实、楚楚合伙开设食肆一样，怎么看都是必赚不亏，更甚至连先行注资都不需要。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兰庭若然拒绝岂不是傻蛋一枚？

    “我会劝阻殿下暂且留你性命。”

    兰庭果然丢下这一句话，却并没有承诺与魏国公结盟。

    谢百久如释重负，也并没有任何不满——因为他已经完成了魏国公交待的任务，把这一席话只字不落的告诉给赵兰庭，至于赵兰庭有没有被说服……

    那就是谢百久的职责之外，他只能如实禀报给魏国公，让魏国公自行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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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突发奇想

    “江南的夜晚还真是迷人啊！”

    甲板上周王殿下手扶着栅杆，笑吟吟的抒发感慨。

    春归看看一片乌漆墨黑的江水以及两岸，面无表情盯了周王一眼。

    “清风徐徐月朗星稀又何需灯火交织？”周王越发笑得露出牙齿来。

    春归却立时转身看向通往底舱的扶梯口，果然就见兰庭与丹阳子一前一后的走了上来。

    周王也跟着调转了目光，牙齿收了起来，唇角都耷拉下去，把胳膊肘撑着栅杆让大半个后背都靠倚着，右脚尖放在左脚掌一侧，仿佛一点都不关心兰庭夜会谢百久有何收获。

    他看着丹阳子手持拂尘从另一边的扶梯往他所住那间虽然狭窄却更加清净的舱房走，才冲兰庭打了个修炼多年的登徒子般嘹亮轻脆的口哨：“我和三弟在这儿呢，正觉晚景迷人月色美妙。”

    兰庭看向那边栅杆，一个登徒子和翩翩美少年……

    突然有点想再下底舱干脆答应谢百久的游说是什么心态？

    他三步两步走过去，不由自主便踼脚踹了下周王的左脚尖：“还能不能有点正经了，大半夜的耍什么流氓。”

    周王：！！！

    “赵迳勿你这是当面中伤了？我还没跟你算背后诋毁的旧账呢！”

    春归压根就不想理会“大哥”“二哥”之间让她听不懂的调侃，只是觉得刚刚在江上飘荡一圈儿才上船就被周王“挤扁”的渠出横眉怒目的神色尤其好笑，倒是贴合了兰庭“耍流氓”的指控，可惜这惊人的巧合她却不能和人分享，忍笑忍得辛苦，唯有拉着兰庭又让了一步，隔绝开周王和渠出几乎重叠的情境，才能顺顺利利不颤声的维持正常：“怎样了？谢百久说了什么？”

    周王眼看着两人竟然当着自己面前手拉手的情态，居然还是春归占据主动，恼火的转脸去看左岸：这是哪处穷乡僻野？乌漆墨黑的一盏灯都不见！

    兰庭摆正身体，将“二弟”与“三弟”又再隔远了一些，方才一本正经的把谢百久的话陈述，他话音刚落，周王便打了个哈欠：“这样说来，储位是非小王莫属了？”

    “天底下哪来这等得来全不废功夫的好事，也不怕被天上掉的馅饼给砸得头破血流。”春归终于没忍住早就想翻的白眼。

    “有大哥和三弟挡着呢，馅饼哪里砸得到我的头上？”周王笑嘻嘻的说。

    三弟很关心二哥的脑袋嘛，迫不及待就直言提醒，刀子嘴巴豆腐心肠的女子最可爱了。

    春归却蹙起眉头：“魏国公有何目的，越发扑朔迷离了。”

    她当然是坚信无论谢百久长着多少条三寸不烂之舌，都不可能说服兰庭投诚结盟，且如此显然的离间之计也绝无可能造成周王与兰庭君臣离心，那么魏国公如此大废周章安排这出闹剧有何效用？就是为了供对手戏谑嘲笑么？魏国公闲得发慌了不成。

    “谢百久不知丹阳子，丹阳子却必知谢百久。”周王说道一句。

    春归这才正眼相看：“殿下是说魏国公是利用谢百久让丹阳子取信于咱们？”

    “喊什么殿下，喊二哥，真要喊殿下你就跪着喊。”

    春归：……

    默默侧过身去又翻了个白眼：周王还能不能好了，这等货色当真能够肩挑社稷？

    “殿下今日若然无心再谈正务，那么不如先容臣与内子安歇，待明日再商。”兰庭感应到春归的怨气，夫纲不振的人立时坚定立场。

    周王只好站直了身体：“谈谈谈，谈谈谈！敢问赵副使，小王之见是否合理？谢百久是经丹阳子说服才吐露实情，丹阳子出示那个劳什子欢好令又为魏国公所授，魏国公是否料到迳勿你必定不会被谢百久游说成功，既然挑拨无间是他预料之中的事，目的无非是让咱们相信丹阳子那套说辞，打消对丹阳子的防范了。”

    “没这么简单，丹阳子身份太过特殊，又确然可以不受魏国公的摆布，魏国公当真信任丹阳子对他言听计从？说到底魏国公与丹阳子间并非主从关系至多只是合作，他哪里犯得着废这许多心思促成丹阳子取信咱们，就不怕是为他人做嫁裳？”春归反驳。

    在她看来，那枚劳什子欢好令正是魏国公用作拉拢示诚的工具，但既然丹阳子并不受控，魏国公根本没有必

    要楚心积虑让丹阳子取信周王。

    兰庭也显然认同周王的判断发生偏差：“听谢百久这一席话，我倒觉得魏国公是为了让咱们相信他辅佐之人便是秦王。”

    周王把脑子转了几转，才有些了悟：“魏国公情知咱们不会相信谢百久的说辞，那么必定不信他是辅佐老八的话，反过来就会认定魏国公真正辅佐之人就是秦王，可如果魏国公目的当真如此，岂不说明他确然是一意辅佐老八？！”

    这是魏国公是是而非，故布迷瘅的策略？

    “可要是魏国公事前就料到咱们能够洞谙他的故布迷瘅，结论就要再反转了。”春归也是深思熟虑之后再提了一个可能：“他真正辅佐者是秦王，八皇子才是障眼法。”

    但这个结论的基础奠定在魏国公对周王一方机智的判断上，无法证实魏国公心目中周王阵营是否具备料敌如神的对手，这个基准若有偏差，结论也就截然不同。

    兰庭道：“让我更加疑惑的是，魏国公为何要针对他辅佐之人究竟是谁，布下这许多迷局。”

    “是。”春归再度蹙紧了眉头：“无论魏国公辅佐者是谁，总之与周王殿下乃势不两立，咱们都无可能与另一方联手同盟，既然都是对手，那么魏国公为何多此一举将他的阵营搞得如此扑朔迷离？”

    “是啊，为何？”周王显然也觉得大伤脑筋，瞪着兰庭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我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兰庭两手一摊。

    周王：……

    春归却是默默。

    只有她一人知道玉阳真君通过亡魂提供的种种线索均指向魏国公，也就是说魏国公辅佐之人日后必然会造成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如果能够察明那背后谋主，加以针对甚至斩草除根，方才能够杜绝后患挽救生灵涂炭，但难道说魏国公也知道了玉阳真君的存在，所以才这番故布迷瘅以期让他们剑指无辜，使那祸害坐享渔翁得利？

    春归不由得产生了个恐怖的想法。

    难道说魏国公背后之人既非秦王更非八皇子，而是眼前这位……

    春归直盯着周王一时竟觉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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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噩梦逼真

    怀疑一但滋生，春归就摁捺不住逮着这一怀疑思索有无可能性，但任凭她从头到尾如何梳理，竟然只觉既无确凿实证的同时，又无法排除周王就是天下祸患的可能，她越是思索越觉脑子里一团混乱，胸腔里也如塞进了一窝乱麻，辗转反侧进而成了坐立难安，干脆披衣散发的去敲响了隔壁的舱门。

    甲板上的三人会商结束后，今晚周王并没再拉着兰庭秉烛夜谈，虽因二层右端和二层左端的舱房一般狭小无法让两人安歇，但兰庭仍然选择了与春归比邻的舱房安置，他似乎也并没有睡着，春归刚刚两叩，房门就应声而开了。

    “一直听见你房间的动静，就知道辉辉无心睡眠。”兰庭让了春归入内，他这边舱房连灯烛都未吹熄，挨着卧榻摆放的一张长条几案上还有翻开的几本文档，说明他刚才正在案牍劳形。

    春归并不往卧榻上坐，站在条案前便开口道：“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但万一魏国公辅佐之人正是周王……”

    “辉辉对殿下的成见也未免太深了。”兰庭无奈，以为春归会有这样的胡思乱想是因周王移情木末，所以为周王妃日后的处境忧虑不平，他伸手替春归整理着发鬓，口吻柔和：“魏国公倘若真是辅佐周王，又何必遣了谢百久来游说？我与他既然已在同一阵营，何必多此一举拉拢争取？”

    春归无法说出玉阳真君的存在，提示兰庭魏国公背后的谋主会成为生灵涂炭的罪魁，只好用另外的理由加以提醒：“但迳勿早已笃定魏国公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与咱们断非同道中人，要是知道周王与魏国公早便勾搭成奸，必定会考虑另择贤主，周王既与迳勿交好，势必也明白你的秉性，所以授意魏国公误导迳勿，这才方便他争取迳勿佐助。”

    “那么周王又有什么筹码赢获魏国公死心踏地相助呢？”兰庭并未矢口否定春归的猜疑，而极有耐心的说明：“周王若然登临帝位，最为仰仗者当是宁国公府与晋国公府，魏国公府与周王并无姻联，届时怎能实现龚断大权操控朝政？如果魏国公当真佐助周王，周王府与郑氏一门之间就必然出现利益勾联，总不至于魏国公只凭空口承诺就诚服于殿下，且我相信圣德太后，只要周王与郑秀间存在利益勾联，绝对难以瞒过她老人家的双眼，而圣德太后也势必不会纵容周王为谋权位不择手段，更不说替周王隐瞒说服太师府相佐了。”

    这一层春归不是没有想到，但她仍然不能打消防心：“或许咱们太过低估了魏国公与周王呢？或许圣德太后当真被他们瞒在鼓里？”

    “辉辉有这样的猜疑，倒可能正中魏国公下怀，他的挑拨离间之计看似拙劣，不想竟能发生奇效了。”兰庭也仍有自己的坚持。

    春归便叹息一声，还不死心：“那么迳勿如何解释魏国公这番故布迷瘅？诚如迳勿早前所说，魏国公辅佐者无论是秦王还是八皇子，着实都与周王处于敌对阵营，咱们受不受其误导对于魏国公有何收益？假设魏国公辅佐者便为八皇子，难道咱们此时还会从竞储分心，先去对付八皇子？一定不会，无论魏国公是什么居心，而今之计，咱们必定是先助周王赢得储位。”

    “魏国公是何目的，我确然一头雾水毫无端倪。”兰庭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咱们不能受其所扰，走进他设置的迷瘅里。”

    兰庭的辩解并没能完全说服春归安心，但春归也知道自己的突发奇想也着实没有凭证支撑，且这时就算能够说服兰庭对周王猜疑提

    防，万一这念头确然是她在胡思乱想，对于大局可谓相当不利，她也放弃了说服，只暗下决心接下来必须用心关注周王的言行举止。

    “我送你去舱房安歇吧，辉辉亦莫过于在此类权夺之事上废神，从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咱们做好该做之事，不必过于挂心成败得失。”兰庭揽了春归的肩，把她往隔壁舱房送。

    他看着春归除去绣鞋头挨软枕，一副乖巧听劝打算安歇的模样，忍不住伏低身体亲吻一下女子清爽的额头，刚准备起身，袖子却被青葱玉指给轻轻拽住了。

    春归今晚的确觉得心神难宁无法入睡，忽闪着眼睫撒娇：“待我睡着了迳勿再过去可否？”

    “敢不从命？”兰庭微笑，便顺势拉着了春归的手：“你安心睡，我就在这里。”

    他看着春归果然闭上了眼睛，才吹熄了榻边上的烛灯，舱房里一下子就黯寂了，只有舷窗外流入的月色，水声浆声和女子逐渐平长的呼息，春归已经入梦许久，兰庭却仍然不舍离开，但舱房里一人躺卧虽然有足，两人共枕却俨然拥挤的床榻着实让他无可奈何，他只能在自己实在忍不住有如潮水般涌来的困倦时，轻手轻脚的离开。

    春归也正陷入一场梦境。

    这场着实逼真的梦境。

    她骑着快马，心情急躁，不知奔往何处，但也明白自己必须见到某个人，证实某件事，而场景却有些恍惚的，只渐渐荒无人烟，触目是青山不断、水流湍急。她从马背上下来，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但她俨然无法顾及许多，迈步直奔向一艘停靠在那不知名的水域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一叶扁舟。

    仿佛是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涌来许多的黑衣人，他们蒙面，眼神阴森，手持利器，阻断了她的去路。

    突然又听马蹄声声，她回头。

    她看见了同样手持利剑，奔向她的人。

    眉眼清晰，是周王。

    春归兀地坐起。

    她当然仍在舱房，软榻之上，水声不断萦绕耳畔。

    只茫然了一瞬，春归就醒悟过来自己是从又一场逼真的噩梦惊醒，混乱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是想到了另一个身具“梦卜”异能的人，周王府才人陶芳林，她选择楚心积虑嫁入周王府，岂不笃定周王必是最终的胜者？而能够让天下大乱的罪魁，也应当便是最终大获全胜且登临帝位的人！

    也许陶芳林最后在饥病交加中死亡，原因不仅仅是被太师府休弃，春归不相信兰庭就算休妻，竟能铁石心肠到了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结发妻子挣扎于病痛困苦而不出手援助的地步，那么是否能够推断出一个结论——兰庭那时已经无法解救陶芳林于水深火热之中了，那时整个太师府或许已经衰败，甚至于，兰庭已经身亡。

    那时已然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而陶芳林今生做出的选择，应当是笃定周王能够成为改变她不幸命运的人。

    春归茫然地看向舷窗之外。

    此时窗外已见晨光，青苍光色笼罩之下，远远的村落和山川一片静谧。

    这一日当周王赁下的大船停靠在郊外一处渡口时，谢百久到底还是被驱逐离开，当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方才终于吁出了一口长气，为自己竟然未受皮肉之苦切实的庆幸起来，他当然不知道兰庭是怎么说服了周王没有坚持把他杀而后快毁尸灭迹，他只是盲目相信魏国公的眼光，既然看中了赵兰庭为必须争取之人

    ，那么赵兰庭就必定具备过人之处，那么能够说服或者瞒骗周王就成为理所当然。

    当谢百久在堤岸上走出百余步，才转身去看已然准备扬帆启行的大船。

    正对上趴在栅杆上，莫问小道那双凶狠的眼睛。

    谢百久打了一个冷颤，暗下决心以后必定要对这小道避之千里，这么个嗜杀的狂徒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于是谢百久在写给魏国公复命的书信里，自然便详细叙述了他此行的惊险遭遇，尤其强调莫问小道绝非善类，建议就算赵兰庭最终决定另投明主，为了魏国公日后平治天下、中兴盛世的大业考虑，亦应当先行斩除莫问这么个可能胡作非为影响时局的隐患。

    其实谢百久已经完成他此下江南的使命，自然毫无必要仍在江南逗留，不过快马送信自然要比他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赶返京城复命来得快捷，他深谙魏国公的性情规矩，是绝对不敢丝毫耽延慢怠报信一事的。

    所以数日之后，坐阵京城的魏国公就收到了这封密书，当他看完之后不由哂笑：“谢百久好记性，用密语写信，难得他还能洋洋洒洒写成这一长篇，罗罗嗦嗦着把莫问小道重点描写，谢百久这文采，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我瞅着最近那个劳什子兰陵笑的连载话本，塑造的人物都不如谢百久笔下的莫问活灵活现。”

    却把谢百久这封书信当即丢进了炭盆，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魏国公那番话是感慨给长子听，郑世子便提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父亲当真以为谢百久有那能耐说服赵兰庭与咱们联手？”

    “这当然不能够。”郑秀拍了拍手，唤过一个婢女来捧着炭盆出去泼灰，他此时所在的地方其实是一方四面透空的凉亭，连亭顶都是白硫璃铺就，就算这时的魏国公府难免也有厂卫的暗探潜入，在此说话也可以防范耳目窥听。

    所以他也不妨对儿子详细解释用意：“倘若赵兰庭当真还有一分拉拢的可能，自然当由我亲自出面，他年纪虽轻，却是京都太师府的家主，遣出谢百久哪够份量？赵兰庭可不是那等心志不坚见风使舵之徒，他既然择定了周王为主，那么势必不会三心二意，就算谢百久巧舌如簧，也无法游说赵兰庭另择谋主。”

    “那么父亲可是利用谢百久，让丹阳道长能够成功取信周王？”郑世子小心翼翼问出。

    若非谢百久这封书信里提到有一老道竟然持有欢好令，且郑世子也一早得知了丹阳子竟然与周王、兰庭同行，他其实也并不能够笃定自家父亲手中竟然还握有丹阳子这么一个大杀器，无非凭借着蛛丝马迹猜测父亲与丹阳子或许存在合作而已。

    “丹阳子这回前往江南，且竟然与周王同行，着实也大出我的意料。”郑秀竟道：“你猜得不错，我与丹阳子的确有些交道，不过他可不是受控于我的凡夫俗子，我交给他欢好令正是丹阳子提出的交换条件，他助我废皇长孙储位，我便应当提供给他帮助，然而丹阳子究竟是何居心有何目的，我也着实拿不准。”

    郑世子：！！！

    那他也着实想不透父亲这番操作有什么收获了。

    “离间。”郑秀却抛出了简简单单的二字。

    “这要怎么离间？赵兰庭显然不会瞒着周王谢百久那番供辞，而谢百久能够全身而退，说明周王对于赵兰庭正是信任不疑。”郑世子只觉自己的一头雾水都能晃得咣当作响了。

    郑秀却胸有成竹勾起嘴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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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临安境内

    茶桌上的一壶碧螺春正泡出清香四溢，郑秀执壶酙出两盏来，这是贡茶，乃春季采撷最为鲜嫩的茶叶炒制而成，自然与市面上常见亦取“碧螺春”为名的茶叶差异显著，冲泡后在杯中着实是白云翻滚清香袭人，而弘复帝今年仍然不忘将此等上佳的春茶赏赐给魏国公府，当得赏赐时，郑世子也着实觉得如释重负。

    他想虽然说父亲已经几乎挑明了佐助八皇子，看上去有违帝心，不过今上到底不曾因此怪责冷落，魏国公府仍然圣宠不衰。

    “离间之计看似拙劣，不过拙劣有拙劣的好处，那便是让周王和赵兰庭放松警惕。赵兰庭才干出众，性情行事也确然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皇上视其为栋梁之才甚至赞其乃青胜于蓝并非高看，但赵兰庭到底还是个未至及冠的少年，他难免低估人性之恶，过于看重情义二字了。”

    郑秀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梭天青瓷盏，笑意更深：“周王此时必须倚仗赵兰庭助他得储，自然不会因为此等拙劣计策便与臂助离心，可一旦有他位居储君的一日，就好比一个竭尽所能终于登上高峰的人，身在山脚下当然不怕失足，则当位于顶端，万一失足可就得跌下悬崖峭壁粉身碎骨，那时周王必定便会多疑，我而今的拙劣之计就能收获奇效了。”

    当爹的极其自信，郑世子却仍有保留，不过当然不敢反驳，唯有颔首认同。

    “当然，我这离间之计并不会如此简单，谢百久的使命已经达成，接下来还需环环相扣。”魏国公倒也看出儿子的敷衍，便没了兴致继续深谈，他只用这话作为终结，倒是专心致志的品味起贡茶的鲜美。

    能喝到佳茗珍贡的好日子已是不多了，且品且珍惜。

    见这边凉亭里俨然已经结束商谈，在墙根处徘徊已久的一个婢女方才捧着个镂雕漆盒走了近前，郑世子当看清婢女的眉眼便忍不住紧蹙了眉头，当听闻婢女说道是奉永嘉公主之令特意将皇上赏赐的

    贡茶孝敬翁爹时，郑世子的神色间竟然流露出厌恶的意味来。

    郑秀却笑着与那婢女寒喧几句，打发了她离开，眸光往儿子脸上一转，笑意一分不曾减褪：“这般深恶痛绝做什么？你是七尺男儿，若然在意女子情意，就该努力争取，若然不再在意，你院里的侍妾姬侧也为数不少，又何必计较永嘉如何？”

    一听这话，郑世子的眉宇间竟然流露出几分怒意来，但当他迎视着父亲似乎毫不介怀的目光，忽而又把那突然聚集的煞气硬是驱散，喉咙处狠狠一咽。

    “男欢女爱，本就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啊，又非儒生，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迂腐的想法。”郑秀喝了一口盏中香茗，眼角微微眯起：“人生在世，谁和谁都无非过客而已，受那么多条条框框拘束岂不是自寻难过？成败生死都当淡然处之，重要是这短短数十载的经历过程，我知道这些话你必定是听不入耳的，我也随得你去吧，我是你父亲，却从未想过左右你的想法，我也不在意你是否孝敬。”

    郑秀放下茶盏：“你便是仇视厌恨我，我也不会觉得过意不去。”

    看着长子近乎惊恐的膝跪下去，满面涨红却无法说出一字来，郑秀这才蹙起了眉头，似乎彻底没了兴致品茗，他起身，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便抱着那镂雕漆盒扬长而去。

    而经过这数日的时长，周王一行也已经抵达杭州。

    但他们并没有先在杭州城中盘桓，而是取道前往临安县，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临安县令唐李杜，据察乃是袁箕党徒，且这人出身世家与不少大族皆有姻联，是兰庭罗列出来需要密切关注的官员之一，所以临安县便成了私访首要重地。

    既是私访，周王当然不会堂而皇之亮明身份直取临安县衙，他们一行当把租赁的大船停靠在县渡之后，就效仿那些游山玩水的纨绔子往临安所辖的浮玉山逛悠了。

    这浮玉山自是历史悠久，存有不少名胜

    古迹，相传不仅道教大宗张道陵曾经在此修炼多年，遗有“张公舍”，梁代的昭明太子萧统也曾隐居在此，还有唐代李白、宋代苏轼、元蒙张羽等等文人墨客也都在浮玉山上留下文墨笔书，赞颂此间的瀑布奇峰、森谷云海，总之浮玉山一带，无论是儒生仕林，抑或是僧道方士，居留游玩都不会引人称奇。

    是的，这回私访，连丹阳子一行道人都紧随跟从，纵然在外人看来，他们和周王一行其实分作两拨。

    浮玉山下有一条镇集，还分布着不少村落，但镇集上客栈却是零星，且着实设施简朴，周王便是怀揣重金也无法寻得中意的宿处，所以他们到底还是寻了户乡绅人家寄居。

    此户乡绅姓葛，家主曾经担任过婺源县令，而今已是年过六旬，家中子侄虽有考取举人功名，但均还不曾入仕，不过家主葛泗甚喜交游，且乐善好施，在临安县的声望极好，一看周王、兰庭包括那寡言少语的“顾郎君”虽然年少，但个个举止风雅气度不凡，哪里会拒绝投宿借居的请求，简直将此一行人视作了贵客，赶忙清扫出客院借其安置，就连对于周王声称路遇的行伴，也即是丹阳子以及众多道徒，葛公也丝毫不敢怠慢。

    在葛公及其家中子孙热情款待下，周王一行自然不需急着遍逛浮玉山，三人同行倒仿佛被桐溪集的风光民俗吸引，茶饭之余先在田原村庄四处闲逛起来。

    又因春归拿定主意密切关注周王，自然一改前些日的疏远冷淡，周王也只以为春归终于改变了对他的成见，莫名雀跃，阴阳怪气的言行再也没有显现，三人行顿时显得格外和睦。

    而这一日三人行在桐溪之畔名为桃源的村庄转悠时，春归不期然便撞见了一双目光，虽然她立时就调转视线，但俨然已经引起了那双目光的拥有者惊诧不已的关注。

    所以这晚上，春归目睹一个妙龄女子忽然出现在她的床边时，一点都不觉奇怪只不过长长一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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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又遇亡魂

    桃源村里初见这“妙龄女子”，春归便已然察觉“奥妙”。

    女子乃是站在垄边，目透茫然，她一身布衣与普通的农家姑娘无异，不过清风徐来却不能拂动她的衣袂裙角，就春归的经验来看，这是一个魂灵。

    再后来看她直奔渠出交流无礙，春归更加笃定了经验之谈。

    葛公整理出来供他们居住的这方客院，虽然有几大间宽敞的客房完全不再妨碍她与兰庭共居一室，不过因为私访收集到不少消息，这几日兰庭免不得与周王秉烛议事，春归依然还是“独守空闺”时多，倒也方便了万籁俱寂的深夜，她能和这亡魂交流沟通。

    女子看上去正值豆蔻，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见到陌生人时尚还羞涩，明明心中急切却又不知应当怎么开口，很扭捏的站在床边垂头啜泣。

    渠出先就急了，跺脚道：“你既然明知火烧眉毛，还这般欲言又止做甚？天底下除了顾宜人，可再没人能够助你打消妄执往渡溟沧，偏今日你结结巴巴又没跟我说清楚你的遭遇，我只知道你急着救你的兄长，也没法替你说明，还不赶紧的，这时候了还有时间只顾着伤感哭泣！”

    她这样一说，小姑娘就哭得更凶了。

    春归无奈，只好引导：“你是桃源村人？”

    小姑娘：嘤嘤嘤。

    春归：“你是被人害死的？”

    小姑娘：嘤嘤嘤。

    春归：“你兄长有危险？”

    小姑娘：哇哇哇。

    春归：……

    偏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渠出立时拉着小姑娘穿墙奔逃。

    春归：……

    兰庭绕过画屏，竟见春归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一时也觉奇异，赶忙近前试了试春归的额头，虽未发觉异常但仍不放心：“怎么了？为何又无心睡眠？”

    他的小娇妻可是尤其珍惜“春宵一刻”，无心睡眠本身就是异常，兰庭正因放心不下才会在三更半夜过来察看，前几晚春归明明已经恢复了正常，今晚竟又难以入睡。

    “被饿醒了。”春归只好找了个能让兰庭相信，同时又不再担心的托辞。

    “正好殿下也觉腹饥，阿丹正在烹饪。”兰庭一听春归竟然也被肚饿所扰，立时决定取代阿丹：“葛公热情，备有不少食材在客院厨房，辉辉想吃什么？”

    春归只好胡诌了一样，兰庭便直奔厨房而去，甚至还不忘唤醒了青萍、梅妒过来服侍春归梳发披衣，春归整顿好自己，才拖着脚步推门而出，瞅见院子里这时还是风灯高照，周王殿下冲着她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

    能被饿醒的女子着实可爱。

    话却说道：“多亏三弟也觉肚饿，大半夜的，才能劳动大哥亲自下厨。”

    怎知这副谄媚的嘴脸反让春归顿觉心头警钟长鸣，怀抱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觉悟，自然不受周王殿下的讨好奉承，过去一本正经的坐好，毫不犹豫地推脱功劳：“二哥只要开口，大哥同样不会拒绝下厨，我是无功不受禄，怎当得‘多亏’二字。”

    到底是寄人篱下，为谨慎起见，春归此时也不再以殿下相称。

    谁知周王心中暗喜：顾宜人对待小王是越来越恭敬了。

    他像是无话找话般的说起一件事端：“今日三弟独自在桃源村闲逛时，我与大哥去了一户农家讨茶水解渴，听那农家说起桃源村里一桩命案，起先我还没有如何留意，早前大哥又忽而提起，我倒认同了这桩命案颇有蹊跷之处。”

    春归心头便是“咯噔”一下。

    原来白日她无意间与那小姑娘打了个照面后，担心小姑娘立时就要扑上前来求她助释妄执，所以找了个借口说是要随意闲逛，便没跟着周王与兰庭私访农家，想不到竟然就错过了一场事端，桃源村不过二、三十户近百人口，总不至于近日便发生多起命案，应当就与那小亡魂相关了。

    便追问道：“什么命案，又有何蹊跷？”

    周王便也从头说起：“我与迳勿原本只是想讨口井水解渴，根本没料到那看上去颇为简陋的农户竟然家中还备有茶叶，虽然只是市面常见的粗茶，自然也称不上优佳，我倒以为那农户家境虽然贫寒却还富有风雅妙趣，怎知刚一赞叹，那农人连称不敢当，方才解释原来是昨日桃源村里一户村民请客摆酒，这茶叶便是主家散发的答礼。迳勿倒知道江南虽说富庶，普通农户倒也不见得宽裕，往往只有当婚庆时才请宴酒，便问道可是哪户人家昨日娶新妇，迳勿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就引出农人一长篇话来。”

    春归忍着不耐烦，心说莫道农人长篇大论，殿下你这番开场白就已经不短了。

    周王却越发摆出了一副说书的架势，竟拿起已经备好的筷子一敲，权当作“止语”的作用了。

    一敲后才继续说道：“据那农人讲，摆酒那家人可不是为了娶妇嫁女，反而不久前家中的长女还夭折了，为这事他们家中的长子还闹腾了一场，吵嚷得桃源村无人不知，却正是因为长女夭折，家中的次女倒得了好运，于是乎大摆宴席以为庆祝，三弟你势必料不到那家人请客是为何事。”

    春归原本以为是长女定了门好亲事，不幸夭折后便由妹妹顶替姐姐出嫁，但又想起周王早说了那家人摆酒不是因为娶妇嫁女，自然否定了这一猜想，很诚实一点没有逞能：“我自然料不到。”

    春归根本就没有估计猜测，却不妨碍周王再敲了一下“止语”。

    “居然是为了他家小女儿能够顶替夭折的长女选为杭州城中娄藏娄四老爷家中雇工，所以大张宴席庆贺，不仅我听着觉得惊异，便连迳勿亦觉是咄咄怪事。”周王揭晓谜底。

    春归跟着这君臣二人甚长一段行程，倒也听说过在江南四省鼎鼎有名的富贾娄藏娄良弓，问道：“可是杭州城那首屈一指的丝绸商？”

    周王立时恭维：“三弟这记性，还真是过耳不忘啊。”

    “不过是选为雇工而已，怎值得这般喜庆？”

    “三弟亦和我想到了一处，当时我便将此疑问提出，才听那农人细说。这娄藏虽然富甲一方，但并非为富不仁，对于雇工尤其优厚，从来不会逼着雇工签署卖身契，不但提供食宿，给付的工钱也是江南地界最为丰足的，以至于不少贫家农户，都想尽办法送家中女儿往娄家，但凡选上了，娄家绸庄不仅

    会教授雇工织绸的技艺，先期就会给予雇工家中一笔钱财，待得选中的女孩日后成为正式织绸工，连婚嫁都可由绸庄包办。贫寒百姓家中的女儿，养到及笄多半是嫁给乡里乡亲，怎比得富贾替这些女孩寻的人家殷实？桃源村里那农人便说，他有一户远房亲戚，家里两个女孩儿都有幸选为娄家绸庄的雇工，靠着两个女儿多年以来的薪酬，家里竟然置办了数十亩的良田，这还不提，大女儿经绸庄管事牵线搭桥，竟然嫁给了一个秀才，那秀才偏偏还考中了进士，普普通通的农家女，竟然一跃成为官家妇，所以但凡家中女儿能够选为娄家织绸工，就有如攀上了一半高枝儿。”

    春归颔首：“这样听起来，娄家织绸工倒还真是贫家女儿的一条上佳出路。”

    “所以啊，我当时倒是听得个热血沸腾的，竟没察觉些微蹊跷，迳勿当那农人的面倒也没有任何质疑，只不过回来之后，我与他议事完毕，早前迳勿忽然又提起了这么一桩事端，经他一番剖析，我才醒悟过来。”

    话才说到这儿，兰庭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他倒是亲手端来了春归亲点的一碗阳春面，后头阿丹捧着一张托盘，有好些小碟子却不见汤碗。

    周王的眼神顿时不尽哀怨：“我的面呢？”

    尤其是眼见着白瓷汤碗里金黄色泽汤底衬着雪白细长的面条点缀着翠绿的葱米，闻着随那热气逐渐升腾弥漫开来的鲜香，周王的眼神就更加哀怨了。

    “你又没说你想吃面。”兰庭理所当然的应答。

    周王：……

    赵迳勿这个妻奴，见色忘义的家伙！

    阿丹面无表情：“六爷若觉奴婢烹制的吃食不合胃口，奴婢也便省得放下了。”

    周王翻着眼睛直瞅他家越来越冷若冰霜的婢女，咬牙笑道：“有得吃总比在旁看着强，放下放下！”却小肚鸡肠的冲兰庭申明：“这可是我家婢女烹制的吃食，不许你吃！”

    春归息事宁人般的拿过兰庭面前的空碗来：“咱们分享这碗阳春面便是。”

    周王：……

    这两人又在示恩爱了！

    却连忙把一碟子干炸响铃挪去了兰庭跟前：“我说着玩儿的，怎会当真那样小气，分享分享，我同大哥分享便是，三弟都被生生给饿醒了，一碗面还不够你一个人填饿呢。”

    春归：……

    她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大胃？

    又眼瞧着兰庭竟和周王喝起酒来，春归顿时有些嘴馋，原本便不觉得腹饿的人着实担心硬吃下这碗阳春面后被撑得胃疼，于是眼巴巴的望着兰庭：“忽然又想饮酒了，少不得吃些佐酒的小菜，这碗面还是大家分着吃才好。”

    周王立时又欢喜雀跃起来：顾宜人当真是越来越体贴了，知道小王眼馋阳春面，才说出如此正中下怀的提议。

    他兴致勃勃便担当了分面工，小心翼翼把一碗面条分成了看上去还算均等的三份，几乎恨不得连葱米都要数清楚了均分，兰庭与春归四只眼睛冲周王行了老长一番注目礼，双双皆觉无语，摇着头倒先碰了一下酒盏。

    春归便问：“迳勿觉得桃源村那户人家长女夭折一事究竟有何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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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疑似遇害

    兰庭瞅了一瞅春归认真是满面疑问的神色，颇诧异：“怎么辉辉既听说了这事，却没听出其中蹊跷来？”

    周王：……

    很好，他的脑子也被赵副使归纳到了不够灵光的那一拨，但考虑到还有顾宜人和他搭伴，周王表示这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体。

    春归亦觉汗颜，说实在听周王一番口诉，她几乎已经断定那户请客的人家夭折的长女正是今晚那位“嘤嘤嘤”，小姑娘死后既然难释妄执，说明死因绝非病故如此简单，十有八九又是被害，但正因为她知晓这一不为常人所知的因果关联，一时之间便难从叙述中梳理其余线索，且因为这段时间密切关注着周王的言行，消耗了她不少心神，明明能从兰庭口中问清究竟，倒也懒得再深入剖析，但这当然并非她的实力，偏偏又无法解释清楚脑子的忽然迟钝。

    怎知兰庭却又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定是二弟叙述不详，才导致辉辉听了个云里雾里。”

    周王：！！！

    这个赵迳勿，亏我从前还以为此人不谙男女相处之道，在这一方面极其木讷还操心着提点一番免得好友被他的媳妇嫌弃，原来是我知人知面不知心，赵迳勿竟然是这样的赵迳勿，为了取悦他家媳妇毫不犹豫便践踏我的头脑，这哪里是木讷，世上就没有比赵迳勿还要奸滑的妻奴，欢场老手都必须得甘拜下风！

    心里悲愤不已，周王咬牙切齿的把准备分给兰庭那碗阳春面，往自己碗里又挑了一筷子。

    兰庭一点没注意到自己正在遭受不公平待遇，说起他的见解：“请客那户人家先是长女被娄氏绸庄选为雇工，但据那同村的农户之言，那户人家起先并没有为此大张宴席，倒是长女夭折后好运气降临到小女儿头上，长女尸骨未寒，当爹娘的却摆了酒庆贺，说明他们对待长女似有苛薄，同村的农户虽说有些语焉不详，可语态神情似乎对请客的人家颇为鄙夷，又说了那家长子因妹妹夭折闹腾了一场，是闹腾的什么呢？”

    “我明白了，那家长子应该是怀疑大妹的死不那么简单。”春归道。

    “我当时没有追问详细，也

    是看出同村的农户并不愿意多说他人的是非，确然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且本身便无凭证的事，说多了传到邻人耳中少不得结下仇怨，日后未免就生麻烦。”兰庭又道。

    周王好容易才找到了插嘴的机会，连忙道：“可要是那夭折的女孩儿真是被人谋害，咱们既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置之不问，所以我主张明日再去一趟桃源村，想法子探问清楚这起事端。”

    “今日我回来后，其实也同葛公问起这件事端，葛公虽未听说过桃源村里的风波，但对于娄氏绸庄自然有所耳闻。据葛公言，娄家对雇工优厚不假，正因为如此，满杭州府的穷苦百姓都望着家中女儿能有幸运被选为娄家织绸工，娄氏绸庄门前常有被家人送去备选的女孩儿，娄家又哪里需要这样多的雇工？所以起初娄家的管事还会通过牙行雇佣人手，渐渐的非但不用再寻牙行，挑选学徒雇工的条件就难免挑剔起来，以至于到了如今，要想让家中女儿受雇于娄家，不乏告贷贿赂娄家管事的人家。”兰庭又道。

    春归也不由感慨：“看来要想受雇于娄氏绸庄，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听这阵势，都不亚于朝廷科举选士了。

    “听起来娄家擢选织绸工，倒比宫廷采选还要令杭州府百姓趋之若骛了。”周王道。

    “那是自然，宫廷采选有什么好？无非先行给付入选人家一笔聘礼，这笔聘礼经过层层官员盘剥，落到人家手中也不知还剩几个铜板。落选者不提，就算选入宫廷，大多数都是为奴为婢，从此再难与家人见面，一入宫墙，生死不知，十有八九都不能再照济家人。确也有幸运者因为秀色夺人聪慧压众选为妃嫔，从此尊荣富贵，可这万里挑一的事儿于普通百姓而言无异于画饼充饥，所以不管是贪图财利者又或是真正疼爱女儿的百姓，若有别的出路，谁乐意家中女儿采选入宫？”春归看来确然娄家的织绸工对多少平民女孩儿而言才是真正的终生有靠、前途似锦。

    “三弟说得有理，看来确然是二哥我不知民间疾苦了。”

    春归：……

    明妹妹认真不幸，怎么嫁了这样一个花言巧语的夫君！

    她转过面孔去继续认真听兰庭往下说。

    “且娄氏绸庄只要签订了雇佣契约，立时便会先给付雇工家中一笔定金，签订契约后当然也约定了对方不能违约，虽说只称一但违约会追回定金，并不曾约定对方另给赔偿，然而平民百姓既有了这笔入账，自然不甘奉还。所以葛公认为，桃源村的那户人家长女夭折后，让小女儿顶替姐姐受雇于娄家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娄家虽对挑选雇工越来越严格，不过遇见这一类不幸的事，也从来不会为难对方，至多是雇工经过训授仍然无法掌握技巧难以担当织绸工，再解约便是。”

    春归这会儿细细思索一番，猜测道：“想来那户人家的长女被娄家选为雇工是极其不易，或许也曾先行贿赂过管事，不过既然他们原本便是想让小女儿受雇，又何必先给长女机会呢？难不成娄氏绸庄挑选雇工还有长幼之限？”

    “倒没听说过这规定。”兰庭显然也觉这也算是一个蹊跷。

    “这起事故既然如此扑朔迷离，便值得咱们明日再去一趟桃源村，更不说娄藏与张况岜还是姻亲，咱们迟早也会同此临安二富接触。”周王拍了筷子决定。

    春归也从兰庭口中听说过临安县除了娄家以外还有一户富贾张家，这张家甚至比起娄家来更加根底深厚，尤其是这一任家主张况岜一口气夺得了好些处矿地开采权，声名甚至都远传到了京城。而兰庭显然是因为王久贵那起旧案，一直关注着这些矿采巨头，想办法私下接触临安张氏也确然是计划之中。

    不过假设张况岜与魏国公早有勾联的话……

    周王此时提起张况岜的口吻也未免太过自然，且如此积极的推进计划，又确然毫无做贼心虚的显征。

    但春归当然不会这么快就打消对周王的提防和戒备，她决定继续关注，尤其是周王日后与张况岜接触时的言行。

    而在今晚原本不在春归计划中的宵夜之后，兰庭当然拒绝了周王继续秉烛夜谈的提议，所以渠出就再也难有机会拉回“嘤嘤嘤”与春归面谈了，直到次日三人行当真再去桃源村，春归竟然都没闹清“嘤嘤嘤”的真实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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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再探桃源

    一行人再去桃源村，便没再叨扰那显然不愿议论他人是非的农人，往村子里又再深入了一段路程，可巧就遇见了一个坐在树荫里摇头晃脑记诵《尚书》的儒生，他们一行人原本就自称为四处游历的生员，碰见“同道中人”攀谈起来自然毫无障碍，三两句话后，就知道了儒生姓方名正字莫歧，其先尊便是秀才，他而今也已考取童生。

    方正盛情相邀，周王顺水推舟就答应了去“同学”家中蹭一餐午饭。

    方父早已过世，方正而今只与寡母相依为命。

    方母是个极其爽利的妇人，也看得出持家有方，虽说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进小院也被方母收拾得干净整洁，用来待客的茶叶够得上中上品质，俨然虽非大富大贵日常生活也不算拮据，春归因着男装，这个时候同样不便与方母过多接触，不过她也早有准备，今日带着青萍同行，青萍帮着方母料理午饭时便拐弯抹角的将话题引到了前日摆酒请客的人家。

    而相比之下，妇人也确然比那老农夫更加健谈，顺势便说起了这场事端：“那家人姓费，说起来费老大过去还是我家的佃农，那时勤勤恳恳老实厚道，娶的是表舅的女儿，夫妻两个多年男耕女织，终于也置下了十亩田地，膝下又养了一双子女，眼看着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怎知天有不测风云，费家娘子又怀了身孕，生产时竟然难产，落得个一尸两命。费老大没过多久就续了弦，新娶的是个寡妇，乡里乡亲都称她为人精彭，这彭氏是带着个女孩儿改嫁，虽说也极勤快，但着实精于算计，嫁给费老大没多久就把他拿捏得言听计从，听彭氏游说，跟着杭州城的商户跑船去了，亲生的一双子女被彭氏当作奴婢使唤，费老大竟然一无所知。”

    方母直到和青萍一齐把做好的饭菜摆上了餐桌，她们不便和男子们同桌共餐，于是只拉着青萍在后院另摆了一桌，继续说费家的事儿。

    “彭氏说服费老大去跑远航，打的就是发笔横财的主意，怎知费老大并没有这样的时运，非但没有发家致富，竟在海上还遇着了风暴，经历了九死一生，反被伤了肺，彻底不能再做这项营生了，因着他时常就要请医延药，越发在家里抬不起头来，后来就算眼看着彭氏苛待他的子女，竟然也无可奈何。”

    方母一边说一边叹气：“三年前，彭氏又给费老大生下一个儿子，一家之主的地位就更是坐实了，居然就想着把长子卖了奴籍，好在费家娘子的娘家也在桃源村，为此事闹了一场，费老大终于没听彭氏的话，他虽然如今落得一身病痛，好在跑船时还结识了些人，想办法把长子费聪送去县城里的一家商行作雇工，彭氏也就没再纠缠。”

    青萍恍悟：“原来费聪和那夭折的女孩儿并非彭氏所生啊。”

    “费聪那孩子也没白当他这名儿，确然聪明能干，不知怎么竟入了临安城中有名的‘刷子陈’的眼，给‘刷子陈’做了学徒。”方母说到这里时，竟然还忍不住连连啧舌。

    “这‘刷子陈’是何人？”青萍好奇道。

    “其实就是个靠刷墙谋生的工匠，但也是实打实的手艺人，说他经手粉刷的屋

    子，里头不需别的摆设，人往屋子里空坐着，也能觉得有如升天般的美妙。更令人称绝的是，他刷浆的时候只着一身黑衣，一间屋子刷完，衣上绝不带一个白点儿，他那刷子一举，就赛没有蘸浆，却当刷子过处，立时匀匀实实一道白，透亮清爽一滴白浆都不会下落。正因为‘刷子陈’有此绝活，不仅仅临安县城，连杭州府城都不乏高门贵户雇他粉刷，更奇的是，连‘刷子陈’的儿子都没能继承当爹的这手绝技，偏偏费聪一点即通，拜师只有一年，就被‘刷子陈’视为衣钵传人。”

    青萍听到此处也甚感慨：“旁人都道奇异，在婢子看来，定是这费小哥儿吃了不少旁人吃不得的苦，才能在短短时间学成此门绝技，又怎是尽靠天赋二字？”

    “姑娘说得是呢。”方母也颔首：“总归是，费聪在临安城能够自给自足，就再也不受继母拿控了。这孩子又还惦念着自己的妹妹，小惠之所以能被娄氏绸庄选中雇佣，正是费聪趟成的路子，彭氏自起初就眼热，自是巴不得让自己的女儿取代了小惠，可费聪早已不是她能把控得住了，欲阻拦，又舍不得娄家给的那笔定金，竟然还意图游说我家方正去劝费聪，让说什么费家不仅仅只有阿惠一个女孩儿，横竖娄家的路子已经趟了出来，多带携着让她的女儿受益费聪才算真正孝顺。我是个爆脾气，最鄙夷这等苛虐继子的妇人，气得差些没往彭氏身上摔盐罐子，她也再不敢来纠缠了。”

    说到这里方母又是长长一叹：“谁知道没过几日，小惠还不及收拾行装前往县城呢，突然便说得了急腹症不治夭折了，我们这地的规矩，没成年的孩子夭折是大不吉利的事，需得立时焚葬，待费聪赶回来的时候，小惠已经是尸骨无存了，费聪怀疑妹妹是被彭氏加害，和彭氏大吵了一场不提，听说还去县衙告了官，怎知县老爷一听是卑幼上告尊长，非但不接诉状，倒还把费聪这孩子一顿杖责当作警告，我是为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打抱不平的，但一问我家方正，竟连他也说律法有定卑幼不得状告父母。”

    青萍把从方母这里听来的话如实转告周王三位，他们倒谁都不觉得出乎意料。

    “这果然又是继母不容元配子女，这下子种种蹊跷也都解释得过去了，只是死者连尸骨都已被焚毁，且又符合这里的风俗惯例，恐怕即便是惊动了官衙，也难以察明事实真相了。”周王大觉这桩案子极其棘手。

    “倒也不是没有其余办法可想。”兰庭道：“不过我们需要先去费家走一遭，试探一番彭氏，必须弄清楚她有无行凶的嫌疑，兼且心计究竟如何，才好制定详细计划。”

    “可就这样平白无故登门，且张口就提费大姑娘，要真是彭氏行凶，岂不打草惊蛇？”周王有些犹豫。

    “这件事，还得靠二弟在前冲锋陷阵。”兰庭笑着委以重任。

    “怎么就得靠我？”周王直觉他的这只臂膀居心叵测。

    “三弟不便张口，而我也不甚擅长与陌生人尤其是妇人交道，倒是二弟更加平易近人，只要发挥出往日三分本领，足够打消彭氏的戒备之心了，当然由二弟出面试探才是十拿九稳。”兰庭不吝恭维

    ，称赞周王殿下讨喜妇人的能力。

    但周王殿下半点都没觉得自己是被恭维了。

    他把兰庭指了数息，到底也只好摇头作罢：“罢了，涉系一条性命，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不过托辞你可得给我想好了，否则露出马脚来被那彭氏识破，可怨不得我。”

    周王是真有意愿在竞储的重要关头分心管顾一介平民女孩是否遇害？他若真有这份侠义之心，倒不像是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恶徒了——春归默默思索。

    但则不过就周王对兰庭的认识，应当明白不管他有无意愿插手桃源村的这起命案，兰庭都断然不会在察觉蹊跷后不闻不问，说不定这番积极热心也是为了麻痹兰庭，总之还不能证明周王就一定不是玉阳真君口中的祸害暴主。

    三人经过简短的商量，便一路打听着去往费家。

    话说这桃源村是位于桐溪北岸，背靠着一片丘陵，村子是依靠从桐溪凿引的一条沟渠灌溉田地，而沟渠环绕了大半村落，最终汇入一片洼塘，不少村民便会聚集在洼塘浣衣，也有小儿干脆跳进去嬉水，于是洼塘便成为了整座桃源村最为热闹的地方，而费家的屋子便位于洼塘东侧两、三百步之外。

    热心的农妇指着竹栅栏圈围的几间瓦屋，又指了指正在桃树下被好些女孩儿围着的那位：“瞧她，就是费家的小女儿丽娘了。”

    春归循着指引看过去，瞧见桃树下一张长条凳上坐着的女孩儿，却是与“嘤嘤嘤”一般大的光景，甚至还比“嘤嘤嘤”的个头高上一些，肤色也比周围的女孩儿更显白净，梳着双丫髻，髻上束着红丝带，桃红衫子翠绿长裙，衣裙一眼看出是簇新的，满脸的春风得意，唇角高高翘起，正接过玩伴递给她的山李果，大模大样的咬食。

    春归便没急着先去费家，而接近那群女孩儿想听她们正说什么。

    虽说是周王一行的着装与村民们存在显著的区别，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可普通农家这些十一、二岁年纪的孩子，大多还不会看衣装识人，若是换作另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面对陌生人他们应当会觉得局促，不过既然是在自家村子里，且现在又专注着说笑玩乐，竟都没有特别留意几个陌生人的靠近，照样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刚才供献山李果给丽娘的女孩儿理所当然挨近了长条凳站着，见丽娘把野果吃得津津有味，她竟也越发得意了。

    春归听她说道：“丽娘去了县城娄家，定得记住和娄家管事多夸夸我，等我也去了娄家做雇工，就能和丽娘做伴了。”

    却是遭至了丽娘的一个白眼：“你先去洼塘里照照，就你这模样，哪能被娄家管事看中？你再伸出手来给大家瞧瞧，就你这么粗糙的手掌，摸一下丝绸，都得挂出个破洞来，还想织绸？你是去糟蹋丝绸的吧。”

    引起一片嘲笑来。

    周王往春归这边挨了一挨，悄声道：“这就是彭氏的闺女？可真够目中无人的。”

    忽而便又见一个女孩儿，扯了扯丽娘的胳膊：“瞧，你家表姐正往这边来。”

    春归看那女孩儿指着的正是她的方向，连忙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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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险挨棒杵

    春归掉过头去的时候，她听见脑子后头丽娘越发跋扈的声嗓：“谁家表姐？凭她也配！看她长这穷酸短命的模样，跟费惠还真是一类货色，也只有费聪、费惠才把她当作亲戚，这就是俗语常说的物以类聚。”

    与此同时春归便看清了正往这边走近的少女，瘦高个儿，看年龄应当比费家的女孩儿年长两、三岁，面黄肌瘦，稀薄的头发只用一根长竹签挽了个小小的矮髻斜在脑侧，穿着一身粗布旧衣裙，袖口都已磨出了毛边儿，一边袖子上还打着个显眼的补丁，裙裾也只是悬在脚踠上端，俨然已经不合身了，她提着一桶衣裳，捣衣杵就那样插在木桶里。

    似乎感觉到目光的打量，少女抬眼，先是看向春归一行，但也仅仅只是一晃而过，而后就对上了丽娘不屑的目光，稀黄的眉毛便往印堂一蹙，微微抬起下巴：“看什么看！别以为占尽时运，做了恶事的人迟早会得报应，仔细高枝攀不成，踩空了摔下来不得好死！”

    一边咒骂一边三两步到了洼塘边，桶里衣裳先往外一倒，打了水浇在不知是天然还是人们刻意摆在塘边的一方石板上，将一件衣服往水里摆了一摆，放上去扬起木杵重重捣捶。

    丽娘明明遭受了不得好死的诅咒，但她却似乎不敢回嘴，只不过啐了一口，喃喃的也不知骂了句什么，就撇下这一群讨好奉承的玩伴，怒冲冲的回家去了。

    周王接收到兰庭与春归看过来的，心有灵犀皆存深意的目光，挑着眉头咬着牙，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把手里握着的折扇“啪”的一下抖开，立时就酝酿起满脸的媚笑，他三两步走到少女身边儿，蹲下去，一边够过折扇去替少女扇风，一边搭讪：“姑娘一个人得洗这么多衣裳啊？”

    遭获了一个白眼。

    “可需要帮忙？我家婢女闲着也是闲着，只要姑娘一句话，我立时让她过来捣衣，咱们往树荫下去纳凉。”

    某家婢女青萍：……

    捣衣杵重重落在石板上，少女翻着白眼仁拔高了声嗓：“哪里来的登徒子，再不走，我可喊我阿爷和阿爹过来了，非打得你家中爹娘

    都认不出你的模样！”

    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当头棒喝的周王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飞速往后退了几步，心里不尽的憋屈：这姑娘长成这副尊容，莫说是接近搭话，搁寻常不小心看上一眼心里且得堵上一阵儿，指不定得败坏两餐饭的胃口，她究竟哪里来的底气认为她值得如此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英俊郎君调戏？

    周王又是震惊又是不甘，尤其当看见兰庭夫妻两俨然是在憋笑，更加懊恼自己颜面扫尽，不死心地挤出两声干笑来，犹犹豫豫往前挪了两寸：“小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性，难怪与早前坐在长条凳上的小丫头听说是表姐妹呢，可为何表姐妹间，竟也这样彼此嫌恶，真是让人好奇……”

    少女扬起捣衣杵怒目而视。

    “告辞。”周王这下毫不犹豫的转过身绷着脸落荒而逃。

    他要真挨了这姑娘的棒杵，且还担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罪名，况怕是连他老子都会毫不犹豫的开揍，还竞哪门子储位？成满天下的笑料还差不多。

    肩膀上被轻飘飘的拍了两下，都几乎吓得周王一蹦三尺高，他转脸怒视着兰庭：“赵副使这下满意了？”

    “二弟也莫要过于懊恼，并非二弟自身不足，着实那姑娘……太贞烈。”兰庭好脾气的安抚着周王殿下内心的创伤。

    “又或许是那姑娘先被彭氏之女给激怒了，火气还没消，才拿二哥泄愤而已。”春归也跟着安慰了一句。

    周王：我一点都没觉得被安慰到了。

    “总之二弟等会儿还需再接再励，莫因此等小挫折便损了士气。”兰庭握着拳头一舞，权当鼓劲。

    周王：……

    突然好想自断臂膀该怎么办？

    很快便到了费家，只见这家人虽说是用竹栅搭围出一方院落，却根本没有院门儿，竹栅也仅仅只有半人高，院子里原本正在葫芦架下坐着不知喝茶还是喝水的夫妻两，也一早便察觉有陌生人正往这边儿来，此时正冲他们行着注目礼，又眼瞧着此行陌生人竟然是走进了自家院子，妇人赶忙迎了上前，男人怔了几息，才闷闷的坠在后头。

    起先就险些挨了一顿杀威棒，周王未免心有余悸，先将妇人好一番打量。

    所幸是张白净脸儿，眉眼倒也生得秀气，未语就先有殷勤的笑脸更是看不出一分煞气来，虽一眼看出就是那丽娘的生母，倒不像那小丫头般的矝傲，不带恭维的说确有徐娘半老的风韵，不过虑及人家丈夫也在跟前儿，周王还是收敛起油腔滑调的作派。

    他再一打量费老大，倒是怔了一怔。

    这农人虽说发鬓已染霜白，脸色颇见憔悴，可长着张端端正正的国字脸，眉眼竟如山水，端的是个美男子！

    当然，气度风骨还是弱了几分，辜负了一张好相貌。

    春归一见费老大心里也觉有点出乎意料，她可是知道费惠的模样，除了面廓依稀几分相似之外，五官一点没有继承到父亲的优点，单论容貌，远远不及彭氏的女儿俏丽，虽说春归也不大喜欢丽娘的尖酸跋扈，但凭心而论这丫头确然比局促扭捏的费惠娘出挑，当然丽娘是彭氏的掌上明珠，费惠则一直被继母刻薄，境遇有如天壤之别，性情自然大有差异，春归虽说有“以貌取人”的毛病，这时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就心生偏见。

    而“一马当先”的周王殿下在稍稍一怔后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他拿捏分寸，热情之余又不显出格，先行了一礼：“敢问这可是费大叔贵寓？”

    费老大忍不住掉头看了看自家只有几家瓦房的“贵寓”，一脸呆滞。

    春归为周王殿下能够如此自然毫无障碍的喊出一声“费大叔”在心底喝一声彩，先不提这位金枝玉叶能够屈尊降贵的演技，所幸这回总算没逮着彭氏实施美男计了，看“费大叔”的神情，至少不能够先以杀威棒招待，推进计划有望。

    便听彭氏回应：“我家夫郎姓费名厚，不过村子里还有好些户费姓人家，未知小郎君是否寻错了人？”

    “令媛可是有幸选中了娄氏绸庄雇工？”

    “这倒没错……”

    “那晚生便并没有寻错人家。”周王单手负在腰后一个手势提醒。

    于是三人便齐刷刷的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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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晚生姓顾

    “你们莫不是娄家的人？”

    ——这是费厚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而当他开口的同时也终于上前一步，似下意识间便将彭氏略往身后挡了一挡。

    不过眼神却仍是飘忽着，活像无根的浮萍。

    春归撇了一眼彭氏，捕捉到她脸上乍喜乍惊复杂的神色，只这妇人却没有顺势退避在费厚的遮挡下，紧跟着又移动向前，似急着要辩解什么，又因为慎重而显得迟疑。

    “非也非也。”周王殿下却俨然仍在角色之中，越发的笑容可掬了：“实不相瞒，晚生与两位好友登门拜访，着实是因偶然经过桃源村，听闻令媛竟然有幸选为娄氏绸庄雇工，晚生心念一动，有一不情之请……”略微一顿，又再拱手：“还望费大叔贤伉俪成全。”

    费厚便恢复了呆怔，“浮萍”飘啊飘的一团散乱。

    彭氏不愧有“人精”的诨号，纵然听闻来客与娄家毫无关联，兼且竟然还是有事相求，殷勤非但不减反而更增几分：“几位小郎君还是坐下说话吧。”

    于是主客一行，便都到了院子里的葫芦架下，春归这才看得分明，此处原来是摆置着一张矮方桌，一张凉床一张藤椅，方桌上果然有一大碗喝了一半的茶水，另一碗还剩小半口……估计是酸梅汤。

    这对农家夫妇倒是好有闲情逸志。

    周王眼光一扫，虽然有点嫌弃那张凉床，却还是忍住了挑剔率先往上头垂足一坐，兰庭和春归也只好一左一右的随他坐在凉床上——因为那张藤椅已经被费厚当仁不让先占据了。

    彭氏转身去拿来一张条凳，放下后却不急着坐，忙着要去张罗茶水，周王连忙客套：“大婶不用忙碌，早前晚生一行是先去了方君家中，蒙方家主母款待，茶足饭饱，亦正是从方家主母口中听闻贵寓的一桩幸事，才前来拜访。”

    彭氏神色便有些讪讪的：“方家嫂子口中想必没有好话吧，也怨得我没有眼色送上门去讨嫌……不说这些了，几位小郎君可是遇见了烦难？妾身瞅着贵客们着实眼生，应当并非左近人士。”

    这妇人倒是先套起话来。

    周王也依制定策略那样对答如流：“晚生三人是京都人士，是来江南游历，因蒙毫末庄葛公盛情款待，暂且在葛公宝寓寄居，着实也是在左近村郊闲逛，见识宝地风俗人情。今日偶至桃源村，不期然竟然与方君邂逅相识，交谈来，晚生不由感慨江南虽乃人杰地灵、物宝天华之处，却也不乏家境艰困衣食难继的百姓，方君细问晚生因何感慨，晚生才说起一件经历。”

    他这番从头娓娓道来，倒像实了一个迂腐书生，好在是“人精彭”一眼看出这三位客人穿着锦衣气度不凡，自然不是穷酸，俨然出身高门的世族子弟，这原本是他们一类人家难以攀交的贵人，自然不会错过此等天降机缘，所以一点都不觉得周王罗嗦，甚有耐心的洗耳恭听。

    “是有一日去距此大约五、六里外的黄林村游玩，竟逢突降暴雨，多得一家村户收留，因着雨势未停，到底还是在那村户家中借宿了一晚，只收留晚生一行的人家却甚是贫困，竟连米粮都没有多余，人家却甚热情，主妇竟然冒雨去寻里长借了米面，硬是将家中一只养来生蛋的老母鸡杀来款待，再用鸡子去里长家换了一壶酒，为了一餐饭，可谓耗尽家财了。”周王说到这里还长长叹一口气。

    彭氏竟然也跟着叹息一声。

    “闲聊时晚生问起了那家境况，才知道那家的大叔原本被雇为采矿工，却因矿洞塌陷负伤致残，所以家中丧失了主劳力，偏夫妻两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而今全靠母女两个接些浆洗活计维生，就这样竟还要承担杂役，多亏里长照恤他们一家贫苦，才没逼着这一家人出劳役。晚生听闻后大是同情，想以钱财资助，不过那家人虽则艰困志气却是不短，不肯白受恩惠，坚辞拒绝了。”

    彭氏忽问：“小郎君说的那家人，男人可是姓武？”

    “正是！”这段故事原非杜撰，周王却没想到彭氏竟然知情。

    “不瞒小郎君，妾身先头的男人也是受雇于张家，和武家兄弟遭遇同一场事故，可妾身的前夫还没有武家兄弟这么幸运，被生生压死在了塌陷的矿洞里，一个铜板的补偿张家都吝啬得给不提，反而还怪罪是采矿工不听工头指挥造成矿洞塌陷，若闹事，反而会受官府追究。武家也的确艰难，武大兄弟原本还有个长女，因实在难以养活，只好让她早早嫁了人，武家大姐儿倒也孝顺，时常照恤娘家，怎知道……因此为丈夫不容，几回打骂，武家大姐儿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武家兄弟又气又悔，这段伤心事怕是不会对外人提起。”

    周王忙道：“晚生等听闻此等不平之事，大觉义愤填膺，大骂临安巨贾为富不仁，不想方君却道临安县的巨贾也不是个个都如那张况岜，比如娄氏绸庄行事就颇仗义，方家主母也跟着附和，说起娄四老爷待雇工如此优厚，我等先还不信，方家主母便说起贵寓的幸事来，只称费大叔因为令媛选为娄氏绸庄的雇工，前两日还因此大张宴席以为庆贺，满临安县乃到整个杭州府，无人不知娄四老爷是个大善人。”

    “这话倒不假。”彭氏听贵客的口吻，竟是方家娘子并没有提到自家这桩幸事背后的名堂，俨然松了一口气。

    “所以晚生便想着，要若费大叔与大婶当真有门路，不妨也带携着武大叔一家几分，武大叔的闺女与令媛年龄相近，若真也有幸一同选为娄氏绸庄的雇工，岂不解了武大叔家的燃眉之急？费大婶放心，但凡是要钱财打点，都包在晚生身上，只不过拜托大叔大婶当引路牵线的人，还有就是务必瞒着武大叔晚生打点钱财一事，否则只怕武大叔又会拒绝。”周王终于说出了此番不情之请，紧跟着又道：“所幸的是今日一见费婶子，竟然与武家还是旧相识，想来婶子心地这样

    好，定然不会拒绝援助了。”

    “这件事咱们可帮不上忙。”沉默了许久的费厚冷硬硬的拒绝。

    彭氏连忙陪笑：“不是妾身不愿施助，只是……妾身也不瞒着小郎君，原本我家丽娘也没有这等的幸运，只是因为……唉，也确然是一件不幸的事，被娄氏绸庄选中的原是我家大闺女，契约也签了，定金也付了，奈何大闺女却因为急腹症夭折，妾身才只好让小丫头顶替了大闺女当这雇工，偏偏这门路还是多靠我家的大小子聪儿，但妾身却是聪儿的继母……所以聪儿心里有误解……为这事，父子两个险些没有闹得反目为仇呢，外子与妾身着实说不上话。”

    但紧跟着这番诉苦，彭氏更加殷勤得斜签了身：“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想，聪儿在临安城里的住处妾身可以告诉小郎君，小郎君只要不提外子与妾身，大可说成是葛公的好友，聪儿虽与葛公自来没有交道，但十里八乡的任谁都知道葛公的威名，且小郎君又的确是助人为善，聪儿这孩子脾气固然急躁，但也是侠义心扬，势必不会拒绝小郎君所求。聪儿又的确与娄氏绸庄的四管事要好，一句话的事儿，根本就不需得再让小郎君破费。”

    周王连忙起身称谢，慌得彭氏也起身直称“不敢当”，倒是那费厚仍然独自坐着纹丝不动，一番客套后，众人好容易又才重新落座，虽说接下来的话题并不在策略之内，但则周王倒还能毫无痕迹的随机应变。

    “不瞒费大婶，早前在不远处的洼塘，便经人指认恰巧先见了令媛，不过却听她和另一个姑娘似乎有些争执，那姑娘端的是暴脾气，但晚生听旁从议论，仿佛那姑娘竟然是令媛的表姐？”

    彭氏“喛”了一声：“我当丽儿和谁置气呢，回来后气冲冲的就把她自个儿关在屋子里头，感情又是同刘家大姐儿起了争执。不瞒小郎君，刘家正是聪儿的外家，喜姐儿的阿娘正是聪儿生母的亲姐妹，刘家因为没有男丁，就替大闺女招了上门女婿，所以喜姐儿就随了刘姓，因着小惠的事，刘家对妾身也有所误会，孩子们越发是各自看不顺眼，偏偏还在一个村子里住着，碰面就生磨擦，让小郎君见笑了。”

    周王又敷衍了几句，再三谢过了彭氏，便起身告辞。

    彭氏却殷勤的把周王一行送到了洼塘边，经周王一再推辞才依依不舍的止步，这才想突然想起来一般，询问周王贵姓。

    秦氏乃是国姓，但并非所有秦姓之人皆属天家皇族，但周王竟然“做贼心虚”，杜撰道：“小姓顾，在家行六。”

    春归：……

    总算好容易摆脱了彭氏，周王赶忙解释：“若说姓秦，不够谨慎，毕竟虽说普通农户不至于怀疑，就害怕还有别的耳目留意，赵姓在江南也是风头正胜，总之都不够保险，情急之下才借用了三弟的姓氏。”

    春归：？

    好吧，顾氏的确籍籍无名，多么安全的姓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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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亡魂无用

    一行人待回到寄居之处，才讨论起今日的收获。

    兰庭和春归十分客气的先把率先发言权让给了周王殿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要论就凭这番谈话，更加拿不准彭氏是否真凶，咱们这一趟，无非证实了彭氏确然存在杀机，但杀机可并非罪凿，总不能单凭彭氏存在杀机就认定她为凶手吧，我现在倒怀疑，说不定事情就有这么巧合，的确是那费厚的长女时运不佳，眼瞧着就快有了改变命运的幸运，奈何无常索命，当真得了急症香消玉殒。”

    春归：……

    她倒确凿了一点，周王也着实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当然假设周王其实并非不情不愿插手这桩事端的话。

    “方母一番话，九分得到佐证，唯有一分有所出入。”春归没有对周王冷嘲热讽，一本正经的剖析案情：“据方母称，费厚生性老实，甚至足称为懦弱，但今日就咱们与费厚夫妻接触看来，费厚虽然寡言少语，却仍有一家之主的作派，反而是彭氏，一点没有横行霸道的表象，尤其是当她先看费厚入座，另搬一张长条凳过来，像是习以为常的行为。”

    “这应当只是表象吧，毕竟当着外客面前，彭氏还需要维护费厚的夫纲。”周王想当然说道。

    “费家并非名门望族，彭氏需得着故作贤惠？”

    “费厚虽非富贵之族，但也别低估了宗族的作用，彭氏应当不敢过于嚣张。”

    “那为何连方母都知道彭氏苛虐元配子女，且为这缘故打抱不平，费家族人竟还由得彭氏为所欲为？足证费家在桃源村根本就没宗族仰仗，否则费聪也不至于被逼得去县衙状告高堂。”

    “还有人家连宗族都不存的？”

    兰庭这才为周王释疑：“平民百姓，并不是谁都能倚靠宗族，多的是累代贫寒根本没有财力蓄族田建宗祠的人家，律法又规定农户工户等等之家，子弟成年必须分户另籍，没有宗祠祭祀稳固血脉连络，多的是未出五服就疏于往来，甚至生死不问的人家，甚至不少商贾，着实也无法溯祖追宗，更何况像费厚这样的门户了。”

    “虽然没有宗族在上拘束，不过人言可畏，且咱们一看就是贵族，彭

    氏当咱们面前自然也会有所收敛。”周王仍然不服。

    “收敛何用？彭氏一来不至于奢望着另嫁高攀，二来也根本不曾打算让女儿高攀世族，算盘无非是让二哥先承她一个人情，指不定能占些钱财上的便宜罢了，就算为这事她能够伪饰，费厚也有那天衣无疑配合的本事才行。”春归反驳道。

    周王：……

    嘿，我这什么脑子，无端端的和顾宜娘争论个什么劲？！

    重重一拍额头：“我错了。”

    春归：？

    兰庭道：“我对彭氏的感观，确然也并非极差，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对费厚呼来喝去，只是留意见她对费聪的评价，虽说当然不像亲生母子一般的亲昵，对费聪的本事却俨然确实心说诚服，总之……像是根本无意打压诋毁。”

    “但方母也不像无中生有的人。”周王竟然又转变立场。

    “原本人家夫妻两是怎样相处，外人也的确知之不详，方母确然没有诋毁中伤之意，但则说不定也是相当然。”春归竟然也附和兰庭。

    周王这才醒悟：“所以我们争论什么呢？究竟彭氏有无嫌疑？”

    “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兰庭道：“起初费厚误会咱们是娄氏绸庄来人，显然作出维护彭氏的举动，咱们而今，已知费聪与娄氏绸庄四管家交情甚笃，且费聪因为费惠的夭折，几乎与费厚闹了个父子反目，费厚应当认为娄氏绸庄只要遣人前往桃源村，必定会对彭氏不利。为何他会有这样的认为？”

    “倘若费惠真是急症夭折，与彭氏何关？费厚为何急着维护彭氏？”

    “做贼心虚。”周王断言。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兰庭道：“费聪与娄氏管事交好，甚至不需花耗钱财就能促成费惠中选，他真怀疑妹妹是被彭氏谋害，让娄氏绸庄解除雇约更加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为何没有这么做？”

    “是啊，为何呢？”周王也顿生疑惑。

    “他想复仇。”春归道：“一定是想复仇，先打消彭氏的疑心，待彭氏之女当真去了娄氏绸庄……”

    “谋定而后动！”周王蹙紧了眉头：“这不是复仇，这是把他自己也搭进了地狱。”

    春归有些狐疑地注视周王，一阵后才相信了周王当真是为素未谋面的费聪担忧，但仍然不无犹豫：周王是当真反对费聪这种有违国法，私下复仇杀伤人命的行为？

    于是故意说道：“倘若当真无法证实彭氏行凶，费聪用这种方式复仇，总归胜于让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这样含冤九泉。”

    “这话不对！”周王义正言辞的反驳：“先不说彭氏是否真凶，就算彭氏的确是真凶，可她的女儿却并没有杀人，虽然是获益者，但也不应承担以命相偿的罪责。更不说私杀人命，费聪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这起事端，三名无辜死于非命，真正行凶的人却还逍遥法外，这不是复仇，甚至不能称为玉石俱毁，必须阻止费聪有如自寻短见的行为，彭氏若真乃凶手，应当想办法将她绳之以法！”

    待议事暂且告一段落，兰庭拉着春归避开周王说话：“辉辉还在试探殿下？”

    “试探着试探着才能安心。”

    兰庭：……

    无奈苦笑，看来他家娘子还真不信任他的眼光，不过倒也不能怪春归多疑，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春归也只不过关心则乱罢了。

    这晚上春归终于抽出空来“接见”渠出与费惠，而让她欣慰的是费惠总算没有继续“嘤嘤嘤”，但仍然局促耷拉着头结结巴巴的把话说不完整，春归大失耐性，瞪着渠出质疑：“不是说魂灵一旦摆脱凡胎肉体，就能恢复神识？费惠虽是豆蔻之龄就不幸夭折，这魂灵却也经过了几番轮回吧，怎么连句话都羞于说完？！”

    “嗨，顾宜人这回也真是不走运，我也是好容易才问清楚小惠，原来她魂灵初聚时，第一回投胎历世，就是个被爹娘惯坏了的飞扬跋扈的贵女，一鞭子抽死了个小孩儿，没想到那小孩儿竟然是神女历劫投了凡胎，这下好了，那神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搞得她跟着几番轮回都是以夭折告终，妄执一世接一世，到底没有魂飞魄散，只她第一回投胎虽然活得长些，被娇宠着到死也不知事，后来都是没成年就夭折，几回都险些魂飞魄散，才养成了这样的性情，没办法，顾宜人和她说话，还当温柔一些。”

    春归：……

    感情这位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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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死因仍谜

    于是春归只能异常温柔的询问：“你这回又是因何心生妄执？”

    费惠“专心致志”的绞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也看不出第一回历世时飞扬跋扈的状态，就像一只随时都可能被惊得拔腿飞奔的小兔子，又像一只蚊子哼哼：“哥哥为了我，要杀了继母和丽娘替我复仇，他是存了心的要和继母、丽娘同归于尽，我落得这下场原也怨不得旁人，都怪我第一回历世就视人命如草芥，开罪了神女，不能连累哥哥也死于非命。”

    春归这下子可算笃定了费聪确然心存两败俱伤的念头，但要阻止费聪的行动，就必须察明真相将凶徒绳之以法，而不能够仅仅只是简单的阻挠，否则拦得住费聪一回，他仍存着这念头，迟早还是会行动。

    便问：“你是被你继母彭氏所害？”

    费惠几乎把自己的几根手指扭曲成一朵花儿：“应当是吧。”

    什么叫应当是？春归但觉头痛，耐心问道：“彭氏咬定你乃是因为急腹症不治，虽说临安这地的风俗，因病夭折的孩子必须焚葬，但应当也会报备官衙，她总需要人证证实你乃急症不治，你仔细想想，她是否买通了大夫串供？”

    “那天我在家里吃的午饭……”

    “等等，你平日不在家中吃午饭？”春归敏锐的发觉费惠的措辞似乎另有含义。

    “实则我多数是在姨娘家中吃饭，否则……总是只有冷饭冷菜且还填不饱肚子，哥哥自从去了县城尤其是当拜了陈伯伯为师，月月都会送钱给姨娘，拜托姨娘照应我的一日三餐。可那日姨娘家中出了事故，厨房不知怎么的险些着火，忙乱了一场，就只有早起时用院子里的小炉子煨的一罐子鸡汤，外祖父、外祖母、姨娘、姨父还有大表姐、大表哥、小表弟，加我拢共有八人，姨娘怕我吃不饱，所以虽盛了一碗鸡汤给我喝，还是劝我回家吃午饭。”

    “你姨娘待你还好？今日我倒也瞧见了刘家的大姑娘，她的性情似乎颇为急躁，你和她之间有无发生过矛盾？”既然费惠死的那一日刘家也发生了事故，春归认为还是有必要察清这究竟是巧合抑或精心安排。

    “姨娘待我极好，继母和丽娘欺负我，回回都是姨娘家的人出面维护，大表姐因为我，更是常常斥责丽娘，阿爹那时出外跑船，我和哥哥被继母呼来喝去不提，继母还连饱饭都不给一顿，哥哥和我都多亏了外家照济。但姨娘家境也不宽裕，一家人都是省吃俭用度日，外祖父与外祖母年纪都大了，地里的活计全靠姨丈、大表哥，姨娘和大表姐不仅要做家里的活儿，照顾小表弟，又接了些女红针凿的散活儿帮衬几口人的衣食。”

    春归想到刘家大姑娘面黄肌瘦的模样，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衣裙，还有衣上的补丁，便点了点头，确定刘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忘照济妹妹留下的一双子女，说明刘家姨娘确然心善。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春归又问。

    “我从姨娘家回去，继母那日倒对我格外的好，听说姨娘家的事故没法子顾及我的午饭，竟然还特意去村子里的郭屠夫

    家买了猪肉回来说要加菜，只是我吃了饭不久，就觉得腹中绞痛，继母连忙让阿爹跑去镇集上请医，阿爹就请来了寻常替他看诊的胡大夫，胡大夫一看我的病症，就咬定是急腹症，摇摇头说没得治了。没过多久，我就昏了过去，待我魂灵出窍，才看清自己的尸身，整张脸都发青发涨，双手也是如此，眼睛、耳朵、鼻孔都有鲜血涌出……”

    渠出道：“这分明就是中毒啊，没听说急腹症还会造成七窍流血的！”

    春归看了一眼渠出表示赞同，急腹症也同样不会造成死者全身绀紫，但有个问题是费惠的死状乃她自己的说法，也存在杜撰的可能，且费惠遗体已被焚葬无法证实死状是否为中毒，又虽则依据费惠亡灵叙述，她几乎所有的投胎转世均以夭折告终，似乎没有条件掌握中毒死亡会有什么显征，但这一说法同样无法证实，所以春归这时并没有完全采纳费惠的说法笃定她是被人谋害——心存妄执的魂灵也可能会说谎，樊大、顾纤云已经是两个前车之鉴了。

    “你殒命后可曾听见过彭氏同人说起过下毒谋害你的话？”春归又问。

    费惠一边摇头一边继续用手指头绞“花朵”。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费聪意图杀害彭氏母女替你复仇？”

    “哥哥回家了啊。”费惠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却尽是茫然：“哥哥还是先收到了姨娘的报讯才赶回村子里，但我那时已经被家人焚葬，哥哥和父亲、继母大吵一场，扬言要告官，后来我就跟着哥哥去了县城，眼看着哥哥击鼓告状却反而遭受了杖责，哥哥人缘好，养伤时不少人去看望哥哥，娄氏绸庄的四管事竟然也亲自去看望，听了哥哥的话便道绝对不会让继母得逞，要追讨回定金且废除雇约，但哥哥阻止了娄家四管事，说他不能眼看着我枉死，害死我的人逍遥法外。

    哥哥就商量娄家四管事，说桃源村里人多眼杂，彭氏母女又有阿爹护着，在桃源村里没有办法下手，只能让丽娘先去县城，届时哥哥想法子把丽娘诓骗出来，引彭氏只身来见，才有机会为我复仇，哥哥请求娄家四管事暗中相助，且担保不会连累娄家四管事，娄家四管事就答应了。”

    春归：“那后来你就回了桃源村？”

    “我没法子劝阻哥哥，看哥哥筹备着计划越来越心急，又怕这样心急下去立时就魂飞魄散了，到死也没弄清楚继母是不是真凶，我想万一继母并没有害我，我真是得了急腹症身亡，到时哥哥和继母两败俱伤，成为魂灵相遇，得知自己错杀了无辜因悔恨也生妄执，没有我在旁相劝，哥哥势必也会魂飞魄散，我想着至少我能等到那时候，能和哥哥见面交谈，不让哥哥心生妄执，说不定自己也能够逃脱此劫，和哥哥一同往渡溟沧。所以我才回桃源村，我的尸身虽然已经焚为一把飞灰，但毕竟还是入葬了坟茔，魂灵越是接近坟茔越是能够在凡世多逗留些时日。”

    春归看向渠出。

    渠出摆手：“别向我求证，我过去又没有心生妄执，于此一事上着实无甚经验。”

    “我上一世，生下来三岁大就被嫡母给苛虐致死，因哀

    怨而生妄执，便是一直守在埋葬尸骨的坟茔左近，一直等到近两年后嫡母因为娘家获罪被休弃，想不开投井死了，我的妄执才消。”费惠对于怎么能在凡世逗留更久显然经验老道。

    “那你回到桃源村后难道就没窥察彭氏的言行？”

    “我当然也回去过，心说最好是弄明白了我确然是被继母害死，日后就算继母抵赖，用这法子企图害得哥哥魂飞魄散，有我作证哥哥必然也不会相信继母的话真以为自己错杀无辜。”说完费惠就低下了头：“但则继母并没有提起我的死因，只是因为丽娘能够顶替我为娄家雇工欢喜雀跃，阿爹也像笃信我当真是急腹症夭折，一点也没有怀疑。”

    春归再一次看向渠出。

    实则白昼时他们去了费家一番试探后，春归便通过“灵识”授意渠出前往费家盯看，这时是在用目光提醒渠出应当心有灵犀叙述盯看一番后的结果了。

    “你们一行离开后，费老爹先是埋怨彭氏多管闲事，彭氏便道一看你们几个就是非富即贵，结个善缘，指不定日后就能享报好处，她倒是一门心思的为亲生女儿打算，说她女儿就算受雇于娄家，可费聪势必也会为难，费聪和娄家管事交情不普通，对娄家管事挑唆几句，虽则她女儿能赚几年薪俸，姻缘上怕是难以指望娄家了，彭氏还打算着让女儿将来也能攀上个士人，一跃而为官家妇。”渠出也果然心有灵犀：“压根一个字都没提这可怜丫头，但这也不能说明彭氏就是清白无辜。”

    渠出见春归没吱声，才继续发表她自己的见解：“彭氏女儿那性情，不像个能藏住话的，且年龄也着实还小，彭氏即便早有谋算害长女的性命，也不会更无必要和女儿商量，就更不提告诉费老爹了。多半是她一个人做下的恶，事后也自然不会对别人提起，再讲费老爹既不是仵作更不是刑官，平民百姓也闹不清急腹症和中毒身亡的区别，且还有那个什么胡大夫的诊断，费老爹没生疑倒也合情合理。”

    春归却当然不会贸然就下判断，沉吟一阵安排道：“渠出你先去盯着费聪，他想要利用彭氏之女为质引彭氏自投罗网，务必会先行支开费厚，且务必会找个便于杀人害命的场所，你最好能摸清费聪的全盘计划，至于惠娘，你且继续盯看彭氏，留意她是否和那胡大夫私下接触。”

    要若真是彭氏落毒谋害继女，不同其余人商量也必定会先买通胡大夫误诊，她的计划才不至于败露。

    不过春归仍觉得这件案子尚存蹊跷——因为费惠已经甚长一段时间不在家里饮食，当日先是刘家厨房走水，费惠不得已才回家吃午饭，但刘家姨娘与彭氏交恶，彭氏根本不可能去刘家串门儿，光天白日的怎么潜入刘家厨房纵火？刘家厨房走水多半是意外事故，这就是说彭氏就算是真凶，下毒杀人也是临时起意而并非早有预谋。

    问题就来了，据费惠说去镇上请医的是费厚，彭氏哪里来的时机收买胡大夫误诊？

    除非彭氏和胡大夫早有勾通，胡大夫心有灵犀配合。

    所以要想证实彭氏有无行凶，就看她与胡大夫是否暗下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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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误走桃花

    春归之所以做出安排，当然也有另外的用意。

    这就需要做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假设了——

    假设费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相较之下，渠出的阅历当然更能胜任窥察盯梢之事，而阻止费聪与彭氏母女两败俱伤才是首重，这一重要的任务交给渠出负责更加放心。

    另一个假设是费惠因为不可告人的企图有所隐瞒甚至编撰谎诈，那就更不能让她负责阻止费聪的关键计划了，又费惠不管心存什么妄执，想要谋害多少人，彭氏必定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春归安排费惠盯梢彭氏，也存在试探的用意。

    只要费惠报知，彭氏与胡大夫暗中接触，但则又与事实不符，春归便能够断定费惠的虚实真伪。

    证明彭氏与胡大夫有无暗中接触不难，春归相信兰庭必定也会关注当日替费惠看诊之人，想到从胡大夫身上打开缺口，那么兰庭就必定也会安排人手盯梢，而彭氏既然对他们三人的身份并未起疑心生防备，当然就不会杞人忧天在费聪上告官府反被杖责之后，畏惧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案再生反转，她只要与胡大夫有所串通，就必定会暗中接触。

    因为这两人之间不可能因为钱财就心有灵犀。

    必定有苟合偷情之事，胡大夫才至于压根就不计较彭氏是否报偿，就先助她摆脱嫌疑。既然是早已勾搭成奸，做成这件大事后自然不可能就此一刀两断，只要对彭氏和胡大夫严密盯梢，势必就能发现暗中来往的事实。

    当然，这一切都是奠定在彭氏便为真凶的基础上，倘若这个前提根本就不是事实，彭氏当然不会和胡大夫暗下来往了。

    而不出春归意料的是，白昼时兰庭尽管并没有主张对彭氏穷追猛打，刨根问底彭氏是如何断定费惠是因急腹症夭折，但因为意识到费聪恐怕会行为不智之事，从桃源村回来后就安排了周王府的亲卫留意费聪，没费多少时间，次日就有收获。

    亲卫禀报道：“费聪报官时，就并非毫无准备，他虽说并不认识真正的权贵，但在临安县城还算有些人缘，结交的人也都乐意助他，所以先打听清楚了胡大夫，曾经便诊断一个有腹肠绞痛症状的病人

    是患急腹症，说药石无医，让那病人的家属早早准备后事，没想到那病人后来却无药自愈了，虽说没找胡大夫麻烦，怪他误诊，但费聪又去找了好几个医者，均道罹患急腹症者绝无可能无药自愈，那病人多半只是吃坏了肚子，被胡大夫这庸医给误诊了，所以费聪以此为凭据，质疑胡大夫对费惠也是误诊，费惠极有可能不是因为急症夭折，而是被其继母所害。”

    兰庭便也知晓了胡大夫这么个关键人。

    就连周王也都怀疑：“胡大夫虽有可能是误诊，但亦有可能是被彭氏收买。”

    为了察明真相，安排人手盯梢胡大夫就成了必然。

    又说在葛公的毫末庄，这日正有两个婢女窃窃私语——

    “酬知院里住着的那三位郎君，端的是难得一见的英俊倜傥，尤其那位赵郎君，丰采高雅、神明爽俊，其文才气度，竟连咱们老爷都赞不绝口。”

    “可惜赵郎君已然娶妻，直言拒绝了老爷意欲联姻的美意。且在我看来，赵郎君虽看上去儒雅，但性情也着实冷淡，我连多看他几眼都不敢，更别说接近搭话了，活像座冰山，拒人千里以外。”

    “你可是看中了那位赵六郎君？”

    所谓的赵六郎君，便是周王殿下，原本他也没有自称赵姓，只不过在葛公面前顺着兰庭的自介说了句“晚生在家中行六”，葛公听他与兰庭是以兄弟相称，于是理所当然便也以为周王姓赵了。

    “赵六郎虽好相处些，却又过于油嘴滑舌，终归有失稳重，不合我的眼缘。我倒是更加心悦顾小郎君。”

    “三人之中，的确属顾小郎君最最俊美，只可惜……似乎患有隐疾，虽然两位赵郎君不曾明说，但谁也没见顾小郎君说过话，应当口不能言，所以老爷扼腕叹息，否则便是赵郎君已经婚配，顾小郎君与咱们姑娘也是天作之合，老爷怎会按下联姻的话再也不提。”

    “顾小郎君纵然口不能言，不能般配姑娘，但他既是赵郎君的亲朋，也必定出身官宦世族，莫说有幸能得顾小郎君的爱惜，便是让我为奴为婢左右服侍，对我而言都算不枉了此生。”这婢女倒是相当的豪放。

    “这有

    何难？求了老爷把你赠予顾小郎君便是。”

    “这就不妥当了，顾小郎君敬老爷为长者，老爷开口，顾小郎君必定不好推辞，但我心里虽存着一股痴愿，要若并不被顾小郎君所喜，如此纠缠岂不反而会惹他厌烦？那就大违了心悦顾小郎君的本愿。”

    “那你不如先行试探，壮着胆儿主动接近顾小郎君，他若真对你有意，势必会有所表示，届时你再求老爷成全不迟。”

    “主动接近也总得有个由头才是。”

    “这也不难，我倒是听说顾小郎君极其喜好老爷酿的美酒，你拿一瓶老爷新酿的‘太白醉’送去，要是顾小郎君喝着好，且对你也有意，势必会再寻你讨要。”

    于是乎那豪放的婢女这日便当真拿了一瓶“太白醉”送去春归等人客居的酬知院，虽没能如愿亲手将心意交予，却也冲春归的丫鬟们说明是专程送给“顾小郎君”品鉴。

    这日傍晚，待兰庭一行回到酬知院，菊羞抱着这瓶“太白醉”就来春归面前献宝：“说也奇怪，葛庄的婢女非但强调着这瓶酒是专送给大奶奶，甚至还强调了她的名讳，再三叮嘱我务必转告大奶奶，是‘慕春的一点心意’。”

    春归：……

    虽说意识到自己怕是误走桃花运了，但又着实难以拒绝美酒的诱惑，于是嘱咐菊羞：“你走一趟，代我多谢那位慕春姑娘的美意，再同她闲聊几句，就说你们平日在我身边当差，无时无刻不敢大意，但有疏忽就会受到责罚，说你甚是羡慕葛公待下宽容。”

    那姑娘若真心思机敏，便听得出来自己虽收下她的心意却婉拒了她的仰慕之情。

    春归便揭开瓶塞，顿觉一股子酒香扑鼻，先倒出少许品鉴，又着实觉得这“太白醉”虽然香醇名字也取得霸道，不过入口却半点不觉烈辣，清清甜甜的十分符合她的口味，当然也符合她着实不敢自诩的酒量。

    喝起来竟收不住势，一餐晚饭下来竟然喝完了半瓶，起先还连兰庭都舍不得分享，硬说这酒就是专门为女子“量身”酿制的，兰庭软磨硬泡了半天才分得一口品尝，倒也觉得并非烈酒，不至于让春归饮醉，就由得她贪一回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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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名符其醉

    又大又圆的餐桌上已是残羹冷炙的局面，白衣少年却还端坐如松，他手里握着个空荡荡的酒杯，双眼炯炯有神，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这双发亮的眼睛里其实一片虚无，他脸上露着神秘的微笑，另一只手紧紧扶着桌沿……

    这个白衣少年，正是毫末庄的主人之一，葛公的小儿子葛逸。

    “如何？眼下你终于不觉我这‘太白醉’有名无实，认为连你这三杯倒的酒量都能饮而不醉了吧？”又大又圆的餐桌上首，葛公也还端坐如松，此时他边说这一番话边抚着他精心蓄留的一把美髯，眉目间写满了自得。

    小儿子神秘微笑着连连颔首：“哥哥可别忘了刚才答应的话，就算那方砚台是嫂嫂的嫁妆，也得割爱相赠予小弟。”

    负责在旁斟茶倒水的婢女慕春终于暂且从沮丧的情绪里挣脱，睁大眼瞅着家里的小少爷……这是开始说胡话了？

    毫末庄月月都定有天伦日，晚餐时一家人必须欢聚一堂共饮共食，原本今晚聚餐后，小少爷并未随着兄长们一同礼辞时，如此特异的举止就已经足够引起慕春好奇了，奈何她一时还没有从“顾小郎君”婉言拒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竟忽略了小少爷如此蹊跷的“纠缠”。

    慕春不由得看了一眼葛逸手边的酒瓶，忍不住过去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

    这还剩下大半瓶呢！

    “五爷这就过量了？”慕春大觉惊奇，心说小少爷虽然酒量不佳，总归也不能不济到如此地步，老爷酿的多少烈酒，过去小少爷还能够撑足三杯的，“太白醉”这样清甜的口感，小半瓶就能让小少爷答非所问了？

    毫末庄里，确然也一直具有待下宽容的优良传统，葛公身当表率，对待婢侍从来便不苛严，此时他心情愉悦，于是尤其好脾气的回应慕春的惊奇：“这酒名既然定为‘太白醉’，后劲不足哪里醉得倒酒中豪杰？别看入口清甜，饮后却渐生酒兴，再坐上一阵，后劲便如同生潮，一浪更高一浪奔涌，这小子还算听劝的，也是他知道自己量浅，没敢放纵毫饮，所以眼下虽说答非所问，想来还能稳稳走回他自己的居院，若再贪杯，只怕就得让人背回去了，小子而今还没娶媳妇呢，哪有人乐意背他。”

    慕春：……

    娶媳妇的作用还包括了背相公？

    便听她家小少爷呵呵笑道：“娶媳妇好，好啊，阿爹快些给儿子娶媳妇。”

    慕春再无怀疑，小少爷的确是过量了！！！

    突然又意识到她仿佛做了一件错事，忙问：“要是再饮得多些，不会导致伤身吧？”

    葛公便停止了抚须，撇了一眼自家忧心忡忡的婢女：“小看谁呢？‘太白醉’可是老爷我琢磨多年才酿成的好酒，过量便即伤身的能是好酒？那是砒/霜！你可不能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慕春：……

    她想起来了，老爷今晚饮的也是“太白醉”！！！

    好在老爷不像五爷这般的不济，虽说这时也有些胡言乱语，意识还没有完全糊涂，婢女忧心忡忡的追问：“真不会伤身？”

    “当然不会伤身，纵使过量了，人事不省，好睡一场而已，醒后神清气爽，照样可以行侠仗义，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这才能称为‘太白醉’！！！”

    慕春全然迷糊在这话的虚实真伪里，愣愣的越发忧心忡忡了。

    忽听她家小少爷又道：“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阿爹就给儿子娶个这样的媳妇。”

    慕春：！！！

    完了完了，她仿佛闯了个大祸，顾小郎君的酒量……应当比小少爷要好许多吧？

    “顾小郎君”这时将空酒杯重重一顿，双眼炯炯有神，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

    兰庭看向她：“辉辉难道另有良策？”

    春归摇头：奇了怪哉，是今晚夜色太迷人了么？以致于我只顾着看赏皓月当空、银河灿烂，享受着这番清风送爽，花香沉浮，走神走得竟听不清相公的言辞了。

    “那……我就当辉辉答应了？”

    春归颔首：是的是的，江南的夏季虽比京都来得更早更快，然而阳光却并无京城那般炙烈，尤其是入夜，徐徐凉风悠悠袭来，似风里还带着湿润的水气，足以缓解白昼的炎热，夜色是真迷人啊，为此夜色，当再饮一杯。

    于是伸手再去够酒瓶，却发觉酒瓶空了。

    她一看兰庭的神色，顿时就像洞悉了他的心声，很乖巧的神秘微笑着：“知道了，不会再贪杯，我这酒量到此恰好，既是尽了兴，又不至于过量，看看，我还能笔直走回房去。”

    便认真起身，笔直笔直的往卧房走。

    兰庭：……

    周王：……

    周王便默默收回还打算替春归斟酒的念头：“三弟这样……莫不是已经过量了吧？”

    兰庭也陷入了疑惑，拿起“太白醉”的空酒瓶，闻了一闻虽说一滴不剩，但酒瓶里还残余的一股子花果般清甜的香息，再观察了一番酒瓶的容量：“倒不至于，这类果酒，一瓶子虽然喝光了，即便三弟量浅，应当也不会上头。”

    一边负责斟酒的阿丹颔首认同，她虽然不是顾宜人的奴婢，但也见识过顾宜人上头时的情境，跟莫问小道差不多，越是过量越是缠着要讨酒喝，哪里会如此的乖巧，懂得适可而止？

    周王便也放下了酒杯：“咱们也适可而止吧，迳勿去我房间，尚有一堆公务处理呢。”

    阿丹立时招手唤过汤回来，动手收拾起凉亭里的残羡冷炙，动作之迅速甚至没等兰庭回应周王的提议，兰庭倒是一笑任之，周王却忍不住冲阿丹翻了个白眼：要不要这样的雷厉风行啊？！

    阿丹没回白眼，只先就拿走了酒壶：殿下在赵副使的影响下，好不容易痛改前非越来越有了以大业为重的专心，当然必须听命行事雷厉风行，省得殿下自己反悔了，转过头又埋怨她这奴婢没有眼色，更不说离京之前，周王妃还谆谆叮嘱，提醒她千万约束着殿下莫要贪杯，太后娘娘可是说了，她虽有两个主人，但必须以周王妃的嘱令为首重！

    周王与兰庭从“晚景迷人”进入到案牍劳形的模式，兰庭到底还挂心着春归，待约半个时辰之后，还是回房去探望一番，却正见着菊羞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外走，听大爷问起大奶奶此时的情况，菊羞笑道：“已经安置了，大奶奶今日兴致倒好，那般笔直走回房间时，奴婢且以为大奶奶心里存着未曾尽兴的怨气呢

    ，怎知大奶奶竟然让奴婢准备笔墨，挥手而成一幅画作，又才沐浴，沾着枕头就呼呼大睡了，一点都没有闹别扭。”

    兰庭便先看了春归那幅“挥手而成”，原来画的正是今晚三人共饮的情境，只不过更加的写意洒脱，尤其是画上题的一首七绝，笔书若铁画银钩，若那晚十里秦淮，楚楚看的是这笔文字，况怕就无法笃断应题者为女子了。

    看来葛公所酿的“太白醉”重点真不在醉字，倒是能够激发饮者文采潜能。

    不过兰庭到底还没忘记自己“探望”的重点，绕过隔挡，就着尚留的一盏灯火，果然目睹了春归已入酣梦，于是他才伸了个懒腰，继续往周王房中“案牍劳形”去了。

    春归这一睡，却直到日上三竿才醒，她揉着眼好一阵才醒悟过来身处何地今昔何年，刚转身便瞅见了菊羞丫头哀怨的面孔。

    “大奶奶终于醒了！”菊羞几乎扑上床去掐着春归直晃悠：“瞅瞅都什么时辰了？奴婢几乎没去请大夫，好在是那慕春姑娘大清早就来问候，奴婢才知道原来‘太白醉’这样厉害，大奶奶昨晚竟然是过量了！难怪今早奴婢和青萍姐姐几乎没把床拆了都唤不醒大奶奶呢！”

    什么太白醉？春归又怔了好半天才找回了残余的记忆。

    “想起来了，是葛公府上的婢女送来的美酒，我不是只尝了一点？难道就酩酊大醉了？”

    春归压根就没想起来她昨晚还与兰庭、周王凉亭夜饮的事，却待站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有若新生婴儿般元气焕发，脑袋不疼眼睛不花，分明积蓄满立时下地劳作都不在话下的劲头，怀疑道：“我当真是宿醉才醒？”

    菊羞：……

    拉着春归就去看仍然摆在书案上的一幅字画：“大奶奶可还记得这个？”

    春归定睛一看，赞道：“好字好画，何人所作？”

    菊羞：……

    春归顺势看向窗外的日头，终于有些迟疑了：“我昨晚早早入睡，竟一觉睡到了这时辰？”突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唉！不是定好了今日得去临安城？大爷呢，不会因为我贪睡更改计划吧？”

    菊羞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爷和殿下早走了，大爷听说大奶奶仍睡着，阻止了奴婢们拆床，还体贴道大奶奶这一段儿是当真累着了，让奴婢们莫吵醒大奶奶歇息，可大奶奶您自己个儿扪心自问，相比起大爷这段时日案牍劳形，大奶奶也敢称劳累过度？说好的同甘共苦、齐心协力呢？大奶奶莫不是借着过量故意偷懒吧。”

    春归：……

    说真的她还真不觉得自己昨晚过量了。

    但竟然嗜睡到了菊羞差不多想要拆床都没把她唤醒的地步，唯有过量才能解释，不过过量也就过量了吧，横竖她自从嫁了人，过量也不只一回两回了。

    于是“债多不愁”的顾宜人非但很快恢复了淡定，甚至还冲菊羞翻了个大白眼：“大爷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急？”

    “大奶奶，您当奴婢我真是为大爷打抱不平呢？您这睡了个日上三竿才醒，我却险些没被莫问小道给烦死了！我好容易才拦住莫问小道亲自闯进来拆床，大奶奶竟然还冲我翻起白眼来了！”

    菊羞把腰一叉，怨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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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刘家姨娘

    莫问小道几乎捣毁了院子里的三、四窝蚂蚁穴，终于才听闻了顾宜人总算舒醒的消息，他连道袍上的土灰都顾不上先拍干净，抬脚就冲进了屋子，果然就撸/着袖子四处观望：“床呢？大奶奶的卧榻何处？小道今日非得把大奶奶的卧榻给拆了拿去烧着烤懒猪，猪都没你这般贪睡吧，要不小道拆了你的床烤熟了你吃肉？”

    春归一脸平静的看着莫问，怒气却在升腾：我贪睡怎么了？连我家相公都不管，碍小道你什么事了？要说懒惰，谁能与小道你比肩？你而今还有娇杏服侍吧，那姑娘虽然貌美可是个实打实的勤快人，贴身照顾着竟然你都能把外衣穿成这副德性……分明就是在院子里席地而卧又睡了一场懒觉！

    等等，小道又没住在酬知院，做何非得跑这里来睡懒觉？

    春归正疑惑，莫问就扑上前来掐紧了春归的肩膀：“大奶奶，你这一脸迷糊，难不成还没清醒？你且醒醒吧，都火烧眉毛了！”

    “滚。”春归言简意骇。

    莫问一蹦三尺高：“顾春归你可不能这样！小道虽然是个行骗的神棍，没有本事卜算更没本事通灵，但小道我凭着坑蒙拐骗也足够吃香喝辣了，没求着你和小道一齐行骗江湖吧？你这什么意思？自己个儿答应了赵大爷让小道去问那什么费姑娘的亡魂，问那费姑娘究竟怎么死的，你倒好，睡到这时辰才醒，你让小道怎么回应你家相公？小道哪有这本事？你家娘子才长着双天眼呢？”

    春归：……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莫问冷笑道：“大清早的，赵大爷领着周王找我，说因为桃源村的一起事故需得烦动我施用道术相助，赵大爷还说了昨日已经与顾大奶奶你商量过，否则我是你的好友，你没答应赵大爷也不会冒昧相求。”

    春归：唉，看来我昨晚是真喝多了。

    不过嘛，她原本也思谋着想要阻止费聪的确需要莫问出面，和兰庭再次有如心有灵犀了，只是兰庭率先提出而已，所以她还没来得及

    与莫问商量串通，这小道，亏他志向还是遍骗天下靠着装神弄鬼荣华富贵，遇见这么点事就慌了手脚，足见志大才疏的货色。

    但则此事关系到好些条性命，春归自然不会在此关键时候因为小道的志大才疏就耽延大局，颔首道：“我想起来了。”

    莫问如释重负：“那小道也就不拆床了。”

    于是乎这一日桃源村里，又突然出现了一个道长，他驻足于一垄没有立碑仿佛无主孤坟的“土馒头”前好番长吁短叹，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一番，便直接找到了刘家——春归通过费惠的叙述，已经打听得刘家所在，且刘家厨房因为前不久走水，那些烧毁的物件并没有舍得丢弃，尚且堆在门外，也可以说一目了然。

    刘家老爹原本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招了赘婿，也就是费惠的大姨丈，他原本只是个乞儿，好在并没有好吃懒做的恶习，不过刘家老爹夫妇两个上了年纪后体弱多病，再兼费厚另娶了彭氏，这小女婿也不再照济岳家，刘姨娘夫妻两个虽然勤俭，但上有老下有小，光靠着勤俭也没法子发家致富，光景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刘家共老老小小的共七口人，挤在一间大瓦房里，瓦房后圈起了一方院落，搭了个猪圈和厨房。

    不过刘姨娘眼瞅着莫问推门进了来，立时便招呼落座，虽说桌子板凳其实是摆在房门外，但刘姨娘也立时捧出了碗干净的井水，一边儿道：“小道长可是欲往浮玉山？可得有二、三十里远呢，天黑前应是赶不及了，小道长有所不知，这季候天黑得虽晚，不过山道上古树蔽日，太阳刚往西斜，山里就看不清道了，蛇多，保不齐还有山豺野猪，总之危险甚多，小道长最好还是等明日清早再赶路才妥当，我们这片的里长，刚好就住在村东头，又是个信佛信道的人，我让外子给小道长引个路，小道长去里长家里投宿，里长必然不会有二话。”

    莫问原是听春归说了刘家姨娘是个善心人，此时倒也认可春归的判断，不过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投宿在里长家，便云淡风清的笑了

    一笑：“姨娘不用忙，小道并不去浮玉山，实则小道正是听了好友一番言谈，今日特地来的桃源村。”

    刘氏怔了一怔：这小道长，既不以施主称呼，就算按着俗家的称谓，也该称我一声大婶抑或大娘，却称我姨娘……倒还是怪亲切的。

    不过脸上却见为难的神色：“不瞒小道长，我家人口多，田地却少，所以日子一直就不宽裕，唯只有粗茶淡饭招呼客人，而道长若是要寄宿……我家老老小小共七口人挤在一间瓦屋里，着实太不方便了。”

    莫问仍然云淡风清：“小道是受惠娘请托才来拜访。”

    刘氏几乎没有往后仰倒：“惠娘？！”

    “费惠，父费厚，母刘氏，兄费聪，这位亡魂，应当便是姨娘胞妹之女吧？”

    “胞、胞妹……”刘氏目中逐渐透出惶恐。

    莫问也觉得是理所当然：“实不相瞒，小道随师父前往浙江，途中巧遇一行儒生，小道师尊与那行儒生一见如故，正是这三位儒生，说起令甥女的一场事端，小道听后颇觉蹊跷，今日便来桃源村，果然在令甥女坟茔之前，见其亡灵……”

    他这话刚说完，便见屋子里一道人影飞速卷出直冲他这边袭来，莫问几乎以为自己露馅了——谁让今日顾大奶奶的表现确然有些不着调，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不说，竟然浑浑噩噩甚至忘记了答应她家相公的话，说起桃源村费惠这桩命案，又道拿不准那彭氏是不是凶手……

    莫问几乎下意识就想后退，却见“突袭”的那道人影竟往他面前倒头便拜。

    莫问：呃。

    看来这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啊！顿时两眼齐亮、镇定自若，把信徒一番打量。

    还是女子，长得嘛……想当普通，一时竟难以笃断年龄，也不知这位是嫁了人还是待字闺中……衣着，什么鬼？比小道我最落魄时竟然还要寒酸？完了，看来这桩事件怕是连些薄油水都难沾！

    莫问顿时哀怨了。

    就由得那女信徒连嗑了七、八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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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早有婚约

    到底是刘氏更快回过神来，一把拉阻了自家女儿：“囡囡这是做何？”

    女孩儿却没被母亲拉起，只仰面，泪淋淋的看着莫问小道：“道长是见着了小惠的魂魄？小惠说什么？她是不是被彭氏害死的？！求求道长，千万别阻止小惠报仇血恨，小惠多可怜啊，她才三岁，小姨娘就过世了，虽说小姨丈还在，但却半分不念父女之情，由得彭氏那恶妇苛虐小惠，小惠长到五岁时，家里的活计就都是她一个人干，就这样还得被彭氏母女两个打骂欺辱，聪哥哥为了护着小惠，竟然也遭受毒打，好容易盼到了出头日，没想到小惠竟被彭氏毒杀！道长行行好，就当什么都没察觉吧，容小惠一时，至少让她亲眼看着，让她亲眼着！看着聪哥哥和我，替她报仇血恨让彭氏母女两个不得好死，小惠这才能无牵无挂接受道长的超度。”

    莫问：……

    这位信徒是以为他的目的乃是驱鬼收魂？

    便听刘氏高声道：“囡囡说什么？什么聪儿和你报仇血恨，让彭氏母女不得好死？”

    “娘！小惠必定是被彭氏毒杀，彭氏为的就是让她女儿顶替小惠入选娄氏雇工，聪哥哥报官反遭杖责，但聪哥哥怎能眼看着小惠枉死？聪哥哥和我商量了，我也答应了配合聪哥哥的计划……”

    莫问直到这时才终于插嘴：“姑娘先住口！”

    刘姑娘：？

    你把什么都合盘托出，还如何显得小道我神通广大？这桩事件已经没有银子可赚了，难不成连宣扬名声的好处都得落空？莫问顿时“如临大敌”：“小惠已经知悉了你们的计划是要与彭氏两败俱伤，她很着急，请求小道务必阻止，她不希望因她之故连累你们。”

    刘氏已然大巴掌往女儿身上招呼了：“糊涂东西，聪儿是一时悲愤，你不知道温言相劝，竟还跟着他一齐胡闹！你的小姨娘，就只有聪儿和惠儿两个牵挂，惠儿已经不幸，若聪儿也因此搭上了前程，你小姨娘怎能瞑目？我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才答应了你小姨娘，约定了你和聪儿的婚事，为着是让你小姨娘放心，没想到你竟也这样的糊涂，真是……”刘氏急得跺脚：“都是不省心的东西，枉费了父母的一腔苦心！”

    “娘，正因女儿从小就知道聪哥哥和女儿的婚约，才必须体谅聪哥哥的悲愤，倘若彭氏不受罪处，聪哥哥悲恨不消，这一生该是如何煎熬？所以女儿宁愿陪着聪哥哥一齐死，只要彭氏母女二人罪有应得！”

    母女两人大吵一场，莫问小道竟然想尽办法都无法主持大局。

    他只好回去复命，面对的还不仅仅只有春归，俨然“三堂会审”。

    周王与兰庭也是刚回毫末庄，在这两位面前，莫问自然需要一番详说。

    于是乎就把春归授意的话俱实道来。

    兰庭果然在听说费惠殒命当日，刘家厨房竟然意外走水一事便蹙起了眉头。

    但却并没有因为刘家大姑娘与费聪实则定有婚约的事表现出任何震

    诧。

    春归问兰庭：“你们今日有何收获？”

    “说来也没什么收获。”周王抢了话，突的又是一笑。

    春归：……

    笑什么笑，便是今日我贪睡未起，难不成殿下还要将毫无收获的事怪罪到我头上不成？

    “所幸三弟今日没和咱们一块去临安县城，一番奔波，着实劳忙，毫无趣味可言，三弟有所不知，费聪竟然根本不是什么美男子，虽则与咱们年岁相近，单论相貌的话，甚至远远不敌年近半百的费厚，且这少年，脾气又臭，和刘家姑娘相差无几！唯一让人惊奇的是娄氏绸庄四管事，居然是个女子，但长相也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春归：？

    周王竟然以貌取人到了如此无可救药的地步？这也还罢了，周王凭什么笃信我也无可救药了？光是娄家四管事竟然是女儿身这一件，就已经足够奇异、大为传奇了好不好？

    春归决定不搭理周王，只把求知若渴的一双眼看稳了兰庭。

    “我们今日先就去见了费聪，他的面貌确然不肖其父，不过看上去沉稳朴实，又是快人快语的脾性，我倒觉得，相较而言费厚的阴郁，我对费聪的感观甚好。”兰庭先道。

    春归莫名认同：“当是如此。”

    周王大是不服：“一先搭腔，我听迳勿授意，倒是先说了咱们乃葛公引荐的话，费聪听闻武家的困境，极其痛快就答应了雪中送炭，并立时就请来娄家四管事和咱们面洽，那四管事虽说生得是人高马大，且也是身着男装，可一张口，咱们就听清楚了她竟然是个妇人。费聪说了咱们相求的事，我见四管事颇有些为难的神色，便立时声明若是需要银钱周旋，大可开口不用为难，再讲我们是有事相求的一方，确然也应当答谢四管事和费小郎仗义相助。

    四管事就冲我甩了个白眼儿，说娄家管事里虽然有些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她可不是趁火打劫的人，才道为难之处，原来她在娄氏绸庄里并不经管聘选雇工的事，也是需要托请经手管事才能做成，只前些时日为了费聪所求已经欠下经手管事一大人情，这时再烦托就有些不好开口，不过既然是费聪已经答应了咱们，她是绝对不会让费聪言而无信，所以一个铜板的好处都没索要，就答应了再荐武家的女儿为织绸工。”

    “这样说来，费聪与娄家四管事交好之事不假。”春归道。

    “我也是这样的感慨，和四管事、费聪觥筹交错时借着酒兴就问起了两人之间是怎么成这忘年之交的，四管事便道原本是娄氏绸庄开了家新分号，四老爷也就是娄藏点明要请‘刷子陈’粉刷店面，因粉刷的屋子甚多，‘刷子陈’的规矩又是一日只刷一间房，为了缩短工期，便带了费聪这徒弟去搭手一起干，四管事起初还不乐意，瞧不上费聪的手艺，笃定他小小年纪必然没有学到‘刷子陈’的本领，还说了些难听话，费聪二话不说就把刷子裹了霑浆甩开胳膊开干，把一面屋顶刷好了，才瞪眼看着四管事，说若是她能挑出半点

    毛病来，费聪依着‘刷子陈’的规矩赔付十倍工钱，但要四管事挑不出毛病，可就得冲他陪礼道歉，承认是她娄家四管事低看了少年人。

    这也能称作是不打不相识了，四管事自然挑不出费聪活计的毛病，心悦诚服的告了错，费聪也还了礼，称四管事性情直爽行事也大气，是个值得敬佩的长者。四管事也欢喜费聪这等不卑不亢的脾气，又随着接触越来越多，两人越来越觉性情相投，便成了忘年之交。那四管事还说，她甚至动了心思将独女许配给费聪，可惜费聪早已定了亲事。”

    春归恍悟：“难怪你们两听闻费聪和刘家姑娘早有婚约竟一点不意外了。”

    “我顺着四管事的话询问，费聪也不扭捏，说了生母过世之前与刘家姨娘的约定，自那时始他便把表妹看作了未来媳妇，且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了，也端的是两情相悦，连四管事都把刘家姑娘夸赞一番，说那姑娘甚是勤俭，日后是把持家的好手，一点也不介怀费聪拒绝了当她的女婿。”

    “听二哥这番话，我对费聪的感观是越发好了，刘家家境困窘，自然不如娄家四管事宽裕，但费聪却宁肯固守约定，全然不为财帛利益所动……”话说到这里，春归忽然又想起费聪为了费惠已经下定决心和彭氏母女两个同归于尽，且听刘家姑娘的意思，她显然知道费聪的计划不说，且也被费聪拉下这趟浑水，这就等同费聪宁肯拉着未婚妻一同走向灭亡，这固然也是刘家姑娘心甘情愿，可讲句公道话，费聪的心目中，妹妹费惠和未婚妻的分量从来就不相同，这对于刘家姑娘似乎也颇不公道。

    周王却没有发觉春归这一停顿背后的迟疑，重重哼出一声：“原本事情进展顺利，哪知道迳勿偏要节外生枝，他怕是也认同费聪的品性，觉得咱们有事相瞒有失厚道，在酒桌上，就承认了咱们是从彭氏口中打听得费聪与四管事相交匪浅，根本就不是通过葛公引荐，那费聪立时就翻脸不认人，却不冲着迳勿，一肚子火气全都发泄在我的头上来，把我好一番痛斥，端的是蛮不讲理！我又没有和彭氏串通谋害他家妹子，再者武家小娘子更加和费惠的死一点关系没有，只不过是咱们先是从彭氏口中打听得这条门路，费聪就冲动得把咱们连着武家小娘子一同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答应好的事也不愿再践诺了，岂不可笑？”

    春归：……

    着实忍不住提醒道：“二哥想要援手武家，哪里就只有促成武姑娘受娄氏雇佣一条路？二哥非但忘了这仅仅只是咱们商量出来试探彭氏的说法，更忘了接触费聪的真正目的，多得迳勿一直清醒理智，才当时机合适时对费聪坦诚，二哥反倒埋怨上了。”

    周王无比哀怨：“可为何我就偏该唱这黑脸？我怎么不能担当为费聪仗义的品性所打动，主动坦诚相交的角色？”

    “因为刘家姑娘对二弟先有了不良感观，所以二弟不再适合继续与刘家姑娘接触。”兰庭理直气壮回应。

    周王：我竟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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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两伙嫌疑

    因为周王的大有怨言，搞得针对莫问小道的“三堂会审”经过老大一番过场后才继续进行，而当兰庭询问莫问与费惠亡魂“沟通”的结果时，周王一直在旁目光闪烁俨然大存疑问，莫问也只好硬着头皮照讲春归授意的说辞。

    “费惠死的那日，原本是因为刘家突然走水的意外才回家吃午饭，没想到午饭吃完不久，立时就腹中绞痛，后来灵魂出窍，她才发觉自己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而亡，正是因为这一死状，她才笃定自己是中毒而死，那天她除了在刘家先饮一碗鸡汤，就只吃过彭氏准备的吃食，联想到彭氏那日难得的殷勤，所以费惠笃定真凶就是彭氏，但她心里虽存怨愤，更重要的还是牵挂兄长，她不愿费聪为这件事故连累和彭氏母女两败俱伤，一缕游魂这才不肯归去幽冥，不过又没有办法阻止费聪的行为，所以想着趁费聪动手之前，先索彭氏母女性命，怎知道她因不是恶灵，连这本事都没有，这段时日也是格外焦灼绝望。”

    在大多数世人的信仰中，其实并不存在溟沧之畔的极乐之土，只以为幽冥黄泉、阎王无常确然存在，而冤魂索命的说法莫问在樊大命案时就使用过，所以春归这回也授意莫问继续采用这套说辞。

    周王虽然心存怀疑，倒也没有武断认定莫问乃是胡言乱语，此时也依着莫问的说法分析案情：“刘家人不可能加害费惠，这样说来彭氏必然就是真凶了，不过费聪两败俱伤的行为仍然不可取，这件案子眼看便要连累数条无辜性命，咱们务必要想法子立时阻止费聪才好。”

    “彭氏之女不日便将至临安县城入娄氏绸庄学习织绸技巧，费聪随时都有时机动手，咱们一方面必须取得费聪的信任，另一方面，或者可以从刘家入手。”兰庭显然已经有了想法：“接下来还得烦请小道长，使费姑娘的亡魂盯看费聪，最好能够洞悉费聪全盘计划，而咱们立时先去桃源村，据小道长之言，刘姑娘虽然决心相助费聪，但其母俨然并不赞同，我相信在费聪的计划中，刘姑娘必定担当重要任务，否则他怕也不会连累表妹，只要刘家姨娘能够出面阻止，至少能暂时拖延。”

    “迳勿是否觉得刘家姨娘并非完全没有嫌疑？”春归问。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倒

    不是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出于对兰庭的理解而已。

    周王却大为诧异：“这怎么可能？据小道长之言，连费姑娘的亡魂不是也说刘家姨娘绝无可能害她性命？且费姑娘可是刘姨娘的亲甥女，刘姑娘已经定了要嫁给费聪，刘姨娘根本就不打算让女儿去为娄氏绸庄的雇工，要知道娄氏绸庄虽然对待雇工甚为优厚，但对于织绸工的择选也并非没有限制，乐意做此不求利益的滥好人。农家女大多并不识谙织绸技巧，受雇后还得经受至少两年训教，所以最合适的就是豆蔻之龄的女孩儿，刘姑娘已经及笄，受训两年，就够婚龄，嫁了人后不大可能再为雇工，对于娄氏绸庄而言可没有丝毫利益，费聪和娄家四管事交熟，当然知道这一限制，刘姨娘心里想必也清楚女儿不可能把费姑娘取而代之，再退一步，就算刘姨娘有这样的想法，可费聪仍有能力让妹妹和未婚妻同时被娄家雇佣，刘姨娘根本不存杀人动机。”

    “动因虽然重要，但这并非绝对，而今据咱们掌握的情况而言，假定费惠是中毒而死，毒药应当是落在刘家的鸡汤抑或费家的饭菜里，从这一点来说，就不能完全排除刘姨娘甚至刘姑娘的嫌疑。”兰庭道。

    春归也顺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刘家厨房刚好那日走水也确实蹊跷，彭氏应当没有机会纵火，这件事要么是意外，那么彭氏杀女就是临时起意，而胡大夫便是助她逃脱罪责的关键人物，他们没有时间先行串谋，必然早有来往勾联，想要证实这点不难，打草惊蛇，蛇出则有痕迹。”

    “也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兰庭道：“那便是彭氏知道胡大夫乃庸医，从前使误诊过急腹症，所以她大有把握胡大夫这回也有可能误诊，但如果是这一种可能，彭氏必然便具极深心机，不过就首番接触来看，我并不认为彭氏具备这样的心机。”

    周王轻哼一声：“迳勿可是说过彭氏不愧有‘人精’的诨号。”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精明市侩，心机城府又会深到哪里去？彭氏要真是如此的老谋深算，恐怕而今的桃源村里，就不再有其苛虐元配子女的说法了。”兰庭道。

    “她虽是费厚续弦，但亦为费聪兄妹的继母，何需在意这些虐折子女的诽议？”

    “人言可

    畏，并不限于高门大族，甚至对于普通农妇而言具备更加严重的杀伤力，彭氏俨然不似传言中一般跋扈，至少在费厚面前并不强势，她将苛虐元配子女之事做得这般明显，难道就不担忧费厚对她心生怨恨？我倒有一种想法……彭氏也许是看出了费厚对亡妻早已心生不满，甚至于迁怒亡妻所生的一双子女，故而才会如此张狂，这也可以解释为何费厚目睹女儿死状可疑，却一声不吭。”

    这话莫说让周王大不认可，就连春归也颇觉武断：“就算费厚与亡妻不似方母说的那般恩爱和谐，但费聪、费惠毕竟是他的亲骨肉……”

    “费厚可没经历过十月怀胎之苦。”兰庭道：“这个世上确实有一种人，会将对妻子的怨怼迁怒子女，他们总沉浸于婚姻的不如意中，但他们那时不知反抗，后来妻子亡故，生活原本应当从新开始，可每当看见亡妻遗留子女，就总会提醒他们从前经历那一段痛苦时光，偏偏他们不能怨恨，却怎么也无法与自己的亲骨肉亲近。”

    春归忽而想起了赵知州和兰庭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胸肋竟像遭至一记闷锤，痛郁相当迟钝，但相比那些切肤之痛来得更加沉重。

    “还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先行推断费惠究竟身中何毒。”兰庭很快转移了话题。

    “砒/霜、鸩酒，皆能造成中毒者浑身发紫、七窍流血而亡。”周王笃断：“且这两种也是最常见的剧毒。”

    春归冲周王翻了个白眼：“那是高门大族的常见剧毒，平民百姓便是知道这两种剧毒，也没有门路获取。我认为多半是鼠药。”

    “我也认同辉辉的看法。”兰庭道：“费惠一案，嫌疑人有两起四位，刘氏母女抑或费厚夫妇，他们也许是共谋杀人也许是单独行凶，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凶犯皆为普通百姓，没有途径也没有财力购得砒/霜、鸩酒等类剧毒，唯有鼠药，一为乡间自来便闹鼠患，购买便利更不会引人生疑，再者民间投毒案，多是鼠药造成，也的确能够造成患者全身绀紫、七窍流血之状。”

    春归突然福至心灵：“咱们应当察明，桃源村从前是否发生了鼠药中毒的旧案。”

    兰庭颔首。

    周王又哀怨了：小王怎么一点不觉这有何关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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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众所周知

    桃源村里前些年的确发生过一件命案，且闹腾得众所周知。

    而众所周知的原因便是当年担任临安县的县太爷明察秋毫、断狱公正。

    案件的案情也确实扑朔迷离，种种原因的累加，才造成了当年轰动一时、众所周知。

    话说桃源村里本有户姓蒋的人家，丈夫蒋杏，农闲之时常去县城做苦力活帮衬家计，一回返家，竟把妻子捉奸在床，无奈奸夫翻窗跑了，没被蒋杏逮住，他大是懊恼，自然把妻子打了一顿，逼着问奸夫的名姓，但蒋妻并没供出奸夫身份，蒋杏怒极离家，那晚上是和好友痛饮一场，酩酊大醉。

    次日蒋杏归家，便见妻子已然殒命，正是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连一双眼珠都掉脱出了眼眶，大惊，便告了官。经仵作验看，在死者的嘴里发现了残留鼠药，且又因全身绀紫、七窍流血两点显征，断定死者是中毒而亡，当时的刑房又问了蒋杏的好友，确定蒋杏对死者心存怨愤，于是主张凶犯便即蒋杏，他因妻子红杏出墙且拒不交待奸夫何人，恼怒下将鼠药强行灌于死者口中，而后为了脱罪，才故意去友人家中饮酒，以期友人能够为他作证助他逃脱。

    但当时的县太爷审阅卷宗，却有不同的主张。

    这个县太爷也颇懂得些尸首勘验的知识，认为鼠药虽能造成中毒者全身绀紫、七窍流血，但并不至于造成死者眼珠脱落，认为死者是受重击头部而亡，再才被人在口中放入鼠药，造成死者乃是被人毒杀。

    不过死者的头颅上又不见创伤，县太爷断定应当是有人先在死者头上扣了有如铁盔一类事物，再以锤击，导致死者头颅受震伤而亡，随后再灌下鼠药造成死者乃中毒而亡的假象。而死者家中并无铁盔一类物什，显然不合刑房断定乃蒋杏激愤之时杀人的判断，也就是说凶犯是有预谋。

    再一摸察，就察明了邻村的一个铁匠，这铁匠力大无穷，且还会诱捕野鹌鹑的方法。

    这方法便是在野地上支起一口铜锅，里面撒上稻谷一类的诱饵，待鹌鹑进入其中被铜锅扣住，用锤子反复敲击锅面，一会功夫便能把那些鸟震得浑身发紫眼球脱落昏死过去。

    于是县太爷逮捕了铁匠审问，终于察明了案情。

    原来这铁匠便即死者的奸夫，因被蒋杏发现，深恐死者将他供出，他原来也是蒋杏的好友之一，并向蒋杏借贷了一笔钱，铁匠却非但好色而且嗜赌，所以根本没有能力还贷，于是生怕死者将他供出招致蒋杏逼债，那晚再次潜入蒋家，原本是欲取蒋杏性命，奈何蒋杏根本不在家里，铁匠情知蒋杏上回从县城里买回几包鼠药，没用完，蒋妻就放在柜子里。于是乎心生毒计，先是花言巧语骗得蒋妻答应和他一齐私奔，待诓骗了蒋妻去他的铁匠铺，再将蒋妻捂住口鼻使其昏厥，奈何铁匠并没有备下鼠药，在蒋家当蒋妻面也

    无法索取，好在是他的铁匠铺原本就建在僻静乡郊，这样才不至于赶工时骚扰乡邻，所以他只能用诱捕鹌鹑的方法，在蒋妻头上先罩一铜盔，用重锤敲击，杀害蒋妻之后再趁夜色将她搬回桃源村，找出柜子里的鼠药灌进蒋妻口中。

    正是因为这起命案，桃源村多数人都晓得了鼠药能够致使中毒者全身绀紫七窍流血，和受不明重击而亡的区别，就在于眼珠是否脱离眼眶。

    周王的亲卫甚至还察探分明，这起案件发生的时候费厚已然因为伤重得了肺病归返桃源村，彭氏与村邻们大骂那铁匠不得好死时，费厚也确然连连颔首。

    “费厚明知鼠药能够造成中毒者周身绀紫、七窍流血两个显征，为何并不质疑长女死因有疑？”兰庭提出疑问。

    “费厚太过懦弱了。”周王刚说了一句，又想起兰庭和春归的判断，他们两个并不认为费厚正如传言般的夫纲不振，所以又转了口风：“或者说是费厚与彭氏根本就是同谋？”

    兰庭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深思熟虑后还是缓缓摇头：“费聪并不曾与生父反目，实则被费厚送去临安县城，在没机缘拜得‘刷子陈’为师之前，他还是顾念父子情份的，感激费厚不曾听信彭氏挑唆，把他干脆卖了奴籍，所以这些年来费聪并没有完全不顾生父，虽然记恨彭氏，但对自家也常有照济，彭氏也持家有道，生活并没有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且费厚又从不偏心元配子女，彭氏之女虽非费厚所出，但在费家也从来没有受过亏待，彭氏固然眼红继女费惠能为娄氏绸庄雇佣，但我以为并不存谋人性命的动因，要知道谋害人命的事一旦败露，他们面临的可是灭顶之灾。”

    这就是说获得的收益与承担的风险其实不成正比。

    好在关键时刻，渠出果然大有收获，于是这日莫问立时通报了消息，当然“渠出说”尽数变为“费惠道”。

    因为眼看着彭氏之女立时就要动身前往县城娄氏绸庄受训，时间已然相当紧迫，兰庭最终还是定下了兵分两路的策略，在他先去阻止费聪的同时，春归与周王再次前往桃源村负责打草惊蛇。

    周王原本还心存“忌恨”，认为足以证实兰庭是故意让他唱黑脸儿，什么已然开罪了刘姑娘所以不宜再唱白脸的借口简直荒唐可笑，但考虑到兰庭的一番安排竟然能让他有了机缘与春归私/处，周王抱怨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吧，小王虽然努力摁捺了企图，不再想着去撬赵迳勿的墙角，到底是心有决算然则暗意难平，既然还巴望着至少能被顾宜人待为知己，也不应计较其余细枝末节了。

    “你等会儿拦着点啊！”当进桃源村时，周王佯作心有余悸：“千万别让刘姑娘的捣衣杵敲我头上，眼珠子受了重击可是会脱落的！”

    同行的莫问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有种不详的预

    感，咋就以为周王殿下对待顾大奶奶……仿佛已经怀有奸情？！

    再说刘氏，自从听说了女儿的一番坦诚，这几日简直就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得安宁，刘姑娘已然是被她家母亲锁在家里了，但这日一见莫问小道又再登门，刘氏仍然有如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就差没直接拿出香烛供奉了，视线里完全忽视了衣着相比莫问小道尊贵十倍的另外两人。

    春归却趁着这番不受关注，四处打量刘家的境况。

    瓦房落了锁，所以这次只能在瓦房后的那处院子落座，也围着竹栅，但明显不如费家的围栅密集牢固，厨房的窗栅被熏得漆黑也不更换，走水的痕迹还显然留着，院子里也自然不会搭着能供乘凉的籐架，好在这时院子里还有大半不被阳光直射，找得到阴凉的地方坐下——靠近猪圈了。

    虽是如此，春归倒没觉得异臭扑鼻，她再仔细一端详，竟觉猪圈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口大肥猪都像才被洗刷过一番，白呼呼的竟有些可爱。

    再一端量刘氏的穿着，旧衣，连鞋子上都打着补丁，但极其干净，和这虽然简陋却整齐的后院相得益彰，刘氏的丈夫同样是一身虽然破旧却干净的穿着，连手指甲里都是一尘不染。

    “道长定要好生相劝小女，劝服了小女，小女才能够劝服聪儿，他们两个实则都是好孩子，只是因为小惠也着实可怜……”刘氏哀泣道：“我们家只有两个女孩儿，我居长，小惠她娘是我唯一的妹妹，爹娘自小就跟我说，因家里没有儿子，必须给其中一个女儿招赘，我是长女，自然应当承担养家的责任，我那时知道爹娘给我找的丈夫是乞儿出身，不瞒道长，我也不情愿，不过相处下来，倒越发觉得我家相公勤快厚道，虽说妹夫当年看着也是个勤快厚道的人……”

    刘氏摇头一声长叹：“正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俗话，我家妹子没过世前，费厚就已经和彭氏不清不楚了，我家妹子常回来哭诉，我能怎么办？只好劝她先忍一时，没想她竟然这样想不开，为了报复妹夫，自己也去找了个……小妹后来怀的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妹夫的骨肉，所以小妹一直心虚，忐忑不安疑神疑鬼，最终分娩时才没能顺产，结果一尸两命。可这等事情，又哪里能完全瞒过妹夫？到底是因为小妹已经过世，费厚才不愿闹腾，免得惹人笑话。我们家也正因为小妹的错处没法子阻止费厚另娶，后来也始终虚着点底气，让聪儿兄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她这话刚说完，春归便听见一声凄厉的高呼。

    “阿娘你胡说什么？你不能再中伤小姨娘！”

    直冲着后院的一方高窗，只能看见女子瘦长的手指拽紧栅栏。

    不知为何春归忽然有了这所普通的农家小院竟然是处囚牢的感觉。

    她这念头还没及一掠而过，便听一声暴怒的粗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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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她先提议

    刘父站起身来仰着脖子就冲窗口大吼：“狗东西，再不听你阿娘教导，仔细老子几马鞭抽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瘦长的手指就立时松开了栅栏。

    突然间戾气暴涨的刘父瞬间又有如一个下台的戏子，粉墨离场后就恢复了窝囊的本色，坐下不再吭声，连眼睛都死盯着地面。

    “你这脾气，怎么都改不软和，跟自家闺女说话哪至于这样暴躁。”刘氏又是一声长叹，无奈道：“小妹已然过世，我确然不该再提旧事，不过就怕聪儿不知道这些实情，一心去钻牛角尖儿……彭氏这人纵然有千般不好，要不是小妹当年先犯过错，她也没有这大胆量苛虐小妹的子女，正是因为她明知妹夫心存怨气，才敢这样为所欲为。不过我也得说句公道话，彭氏对待费厚倒是一片真心实意，苛虐聪儿兄妹她敢，是知道费厚对我家小妹的怨气，但杀害人命的事她却不敢的，真要害命，多的是机会，又何苦等到此时再下手。”

    春归忍不住说话：“难道刘婶子就不怀疑彭氏乃是眼红费姑娘得攀高枝，意图让自家女儿取而代之才下的杀手？”

    刘氏一惊，这才狐疑的把春归一番打量。

    莫问终于有了时间引荐，指着周王：“这位就是小道在途中邂逅的好友，至于这位……”

    周王礼见道：“乃舍妹。”

    刘氏便不再惊疑了，心道：妹什么妹，这些纨绔子弟，虽然品行让人不屑，却也不可能荒唐到了把自家小妹带出来招摇，指不定是哪家青楼妓子，至多也就是个家养的妓妾。

    鄙夷之色只不过从脸上一掠而过，对待春归却相当客气：“彭氏和咱们这等人家自来就不一样，别看她从前嫁的男人只不过一介矿工，彭氏却有本事把日子过得养尊处优的，她从来不着补丁衣，像殷实门户般还养成了饮茶的习惯，家里常备有待客的清酒，就算难得有客人上门，闲睱时夫妻二人竟也时常品茶喝酒，改嫁费厚，越发有了底气铺张，想着方儿的把一日三餐倒饬得精致不提，入夏就喝酸梅汤，过冬备有大麦茶，她常说的一句话，人活在世，积蓄钱财有何作用，享乐才对得住自个儿。所以啊，把她的女儿养得跟个小家碧玉一样，桃源村里就只有她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她这样享乐，爱惜自己，怎会做出杀人害命的事体？费厚可不是官老爷，护不住她无法无天。”

    春归正色道：“可是据莫问道长作法与费姑娘亡灵沟通，确断费姑娘乃是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而死，这俨然是受鼠药毒害死于非命。”

    刘氏脸色立即大变，而这时高窗的木栅上又再出现了女子的瘦长的手指，手指用力捍动木栅，随之传来姑娘凄厉的呼嚎：“放我出去，阿娘，放我出去，我能证明彭氏确然就是真凶！”

    “刘大婶还是放令媛出来吧，要若真能证明彭氏便为真凶，不也省得了费聪干糊涂事？我既然已经探知了此事，就不会坐视无辜枉被害杀，大无必要让费聪及令媛与杀人凶犯两败俱伤。”周王收了收笑容，只是略端起几分威肃的架势，但已经足够

    震慑刘氏了。

    她忽然莫名就觉得眼前的少年郎不是在说大话，似乎这才发觉那身锦衣华服的穿着足以证明来历不凡，刘氏的眼睛看看周王又忍不住看看莫问，又只是恍恍然像是顺势经过了春归，她嘴上小声嘀咕：“小惠那可怜的孩子，纵便是被毒害，但连尸身都已经被焚毁，还能怎么证实是被毒杀？”但她却不由自主的到底挪动着那双旧布鞋，去把瓦屋冲着后院的一扇小门打开。

    一道人影飞快卷出，刘姑娘却在看清周王的容貌时显然一怔，她俨然还记得这个“登徒子”，笃定这位必然就是传言当中那类惯爱拈花惹草坏事做尽的纨绔子弟，这样的人真能替小惠报仇血恨？真能解救聪哥哥和她因为这起事故变得岌岌可危的人生？她忽然不那么冲动了，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只伫在自家后院里大口大口的喘气却沉默不语。

    春归起身，上前一步：“刘姑娘与我去稍远处说话？”

    她极其明显分明属于女子清柔的声嗓立时安抚了刘姑娘疑忌更焦灼的情绪，看着春归朝她伸来的手，怔怔也伸过手去，两手相握，春归立时感觉到了少女手心的一团冰凉，却分明正渗出潮湿的汗意，她想这女子此时显然异常的不安，或许她其实并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或许她答应费聪的话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她心里应当也在期待着得到真正的救赎，既不是眼睁睁看着表妹枉死而什么都不作为，又还能够与青梅竹马的表兄有来日可期。

    刘氏看着女儿像中了邪般由着陌生人的牵引，很焦急：“你要带我家囡囡去哪里？”

    春归转头看向她，微笑：“不会走远，就在那边竹栅外，有些话我想单独询问令媛。”

    刘氏翕动着嘴唇分明不情愿，但不知为何没有阻止。

    事实上春归故意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与刘姑娘单独交谈，不让刘氏夫妇二人用男女有别的借口阻挠。

    “你并不愿看着费聪毁了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他决心与彭氏母女两个两败俱伤时，你应当劝阻的。”春归并没有急着追问案情。

    “聪哥哥绝对不会让惠妹妹枉死，聪哥哥说过自从小姨娘过世后，他就只有惠妹妹一个真正的家人了，他也想把彭氏绳之于法，但他没有办法，他告官反而被县里的老爷们杖责，他们说聪哥哥状告彭氏是犯不孝……”

    “可是你呢？你与费聪有婚约，费聪竟为了替妹妹报仇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聪哥哥不想连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刘姑娘长吸一口气：“我不能眼看着聪哥哥痛不欲生，如果纵容彭氏逍遥法外，聪哥哥的人生也彻底毁了，他会一辈子受这件事折磨，为他自己的窝囊懦弱懊悔，我不忍心，所以是我先提议，既然官府不管彭氏那恶妇，那就由我们替小惠报仇血恨，聪哥哥根本不愿让我涉险，但我告诉他，如果他活不下去我也活不下去了，所以不管聪哥哥让不让我插手，只要他被处刑，我也会跟着。他生则我生，他死则我死。”

    “但现在有另一条路，你们两个都能活着，只让真正的凶

    犯罪有应得。”

    刘姑娘垂下眼睫，春归看那稀疏的睫毛很快就被眼泪浸湿，她甚至看见刘姑娘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彭氏就是凶手，一定就是彭氏。”

    “你有什么证据？”

    “我知道是她！不可能还有别人，小道长不是问过了小惠的亡魂？全身绀紫、七窍流血，小惠那是中了鼠毒！但彭氏一口咬定小惠是得了急腹症，她说了谎，不是她还能是谁？！”

    “你知道身中鼠毒的症状？”

    “这怎么能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姑娘怔了一怔，才回想起她为何知道鼠毒症状的根源：“几年前村子里发生过一起命案，那时的县太爷察明了案情，村子里的人都在议论，我那时虽小，也听过阿娘说鼠毒害人性命，原来死者会全身发紫七窍流血，但眼珠子不会脱落……我们村只要知事的小孩都晓得这件事，彭氏能不知道？”

    “那么你的小姨丈应该也知道？”

    “他知道又有何用？彭氏苛虐聪哥哥兄妹两个他也知道，彭氏要把聪哥哥卖去当奴仆他也知道，但他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要不是外祖父和阿娘去费家找他讨说法，他根本就不会阻止彭氏，小姨娘死了，小姨丈就不再是我的小姨丈，甚至根本不当聪哥哥和小惠是他的子女，他早就忘了小姨娘的好，只对彭氏言听计从，他就算心里清楚小惠是被彭氏害死，也根本不会站出来说公道话！”

    “但你并不想费聪走那条绝对吧？”

    刘姑娘掩面，抽噎了好一阵儿才用袖子往眼睛一擦：“是，人能活着谁又愿意上赶着寻死呢？你们真能帮着聪哥哥对不对？你们一定要帮他把彭氏绳之以法，这样一来聪哥哥才能原谅他自己，他甚至在怪罪是他害死了小惠，他说他就不该让小惠去娄氏绸庄当雇工，要么他能早下决心干脆接了小惠去县城，小惠就不会遭到毒手。可聪哥哥又哪里想得到彭氏会这样心狠手辣呢？他也并没有出师，如今他自己都只是寄宿在陈师傅家里，他还没有能力接了小惠去县城安家立户，他根本就没有错，他已经想尽办法改善小惠的处境了，他是个好哥哥，他根本不应该自责愧疚。”

    “所以，刘姑娘才要救他，不是追随他往绝路上走，是帮助他重新回到生路上来，你们的计划，是由你先行引开你的小姨丈，这样一来费聪才有把握把彭氏孤身一人引去县城，方便他下手，只要你这个环节出了差错，他的计划就难以成功，必须阻止他的罪行，费聪才有生路。”

    刘姑娘艰难的点了点头：“我会阻止聪哥哥，小道长说小惠也不愿让聪哥哥犯险，聪哥哥只要相信小惠的魂灵还在，才可能放弃计划，或许可以让小道长施法，让小惠和聪哥哥再见？”

    “人鬼疏途，凡人是无法再见亡灵的。”

    “那……”

    “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行恶者只要犯下罪孽，我们就有办法将他绳之以法，让他罪有应得。”

    刘姑娘重重颔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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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重棍打草

    从刘家出来后，莫问按照计划去了村子里四处转悠，明目张胆地打听费家这起命案，周王与春归又再前往费家，但今日他们并没有见着费厚，葫芦架下彭氏正在做着一双桃红底色的绣鞋，她的女儿丽娘手撑着下巴旁观，桌子上摆着一盘鲜果，扎着两个羊角的小男孩儿坐在小杌子上吃一块削了皮的雪梨，这孩子分明继承了费厚与彭氏外貌上的优长，看着极为讨喜。

    彭氏一见贵客又再登门，并未现出丝毫诧异，倒是满脸的惊喜，不过仍然还是打发了女儿带着儿子先去别处玩耍，听问费厚，乐呵呵的答道：“眼瞅着小女就要去县城，我和孩儿他爹寻思着这两日做些吃食好生替她补补身子，我妇道人家出门多有不便，孩儿他爹去了镇集里采买，才刚离家，午后才回得来呢。”又热情问道：“小郎君去找了我家大郎没有？武家的事办没办成？”

    “别提了。”周王一脸沮丧：“原本进展顺利，可我那好友硬是因为推崇令郎的侠义，不肯相瞒，竟说了实话，令郎他……确然对婶子怀有极大的成见，听说咱们原来是从婶子口中打听得他的住处，竟然立时反悔，非但不肯帮忙，还一场好骂。”

    “唉呀！”彭氏不由跌足，也是满脸的懊恼，但又不好说客人的好友犯傻的话，讪讪的倒像是她犯了过错极其过意不去。

    “原本我也是想着需得解开婶子与令郎间的误会，既还能够转圜，又不辜负了婶子的热忱相待，所以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令郎竟是在怀疑费大姑娘的死另有蹊跷？”

    彭氏就更不自在了，唉声道：“我并不是聪儿和惠儿的生母，前些年日子过得艰难，我确然对待他们两个大些的孩子太过严厉，逼着他们干活儿……”

    “费姑娘应当比令媛大不了一岁吧？”周王今日是来打草惊蛇的，所以不妨质疑彭氏的辩解。

    “小郎君必定会鄙夷我偏心，但人的心原本就是偏着长的，丽儿是我亲生的孩子，为了她我苦些累些都是心甘情愿，聪儿和惠儿两个，我确然难以把他们视若亲出，当成自己的骨肉对待。”竟然一口承认了继母心肠，也不辩解费聪对她的怀疑。

    不过春归却看得分明，彭氏的发鬓已经开始渗出汗意。

    “我还听说费大叔之所以落得个病痛缠身，也与婶子相关？”

    “这可就是冤枉我了。”彭氏忙道：“孩儿他爹吧，着实从来就不想安于贫困，不过刘家姐姐那时却坚信勤俭才能旺家，硬逼着孩儿他爹打消了出外谋生的念头，两个人累死累活耕种，节衣缩食好些年才终于储够了置办田地的钱，不过光靠着这些田地过活，人辛苦不提，遇见风调雨顺的年成倒不至于挨饿，但有个旱涝灾患，一年劳苦下来颗粒无收，累死累活的也填不饱肚肠。所以孩儿他爹才想着要另谋出路，我和刘家姐姐不同，在这类事体上从来就顺从男人的主意，横竖家里有我，田地也没荒着，孩儿他爹在外若真能闯入门路了，今后的日子才会过得更加宽裕

    ，这人活一世，不就是盼着吃得好些穿得好些不那么劳忙多些闲睱玩乐？光靠着节俭，无法发家致富不说更是亏待了自身，但谁也料不到孩儿他爹竟然险遭不测，我也只能认了没有享福的命。”

    这番应答显然出乎周王意料之外，一时间倒不晓得要往哪个方向“打草”了，春归却并无意在彭氏跟前暴露身份，所以不便插话，憋半天才憋出几声干咳来。

    彭氏这才有所醒悟：“看我，光顾着跟两位说话，也没想起泡壶茶水来。”

    周王这回并没有阻止彭氏去烧水泡茶，他也知道春归是为了暂时支开彭氏好提醒他接下来该如何试探。

    果然彭氏刚去厨房张罗，春归便挨了过来。

    为了防止彭氏听见她的声音，春归只能窃窃私语。

    又并不是挨得太过接近，两人间甚至还离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周王却像突然被人点了穴，浑身发软似乎连坐都坐不住了，只觉耳畔忽然滚烫，但明明女子的呼息其实并没有灼烧他的耳鬓，反而是那霏娓话音像带着兰息的清风丝丝缕缕渗入他的耳中，一路香甜却当落在心胸时激起了惊涛骇浪，他怔了好久才恍惚道：“三弟说什么，我没听清。”

    春归：……

    “是真没听清！”周王面红耳赤道。

    春归几乎没咬牙，颇带几分狰狞：“问她是否和费厚早就暗渡陈仓。”

    于是乎当彭氏捧来茶水，又遭一番质问，她几乎没有把茶壶茶杯直接砸在桌子上。

    “小郎君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那时我虽说已然守寡，且确然对孩儿他爹大有好感，但刘家姐姐在世时可不敢做这等有违礼法的事，孩儿他爹当年也被刘家姐姐管束得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和旁的女子搭讪，就更不说做那等……这话可不敢胡说的。”

    周王：“我甚至还听说了费刘氏当年因为怨恨费大叔的移情，也做下了苟且之事，据说她在费姑娘之后怀上的胎儿其实并非费大叔的骨肉。”

    “这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乱嚼舌根？”彭氏往地上啐了一口：“连死人都不放过，真是不得好死，小郎君可别信这话，刘家姐姐性子虽要强，却端的是洁身自爱的人，她活着的时候可极其看重声誉，一家四口因着年成不好不得不告贷，第二年刘家姐姐省吃俭用的都非得把欠别人的钱连本带利还清了，她这辈子啊，活的就是这口气性，虽说因她这样的性情，是苦了孩儿他爹，不过连孩儿他爹都信不过这种鬼话，小郎君可不敢跟着那起人乱嚼舌根。”

    “婶子倒是为费刘氏打抱不平起来。”周王冷冷一笑：“不过据我察探，仿佛费姑娘的死状乃是全身绀紫、七窍流血，婶子应当知道这是身中鼠毒的症状吧？”

    彭氏的发鬓都几乎没被冷汗渗得湿透了，立时否定：“这话就更荒唐了，惠儿是因急腹症而亡，胡大夫作出的诊断，上交衙门的书证上可有胡大夫的印押，急腹症夭折的孩子哪里会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这话究竟是谁说的？

    小妇人胆敢和他对质！这话可是实打实的诬谤！”

    “胡大夫从前就误诊过急腹症，指不定这回又是误诊呢？”

    彭氏彻底怔住了，迟疑道：“胡大夫竟然误诊过？他莫不还真是个庸医？”

    “是不是庸医，婶子心里能不清楚？”

    彭氏终于被激怒，拉下脸来：“小郎君听信了那些起闲言碎语，一口咬定是小妇人毒害了继女，哪里是存着化解矛盾的心？我是个妇道人家，乡下农妇，虽说惹不起小郎君这等出身富贵的大家子弟，却也没得白白被诬谤的道理！小郎君请吧，费家招待不了小郎君这样的贵客，但小郎君若执意要诬谤小妇人，小妇人也会上官衙讨回公道。”

    逐客令已下，周王和春归自然都只好告辞。

    “如何？可看出彭氏有没露出马脚？”归途中周王迫不及待要和春归商讨。

    “还是等迳勿从县城回来后一起交换收获吧。”春归微微蹙着眉头。

    她当然也是要等如今正在费家盯看的费惠有何收获。

    且说费惠，自打周王、春归上门她其实就一直伫在自家院子里，听了半日却觉得脑子里仍然是一团雾水，只发觉春归离开后，彭氏慌得在院子里团团乱转，要不是丽娘姐弟两个叫唤着肚子饿，彭氏几乎没忘了倒饬午饭，又终究是没了闲心像往常一样精心准备饭菜，只下了一锅面条给子女填饿，她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洗碗时还险些没有把锅都砸了。

    没隔多久，村子里往常和彭氏还算交好的一个妇人就过来，拉着她嘀嘀咕咕，费惠竖起耳朵仔细听——

    “今日村子里来了个小道士，逢人就问你家大丫头夭折那件事，还说什么他看着你家半空中盘绕着怨气，是惠丫头的冤魂不散……我是信得过你的，知道你不至于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说到底你那样对待他们兄妹两个，还不是为了让费老大顺下那口气，不过他们终究是费老大的骨肉，你也狠不下那个心！我就是为了过来给你提个醒儿，指不定是费聪仍然没死心，才又闹出这番名堂来，要我说，你们啊最好还是莫让丽娘再去娄家，免得那些个眼红的人，跟着费聪编排你为了丽娘毒死了继女，人言可畏，你可得好生寻思。”

    “多得还有嫂嫂你相信我不是那样蛇蝎心肠的人。只是娄家给的那笔定金，我都花费了一些，这时还哪里能够填上这笔窟窿？再者流言蜚语一生我就改了念头，怕更是当实了做贼心虚的名儿，日后丽儿留在村子里头也会受人指点，怕是连婚事都被影响了……我若真做过那事就不说了，是我该着的报应，可我并没有做，怎能连累丽儿？更别说而今孩儿他爹这副光景，劳累不得，还得靠药养着身体，又不能在吃喝上怠慢，我是想尽了办法都难以维持，也只好让丽儿去娄氏绸庄辛苦几年，等我把安乐拉扯大了，他能养家糊口担当一家的顶梁柱，才能松口气呢。”

    费惠凭这番话，更拿不准彭氏有无心虚了，直到这日下昼她的生父终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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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恩爱夫妻

    费老大身体不好，走不得远路，是从镇集里雇了一辆驴车回的桃源村口，还让车夫替他背送装得满满的一个大竹篓到家，刚喝了一口放得半温的茶水，就被彭氏拉着去了房间里说话。

    夫妻两个自然不曾觉察费惠也在屋子里。

    “那日上门请托咱们相助的小郎君今日又来了，只是这回显然来意不善……”彭氏囫囵把周王的话一说，眼瞅着丈夫脸色的变化，她更觉心里发慌发沉：“怕是会有一场风波，你还是去外头躲一阵风头吧。”

    “我往外躲什么风头？”费老大轻哼道：“怕他们一起子外乡人做何？难不成靠着这些胡说八道的话就能定咱们的罪？”

    彭氏捂着胸口，这下说话都带出哭腔来：“那几个虽是外乡人，可他们穿着的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我们哪里惹得起这样的人？说到底是费聪咬着咱们不放，他们又确然想托费聪帮忙，所以才这样不依不饶的……你就听听劝，往别处避避风头，免得因那些风言风语的心焦气躁，这于你的病症可没有半点好处。”

    “我出去避风头，丢下你们娘仨在家里？”费老大连连摇头：“你一个妇道人家，安乐又小，这时我正该为你们遮风挡雨。”

    “今日我听那小郎君说了，胡大夫多半是个庸医，我寻思着为了养好你的病症，也确然应当去州城再请一个靠得住的郎中诊治，正好趁这时机，用你出外求医的说法，才不显得……是咱们心虚。家里的事你别担心，正如你讲的那样，家里就只剩我这妇道人家和安乐这么个小儿，他们便是再想为难，也总不敢逼迫太甚。”

    “治病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费老大咳嗽几声，拉了彭氏的手：“我多亏得娶了你，才总算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你放心，无论多大的事儿，我都不会丢下你和孩子们，我们一家生在一处，就算死，总也该葬在同个坟茔，我哪里都不去，你莫要再多说了。”

    费惠站在这里，眼看着自己的亲爹和

    继母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纵然她心性稚拙，着实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但此时也觉一股锥心的冷意直透她其实并非血肉之躯的身体，她红着眼飘出了这个可以称为她的家但早已不再让她感到温情的家，飘飘荡荡到了葛家的毫末庄，直到站定在春归面前，才放声大哭出来。

    春归看着这个委屈的孩子，彻底打消了对她的怀疑。

    费惠好容易才复述清楚了生父与继母的一番交谈：“阿爹说从前他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他是在怨怪阿娘么？阿娘待我们那样好，有一口吃的，先紧着我和哥哥，紧着阿爹，阿娘顿顿都吃剩饭剩菜，要不是阿娘，家里哪能够积蓄下置办田地的钱银，为什么阿爹就一点不念阿娘的好？他说他死也不和继母分开，他眼里只有那娘仨个，哥哥呢，哥哥和我呢？我们也是阿爹的子女，阿爹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作亲骨肉。原来是真的，原来是真的，阿爹并不是不知道我和哥哥的处境，阿爹甚至不是懦弱，是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和哥哥，为什么，丽娘明明才不是阿爹的骨肉，阿爹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春归竟然无能安慰这个痛哭的孩子，就像她其实也一直找不到根本的办法安慰兰庭隐藏得极久极深的委屈和困惑。

    为什么亲生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骨肉之间会如此的冷漠疏远？

    她问：“你知道你哥哥和刘家表姐已经定下婚约么？”

    费惠茫然的摇头：“哥哥没和我说这件事，姨娘也从来没提，但我知道哥哥和表姐是极要好的，表姐对我也很好，姨娘有回责备我，表姐怕我难受竟然还顶撞姨娘。”

    “你姨娘为何责备你？”

    “去年新岁，哥哥从县城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但我不仔细，才刚上身裙子就被炮仗烧了个窟窿，姨娘便责备我不爱惜新衣，说哥哥那样辛苦，累死累活赚的血汗钱，自己省吃俭用才给我买了这么多精致衣裳，我却一点都不体谅哥哥。我被姨娘给骂哭了，表姐就着急了，说一件衣裳再精贵，既是哥

    哥买给我的，就是乐意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且表姐还说我并不是故意糟蹋哥哥的心意，姨娘不该责怪。”

    这是一家人之间常生的摩擦，都是些生活琐细，并无任何可疑。

    “刘家姨娘与你阿娘一样，都是勤俭持家的人，看见新衣才刚上身就被你不小心弄损，难免心疼。”春归道。

    “是，我也懂得这道理，所以还劝着表姐莫因这事和姨娘吵嘴，表姐很着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为这事竟和姨娘好些天都没说话。”

    春归心念一动，若有所思。

    又说兰庭，他今日是孤身一人前往县城，先见了费聪。

    费聪其实刚满十八，相比周王、兰庭还略小一些，但少年郎着实已经经历了不少磨折，眉宇间自是比许多出身富贵的同龄人多了一股子坚毅之气，他生来聪慧，但性情却并没因此变得市侩精明，对人处事也确然豪爽，重情仗义，原本就结交不少热血少年互为知己，尤其当他拜师码头上鼎鼎有名的“刷子陈”，并靠着自己的聪颖好学被“刷子陈”视为衣钵传人，在一帮小年轻中更是大受推崇，当然，这只限于身份和他相近的人群，临安城里多少纨绔子弟，就算听过费聪的名儿，也没兴趣和他结交。

    所以当周王与兰庭起初拜访交道时，费聪心里就存着不少的疑惑。

    不过他并不认为一看就是大家子弟的二人对他会有什么不良企图，所以疑惑归疑惑却并不存防范心。

    尤其是对兰庭，直到此回相见着实也不存反感。

    当兰庭提出要再见葛家四管事时，费聪还觉过意不去，摸着自己的鼻梁先是干咳了两声：“那日把顾郎君骂了一顿，事后冷静下来，我也明白自己是太冲动了，舍妹的事……做恶者是彭氏，着实与两位郎君一点不相干，更不要说两位郎君若无热心肠，也不会因为武家姑娘这样费心了，总归一句，我早便后悔了，原也想着这两日去毫末庄拜访，赵郎君既然又先来见……今日我作东，全当陪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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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计划流产

    娄家四管事是后到，三人却仍是在上次面谈的酒肆聚首，四管事一见兰庭，就笑着往费聪的肩膀上一擂：“好小子是当真想通了，放得下心里的怨愤，竟这么快就请了人来弥补。”又问道：“上回那位顾郎君呢？莫不是挨了一场骂觉得丢脸，就不好意思再见我和小费了？还是男子汉呢，气量这样狭窄。”

    兰庭这才有些汗颜让周王唱了黑脸，举杯道：“今日是我主动求见费小弟，不过……倒也并不是为了前回那个请托了。”

    四管事和费聪都有些疑惑，但仍与兰庭碰了一杯，才听兰庭往下说道：“上回听费小弟的言辞，俨然气愤费家主母恶毒狠辣，才至于迁怒于我等，不瞒费小弟，在下有一好友，是方外道士，悉与亡魂沟通之术……”

    便将莫问小道的说辞叙述一番。

    费聪险些没有捏碎了掌中的酒杯：“这样说来，我妹妹确然是受人毒害？”

    四管事却狐疑的看了一眼兰庭：“敢问令道友的道号？”

    “莫问。”

    “怎么就不能问了？”费聪的爆脾气又再冲顶。

    但这回就连四管事都失笑，踹了费聪一脚：“那道长道号就是莫问，说起莫问道长来，我也有所耳闻，并不是赵郎君杜撰，莫问道长在京城已经极其有名，京城的樊家灭门大案，便是多得莫问道长才能大白于天下。”她又仔细将兰庭一番打量，替费聪斟了杯酒：“小费快些敬这赵郎君一杯，有赵郎君相助，相信会将小惠这件案情察得水落石出，且务必会将凶徒绳之以法。”

    四管事俨然已经隐隐猜到了兰庭的身份。

    但费聪仍然没有醒悟，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中：“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去告官，反遭杖责，要不是四管事相助，说不定已被打死在公堂之上！阿惠的尸骨又已经被彭氏焚毁，仅凭一介术士之言，官衙难道就能把彭氏定罪？”

    “费小弟原本就不该状告继母。”兰庭淡然道。

    “难道就因为她是继母，便能够毒杀子女而不受罪责？朝廷律法竟然是为保护这等恶妇制定？”

    “子女不得状告父母乃是律法所定，不过费小弟做为兄长，却完全可以向官衙举告令妹之死存在蹊跷，待官衙察实真凶，无论是否费家主母，都当依法处罪。”兰庭道：“也就是说费小弟理应报官，但不应针对费家主母，这样一来官衙就必须受理，也没有借口罚惩费小弟杖责了。”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上告得有上告的方法，不过因为费聪并不熟悉律法，身边也没有熟知律法的人替他出谋划策，才白挨了一场刑杖。

    “不过费姑娘的遗骨确然已被焚毁，只怕无据可察。”四管事道。

    “察明真凶的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今日我急着来见，是为阻止费小弟两败俱伤的计划。”兰庭道。

    费聪又猛然捏紧了酒杯。

    “费小弟之所以没有阻止费家主母的企图，放纵其女按照契约受雇于娄氏绸庄，便是计划着用此母女二人的性命为令妹报仇血恨吧？”

    “这话怎么说？”四管事大惊失色。

    “胡言乱语！”费聪勃然大怒。

    “费小弟可是告诉四管事，用彭氏之女相诱，只不过为了逼迫

    彭氏坦诚罪状，有了凭证才好将这恶妇送官法办，大不了再挨一场刑杖至少能够导致彭氏身败名裂，好逼迫你的父亲休妻？你若真是想这样做，又何必苦心在城外野猪岭设下陷井，又何必在陷井中布置兽夹，何必暗暗买购了一桶桐油藏在陷井左近，何必伙同你的好些个知己，让他们送信的送信，盯梢的盯梢，确保彭氏一步步踏入死劫？”

    费聪脸色煞白。

    就连四管事也骇然道：“小费，你真是这样的打算？”

    兰庭继续道：“费小弟的全盘计划，首先，让四管事帮忙骗出彭氏之女，同时，桃源村里刘姑娘会先引开费厚，用的借口便是费小弟打算和费厚面谈，费厚毕竟是你生父，对你又还心存顾忌，明知刘姑娘与你有婚约，必然会相信她的说辞，以为你只是为了避开彭氏才请求私下相见，多半不会拒绝。

    紧跟着你会让一个好友捎口讯给彭氏，称彭氏之女已经落入你的手中，你的确已然在四管事的配合下扣留彭氏之女为人质，不难从她身上取得让彭氏相信的凭证，你会警告彭氏，倘若报官，你就会先杀了她女儿，彭氏关心女儿的生死，只好受你胁迫，你让人延途盯梢，确保彭氏孤身去往野猪岭，循着你留下的路标一步步踏入陷井，确保她没有报官。

    彭氏落入陷井且为捕兽夹所伤，毫无还手能力，你再浇下早已准备好的桐油，把彭氏母女活活烧死。而后你再出首，你自称四管事、刘姑娘皆是受你瞒骗，她们并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为害杀彭氏母女，彭氏母女已死，也根本供不出是何人居中传讯，你以为这样一来，你一人就能担当罪责不至于牵连你的亲友。”

    四管事已经重重一脚踹在费聪的小腿上：“太糊涂了，小费你真是太糊涂了，我要知道你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绝对不会同意你的计划！值得吗？彭氏原本就是罪有应得，你值得搭上你的性命？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唯一的妹妹被害死，你当然不能毫无作为，眼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但你不能搭上你自己的性命，你的生母，你的妹妹也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四管事喘着粗气，近乎凶狠的盯紧了兰庭：“赵郎君能够打听得这些，是因莫问道长的仙法？”

    “是，费小弟的种种计划，瞒得住生人，瞒不住死魂。”兰庭颔首。

    “真是小惠？”费聪愕然。

    “是，否则我如何得知令妹乃是全身绀紫、七窃流血身亡？”

    “那她就不该阻止我，不该阻止我，难道她心里就不恨吗？”

    “她恨，但她恨的人不是你，她不忍见她在世上的唯一的亲人，自寻死路。”兰庭叹息一声，伸手拍了拍费聪的肩膀：“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四管事既是这样的态度，她必定不会再帮助你，还有刘姑娘，此时应当也已经被劝阻，但我们仍然会帮助你为令妹报仇雪恨，不过方式有所不同，你不用再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只要能让彭氏罪有应得，我就能等！”费聪握紧了拳头。

    “那我要立即毁约吗？”四管事道：“不能再让彭氏之女前来县城。”

    “打草惊蛇，但也需要留一线饶幸。”兰庭道：“待明日，我们会再陪费小弟走一趟官衙。”

    “我想……见一见莫问道长。

    ”费聪满面哀求：“我、我……我这兄长不称职，连妹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正期盼着等她来了县城，我们兄妹总算能够时常相见，她也再也不会受彭氏的苛虐，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我还为此沾沾自喜，自觉得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突然就，突然就……我听闻妹妹的死讯时完全不敢相信，但我竟然连她的尸首都没见到，她这样信赖我，但我呢？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

    “好。”兰庭言简意骇。

    谈话结束，但酒席上费聪几乎没有力气站起身，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不知道是不是在流泪，但酒却一杯接一杯的灌进了嘴里，他其实早就想大醉一场了，但需要筹备的事太多，他甚至没有大醉一场的时间。

    四管事送兰庭出的酒肆，艳阳下身着男装的女子神色凝重。

    “我相信赵副使，说到做到。”

    兰庭扬了扬眉头：“虽非君子，但赵某也当言出必行。”

    四管事举揖相送，转身时才有些困惑：这位既是赵副使，另一位应当便是周王？可为何自称姓顾呢？这金枝玉叶，纵便是胡谄……这么巧就胡谄了个赵副使妻族的姓氏？唉呀，这问题还真让人不敢深思。

    四管事回想着疑似周王那位油腔滑调的作派，顿时觉得胳膊上一阵寒栗直蹿。

    兰庭直到傍晚才赶回毫末庄，和周王、春归互通消息。

    春归立即表达疑惑：“据莫问小道称，费惠的亡灵今日一直盯着彭氏，彭氏和那农妇的交谈也就罢了，毕竟只是普通交情，彭氏不认罪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她虽则心虚，却连在费厚面前也没有承认罪行，不过听费厚的话，又像心知肚明彭氏毒杀了费惠，但费厚不仅不愿指认，甚至还铁心包庇，让人疑惑的是夫妻两个又像是隔着窗户打暗语，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亮堂话，这有何必要？”

    兰庭亦道：“还有一点可疑，刘氏竟然也不觉是彭氏毒害了费惠，但她分明相信了小道长的话，没有反驳费惠的死状。”

    “还有刘氏竟然说她家妹子红杏出墙和人通奸，这话连彭氏都觉荒唐！”

    “你们总不会怀疑刘氏才是真凶吧？”周王大诧：“纵便是她误解了自家妹子，但也只说费刘氏最后那一胎是奸生子，与费大姑娘又有何干系？刘氏就算迂腐，也没得因为这个杀害外甥女的道理，我看她并非没有怀疑彭氏，只不过担心费聪和女儿做糊涂事毁了终生，才打算息事宁人，确然对于费姑娘而言有失公道，但就像彭氏说的那样，妇道人家，心本就是偏着长的……”

    春归斜睇周王：“什么叫妇道人家心是偏着长？你七尺男儿心是长在正中的？”

    周王：……

    “口误口误，我错了还不行，我意思是刘氏乃妇道人家，为了保住女儿、女婿，难免眼光短浅……嗨，妇道人家四字就当我没说，我意思是……”周王越急话越吞吐，舌头几乎没有打结。

    莫问却心急火燎的一扯春归：“你过来，咱们私聊。”

    周王目送着春归果然去了一边私聊，舌头终于挼直了：“小道和三弟什么关系？”

    兰庭：……

    这难道不是显而见的，异性好友的关系？殿下这口吻，莫不是在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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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前提之下

    莫问抱着胳膊，一脸不善：“小道我真是抓心搔肺得再也忍不住，顾春归，你实话实说，你真能目睹亡灵？”

    “你是烦躁怎么应对费聪吧？”春归不答反问。

    “小道可是能够罢工的。”

    “人太好奇死得快，我瞒着你是因为爱护你。”

    “好吧，我接受你的爱护。”莫问露出狡诈的笑容：“不过建议顾宜人，爱护体现在真金白银上更有作用，这才能够当真让人觉得受到了爱护心怀感激。”

    “你而今可曾还忧愁过一日三餐？”

    “我一日三餐不是由丹阳子管么？”

    “丹阳子的一日三餐眼下又是靠谁？”

    “丹阳子怕还缺这一日三餐？”

    “我有把握弄得丹阳子三餐不继你信不？”

    莫问翻了个白眼，却莫名吃这威胁，松开了手臂：“罢了罢了，小道我自认倒霉还不行？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应对费聪，不砸招牌可是我的底限！”

    春归也回了个白眼：“有我在，砸不了你的招牌，你记住了，明日你只要把这话告诉费聪……”

    兰庭并没有格外关注莫问与春归在那头的窃窃私语，周王却隔了好一阵儿才收回狐疑的看视，他拈了一枚酸梅干丢嘴里嚼了好些下，才意识到自己竟拿了样一贯厌腻的小吃，但他很清楚这一样是春归的喜好，他甚至突然就知道了酸梅干必须先挑选个大色青的梅子作为原料，腌制前要先剔除梅蒂果核，沥水晾干，等酸梅表面再无半点水份，平铺在瓷盆里，撒上咸盐，腌制三日，待梅子里渗出的汁液浸没梅肉，大功告成，但腌制好的酸梅干要这样直接当作小吃入口，还必须再用蜂蜜蔗糖水煮一阵儿，又再沥干，放冰盆里等冷透了口感才好。

    他从来都不爱吃这些酸溜溜的果脯，又是怎么知道的腌制酸梅干的方法？

    周王甚至觉得自己都能动手腌制出来酸甜可口生津解暑的酸梅干了！

    他一定腌制成功过，在说不清的年月里，只为了盛夏时能博某人一句夸奖、莞尔浅笑。

    又是这种诡异的感觉，像记忆与现实完全脱节，像天和地般的差异，但总让人笃定在视线和意识都难及的地方，天和地必有紧密相联。

    周王又拿起一枚酸

    梅干，嚼得眉头紧蹙。

    然后他就看见兰庭伸手，把那碟子酸梅干整个端走了。

    周王：……

    “既不合胃口，又何苦糟蹋吃食。”赵副使理直气壮。

    “当我不知三弟好这一口？”周王翻着眼，一脸的鄙夷。

    “二弟怎么知道？”

    “咱们两个一样，从来就不吃这等酸溜溜的果脯，若不是三弟爱吃，这东西怎会出现在茶桌上？”

    “我可不详知二弟的口味，二弟竟对我的口味一清二楚？”兰庭挑着眉头。

    周王：……

    说实话他虽知道兰庭喜欢的几样吃食，还确然闹不清对方不喜的口味，但这话又必须圆过去，周王顿时一弯嘴角，睫毛忽闪：“从来都是我对迳勿的关心，要比迳勿对我的关心更多更细。”

    兰庭难得的神色僵怔：“所以呢？二弟明知是三弟爱吃的，又明明自己吃得苦大仇深，还吃个不停的原因……”

    别是他想的那样，殿下还真是和他家娘子在争风吃醋吧？！好惊悚的发现，立时和这位楚河汉界还来不来得及？

    周王险些没被嘴里的酸梅干给呛着，好容易才吞咽下去：“想什么呢？我方才是想事想入了神，根本没发觉吃的是什么！”

    不得了，险些就圆不回来了！

    周王连忙转移话题：“我怎么想怎么不可靠，费惠娘这起命案，说起来我们确断她乃中的鼠毒，竟是因为莫问小道那套玄妙的说辞，迳勿难道认真相信小道能与亡魂交谈？你从前可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体。”

    “那要看说这话的人是谁。”兰庭道。

    “就莫问小道？他看上去就这样像道术高超？从前我没见过他，还有些半信半疑，这回同行，相处了一段时日，可没有看出来他哪里不同寻常，比那丹阳老道还像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兰庭：我信的可不是莫问。

    他一直相信的是春归，从春归引荐莫问与他相识时……汾阳两件命案，再兼京城樊家灭门一案，不得不承认莫问的干涉皆对几件命案的告破发生了关键积极的作用，当然兰庭并不认为这是莫问本身的“神通”，他想起太师府的那晚，春归忽然用强硬的态度将他赶去书房安歇，他没忍住在卧房外窥听，竟察觉春归

    的“自言自语”。

    他相信的从来都是莫问背后那位，显然有事相瞒着他的枕边人。

    但关于春归的秘密兰庭自然不会诉诸周王，只就事论事：“咱们起初怀疑费惠是被谋害，乃因彭氏母女因其身亡获益，又逐渐察明胡大夫许是庸医，曾经误诊急腹症；桃源村不少人，包括费厚、彭氏皆知鼠毒会造成死者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这两件细节至少与费惠身中鼠毒而亡却不至于引起官衙动疑相符。

    二弟今日逼问彭氏，彭氏一口咬定费惠并无全身绀紫、七窍流血的症状，说明她的确知道有此二显征者是中鼠毒，且彭氏也确然心虚慌乱，当然这无法作为铁证，但我偏向费惠的确乃中毒而亡，彭氏对此事心知肚明的判断，既然小道长从亡灵口中听闻的证辞符合我的判断，我当然采信。”

    “不过据莫问所言，彭氏劝说费厚去县城求医，仿佛从前并不知情胡大夫乃庸医，且发生过误诊急腹症之事，迳勿你从前也作出推断，彭氏并没时机在行凶当日与胡大夫串谋，除非她早就红杏出墙，胡大夫乃她奸夫才甘愿配合。但若你推断正确，彭氏为何建议费厚另寻良医呢？她既然已经移情，根本就不会在意费厚的死活才合乎情理。”周王提出不同意见。

    “有一件事，彭氏为何毫无质疑就相信了胡大夫乃庸医的说法？证明她下意识中，认定二弟确有本事察证隐情，为何？”

    “为何？”周王也觉困惑。

    “因为你说对了一件事，一件让彭氏惊恐不安的事，那便是费惠的确乃是中毒身亡，彭氏心知肚明。”

    “不不不，这很矛盾。”周王急蹙着眉头：“彭氏若真是凶手，要么她与胡大夫通奸，但这点已经不可能了。要么她势必知道胡大夫乃庸医，那早就该让费厚另寻良医了，毕竟她与费厚当真是夫妻情深。所以在我看来，小道的话咱们不能完全信任。”

    “如果小道长乃杜撰，又是怎么知道的费聪全盘计划？今日我能说服费聪，足证小道长所言不假，费聪是当真做下了这些安排。”兰庭拍拍周王的肩膀：“人不可貌相，小道长虽则有吊儿郎当的习性，却不能证明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二弟觉得我与三弟就这么容易被神棍逛骗么？”

    周王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彻底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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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话说旧怨

    因为次日要去县城需要养精蓄锐，这晚上周王便没再拉着兰庭案牍劳形，难得在三更鼓尽前就能各自安歇，兰庭问春归：“你当真不随我们一齐去县城？”

    “我对娄家四管事确然好奇，但想想还是算了。”春归叹气道：“我之所以穿着男装，就是担心日后会受身为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非议，刘家姨娘并不知道咱们一行的身份，又就算她知道了，日后我与她也不会在别的场合遇见，所以我并不担心她能洞悉我的身份留下隐患。四管事却显然知道了迳勿的身份，且咱们日后与娄藏或许还会接触，娄藏是敌是友现今还不好说，我要是被四管事认出来……”

    “横竖有我跟在身边儿，辉辉也不用如此担忧。”

    “我知道迳勿护得住我，我也并不曾担忧自己的名声受不受损，奈何世俗礼律就是如此，对于女子妇人一直严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这趟行程，我能一直跟着迳勿走这多地方，已经心满意足了，少去一趟临安县城又算得了什么遗憾？”

    “辉辉是否更加羡慕四管事的恣意？”兰庭问。

    “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我能为太师府的媳妇，成了你的妻子，已经比天下大多女子更加幸运了。”

    甜言蜜语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赵副使显得相当受用，他伸手放下了半卷的纱帐，再转身把女子搂入怀中，下巴触及的是柔软散发香息的发顶，兰庭忍不住微笑着：“那么辉辉可还想听四管事的传奇？”

    “却也是自然好奇的。”

    “我已经察探清楚了。这位四管事啊，从前是娄家的家生仆婢，因天生就别于普通女子，个头比多少男子汉还高，性情又粗放，一言不合就敢动手打人，经常受罚，不被娄家的内宅管事喜欢，没被挑选入内宅服侍，只在外院做些酒扫的粗活儿。她却心有不甘，硬缠着拜了个娄家的账房先生为师，她虽生得五大三粗，头脑却甚是聪颖，所以学得一手好算数，竟被家主娄藏看重，提拔她管理内宅库房。后来她够了年龄，就嫁给了一个管事，生有一女，她的丈夫一回随娄藏外出，竟然路遇劫匪，四管事的丈夫为护主不幸亡故，这伙劫匪后来也被逮获，不过杀害四管事丈夫的人却成了漏网之鱼。

    只有四管事没有放弃寻仇，花耗了不少心力，终于察探得杀夫之仇经过改姓埋名隐匿何处，她孤身一人，凭一己之力逮获了逃犯，将其扭送官府，终于才算报了仇雪了恨。娄藏倒也更惊叹她坚毅的心志以及谋定后动的智慧，又感其胆略惊人，于是干脆提拔她为绸庄管事，应酬交道时她多着男装，虽说从声嗓上，旁人还听得出她其实是女子，不过因为四管事的性情，渐渐就没人再提她的妇人身份了，如同彭氏、刘氏这样的寻常村妇，压根就不知娄氏绸庄有多少管事，就更别提知道四管事为妇人。”

    “巾帼英雄。”春归一边感慨一边打了个呵欠。

    兰庭感知怀中人越来越平静沉稳的呼吸，也是带着笑意入梦。

    周王这一晚睡得却不怎么安稳，原因是梦境里他竟然一直腌制着酸梅干……

    所以当大清早出发时看见神清气爽的赵副使，周王殿下着实妒嫉不愤，好在是眼瞅着同行

    的另一人——莫问小道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周王莫名找到了些小的平衡，把莫问一个勾肩搭背。

    “小道长昨晚也没睡好啊？莫非也是因为择席？”

    莫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哪里是因为择席？高床软枕的还择席也太不知好歹了，葛公家中是当真富裕啊，随便一处客院都布置得如此舒适。小道是因为最近频繁施术，消耗神识过度，大大有损修行……但为了助益殿下，小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说得这样明显了，周王总该有所表示吧？莫问小道一扫颓靡目光炯炯。

    周王看着突然精神焕发的小道，些小的平衡顿时又再失重，只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正享受着现世安稳，唯有他一个饱受折磨。

    也不再勾肩搭背了，冷着脸大步向前。

    莫问：……

    奶奶的，周王殿下原来是如此小器的人，白废了小道一路上许多阿谀奉承！

    蚀本的买卖看来已成定局了。

    为什么没睡好？还能为什么？顾春归这家伙今日竟然又不同行，抛下他孤身一人装神弄鬼，压力很大好不？尤其是当着一看就智计多端的赵副使面前！小道于是又再默默记诵台词，但全程黑脸直到和费聪、娄家四管事碰面。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莫问道长？”四管事一脸的惊喜，奉上一个漆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道长不弃。”

    小道顿时惊喜：这看来是个信徒？！

    周王在旁阴阳怪气：“想不到四管事这么个人，竟然也信僧道。”

    小道悲愤了：周王殿下几个意思？自己铿吝，还眼红小道发财？周王不行啊，这心胸还怎么一统天下为那明君圣主？赵副使这回莫不是看走了眼吧？不行，要不要提醒一下赵副使周王这个阴险小人疑似觑觎他家娘子的美色？

    “僧道还是要信的。”四管事极其感慨，因为她已经证实了兰庭的身份，对此时看上去颇有些阴阳怪气的“顾郎君”的真实身份也俨然有了猜测，她虽也算见了些世面，可不敢对这位疑似金枝玉叶如同初见时那般的不恭不敬了，所以一脸笑意的解释：“不瞒顾郎，在下之所以能够为夫报仇，当年多得一位真人指点，那真人道号逍遥子……”

    小道眼中一亮：“正是家师。”

    眼看着两人就要因为这等缘份废话连篇，先忍不住的就是费聪：“四管事……”

    四管事回过神来：“改日再与道长叙旧。”

    莫问挺了挺再怎么挺也不够壮实的胸膛，看向费聪：“这位便是小惠兄长费郎君吧？”

    费聪连忙上前见礼：“道长称小子费聪便可，小子敢请道长赐教，当真……当真能让小子再见舍妹？”说到“舍妹”二字时，费聪已经立时红了眼圈儿。

    “阴阳有隔，小道道法浅薄，无法让费郎君与亡魂面会……不过，有一句话，小道可代令妹转述……阿娘放在枕箱里的三文钱，原本是我取用换麻糖解馋。”

    周王一直留意着莫问的神态，莫名还想挑出他的破绽来，这时却见费聪这个大小伙听闻这话，竟然掩面痛哭出声……

    “这又是打的什么暗语？”周王忍不住好奇。

    没有人回答他。

    直到费聪好不容易平息了情绪，抹一把眼泪：“那时小惠才三、四岁大，不怎么懂事，看货郎挑着麻糖在村子里叫卖，就拿了阿娘放在枕箱里的钱去换麻糖吃，阿娘把钱放在枕箱里的事，原本还是我告诉小惠，为的是让她盯着莫被外人摸进来偷拿了……小惠把麻糖悄悄给我吃，我才知道小惠从枕箱里拿了三文钱，阿娘一定会发现，我怕小惠被阿娘责罚，所以撒了谎，说这事情是我做下的，我被阿娘拿着板子打了几十下，还罚了一整晚的跪，后来一回，我因着被阿爹使唤进了阿娘的屋子，被阿娘撞见，猜疑我又是为了偷钱，打得我……小惠所以才觉对不住我，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竟然还一直记得。”

    “都是傻孩子。”四管事先就叹息道：“多大件事儿这么久了两人都还没忘了……不过你娘也真是的，这种偷了家里的散钱买糖吃的事儿多了去了，犯得着把孩子一顿大板子？唉，我小时候也偷过老子娘的钱，他们骂归骂罚归罚，事情过去了便再不会疑神疑鬼……”顿时又醒悟过来，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小费，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长着一张大嘴巴，话说得张狂……你娘或许才做得对，毕竟看你的品行，也多得你娘管教得好。”

    “我怪过我娘。”费聪深深吸一口气：“这话我从前没讲过，但我当真埋怨过她。小的时候我埋怨过她太在意钱财，明明家里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却不给我们穿一件好衣裳，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包饺子，唯有我家还只吃着稀粥，明明也养了年猪，宁肯活卖给人家，钱就放着，都不管天那样冷，我和小惠只能依偎着取暖。

    后来呢，买下田地，花了那么多钱，但改变仅仅只是不用交田租，我还是要干农活，一家人照旧没有新衣穿，外祖父生了病，姨娘急得只能卖让田地，我们家当时还有积蓄，可阿娘硬是不肯帮忙，我那时就埋怨阿娘，怪她无情无义。

    后来，阿娘去世了，阿爹娶了彭氏，阿娘辛辛苦苦积攒的钱粮被彭氏挥霍一空，我就想阿娘若然在天有灵，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一辈子勤俭，苦了子女更苦了她自己，到底是让谁坐享好处？可悲，也可恨。”

    说着费聪竟然又放声大哭：“但我现在还是想念阿娘，我想她要是能活着就好了，我得骂她，直到骂醒她，让她明白！她这样劳心竭力的，到头来谁都不会念她的好处，费厚不会，可悲的是我也没有念她的好，她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她那样节俭到底为了什么？！

    兰庭着实忍不住：“费聪你冷静。”

    周王一眼就斜了过去：我的副使，你这口吻确定是在劝慰？

    不过让周王郁闷的是费聪果然冷静下来。

    “是，而今最要紧的，我是要让彭氏罪有应得，你们不想让我死，我就不死，但我虽然可以不死，彭氏必须得死！”

    周王：哟，感情我们还必须承担责任了？这孩子，你到底有什么底气威胁？这怕不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费刘氏有自虐的倾向，养出的孩子也“非比寻常”？

    不对，周王醒悟过来，莫名其妙的，他为何竟然觉得费刘氏自遗其咎了？这种心情……相当诡异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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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首战”吃败

    临安县的刑案，这几年早就是县丞专管，而这一任的县丞又着实没有耐烦心审察乡里之间的闹生的命案，一门心想打算着平平安安晋升，只要无涉权门富户，案件全都交给刑房处理，能震慑的就慑逼撤诉，不开刑堂审讯，考核时也是一项官绩——治下安平，不生刑纠。

    所以当费聪击鼓告状的时候，就触犯了县丞大人卜观时的为官原则，一听费聪是状告继母，不分青红皂白先以一顿刑杖招呼。

    也就是说桃源村的这起命案，早就被县丞忘了个十万八千里。

    他属下的刑房长吏姓隋，人称隋圆，之所以有这诨号是因隋圆确然是处世圆滑，总是能够把稳顶头上司的脉象，无论上边是怎么流水的营盘，他都是铁打的兵。

    处世圆滑者自然有处世圆滑的优长，比如过目不望就是隋圆的优异本领，这回费聪再来一递诉状，他非但把费聪给认了出来，还觉得这事情一点都不普通。

    娄家四管事可是打了招呼在先，所以那回他们才把罪犯不孝者打了顿看上去严重的板子，实则一点没伤到这费聪的筋骨，但四管事应当会劝阻这个莽撞少年，这棒疮才刚好吧，竟然又来递状子了？！

    再一看陪着费聪来的几位……

    隋圆立时感觉不妙。

    所以掘着屁股一脸谄媚的就通报上去。

    卜观时经隋圆提醒，才想起这么桩命案来，大是奇诧：“费聪状告尊亲罪犯不孝，竟然未被杖死？”

    隋圆：“费聪家世虽是普通，人脉却还不差，尤其是他竟然与娄家四管事交熟……杖死麻烦更大。”

    卜观时轻哼一声：“那么个丑仆妇？”

    “毕竟是娄家老爷看重的仆妇，卜老爷不过在临安只委屈一任，日后升迁，何必为这些微小事得罪娄家呢？”隋圆苦口婆心往息事宁人上引导。

    “那现在是什么情形？不是并不曾息事宁人么？费聪挨了刑杖还敢告状，不是我不给娄家四管事脸面，都怪她交的朋友自寻死路！杖责，重罚，以儆效尤！！”

    隋圆顿时把脸都苦作一团儿：“老爷啊，这回可没有借口杖责啦，费聪告的不再是其继母彭氏，只是按规程举告妹妹的死

    因可疑，应是被人谋害……按律例规定，咱们的确应当受理状告。”

    “这可是命案！”卜观时立刻火冒三丈：“就算逮获真凶，治下发生杀伤人命的事也无益于绩评，周王而今可就在江南监政呢，闹出这等事体咱们岂不是连累了县公？我不管这费聪背后有什么人撑腰，总之不能由得他瞎胡闹！”

    隋圆：……

    奶奶的这刑房主吏怎么越当越艰难了？看来得动动脑筋调动下职务，户房也是操心劳力的讨不得好，倒是礼房看上去而今最好混日子。

    眼珠子咕噜几转，诡计又上心头，先是道了喏，心急火燎的往外走，半途中却忽然四脚朝天晕厥过去……话说这州县的官吏，官员多数是几年一换，吏员多数却历久不变，官衙里的衙役多半和吏员相熟，隋圆在临安县更加有如“九朝元老”，衙役们与他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所以卜观时得报的是，隋主吏竟然中暑了。

    “不管事”的卜观时也只好暗暗骂了声娘，接手桃源村这桩案件。

    官老爷的架子摆得十足，以至于虽然溜了一眼周王、兰庭明明衣着不凡时，上冲的戾气依然没被理智缓和，指着费聪便道：“想死想疯了吧！”

    周王：！！！

    兰庭：……

    这君臣两个也算见识过不少官员了，但还真没见识过卜观识一类货色，如此的蛮不讲理……莫名其妙！

    “老爷，小民今日递诉状，是因举告小民之妹费氏惠娘死因可疑，小民怀疑舍妹乃是被毒杀，望青天老爷能主持察断！”费聪倒一点没被吓退。

    “你有何凭证，举告的凶犯何人？”卜观时开挖陷井。

    费聪明知对方已经挖了个陷井，奈何毫无准备，愣怔当场。

    他相信了周王和兰庭的说法，认为上回告状是他太过冲动，结果反受杖责，但这回他并没有指明彭氏就是凶手，这官老爷竟然引诱他继续状告尊亲？官老爷难不成是和彭氏勾搭成奸了？

    别说费聪受到了惊吓，周王和兰庭也一时愕然，这卜县丞怎么回事？明显是在诱供，意图把原告再打一顿杀威棒啊！

    兰庭便先冷了脸：“卜县丞，费小郎举告命案，真凶是谁

    乃官府应当察明，卜县丞去问费小郎要凭证，并让其指明真凶……律法并无规定，事涉人命刑案，原告必须指明被告吧？”

    “就凭你这样的纨绔子弟，也敢妄言律法？或许你根本不是纨绔子弟，难道说是娄家四管事的养的小倌？”

    兰庭：……

    周王：哈哈哈！

    他把袍子一撩，抬脚便往卜观时身上踹了过去，很精准的把卜县丞踹了个仰面朝天，周王一脚踩到了他的脸上：“卜观时，我敢踹你，就不怕你问罪，小爷我当然不怕你问罪，很简单，踩死你这么个县丞，对小爷而言无异于踩死只蚁虫，放聪明些，好好说话。”

    “您是哪位爷？”

    “小爷姓万，你说我是哪位爷？”周王看似随口胡诌了个姓氏。

    “成国公府万府……”

    “凭你也敢说出万字来？”周王重重一踩。

    “小爷息怒，是下官错了。”

    周王冷哼一声收回了脚。

    却没想到卜观时鱼跃而起之后，往桌子后一躲：“来人，将这等大胆狂徒拿下！”

    周王：？

    兰庭这时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极其无奈：耍流氓也不能耍进官衙，纵便卜观时真是齐王的党徒，也丢不起这样的脸，周王真是，唉，算了还得慢慢教。

    好在是娄家四管事及时出现，她倒是极其客气。

    “卜老爷，息怒啊，这位小爷脾气暴躁，对卜老爷多有冒犯，在下代替小爷向卜老爷陪声不是。”

    卜观时也立时就冷静下来。

    那个毛头小伙，臭脚丫竟然都直接踩在了老爷我的脸上，四管事却如此的云淡风清……费聪不懂事，娄家四管事也这样不懂事吗？看来这两个纨绔子确然有些来头，所以那仆妇才能有恃无恐！

    卜观时深吸一口气：“老爷我宽宏大量，就再看一回四管事的脸了，不过你们说桃源村这起案件，既然已经有了证据，证实死者是因急病暴亡，再报官察证……这可是无事生非！四管事可不能再纵着你的这几位好友胡闹，否则导致了县公怪罪……”

    卜观时冷笑道：“莫说四管事了，便连是临安娄氏，也怕担不起这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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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连连“受挫”

    兰庭一行就这样被撂在了临安县衙的偏厅，且立时还被一旁审度出县丞老爷明显不耐这番态度的皂役极其强硬的实施了逐客令，几乎是被驱赶出了县衙门外，兰庭倒还不觉愤慨，但做为金枝玉叶的周王殿下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抬脚就又要往衙门里头闯：“小爷我还偏不信这个邪了，就看唐李杜、卜观时这一个县令一个县丞要怎么治小爷我的罪！”

    四管事当然不会劝阻，她而今已经基本确定这位“顾小爷”就是今上那位风头正劲的六儿子，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衙门口的六扇门哪里挡得住这位小爷？费聪跟着大闹一场县衙自然也吃不了亏，反而能够出一口上回被打刑杖的恶气。

    兰庭却拦下了周王：“这样闹一场，无非只能教训斥骂一场卜观时这区区县丞，也坐不实临安县衙上下官员尸位素餐懈怠本职罔顾人命的罪证，岂不是倒让他们占了便宜？”

    周王倒也听劝。

    他可是从来都清楚自己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好友，当真被惹火时收拾起对手来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且往往都会正中要害让对手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所以在于收拾人的这件事体上，只要兰庭愿意动手，周王便绝对不会逞能。

    “费小弟去击鼓，提出要把诉状直接呈递唐县公。”兰庭安排任务。

    不出意料的是没多久就有个主薄迎了出来，把诉状往费聪脸上一摔：“老爷身为一县父母，多少公务要操忙劳心，你们这等刁民竟还为着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再纠缠，前回挨的板子看来是一点没有起到警诫的作用，劝你别再无理取闹，否则老爷降罪下来，这回可不仅仅就是刑杖施惩了。”

    听这主薄的口吻，俨然是已经从卜观时嘴里听闻了来龙去脉，否则唐李杜堂堂的一县父母，大约也记不得费聪挨过刑杖这么件“鸡毛蒜皮”了。

    兰庭上前一步：“这话是主薄你的意思，还是唐县公的原话？”

    那主薄见兰庭的穿着，显然并非费聪这样的平民百姓，态度虽说减了几分强横，不过他也只以为兰庭无非世族子弟而已，他家老爷唐县公也是高门大族出身，且还是袁阁老的得意门生，完全不用惧怕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年轻，所以主薄的态度仍然倨傲：“正是县公的原话，尔等难道要质疑？”

    “真想不到唐公身为一县父母官，竟然会如此跋扈狂妄，竟让晚生不相信如此荒唐恶劣的言辞出自唐公之口。”兰庭拔高了语气。

    这县衙门前，原就有不少因为事务往来的吏员、百姓，听几人竟然和主薄起了争执，便“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县公虽乃普通人不敢招惹的一方长官，不过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更不说一直也还没听说过看场热闹就会被连累的道理，围观者一点也没有畏惧心。

    “你、你、你！”主薄指着兰庭的鼻子，气得好番吹胡子瞪眼：“竟然敢当众辱骂县公，来人，押下此人当众刑杖以儆效尤！”

    “晚生身有功名，县公怕没这么大权力施杖。”兰庭自然不会被区区主薄震慑，竟还微微一笑：

    “主薄既然说了那话是县公所讲，晚生可就得好生与县公当面理论了。”

    “县公如何的日理万机，哪有空闲见你等这类……”主薄冷笑道：“仗着考中秀才，就自恃才高名大，在县衙前指手画脚口出狂言的放刁生员！”

    他一口咬定兰庭乃是秀才，自然也是依据兰庭的年龄判断，虽然世家子弟中也不乏年少中举的才俊，不过世家子弟都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怎会如此不懂礼，为了区区农家女的死这样诽责一县之长？主薄眼里，兰庭无非就是个家境还算富裕，刚刚考取秀才的普通儒生，是他开罪得起的一类人。

    “既然县公不肯见，那晚生也只好在此当众理辩了，这位费小郎因疑胞妹是被人毒杀，向县衙举告请求察断胞妹一桩命案，先被卜县丞拒绝，所以才击登闻鼓再请县公主持公道，符合状诉规程，县公却说什么？鸡毛蒜皮之事？事涉一条性命怎可如此推搪？这话若真是县公口诉，便为枉法赎职！”

    “胡说八道，朝廷自来强调息讼，对民众争讼应抚以教诫，县公正是遵循朝廷法令，何来枉法赎职？”

    “何为争讼？是因些小利益诉诸公堂者方为争讼，然原告费小郎之胞妹却疑似被人毒害，系涉人命，这怎能以争讼二安概论？若桩桩命案，县衙皆以息讼为名而不受理，岂不是放纵凶徒逍遥法外，杀伤人命之事县公都敢懈怠，使受害者含冤难雪，使行凶者不受罪惩，越发的胆大妄为，试问如何保证治下一方民众安居乐业，如何维护君国朝纲律法威严？县公这还能不称为枉法赎职？”

    “好！”

    ——现场只有周王殿下胆敢为兰庭振臂助威。

    “原告费聪先是告其尊亲罪犯不孝，分明就是奸狡刁徒，他一口咬定其妹是被毒杀，却拿不出任何凭证，足证是贼心不死仍想诬谤尊亲，来人，还不将费聪押入狱中！”这主薄无法在言语上取胜，竟然恶向胆边生，铁了心的要釜底抽薪，先把费聪定罪：“你们两个虽有功名在身，可若是铁了心的要助纣为虐，便也是犯触国法，县公自然也能将你们两个定罪刑处！”

    “费小郎胞妹的死因认定为急腹症，乃是郎中胡某出具诊书，然费小郎可以证明郎中胡某曾经就误诊过一例急腹症，此番亦有可能误诊！且据律条规程，县衙不能仅以郎中书证断定死因，必须再遣仵作验证，这便是防范死者是被杀伤却误判死因，纵容行凶者逍遥法外，不知县公、县丞可敢出具仵作书证？”兰庭据理力争：“费小郎虽然状告尊亲有违礼律，但已经身受刑杖之惩，而今只不过因为种种蹊跷诉求县衙察明胞妹死因，何罪之有？娄家四管事，你乃人证，未知在你看来，是否这位主薄强辞夺理意图枉法冤害无辜百姓？”

    四管事看了一眼兰庭，知道这位是暂且不想公开身份，她倒也愿意解围：“主薄若真要将费小郎治罪，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我一介仆婢不够份量阻止主薄的不法之行，相信我家老爷也会出面与主薄理论。”

    主薄的脸色忽然就是一变。

    他倒不怕一介商贾，但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恐怕会误了县公的大计。

    兰庭又道：“费小郎，看来今日唐县公是决意不受你这封诉状了，临安县衙这六扇门既然难进，咱们只好从长计议，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为令妹讨回公道，便不会知难而退，便是陪你前往京城去击皇城之外的登闻鼓，也必得将凶犯绳之以法，让其罪有应得。”

    竟先把费聪一拉，扬长而去。

    主薄冷笑一声：这话看似强硬，无非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当御状是这么好告的？书生就是书生，全然不懂得官场的规矩，也不想想而今是什么时候，几个亲王下地方监政，别说州官县令不愿治下闹出人命官司，一心要在江南四省干出政绩来作为竞储资本的周王殿下也根本不愿搭理这桩人命案，废尽心思就算告破，也不能挣得精明强干的称誉，反而会闹生治下不平的诽议来，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

    这案子要是发生在别的地界，县公说不定还会煽风点火一把，给周王扯扯后腿，但却偏偏发生在临安……县公哪里会搭上自己的考评给周王使绊子？

    这两个秀才连这点显而易见的时势都看不透，哪里会是高门望族的子弟，要不是牵涉到娄家，今天非给他们厉害吃，跑得倒快，也罢了，而今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在主薄已经看不见的距离，周王扯住了兰庭的衣袖：“就这样算了？”

    “我可没说作罢的话。”

    “难不成咱们真要去京城告御状？”费聪也是呆呆怔怔的模样。

    “费小弟会否知难而退？”兰庭笑问。

    费聪一挺胸膛：“为了给小惠讨回公道，别说去告御状，就是去阎王殿里我也不怕。”

    “还需不着告御状。”兰庭冲四管事一拱手：“这几日费小弟就拜托四管事照顾了，别让他因今日这番争执被两个县老爷报复受皮肉之苦，我得往杭州城走一遭，而桃源村这起命案，二弟与三弟盯着些吧。”

    周王立时就知道了兰庭在打什么算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出不了什么岔子。”

    费聪却还云里雾里，一肚子忧愁：“上回告状不成反受杖责，说是我告状的方式不对我也认了，但这回，卜县丞和唐县公显然就在包庇凶犯，莫不是彭氏连这两个官老爷都买通了？”如果是这样，他岂不是只剩去告御状一条路？但多半是告不赢这些贪官污吏的，怎么想还是干脆把彭氏母女烧死更加干脆利落。

    “彭氏还没有这样的本事。”兰庭失笑：“唐李杜和卜观时这行事并非针对费小弟，说到底这也和官绩考核上的弊端息息相关，你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御状是不需得告的，等我去一趟杭州城，这案子也就轮不上唐李杜、卜观时插手了，你就安心下来，等着看我们怎么将令妹一案察个水落石出。”

    且说春归，盼了大半日，好容易才盼得周王殿下“打道回府”，却没见兰庭的踪影，于是一脸疑问。

    周王笑吟吟的解惑：“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是去杭州城搬克星了。”

    说谁满肚子坏水呢？春归表示极大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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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果然“坏水”

    待春归听完周王以及莫问你一言我一句像两个说书的把今日闯县衙的一番跌荡起伏的遭遇绘声绘色讲述完毕，她也陷入了与费聪类似的困惑中：“唐李杜和卜观时为何是这样的作态？”

    莫问就更加想不通了，支着下巴瞅着周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周王却嫌弃莫问小道十分碍眼：“小道长还是先回客院去吧，道长因为桃源村的案子耗废许多神识，今早上且还萎靡不振呢，又经一番奔波，着实也应当好好休整恢复，待过上两日，还得劳动道长施术请出费姑娘的亡魂配合察案呢。”

    周王必怀不良用心！

    莫问在心里恨恨抱怨，几乎忍不住冲动提醒春归小心提防，但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是在捕风捉影，且还不无埋怨周王吝啬小器、一毛不拔的心态，周王毕竟是周王，说不定日后还是太子、一国之君，他这小人物可开罪不起，所以顾大奶奶还是自求多福吧。

    所以小道非但没有丝毫不满，甚至比从前更加谄媚：“六爷可真会体贴人，小道受宠若惊、感怀肺腑，这便告辞。”

    春归：……

    小道这得懒成什么样啊？就这样迫不及待想睡觉吗？天都可没黑呢！还受宠若惊、感怀肺腑！柴生哥照济了他这么多年，简直可称逍遥子之后小道的衣食父母了，怎没听他说过受宠若惊、感怀肺腑的话？挪用他一笔钱银说好连本带利到期奉还他可都还不是心甘情愿，小没良心的马屁精。

    周王倒是满意莫问小道知情识趣的态度，目送这个碍眼的家伙走得残影儿都不见，越发笑吟吟的耐心解惑了：“其实那主薄已经说明了唐李杜和卜观时枉法赎职的原因，就两个字。”

    “息讼？”春归半信半疑。

    “正是。”周王表示肯定：“唐李杜和卜观时都是文官，又为袁箕的亲党，虽说现在不过只是品阶低微的县令和县丞，但在他们看来，日后可大有机会选为内阁重臣，而今只是在地方历练。他们都属于朝中有人的带系派，比普通官员更加看重升迁，要想升迁得快，考评上就不能留下污点。治下一旦发生人命重案，虽未必会在考评上落于下等，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总之是不利于快速升迁奠定显赫政绩。就算是明察秋毫，可断案如神有利的是刑事官员的考评，这根本就不符合唐李杜和卜观时一类人的政治道路，所以刑事命案对他们而言就像一块食知无味的鸡肋。尤其是在此时节骨眼上，他们就更加不愿分心

    察案了，再者费姑娘已经被官衙定为急腹症夭折，若察实了是被人毒杀，更加不能掩饰临安县办案马虎的弊错，大有可能被政党揪住这一把柄发挥，在考评上留下污点。”

    “所以迳勿今日当众挑剔，就是为了坐实唐李杜、卜观时因私废公枉法赎职，临安县拒不受理命案，迳勿就有了理由越级上请浙江提刑按察使干预此案之权？”春归问。

    “三弟真是一点即透。”周王赞道：“这本不是件影响重大的案子，根本便不应惊动按察使干预，奈何临安县的官员不作为，迳勿身为监察副使，说上请都是客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直接下令按察使接手办案。又这任浙江提刑按察使童政与应天府尹窦章一个乃是赵太师的门生，一个遵奉许阁老为师长，说起来都是自己人，童政便是知道了咱们微服私访一事也不要紧，当然，只要察实费姑娘确乃被人毒害，童按察使就能弹劾唐、卜二人枉法赎职之罪，这两人可不仅仅就是考评上留下污点了，迳勿既然出了手，必有把握让他们丢官罢职，像这一类只重私利完全无视民生的官员，也确然没有资格享朝廷奉禄，为一方父母。”

    春归于是彻底明白了兰庭为何前往杭州城，也算办完了正事，便不欲再和周王“私聊”——早番她和阿丹一齐商量今日晚餐的菜品时，刚想到一道点心灯盏糕，脑子里竟然闪现出周王殿下对白萝卜丝极其抵触排斥，这种对另一男子并且还是妹夫的口味好恶了如指掌的诡异感觉让她心中大觉警慎，所以纵然还放心不下周王是否最在祸患的重大疑问，此时也不想再和这位过多接触，尤其兰庭这几日还不在身边，她必须牢记避嫌。

    周王看春归似乎想要走开，连忙又道：“三弟听没听迳勿提起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春归只好又坐回了椅子里。

    “说起来谋定后动，我和五哥这伙人，可在极早的时候便对迳勿心悦诚服了，所以今日我原本被唐李杜和卜观时两个货色给气得七窍直冒青烟，非得闯进县衙去打他们一顿才罢休，被迳勿一劝，我瞅他心平气和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忍不住又要算计人了，换作另一人我未必服气，但换迳勿出手，嘿嘿，管保能让唐、卜两个吃不了兜着走，想当年在大本堂念书时，我们多少皇子都拿刘一霸没奈何，非得迳勿出手才把他收拾住了。”

    “刘一霸是何人？”春归难免被挑生了好奇心，她倒也听说过大本堂是皇子们进学的地方，这刘一霸莫不是宫里

    的太监？但没听说过弘复年间，还有哪个太监如此张狂霸道的，这么多皇子竟然都拿他没奈何了？当然她更好奇的是兰庭的“丰功伟绩”，究竟是怎么收拾住了让众皇子都无可奈何的“大恶霸”。

    周王呵呵笑道：“就是当年任职翰林院学士的刘离，兼任大本堂主讲官，只这人虽名为满腹经伦的大儒，人品着实不堪，他是经高琼举荐，高琼那时还甚得皇上信重，所以刘离便对高琼俯首贴耳。高琼有一个侄孙儿，叫高贲，当年也被选为皇子侍读，这本是个不学无术之徒，课业多靠抄袭，不过刘离竟回回都赞高贲才华出众，惹得我们极其不愤。

    高贲又是个跋扈货色，虽不敢欺凌我与五哥，但连三哥、四哥竟也时常受他挤兑，不知闹出多少争端，但因刘离包庇，回回受罚的都成了别个。所以我们就更加不服刘离了，五哥是个直肠子，直接告去了皇上跟前儿，奈何刘离狡辩，结果五哥反被怪责乖张不敬师长，我一看五哥这套信不通，也打算来阴的，在刘离茶水里下了泻药，结果不知怎么败露了，没算计成刘一霸，我反而挨了一顿板子。”

    春归：……

    “还是迳勿，明明文文弱弱的，不知为何高贲从来不敢招惹他，居然还有心巴结。迳勿于是便告诉高贲，他之所看不上高贲从来不和高贲交道，就是因为高贲一贯欺软怕硬，比如众人都厌恶刘一霸，高贲可敢招惹？”周王说到这里至今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高贲也是真傻，竟吃了这套激将法，于是在课堂上便跳出来直指刘一霸浪得虚名，压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只知道对他家叔公溜须拍马。”

    春归再度：……

    “要换别人这样诋辱，刘一霸立时便会痛斥，非得去皇上跟前告状把辱骂他的人赶出大本堂不可，但他可不敢用对别人那套对待高贲，竟然反而说什么……高贲年纪虽小却才高八斗，他的确不配为高贲老师，竟还不忘教导我们，做人要有自知之明，纵使是担着老师的名义，但学识不如学生，就该谦虚礼让。高贲也拿刘一霸没了脾气，闹事也没闹起来，那时我且还觉得迳勿也失算了呢，这法子不顶用，结果呢，迳勿倒好，转眼便把那日课堂上的事撰文一篇，行文措辞竟然没让刘一霸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反而沾沾自喜，自己拿去了皇上面前邀功，嘿嘿，然后他就被罢职了，这下也终于坐实了不学无术浪得虚名的名头。”

    周王又问：“三弟可知道迳勿的计划为何能够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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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水落之前

    春归把周王瞅了一阵儿，颇有些啼笑皆非：“拙稚年少时不知这其中的机巧，难道直至而今二哥还觉困惑？想必那刘一霸因着执教严厉，皇上一心以为是你们无理取闹太过顽劣，所以反而怪罪五殿下不敬师长。至于下泻药的手段，那就更加是自遗其咎落不得好了。但高贲这一闹，刘一霸竟然不加责斥，显然就是包庇纵容。皇上虽然宽仁，但毕竟位尊九五，察实了刘一霸竟然根本不是一视同仁对待学生，心里怎能不生怨气？因为在刘一霸看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竟然还不如高琼，这是为私。

    便讲公道，高贲纵然才高，但胆敢不敬师长岂不荒唐？刘一霸竟然还把迳勿那篇撰文呈给皇上过目，甚是自诩他的谦逊宏量，竟然丝毫没有看出迳勿文中的讥讽之意，这才真是师长不如学生，更为德不配位，还哪里有资格教导皇子？”

    周王颔首：“长大后想来这法子也的确简单，可我们那时未满十岁都是一帮乳臭小儿，能想到的法子除了告状就是恶作剧泄愤，谁像迳勿一样长着这么多心眼，先是笃断高贲必然中计，甚至还能猜中皇上的心思，最妙的就是那篇撰文，也不知他是怎么措辞的，竟能瞒过刘一霸的眼睛，得意洋洋自己上呈给皇上用作自夸，结果呢，搬起石头砸脚！”

    “这大约也是迳勿看明白了刘一霸是个自大的人，自大的人往往会被褒赞之辞蒙蔽理智，且刘一霸也不提防拙稚少年会有这么厉害的笔法，行文之中暗带讥砭之辞，总归是他低估了自己的学生，才会中了算计。”

    “三弟高见。”周王讨好道。

    瞅着已经到了晚饭的时辰，周王正要顺势提出一同进餐的话，满足了好奇心的春归却起身告辞：“就不防碍二哥处理正事了。”

    走得十分干脆以及特别绝情。

    周王眉头缓缓蹙起：总觉得顾宜人待我仍有成见，当迳勿的面儿还不那么明显，迳勿一不在场，她怎么就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了呢？我难道对她还不够彬彬有礼？她怎么对我就这么重的防心？！又或者说，她难道已经有所意识……

    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我对她隐隐的熟悉从何而来？究竟梦境里的事……不，一定不是曾经发生过，但却偏偏就觉得理应发生，她原本不该嫁作他人为妻，她应该是我的……枕边人。

    周王独自在凉亭里深思一阵儿，眼看着春归的婢女提着食盒打亭子外经过，他招招手示意婢女过来。

    青萍和梅妒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王竟伸手夺过食盒时，梅妒甚至下意识护了一护，而后就被自己这下意识惊住了，立即撒手。

    确然大爷在的时候，周王多与大爷、大奶奶共进饮食，所以布置饭桌也是她们的份内之事，总不能让阿丹一人操忙吧，但今晚大奶奶明明说了会在屋子里用饭，周王难道还指望着由她们两个布置饭桌？

    “等不及了，劳烦二位姑娘再走一趟厨房。”周王自己也闹不清自己为何要“劫食”，但表现得极其理直气壮，揭开食盒一看……今晚的点心怎么是灯盏糕？哦，这道点心仿佛也是那人偶尔会吃的。

    但抬眼就看见了也提着食盒

    过来的自家婢女阿丹，周王：……

    回过神来的梅妒立时“挽救”她家大奶奶的晚餐，赔笑道：“阿丹姐姐送来的饮食，才是为六爷精心准备的，更加符合六爷的口味。”主要是符合殿下您的食量，别看我家大奶奶是女子，食量着实胜过殿下呢，殿下这份晚饭，怕不能让大奶奶吃饱。

    周王只好作罢，看着阿丹摆好了饭桌。

    “我怎么没有灯盏糕？”

    阿丹：……

    “六爷不是不喜灯盏糕么？所以顾宜……顾小郎特意没有烹制太多。”意思是根本没有周王殿下你的份。

    周王目光一闪：“是你告诉顾宜人本王的好恶？”

    “那倒没有，顾宜人也没打听这个，就是交待了奴婢另给六爷烹制一样糕点，怕是王妃对顾宜人提起过吧。”阿丹想当然的说道。

    周王便想起临行之前，一回王妃的餐桌上正好有此道糕点，并还十分殷情的先给了他一块，他不爱吃灯盏糕里的白萝卜，但若拒绝又生怕王妃多心，所以硬着头皮吃了一块，王妃根本就不知道他不爱吃此样糕点。

    那么春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像原本只是压在他心头的疑问，忽然得到了隐隐的回应，一想到如此诡异的熟悉感恐怕并非他一人存在，周王几乎立时忍不住找春归追问清楚。

    但他当然没有如此冒失，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他怀疑的这样，那人的心情况怕也与他截然不同。

    兰庭并没有在杭州城过多耽搁，第三日中午时就赶回了毫末庄，他甚至还走了一趟临安城再见了费聪一面，约定好明日一早桃源村见，周王便问兰庭：“童公亲自来了？”

    “我这一趟自然不会空走，童公此行倒也没有惊动更多的人，唐李杜和卜观时应当还被瞒在鼓里，明日一早，童公会随费聪一同前往桃源村，咱们从毫末庄动身即可。”兰庭不顾风尘扑扑，他既然已经把总管一省司法的提刑按察使请来了临安县，且说定了明日一同赶往桃源村，便立时和周王、春归商量如何察明案情的细节。

    这件命案的难点是费惠的尸身已经被焚毁，无法通过勘验尸骨证实费惠是被毒杀，就更加无法通过勘验察明真凶了，也只有引蛇出洞一个法子，利用间接证据以及盘问技巧，慑服凶手认罪招供。

    周王听了兰庭全盘计划后，连连摆手：“我可不会什么盘问技巧，说来这是三弟擅长，奈何三弟又不能开口……迳勿你可有把握？”

    春归“大言不惭”道：“那还用说，要说洞悉人心察颜观色，因时度势盘问嫌犯，我对迳勿可是心悦诚服，毕竟稚拙年少时，都能不动声色的诱使刘一霸自入陷井呢。”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二弟竟还拿来嚼牙？”兰庭挑了挑眉头，对于周王的多嘴极其无语。

    “那日与三弟闲聊着，就想起这么一桩旧事来，这哪里算嚼牙，我可是为了宣扬迳勿你多么的天资聪颖，足智多谋呢，瞧瞧三弟现今对你这样的顶礼膜拜，你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周王不轻不重擂了兰庭一拳，才压敛眉底眼下的酸意：“话归正题，那日我去费家一番质问试探，据莫问小道说，那彭氏慌张

    归慌张，也提议让费厚避出去一阵儿，只也就仅限于此了，一来她不曾承认罪行，再者也没和胡大夫私见，甚至还打算着后日和费厚亲自送她女儿往娄氏绸庄，只怕咱们那些间接证据，不足够逼得彭氏露出马脚。”

    “实则我已然笃断彭氏不会与胡大夫私见了，她应当和胡大夫并无勾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清清白白。”兰庭道。

    春归也颔首认同。

    “那么彭氏缘何肯定胡大夫会‘误诊’呢？”周王不解。

    “有多种可能，比如她根本就不以为胡大夫会‘误诊’，但她相信费厚会赞成她的计划，更甚至她这样行事原本就和费厚乃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所以甚有把握就算胡大夫诊出费惠是服下鼠毒，夫妻两个也能收买胡大夫作伪，替他们隐瞒罪行。又比如彭氏原本有别的计划，大有把握嫁祸给刘家姨娘，横竖费惠那日除了在家中吃的午饭，先在刘家喝了一碗鸡汤，为了自己女儿能够获益，彭氏决定铤而走险，毕竟费厚是肯定会站在她的一边，彭氏认为大有胜算。但没想到胡大夫竟然误诊，而且县衙的人也按照胡大夫出具的书证糊里糊涂结了案，根本就没让彭氏的后手一一实施。”兰庭道。

    但春归却并不认为兰庭是真这样认为的。

    夫妻两私/处时，春归才问：“迳勿刚才那说法其实是应付殿下的吧？”

    “我与辉辉应当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兰庭颔首。

    “那么为何瞒着殿下？”春归不解。

    “因为现在我还只是怀疑，真相大白之前，不宜声张，毕竟……如果你我想的就是真相，又是一桩涉及人性丑恶的大案，真相远远比因为仇隙杀人更加令人齿冷，甚至让人难以置信。殿下万一因此在明日露出破绽来，引蛇出洞的计划就可能落空，那么杀害费惠的真凶也许就真要逍遥法外了。”兰庭神色凝重。

    春归也是一叹。

    她竟也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另一种猜测得到证实。

    “明日你随咱们一同去桃源村吧。”兰庭道。

    “不是有童提刑在场？我抛头露面恐怕不大合适吧？”

    “无妨，男女有别，日后你和童公并没有见面之时，且就算万一碰面，童公若不想声张当然不会拆穿，若是打算声张，我咬死不认也就是了，横竖他也没有凭证指认辉辉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兰庭笑道。

    春归却听出了另一面的意思：“童提刑不是许阁老的门生么？难道迳勿对他并非完全信任？”

    “在这风口浪尖，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兰庭并没有否定他对童政的提防心：“我与童公从前也仅只一面之缘，许阁老虽说对童公评价不错，但官场之上，原本不是太多人能够一直保持赤子之心，童公久在仕途，是否已被浸染，被浸染到什么程度，非深交，还无法笃定。”

    不过关于桃源村的此桩命案，怎么也不关及童政的利益，若能告破，甚至还算他的一桩功绩，他可是刑官，谋求的和唐李杜及卜观时一流具有本质区别，所以兰庭相信童政至少会在此桩案件上，秉公执正。

    一日转眼过去，而随着旭日东升，一桩命案终于迎来了告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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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石出之日

    周王一行人很巧的在桃源村村口遇见了费聪一行，那位浙江提刑按察使童政虽说并不是只身前来临安县，也带着好些随从，不过他今日并没有穿着官服，又显然明白周王殿下也不肯暴露身份，所以此时并没抢先行礼，还很有见地的略略摆着官威，不大关注周王与兰庭身后的随从，只同“亲友家中子弟”也就是兰庭有几句场面上的寒喧。

    春归巴不得自己被童提刑当成小摆设，就没敢自找麻烦紧盯着这位打量，倒是暗暗把首回面见的费聪一番仔细观察——虽说的确不如他爹费厚俊美，但又哪里像周王形容那般满脸戾气了？竟一看就是个活络人，虽在这一群来头不凡的“贵客”包围下，还不失“主人家”的大方自若，言行颇活泼，又具备着少年人应有的锐气，很能镇得住场面不说，浓眉大眼的相貌也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全然不像他家妹子费惠姑娘那样羞涩软弱，和好哥哥的形象十分吻和。

    只是领着一群人往刘家走时，转身的那一刻，春归才从费聪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类似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隐隐涌动的戾气，她想这少年一定是坚信着这回确然是为妹妹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他显然并没有想到几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但能够证实妹妹确然是被毒害，而且还当再一次报官受挫后，竟然请来了能够慑制临安县父母官的提刑按察使。

    他独自谋划着死亡陷井时，欺瞒四管事诱彭之女为饵，安排未婚妻设计引开费厚，交待好友如何威胁彭氏，怀着悲愤的心情在通往野猪岭陷井的树上画下血红的路标，他准备好了捕兽夹和桐油，他像一个猎人，但这个猎人也怀着必死的决心，他不是为了收获而是为了灭亡，他楚心积虑安排这一切时，他看到的并不是希望，他自己也在一步步迈入地狱的途中。

    但现今他才是真正看到希望了，没有任何人会被他连累，这让他彻底的安心，一定是比他本身的计划更好的，春归想费聪此时的紧张，才是真正的紧张，他害怕错失这次机会。

    所以他的心情才会这样复杂，既兴奋又悲壮，他并不高兴，但又期待着最终结果，他终于又有了和敌仇堂堂正正对决的机会，随后正式与他的

    妹妹辞别，阴冥路上，奈何桥头，哥哥不能一路相伴了，希望小惠你的魂灵能真正得到告慰，我们约定在下一世轮回，我还当你的哥哥，下一世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真真正正的爱护你，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可结果真的会如费聪所想么？

    春归低下头，突然有点不想再盯着费聪此时用力挺得笔直的背影。

    还没到刘家，已经有人相迎。

    已经有好事的村人先一步跑去知会了刘氏，快嘴快舌通知了半真半假的消息。

    “刘大娘快些去看看吧，你家大外甥领着好些人往你家来了，其中就有那几天来咱们村里四处转悠打听的小道长，还有一位，说是省城里请来的官老爷！怕不是费家大丫头的亡魂儿当真不肯受渡，要在村子里作恶吧？费聪这小子自然得拦着那小道长不让驱鬼，把省里的官老爷都请来了，这是要闹大事呢！你可得为村子里这么多户人家着想，好生劝劝你家大外甥，案子是要好生察，我们也容不下蛇蝎心肠的毒妇杀人害命，但总归先得让道长作法把他家妹子给超渡了，不能祸害无辜啊。”

    刘氏就连忙迎了出来，刘姑娘听说这事，自然也脚跟脚追着母亲也跑来相迎。

    费聪一把就被刘氏搂住，脊背上紧跟着就挨了重重几拍。

    “你这糊涂孩子，为小惠的事儿，挨了这么重的板子还不罢休，竟还想……”刘氏到底碍着疑似省城官老爷的面前，不敢说破费聪计划着杀人的事儿，抹开了眼泪：“小惠魂灵有知，又怎会心安呢？更不说你娘，她这辈子熬得那样辛苦，临了就只有你们兄妹两个牵挂，小惠已经那样了，你要再有个好歹，你娘魂灵有知该是怎么悲痛，她这辈子可就当真一点都不值了。”

    春归看着刘氏身后的刘姑娘，她站得略远些，自然眼睛也一直盯着费聪，眼圈儿也早就红得不成样。

    费聪很觉惭愧：“姨娘说得是，都怪小子太糊涂，差些把表妹都害了。”

    刘姑娘惶惶然的摇头，想说什么，但到底是把话都藏在了心底。

    “姨娘也不是怪你，姨娘也能够体谅你的心情，到底小惠走得那样突然，

    你连最后一面儿都没见着，彭氏又还逼着你去娄家，促成让她那女儿受雇的事儿，你怎能不生疑？你怀疑是彭氏毒害了小惠，怎肯就这样罢休，让小惠走得不明不白的，但你不该连你自己都不顾了，你娘和小惠地底有知，也必会说你糊涂冲动。”

    春归不想再听费聪继续自责，过去轻轻把莫问踢了一脚。

    莫问立时心领神会，上前打断：“费姑娘自然不愿费小哥儿为了她铤而走险，但也不甘心害死她的凶手能够逍遥法外，今日小道便将作法，将此桩疑案断个水落石出，刘家婶子不用担心，待今日之后，真凶罪有应得，费姑娘的亡灵便能够得以超渡，再入轮回。”

    费聪也终于回过神来。

    “姨娘安心吧，小子不会再犯糊涂了，多得赵郎君与顾郎君二位仗义，不仅请来小道长施法，还请来了提刑按察使童老爷主持公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姨娘还请几位贵客先往家中细说。”

    此处其实已经远远围着好些闻讯前来看热闹的村邻，听说费聪请来的竟然是提刑按察使，一时之间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提刑按察使是什么官儿？比唐县公还大么？”

    “那是一定的，否则唐县公先罚了费家小子板子，这童老爷若官职还不如唐县公，哪里敢和唐县公唱反调呢？”

    “我听方秀才说过，提刑按察使可是管着咱们浙江省所有刑案的大官呢！”说话的人是个小孩儿。

    但因为他提了桃源村里唯一秀才的名头，村人们自然都不会质疑。

    “这可真是了不得，费聪居然还能请来省里的高官！”

    “彭氏这回可跑不了了，也活该她应该给费家大丫头偿命！”

    “最要紧的是费家大丫头能被超度，咱们就不用跟着提心吊胆了，我都说了这段日子村子里不太平吧，你们偏不信，我家的旺财都乱叫了好几晚了，它从来可没这样过，要不是感知了村子里有冤灵，怎会如此？”

    “呸，你家旺财明明就是发情，才狂吠乱叫的。”

    一片笑声。

    春归只盯着刘姑娘看，她这时垂着头，用牙齿咬紧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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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大难临头

    渠出自从圆满完成了盯看费聪这项重要任务，早就被春归安排在了桃源村里接替费惠继续盯看费厚夫妻，正好费惠因为亲眼目睹了亲爹和继母的一场相亲相爱，小小的心灵满盛着委屈，着实也不愿继续留在家里。

    她其实已经相信哥哥的计划算是崩盘，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为了她和彭氏两败俱伤，她的眼前已经浮现出那条熟悉的，通往溟沧的“康庄大道”，但她还不想走，她也想目睹最终的结果，所以她还徘徊在自己的坟茔旁，免得加速魂飞魄散的恶劫，但她也清楚自己“时日无多”，阴气已经控制不住大泄，导致最是挨近她坟茔所在的那户人家——郭大伯家里养的旺财这几晚几乎没发出狼嚎来……

    费惠很清楚旺财的异状并不是因为最近晚上常来村子里觅食的那只流浪小母狗正处发情期，才敏感得几乎变身为狼。

    所以这一天，对于费惠也是相当关键，更何况她也再盼着能够再见一眼哥哥，亲眼目睹哥哥能够真正的打消执念，彻底忘记她，忘记她的死于非命，能够和表姐安稳幸福的渡过他的人生。

    当费聪被迎入姨娘家，她也在此。

    又说渠出，像她一样尽职尽责的亡灵，自然不会赶去刘家看热闹，她一直还盯着费厚与彭氏。

    她亲眼目睹彭氏的女儿，闺名取的是个丽字，仍随着生父姓刘——这纯属巧合，桃源村有一半数的村民都姓刘，彭氏的前夫和费惠的外家并非同宗一族。

    刘丽明日就要去县城为娄家雇工，她很是憧憬日后的美满人生，搂着她的小弟费安乐，说着这个乳臭小儿其实听不太懂的大话：“等阿姐赚了大钱，找了个官家子做你的姐夫，你也和那方秀才一样，什么都不干就成日家就看书写字儿，考了功名，当了大官，娶个比皇后还俊俏的媳妇，再纳几个小老婆，生一堆儿子，住着大房子，顿顿都有大鱼大肉，买粮米不用金子，金子打成帽子带在头上，让你的大老婆、小老婆带在发髻上，这才是好生活。”

    渠出：……

    皇后俊俏么？不知道，当然这也不重要，但渠出只要在脑子里构想一下费安乐这么个小儿带着金冠，身边围满带着金簪的大老婆、小老婆侍候的场面，就已经足够她笑得打跌了。

    刘小丽这姑娘，对富贵的理解还真浅薄。

    突然便听一声重喝：“胡说什么呢？！”

    彭氏一掀竹帘进来，没好气的打了女儿一下，这下却打得不重，与那声重喝更加违和的是她甚至略有些泛红的眼圈儿，把刘丽盯了一阵儿，眼圈儿更红了：“阿娘现在是真有些后悔了，丽儿，要不咱们还是别去娄家了吧？真没什么好的，赚的钱再多，也比不得在家里时更加自在，娄四老爷再宽厚，你该学的，你该干的，那是一丝都不能怠慢，也不是每个娄家的雇工都能嫁给官家子，实则有这幸运的人少之又少……”

    “村里的老刘头，他家的表外甥女可就嫁给官家子了，要不是选成了娄家雇工，哪有这么好的命？阿娘也不是说过老刘头的表外甥女还不如丽儿聪明伶俐么？她能有

    此幸运，丽儿怎么就没有了？”

    “那都是阿娘胡说的，人家登了高枝儿，早就不和乡下人来往了，阿娘哪里见去？”

    “我不管，娄家这样富贵，娄家的织绸工薪资优厚可不假吧，我赚得这样多的一笔嫁妆，就算嫁不得官家子，也能嫁给个像方秀才这样的郎君，阿娘不是说了么，只要有钱，买也能买个功名官职，从此就能荣华富贵了。”

    彭氏叹了声气，半晌才道：“丽儿你总归要记得，我们娘俩能有今天，多亏你的阿爹，你的生父命短，家里头也没有别的亲友可以照顾我们娘俩，要不是费爹爹，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太委屈了你自己，娄家能待也就罢了，若实在受不了辛苦，别瞒着我，大不了阿娘接你回来，你阿爹也说了，一家人能守在一处更重要，你可不是没有退路的人。”

    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

    渠出再一边冷眼瞧着，心下倒也认同：彭氏确然是心疼女儿的，可惜只心疼自己的骨肉，就没把费聪兄妹两个当人看，当然费厚才最可恨，瞅彭氏为了他都宁愿让亲生女儿去做雇工了，足证彭氏心再往偏里长，只要费厚这当爹的不纵容，彭氏也不能够明目张胆苛虐费聪兄妹两，真难怪费惠这小丫头而今对亲爹的怨气更大了。

    忽而又听屋子外头有个女人喊道：“费家妹子在不？”

    彭氏连忙迎出：“嫂嫂来了，小些声儿，我家孩儿他爹昨晚咳了一宿，还睡着呢。”

    妇人正是和彭氏交好的那位，但这回并没有压着声儿：“火烧眉毛了，你还顾着他呢！你家小子，就是费聪，把省里的提刑老爷都请去了刘家，还有前些天来咱们村里的小道长，口口声声要把你治罪呢，一拨人往这边来，要逮你去受审，另一拨人都去请里长了！满村的人现在可都议论，说你家惠丫头就是你用鼠药毒害的，否则惠丫头怎会冤灵不散？妹子你可得说句实话了，你究竟有没有做过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渠出眼看着彭氏一张脸变得煞白！

    这还不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那妇人也迟疑了，人就往院子外头退，但到底还是说了一句：“你要真是一时犯了糊涂……唉，这事可闹大了，不能再饶幸，你快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吧，我把话可带给你了。”

    彭氏茫然呆站着，看着妇人一溜烟忙不迭的跑了。

    “阿娘……”

    刘丽扶着门框：“你当真……”

    “不用怕。”彭氏快步挨近女儿，把她往屋子里推：“记住了，阿娘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等阵儿真有官老爷问你当天的情境……就是你大姐死的那天，你就咬定午饭是阿娘做的，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说，尤其，不要提米汤……别吵醒你爹，看好安乐……丽儿，阿娘对不住你，要是你因为阿娘……挨着些人言议论吧，千万不要埋怨……你爹日后即便再娶了后娘，也定会记着我的好，你乖巧些，阿爹不会亏待你和安乐，记住了，千万记住阿娘的话！你跪下来按阿娘的话再说一遍！”

    刘丽稍一迟疑，彭氏竟然一巴

    掌上去：“说！”

    渠出：……

    她又忽听一句：“你为难孩子是要干什么？！”

    转过头，原来是费厚已经被惊醒了。

    他上前，先安抚刘丽：“丽儿不用慌，什么事都没有，是你哥哥心里对你们母女存着嫌恨，因为你大姐姐的死，更生了误解。他买通了官老爷，想要陷害你娘，阿爹不会容他的，娄家我们宁肯不去了，荣华富贵的什么都不要紧，我们一家人，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刘丽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眼看着费厚把彭氏扯了出去。

    “孩儿他爹……”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里清楚，都是费聪这混账的错！是他不孝，他娘明明是难产死的，我娶了你，他不把你当娘，因为他听信谣言以为他娘是被咱们两个气死的！他还教唆惠丫头也处处与你作对，是他们先有不孝的心，你才对他们这样严厉！我死里逃生，落下一生病痛，要不是日子着实艰难，我也不会要卖他去大户人家为奴，偏偏因为刘家胡闹，我才答应了他荐他去县城谋生。

    他翅膀硬了，更加无法无天，别说你心里有气，我都容不下他！惠丫头就是病死的，但他不认，他买通了个神棍，骗诱得贵人相信，贿赂省里的高官，就是为了陷害尊亲！我陪你去应诉，不管费聪如今多么蛮横，我就不信了，律法真能纵容他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行！你听好了，我是费聪的生父，他实在要告，就告我毒害了惠丫头，让我去给惠丫头填命！”

    “孩儿他爹，没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彭氏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你必须活下去，我这副身体，也只能拖累你们娘仨，你就当我是为了安乐着想吧，他可是我们的骨肉啊！没了我，你一定能让安儿不受艰苦，但没了你……我本就时日无多，你让他靠谁？”

    渠出在一旁听着，竟然都觉得眼睛又酸又涨。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不对，极其不对！

    彭氏应当就是毒害费惠的真凶，但费厚这亲爹却宁愿替彭氏顶罪，我若为费厚与彭氏的夫妻情深感动，那么费聪和费惠的委屈呢？就算费厚和彭氏是真爱，但费聪的生母没错，费聪、费惠更不应该受到牵连！现在死的可的是费惠！她是无辜的，极其无辜！

    她不应该成为亲爹和继母夫妻情深的牺牲！

    渠出出奇的愤怒了，虽然这出奇的愤怒底下，其实也有一个原因，一个被渠出完全忽视的原因——

    她之所以出奇的愤怒，是因为她有那么一瞬间，当真被费厚和彭氏所打动，她险些沦为了盲从，不辨是非、颠倒黑白，如同被她从前痛恨的，篾视的那些盲从。

    所以渠出竟然也在费家待不下去，立时赶往刘家参与那场公审。

    但渠出的冲动不会造成影响。

    因为很快，果然就有人传唤费厚夫妇去刘家，来人是童政的随从，他一点都没有掩示身份，直接撂下“提刑老爷有请”的话！

    渠出错过的仅是，彭氏忽然挺直的肩脊，她不怕，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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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双方对峙

    桃源村的里长，也姓刘，娶妻王氏，是个彪悍的妇人。

    王氏听了“提刑老爷有请”的话，立即便翻箱倒柜起来，且让她的大儿子拉住刘里长：“让你爹先别走！”

    刘里长：……

    童提刑的随从：……

    王氏终于翻出了一袭簇新的长袍，直接塞在了丈夫怀里，一边把人往里屋猛推，一边冲随从陪笑：“等一阵，先让他好歹收拾一番。”

    刘里长：……

    童提刑的随从：……

    “我早就说费家大丫头的死不那么简单了，多半是遭了彭氏这继母的毒手，你偏不信！好歹这次连省里的提刑老爷都被惊动，亲自过问这桩命案，你可得帮着主持公道！要去见提刑老爷，好歹换身新衣把自己拾掇整齐了！”

    刘里长看着怀里这件厚重的长袍：……

    纵然夫纲不振，也怒火直冲天灵，把长袍回塞给自家老婆：“这是旧岁时做好就没舍得上身的冬衣，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季候，硬要让我穿，穿出去也是惹人笑话！妇道人家懂什么？提刑老爷虽然接了诉状，还得看证据！彭氏那样对待继子继女确然不对，但我早说过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简单！说彭氏毒害继女，我第一个就不相信，多什么嘴！”

    王氏抡起长袍就冲刘里长打了过去：“彭氏貌美，你竟然也被诱惑？你还怎么有脸当里长？我也不活了，豁出去让提刑老爷判个和离，离了你们刘家的门儿，我再吊死自个儿，落得个清白，不让子女受累！”

    说着就又翻箱倒柜，虽没长出三尺白绫来，但眼看着就要拿了被单现场现做个上吊的工具。

    刘里长只好抱了老婆的腰，一脸的啼笑皆非：“瞎说什么呢？你就别闹了好不好，要不你跟我去见提刑老爷，你要和离也好，寻死也罢，总得听我先辩解一番吧，哎呀我是真急着去见提刑老爷，话才说得急了些，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我眼里，彭氏那哪算貌美，明明我才娶了朵村花！”

    童提刑的随从：……

    总归是刘里长终于劝服了自家婆娘，一齐到了刘家，刘氏连赶着上前才喊了一声“大哥”，就急得刘里长赶忙摆手：“谁是你哥，我跟你家一点干系没有，和你妹夫家更没干系！”

    童政斜着眼

    撇了一眼刘里长：这人很有问题。

    他的随从：老爷仿佛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氏却很积极，一把挽了刘氏的手：“放心，你和你家妹子是我娘看着长大的，我娘虽嫁去了邻村儿，还常说起你们姐妹两个的刚强，好歹我又嫁了回来，偏我男人如今又有时运当了这一片的里长，我盯着他呢，他若不为你家主持公允，不让提刑老爷出手，我就能把他给收拾住了！”

    一众人：……

    周王顿时理解了而今的礼律——难怪要限制妇人三从四德呢，原来悍妇大有人在啊！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竟然公然的，撇了一眼春归。

    春归却低眉顺眼，一点没有扬眉吐气的作态。

    周王：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彪悍得悄无声息。

    当费厚夫妇两个终于粉墨登场，这处院落似乎变得越发安静了。

    童政清清嗓子，正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本官为浙江省提刑按察使，接费聪诉状，今日专程来桃源村理断村民费家女遇害一事。”

    “遇害？”费厚先且质疑：“小女明明是急腹症夭折，临安县父母大人早有裁断，童老爷可不要听信谤言，冤枉了无辜百姓。”

    春归听渠出道：“这男人着实太可恨了！”

    春归便想：难道费厚真是凶手？

    但她却看着渠出在彭氏身体里穿过，且指着彭氏的鼻尖：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春归又垂眼，心里遍布凄凉。

    为什么要杀费惠？为什么？直到这时，春归都没有想明白凶手的杀机何在。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莫问小道一长篇叙述完毕，但彭氏完全没被威慑，她像被逼进绝路的一只斗鸡，气势昂扬：“提刑老爷可不能相信一面之辞，这个道长，说不定是靠着坑蒙拐骗维生的神棍！”

    莫问微笑：女施主你真相了，但小道虽然说是坑蒙拐骗的江湖豪杰，顾宜人却是个真神棍！在小道看来，身赋异能却不肯实话实说的货色，才是神棍啊，又神又光棍！！！

    但他只笑不辩解，因为莫问明白自然有辩解的人。

    不过那人没有出面，竟又有一人紧随着彭氏的话质疑了。

    偏偏还是那个分明娶了悍妻的刘里长，只

    听他道——

    “童老爷，您既贵为提刑指挥使，自然应当明白断案不能听信僧道卜占之说，当以证据为重，敝村费氏民女之亡，有县衙判定乃急腹症病故夭折，其继母彭氏虽说确有厉待之实，但则事出有因，小人身为里长，一直谙知费家家务实事，若非事出有因，也不可能罔顾。”

    这可不在计划之中，莫问谨慎的没有反驳，溜了一眼春归。

    春归虽然也觉意料之外，但她现在可不好干预案情，不过因为有兰庭在场，她并不担心。

    果然就听兰庭问道：“里长所言事出有因，究竟如何？”

    王氏便先跳脚了：“姓刘的，老娘要跟你和离！！！”

    兰庭：？

    周王：？！

    春归：？？！

    童提刑：！！！

    刘里长瞬间成了万众瞩目，但这时也只硬着头皮道：“娘子你别瞎胡闹，你眼里揉不进沙子，最恨苛虐老弱之人，但……费家的事……”

    “里长不用为我瞒着了。”费厚昂首挺胸的出来：“是我告诉里长，我的一儿一女，费聪、费惠因受其外家教唆，先对继母不孝，所以我才告诉我的婆娘，必须严加管教。这是我的家事，我是户主，和妇道人家没有关系。”

    费厚这样一说，刘氏便先火冒三丈了：“费厚你有没有良心？我妹妹可就聪儿、惠儿两个骨肉，他们兄妹两也是你亲生的子女，彭氏苛虐他们，你这当父亲的窝囊懦弱不管也就还罢了，竟还护着彭氏不让里长干预？！而今更是把脏水往我家泼，说什么我家教唆聪儿、惠儿不孝？你摸着良心问问自个儿，要不是我妹子持家勤俭，你费家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我妹妹嫁去你家的时候，你家有什么？上头有个病重的老父亲，你也只是方秀才家里的佃农，是我妹妹省吃俭用的，又勤快，不但替你老父亲养老送终，还给你积攒下置地的钱，瓦房也新盖了两间，她又给你老费家生下了一双子女，满村里的人，谁不赞我妹子贤惠勤俭，聪儿、惠儿又伶俐懂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么？我妹妹尸骨未寒你就娶了新欢，娶了新欢就翻脸不认人，你和我家恩断义绝也就罢了，怎能把聪儿、惠儿也不当人看？！”

    费聪此时也是一脸的怒色，至于费惠，她早已忍不住轻声抽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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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早存厌恨

    费厚像一堵人形盾牌，一直把彭氏牢牢护在身后，面对刘氏对他良心的质疑也是全然不屑一顾，他想起自从自己娶了小刘氏，满村子里的人都认为自己捡到了宝，就连方秀才的寡母，他从前的东家，那个在村子里颇有积善的声名，所以很得尊重的妇人也认为自己是多亏娶了个贤惠的老婆才把日子越过越好。

    但他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没日没夜的劳作，吃的就是粗茶淡饭，衣裳就是补丁缀着补丁直到破旧得着实没法补了才能指望换件“新衣”，却也是小刘氏不知在哪家铺子里买的存货粗布，她自己裁做好，穿上身儿完全看不出是件新衣，夏天捂汗冬天渗风，满村子里的男人就他穿得最寒碜。就这样岳家还常常敲打他，提醒他娶了小刘氏是祖坟冒青烟的幸运，仿佛他和他那个乞丐连襟没什么区别，都是靠吃岳家的软饭过活。

    小刘氏从来不准他上别人家吃酒，说吃了人的嘴软欠了人情就得还，可拿钱出来回请人家自己又心疼，小门小户的日子经不得这样的铺张浪费，所以村子里的男人都看不上他，说他吝啬窝囊，不值得交道，慢慢就再没人喊他猜拳吃酒了。

    但这些琐碎费厚现在不想提，因为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他只是冷冷看着刘氏：“你也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到底有没有教唆费聪兄妹两个顶撞亲长，说没说过我背着你家妹子胡混偷情的话，你说没说过费聪的娘是被我和安乐他娘气死的话！费聪有没有骂过安乐贱货，费惠有没有因为这个和丽儿吵闹，要不是你在中间搅和，我家也不会闹得不安生！”

    “我是告诫过聪儿兄妹两彭氏不是好人，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家妹子怀着身孕的时候，费厚你确然背着我妹妹和彭氏胡混，有回还被我妹子堵住了，亲眼看见你躲在彭氏屋子里吃酒！我妹子要脸，没把这事声张出去，委屈和气愤都憋在心里头，且只好回娘家诉苦，正因为她受这些气最后才闹得难产，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跟着去了。这些事我难道应当瞒着聪儿、惠儿？教他们也受彭氏蒙骗？”刘氏恨恨道。

    彭氏便急了：“姓刘的你这分明是血口喷人！那回孩儿他爹确然是在我家吃酒，但因为我家屋子漏雨，孩儿他爹替我拾掇好了我才买了酒做了饭菜答谢他，也并不是只有我和孩儿他爹孤男寡女，还有郭家大兄弟和郭家嫂嫂也在场，刘家姐姐来的时候，屋子里连她一共有五个人在，刘家姐姐是生了误解，当场就数落我不守妇道，郭家兄弟和嫂嫂还居中调和了几句，这事儿不怕你现在还拿来掰扯，我也举得出人证。”

    “我妹子尸骨未寒，费厚便娶了你过门儿总是事实吧？说你们两个不是早就勾搭成奸有谁信？且你一过门儿，就把紧了费厚，我妹子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都落到了你的手里，你和你女儿倒是一日三餐大鱼大肉吃香喝辣的，聪儿和惠儿被你当作奴婢使唤却只能吃残羹剩饭，孩子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这是严加管教？这分明就是苛虐！这还用我教唆他们兄妹

    两个？你这继母不慈在先，还指着聪儿、惠儿把你当作生母孝顺，你长着多大张脸？！”

    刘里长好容易才插话：“不让孩子吃饱的事，我也觉得是彭氏做太过，但我一插手吧……”

    “是我说了实情。”费厚道，这时也顾不上丢不丢脸的事了：“残羹剩饭怎么了，费聪他娘在世的时候，我哪一天吃的不是残羹剩饭？我被费聪娘指使得团团转，成日里累死累活，到吃饭时候，还得等费聪、费惠都吃饱了，才轮得上我一口饭，安乐娘嫁进门后，就算是残羹剩饭，至少还有油腥，哪里像从前，白水煮点菜蔬配着稀粥，这就算是苛虐了？”

    “我娘便是节俭，顿顿饭也是她最后一个才上桌，你竟然，你竟然……”费聪简直难以置信他的亲爹竟然会这样抱怨他的亡母。

    “至于不让孩子吃饱，那也是因为安乐娘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氏，你口口声声说你妹子攒下的积蓄，呵呵，你竟还有脸提这个？过去我们一家省吃俭用的，家里的财钱被你妹子一直把控在手，她过世后，我翻遍了我家竟也没找到一两银子，只有不足一吊的钱！就这样你还逼着我，让我把你妹子风光大葬，为了给你妹子办丧事，我只好去告贷！我家的钱去了哪里？你敢说你不知情？那段日子安乐娘嫁进门儿，卖了她过去的房产才能帮衬家计，我和安乐娘还要忙着地里的活计，难道不应是我们先吃饱了才能顾及费聪、费惠？难道费聪、费惠有手有脚的就不应该干活儿？如果你指责我苛虐他们，很好，你妹子把我家的钱都给了娘家，你们却冷眼看着你妹子的子女忍饥挨饿，你们难道不该照济费聪、费惠？！”

    “你胡说！”费聪眼睛都几乎充血：“阿娘多顾家，外祖父那年病重，逼得姨娘只好卖让田地给外祖父请医，姨娘都没有为难阿娘，找阿娘借钱，就是姨娘也晓得我们家不易，你不能这样诋毁阿娘！”

    “费聪，你问问你的好姨娘，她到底有没有拿我家的钱？她是没向你阿娘开口借钱，因为借了钱是要还的！你阿娘私下接济娘家，且把这事儿瞒得一丝风都不露，为的就是不让你的好姨娘还钱！”

    “小妹确然资助了我一笔钱，但远远不够治好聪儿外祖父的病，费厚，我妹子嫁进你家时，你的老父亲也病重卧床，那时我们刘家不也照济了你家？姻亲间一方有难，另一方难道不应援手？你竟指责小妹倒贴娘家……”

    “是，我老费家艰难的时候的确向你家借了钱，但早就分文不差连本带利归还，而你刘家呢？便是有艰难的地方，需要我费家帮衬，是不是应当坦诚相告？可今日我若不当众质问，刘氏你还会不会提这笔钱半字？亏你还有脸说是安乐娘霸了你妹子的积蓄！”

    刘里长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旧事了，再掰扯也只能伤两家和气，又有什么意义呢？费大兄弟，我也得说说你，甭管怎么说，你和费聪他娘也是夫妻一场，纵便日子过得不是外人看来那么和美，费聪他娘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再埋怨她，甚至迁怒两个孩子也的确不应

    该。费聪姨，你也莫再针对安乐他娘了，她要真是蛇蝎心肠，费大兄弟出外谋生那些年，费聪兄妹两怕就活不下去了，我是个外人，对你们两家都是一视同仁，但我要说句公道话。”

    “里长请说，我听着。”刘氏忙道。

    “费聪，你还记得有一年，你不慎摔伤了腿，是你的继母忙不迭请托的我，让我去镇集上请了跌打大夫来给你疗伤，钱也是她出的，还拜托我瞒着你，说你性子倔强，怕你知道后不肯遵医嘱，耽搁了伤势落下残疾。还有你爹在海上遭了意外，落了一身病，日子过不下去打算卖了你为奴籍，你继母她也觉得心里不落忍，先就求了我去当说客，但你爹也不肯听我劝……”

    费厚冷哼道：“不是我当爹的狠心，要怪就怪费聪你自己，听信了你好姨娘的教唆，越来越不把我这亲爹放在眼里，费惠也就罢了，养几年始终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也无法再给我添堵，但你是个小子，有你在家，老费家便不得安生，安乐娘她倒是说父子间哪有隔夜仇，劝我不要一时冲动悔恨终生，但我知道我们父子两个是好不了了，你恨我，我也厌烦你，我养你一场也不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将你卖了奴籍，咱们也算一刀两断，各自都能过得轻松些。”

    春归看向费聪，少年这时眼睛里虽有怒气但怒气底下更多的却是一片迷惘。

    “怪我自己？我该怪我自己什么？我的确不愤彭氏，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原来她的作为竟然是你在指使！你就这么恨阿娘么？以至于也这么恨我和小惠？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你要早说了今天这番话，我和小惠心里便不会再有念想了，我不会去求姨娘，不会去求外祖父，是啊，我们早该一刀两断，我和小惠为奴为婢总算有了出路，不至于……小惠不至于被彭氏毒害！”

    费聪俨然并不相信刘里长的解释，他仍坚信是彭氏下的毒手：“彭氏也许从前并非蛇蝎心肠，但她不动杀心，也是因为她心里明明白白我和小惠根本就是孤儿，我们的阿娘死了，阿爹痛恨着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她提防。是我害死了小惠，我就不该为小惠谋划，不该让她去娄氏绸庄做织绸工，这样彭氏就不会眼红，不会为了她的女儿毒害小惠。”

    “我说了你妹妹是病死的，你竟然还敢诋毁你的继母！”费厚怒道。

    “费姑娘绝对不是病故。”莫问小道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她死时全身绀紫、七窍流血，乃中毒症状。”

    “你这神棍！必然是被费聪买通捏造这套说辞陷害无辜！”费厚更加气怒：“请童老爷明察，处费聪这忤逆子不孝谤母的恶罪。”

    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双方仍然僵持。

    “莫问小道长不可能是被原告买通。”童政也总算有了机会替小道正名：“刘里长恐怕不知，莫问道长乃是丹阳真人的高徒，而丹阳真人被皇上尊为国师，试问费聪一介平民，又怎能买通国师高徒诬谤无辜？”

    刘里长显然被莫问的身份给震惊住了，好半晌才颔首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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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符水敢饮？

    但刘里长认同的可不是莫问的证辞，他对小道那番什么亡魂诉冤的说法显然还有保留：“小人也算是瞧着费聪这孩子长大，他小时候虽然执拗，但一直便有出息，说实在小人也确然不信是他买通道长意图谤害亲长，只以为是费惠突然过世，且费聪和继母又一直便有过结，所以才会心生这样的误解……小道长竟然是国师的高徒，那就更不可能是与费聪串谋了，小人有一件不情之请，还望小道长答应指点。”

    这又是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但莫问小道总不能推脱，故作镇定道：“里长但说无妨。”

    “小人有一女儿，最近染病，请了不少郎中都没治好，还望道长能够指教，小女的病究竟有碍无碍。”

    莫问：……

    只好答应卜上一卦，但他哪儿来的这一神通？也不能当着众多人的面和春归商讨，只好道：“小道卜卦需得个安静地方，此处着实太嘈杂。”

    一众人原本是在刘家的后院里说话，刘氏虽然心头狐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把人往屋子里请：“道长在内作法，咱们在外头不吱声便是。”

    “还请顾小郎先帮着小道焚一炉香，使得小道先静下心来。”莫问用目光提醒春归：大奶奶可得想办法维系好小道我的招牌，若这就演砸了，接下来的戏也就唱不成了。

    好在今日的原计划中，小道必须“作法”，为了不穿帮，春归也准备好了随时援助，便一伸手，今日作为随从之一的汤回立时递过来提盒，里头搁置着“作法”的用具，春归没说话，跟着小道就往屋子里去。

    童政这才像留意见春归，问兰庭：“这位是？”

    “是在下的好友，能焚一手好香。”兰庭解释道。

    渠出眼见着费惠此时还顾着抽噎，拉了她一把：“莫光顾着伤心了，你可知道这里长家的女儿生的什么病？快些跟我进去，否则让顾宜人怎么卜断吉凶？！”

    春归刚把香炉从提盒里取出，就听见随后而至的费惠道：“刘里长根本没有女儿，连儿子都是抱养的，里长娘子不能生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春归便明白了，难怪刘里长刚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在场如王氏

    等等神情都有几分微妙呢，原来是个陷井。

    这事三言两句就对莫问说明白了，春归倒信任凭小道的脑子，完全不用她再教导怎么故弄玄虚。

    童政却不知刘里长为何突然有此不情之请，难道当真是忧愁女儿的病情？但也不用急着在这时开口吧，完全可以等到费惠一桩命案水落石出之后啊，而且他家那位悍妻，仿佛一点也不着急，总不能刘里长的女儿并非悍妻所出吧？呵呵，这不能够，刘里长这样的夫纲不振，难道还敢纳妾不成？

    童政也很快知道了答案。

    小道从屋子里再到后院儿时，翻着眼把满脸期盼似乎又心怀紧张的刘里长盯了一阵儿，才慢条斯理开口：“里长命中无女，小道着实无能为力改变命定，里长还是莫要执着才好。”

    刘里长这才行了个揖礼：“道长果然道术高强，小人心服口服。”

    童政恍然大悟：感情这里长虽说听了莫问道长的名头，却仍不信他身具异术啊，却又明知直接提出异议无法说服我，所以才用这办法试探，万一莫问道长顺着他的话，不管说他家女儿的病情有碍还是无碍，他就有了凭据拆穿道长的说辞并不可信。这位里长虽然只是乡中小吏，看来还的确处事公允，只他分明就不相信彭氏是真凶，难道这件案子果然另有蹊跷？

    不过童政当然不曾因为心里这点疑惑就终止行事，他拿出了官威来：“刘里长既然不再质疑道长证辞，那么可能听道长继续解释要如何证实费惠因何而亡了？”

    “小人不敢再有质疑。”刘里长道，他虽然仍然不认为彭氏是凶手，但既然相信了莫问不是神棍，那么也寄望于道长能够将此件命案审断个水落石出。

    他之所以一点不怀疑莫问是先打听清楚了他家的底细，也是有原因的，他家娘子不能生养的事虽然在桃源村乃众所周知，不过正因为是众所周知，而今早就没人再议论了。莫问虽说在村子里转悠打探过，打探的无非是费家的事儿，他家和费家根本不相干，这道长哪里会关心他的家事？就连他自己，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试探，那道长若非有真本事，断然卜不出他根本没有女儿。

    便心悦诚服，只听莫问道：“费姑娘的尸骨

    虽然已被焚葬，但只要还有骨灰，经小道作法，可使费姑娘的遗体呈现虚像，届时童提刑及众位，就能亲眼目睹费姑娘的尸身是何情状了。不过小道作法，需要掘开费姑娘的坟茔，且今晚不能封蔽坟茔，待明日寅时三刻，平旦时日曜前，尸身便会显形。”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神奇之事？

    彭氏双拳握得死紧，两鬓渗出汗意。

    “倘若费家惠娘真乃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而亡，便足证是被毒害，但道长又怎么证实凶手是谁呢？”刘里长问。

    “小道可先作法，让刘氏、彭氏二妇饮下小道的符水，待明日寅时三刻，行凶者便会倒毙于受害人尸身面前，另一个无辜者却安然无事。”莫问道。

    “为何让刘家人饮符水？”王氏诧异道：“惠丫头可是刘家妹子的亲外甥女，刘家妹子怎会害她？”

    “据察，死者亡前，除了在家中饮食，也在其姨娘即刘氏家中喝了一碗鸡汤，刘氏虽无杀害死者的动因，但的确也有嫌疑。”莫问道。

    “你这神棍本就认定我浑家是凶手，必然会先在符水里下毒！！！”费厚提出质疑。

    “那符水无辜者饮下必定安然无事，费大叔若不信，小道可以亲自先饮一碗，且饮用哪碗符水，完全可由彭氏先行择选。”

    “我来替浑家喝！”费厚仍旧挡在彭氏身前：“要说有嫌疑，我也有嫌疑，为何小道你不让我喝你那碗符水？！”

    “因为小道刚才已经卜了一卦。”莫问微笑：“凶手不仅便在此时院中，且为妇人，不过费大叔你坚持要饮符水也未尝不可，横竖你不是凶手，饮了并不至于暴毙，但令内，也必须饮这碗符水，除非她现在便认罪。”

    彭氏却已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上前一步：“孩儿他爹不用喝，我喝这碗符水就是。”

    “道长真有把握？”童政蹙着眉头问道。

    “只要明日寅时三刻，费姑娘的尸身能再现死时情状，毒害她的人将无所遁形，不过呢，父母尊亲便是毒害卑幼，按律也许会得宽减，彭氏若这时就认罪，说不定还能留得性命。”莫问好心提醒。

    “我喝，喝下去就能证实我的清白了！”彭氏却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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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坟茔鬼影

    没有人问刘氏的意见。

    几乎没有人认为她是凶手，当然相信她便是喝下那碗符水之后也能安然无恙，可以把彭氏绳之以法的提议，刘氏根本不会拒绝。

    为了显示公平，莫问将两碗符水掺和成了一大碗，再平均分成两碗，果然让彭氏先选。

    春归留意见费厚额角的青筋竟都暴突起来，但彭氏却二话不说将符水饮了个一干二净。

    刘氏拿着剩下的一碗，也喝了个一滴不留。

    “那么小道接下来，就要去费姑娘的坟茔作法了，依然需要不受打扰，且不得有生人接近费姑娘的坟茔，否则生人的阳气侵损了亡人的阴灵，小道这术法可就不管用了。待小道作法完毕，还劳童提刑着人远远守住通往费姑娘坟茔的路口，直到明日寅时三刻，待费姑娘尸身现形，生人才能靠近。”

    童提刑颔首，先冲刘里长道：“看来今晚，我们一行人都要在桃源村寄宿了。”

    “这好说，小人理当提供方便。”刘里长道。

    他其实应当阻止莫问道长的作法的，因为莫问道长这么做，其实无异于用私刑处决凶犯了，这有违律法，不过刘里长暗暗一分析，又觉得莫问道长所谓的术法无非是诱出凶犯，趁今晚铤而走险先毁了惠丫头的骨灰，要知道通往费惠的坟茔虽然只有一条道路，但完全可以不经道路抵达，毕竟乡下农家，就算是妇道女流也都有翻山越岭的本事，不怕荒郊野林子里的蛇虫鼠蚁，这是村人们众所周知的事儿，而童提刑就带着这么些人手，是不可能完全杜绝凶犯挨近坟茔的。

    生死攸关啊，凶犯必须铤而走险。

    童提刑只要在费惠的坟茔处布置人手盯防，凶犯一旦接近，就必会被当场逮获。

    这是引蛇出洞之计，极大可能成功。

    刘里长能够想透这其中的机窍，就自然不会阻止了。

    回到自家后，他立时张罗着让一群“贵客”寄宿的事，他家里没有这么多客房，不过兰庭几位提出去方秀才家中投宿，倒不用刘里长格外操心了，他原还迟疑着是否应当好酒好菜招待童提刑，既觉这是一尽地主之谊，可又担心会被童提刑误解为谄媚，没想到童提刑竟主动提出来要和他饮谈，刘里长受宠若惊。

    王氏虽说彪悍，不过又极其好客，要不是童政阻止，几乎要杀了还没养肥的年猪招待贵客，到底还是宰了两只鸡，炖了老大一锅，她自己竟然也能饮酒，一点都没避嫌，上桌子吃饭敬酒，还不忘发表见解：“真凶必然就是彭氏，别看她嘴硬，现在似乎还没露出破绽来，是她还怀着饶幸呢，压根就不相信莫问道长真会那等玄妙道术，以为今日是为了诈她认罪，我却不这样想！道长既然断定凶犯为妇人，那就是择清了费厚，但费厚的确有嫌疑，尤其是我今日才听说，这当爹的竟然厌恨自己的亲骨肉！道长若是没有把握，怎会一口咬定费厚不是真凶？”

    “费厚根本不存杀人的动因。”刘里长道：“费聪毕竟是费厚的儿子，费厚要真想让丽娘去娄氏绸庄，逼着费聪促成，费聪也没办法，否则费厚只要不松口，硬拘着惠丫头在

    家，费聪有什么奈何？但费厚起先并没逼迫费聪，说明费厚压根就不愿意让丽娘去做娄氏绸庄的雇工，他这人……也的确偏心得没边儿了，再怎么怨恨亡妻，确然不该苛虐自己的骨肉，反倒把丽丫头当成掌上明珠呵护，不让她受一点累，要不是惠丫头没了，彭氏又早就花了那笔定金，不愿也没法子把到手的钱财奉还，说不定根本就不打算送自家女儿去受累。”

    “你不一直坚信真凶不是彭氏吗？”王氏鄙夷道。

    “我至今仍然不信。”刘里长叹气：“我倒是……有些怀疑费聪的姨娘。”

    “这怎么可能！”王氏瞪着眼：“你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或许真是我胡思乱想，我也拿不出什么凭证，更想不明白刘氏为何要杀人，不过只是因为……我先排除了费厚夫妻两个，就只剩刘氏还有嫌疑。”

    “老刘可有想法入仕？”童政却忽然问道。

    刘里长夫妇二人：？！！！

    又说彭氏，自从去刘家应诉后，虽被逼着喝了一碗符水，她却像是突然定了心，剩余的大半日根本就不再关注莫问道长怎么故弄玄虚，渠出紧盯着她看，也没看出她一点担心来，只听她商量费厚：“不管那神棍是什么大人物的高徒，必然是和费聪串通的了，想用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诈我认罪，没想到他们反而先露出了破绽……今日过后，这桩事情总算就了了，既是如此，还是让丽儿照去娄氏绸庄，一来能够缓解家里的艰难，好给你请个可靠的大夫治好你的病症，也算是丽儿报答了你这么多年的养恩，再者她自己也确实能积攒一笔嫁妆钱，日后咱们给她留着心，说桩好婚事。今天你和费聪既然已经都掰扯明白了，日后也不用再指望他，横竖有安乐替你养老送终呢，各自相安便罢，我们也终于有了太平日子。”

    “到底是我，连累了丽儿受苦。”费厚长吁短叹。

    “你待她和亲闺女没两样，她也是真心想要孝敬你，说什么连累的话？过去的事你也别记在心上了，和刘家……日后也不用再提恩怨二字，把那些事儿都忘了，才利于你养病，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真犯不着一直活在过去。”

    “你说得是，待这件事了，一切便都了结。”费厚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彭氏这晚睡得极早，但费厚却一直辗转难眠，好容易挨到夜深人静，渠出终于看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件外裳，也没点灯，拉开门又悄无声息的合上，踩着月色出了院子，绕了一大截路，像幽灵一样，目的却明确——是去他亲生女儿的坟茔！

    渠出冷笑：这下可算水落石出了，彭氏虽然心怀饶幸没有上当，费厚却生怕彭氏当真暴毙在女儿的尸身前，定然是要悄悄毁了费惠的骨灰！他为了彭氏胆敢铤而走险，却没想到正中陷井！

    果然是赵兰庭和顾宜人夫妇联手，制定这计划虽然并不算天衣无缝高妙无双，但到底是精准洞悉了费厚的心态，他对彭氏的确情深意重，纵容彭氏毒杀女儿不说，也一定会为了保全彭氏“毁尸灭迹”！

    渠出更是寸步不离紧跟着费厚……

    夭折的孩

    子是不能葬进村子里的集葬坟茔这样的风水宝地，所以费惠的埋骨处只能择于荒郊孤坟，入夜后这里原本就是人迹罕至，更别说路口今晚还有人把守，费厚不敢点灯，摸着黑爬了半天的土坡，小心翼翼绕开道口把守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但他刚一接近已经被掘开的坟茔处，却见已经有人从坟坑里抱着个瓦罐出来……

    渠出也惊呆了，竟然还有人欲毁费惠的骨灰？？？

    她瞪大眼直盯着从坟茔里突然冒出的“鬼影”，奈何此刻阴云刚巧遮蔽了月照，这荒郊野岭一片漆黑，一时难以看清“鬼影”的眉眼。

    “费厚！你果然意图包庇彭氏！！！”那人竟先叫嚷道。

    渠出因此也明白过来那人是谁。

    刘氏？怎么能是刘氏，怎么会是刘氏？！

    明月没有这么快走出那片阴云，但漆黑笼罩的天地间忽而便亮起了火把，坟茔四围的林木后，人影一个接一个的出现，火把也越来越多，他们无声的朝向洞开的坟茔围拢，刘氏先看清的是那个童提刑眉头紧蹙神情凝重的脸，跟着看清了给她带来巨大压力的莫问道长此时无端染着邪气的眉眼，还有引来莫问的，让她痛恨又无可奈何的两个富贵子弟，最后她终于看见了此时本应守在道口亲自提防有人扰损法术的，她的好外甥费聪。

    刘氏终于意识到她犯下了难以挽回的过错。

    “聪儿，我是忽然想到万一费厚、彭氏不经你们把守的那条道儿……我果然没有料错，你也瞧见了，费厚他确然是摸黑绕道偷偷前来，他分明是为了包庇彭氏，意图毁了小道长的法术，毁了惠儿的骨灰……”刘氏赶忙把怀里的陶罐递给费聪：“姨娘护着了惠儿，姨娘这回终于护着了惠儿，只要惠儿的骨灰还在，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迫切的盯着火光下费聪的眼睛，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只有一片迷惘。

    “聪儿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费聪接过那个冰冷的陶罐，他看着自己的姨娘又看着仍然震惊的生父，这一刻他只能牢牢抱紧那个小小的，装盛着他可怜的被人毒害的妹妹的骨灰的这一黑漆漆的器皿，他忽然觉得这应当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吧？

    小惠，不会是姨娘杀害了你，不会的是吧？这世上哪里有比我眼前所见更可笑的情境呢？小惠，我觉得我应当相信姨娘的辩解，你应当也是这样想吧？怎么会是我们的姨娘，我们曾经那样爱戴的尊长，我们都那样相信着她，以为阿娘去世之后，姨娘能够替代她爱护我们，她也是我们可以依赖，应当孝敬的亲人啊。

    他忽然又听见了说话声——

    “刘姑娘，你也可以出来了。”

    费聪浑身一僵，他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陶皿，他越发茫然的去看说话的人，是一步步带着他走入这场离奇梦境的赵郎君，他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突然就看清了深深的无奈，和怜悯……

    最后他才移动几近呆滞的眼珠，看着一株林木后，缓缓移出的人影。

    那个人影在一片火光中摔跌在地，不敢与他对视，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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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凶手是谁

    天光大亮，一切的阴霾似乎都随着旭日东升消散得干干净净，天地间的晴和是那样显著，这对于桃源村的村户，仿佛和盛夏季每一个普通的晴天没有区别，多数的人其实都不知道在过去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当然昨晚发生的事也并不会影响多数人的生活。

    但这一日又注定不同。

    因为有刘里长家的小子一大早就敲着锣，挨家挨户的通知——省里来的提刑老爷会当众审断费家女儿的命案，地点就在里长家，村民们均可围观。

    那郭家的妇人，便是与彭氏交好的那个，闻讯后极其震惊，却并没有急着赶去围观，显得与众不同的迟疑踌躇，倒是被她男人拉了一把：“你怕什么怕，纵便是你和彭氏走得近些，却没有做过亏心事儿，彭氏要真害了她家大丫头，活该她杀人偿命，我们又不曾帮着彭氏害人，有甚好心虚的？”

    “我是想着，安乐娘确然不像那等蛇蝎心肠的人，可……省里来的提刑老爷已经断定惠丫头是被毒害的了，凶手不是安乐娘还能有谁？我一想我和她这样亲近，竟一点没看出她竟然这样恶毒，大太阳底下都忍不住直打冷颤。”

    “这就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男人长叹一声：“刘权在世的时候，他们两夫妻过得也确然和美，虽说刘权家境贫苦，彭氏还有本事把日子料理得丰衣足食的，比好些有宅有地的人户都惬意，多少人都羡慕刘权娶了个精明能干的婆娘，谁也不知道彭氏精明得太过，为了自己的舒坦，杀人害命的事都敢干的。”

    “她模样好，又有想法，从前就遭人眼红，那些人羡慕归羡慕，私下里也大有嚼舌根诽议阿彭的，我以为这都是那起心眼小的人心怀妒恨，真一点没想到……惠丫头过去和丽丫头争执，阿彭责斥惠丫头的时候，我确还觉着阿彭固然是偏心，但有哪个当娘的不偏心自己的亲骨肉？晚娘难当，阿彭也有阿彭的难处，压根没想得到……”

    “不说这些了，快去里长家里头看审吧。”

    “我犯愁的另有一件……我原本也跟阿彭提过，咱们家的小子和丽丫头也算是两小无猜……虽说阿彭过去也没给我个准话……”

    “彭氏若真定了罪，她那闺女儿自然是去不成娄家了，费厚

    也不知道是不是帮凶，就算没被彭氏牵连，他那身体，况怕也撑不得多久。丽丫头原本就不是费厚的亲骨肉，费聪还哪里会管她的死活，我和刘权……总算有从小长大的交情在，丽丫头没了依靠，我们不能不管，无论彭氏落得什么收场，我都会跟里长提一提，丽丫头若还情愿，我们就娶了她当儿媳妇。”

    郭大嫂便长舒了口气：“你真这样想，我还安心些，我就怕你怪我当时没想周全，害了儿子。”

    “彭氏就算作恶，和丽丫头也没有干系，我和刘权的情谊，总不能因此断绝。”

    这两夫妻赶到刘里长家的时候，几乎已经挤不进去院门口了，而童政也已经是将昨日布下的局简单对民众解释清楚，所以郭家夫妻又听了满耳朵的议论——

    “我就说呢，官府怎么会仅仅依靠僧道的说辞判案，原来是提刑老爷故意布的局。”

    “你知道个屁，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闹得清官府是怎么判案的？”

    “但费家大丫头尸骨都化成了灰，哪里会有那等高明的法术还能让她的尸身再显出死时情状的？”

    “莫问道长可不是普通术士，他的师父丹阳真人可是国师，谁也拿不准小道长会不会这等法术！”

    “也难怪费厚信以为真，深更半夜摸黑去他家大丫头的坟茔企图毁了道长法术，没想到被捉了个现形。”

    “说起来寻常看费厚这样窝囊，想不到他还能这样护着自家婆娘。”

    “费厚中计也就罢了，但听说费聪大姨居然也被逮获，这又是为何？难不成费厚原来是和他的大姨姐有一腿？”

    “胡说什么呢，刘老根虽只有两个闺女，但刘家姐俩的品性可是有目共睹的，勤俭能干就不提了，什么时候听说刘家姐俩占过别人一点便宜？你们这样谤毁刘家大姐也不怕遭天打雷霹。”

    “哎呦，知道你自小就看中刘老根家大姐，可惜你家就你一根独苗，老子娘不许你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只你而今还护着过去的心上人，就不怕你家婆娘往你脸上泼酸醋？！你说刘家大姐清清白白，那她为何摸黑去外甥女的坟茔和费老大私会？”

    “话也不能这样说，刘家和费家昨日白昼还唇枪舌箭，摆明了水火不容

    呢，刘家大姐怎能和费老大私会？应当是有别的缘故吧，还是不要胡乱猜疑的好，等着提刑老爷断个水落石出。”

    院子里童政自是当仁不让坐了主位，但今日的主审，却是站在他身后的兰庭。

    春归和周王都坐在并不那么受人注目的地方，周王脸上有些急切的神色，显然他也在因为昨晚发生的事震惊且困惑，春归却有些萎靡不振，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昨晚她也去了费惠的坟茔处埋伏，直至亲眼目睹刘氏落网，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但有的事情一但得到证实，心情反而会更加沉重。

    她知道兰庭今日一定会把这起命案审断明白，可真相残忍，她不知道当所有阴恶的事实暴露在阳光之下，费聪兄妹会不会坦然接受，最沉重的打击从来不是来自敌仇，最痛苦的创伤从来都是因为亲朋，背叛二字，历来都是血淋淋的，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得以揭示，却并不会大快人心。

    这起命案，恶劣程度也许更胜樊家灭门事件。

    春归憎恶行凶者，同时也对受害人满怀怜悯，她几乎可以肯定在今日之后，费聪还需要漫长的时日才能真正痊愈，因为在今日之后，费聪是当真成为孤儿了，世上再无他的血亲，他的家人。

    一应嫌犯都被带上场中，但刘氏母女却被堵塞了口舌，她们暂时只能听审不能说话。

    这显得刘氏母女要比费厚夫妻更像真凶。

    所以现场忽然就安静下来，并不需要惊堂木的震慑。

    这让春归心里突然又生莫名的安慰，她想绝大多数的人还是心存善良的，所以他们和她一样，其实并不能够理解人性为何会险恶到这样的地步。

    “刘氏不应是凶手，不应是。”竟连周王直到此时还会这样说。

    春归看了他一眼，莫名的安慰又再更增了一分。

    可一时的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兰庭先道：“莫问道长能与亡魂沟通之事不假，死者费惠，冤魂不散，实则一直徘徊桃源村，据莫问道长沟通亡灵，我已经断定费厚与彭氏并非毒害费惠的凶手。”

    有如沉寂的冰面忽然被掷石惊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费厚、彭氏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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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互疑互庇

    “赵郎君认为凶手是谁？”

    ——在这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一句声调低哑的询问显得异常清晰，所以无数双眼睛一时都看准了站在院子当中的少年，他是费聪，是死者的兄长，同时也是嫌犯的儿子，嫌犯的外甥。

    费聪一双眼底还浮现着显然的青黑，昭示着他所经历的彻夜难眠，他甚至并没有换下那身因为埋伏在荒郊沾染上泥土的衣裤，就连面颊也还沾着污秽，他似乎仍然站在一团迷雾笼罩的天地，这让他现在看起来并不那样果断坚决，至少已经不像昨日般的包裹锐气。

    “是你的姨娘，刘氏。”兰庭迎着费聪迷惘的眼睛，极其肯定的下了定论。

    费聪再一次去看被绳索捆缚了手脚，被堵塞了嘴巴的妇人，她从来没像眼前这样狼狈过，散乱的头发腌脏的衣着，费聪突然惊觉他的姨娘那身衣裙竟几近于褴褛，这让他突然就走了神儿。他一直知道姨娘很节俭，跟他的阿娘一样的节俭，但节俭并不代表邋遢，姨娘从来都是着装整洁，不需要光鲜亮丽的衣衫也能大大方方昂首人前，不需要漂亮的容貌也能赢获村民们的敬重，费聪突然就觉得心里像被刀匕刺穿般的疼痛，事情不应发展到如今的局面，事情不应是这样子！

    他说：“我不信姨娘是害死妹妹的凶手。”

    刘氏嘴被堵着，听这话立时就有了底气，她开始了疯狂的挣扎，发出呜咽声，她本是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硬是带着椅子一齐摔跌跪地，她无法膝跪向前，呜咽声就越发响亮了，涨红的眼睛更是涌动着委屈的眼泪。

    周边的议论声又此起彼伏。

    “凶手不会是刘家大姐，她怎么会害杀亲外甥女？”

    “赵郎君的你的判定也太武断！”

    “凶手怎么就不能是彭氏了？”

    “得让刘家大姐说话不是？堵着她的嘴，不让人家申辩，这也算屈打成招吧！”

    就连郭家夫妻两也是满面困惑，就算他们和刘权交好，就算因此对刘权的遗孀也一直交近，他们希望彭氏是被错怪误解，今日不受此灭顶之灾，但他们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真凶竟然会是刘氏。

    兰庭这才说道：“请提刑大人允许凶犯自辩。”

    “凶犯”二字，俨然仍旧锁定了刘氏的罪实。

    他冷眼看着刘氏“重获自由”后，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平定情绪的显征，说明刘氏还并没有完全丧失冷静，如果她当真是被冤枉怪错，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足证这妇人颇有城府，她的心计其实一点都不比“人精彭”弱。

    “提刑老爷、刘里长，民妇昨晚的确去了惠儿的坟茔，但民妇是因突然想到光是守住那条小道并无法阻止真凶捣毁术法，所以民妇这才打算守在惠儿坟茔里，护好了她的骨灰，不让真凶得手！”刘氏仍是用这套说辞为自己辩解，她看向费聪：“聪儿也看到的是不是？费厚确实避开了你们把守的关卡，绕去了惠儿坟茔，姨娘将他逮了个现形！”

    费聪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说话。

    “那么刘氏你承认了一件事，便即你也知道

    如何才会捣毁莫问道长的术法。”兰庭淡然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是突然想到了童提刑的安排会有疏失，你为何不直接向童提刑说明？你明知莫问道长的术法关键所在，便是施术后不能让生人靠近坟茔，你却偷偷摸摸接近死者坟茔，你的这一行为同样会导致术法失效，导致行凶者逍遥法外。”

    村民们便停止了点头颔首的动作，终于有了怀疑的目光注视向刘氏。

    但经过整整一晚的思考，刘氏却也想到了应当怎么自辩：“民妇已经猜到了世上根本没有如此高妙的术法，提刑老爷是设计引真凶现形。”

    “那么你不是应该料到死者坟茔附近，必定会有埋伏，不管你去是不去，对结果并不会存在影响？”兰庭很轻易便拆穿了刘氏的谎言：“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猜到童提刑的计划，你信以为真，你坚信莫问道长的术法会让案情真相大白，凶犯会暴毙死者尸身之前，你必须铤而走险，必须捣毁莫问道长的术法，只有这样，你才能保住性命，继续逍遥法外。”

    刘氏被问得哑口无声。

    但这并不能证实刘氏的罪行，刘里长就有质疑，他问道：“可费厚也的确去了坟茔，意图当然也是为了捣毁道长的术法，这件案子难不成有两个凶手？”

    “只有一个凶手。”兰庭说道：“费厚之所以会去，是因他也相信了莫问道长的法术，为何？因为费厚心知肚明他的女儿费惠并非因为急腹症夭折，费惠死时，确然全身绀紫、七窍流血，费厚以为既有了胡大夫的诊断，又报知了县衙，获允把费惠立时焚葬，这件事情便再也不会暴露，没有人见过费惠的尸身，不会有人怀疑费惠乃是被毒杀，但莫问道长却揭穿了此事，所以他坚信莫问道长的话，绝对不是威胁更加不是诱诈。

    另外让费厚深信不疑的还有一事，那便是莫问道长卜定凶犯为女子，因为在费厚看来，毒害费惠的真凶是其妻彭氏。”

    彭氏直到这时才像挨了一棒子般的彻底惊醒了，她转身看着自己的丈夫：“孩儿他爹，不是我，不是我毒害的惠丫头，你怎么，你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认为？！

    “凶犯不是彭氏，因为她根本不信莫问道长的术法，虽然莫问道长说中了一件事，费惠乃是中毒身亡，但另一件事根本没有说中，在彭氏你看来，毒害费惠的凶手应当是费厚吧，所以你坦然饮下了那碗符水，压根就没想过去毁费惠的骨灰，因为小道长说出卜断凶犯为女子的话，在你看来不符事实，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费厚的罪行会败露。”

    符水是彭氏饮下的，所以她才不担心费厚会铤而走险，在她看来莫问就是个神棍，是被费聪收买，费聪怀疑她毒死了费惠，但毒死费惠的人根本不是她，彭氏才是真正洞悉了昨晚布局的人，但她认为费厚和她是同样的想法，压根就不会去踩昨晚的陷井，哪里想到，费厚竟然会认为她是凶手？

    兰庭看向费厚与彭氏：“你们两个还不如实交待，费惠夭折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费厚仍然呆怔着，倒是彭氏这回是彻底清醒了：“自从费聪拜了刷子陈当师父，学得一手好手艺，就没在孩

    儿他爹引荐的那家商铺做雇工了，他赚的钱，倒也给了一部份家里，多数都是花在了惠丫头身上，怕我苛虐惠丫头，还专门把钱给了刘氏，让他们两个的姨娘管顾惠丫头的饮食，又替惠丫头谋划了出路，孩儿他爹极其恼火，原本要拘着惠丫头不让去县城，是我……我知道孩儿他爹是因为过去的积怨，但也不愿真看着他和费聪闹得父子反目，我想着这件事依了费聪，对家里也是有好处的。

    便是惠丫头日后有那命数，高攀上富贵人家，到底费聪也不能不管他爹的病，再讲安乐好歹也是他的手足，他和惠丫头过着好日子，手缝里漏下的，也足够孩儿他爹和安乐的衣食了。所以那天，惠丫头说姨娘家厨房走水，她回来吃饭，我是打算着弥补一番，才忙不迭又去买了肉，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

    彭氏叹了一声：“怎想到吃完饭没隔多久，惠丫头就闹肚子疼，孩儿他爹请了胡大夫来，胡大夫却说惠丫头得的是急腹症，没得治了！惠丫头死后，我见她竟然是满脸绀紫、七窍流血……就晓得是中了鼠毒。我想着孩儿他爹给惠丫头盛的一碗米汤……原本是热天儿，我家就爱把米汤放凉了解渴，我还趁热的时候往里头加了蔗糖，安乐往往喝起来没个饱，我怕他喝多了反而会闹膈胀，所以就放得高了些，让孩子们够不着。孩儿他爹寻常也想不着惠丫头，那天却也专门给惠丫头盛了一碗……我就以为，我就以为……”

    费厚粗声粗气道：“我那天是听了孩儿他娘的话，觉着费惠的确在家也待不得几日了，她也是比她哥乖顺些，没她哥那样闹腾，所以我才盛了碗米汤给她，不久就听她喊肚子疼，我当时真以为她是得急腹症，直到后来看她咽了气，竟像中毒的症状……我便试探了一句，孩儿他娘就答应让丽儿顶替去娄氏绸庄，我以为……孩儿她娘纵然是有了这样的想法，也不为过，这几年为了养活一家几口，孩儿她娘吃了多少苦？便是给先头刘氏办丧事借贷的钱，也多亏了孩儿她娘卖了刘权留给她的屋子才还上，费聪有了出息，只想着惠丫头想着他外家，孩儿她娘怎么就不能为了丽儿打算？况且丽儿便是不去娄家，我也短不着这孩子的吃喝，说到底孩儿他娘还不是为了我和安乐打算？”

    这夫妻两个，竟然以为对方是凶手，“心有灵犀”没有拆穿，再兼着胡大夫的供辞，县衙竟然也没有追究，两人就这样隔着窗户纸把费惠焚葬了！

    “这真是让人怎么说？”彭氏哽咽道：“惠丫头出事后，我看孩儿他爹成宿成宿睡不着觉，还道他虽说一时钻了牛角尖做出这样的事体来，到底惠丫头是他亲骨肉，他或许也心存悔恨，我越发觉着是自己的错，怪我一味的顺从，没有开解孩儿他爹的心结……再后来费聪去县衙告我杀人，孩儿他爹越发气愤，我一来是为了安慰孩儿他爹，再者也的确为了不让邻里疑我们心虚，才提议摆一回酒席，让孩儿他爹明白我是领情的。”

    兰庭冷冷看着这夫妻两：“你们虽不是害死费惠的凶徒，但为人父母，也真是凉薄无情，刘氏正是早已洞悉你们两个的心态，才敢毒杀费惠，你们但凡稍微对费惠心怀爱怜，就不会有这起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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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逐步列证

    小小的院落里一片寂静。

    就连费聪这时都死死盯着刘氏，就算这时他心痛得像千万把利匕齐插脏腑，也再也不能够说出“信任”的话。

    兰庭也并没有更多指责费厚夫妇，人心的凉薄不是突然形成，从来也不会突然悔悟，这对夫妻没有做过有违律法的罪行，他们不会得到律法的惩处，痛不加身，就不会感觉到错责，费厚仍有充足的理由自辩他对子女的绝情，因为小刘氏的过错，小刘氏让他活得不像人，所以他可以让小刘氏的子女也活得不成人样。

    至于彭氏，她只是继母，她无法将费聪费惠视作亲出是世情俗人都能理解的事，她包庇丈夫更没有丝毫差错，更不指望她能检讨错责了。

    再说检讨又有何用？费惠已经死了，没有办法生还，费聪看上去也并不期待生父继母的补偿。

    “死者遇害当日，除了在家中的饮食，唯有在刘氏你家里喝的那碗鸡汤，但因为刘氏你并没有害杀死者的动因，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你，即便是费厚、彭氏，明明目睹费惠是中毒身亡，但他们猜疑彼此，却没有一个人想到是你下的毒手！”兰庭道。

    “赵郎君这只是猜测，并没有凭证！”

    “我已经能够证实费惠的死状，全身绀紫、七窍流血并非急腹症暴病而亡，确乃中毒。而能造成费惠中毒者，只剩你一人。接下来，为了证实我的推断，我会再传人证。”兰庭冲童政一拱手：“请童提刑传人证董大。”

    董大被带来院中，刘氏似乎一头雾水。

    兰庭道：“刘氏你欲害费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我先指明你筹划阴谋的两件关键，首先，费厚与彭氏不能告官，否则你的罪行会立时暴露，你料定费厚目睹费惠中毒身亡，必定以为是彭氏下毒，彭氏纵便否定，费厚也不会相信彭氏的辩解，且没有人会相信是你毒杀费惠，他们夫妻两告官，反而会引火烧身！在你看来，彭氏也必然眼红费惠被选为娄氏绸庄雇工，恨不能让刘丽取而代之，当无法自辩清白，应当会说服费厚隐瞒费惠乃中毒身亡的事实，并

    用费惠乃患急腹症夭折的说辞瞒骗费聪，让她自己的女儿刘丽顶替死者受雇娄氏绸庄。

    另外还有一点关键，那就是彭氏相当自信能够瞒天过海，否则不会为利益所动铤而走险，至少需要看诊郎中的证辞，也就是说你早已知道一直替费厚看诊的胡大夫曾经误诊过急腹症，他是个庸医，极大可能再次误诊，胡大夫可为彭氏洗脱嫌疑。”

    刘里长诧异道：“胡大夫竟然是庸医？”

    “费聪，你是否替你父亲费厚出过诊金，且将此事告诉过刘氏，刘氏是何态度？”兰庭没有回应刘里长的惊奇，却问费聪。

    “是。”费聪仍旧死死盯着刘氏：“我自从去县城谋生，赚的工钱都会往家给一部份，我纵然对阿爹心存怨气，但毕竟他为父，我为子，就算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我也不能不管阿爹的病，但姨娘……姨娘怀疑过继母故意夸大阿爹的病情，和胡大夫早有串通，她曾经告诫过我，打听打听胡大夫的为人，我那时抽不出空闲来，并没搭理这事。”

    “所以刘氏就自己去打听了。”兰庭道：“这位董大，正是他的儿子被胡大夫误诊为急腹症，以为无治，都已经在给儿子准备丧葬事宜了，没想到董大之子却无药自愈。”

    董大忙道：“我家小子当日闹腹痛，疼得抱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儿，我家和胡郎中隔得近，就请了他来看病，听说我家小子的病是药石无医，我确然绝望，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认命，一边就准备棺椁了，没曾想我家小子突然就好了，没事人一个！我才去请了别的郎中来看，才晓得是被误诊。不过我家和胡郎中本是一条街的邻里，他也没收我诊金，再讲我婆娘有一回风寒，也确然是胡郎中给看好的，横竖小子也是有惊无险，我就没追究胡郎中误诊的事儿。”

    “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也不多，事隔多年，却忽然有了人打听这起事端。”兰庭又道。

    “正是！”董大当着童提刑的面自然不敢撒谎，一五一十道：“最近打听这起事端的人就有两拨，一拨便是赵郎君的人，之前那一拨……”董大指着费聪道：“就是这位

    郎君，但最早打听的人，是她！”

    指头就指向了刘氏：“那得有个两、三年了，这妇人突然寻到我，问起我家小子被胡郎中误诊的事，我起初并不愿讲……断人生计可有如杀人父母，一条街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哪里好开罪？但这妇人说必有重谢……草民也是一时贪财，便告诉了妇人胡郎中误诊的详细，只让草民气愤的是，这妇人说的重谢不过就是一吊钱……所以虽然事情隔了这么久，草民还记得这妇人的相貌。”

    兰庭见刘氏不分辩，又道：“刘氏你那时是真以为胡大夫和彭氏串通讹骗费聪，才去了镇集里打听胡大夫的为人品行，你先去了另一位郎中的医馆，从他口中听说了胡大夫误诊的事，并问得董大的住处，证实了这件事并非是那郎中胡诌，但你却并没有把这事告诉费聪，是因你忽然想到，要这胡大夫是庸医的话，费厚必定会被他耽延病情，也许过不了多久，费厚就会药石无医。”

    刘氏抬起眼睛。

    她没想到董大会被找来作证，事实上她根本已经忘记了董大这么个人，所以刚才没有回过神来反驳董大是胡说八道，但这并不要紧。

    “是，我的确早就知道胡郎中是庸医，但我为何要提醒费厚？他原本就该死！他先和彭氏勾搭成奸，气死了我家小妹，又苛虐聪儿兄妹，逼诈聪儿的血汗钱给彭氏母女挥霍，聪儿必须进孝，必须受他逼诈，我是想着费厚的病情拖到药石无医，聪儿便算是解脱了，我这么想错了吗？但我没有害惠儿，你们别想冤枉我！你们就是被费厚买通的，才助着这对奸夫淫妇脱罪！”

    兰庭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刘氏的证供，证实一点，那便是无论费厚还是彭氏，并不知情胡大夫误诊事宜，那么如果真是他们毒害费惠，为何会请胡大夫来诊治？他们就不怕胡大夫诊出费惠乃是中毒么？”

    没有人会轻视自己的性命，明明知道胡大夫是庸医，这些年还一直让庸医治病。

    现场的看客，到这时全都已经相信了费厚夫妻并非真凶的断定，越来越多怀疑甚至惊惧的目光看向了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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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关键证人

    “刘氏为何要害外甥女？”

    ——就连周王此时也仅仅只是在困惑刘氏的动因了。

    他这话是低声问春归，春归也低声答道：“我不知道。”

    “你竟不知道？”周王显然更加困惑了。

    春归不愿搭理周王了，她的确不知道刘氏的动因，但她现在毫不怀疑兰庭已经清楚明白，所以今日主持审讯者，非兰庭不能担当，只有兰庭才知道刘氏的恶念，知道刘氏的短肋，才能逼得她招供认罪，让这起命案彻底真相大白。

    这回她的确把她所掌握的一切消息几乎没有隐瞒都告诉了周王和兰庭，可以说他们三人掌握的情报一模一样，但兰庭才是最睿智的人，接下来是她，因为她也早就认定了凶手只能是刘氏，周王是最愚钝的一个，直到昨晚，刘氏被逮获前，他还坚信不疑凶犯必在费厚、彭氏之间呢。

    但春归当然不会因为自己的智商比周王略高一些就沾沾自喜。

    她想不到兰庭会用什么办法逼得刘氏认罪。

    “童提刑，请传唤另一人证，刘姑娘。”春归听兰庭说道。

    刘姑娘？春归顿时才如醍醐灌顶。

    这个人证其实不需要传唤，她一直就在现场，只是被堵住了嘴巴没法开腔而已。

    但就算“重获自由”，刘姑娘也相当的安静，她根本就像一个木头人，仍然呆坐着垂眸不语，只是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全身都在忍不住的颤抖，如果她这时松开拳头，应当能看见掌心已经被她自己的指甲掐出血痕了。

    兰庭问费聪：“费小弟相信刘姑娘也是帮凶么？”

    刘姑娘不可能是帮凶！春归这样认定，但她忽然醒悟过来，因为费聪在发呆，而兰庭认为只有费聪才能促使刘姑娘说实话。

    “表妹……你……”费聪比早前更加迷惘了，他甚至已经哭了出来：“表妹，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

    “聪哥哥，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刘姑娘像是忽然从噩梦中醒来，她起身，踉跄，想要去抓费聪的手，胳膊却僵硬在伸出之时，收回来，手掌遮了自己的脸：“聪哥哥，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小惠……”

    “刘姑娘，你没有杀人，你也不是帮凶，但你应当早就在怀疑你的母亲了，为何？”兰庭缓和了口吻。

    费聪伸手过去握紧了女子的肩膀：“表妹，你到底知道多少事？你现在还要瞒着我么？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对不起你对不起姨娘？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狠心？！便是我做得不好，你冲我来，把我千刀万剐我费聪不会说一个不字，为什么要伤害小惠，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刘姑娘后退一步，手掌仍旧挡着脸：“从来都是我做午饭，但那天阿娘说她要下厨，让我看着院子里小炉子上的鸡汤，后来厨房就走水了，阿娘和邻人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但厨房里已经是一片狼籍……吃饭的时候，第一碗饭第一筷子肉，都是先给外公和外婆，那天也不例外，我和小惠把鸡汤端给了外公外婆，接下来就应轮到了小惠

    了，阿娘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我把鸡汤递给小惠，阿娘却阻止了，她让我先喝完，让我把鸡汤送给阿爹和哥哥、小弟，我当时并没多想，心说因为厨房走水，阿娘确实要忙着收拾，让我送饭给阿爹他们也是理所当然，但后来，后来，小惠出了事……聪哥哥你说小惠是被毒死的！”

    刘姑娘又开始了长久的痛哭。

    兰庭等她哭了一歇才问：“你为什么会怀疑你的母亲？”

    “厨房走水的事，阿爹也觉得怀疑，问阿娘怎么这样不小心，阿娘便喝斥阿爹，阿娘从来没有这么凶蛮的对待阿爹，逼着阿爹再也不能提厨房走水的事。还有之前……”刘姑娘看了一眼费聪，终于移开了手掌，但整个人都瘫软坐地：“是我无意间偷听得的，阿娘冲阿爹抱怨，说小惠不懂事，聪哥哥好容易才赚些血汗钱，都花耗在小惠身上……我从来不知阿娘对小惠竟有这么多抱怨，所以，所以……”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才是毒死费惠的真凶？”兰庭问。

    “不，不！我当时也以为是我胡思乱想而已！”刘姑娘更是痛哭失声。

    “但你觉得对不住你表哥，也对不住死者费惠，所以你先提议，你甚至愿意和费聪一同，设计彭氏，你愿意和费聪一同赴死！因为你隐隐觉得费惠的死不是这么简单。”兰庭甚至叹息一声。

    “囡囡你给我住口！”刘氏终于喝止。

    但刘姑娘没有住口，她反而被刘氏激生出一股戾气，她不再痛哭，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看着母亲：“阿娘，你从来对我们管教得这么严，我和哥哥、弟弟谁都不敢忤逆你，弟弟这么小的年纪就被你逼着去干农活，他起初也闹别扭，不情愿，你用竹板抽弟弟的小腿，你说我们家可不是大富大贵的门庭，不勤快不节俭，养活不了自个儿。我有时候肚子饿，晚上饿醒了实在太难受，去偷米糕吃，被你发现了，你不知道是谁偷吃，就觉得米糕少了，把哥哥、我、弟弟都打了一顿，你说我们都是贼，做贼的就不得好死。

    你一直说小惠受到了晚娘的苛虐，但小惠却从来不像我们几个一样，吃不饱的时候她会吃聪哥哥偷来的米糕，她甚至自己也会去偷家里的吃食，她的晚娘从来没有发现，她也不曾受到责打。

    后来，聪哥哥出息了，把钱给你，让阿娘你照济小惠的一日三餐，小惠见桌子上没肉，会顶撞你，说聪哥哥给的钱足够吃肉了，阿娘，当时小惠不知道，但我看清了你厌恶的眼光。我私下劝小惠，让她别这样挑剔，小惠说什么？她说她知道你节俭，她那样说话，只是希望外公外婆和你，还有我们，我们一家都能吃得好些。

    小惠自己没有发觉，但我懂得阿娘，我知道你厌恨她，是的厌恨，因为她不听你的话，她甚至顶撞你，在你看来小惠是寄人篱下，她应当比我们还要更加的乖顺懂事，但她并没有成为你希望的模样。

    阿娘，我也希望是我胡思乱想，所有的事和你没有丝毫干系，你就算没有表面上那样疼爱小惠，但你也不至于害她性命，但正因为我明知你没有那样关心小惠，所以我认为，小惠纵

    便是被彭氏毒害，阿娘你也有责任。

    那天，你大可以去邻人家里借些现成的汤面，就能让小惠吃饱，但你没这么做，你明知小惠不受晚娘待见，你还让小惠回家吃饭，小惠如果真是被毒杀，你就当真安心么？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的猜测竟然不是疑神疑鬼，那天晚上，我一直留意着阿娘，你半夜起身时，惊动了阿爹，他问你去哪里想干嘛，你说了，你都给阿爹说了！你说你才是毒害小惠的真凶，如果你不毁掉小惠的骨灰，死的就是你！”

    后来刘姑娘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为何要尾随刘氏，或许她仍然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想跟去看个明白吧，但连她也被逮获了。

    所有噩梦一般的猜测都得到证实。

    是她的母亲害死了未来丈夫的唯一亲人，同样也是她的表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一直怀疑着母亲，但刘姑娘直到这时也仍然困惑着。

    就因为小惠不够乖顺，所以母亲便对她动了杀意？！这也未免太荒谬，太可笑了。

    但原本还存着半信半疑的看客们，因为刘姑娘的证供，几乎已经全都相信了刘氏才是真凶，在他们看来，动因其实并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女儿的指控更加可信了，刘氏一定就是凶手，不管多么的匪夷所思。

    有人喊打，有人喊杀，有人甚至已经除了鞋往刘氏身上扔。

    大势已去。

    但春归认为兰庭不会就此罢休，他必须让刘氏当众认罪，并且说明她的动因，但兰庭接下来会怎么盘问？

    “我可以推断出刘氏，你为何要毒害你的外甥女。”兰庭却并没有加紧盘问，他踱步到刘氏跟前，忽而一笑，这笑意里满意轻篾：“你一直妒恨小刘氏，也即你的妹妹，费厚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却是桃源村出名的美男子，你早就心悦费厚，但则费厚是家中独子，他不可能入赘，你是家里的长女，必须要招赘婿，所以你只能听从父母之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妹妹嫁给你的心上人。”

    这是陷井！

    春归笃断，刘氏根本不可能暗慕费厚，因为如果这就是实情，刘氏根本不会在被逮获后妄图嫁祸费厚。

    兰庭这是诱供，故意刺激刘氏，他是看穿了刘氏的软肋，刘氏真正在意的。

    但春归却仍然糊涂，想不通刘氏的底限究竟在哪里。

    “你不用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兰庭对刘氏伸出食指轻轻一晃：“你这样的妇人，其实既无廉耻也压根没有真情，暗慕费厚而不得，你起初妒恨的是你妹妹，不过你很爱惜你的声名，多年来一直隐忍，你一边和小刘氏保持着良好关系，一边筹谋着你的计划，你先让小刘氏相信了费厚移情别恋，终于弄得他们夫妇失和，导致了小刘氏难产一尸两命，你以为你有了机会，但没想到，费厚当真娶了彭氏，这完全在你的计划之外！”

    一片哗然，更多的人指着刘氏破口大骂，就连起初为她说好话的人，那个刘氏的“两小无猜”此时了灰头土脸一声不吭。

    因为他没听到刘氏的哪怕一个字的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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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是她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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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氏不是不能争辩，着实是她太需要时间组织争辩的语言，但她还没组织成功，竟然就遭受到如此严重的谤毁，这让刘氏有如一叶身处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扁舟，完全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尤其是费厚竟然纵容彭氏苛虐费聪兄妹，刘氏，产生了同仇敌忾之情，因爱生恨。就是这样的人，曾经痛恨的胞妹，因为认为是胞妹夺走了应该享有的美满，甚至对自己的子女那样苛厉，我不得不说，追根究底，着实和费厚是一样的人，们都是一样的自私自利，铁石心肠！但费厚对可是深恶痛绝，所以当明白费厚注定不能被得到后，想的是毁灭。

    杀了费惠，知道费聪不会罢休，想的就是让费聪和费厚，他们父子反目，两败俱伤。但没想到的女儿竟然也被牵涉进来，深恐会被连累，所以当我们第一次接触时，为了让女儿置身事外，竟说出了妹妹为了报复费厚和他人苟合的话，说妹妹怀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费厚的骨肉，为妹妹找了托辞，说妹妹是因为得知费厚和彭氏有染，才报复费厚，红杏出墙。”

    兰庭冷笑：“妹妹已经过世了，但仍然不肯放过她，就连彭氏听闻这话，她不知道是说的，但彭氏竟然一口咬定这是胡说，小刘氏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等丑事，一个人还有人性，至少不会诬篾死者，但，真已经丧失人性。”

    又是一片大哗。

    就连费聪的眼睛里总算也再浮现戾气：“姨娘，当真说了这话？”

    “她说了，刘姑娘也在场耳闻！”竟是周王殿下站起身来做了人证。

    刘姑娘目无焦距的看着她的母亲。

    是的，当她那天亲耳听闻的母亲诋毁小姨，心里的枷锁又增加了一重。

    “杀了费惠，料到费厚会怀疑彭氏，也料到费厚最终会不了了之，彭氏承不认承认根本就不重要，因为费厚不会怀疑，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费厚夫妇只要隐瞒了费惠乃是中毒而亡，费聪只要暗杀费厚夫妇，的计划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因为刘姑娘也被牵涉进去，根本不会说出彭氏无辜的话，但事情脱离了的设想，因为我们的干预，开

    始害怕的罪行的会被揭露。

    相信莫问小道，是因为那两点——首先，费惠是被毒杀，其次，凶犯乃与彭氏二者之一，不能冒险，只能铤而走险，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这个威胁对太严重了，是真凶，不能置之不顾，和费厚的动机一模一样，但我已经说明了费厚不是真凶的原因，我也相信，桃源村的所有百姓，会相信我的判定。”

    这一点已经无需看客的回应了。

    因为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刘氏。

    兰庭往刘氏身上再加了“一根稻草”：“完了，毁了一切，父祖的希望，当家人的威重，妒恨的妹妹，残害的亲族，蛇蝎心肠，死有余辜，的父祖将因蒙羞……”

    “住口！”刘氏终于说话。

    她原本膝跪于地，但她这时站了起来。

    她昂首挺胸，转身，缓缓扫视那些敌视着她的乡亲，最后，她才盯紧了兰庭。

    “乳臭未干的少年，得意个什么劲？我告诉，费惠确实是我杀的，但和费厚一点干系没有。他是个什么人？好笑，就长了一张小白脸我就该心悦他？我甚至都告诫过小妹，让她不要嫁给费厚呢！我看不上他，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好，是因为他自以为长得好，便自负不凡。当真好笑，要钱没钱，要势没势，除了勤俭兴家，还有别的捷径？我早就知道了费厚是个好吃懒做的窝囊废，压根就配不上小妹，比我家男人差远了，我会爱慕他？”

    兰庭挑眉：“嘴硬。”

    刘氏竟然仰天大笑：“我都说了，费惠是我杀的，还用什么激将法？不过费惠也是死有余辜！我们这样的家境，全靠勤俭才能过活，费惠偷钱，多大就偷钱，这可是我小妹亲口说的！聪儿，别以为把这事认下来，娘就真被们两个小孩瞒骗了，她心里亮堂，知道是费惠干的坏事，替费惠顶的罪！但娘不拆穿，她是想着费惠还小，这当哥哥的糊涂，也确实应当惩罚，但我不这样认为，我从来就不这样认为。”

    “费惠算个什么东西？”刘氏冷笑：“要我家囡囡像她这样，我早就把囡囡给掐死了！她生在贫苦人家，上头甚至还没了父母仰仗，竟半点没有自知之明，不晓

    得体谅她兄长的艰难，聪儿宠着她，她就真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啦？吃饭时挑三拣四，睡醒了就梳妆打扮，还说什么有聪儿给她买新衣裳，她终于能在彭氏母女跟前扬眉吐气，也不想想要不是聪儿累死累活在外头操劳，她哪里来的光鲜亮丽。

    她是半点都没学到我刘家人的好，眼睛里只看得进彭氏的铺张虚荣，竟还嫌弃我家囡囡衣着寒碜，说做身新衣裳也不值几个钱，衣裳破了不用缝缝补补，她怎么不想想那时候聪儿没去县城时，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靠着节俭怎能糊口怎么渡日？”

    说这话时刘氏已经彻底恢复了昂首挺胸的势态，毫不掩示对外甥女的鄙夷。

    “当邻里们真会相信这番话？认为是因爱之深责之切才毒害费姑娘？这未免也太过荒唐可笑了！”兰庭再次往前逼了几步，他站在刘氏面前，一扫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今日竟十足的尖酸刻薄：“便是费姑娘的性情不如意，但她只是的外甥女并非的女儿，就算日后因为虚荣铺张受到诽议指责，旁人也不会责备管教不严，怎会仅仅为此缘故就狠心杀害亲甥女？

    我看分明就是对费厚因爱生恨，打算害杀费姑娘嫁祸费厚夫妇，一切原本也是按照的计划推进，眼看连费聪都要中计，很快就要害得费厚家破人亡了，但没想到的是莫问道长涉入了这起案件，更甚至案件惊动了童提刑！昨日为了摆脱嫌疑，不得不饮下那碗符水，见彭氏也饮了符水，性命攸关，这个时候彭氏只要一口咬定她没有杀人，费厚应当便会相信，知道费厚与彭氏都不是凶手，所以他们不会去捣毁道长的术法，为了保住性命，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才只能趁夜偷潜去死者的坟茔，但根本没想到费厚和彭氏只是暗暗怀疑彼此，以至于他们两个根本没有质疑对方，反应也算快了，当见费厚，立时反咬一口。”

    除了刘氏的杀人动因，兰庭几乎把这起案件的始终尽皆分析梳理清楚，看客们无不信服，他们都相信了刘氏只能是对费厚因爱生恨才行为这桩惊人的恶行，所有人都在高声咒骂，就连刘氏年迈的双亲，抱头痛哭之余也开始了责备和自责。

    刘氏残余的一丝理智也终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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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罪恶根源

    “姓赵的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妒恨过我家小妹，我从来没有爱慕过费厚这窝囊废，我怎会如此的下流无耻？费惠她必须死，是因为聪儿已经答应了娶我家囡囡过门！”刘氏涨红着眼，她这时竟然还没忘记安抚父母：“阿爹阿娘，你们不需自责，并不是二老亏待了我，我也从来没有因为要招赘婿就埋怨你们，我若真是这样不知足，对父母高堂不孝，那才是猪狗不如！”

    她的目光飞快从自己的丈夫脸上掠过，停留在这时比费聪还要震惊还要迷惘的长子的脸上：“大郎你也给我听好了，你的阿娘不是淫/娃荡妇，你阿爹虽然是赘婿，他出身贫贱以乞讨为生，但他的品行并不比旁人低劣，他厚道，勤快，吃得了苦，是个踏踏实实的人，阿娘从来没有看不上你们的阿爹。”

    最后她才看向兰庭，脸上又再冷笑：“我妹妹死前，我就答应了她把我家囡囡许配给聪儿，不管聪儿有没有出息，这桩婚事都不会有改，我看重聪儿，一来是因为他是我妹妹的独丁，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知道聪儿有担当，是个好孩子，他和囡囡日后一定能够美满，只要没有费惠！

    聪儿让费惠去娄氏绸庄，费惠能够自食其力，按说这是件好事，但我看费惠那样轻浮，这丫头和他爹一样，就是个得陇望蜀的东西，偏偏聪儿又是那样疼爱这个妹妹，费惠想攀高枝儿，聪儿一定会不遗余力满足她！聪儿和娄家四管事交好，日后必定会托四管事给费惠说媒，费惠哪里看得上普通门户？不管是嫁给官家子还是秀才举人，她攀高枝，聪儿一定会倾他所有给费惠准备嫁妆，说不定这辈子都要为了费惠的虚荣，把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源源不断送给费惠维持她的体面！

    聪儿和囡囡的日子还怎么过？费惠就像个无底洞，她会害得聪儿和囡囡把他们自己甚至子女都葬送在无底洞里！费厚和彭氏不会心疼聪儿，费惠更加不会心疼兄嫂，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聪儿被费惠这丧门星给拖垮了，我不能对不住小妹的托付，是，是我杀了费惠，我料到费厚这当爹的不会追究，彭氏更不愿意声张费惠是被毒死，因为她无法洗清她自己的嫌疑，姓赵的你说的其他都没错，但你不能诋毁我是丧尽天良荡妇！”

    兰庭退后一步，又再退后一步。

    “所以，费姑娘深得兄长爱怜就是她的原罪了？因为兄长的爱怜她有望改变命运就是她的原罪了？刘氏，你妹妹不仅仅只有费小郎这个儿子，费姑娘同样是她的亲骨肉！你到这时竟然还能说出口不能有负亡妹所托的话？你杀害了你妹妹的亲骨肉！”

    “我小妹如果还活着，她绝对不容费惠如此的娇蛮忤逆！身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尤其贫苦出身的女子，就该勤俭踏实，不能连累父兄，费惠她原本就该死！”

    “你口口声声礼仪廉耻，却不能用这四字掩盖你心里的丑陋。”兰庭不再怒视刘氏，他扫了一眼围观众人：“费姑娘在刘氏看来罪该万死，原因无非有二，我先说其次，刘氏厌恨费姑娘，是因费姑娘不听她的训教，刘氏是

    家中长女，后来为一家之主，她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她把自认为的礼仪廉耻奉为不能超逾的禁戒，不容许半点挑衅违背，她无视费姑娘的初衷，之所以‘挑剔’，之所以反驳，着实是因心怀挚诚。

    这一点刘姑娘就看得明白透彻，刘姑娘知道费姑娘实则是为了他们着想，费姑娘觉得兄长已经有了能力报答外家的照济，她希望外家，也包括她的姨娘也即是刘氏你，你们的生活能够得到改善，不再像从前一样艰苦，费姑娘不懂得你所谓的礼仪廉耻，但她是真心诚意的把她认为的幸福，要与她所在意的亲人分享。

    是什么蒙蔽了刘氏你的眼睛？是因为利益！勤俭持家原本没有什么不好，这是美德，值得提倡，可你却扭曲了这一美德的根本，因为长久以来的艰苦，导致你过于看重钱财，所以你厌恨费姑娘的关键一点，是她的存在有损你的利益！

    你把费小郎看作你的自家人，不是因为他乃你的外甥，而是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女婿，在你看来费小郎辛苦赚得的血汗钱，花耗在费姑娘身上就是浪费，这些钱财本来应当属于你的女儿，你的外孙子，尤其当你得知费姑娘将去娄家为雇工时，你想到费姑娘一旦嫁入官家，费小郎必然会倾其所有将所有积蓄给妹妹做陪嫁，这么大笔钱财，白送给了外姓人，这就有如剜心断肠之痛，让你不能容忍！

    这才是费姑娘的罪不可恕，在你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亲妹妹的唯二骨肉，她的存在伤及你的利益，所以她该死！你孝敬父母，你也的确没做过所谓荡妇淫/娃之事，但你同样丧尽天良。”

    春归早已不再关注刘氏了，她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费惠。

    女孩一直背向刘氏，把脸埋在渠出的肩头痛哭，原来已经饱受恶意摧残的魂灵，其实也不能冷静面对人性之恶。

    案子已然在桃源村当众审明，不过后续自然也还有一番过场，好在后续都可交给童政，所以周王一行人这日午后就回到了毫末庄，春归今日完全无心再听周王与兰庭商量他们的正事，她回到屋子里倒头大睡，她其实从来都有心情灰颓时身体便觉得特别疲倦的习惯，有一些年，当她不再拥有安逸的生活时她不敢放纵自己这一习惯，但而今的她却觉得“管那么多”，她现在十分需要一场昏天黑地的睡眠。

    醒来时视线里已经一片昏黑，春归发觉自己身陷在一个怀抱里，那怀抱的气息是她熟悉的也足够让她安宁，她仍然一动也不想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睁着眼，整个白昼显然都已经过去了，她能够听见窗子外头小声了不少的蝉鸣，孤灯亮起的那一点火光时而就晃动一下，隔着帐子看恍恍惚惚，春归还觉得有些口渴，但她就是不想动弹。

    但从背后搂着她的人却知道她已经醒来了。

    他在她的耳畔呵了口气：“饿了没？想吃些什么，我去做给你？”

    春归懒懒的翻了个身，趴在兰庭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没饿，不想吃。”

    这个答案极其出乎兰庭的意料，他觉得春归倘若没有胃口一定

    是生了病，便去试她的额头，就见怀里的女子抬起她黑幽幽的眼：“我没觉不适，就是累得慌，心里也犯堵，主要还是心里觉得犯堵。”

    她到底是坐起来，盘着双腿耷拉肩膀：“迳勿是从几时便洞悉了刘氏的动因？”

    “我锁定刘氏便是凶手后，想到她应当是知悉了胡大夫乃庸医并正好误诊过急腹症一事，正是因为她知道这一件事，所以才能想到利用这点行使杀人计划，经过察问董大，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我便在想，刘氏那时应当还没有对费惠动杀机，那么她为何打听胡大夫的为人？”

    春归有些明白了：“迳勿是想到了她在心疼费聪替费厚承担那笔诊金。”

    “但刘氏隐瞒了她察知的事，她并没告诉费聪胡大夫乃庸医，费聪是直到费惠遇害，才开始对胡大夫动疑。我又分析刘氏的心思，终于确定她心怀恶毒，她寄望费厚的病情会被耽延拖到药石无医地步，她不愿让费厚成为费聪的负担，但费聪在费惠身上的花耗更多，甚至不会因为费惠被选为娄家雇工，嫁人之后就断绝给养，所以我就知道了刘氏的动因，没有多么复杂，就是因为财利二字。

    刘氏起初为了脱罪，不惜谤毁她已经死去的小妹的名声，说明她骨子里着实极其自私凉薄，财利在她心中居于首位，为此她甚至用勤俭的教条变相苛虐她自己的子女，而一个利字，也包括了她自己的名声。我看刘氏虽然节俭，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们一家的衣着虽然破旧却并不邋遢，这些都说明她的性情极度要强，她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她的贪慕虚荣并不表现在锦衣华服的修饰上，她也并不具备这样的财富条件，但她爱名利，她给自己设定了勤劳节俭的人格，她极其享受邻里对她的赞誉，踏实能干，贤惠孝顺。”

    春归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所以迳勿才故意败坏她的声名，激得她为了自辩，如实招供罪行。”

    “这世上，人心最大的恶莫过于行恶而不自知，刘氏就是这样的人，她并不觉得她毒害费惠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费聪的钱财理当属于刘家，因为费厚并是个称职合格的父亲，费聪既是她未来的女婿，就该孝敬她，把外家同时也是妻家当作唯一亲族，费惠虽然也是她小妹的骨肉，但费惠是女子，刘氏对女子有她自己的认定，那就是不该成为家人的累赘，更不应该成为刘家人的累赘，所以她认定费惠不孝，该死，她把自己视为家长，她对费惠一点也不疼惜但她认为她有资格惩处费惠，虽然她清楚一旦罪行暴露她会受到律法的惩罚，但她并不认为乡邻们，她的父母和子女甚至包括费聪也会认定她罪有应得。”

    兰庭摇头，却不叹息：“刘氏心肠的确恶毒，费聪兄妹着实无辜，但一切真相大白，刘氏也终于明白她无法得到世人的宽宥，没有人同情她的‘逼于无奈’，她其实什么都没有保住，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将失去，等待她的不仅仅是极刑，还有众人的指责和鄙恶，她也算受到了惩罚。”

    这是兰庭看出了春归心情不佳的缘故，以他的方式给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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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又有冤情

    春归想起上昼时刘氏认罪之后，还冲费聪声嘶力竭的叫嚷——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摆脱费惠这个累赘，聪儿你不能怨恨我，更加不能亏待我的囡囡，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违背你们两个的婚约！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聪儿，摆脱了费惠你才能更好的生活……

    她让费聪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从此在世间孑然一身，却还口口声声申明这是出于爱护，春归知道费惠终于能够无牵无挂往渡溟沧，所以她的愤慨并不是因为费惠的枉死，她着实是为费聪感到难过。

    这一定不是费聪盼望的结果。

    她偎进了兰庭的怀里，轻轻闭着眼：“迳勿你不用安慰我，我一直明白自己是这世上，少数幸运的人。纵然这件案子的真相让我觉得压抑，但我也清楚像刘氏这样极恶之人其实仍为少数，有很多人其实虽然为名利所惑，但他们还不会不择手段，残害人命满足私欲，也有不少人如你我，纵管能看透人心险恶，也没有因此就动摇善念，我还相信人性，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兰庭忍不住从心底散发的笑意，让他唇角上扬眼底柔和。

    “相信不管为了什么，功名利禄还是抱负志向，你都不会动摇你认定的准则，相信今后无论遇到多少险难，你都是我能够依靠的人。”春归抬手环住兰庭的脖子，亲吻他带笑的唇。

    这晚她是当真没有胃口，她只想和身边的男子肌肤相亲，她感觉到自己的主动献吻几乎立时得到了回应，她的指掌轻轻放在兰庭的胸口，她很爱在两人如此亲密的时候感应兰庭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她很爱他动情时候的与她缱绻纠葛的呼息，她爱极了他们之间能够相互取悦，相拥着就能忘记世间一切的烦恼，一齐沉浸在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小天地。

    真好，身边的人是他真好，陪着他身边的人是她，真好。

    ——

    费聪没有立时离开桃源村，因为他还需要将他的妹妹重新下葬，这回应是他亲手掩埋，这回似乎才是正式的告别。

    但费聪已经是无家可归了，费厚、彭氏并非凶犯，但今日之后，他也已经不能够再把费厚视为亲长，有的事

    情永远无法和解，就算有血缘之亲也不能修补两人间仿若天堑的裂痕。

    他同样也不能够再住进刘家，就算刘氏已经被押往杭州城，费聪也无法再面对刘家的那些人，他不想听外祖父、外祖母的喋喋不休，念叨着你姨娘有错，但聪儿不能迁怒囡囡；他更不想看姨丈仇视的眼睛，听姨丈说他才是始作俑者的话。

    表哥也不再是表哥，表弟也不再是表弟，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他，他也同样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他们。

    所以他只能被叹息声声的刘里长拉着住在里长家，麻木的听着这两个热心的长辈对他的安慰。

    “喝吧，喝吧，喝醉了好好睡一觉，再想今后的事。”刘里长没有阻止费聪饮酒，当夜深，他和妻子先去安歇了。

    院子里顿时很冷清很冷清。

    “聪哥哥。”已经在暗暗的远处站了许久的刘姑娘推开院门。

    费聪抬头看她，看不清表妹是不是在哭，他很烦躁，但他忍住了，他想他的确不应该怨恨她。

    他坐着，不动，眼睛里越发恍惚。

    “是我的错，的确是我害了小惠，我不知道被我们叫着阿爹的人竟然如此厌恨着我们，我更没想到被我们喊着姨娘的人……如果我更细心一些，不管多么艰难，我该把小惠接到县城去，是我把她托付给了凶手，是我亲手把她……我不该怪你，但我应该怎么办？我现在甚至连声表妹都喊不出口了，我听见你说话心底都在淌血，我没有办法履行婚约，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是你阿娘害了小惠，我做不到让妹妹一个人孤伶伶的躺在坟茔里，结果我还要和杀死她的凶手的女儿一起生活，和你生儿育女和你……”

    “聪哥哥别说了！”

    女子一直站在门外的阴暗里，她应当是在哭泣，但她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哽咽声，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成拳头。

    “我是来跟聪哥哥告别的，我知道聪哥哥今日之后就不会再见我了，阿娘她做的事，聪哥哥当然不能谅解，聪哥哥不会怨恨我，但聪哥哥看到我就永远无法忘记小惠是被阿娘毒害的事，我也不想让聪哥哥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痛苦里。我甚至无颜宽慰聪哥哥，让你不要自责……

    ”

    “走吧，你走吧，以后好好的，小惠不需要刘家人任何方式赎罪，我也不需要，因为无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谅解刘氏，从此我们各不相干。”

    费聪头也不回离开了冷清的院子。

    他后来还是来了一趟毫末庄，正式向周王及兰庭道谢，有些出乎兰庭意料的是这个少年并没有想法阻止刘丽为娄氏织绸工。

    “我与费厚这回算是父子缘尽了，就算为了偿还他的生养之恩吧，我会说服四管事仍然履行雇约，从此我与他们就能真正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不过春归后来听说，彭氏并没再送女儿去娄家，她把家里的田地转卖了几亩，退还了娄家的定金，因此费聪请托四管事给费厚另找了个郎中，将一笔诊金通过刘里长的手转交费厚，费聪还留在临安县城，但他应当再也不会回桃源村了，他把妹妹另葬在了临安城郊。

    这天兰庭却说要去娄家登门拜访。

    “为了武姑娘被选为娄氏雇工，我得亲自去道一声谢。”兰庭解释道：“四管事应当不会对东家隐瞒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正好和娄藏接洽，谈一谈试行新法的事。”

    “我们应当在这儿耽延不了几日了吧？”春归问。

    事实上因为费惠这起案子，他们已经耽延了行程。

    “等我这次从县城回来，便当拜别葛公。”

    但让兰庭没想到的是他刚动身往临安城，临安城里却有一人也赶到了毫末庄，恭恭敬敬递了拜帖求见，一见周王竟然是倒头便拜！

    周王几疑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却听那人说：“还请赵郎君仗义相助，老儿着实冤枉啊，犬子并未杀人却身陷死狱！老儿是听闻赵郎君明察秋毫，又相识莫问道长，才刚审断了桃源村的一起命案，望赵郎君再次相助！”

    周王定了定神，伸手扶起了那访客：“老爹起身坐下说话。”

    那访客坐了下来，招一招手，立时便有仆从奉上两托盘金灿灿的元宝：“赵郎君只要能替犬子申冤，老儿倾家荡产相报也在所不惜！”

    这日刚好莫问也在，顿时就被金元宝闪瞎了狗眼。

    妙啊，这桩买卖终于不会白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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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再遇不顺

    娄藏亲自在门内相迎——之所以不在门外，当然因为他清楚这位御令的副使大人而今并不希望暴露身份，他虽只是商贾，但临安城中无人不知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商贾，对待普通的世族子弟在门内相迎就足够礼敬了。

    “娄公不需多礼。”兰庭上前两步虚扶一把。

    他打量着这位在临安县乃至杭州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富商，竟一时难以从外貌上判断娄藏的年纪，因为他着实不像年过四旬的人，说二十出头都怕会有人信，体格匀称，眉宇间颇含锐气，只穿着一身细葛衣，这和传说当中的腰缠万贯似乎有所差异，但气度凛然，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断非凡夫俗子。

    “赵副使亲临寒舍，娄某受宠若惊。”他说这话时嗓音压得低沉，也受了虚扶便站直腰身，微微一笑便有如春风满面，立时便把眉宇间的锐气冲淡了几分。

    宾主落座，寒喧完毕，兰庭颇显得真诚：“武家家境贫寒，所以偶然结识后，我便想着相助他们改善家境，不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也确然是听闻娄公对待雇工极其优厚，才让我眼中一亮，日后武姑娘，就拜托给娄公照顾了。”

    “娄某敢不从命。”娄藏微微一笑，使眼角略一斜挑：“对下宽厚，方才能够让雇工心甘情愿效力，雇工们为娄家创造之财富着实比娄家付出的薪俸更多，且也能为娄某赢得仁厚的美名，何乐不为？娄某是商人，商人言利，所以在赵副使面前，就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这话听来是开诚布公，但兰庭自然也听懂了言外之意。

    “看来我的来意，娄公已是心知肚明。”兰庭也笑。

    “当真是后生可畏，难怪赵副使未及冠岁，便能让天下人皆闻颇富才干之名。”娄藏恭维道。

    “那么我便与娄公直言利益。”兰庭没有再谦虚客套下去：“临安一县，娄公乃众人皆知的富商大贾，倘若肯主动担当粮长之职，自然有利于朝廷试行的税法，今上决意减轻百姓赋税，效法祖制，娄公担当粮长虽然会担负征押赋税的责任，不过亦能受到皇上亲自召见甚至表彰，娄公既为远见之人，当然明白其中的利益所在。”

    娄藏两边眉梢皆往上挑，颇显得锋锐的唇角这时竟完全因为笑意变得柔和：“赵副使应当明白，而今已早非太祖年间，天下初定战火方歇之时，所以赵副使心中也必然清楚世袭粮长制难以再继，只能改由地方大贾轮流承担，但朝廷所能给予的利益，已经不再让商贾趋之若鹜了，可以说在江南四省重点试行的改制，从根本上损及了我等商贾的利益，娄某的确不是短见的人，不敢也不会违逆朝廷政令，但赵副使说的却是让娄某来做这出头鸟，率先响应……这便是与杭州府乃至江南四省的大贾为敌，娄某虽是富甲一方，却着实承受不住众矢之的，娄某看不见利益何在，但风险却是清清楚楚的。”

    “娄公不用急着推拒，待过些时日，殿下与赵某还会正式召集四省大贾议商，还望娄公好生斟酌。”

    兰庭也不再苦口婆心相劝，他起身告辞，娄藏仍然送至大门内。

    四管事今日一直跟随娄藏左右，待兰庭告辞后，她搔了一搔发顶，迟疑道：“老爷这么干脆就拒绝了赵副使，怕会留下后患吧，万一要是周王殿下最终问鼎储位……”

    “那又如何呢？”娄藏这时脸上不见丝毫笑容，转身大步踱回厅堂，这才拿起茶盏来泯了一口，将茶盏就这样持在指掌中：“我娄家只是一方商贾，从来无涉朝廷党争，纵便不为党争所利用，也引不来杀身灭门的祸殃！无非便是受到些许打压，看着朝廷扶持另外的丝绸商与我娄家争利罢了。且今上若真是决意改革弊法，中兴盛世，对于储君的选择务必是以仁德为重，周王殿下若然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他有多少机会能够赢得这场战役？若他赢，就必定不会挟私报复。我娄家并不对抗朝廷政令，无非是趋从大流而已，朝廷抓不到我的把柄，就无法光明正大打压，且我们在这些天潢贵胄看来，与刍狗蝼蚁无异，周王若真因此施以倾轧，他也没有坐拥天下的胸怀和魅力。

    但一旦我们在此时站定阵营，为朝廷所利用，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将要面临的甚至不仅仅是江南大贾的打压排挤，甚至会遭受齐王、秦王两方阵营的针对，这才是祸在眉睫，九死一生。”

    四管事低垂着头：“是奴婢愚钝，竟……为老爷引来这么大桩麻烦。”

    “不怪你。”娄藏看着手里的茶盏：“就算没有费聪这桩案子，以娄家在杭州府的声望，也必定会引起周王的关注，该来的迟早会来，我们避不开更绕不过去。”

    他又沉吟一阵，道：“周王和赵副使的身份，必须守口如瓶，不要对费聪及那武家姑娘多说什么，但你务必留心他们两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生任何闪失，尤其武家姑娘，罢了，我看干脆也别让她在绸庄待着，你把她放在身边儿，这些年就当你亲闺女养着吧，好好照恤武家。”

    “老爷怀疑……难道有人会对费聪、武姑娘不利？”

    “小心些总归没错，在这紧要关头，不能留任何把柄，否则我们便将彻底陷于被动了。”娄藏叹一声气：“我这些年也确实分心别顾了，要不是费家这桩案子闹生，竟都不知底下的管事竟然将雇聘织绸工视为财路，效法那些贪官污吏收受起他人的钱财来，看来我也得好生整顿家风。”

    又说兰庭回到毫末庄，原以为春归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等着正式拜别葛公后次日继续启程南下，怎知他跨进寄居的客院，瞅见的竟然是莫问小道正和周王殿下觥筹交错，春归一脸麻木的看着两个觥筹交错的人，这是什么情境？

    “迳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些来坐，我跟你讲，咱们这回可是名声大振了！”周王看来极其兴奋。

    莫问更加一脸谄媚赶忙过来，做出欲抱赵副使大腿的模样。

    兰庭：……

    于是他才知道了自己错过的一桩“好事”。

    是莫问小道担当主讲：“登门相求的龚员外，虽然不像费小郎一样出身贫苦，看得出家境很是富裕，但也确然遭受了莫大的冤情，他家儿子乃三代单传的独丁，而今养到十七、八岁，知书达理，原本也

    是前途似锦的少年郎，怎知飞来横祸，竟被冤入死狱，连龚员外这样的大户，祖上还是当过官的人家，居然都状诉无门，眼睁睁就要看着儿子被处斩决了，正是听闻殿下与大爷，当然还有小道古道热肠，联手破获了费姑娘这桩命案，使真凶落网，所以才登门相求，寄望咱们再次主持公道……不过，小道经过施术，并没有招来那死者的亡魂，想必是虽然死于非命，却并无怨恨转世挑胎去了，这起案子小道竟然没法援手了。”

    莫问话说到此睨了一眼满面凝肃的春归。

    没办法，说“无能为力”的是大奶奶，他自然就没有底气逞能了。

    不过就算没什么重要作用，跑跑腿或故弄一下玄虚的辅助还是可以的，赵副使从来大方，周王殿下看上去也不缺钱，得些打赏总还是大有希望的，他不贪心，不需要龚员外倾家荡产相报，一锭金元宝也就足够了。

    周王的兴奋点当然和莫问小道大不一样，他一把扯过兰庭坐下：“这桩案子，涉及张况岜张家，证供龚员外之子杀人者正是张况岜的儿子张洇渡，我当然会一口答应下来，这样咱们就能名正言顺接触张家人了！”

    “二弟已经同那龚员外说明身份？”兰庭问。

    “那倒没有……”

    “那龚员外缘何确信咱们有那大能耐为他主持公道？”

    “自然是听说了咱们为费姑娘一案，竟然能请来童提刑察实。”周王拍拍兰庭的肩膀：“也是迳勿你脑子转得快，设定了咱们乃是童提刑故交之后的身份，即便仍然隐瞒身份，插手此案也显得顺理成章。”

    “龚员外，可是龚敬宜？”兰庭又问。

    “正是！迳勿你竟知道临安县中有这号人物？”周王问。

    春归抬眼去望天上的太阳，心道这又什么惊奇的，连我都知道临安县有这号人物了好不？

    她忍不住道：“事先收集江南四省的众多大户富贾情况，临安县的一摞中，龚敬宜就名列其中，只是他并非商贾，祖上虽为官宦，可三代之内也无人入仕，不过家资丰厚，龚敬宜捐了个员外闲职。”

    周王：？？？

    他明明过目了那些资料，可着实对龚敬宜此人毫无印象。

    “龚敬宜连秀才都没考上，其父也是屡屡落第，他们一家早就淡出了朝堂，龚敬宜虽是临安大户，声望却不显，更不曾欺霸平民，所以二弟不曾留意他的情况也属正常，不过毕竟龚敬宜不比普通门户，家中独丁若真被冤入死狱，为何他没想到向渐江提刑司诉冤呢？”兰庭微微蹙着眉头。

    周王显然回答不了兰庭的疑问。

    “我得先见一见龚敬宜。”兰庭道：“龚敬宜既是居于临安县城，咱们仍在毫末庄也多有不便，今日还是应当向葛公拜辞了，不如咱们便‘转投’龚宅。”

    “迳勿今日去见娄藏，是否也不顺利？”周王方才醒悟过来。

    “的确不顺，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兰庭道：“咱们也确有必要在临安县多逗留一些时日。”

    于是才把他今日与娄藏的谈话如实详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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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入住龚宅

    朝廷在江南四省试行改制，实则并不曾大刀阔斧革新税政，主要还是针对地方官衙胡乱摊派粮长的弊谬，所谓的效法祖制，实际上便是督促地方如实将粮长一职摊派确有能力承担征押赋税的富户大贾，但则朝廷虽下政令，地方官员却并不一定按照政令执行。

    胡乱摊派是多年积弊，就难免会有地方官员与富户大贾沆瀣一气伪造薄产的行为，当然周王这个监察使不是不能察清，但耗时耗力在所难免，无法在短时之内达到成效，且察清积弊，会伤及一大帮官员的根本，受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所以纵然有御令在上，富户大贾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仍然会贿赂地方官员，官员既然牟获了这么大笔财利，也必然会想尽办法让富户大贾规避摊派，导致朝廷的政令成为空文，根本不能得到真正的推广执行。

    说到底，关键之处仍在肃清官制，兰庭认为要在短时之内大见成效，不但需要地方要员的大力支持，也不能缺乏富户大贾的认同效力，这就是他今日争取娄藏的重要原因。

    “但咱们也不是非娄藏不可。”周王道。

    “娄藏于大贾之中，在杭州府，乃至江浙两省名望都算最高，这不仅仅因为他的资产家业，还包括了他因为仁厚的美名在百姓之中的影响力。如果咱们连他都无法说服，难道还寄望说服张况岜之流？”兰庭坚持道。

    春归颔首，但她并不发表自己的见解。

    经过这段时间的走访，单说费家、武家，彭氏的前夫和武家老爹便都是因为采矿发生意外，一个不幸罹难一个终生残疾，但矿主张况岜却没有给予矿工分文赔偿，压根不会搭理矿工家眷的死活，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能指望这样的人会舍弃利益效力新政，而娄藏俨然与张况岜不同，他更有远见，且的确心怀仁厚，他已经是最有希望也最有必要争取的富贾。

    “我今日虽只是初见娄藏，交谈也不算深入，不

    过在我看来，他并非为了利益得失和心存顾虑推拒，这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隐情，我们需要想办法摸清这背后的隐情，再针对实况加要说服。”兰庭道。

    “所以更有必要接下龚家这桩案件了。”周王也道。

    “龚家这桩案子来得太巧，相当于正当我们渴睡时，塞过来的一个枕头，背后有无阴谋还难以确断，我们不能相信龚敬宜的一面之辞树敌张、娄二姓。”

    周王抬起自己的手臂，给了自己额头一记巴掌：“我竟然忘了张、娄两家是姻亲。”

    “张况岜的庶女嫁给了娄藏的嫡亲侄子，不过娄藏与张况岜行事却大有不同，甚至似有争执，两家人交从并不亲密，这些是我们所掌握的表面情况。”兰庭沉吟一阵，又再摇头，似乎否定了某个计划，最终决定：“还是先等我见过龚敬宜再说吧。”

    于是当日兰庭一行便正式拜别葛公，但也是次日才动身前往临安县城，如计划那般，直接就往龚敬宜住宅“投宿”，龚敬宜自然是欣喜若狂。

    龚家的人口也的确凋薄，龚敬宜的父亲便是独子，龚敬宜七岁丧父，是被寡母抚养长大，娶妻纳妾，竟然多年无出，直到龚敬宜快至不惑之岁，他的妻子才生下龚望，但龚妻产子后不到一年就病逝，龚敬宜没有再续弦，甚至遣散了小妾，自己看顾着儿子长大，担保儿子不受一点苛虐。

    龚望作为三代单传，必定被养得性情骄纵，不过他也是天资聪颖，能诗善赋，故而越发被龚敬宜寄予厚望，以为儿子总算能够继承高祖之志，再度考取功名。

    但又没想到的是，龚望恃才放旷，鄙恶官场，不肯与禄鬼蝇鼠同流合污，只与名士清流结交，龚敬宜为此也与儿子有了嫌隙，不过大腿竟然拧不过胳膊，龚敬宜最终也约束不住儿子放任自流了。

    他这时便冲兰庭叹息道：“犬子喜交游，但杭州府里所谓的名士清流，着实也不少都是浪得虚名，犬子年轻

    ，且放阔，交好的人当中良萎不齐，他也沾染上不少纨绔习气，张家的小子张洇渡，与犬子是自幼交好，两个人近些年来，几乎都是同出同回，犬子没有兄弟，把张洇渡视同手足。”

    兰庭已经听周王和莫问说过一些案情，问：“死者静玄，其实乃张洇渡先结识？”

    龚员外忙不迭的点头：“那静玄就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尼，原本是寄住在杭州城里的离尘庵，说起来她也是官宦之后，但因自小就体弱，不得已才出家，后来身子虽养好了，家门却遭遇不幸，父亲被判了斩决，母亲上吊死了，多得她是自小就带发修行，才没被没为官婢，流落在离尘庵里，张家小子偶然结识，怜惜静玄的身世，便时常照恤，一来二去，犬子也认识了静玄……

    那女尼生得貌美，又善诗赋，身世也确有可怜之处，犬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认为离尘庵的生活太清苦，便想接了女尼来我家中修行，我本来是不赞同的。”

    “为何？”兰庭问。

    龚员外呆了一呆，才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我也不瞒着赵郎君，犬子是看中了那女尼的容貌和才情，但……犬子的姻缘，我早已经有了打算，是亡妻的外甥女，那姑娘出身诗书之族，与犬子门当户对。犬子却一直没答应，所以定亲的事就耽延下来，但犬子乃三代单传，且老儿也一直没有死心规劝犬子入仕，怎能答应他……在婚姻大事上如此儿戏。”

    “但结果员外还是没有拗过令郎。”

    “是，我虽反对，犬子却把静玄直接带进了家里，还说我若不赞同，干脆把他一齐扫地出门……老儿也无奈，只能睁一只闭一只眼。不过犬子也没想着娶静玄为妻，后来两人因为这事翻了脸，静玄便说要离开，犬子根本就没有阻拦！张家那小子为静玄打抱不平，来找犬子闹，我才知道静玄离了我家，就被张家小子接去了张家。”

    说到这里龚员外一扫愁容，眼睛里直喷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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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内部争执

    静玄并非死在龚家，当然也不是死在张家，她死在临安城郊的一处游苑。

    这处游苑乃是商贾兴建，赁出供富家子弟聚会逛玩，案发时乃旧岁深冬，江南也是雨雪交加的季候，故而游苑并没有别的客人，据那东家声称，是龚望遣了僮仆赁下游苑，东家认得龚望的僮仆，乃因龚望曾经遣了这僮仆租下游苑，并与静玄住了数日，这得花耗一笔重金，所以让游苑东家印象深刻。

    “直到唐县令差人来拿人，老儿才知道那小尼姑死在了无穷苑，开审那日，是张洇渡这小子上堂指供犬子杀人，还说他是亲眼目睹！但犬子那日根本就没有出门！犬子惧冷，雨雪天根本就不会出门！唐县令根本便不理会老儿及家人的申辩，硬说老儿是捏造证辞包庇犬子，还道老儿为图让犬子脱罪，有贿赂朝廷命官的罪行，连老儿都挨了刑杖！”龚敬宜说到此处忍不住放声痛哭：“多得是老儿的小舅子，和金陵卢门楷庵公的子侄还算交好，请了卢门子侄斡旋，老儿才得以脱身囚狱，一条老命也被折腾得没了大半条，最近好容易才能从病榻上起来。”

    兰庭原本就知道龚家的基本情况，龚敬宜娶妻谭氏，谭家在杭州也算大族，不过谭氏这一支并不算兴旺，与龚敬宜可谓门当户对。

    “龚员外为何不曾向省提刑司申诉？”兰庭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老儿的小舅子有个知交，他是京城人士，姓卜字有蒿，据这位卜郎君分析犬子这桩飞来横祸，称既然是张家子有意陷害我龚家子，必定先下手为强买通了唐李杜，唐李杜背后的人可是袁阁老，就连楷庵公也会忌惮几分。老儿若是在省内申告，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指不定还未见到童提刑，便会再次被张家陷害。所以老儿只好请托了小舅子，让其先去京城打点，以期在刑部最终复核时为犬子洗清冤情，但犬子至今仍然关押在县狱，老儿怎能安心？听闻两位赵郎君竟然是童提刑故人之后，且为桃源村的农家女作主察明一起命案，老儿才想到相求两位。”

    兰庭微微颔首，不再疑惑龚敬宜主动登门求助的动因，又问：“无穷苑那商家说是令郎的僮仆赁下了他的游苑，僮仆如何说？”

    “僮仆……僮仆在证辞上画押，承认……但僮仆也被逮拿到县衙，分明是被屈打成招！庭审那日老儿便未见僮仆，唐李杜竟说僮仆畏罪自杀！而今是死无对证了。”

    兰庭微微蹙眉，这起案子又多了一条人命。

    他这时自然还不能评断龚望是否无辜，道：“我答应龚员外，将此案察断明白，所以我们几个需要在贵宅借住一段时日……”

    龚敬宜自然不会推脱，忙起身行礼：“小郎君愿意相助，老儿感激涕零，莫说借住，只要小郎君能助犬子洗清冤情，老儿倾家荡产纵使舍出性命相报也在所不辞，老儿这便让出正院，让小郎君几位安置，老儿去住客院。”

    兰庭哭笑不得，自然是不肯“雀占鸠巢”，道：“老员外不需如此，只是……赵某因是与内子出

    行，所以还望老员外安排一处妥当院落，便于内子起居。”

    一旁仍着男装的“内子”：……

    不过春归也很快意识到兰庭主动揭穿她的身份必有用意，应当是她这时恢复女儿身更有利于解决这桩听起来着实扑朔迷离的案情，所以当在龚家那处十分方便女眷起居的偌大客院安置下来后，春归相询兰庭：“迳勿是打算自曝身份了？”

    “我既然要干预这件命案，当然不能再遮遮掩掩。”兰庭道。

    周王有些不满意他被安置去了别的院落起居，但他只能装作是对即将自曝身份的抗拒：“我们这还没走出浙江了，就摆明了身份，接下来的私访还如何进行？这身份一旦明了，我们人还未到，地方官员就加紧了防范，那就不用指望再能察到那些贪官污吏的破绽把柄了，这大大不利于改革江南四省的官场积弊。”

    “私访如何进行下去只能另想办法，但而今我们必须察明的是静玄这桩命案。”兰庭解释道。

    “不一定非要曝露身份吧？让童政出面难道不行？”

    “这桩案件与桃源村命案不同，后者乃唐李杜等县官不受诉状，省提刑司才能名正言顺受理，可这起案件唐李杜已经作出判决，童公只能审察临安县上呈的卷录，且童公根本不曾对我们提起这桩命案，说明在他看来卷录无疑，既是如此，省提刑司便应当上呈刑部，若无确凿证据证实龚望无辜受冤，童公不能干预重审此桩命案，而且龚望现今被关押在县狱，倘若他真乃无辜，唐李杜一旦发现有翻案的危险，势必会抢先动手，造成死无对证，而今我们也只能说明身份，直接接手这起命案，才能万无一失。”兰庭极其坚定：“虽说而今我还不能断定龚望是否无辜，但万一他真是被陷害，就不能坐视他因此丧命。”

    周王举手投降：“好，人命为重，我赞成副使的主张。”

    “我昨日见辉辉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满殿下自作主张一口答应了相助龚员外？”兰庭这样问，自然是因为春归昨天那张“麻木不仁”的脸。

    “倒不是不满殿下自作主张，不过殿下与小道仅凭龚员外一面之辞，竟都相信了龚望无辜，是张洇渡谤害龚望，我知道小道的动因，明显是为财帛所动，至于殿下的动因嘛，就恕我不敢妄度了。”

    周王：……

    难道我作为堂堂亲王，天潢贵胄，还没有自作主张的资格了？这夫妻两到底还有没有主臣有别，尊卑有别的操守？！好吧，本亲王胸怀宽广，不和自己的左膀右臂拿架子，但顾宜人这说法，难不成也怀疑本亲王竟和莫问小道一样是被那两托盘金元宝给晃花了眼，晃傻了脑袋？！

    周王中气十足大吼一嗓子：“是直觉！本亲王直觉龚敬宜没有说谎！”

    兰庭：……

    春归：……

    直觉断案真骄傲多明智啊？？？

    “顾宜人难道认定龚望就是杀人凶手？”周王反问：“有何凭据，小王洗耳恭听。”

    兰庭笑着摇了

    摇头，像极一个成年人正在包容无理取闹的小顽童。

    春归也颇有耐性，心平气和的冲“秦三岁”解释：“我并没有认定龚望是凶犯，但若是从最简单的因果推断，龚望确然有作案的嫌疑。首先，连龚员外都承认其子龚望确然为静玄才貌所动，所以不顾父亲反对，接了静玄来家中居住，但后来始乱终弃。其次，张洇渡本与龚望为好友，但应当也极赏识静玄，他目睹静玄被弃，到后来甚至被龚望杀害，义愤填膺，出面举告龚望的罪行合情合理。”

    “但顾宜人疏忽了一点，唐李杜是什么人？巴不得在他治下，临安县不起讼争，所以他才对桃源村命案不闻不问，不受费聪诉状，甚至要胁费聪撤诉！倘若不是他被张家买通，有意陷害龚望，怎会亲自审理这起命案？”周王反驳。

    “因为龚、张两家并非普通百姓。”春归道：“张况岜在临安县乃首屈一指富贾，龚敬宜也能算是士绅门户，原告乃是张况岜之子张洇渡，被告乃是龚敬宜独丁龚望，唐李杜绝对无法要胁张洇渡撤诉，这起案件事涉富贾、士绅，换作另一个人担任临安县令，也必然会亲自审理。”

    也就是说，龚望杀人，张洇渡状告，这在逻辑上至少是通顺的。

    “龚望乃龚家三代单传的独丁，其父龚敬宜显然对儿子十分宠纵，龚望的性情便是听龚敬宜的说法，也着实骄纵，他不耐静玄一再纠缠，愤而杀人至少符合案情，张洇渡因为关心静玄，跟去无穷苑说合两人也符合情理，龚望自信静玄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居士，而他则是士绅之后，张洇渡又是他的好友，就算愤而杀人张洇渡也不会因为一介孤女与他反目，这是龚望的想法，所以龚望害命，至少表面看来没有违悖情理之处。”春归继续剖析：“但他没有想到张洇渡对静玄并非赏识而已，或许张洇渡对静玄也暗暗动情，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张洇渡亲眼目睹心上人被杀害，愤而状告检举龚望的罪行，龚敬宜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独子被判斩决，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贿赂唐李杜，然后龚望一旦被判无罪，唐李杜就必须张洇渡诬告无辜，诬告杀人，可是会被以诬告之罪处决的！唐李杜并非大公无私，但龚家与张家两者，龚家只是普通士绅，张家能够拿下这么多开采矿务之权，必定攀交了权贵高官，唐李杜惹不起张家，只能拒绝龚家的贿赂，秉公执法明断静玄命案。”

    周王张着嘴，满脸的不服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了，他不得不承认春归这番分析的确符合情理，他的直觉似乎……

    好吧，他是被龚敬宜的一番痛哭涕零所打动，认定龚敬宜不能够是伪装，再者根据他的探人对张况岜的摸察，张况岜在朝堂的靠山竟然隐隐似与齐王党干连，这也符合唐李杜做为袁箕党徒，相助张洇渡谤害龚望的动因。

    于是周王下意识的，因为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友盟这一定则，就认定龚望无辜了。

    他已经以干咳掩饰自己的尴尬，但春归的分析仍然“冷酷无情”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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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故弄玄虚

    “咱们再假设另一种情况，倘若乃张洇渡谤害龚望，便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春归这时还并没有恢复女装，天气太热，她抖开一把折扇重重的摇：“首先是张洇渡的动因。他与龚望本是知交，否则不可能引荐龚望与静玄结识，硬要说他妒恨龚望赢得静玄芳心，所以谤害龚望，但死者是静玄，张洇渡爱慕静玄，那么静玄是被谁杀害的？”

    周王沉吟一阵，才道：“因爱生恨，这也许是张洇渡的动机。”

    “如果是张洇渡杀人，龚望当日便如龚敬宜所说，根本便未出门，张洇渡先是杀害了静玄，又要买通唐李杜等等，才可能达到他一举两得的计划。唐李杜纵便与张家早有勾联，会不会对张洇渡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言听计从？所以必定是张况岜这家主出面，才可能说服唐李杜枉法包庇。

    但，龚家并非普通门第，和张家原本没有仇隙，张况岜会不会赞同儿子的计划，贸然树敌？是不是虽然知道儿子已经杀害了静玄，捏造静玄乃是自尽，方为摆平这件事端的最佳方式？静玄原本就是孤女，且她还被龚望始乱终弃在先，龚家人不可能替静玄出头，无论静玄是因何而死，无人状告，官府不究，更不说这个假设成真，唐李杜与张况岜早有勾联，张况岜更无必要树敌龚家，和龚敬宜闹得不死不休了。”

    周王这回是彻底服气了。

    但春归却道：“咱们再回到龚望杀人的假设，这件案子也的确还有疑点。”

    “有何疑点？”周王精神一振。

    “龚望只可能是愤而杀人，但静玄是被刀杀，纵然有张洇渡居中斡旋，龚望答应再去无穷苑见静玄一面，但他不可能有预谋，所以他为何身携刀具？且他在杀人之后，必定不会相瞒龚敬宜，龚敬宜应该会想到先把出面赁下无穷苑的僮仆灭口，造成死无对证，但龚敬宜没有这样做，僮仆竟然被唐李杜拿获。

    而且僮仆既然已经招供了，他又为何畏罪自杀？唐李杜若是秉公执法，必定会保留确凿证据，怎会疏忽大意到了放任关键人证畏罪自杀的地步？要知道一件命案的发生，已经不利

    于他的考评，更何况嫌犯还非普通百姓，唐李杜应该想到龚敬宜绝对不会善罢干休，他必须将这件命案做成罪证确凿，但他却如此大意，这是不符常理之处。”

    周王看向兰庭。

    兰庭颔首认同春归的话：“所以这件命案的确扑朔迷离，而今我们掌握的案情甚少，线索更加几近于无，并不能够认定真相，太多事情都需要察证，我想到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咱们宣告身份，名正言顺接手重审这起命案。”

    “那还等什么，咱们立时便去临安县衙！”周王说着话就当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不忙。”兰庭却道：“说明身份前，我还需要故弄一番玄虚。”

    ——

    又说那张况岜，做为临安县首屈一指的富贾，他行事原本就极其张扬，正妻之下，足足纳了有九房小妾，嫡子庶子加起来的数量蔚为可观，张洇渡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庶出，然则极受张况岜的宠爱，自幼就请了名师教导张洇渡学习经史，应当也是往考取功名的路子栽培。

    不过张洇渡能与龚望交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两人当真是物以类聚，都是恃才放旷的人物，根本无心应考，热衷与名士结交。

    张洇渡除了诗词之外，兴趣最大的便是造园，对厨艺也有所涉猎，相传他仿唐朝士人，练得一手好刀工，时常在聚会时来一手“鲙盘如雪怕飞吹”，贡献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所以就连江南名士卫贯之，竟然都与张洇渡有所交集。

    卫贯之乃金陵人士，而今并不在临安，但他有个知交好友却正好是临安县人，兰庭自从被任命为监察副使，就托了卫贯之书告他的亲戚友朋，以方便行事，所以当兰庭递上名帖求见卫贯之在临安的友朋魏轩时，魏轩几乎倒履相迎。

    “唉呀呀，赵副使竟然来了临安？轩竟一点不曾耳闻！”

    “私访，私访，还望魏兄能替庭暂时守口，魏兄也不用与庭客套，你我以友交相谓，双方自在更好。”

    魏轩在临安虽有名士之称，但家境却着实不算富裕，他就是以造园为生计，打心

    底也不耐烦官场应酬那套，听兰庭既是这样说，干脆就把臂直呼痛快，果然不再称什么赵副使，以表字迳勿相称。

    听兰庭问起静玄命案来，魏轩也是知无不言：“实不相瞒，这案子我早就听说过，倒也不信龚小郎竟然如此……不过我结识洇渡在先，甚至还为卫公引荐了他。洇渡的父亲张况岜在临安声名不佳，但洇渡却不似他的父亲一样利欲熏心，和我也着实投机，他骨子里性情虽然放旷，实则却甚是谦虚，不像龚小郎那般的……倨傲。”

    在魏轩的口中，兰庭也算对张洇渡有了个更加具体的印象。

    仿佛是个放荡不羁却文质彬彬的少年。

    “他爱慕静玄，这不算机密，甚至龚小郎也是心知肚明，两人一回在我家喝酒，我还亲耳听他们约定‘各凭魅力’，那时怎么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的地步！龚小郎这人，不仅仅是对静玄，闹出的绯闻也着实不少了，我有一个邻人，家中的闺女容貌出挑，性情也极泼辣，龚小郎偶然得见，便对那姑娘大献殷勤，后来硬是挨了那姑娘一个大耳刮，他终于才消停了。

    洇渡却不像龚小郎那般的……多情，他是真把静玄当作红颜知己对待，奈何是，唉，往往女子更喜缠郎，静玄就偏被花言巧语打动，洇渡不如龚小郎放骸，但他对待静玄的心意却更挚诚。”

    听说兰庭想让他引荐结识张洇渡，魏轩一口就答应了，也连连保证不会直言兰庭的身份，只说是卫公与他都认为知交的友朋，来了临安游历。

    第一次见，兰庭发挥自己关于造园以及烹饪的见解，更兼诗词一门的才华，简直和张洇渡有如一见如故，甚至相见恨晚。

    但后来兰庭主动去张家拜访时，他被拒见了！

    张洇渡的拒绝很婉转，他没有出面，张家的门仆直接声称“十一爷出门了”。

    兰庭当然是明知张洇渡没有外出他才登门的。

    有的事情似乎已经清楚了，兰庭没有犹豫，离开张家门前后，便直接去了临安县衙。

    周王原本就在这附近潜伏着，一看兰庭现身，胸膛一挺就率先直闯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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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入狱出狱

    周王对临安县衙早已是憋着一肚子怨气。

    临安县衙的衙役刚巧也是当日阻拦费聪告状的其中一人，而此时虽说童政直接干预了费惠命案，但童政并没有直接罢免唐李杜这个县官的权力，两人还有一场御前官司要打，谁胜谁负尚且悬疑，衙役们尽管知道了来人与童提刑关系密切，但并不敢在这时就站定童提刑的阵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阻拦，话算是说得客气了——

    “郎君稍候，小人立时通传。”

    却依然挨了一记窝心脚，衙役也难免被激发出一股戾气，他们才是铁打的营盘，连唐县令都是流水的兵，这伙人在临安县是横行惯了，猛然遭遇如此欺凌，有点颜面扫地的不甘心。

    但他立时看到了周王拿出的令牌。

    “滚开！唐李杜算什么东西，我还需得着等他允见！”

    虽然只是一晃眼，衙役只觉是金灿灿的一面令牌，甚至都没看清具体形制，但紧跟着就被周王的随从拔剑出鞘指稳了喉咙，衙役立时就不敢吭声了。

    兰庭很淡定的跟着周王闯进了“六扇门”。

    唐李杜此时正和自己的左右手卜观时处于焦头烂额的时刻，他们已经知道了童政亲自审断桃源村命案，料到童政必然会弹劾他们两个枉法赎职，这是一场硬战，但他们两个也只能指望袁箕能够扛住，不过他们当然也需要为自己的枉法找个说得出去的借口，这些天两人秉烛夜谈案牍劳形就是因为这一中心。

    听闻有人硬闯县衙，这就有如火上浇油，立时引燃了唐李杜的怒火。

    他的主薄也相随在后，登即认准了闯门者正是童提刑的“友交”，连忙低声说明。

    唐李杜越发的火冒三丈了。

    既然和童政已经是闹得你死我活的境地，唐李杜当然不会再有顾忌，他数声冷笑，昂首挺胸：“两位纵便有功名在身，硬闯县衙企图谋刺朝廷命官也该当死罪！来人，将此二逆犯拿下！”

    周王的亲卫齐刷刷拔剑出鞘。

    唐李杜脸色立时就像被“刷子陈”滚了一道白/粉。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除非这真是一拨反贼，否则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县衙对抗？但这明显又不是反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周王哈哈大笑，手往腰上一叉：“唐李杜，你要把小王污为刺客？”

    那面金牌这回是真真正正的亮了出来：“唐李杜，御赐金牌在此，见令有如面圣，你还直挺挺的站着？”

    不可一世的临安父母官顿时被惊得屁滚尿流，往地上一跪却呆若木鸡。

    这不现实。

    据他们的情报，周王明明还在金陵城，根本就不可能来浙江！！！

    且临安虽然是浙江大县，但还不足以引起周王的针对，更别说为了那么一起微不足道的平民命案，周王竟然就要与袁阁老一决胜负了么？不，这不符合策略，周王不可能这么冲动，这么短见！

    唐李杜登时有如醍醐灌顶，就算周王追究枉法赎职之罪，自己也是罪不及死，至多是被贬迁罢了，只要齐王能问鼎储位，自己立时就能东山复起，着实犯不着如此奴颜卑微，周王怎么了，周王而今并

    非储君！

    唐李杜于是顺势一拜，平息震惊之情：“未知殿下亲临，是下官唐突冒犯，不过下官断非故意，请殿下恕罪。”

    说是请恕，但他自己竟就站了起来，着实也是因为面对金令不得不拜，但金令毕竟不是皇上本尊，又就算皇上亲临，跪叩之后也可以起立回话。

    “唐李杜，你一犯赎职枉法，再有谤害无辜之嫌，本王今日便即罢免你与卜观时等人官职，另请朝廷下派临安县令及县丞接管县务。”周王仍然是不可一世的作态。

    唐李杜勃然大怒：“殿下这是血口喷人，下官哪里谤害无辜了？”

    这人也算聪明，并不争辩关于赎职枉法的罪行。

    周王冷笑道：“我说的是无穷苑玄静命案，你当心知肚明。”

    兰庭一直目不转睛盯紧了唐李杜的脸，他这时看见的是这张脸又白了几分。

    “龚望杀人，罪证确凿！”唐李杜已经明显有些外强中干了：“连浙江省提刑司对此案都无异议，直接上呈刑部复核，殿下纵然心存疑惑，也不能据此直接罢免朝廷命官，干预临安司法行政！”

    “这是御赐金令，唐李杜你还想抗争？御赐金令既然为本王掌握，本王便有先杀后奏之权，更何况只是罢免你等官职，接手地方司法行政？”周王冷笑。

    唐李杜不得不闭紧了嘴。

    实则他是知道的，不仅仅周王，齐王、秦王也有御赐金令在手，除了不能直接罢免地方将帅，干预军务，确实可以对司法、行政官员先斩后奏，行使直接任免大权！但有御令金牌在手，并不代表就能为所欲为，皇帝下赐特权，这对于三位亲王也有考较试探之意，非到万不得已，紧要关头，一般亲王不会动用特权。

    可这算什么万不得已、紧要关头？

    不要说张况岜和龚敬宜，就连他自己，也不过就是区区县令而已！

    除非是……唐李杜联想到一个可能，越发的冷汗直淌。

    这就造成了他更加不敢反抗。

    周王大发一场威风，终于顺理成章接管了临安县衙，立时就把唐李杜和卜观时软禁待审，这番雷厉风行，对他来说可谓易如反掌，但对于众多临安县的吏员而言，简直就是翻天覆地的剧变！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连费聪听闻时都觉得自己有如是在做梦。

    什么？请托他居中斡旋促成武家姑娘成为娄氏雇工，因为感恩图报才助他察实了害死妹妹真凶的人，是周王殿下和赵副使？

    世界顿时变得一点都不真实了，越来越不真实了。

    还是刘里长听说这震惊的真实后，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小小桃源村的一起普通命案，竟这般巧合引来了国师高徒的关注，直接惊动省提刑司童大人插手，且分明童大人还对那赵郎君言听计从……赵郎君原来就是赵副使啊，难怪了。

    而后他的脑门就挨了一锅铲。

    刘里长怔怔转过身，看着手里还拿着锅铲的婆娘，他亲爱的彪悍的妻子。

    “这样说来，孩儿他爹你是真有望入仕了？”

    世界一点都不真实。

    但兰庭终于见到了，依然活着的龚望。

    他被锁在死牢里

    ，是个清瘦的少年，或许原本不像这样的清瘦，但数月以来的酷刑和囚犯生活摧折得他变得这样清瘦，他的手腕和脚腕还有显见的伤痕，但脸上的伤却愈合了，所以竟然一点不损他俊秀的眉眼。

    “金乌自西而升了啊，六月不曾飞霜，窦娥却得昭雪。”龚望依然倚着坚硬又冰冷的石壁，摊开双脚坐着，但神采飞扬。

    兰庭扬了扬手里的纸：“你认罪画押了？”

    “我若不认罪画押，就活不到现在了，我不怕死，但怕了受皮肉之苦，且唐李杜也好，张洇渡也罢，分明想把我置之死地，我只有认罪，才能盼到一线生机，很好，生机被我盼着了，赵副使，你能不能解开我的枷锁，我太想伸个懒腰了。”

    兰庭满足了龚望的伸懒腰的愿望。

    但这人竟然得寸进尺：“能拿身干净衣裳让我换不？最好先许我沐浴，我自己都快被自己臭死了，要不是唐李杜一直锁着我，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干净，唉，赖活不如早死。”

    “你一会儿说求生，一会儿又说求死，到底想死想生？”兰庭失笑。

    “不想枉死，但也不想赖活，不过现在是不想死了，有了生机，有了重获自由的希望，还一心求死的人，那是傻子。”

    兰庭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也很同情龚望的遭遇，没法想象在死牢里发臭的生活。

    所以他非但许了龚望沐浴更衣，甚至还张罗了一桌子美酒佳肴，两人在县衙里，但出了不见天日的囚狱，毕竟……遍布腐臭的地方着实影响食欲。

    龚望狼吞虎咽一番，终于是把筷子一丢，又连饮了三杯美酒，才敬兰庭：“多谢赵副使成全了。”

    “你不急着诉冤？”

    “不急，能见到赵副使这样的妙人，虽死无憾。”

    兰庭：……

    假想他若是个女子，此刻是想投怀送抱呢？还是一个大耳刮子招呼？这也许是个无解的难题。

    “你不用问，我都说了吧，我没有杀人。”龚望很惬意的往椅子里一靠，意犹未尽的伸了个懒腰：“我不傻，是因我一早就看穿了静玄，但我也很傻，是因我一直没看穿张洇渡。我还是从头说起吧，我结识静玄，全因张洇渡，他说他偶然认识了一个女子，诗才不俗，风骨凛傲，我听他形容，大为好奇，我想也许这回我真能找到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

    第一次见静玄，是在离尘庵，这庵堂的名号本就有些意趣，那天我去的时候，桃李开得正艳。

    静玄一身缁衣，神色冷漠，端的有如不食人间烟火，也确然与俗不同。说起诗词来，她说最喜的苏东坡笔下的柔奴，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点醒了多少得失心重。我那时，也确然爱煞静玄，我提出愿提供一安稳之地，庇她不受世俗所扰，她欣然认同，我对她就更生倾慕之情。”

    兰庭没有打断龚望的叙述，只是饮酒。

    “但后来，我看穿了静玄的虚荣与造作，她对我，是欲擒故纵，这是烟花女子惯用的手法，她用来颇生硬了，甚至不如烟花女子更加有趣。我对她大失了兴趣，连逢场作戏的念头都没有了，我其实应当将她送还张洇渡，但我没有这么做。”

    龚望一笑，露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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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轰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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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齿一笑后，龚望举目看了眼月色和星光：“洇渡于男女之事上，一直比我执着比我……呆滞。我那时相信他的心怀纯净，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君子，我怕他被静玄欺骗，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他的父亲再宠他，但不会像我的父亲一样没有节制的一让再让，张况岜绝对不会认同洇渡娶静玄为妻，我那时想倘若洇渡为这样一个女子和父亲家族反目，太不值得。

    所以我没有提出让静玄离开，原本想着她就算一直留在我家，无非就是多她一人花耗而已，尽管比养个妾室还多，对我来说也无关痛痒。

    但静玄不甘心。

    我真不招惹她了，她却主动纠缠，请我吃酒，羞羞怯怯的表白，说她答应嫁我为妻，我何尝说过娶她为妻的话？一时没忍住，就坦言相告了，说她根本不是我想娶的人，过去是我唐突，误解了，多有挑逗的言行……然后我就挨了她一杯酒泼在脸上，闹得不欢而散。我并没有拘束静玄，所以这事很快就被她告诉了张洇渡，张洇渡冲我发火，我也没能摁捺住脾气，由得张洇渡把静玄带走，心想管他们如何呢。”

    说到这里，龚望又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后来的事赵副使大抵都知道了，我并没有去无穷苑，莫名其妙就被逮来了县衙，才知道静玄竟然死了，虽说张洇渡诬陷我是杀人凶手，但你就当我蠢吧，我还是要替他说句公道话，我并不认为是他杀害了静玄。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不遗余力想要劝服我，让我娶静玄为妻，他是痴情人，在我看来，他的确想让静玄如愿以偿。”

    懒腰伸完，话也说完，龚望理直气壮又自然无比的问了他的又一个问题：“今晚我睡哪里？”

    很好说话的赵副使却突然变得冷酷无情：“你知道你这番陈述是在指控什么？你在指控张洇渡诬谤你杀人，指控唐李杜枉法冤害无辜。”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怎么周王殿下和赵副使亮出御赐金令当场罢免唐李杜这临安县令，不是相信了这桩命案存在官员枉法，无辜含冤的事实？”龚望一手抻着腰，斜挑他的一边眉。

    “你说张洇渡不可能杀害静玄，你甚至说张洇渡并没有陷谤你入死狱的动因，在你看来他是个成人之美的真君子，那么静玄是被何人所杀，张洇渡又是为何做出这等违心之事？”

    “赵副使这是在问我？”龚望像是听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般，仰着脸竟还轻轻抖动肩膀，脸上写满了嘲谑：“这些应当是赵副使的份内事吧，赵副使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究竟是怎么赢得名满天下、国之栋梁这类赞誉？”

    “我自从和你会面，并不曾自诉名姓，你是旧岁便被关押入狱，在不见天日

    的囚牢中竟然还能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你是怎么知道的周王殿下和我受令来了江南监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唐李杜已经被罢免候审？”

    龚望这才停止抖动肩膀，笑脸也不再只冲着天上那轮月亮，他似乎这才有了心思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并不比他年长多少，但已经可以算为朝廷重臣的年轻官员。

    “刑房吏隋圆，赶在赵副使问话前趁来牢狱送饭的时机告诉了我这些事，他是好心，提醒我静玄命案终于有了转机，让我务必抓紧，把冤情仔仔细细陈述。”

    “隋圆相信你是被陷害？”

    “或许吧，但我更相信他是收了我家给的好处，所以才会对我这么的……照顾。”

    “这么说来他不是今日才开始照顾你？”

    “从前就悄悄捎了些药品，隔三岔五也会递进一张肉饼之类。对了，当我决定被屈打成招时，隋圆还悄悄入狱宽慰，说认罪了也好，少受皮肉之苦不说，也能打消唐李杜的防心，认为我既然已经坐实了行凶的罪名，这案子就成了铁案，没有把我灭口的必要了，毕竟凶犯死在囚牢里，说不定就会有唐李杜的政敌用这把柄怦击他屈打成招，再造成死无对证。呵呵，而今这些官员，可是连一点风险都不想担当的。”

    “这案子还没有察明，你当然还是得睡在囚牢里。”兰庭忽然就结束了这场盘问。

    龚望愕了一愕：“就不能再通融了？”

    “最多不上枷锁，换一间干净些的牢房，还可以再给你配张板床。”兰庭抬脚便走。

    “不能把板床换成软榻么？”“赵副使你对我好些我可以酌情夸奖你几句！”“唉！真要这样铁面无私？”“赵副使，明天还有好酒好菜么？”

    ……

    兰庭头也不回，再不搭理身后的龚望那番鬼喊鬼叫的讨价还价。

    因为周王对龚望一直抱持着迷之信任，所以兰庭并没有答应和周王一同初审龚望，免得嫌犯若然是个狡诈多端的人，会因周王显露的神态更加坚定了诡辩的信心，这不利于兰庭揣摩嫌犯的心思，分析供辞的真伪，但周王当然会好奇结果，所以虽说此时已经入夜，他也并没有先回寄宿的龚家。

    一见兰庭迈过议事厅的门槛，就迎了向前：“如何？”

    “一会儿再说。”兰庭并不着急讲他的判断，道：“我传唤了刑房吏隋圆，殿下等会儿也见一见这人。”

    结果没想到见到的是个熟脸，这位可不是那回他们陪着费聪来递诉状，第一个拦路虎？

    隋圆自然也对周王、兰庭两位记忆犹新，所以纵管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在县衙留守，他也胆颤心惊的不敢按点下值，这一刻无

    比庆幸当初龚员外的小舅子找到他时，他虽说看清了局势，却没有狠心拒绝那笔贿款，想着龚家人又不是让他劫狱，无非照料一下饮食，安慰一番龚望莫要绝望而已，这对他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完全可以做到既得了好处还不被上官发觉。

    谁曾想唐县公和卜县丞竟然会栽在这桩案子上，龚望眼看就要咸鱼翻身了！

    世事奇妙，当真太奇妙。

    只要在这桩案子上将功补过，应当就能彻底勾销费聪那桩案子的过失吧？

    隋圆一进议事厅，便“扑通”双膝跪地：“小人隋大爷，叩问殿下、赵副使万福金安。”

    周王：？？？

    兰庭：……

    “你说你是隋什么？”周王着实怀疑自己的耳朵。

    隋圆哭丧着脸：“小人姓隋，贱名大爷，这……这确实是小人的爹给小人取的名。”

    嘿这名取的，个个竟都成了他家孙子！周王在心里暗暗膜拜了一下隋大爷他爹。

    “你不是叫隋圆么？”兰庭也问。

    “隋圆只是小人的诨号。”隋圆越发哭丧脸了。

    “还是诨号叫得好，那我就直呼你诨号了。”周王如释重负。

    “是、是、是，殿下当然理当称小人诨号，小人万万不敢让殿下称‘大爷’。”

    周王：……

    “我早前听嫌犯龚望供称，你对他格外照顾。”兰庭很明智的没在隋圆的名字上纠结，但暗暗决定回去要把这桩笑话说给春归听。

    隋圆一张并不圆的脸被刷白了，连忙道罪：“小人是收了费家人的好处，答应照顾着些龚小郎……不，是嫌犯龚望，小人该死……”

    “你是否知道龚望乃是被陷谤？”兰庭打断了其实并不需要的道罪，他当然也看得出来隋圆并不是真的紧张，至少没紧张到以为罪不可恕的地步，不过这人，能刷的变脸已经足见精乖了，是个在县衙里混迹多年并如鱼得水的老油条。

    “这……小人……”

    “说实话，不用顾忌。”兰庭很简短的提了个要求，外兼担保。

    隋圆果然便知道自己不需再靠演技了：“无穷苑命案是唐公亲自审理，但根本就不听嫌犯龚望的辩解，案子闹得这样大……”

    “闹得这样大是什么意思？”

    “那天张小郎来县衙递诉状，是在衙堂外击鼓，在击鼓前甚至还是一路吆喝着过来，就直言龚望行凶杀人，连诉状，也是张小郎在衙堂外当众扯了袍裾，咬破手指写成血书，所以引起了不少民众围观！那段时间满临安城都在议论纷纷，可唐公并没有公审此案。”隋圆说完这番话，才来了个大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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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又一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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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鼓告状、当众血书。”周王看了一眼兰庭，意思很明白，张洇渡做为这桩命案的原告，怎么倒像是生怕唐李杜会对静玄被害一案不闻不问？这人是铁了心的要把龚望给置之死地啊，可唐李杜分明就是站在张家的阵营，张洇渡犯得着如此……造作？还是说，他料到他的父亲张况岜不会允许他与龚家树敌，所以才闹得这样破釜沉舟？！

    兰庭就像没看见周王的眼神，道：“隋圆你继续说。”

    隋圆又果然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龚家那僮仆本是坚称案发当日他和龚望都没有外出，他更加不曾在案发日赁下无穷苑，但抵不住重刑逼供，后来还是承认了罪行，结果画押当晚，那僮仆就死了……小人没能见到僮仆的尸首，但，但……那晚上看守牢狱的衙役刘力，是他作证僮仆自己个儿撞死在牢房里，刘力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赌债，为这原因把他家小子都卖了奴籍填债，但突然就有了钱又下赌场，怎知乐极生悲，一回赢了钱喝得烂醉，掉茅坑里……淹死了。”

    又是一条人命！！！

    “最蹊跷的是，唐公拿到省里的回文，得知省提刑司已经把无穷苑命案的卷录上报刑部，便让小人整理出此案的所有详录，说还要细细再看一回，可……当晚唐公的书房竟然走水……”

    “卷录不是上交刑部了么？唐李杜为何还要毁了详录？”周王有些不理解。

    兰庭很果断，冲隋圆道：“你说。”

    “卷录只有嫌犯和人证画押的罪供，以及主薄便是唐公的师爷撰写的庭审记录，说到底这些都只是过场，可衙门里留存的详录还包括了勘验尸身及命案现场的过程，以备刑部存疑，抑或嫌犯翻供时调阅，唐公，唐公应当是……是小人妄自揣测，万一这件案子未被刑部核准，详录被毁，连嫌犯都‘畏罪自尽’的话，唐公顶多担个过失，不会被追究罪行。”

    周王重重拍了一下书案：“也就是说，唐李杜是在担心节外生枝才未雨绸缪！”

    “小人也的确是这样揣摩的，唐公之所以没有干脆把龚望灭口，一来是因龚望当堂认了罪，纵便翻供，他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是被谤害，刑部未必会采信，那时的确没有灭口的必要；另外龚望毕竟不是普通平民，他也是士绅之后，龚望的外家谭门在临安乃至江浙两省也还有些威望，唐公多少心存忌惮，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让龚望死在牢狱里。”

    兰庭这才问话：“唐李杜和龚敬宜可有怨仇？”

    “这小人倒没听说过，就连张家和龚家都是从来没有闹过争执矛盾，更别说深仇大恨了。对了，龚望的小舅舅谭七爷，一度还想把自家闺女许配给张家嫡子，就是张洇渡的嫡兄，张老爷也觉得这是一桩良缘，两家人那段时间来往密切，只没想到后来朝廷下了采选令，议亲的事因此耽搁了，紧跟着就闹出无穷苑的命案，两家这回彻底不能再联姻。”

    这晚上兰庭与周王回到龚家，连同春归一起商量这起命案的时候，春归先在兰庭的怂恿下说了她的见解：“倘若隋圆说的话都不假，唐李杜的确做贼心虚，那么龚望便

    当真是无辜受谤了，但我们既然肯定了隋圆的话不假，也应当肯定张、龚两家，甚至还包括了谭家，他们三门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我相信隋圆并未说谎，因为谭家和张家曾有联姻的意愿，这事轻易就能察证。”

    周王道：“是否正是因为谭家意欲与张家联姻，后来又没告成，两家因此才生嫌隙，龚家反而是被连累了？”

    “这说不过去。”春归道：“谭家并没有反悔，是因采选令一下，谭七爷的女儿刚好符合年龄，是备选之一，不能谈婚论嫁合法合情，且谭家的姑娘最终没有入选，谭家根本不存在违约反悔的行为，张家为何衔恨？当然这桩姻缘而今是必定做不成了，但是因张洇渡状告龚望杀人的缘故，因果不能颠倒。”

    她又沉吟了一阵，才继续自己的剖析：“我现在其实也偏向龚望是被谤害，结合隋圆的证供，可以推断是张洇渡先把无穷苑命案闹得人尽皆知，且当众指控龚望就是凶手，逼得他的父亲张况岜不得不收买游说唐李杜包庇张洇渡，因为如果龚望无辜，张洇渡污告不成就会反坐杀人的控罪，张况岜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无奈之下只能树敌。

    但仍有一个疑问，静玄究竟是被谁杀害？可是连龚望至今都不相信张洇渡是杀人凶手。而且张洇渡似乎的确没有杀人的动因。我们相信龚望无辜，就应当相信龚望的供辞，反推静玄其实不像表面一般冰清玉洁，她明知龚望不可能娶她为妻，执着无用，应当会改变主意，把欲擒故纵那套手段针对张洇渡使用。”

    “那咱们就假设静玄和木末是一类人吧。”周王着实有些头晕。

    春归：……

    “不能这样作比。”她一点都不想评价木末的为人，就事论事：“我们先说静玄的身世，她原本也是官宦之后，虽然自幼便入了佛门，但是因为身体羸弱的原因，应当小时候并没有受过多少苦，仍然是个娇生惯养的官宦千金。直到家门遭遇劫祸，孤苦无依，才真真正正栖身庙庵，她并不甘心从此凄孤，这也是人之常情，她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她先后认识了张洇渡和龚望，一个是商贾之子，一个士绅之后。

    我觉得对于静玄而言，更希望的是嫁入士绅门户，且据迳勿及更多人看法，龚望虽说据傲，却又极擅花言巧语，这一类人无疑更加易讨女子的欢心，静玄所以才先被龚望吸引，但她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她没有任何底气强迫龚望娶她为妻，一旦明白过来龚望绝无可能满足她的愿望，我认为静玄不会对龚望矢志不渝。

    退而求其次，张洇渡对她而言是另一条退路和选择，所以她不会激怒张洇渡，无非是装模作样一番后佯作被张洇渡打动而已，既是如此，张洇渡又怎会为了报复龚望杀害静玄？这个动因不能成立。”

    春归剖析着剖析着自己就陷入了困惑之中。

    “或许……不是连龚望也说静玄手段生硬，也许是她没能拿捏好分寸，欲擒故纵的方法遭到了误解，导致张洇渡因爱生恨失手将她杀死？”周王猜测道。

    “不可能是失手。”兰庭很坚决。

    周王：？？？

    “详录

    虽然已毁，但我问过了当时勘验静玄尸身的仵作，静玄是被一刀毙命，致命伤是项部，据仵作判断，杀害静玄者应当习武。”

    “你什么时候问过了仵作？”周王/震惊。

    “在见龚望之前。”兰庭神色平静：“断案，当以勘验为重，口供为辅。”

    “张洇渡的刀功！”周王激动不已：“他能把生鲜鱼肉切得薄如飞絮，他有一刀毙命的能耐。”

    春归：……

    “我也能将生鲜鱼肉切得薄如飞絮，但我可没那能耐一刀断人喉。”兰庭很明智的指出周王的误解：“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能。”

    周王：……

    “赵迳勿，你确定你不能把人一刀断喉？你骑射功夫都白学了？”周王像终于知道了好友的短板。

    “殿下有那本事把人一刀断喉？”兰庭冷冷反问。

    周王冷静下来：“不能，做不到这样的干脆利落，我也没杀过人，手会抖……两刀还是三刀吧，造不成刺客的水准，等等……这样说静玄是死在刺客……不，至少是武艺高强的人手中？”

    “仵作是这样判断的。”

    “那是买/凶杀人？”周王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中：“杀一个孤女还值得买凶？不，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静玄究竟惹到了什么大人物，还有，她要不死在无穷苑就必定是死在张家，凶犯不是龚望就必定是张洇渡，可这两个人，都没有必要买/凶杀人吧！”

    兰庭微微蹙着眉头，先看了一眼春归：“我的看法和辉辉一样，虽然这样的判断使这起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但我而今也的确更加偏向龚望无辜，他玩世不恭，虽身陷死狱却半点都不觉得忧惧，今日一番言行着实不似伪装，龚望并非易怒之人，这就减少了他愤而杀人的可能，再兼隋圆、仵作的佐证，我认为这起命案，虽然匪夷所思，但龚望十之八九是被谤害。”

    周王：呵呵？什么你和辉辉的看法一样，明明这就是本王爷的看法好不好？谁们当日还在嘲笑本王爷的直觉？赵副使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辉辉，你明日便先接触龚家女眷，我需要更多的理据证实推断。”兰庭道。

    “我呢？我能做什么？”周王连忙摁捺下的心里暗搓搓的不平，主动请命。

    “殿下还是将心思放在治理好临安县务上头吧，不用在这桩命案上过多分心。”

    周王：？

    兰庭微笑道：“殿下从前并没有机会理断时务，这回也算是个磨练的时机。”

    周王一脸麻木不仁：“遵命。”

    他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志向仿佛已经改变，他难道就不能当个明察秋毫的刑官？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明明他的直觉异常精准，完全可以和顾宜人搭档！

    周王看着夫妻两，冷笑：“听好我的又一个直觉，妒恨，一切都是因为妒恨，张洇渡是因妒恨才谤陷龚望，没有别的动因。”

    拂袖而去。

    留下兰庭和春归面面相觑。

    “这也算直觉？”春归问。

    “显而易见。”兰庭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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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女眷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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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敬宜虽然在正妻去世之后，已经遣散了两房妾室，不过龚家也并非没有女眷，谭氏生前，带了一个陪房丫鬟，后来这丫鬟顺理成章抬了姨娘，她是不曾被遣散的，而今管着龚家内宅的琐碎事务，她名谓有个金字，所以被称为金姨娘。另一位女眷，便是龚望屋子里的准姨娘了，但而今她还是个大丫鬟，称作小蛮。

    小蛮的确有条小蛮腰，不过这丫鬟性情却十分爽利，她现今当然也知道了赵郎君的这位内子不普通，被春归拉着聊天，受宠若惊之余自然是知无不言。

    “那个什么静玄，奴婢瞅着她都着实觉得可笑，森林捧着她的时候……嗐，森林就是我家大爷，老爷好容易得了子嗣，自是欢喜得很，就请了人来给大爷卜卦，算命的先生说大爷五行缺木，不那么好养活，所以老爷就给大爷取了森林这小名儿，让家里头的人都这样喊……森林接了静玄来家，就是把而今赵副使和顾宜人住着那处院子让用心收拾布置，给静玄住。

    她就很拿大，自己个儿制定了规矩，说她好清静，只想潜心礼佛修行，不希望被我们这类的世俗人打扰，既是这样做何离了离尘庵？跑咱们家里来寄人篱下？森林择了足八个丫鬟供静玄差使，她却不觉得这么多奴婢会扰她清静了，成日里就把两扇门一闭，要见她还得事先递帖子。连森林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十次有七、八次都进不了那院门，森林自然也不是每日间就围着她打转，有时友朋邀宴，照旧也会出门，有一回在外留宿，静玄便会遣了她身边的丫鬟在奴婢这儿打听森林的去向。

    我是故意气她，就没替森林瞒着，横竖森林在外头也不是没有别的红颜知己，就说西子湖畔的袅袅姑娘，就是森林其中一位知心人儿，我就说指不定森林又去了杭州城看望袅袅，可不得在杭州城住上几日。

    没想就为我说了这话，待森林回来，静玄就闹起脾气来，她当她是谁？森林长这么大可听过谁的管？连老爷都约束不住，怎会对她言听计从？争执越多了，静玄闹着要走，森林哄了

    几回后来也没了耐烦心，静玄闹得上劲可最终也没走。森林不搭理她了，她反倒纠缠起来，置了酒菜，主动相邀，说终于为森林的挚诚所动，也不向佛了，起了凡心愿意做我家的大奶奶。

    森林却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哪肯娶个这么口不对心的女子进门儿，这回静玄总算是没脸再留在家里了，还专门请了张家那混账接她！奴婢是静玄走后，才听照料她起居的丫鬟说，这女子听说奴婢是森林的屋里人，竟然不容，许多回争执，竟是闹着让森林先把奴婢打发了！呸！我和森林是打小的情份，尽心尽力的侍候一场，森林怎会那样绝情？

    顾宜人，森林起初确是被静玄的皮相蒙蔽，可自从清醒了，巴不得摆脱这么个乏味的女子，张家混账为了静玄来当说客，由得他怎么软硬兼施，森林可都不肯接回静玄，更别说明媒正娶让她进门！是见都不想再见的，怎会杀害静玄？还望宜人转告赵副使，一定要替森林主持公道。”

    至于那位金姨娘，她已经年近五旬，个子不高，体态丰腴，见人便是一张笑脸，不过态度极其谦卑，春归看得出她不像小蛮一样快人快语，但应是受了龚敬宜的叮嘱，说起静玄来也是知无不言。

    “森林这孩子是被老爷骄纵惯了，但虽说任性，却不是跋扈凶狠的脾气，不信顾宜人大可以问问我家的这么多奴婢，无论是婆子丫鬟，又或书僮家丁，这么多年来没人受过森林责打，便是犯了过错，至多也是被不轻不重喝斥几句，就连对待庄子里的佃户……是有一家佃户，他家的丫头生得貌美，性子也跳脱，不知怎么被森林瞅见了，还特意去庄子里住了一段儿，围着丫头打转献殷勤，可那丫头早就定了亲事，说什么也不肯让森林如意，森林也没为难人家，那丫头出嫁时，森林还特意去吃了酒，随了一份嫁妆。

    他起初闹着要把静玄接来家里，老爷就不赞同，奈何拗不过森林的坚持，也只好如了森林的意，老爷冷眼看着森林对静玄确然上心，便嘱咐我，让我去劝劝静玄，她要是肯做森林的妾室，老爷便不会反

    对，龚家也不会亏待了她，我们家人口本就单薄，静玄日后的子女，即便是庶出，也不会受到一点亏待，全当嫡出一样。

    我听从了老爷的嘱咐，第一回去见静玄，被她拒之门外，说要先递帖子，帖子递了七、八回，可算是见着了她，那女子倨傲得很，我一见她就知道老爷的打算恐怕是要落空，不过老爷的嘱咐我不得不听从，只好支支吾吾的说了那话，静玄果然越更冷若冰霜了，说什么她虽然孤苦无依，却还有骨气，不为荣华富贵折腰，莫说是妾室，即便是我龚家愿意明媒正娶，对她也是玷污。

    损得我满脸发热，从来就没受过这样的难堪，老爷根本不敢在森林面前说静玄一个字不是，这事结果还是她自己捅给了森林知道，森林这孩子虽然执拗，为这事却也不肯和老爷争闹，家里头照样风平浪静，静玄就忍不得这口气了，闹着要回离尘庵，森林好一场哄，最后把家里收藏的好些名家字画拿去送给了静玄，这事才算过去。

    可我瞅着，静玄收了那些字画，森林反而改了态度，不再像起初那样千依百顺大献殷勤了，老爷听说这事后，就笑了，说森林这孩子年轻归年轻，到底不是真糊涂，认为这事折腾不起多大风浪来，也就干脆不再搭理他们两个的事。

    只不过静玄辞了我家，起初是把那些字画都收拾带走了，老爷和森林也都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张洇渡那小子来说合，才把字画都还回来，我私下问了小蛮，小蛮说静玄让张洇渡转交给森林一封绝交信，说把森林过去送给她的事物一并归还，两人就此一刀两断不亏不欠，信末还附诗一首，是‘一别之后两地相悬’的怨郎诗，连小蛮都看出了静玄这哪里是断交之意？分明还是有挽回的想法。

    森林倒是铁了心要和静玄一刀两断了，未回一字，气得张洇渡又骂了他一番负心负义的话，自那之后张洇渡便不再登门，谁曾料静玄明明是住在他张家，被人杀害后他却反诬我家森林是杀人凶手！”

    便是态度谦卑的金姨娘，说到此处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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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终于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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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从县衙回来时，正是一天里晚霞灿烂时段，他们是寄宿在龚宅，但因为已经自曝身份，便不好在龚家白吃白喝，而龚敬宜安排的这处客院，其实也是相对独立，东角门出去就达街巷，西角门又能直通内宅，院子里还建有厨房备着灶具，既方便采买又方便开伙，当然，周王殿下虽然不住在这个客院，也会理直气壮过来蹭饭。

    三人晚餐时，春归就说起了她今天的收获：“龚家的人事确然简单，唯一留下的金姨娘因为没有子嗣，她又还是奴籍，根本便没被扶正的企图，青萍今日也去打探了一圈儿，龚家的奴婢都说龚望和龚员外虽然偶有争执，对待金姨娘却一直礼敬着，金姨娘对龚望当然不是视若亲出，她谨守着奴婢的本份，把龚员外父子二人都看作主人，金姨娘应当不会对龚望衔恨。

    至于小蛮，她虽是通房，却也一直心知肚明龚望不可能把她明媒正娶，她是龚家的家生子，老子娘也都是本份人，我认为她也不可能因为妒恨静玄，便买/凶杀人，更没有预料到张洇渡会陷谤龚望的心机，这样做对她丝毫没有好处，她没有买/凶杀人的动因和能力。

    但金姨娘和小蛮，自然都不喜静玄，她们没有掩饰自己对静玄的排斥，但她们说的那些话我也从其余仆婢口中得到了证实，并不是她们杜撰，静玄的确性情孤傲，且虚荣，不知她是否对龚望动过真情，但她想要名正言顺嫁进龚家应当属实。”

    这就是说据春归判断的话，金姨娘、小蛮甚至龚望，他们的陈述并没有伪诈不实的内容。

    “龚敬宜应当有买/凶杀人的能力。”周王提出。

    “假设静玄死在无穷苑，龚敬宜当然具备买/凶杀人的能力，但他没有动因。”春归却道：“如果龚望死心踏地要娶静玄为妻，龚敬宜才具备动因，但龚望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甚至已经彻底厌弃静玄，龚敬宜为何要杀人？更何况静玄一死，龚望被逮获入狱，且还认罪，眼看将被处以极刑，龚敬宜如此疼爱龚望，他要是真凶，必定会承认罪行。我们都不认为张洇渡会杀害静玄，所以我推断很有可能是静玄遇害在先，张洇渡悲愤之余，才想到谤害龚望，那么静玄极大可能并不是死在无穷苑，如果静玄死在张家，龚敬宜就算雇凶，得手的机会也极其微小。”

    “为何？”周王问。

    “张家可不像龚家一样人事简单，作为临安城首屈一指的富贾，怎能疏失到了让凶徒闯进内宅行凶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且我们现在知道静玄并不排斥呼奴唤婢，张洇渡对她又如此痴迷，必定会让丫鬟奴婢照顾静玄的起居，静玄被凶徒闯进张家内宅杀害，丫鬟奴婢怎至于毫无动静？必然会惊动张况岜这家主，张家内宅闯入凶徒且闹出人命来，张况岜必定会报官，那么张洇渡便没有机会陷害龚望了。”春归答。

    周王挑眉道：“我是想问你为何一口断定静玄不是死在无穷苑。”

    他和顾宜人之间，仿佛还真是缺少了一点心有灵犀。

    “张洇渡供称静玄前往无穷苑是为与龚望相见，但龚望根本不可能赴约，除非是张洇渡有意瞒骗

    ，否则静玄怎么可能在雨雪天前往无穷苑？但我们这一假定前提是张洇渡并非真凶，那他就没有瞒骗静玄前往无穷苑的必要，静玄极大可能是死在张家。”

    兰庭颔首：“我赞同辉辉的推断。”

    周王翻了个白眼，紧跟着又莞尔一笑：“我也赞同。”

    春归顿时有种她寄养在柴生哥家里那只黄鼠狼“旺财”隔空附身此殿下的猛烈感应，神色顿时变得无比端正：“我们现在在讨论案情，还能更严肃些么？”

    怎知反而造成了周王在短暂的呆愕后捧腹大笑，兰庭虽然没笑出声，眼睛里也都染上了笑意。

    春归：……

    莫名就觉得心情变得无比糟糕是怎么回事？

    “顾大人继续说。”周王甚至起身行了个礼。

    春归更加想掀桌子了，莫名的烦躁让她几乎忍不住就想拂袖而去，但毕竟她是个克制的人，只是把目光调开：“如果静玄死在张家，凶徒便必定是张家人，且更加关键的是，唐李杜做为袁箕的亲信，且目的在于入阁，势必爱惜仕途，如果张况岜仅仅只是攀附权贵的一介富贾，唐李杜何至于冒着枉法的风险包庇张家数敌龚、谭二门？如果我的推断成立，那就说明张家绝对不是一方富贾如此简单，甚至他所攀附的权贵，必定也不是单纯支持齐王赢得这场储位争斗战而已。”

    周王脸上的笑容一收，神色也突然变得凝肃。

    “所以接下来，我会和辉辉一同拜访张家。”兰庭一点都不意外春归会想得如此深透。

    “这不行！”周王立时反对：“迳勿已经在怀疑涉及矿务包揽的官员意图谋逆，这些人是亡命之徒，怎能让女眷冒险？”

    兰庭这才稍稍一怔，眉头极其显见的一蹙，似乎还有与盛夏之季完全相异的眼神往周王脸上一掠而过，但他没有改变主张：“静玄命案乃突发事件，虽然因为我们的干预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还不至于引起对手不顾一切疯狂反扑，风险没有殿下以为那样大，且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在我看来辉辉，她虽为女子，但着实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情，对于力所能及之事，我认为可以交给内子承担。”

    春归没有说话。

    仿佛莫名三人今晚有些不欢而散的气氛。

    当回到卧房，春归才说：“我也觉得拜访张家并不存在风险。”

    “风险是有的，但并非拜访张家这一件事。”兰庭伸手把春归揽入怀中：“其实你一路跟着我们来江南，就已经承担了风险。”

    “我纵然留在京城，难道就没有风险了？迳勿你不在家，就算有二叔祖母庇护，但二叔祖母到底不住在太师府里，光是老太太要为难我，就够我喝一壶了。我一直跟着迳勿才是省心呢。”春归也搂了兰庭的腰：“有你在身边，我便觉得踏实，这可是真心话，一毫都不掺假。”

    “挨过这段就好了。”

    “是，挨过这段就好了。”春归信心十足。

    这晚上兰庭其实是没睡踏实的，有一阵他甚至踱步去了屋子外头一直目送月向西流，但他也闹不清自己心头突生那阵浮躁的根

    源，这于他而言着实是前所未有的事，很不安，极其忐忑，像天亮后就有一场生死劫难，但分明理智告诉他至少在此时，还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

    兰庭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他这晚是极其困倦才能入睡，然后他发觉自己像被困在了梦境里。

    有什么人在对他嘶心裂肺的哭骂，凶恶的诅咒；他不知要奔去何处，只恨越是心急双腿就越疲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他忽然不敢去看其中一具尸首的脸；突然又是春回大地桃李芳菲，一个女子含笑冲他行礼，温柔却疏远。

    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女子的眉眼。

    “辉辉。”

    他惊醒了。

    就看见怀中的女子恍恍惚惚的眼睛。

    “不行，天没透亮呢，我还要再睡一会儿。”恍恍惚惚的眼睛又阖上了，连面孔都往他的怀里埋了一埋。

    后来春归似乎有所觉悟，这样问兰庭：“我仿佛听你昨晚在说梦话？”

    “那不是梦话，就是我想叫你了。”

    ——

    张家作为临安首富，宅屋座落之处也着实符合他家临安首富的身份地位，与临安县衙共处一坊，隔着两条街的距离，整座宅屋的建制既没有逾法违章，又显得非同一般的气派，分寸着实拿捏得相当合适。

    春归一直没闹清张家宅屋究竟有几出几进。

    她下轿的时候，看到的也是一座垂花门，雕花极其精美，镂漆异常艳丽，仿佛新近才经过了粉饰，彰显的富丽堂皇直刺感观。

    相迎的一堆女眷个个衣着华丽簪金佩玉，着实让春归一眼晃过后都难以对任何一张面孔产生鲜明印象。

    张况岜的妻子是续弦，看上去也当真比他的大儿媳更加年轻些。

    但张妻也是真贤惠，说话轻言细语的，只在细微处显出精明，这精明还不带锋芒，要不是春归嫁进太师府后也算增长了见识，她也许根本感觉不到这精明和锋芒。

    女眷们对待顾宜人还是极其尊敬的。

    因为唐李杜虽然是被罢职，不过龚望仍然被囚死狱，张家人也着实闹不清周王和兰庭的意图，且这回是兰庭主动登门，还带着女眷拜访，这不像是问罪更像是试探，张家人自然得做到热情款待。

    这是应酬之道。

    当春归把话题总算扯到静玄命案的时候，她甚至还看见张太太愕了一愕，似乎根本没有料到春归会问起这件事端，直到春归再问了一遍，张太太才是一声长叹。

    “犬子状告龚家小郎的时候，我们尽都被瞒在鼓里，听闻这消息后，俱是大吃了一惊！犬子和龚家小郎自来交好，正因为如此，谭家想和我家联姻，老爷便一口答应了，虽说这事因为朝廷的采选令暂时被耽搁，我原也以为过上一段就能定下来，怎想到……不瞒宜人，为这事我还埋怨犬子太冲动呢，他这样一闹，龚家小郎为此丢了性命，还让我们与谭家怎么结亲？”

    张太太说完还重重跺了下脚，满脸的遗憾。

    这演技也太过浮夸了，春归表示……她先继续看张太太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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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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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太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不过啊，我也能够体谅渡儿的心情，那静玄如今父母双亡，到底曾经也是官宦府邸的千金，知书达理，才貌双全，性情也温婉，行事又大度。莫说渡儿倾慕，我们看着静玄的言行也觉得欢喜，只可惜她年纪轻，先被龚家小子花言巧语所惑，静玄又是个死心眼的孩子，龚家小子这样伤她的心，她还心存期待。

    我家渡儿与龚家小子过去的确交好，所以就算知道龚家小子赢得了静玄的芳心，渡儿心里难过，始终还是因为他们情投意合，望着两个能够白首偕老。我不知龚家怎么说，我家上上下下可都晓得的，静玄在龚家待不下去，渡儿就算接了她来，还热心肠的去龚家说合，把静玄当作贵客对待，半点不敢唐突怠慢，这就是渡儿表达情意的方式，呆是呆了些，但他这是情窦初开，不像龚家小子一样浪荡多情，他不懂得男女之间不能如君子之交，有的时候需要些花巧才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我看在眼里都觉得焦急，还劝过渡儿，让他莫再说合龚家小子和静玄了，正该让静玄看清谁才是她的终生依靠，渡儿也不是听不进去，他说啊，龚家小子好容易答应了他，愿意在无穷苑再见静玄一面，要是龚家小子回心转意，他便甘心成全，若龚家小子仍那样薄情寡义，他也不会再把静玄往火坑里推。

    可谁想得到龚家小子竟然那样混账，在无穷苑竟然杀害了静玄！渡儿本就是个眼里不容阴恶的孩子，更不提他对静玄还确是真心挚意，亲眼看着心上人死在跟前，都没和家里人商量，直接便去报官。”

    张况岜的小妾们尽都附和张太太的说法，不受龚家人待见的静玄，在张家全然变成了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所有人都为她的不幸遇害扼腕叹息，就连张洇渡的生母——

    她应当比张太太还年长几岁，不过尚还姿色夺人、我见犹怜，也难怪能够牢牢坐实宠妾的交椅，但她分明又不想出风头，默默站在小妾群中最靠后的位置，眉眼都一直低垂着，直到春归特意问她，她才附和说了几句话，也是把静玄好生称赞一

    番，仿佛多乐意她的儿子把静玄明媒正娶似的。

    春归今日是来做客，但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所以过问几句案情并不算得唐突失礼，但自然不能够像在龚家一样，还安排青萍去四处打问消息，不过青萍不能用，春归手头还有渠出这把利器，不愁摸不清张家人事的真底儿，只是为了让渠出有更多收获，春归还是决定故弄一番玄虚。

    她笑着对张太太说道：“据我所知，龚家人的说法似乎和你们的说法大不相同。”

    “龚家人怎么说？”张太太忙问。

    春归仍笑着，却用团扇略挡在嘴角：“详细案情我便不好透露了。”

    张太太把春归笑看了一阵儿，就没有再多打听。

    再说兰庭，他今日头顶着副使大人的名号，自然也见着了张家父子多人，他和张洇渡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再需要引荐，又虽说口称做客，落座后也没有掩饰自己是来问案的，且申明摒退闲杂，只问张况岜和张洇渡的证供。

    张洇渡今日一张脸上似乎笼罩着阴气，他皮肤原本就白晳，现在看来更像蒙上一层霜湿，在大夏天竟丝丝往外直渗森凉，也自然不会还和兰庭一见如故、高谈阔论了。

    “前番与张郎一见，但觉言谈投契，本想着是有幸结交张郎这么一位知己，怎知再来拜访时却吃了一回闭门羹，倘若今日不说明身份，况怕也再难见到张郎了。”兰庭话里话外都显得不那么客气，至于神情，也明显不多么友好，但他其实并没有恼火，还不算发威，所以仍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没化身成个和张洇渡相同的冰雕，攀比着放泄森凉。

    就这样已经让张洇渡冷嗤出声：“渡乃一介白衣，怎敢与当朝显贵结为知己，今日听闻赵副使登门，一见面，渡着实觉得荒唐！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赵副使，竟然会纡尊降贵隐姓瞒名与渡谈古论今，逛骗得我这无名之辈沾沾自喜，以为当真又收获了知己友朋。”

    “赵副使竟然已经来过一回寒舍？”张况岜惊讶道，他以为自己冲儿子的犀利一撇已经足够隐蔽。

    张洇渡飞速垂下他锋利又

    轻薄的眼睑，但浑身上下仍是直冒森凉寒气：“赵副使上回突然登门，儿子却并不在家，因赵副使也没说明身份，才吃了个闭门羹。”

    “这、这、这……”张况岜诚惶诚恐起身，行足了一个揖礼：“是老儿及家人没长眼，慢怠了副使大人。”

    兰庭一摇手：“令郎也说了，要怪只怪赵某逛骗在先，并不是真心诚意结交，所以吃个闭门羹也是活该，张公不用这样惶恐。”

    “犬子年轻气盛，对大人多有冒犯，不过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担当要职，想必既富才干，胸襟更是宽广，不会与乳臭未干的小子一般计较。”张况岜态度看上去虽说谦恭，但骨子里的跋扈却没有克意收敛。

    兰庭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赵某的确是先接了龚员外的控诉，是为察明无穷苑命案，有意接近张郎，那日吃了闭门羹，以为是被张郎洞悉了身份，既然暗中不能套话，只好光明正大询问。”

    他清楚的看见张况岜的眼皮子颤了一颤。

    “副使大人要问话，老儿必当知无不言。”

    “据龚员外供诉，案发当日，其子龚望并不曾前往无穷苑，可令郎的诉状却道亲眼目睹龚望在无穷苑行凶杀人，张公对此有何解释？”

    “龚家子行凶杀人已被唐县公察实，龚敬宜自然要为其子开脱。”

    “张公可知令郎对静玄心怀爱慕之情？”

    “原本不知，不过当小犬接了静玄来家中居住，老儿自然会过问，小犬并未相瞒。”

    “张公认为静玄与令郎是否般配？”

    张况岜应答如流：“小犬是老儿的幼子，老儿自来便对他多几分惯纵，之于小犬的婚事，也一早答应了让他趁心如意，老儿虽说卑贱，可幸薄有家业，并不望着小儿子联姻权贵换得利益，所以并不反对小犬娶静玄为妻。”

    “那么张郎呢？”兰庭看向张洇渡：“你是否也像龚望一般，对静玄只是一时的新鲜，根本就没想过娶她为妻？”

    锋利的眼睑猛然抬了起来，兰庭险些被张洇渡眼底的怒火给烫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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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表象之下

    但张洇渡到底还是摁捺下有如雷霆万钧的怒火，他的眼神由滚烫转为冰冷：“渡可不像龚望一样薄情寡义。”

    “这样说来，张郎是真打算娶静玄为妻？那么这桩婚事应当有如水到渠成，我不明白的是，为何静玄还会去无穷苑与龚望相见呢？”兰庭颇显轻鄙的慢挑眉梢：“静玄若真潜心礼佛，为何不干脆剃度？她本无家可归，带发修行还有丝毫必要？也就更加不会一口答应龚望，被龚望收留在龚家了。

    她又不甘为妾，这心思原本并不会招来诟病，但完全可以坦言相告，但她看出了龚员外不会轻易认同，她若要如愿，就必须使得龚望对她死心踏地。这就大大有违她口中所言的骨气了，简直就是死皮赖脸非要纠缠龚家，逼着别人把她明媒正娶进门。

    奈何龚望并不容易蒙骗，他看穿了静玄的心思，又十分抵触静玄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直言拒绝了娶静玄为妻，静玄希望落空，明知纠缠龚望无用，好在还有张郎你这条退路，所以她通知你去接她离开龚家，但她当然不想让你勘破她的心思，还需要装模作样，让你认为她对龚望的确是真心挚意，是龚望始乱终弃，才让她伤透了心，所幸还有你一直关怀体贴，才逐渐打动她，终于弃朽木而择良栖。”

    兰庭这番话并不是为了逼问张洇渡，仿佛重点在于“诋毁”静玄的心性。

    张洇渡果然被激怒了：“赵副使竟然诋毁亡人，真没想到誉满天下的俊才之士，品行竟然如此低劣！静玄根本不像你说的一般朝三暮四、婢睐虚荣，她虽孤苦无依却风骨峭峻，视龚望原本只为知己，所以才答应寄居龚家，为的是不辜知交之谊！是龚望花言巧语一再纠缠，她才误信了龚望对她是真心挚意。”

    “那我问你，你有何凭证证实龚望当日的确去了无穷苑，你可敢再次陈述案发当日的情形？”兰庭这才逼问。

    “赵副使。”张况岜赶在儿子开口前打断，这时他也完全收敛了笑容：“赵副使今日携同家眷光临寒宅，张某受宠若惊，自该殷勤相待以尽地主之谊，可若赵副使今日来意单是为了盘问无穷苑案情，便恕张某无礼了。此案唐县公早已审结，便是赵副使打算翻案重审，亦当正式传唤小犬前往衙堂应诉，赵副使上门兴师问罪，这可不符办案的规程。”

    兰庭遭受质疑，反而莞尔：“那么，就请张公及令郎，等着衙役上门传唤应诉了。”

    赵副使既然都收到了逐客令，春归自然也不会被张家留饭，等他们夫妻两走后，渠出在张家有如看了场大戏。

    先是张况岜愤怒的冲儿子抬起了手臂，巴掌颤颤抖抖却始终没有扇下去，后来四个指头收回，只剩一根食指狠狠往儿子脑门上一戳，脸上有如写着恨铁不成钢五个大字：“你闹出来的事，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收场！”

    这话似乎并不能够说明张洇渡谤害龚望，更不足以证实张洇渡就是凶犯？渠出默默地想。

    而后她就看见张洇渡肝肠寸断般嚎啕大哭，踡缩着身体甚是可怜。

    后来是张洇渡那生母赶来，把儿子搂进怀里：“渡儿啊，为那么个女子你是当真不值，也是娘万万没有想到龚家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脉，竟请托得周王和赵副使替他家小子翻案！这该怎生是好？要是龚望被判无罪，你岂不是要被指控杀人？但分明就是龚望杀的人，他们怎么能反过来血口喷人？不过渡儿也不需这样担忧，你爹必然不会看你蒙冤的，你爹会想办法。”

    渠出：？

    这女人是被瞒在鼓里呢，还是张洇渡确然无辜？不，她应当相信赵兰庭夫妻两个的判断，那两人简直就是多智近妖，不至于被龚望蒙骗，错怪无辜。

    越发竖起耳朵来听张洇渡会说什么。

    “阿娘，你不能诋毁静玄，是我对不住她，是龚望害死了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替她报仇，替自己赎罪……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也许正在奈何桥上等我呢，我和她一起饮了孟婆汤，下一世说不定就有长相厮守的缘份。”这更像是一番喃喃自语。

    渠出蹙着眉头：怎么看这张洇渡竟然真像个痴情郎？

    她决定先去盯看张况岜，只见他正在一间书房，交待一个像是心腹，又像是账房先生的人：“赶紧修书一封送给尤公，告诉尤公无穷苑命案生变，望尤公设计平息。”

    渠出颔首：这就是心虚了。

    不久那张太太也来了书房，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提着食盒，前来表示体贴。

    “老爷交待我们的话，我们都按那样说了，不过我这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不安稳，要说来静玄这起命案我们张家原本无错，论是周王及赵副使为了竞储，和唐县公等人较劲这才牵连我家，总不能空口白牙的咬定静玄是被渡儿害杀吧！渡儿也压根没有谤害龚家小子……”

    “你这是来我嘴里探话的？”张况岜刚拿起筷子，又把筷子一拍，眉毛便竖了起来：“就知道拈酸吃醋，看不得我对渡儿好，你当我不知道自从那女尼姑被渡儿接了来家，你就一门心思想看笑话，巴不得渡儿为她和我闹个父子反目？！你给我听好了，谨记家和百事兴的话，敢在这节骨眼上为点私心拆自家人的台，就拿着休书滚回你娘家去！”

    张太太受了一番训斥，不敢多说什么，只回到自己屋子里，一腔怨气才冲自己的儿子发泄：“张洇渡那小崽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偏偏老爷把他当成心头肉，你才是嫡子呢，硬生生被个孽庶衬得像个外头拣的，就拿这件命案，要不是张洇渡告了龚家儿子一状，把谭家也得罪死了，你的姻缘怎会被毁？那可是谭家的嫡女，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老爷也着实偏心！”

    渠出：原来谭家女原本要嫁的就是这位？

    便把这一位张公子仔细打量，皮相是好的，年岁似乎与张洇渡相当，不过看着就有几分纨绔习气，吊儿郎当不正经。

    “阿娘也莫要窝火，说起来谭七爷之所以愿意与咱们家联姻，不也正是看在龚望和十三弟交好的情份上？谭七爷赏识的人其实是十三弟，不过十三弟颇执拗，直言了不想这么快

    娶妻，还在谭七爷跟前把我称赞一番，谭七爷这才动了意，就算是成也十三弟败也十三弟，便全当这姻缘没议过也就是了，何至于怨怪十三弟连累我呢？”

    渠出：哟，听这话，这位张公子还不是个小肚鸡肠的。

    “那你还怀疑龚望是被谤害？”张太太把儿子打了一巴掌：“怂恿我去探话，害我被老爷数落一场。”

    “一码归一码。”张公子蹙着眉头：“我是直觉龚大郎并没有害杀静玄，这案子大有蹊跷，可论来……十三弟就算妒恨龚家大郎，他可是被那女尼骗得个死心踏地，连我规劝他留些心眼，十三弟都几乎没和我翻脸。怎么也不能够是十三弟害杀那女尼嫁祸给龚大郎，要不是我爹生怕静玄耽误了十三弟，这才……”张公子斜竖手掌，往自己脖子一划。

    “净瞎说。”张太太白了儿子一眼：“真要是你爹动的手，怎会由得那小崽子胡闹？必然会处理干净，都不让小崽子知道女尼姑已经死了。再讲小崽子什么时候违抗过老爷？老爷早就有了打算，有的是法子说服静玄老老实实给小崽子做妾，那女尼姑，心虽大却也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咱们老爷可不像龚员外一样好说话，她还敢闹腾，那就只能打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小崽子的面。”

    “但爹为何要让娘和姨娘们说那番话，把小尼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这我哪儿知道？”张太太没好气的又打了儿子一巴掌。

    渠出又在张家转悠了一圈儿，听闻了满耳朵的议论，尤其是去张洇渡的居院，见两个婢女议论得正欢。

    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满脸的鄙夷：“就像那赵副使说的那样，静玄压根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偏偏还拿乔，把自己说成坚贞不屈，我呸，她明明就是耐不住庵中清苦，眼看没法子嫁进龚家，才转而勾引十三爷。”

    穿绿裙子那个用肩膀挨蹭红裙子：“知道你爱慕十三爷，一直妒恨静玄，这话你说得虽占理，但千万可别让十三爷听见了，否则你可落不着好。”

    “我还不知道这个？这话所以才只在你面前说。我也确实恨十三爷不长心，竟被女尼姑如此拙劣的手段骗得死心踏地，我听说啊，女尼姑在龚家时可傲了，连金姨娘见她，都递了七、八回帖子，但来我们家呢？什么时候把十三爷拒之门外过？她是不敢装了，生怕装得太过，十三爷也像龚少爷那样冷了心。她在十三爷面前哭哭啼啼，一边又拉着十三爷陪她逛园子散心，还上赶着讨姨娘的好，抄了卷佛经给姨娘巴巴送去，被姨娘直接摔脸上，她都不敢在十三爷面前道半个字的委屈，哪里敢像在龚家一样，闹得龚家家无宁日。”

    “我也听小蛮说过，静玄确然纠缠着龚少爷把小蛮打发了，说非如此不能证明龚少爷的心意，小蛮还打趣咱们，说既然静玄来了张家，让我们可得小心些，保不定哪天就被发卖了。”

    “她敢呢，这样折腾，姨娘便第一个饶不了她。”

    正说着话，门被敲响，红裙子去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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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龚望获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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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后生。

    “阿黄哥怎么这个时候进来？”红裙子问，却冲绿裙子一番挤眉弄眼。

    绿裙子也红着脸上前去：“是啊，阿黄哥怎么这个时候进来？”

    “十三爷呢？我要见十三爷。”阿黄哥一点都没有和丫鬟们调侃闲谈的兴致。

    绿裙子诧异道：“可是有什么急事？今日十三爷被盘问，因又提到了静玄被害的事，难免悲痛，回来后就把自己个儿关在了屋子里，说不许打扰。”

    阿黄哥重重喘了几声气，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红裙子推了绿裙子一把：“还不送上一程？我瞅阿黄哥的神色这样焦灼，指不定有要紧的事，你快问他，待十三爷心绪平息了也好立时替他通报。”

    绿裙子果然便追了上去，渠出也追了上去。

    却见被叫住的阿黄哥颇有些踌躇，似乎有口难言，最终叹了声气：“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十三爷今日被盘问，我有些不放心。”又从怀里取出张帕子来，往绿裙子手里一塞：“你的心意我现在还不能收，过些时日吧，等过些时日……”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走，像身后被鬼在追赶一般，把个发呆的绿裙子丢在了那里。

    根据渠出的经验，这位阿黄哥有蹊跷。

    她立时就当真撵了上去，就见阿黄哥出了内宅门七弯八拐进了一排倒座房，把桌子上放着的一碗水拿起来喝得一滴不剩，气还没喘匀净，门外又进来个后生，鬼鬼祟祟把门一掩，坐下便问：“见着十三爷没？十三爷说没说有何打算？”

    “没见着。”

    “那哥哥你就这么回来了？我这些日子在外头打听了一圈儿，情况可不好，连唐县公都被关押起来，衙役们都在传周王和赵副使可是铁了心的要为龚家少爷翻案呢！”

    “急什么急！”当哥的低吼一声：“老爷不会眼看着这事不管，只要十三爷没事，咱们就没事。”

    “咱们可不是十三爷。”后生几乎急得哭出来：“龚少爷的僮仆是怎么死的，还有衙役

    刘力是怎么死的？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他们可都是被灭了口！我们两个也是知情人，是我们陪着十三爷把静玄的尸首……给龚少爷翻案的可是周王！老爷再怎么能耐也降不住龙子！说不定会把咱们也灭了口……”

    “十三爷不会，不会对不住咱们……”

    “我的哥哥，十三爷这会儿都自身难保了，还想得起咱们两个下人？我看咱们还是先跑吧，保住性命要紧！我们这会儿子逃命去，老爷也不敢报官追拿逃奴，哥哥可别再犹豫了！”

    渠出：很好，这回可算有了大收获！

    然而她一转身，却僵怔当场。

    春归是次日才见到了渠出，听她报告探听所得的消息。

    “就是这样，张洇渡一口咬定静玄是被龚望害死，张家的女眷虽都不喜静玄，但听她们的口风却没一个怀疑静玄是被张洇渡所杀，只有张十二怀疑事有蹊跷，也许是张况岜动的手，不过我认为张太太的话不无道理，要真是张况岜杀人，断不会纵容这事闹得这样大，又张洇渡虽然喃喃自语是他对不住静玄，但应是懊恼引荐了静玄与龚望结识，害得静玄丢了性命，并非他杀害静玄的意思。”

    春归蹙着眉头，狐疑不已：“就这些？”

    “就这些。”渠出挺了挺胸膛。

    “张洇渡的两个长随，一个黄文一个黄武，昨日傍晚偷偷摸摸想逃出城去，被拿个正着，他们已经交待了实情。”

    渠出瞪大眼：“什么……实情？”

    真是要命，阿黄哥竟然被赵副使逮获了？唉，就知道赵副使多智近妖，果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娘的这差使越来越没法当了！

    “据他们供认，案发前日，清早，他们便随张洇渡往无穷苑，没过多久，又有一行人搬了个大木箱往无穷苑，大木箱里装盛着静玄的尸身，是他们帮手将静玄尸身抬出，张洇渡抚尸痛哭，与静玄尸身共处整日一夜，次日，张洇渡又让他们帮手，把静玄尸身放在无穷苑的亭子里，跟着他们就被打发离开。”

    “我昨日可没见着什么黄文、黄武，

    想来……他们听闻张洇渡被盘问，担心被灭口，所以才潜逃，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惊动主家，我根本不知张洇渡有这两个长随。”

    春归接受了渠出的解释：“黄文、黄武被捕的事暂时没有惊动张家，但这两个知情人没了踪影，张家必定会生波澜，你赶紧盯着去，重点是张况岜和张洇渡父子二人。”

    渠出连忙飘走，她没看见春归目送着目送着她，眉头越蹙越紧。

    兰庭这晚回到龚家，把龚望也带了回来。

    险些惊得龚敬宜直接摔倒在儿子面前，多得龚望一把扶稳，而后老父亲就是一个熊抱，放声大哭，哭得龚望吡牙裂嘴：“爹，爹，我的亲爹，轻点勒我，伤口又要流血了！”

    “你受伤了？”龚敬宜连忙松手，一双泪眼怎么也看不清儿子伤在了哪里，只连声哭喊：“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不忙着请大夫，准备香汤，我要沐浴，准备酒肉，别讲究，我现在缺的就是大鱼大肉，什么荤腥来什么。”龚望赶忙提要求。

    龚敬宜拉着儿子就往屋子里走，走了十多步才想起他把救命恩人给冷落了，忙又把儿子拉回来：“多谢赵副使还小犬清白。”

    兰庭摆摆手，不多打扰父子团聚，今日他把周王殿下独自丢在县衙里案牍劳形，虽说的确因为不少公务需要周王处理——唐李杜和卜观时还关着呢，且看这情形可得长久关押下去，朝廷另派的县官没有这么快赶到临安，一堆的事务总得有个决断人。但则兰庭自己知道他还藏有私心，好容易今日晚餐可以和春归共用，不受闲杂打扰。

    人家要父子团聚，他也需要夫妻私话。

    春归几乎没发觉今晚少了个蹭饭的人，只问兰庭：“就把龚望开释了？”

    “有了黄文、黄武的证供，虽然不能判定杀害静玄的真凶，不过已经能够洗清龚望的嫌疑，既是如此再无必要把无辜者扣押牢狱。”兰庭尝了一箸火腿芡白瓜，很由衷的夸奖：“味鲜解暑。”

    春归便会意了，不再急着谈论案情，笑着替兰庭盛一碗鲜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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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纷纷落网

    满院子的八仙花开得正艳，月色星光也正是最明灿的季候，江南入夜，风里卷挟着润气，总让人觉得身上不那样清爽，所以纵然兰庭甚有夜饮的兴致，还是早早放下酒盏沐浴更衣，终于才彻底摆脱了湿热感。屋子里没有熏香，却在帐幔上点洒了沉香水，风卷帐幔便有郁香沉浮，使人身心惬意。

    屋内不点多余的灯烛，光影暧昧，春归半歪在榻上，原本都没留意兰庭已经入内并掩好了门，惊觉时已被他伏身吻住，意识顿时就更加散慢了，他们无声的亲吻着彼此，渐渐呼息紊乱心跳急促，直到春归又觉体重压了下来，她才侧脸，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在别人家里，被褥洗换太频……”，很窘迫的说。

    兰庭叹了一声气，翻身仰躺，把春归往里挤了一挤：“无穷苑命案虽未告破，但已能够断定与龚家其实无干，咱们再无必要住在龚家，我已经联络了族人，问得原来族里在临安县有一处宅子，现下空置着，正好可供咱们短住。明日你先让几个婢女去看看，扫洒整理出来，便可辞了龚员外，族里的宅屋少些拘束，住着更舒心些。”

    “迳勿并不打算立时逮问张洇渡？”春归这才问出了她刚才在深思的问题。

    “不急。”兰庭道：“我甚至不打算泄露黄文、黄武已经落网，却开释了龚望，就是为了让张家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破绽来。”

    “据迳勿看来，静玄是否为张洇渡杀害？”

    “张洇渡应当不是凶手。”兰庭道：“我拭了一试他的性情，他虽比龚望要浮躁，得失心更重，但心性不至于扭曲，因爱生恨虽有可能，但若是如此，他根本不会因为我怦击静玄品行便生怒恨，倒是张况岜，他的陈述俨然是为庇全张洇渡，我怀疑张况岜心知肚明龚望是被张洇渡谤害，而静玄是死在张家，这也可以断定了。”

    “得失心重怎么说？”春归有点跟不上兰庭的思维。

    “据我察证，张洇渡并非无意仕途，事实上他考过童生，但两回应试皆未被取中，我甚至还调阅了他的试卷，结果发觉他应题极为认真，根本不像他说的一般，无心入仕应试只是为了敷衍亲长。”

    “这样说来龚望是当真的狂放不羁，张洇渡却是因为应试授挫才佯装狂放？”

    “是。”兰庭枕着自己胳膊，就这么仰躺着和春归一齐分析案情：“张况岜并不强求儿子入仕，但他可不像自己说的那般豁达，他共有十三子，已经有十一个儿子婚配娶妻，儿媳至少都是门当户对的出身，这么多儿子中，他又最最宠惯幼子，事实上他早在暗中计划，他看中的小儿媳，应当是工部侍郎尤典教的外孙女。”

    春归知道兰庭对尤典教早有留意，且基本确定尤典教乃齐王党徒，更兼渠出今早上报的消息，张况岜又的确是去信向“尤公”求救，这位尤公，理当便是现任工部侍郎。

    “张况岜是在痴心妄想吧？”春归不好透露渠出打听得来的消息，不得不口是心非：“就算张况岜的确是贿赂了工部重臣才争取得官派采矿，但他本就有求于尤典教，张洇渡只是商家子，且还是庶出，哪来的底气求娶官宦闺秀？

    ”

    “尤典教并没有一口拒绝。”兰庭道：“且唐李杜之所以担冒偌大风险，帮着张洇渡陷害龚望，一定是碍着尤典教的情面，毕竟如今袁箕也属齐王阵营，尤典教应当知照了唐李杜，让他多多袒护张家，这说明尤典教和张况岜间，断然不是受贿、行贿如此简单的关系。”

    “会否真是张况岜为了不让静玄耽搁张洇渡的姻缘，才下的杀手，不过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张洇渡把事情闹得这么张扬？”春归问。

    “我看得出来张洇渡完全不像龚望，在张家，张洇渡这只小胳膊根本拧不过张况岜这条大腿，张洇渡虽得宠惯，但仍然慑于张况岜的管教，他对张况岜是发自真心敬畏，姻缘大事上，纵便是他有非静玄不娶的心思，也不敢当真违抗父母之命，在静玄命案发生之前，他甚至已经接受了尤典教的‘相看’。”兰庭道：“我察证得旧岁年底，尤典教使其子来浙，是张洇渡随张况岜亲往拜访，尤典教之子十分满意张洇渡的才品，试问张洇渡若打算违抗父命，怎会在未来妻舅面前表现得如此出挑？”

    “迳勿这也能察证？”春归大诧，赵副使手头难道也有“渠出”？

    “尤典教祖籍就在临安。”兰庭看春归震惊的神色，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梁：“我既早已在留意有涉官派矿务的官员，自然不会疏漏这些官员的族人，早早安插了耳目，不过因为之前我们根本未曾听说过无穷苑命案，所以我并没有联络耳目收集这些消息，现在既听说并经办，察证有何艰难的？”

    春归心悦诚服，暗道她手中只怕再多十个渠出，也难以匹敌赵大爷的天罗地网。

    “可静玄究竟是被谁杀害的呢？”春归犯难道。

    “和张况岜应该脱不了干系，不过动因是什么我也还在困惑。”兰庭蹙着眉：“总之这起看似普通的命案牵涉重大，我有直觉……”说到这儿他莫名想起那位殿下来，用腕骨往额头上磕了几磕，心说好端端的怎么拿自己和他相比？

    春归却在一旁等着，半晌竟没等到下文，冲兰庭这边翻了个身：“直觉呢？”

    兰庭才回魂：“只要告破静玄命案，不定就能给予齐王重击。”

    “还真如渴睡之人，立时便见高床软枕。”春归却一点都不欢欣鼓舞。

    兰庭打了个响指：“辉辉机智。”

    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赵副使莫名又走了神儿。

    却说这日渠出盯着张家，更是大有收获。

    先是张况岜听报他家竟然出了两个逃奴，极其震愕，立刻便“杀去”了儿子的居院，张洇渡此时却因宿醉未醒，愁眉苦脸的躺在床上打鼾，被张况岜亲手用冷茶泼醒了，揪紧了衣领问：“你的长随黄文黄武彻夜未归，管事怀疑他们挟带私逃，我问你，他们是不是也知道无穷苑的事？！”

    张洇渡被晃了几晃才回过神，整个人却仍然像个游魂儿，茫然的盯着张况岜，一声不吱。

    “渡儿！黄文、黄武不会好端端逃匿，你若还瞒着……你让我怎么替你收拾残局？”张况岜重重一搡，他自己也扑上床去，抓紧了儿子

    的肩膀：“你跟我说，那天你是不是带着他们两个去了无穷苑？他们有没有看见静玄的尸身？”

    “是，我那天带着他们。”

    “你这个糊涂孩子！”张况岜气得再次扬起了胳膊，巴掌却仍然没有扇下去。

    张洇渡膝跪在床上，又开始痛哭：“我不能让那些人玷污静玄，但我没有力气搬动静玄，我想阿文、阿武总算是我的心腹，他们对静玄也真心尊敬，静玄或许不会嫌弃他们……”

    “你，你为何没跟我说！”

    “父亲并没有问我这些详细，再者……”张洇渡伏下身：“我不能眼看阿文、阿武被……灭口。”灭口两字说出来，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

    “他们没被灭口，却可能会给你招来祸患了！”张况岜气急败坏又冲了出去，再次喊来他的那员心腹：“不要太张扬，但务必找到黄文、黄武，找到后立即灭口！”

    “可是老爷，咱们的人手都派去了矿上……现在只能调动家丁，可要让这些家丁行杀人的事，就怕、就怕……”

    “顾不了这么多，你筛选几个胆子大又可靠的家丁，别在临安城找了，他们应当跑出了城去！你先再亲自去一趟告诫丁无穷干脆避出临安，记得警告他，他杀人的把柄可还在我手上握着，若敢对我张家不利，他也难逃一死！”

    等这心腹回来时，俨然如丧考妣：“老爷，我们中计了，小人刚到丁无穷藏身之处，就有一堆周王府的亲卫现身……他们声称丁无穷牵涉命案，遵赵副使令把丁无穷拿问。”

    张况岜恍若遭到了雷劈。

    “老爷，现在该如何是好？恐怕黄文、黄武都已经被逮获了，还有矿上那桩事……”

    “先不要慌。”张况岜深吸一口气：“周王、赵兰庭两人应当是想借着静玄命案怦击袁阁老，他们是想收拾唐李杜和卜观时，我们只是被牵连，他们不至于关注矿上！但这节骨眼上只要我再派人手去矿上，反而会引起他们的留意，矿上出了事，这才是大祸临头！黄文、黄武不管有没落网，此时都只好由他们去，张家不出事，洇渡才能保全！”

    “是，老爷明智。”心腹冷汗直淌。

    傍晚时分，张况岜又再听说了龚望获释的消息，这次他倒没有惊慌失措，把儿子叫来了书房。

    “渡儿，龚望被释放了。”

    张洇渡双目立即涨红。

    “赵兰庭手上应当有了凭证，我能确定的是丁无穷现在落他手里，不知是否招供，但丁无穷有要命的把柄在我这儿拽着，他就算招供，也必须是因为受不了重刑，赵兰庭只要用刑，我们就能质疑他是屈打成招！我现在担心的就是黄文、黄武也被逮拿。

    你听好，而今你已经不能心软了，万一被传唤公堂，你必须一口咬定是龚望杀人，就算赵兰庭让你和黄文、黄武对峙，你也得说是他们两个背主，把案子拖延一阵儿，等尤公有了回音，阿爹就有望救你出牢狱，千万不能松口，否则……非但阿爹不能救你，我们张家还有灭门之祸！”

    渠出：……

    这下糟糕了，让我怎么应付顾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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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又获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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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况岜只觉身心俱疲，他强忍着去找好友分忧解难的冲动，只好找来爱妾陪他借酒浇愁，爱妾还不知自己的儿子已经大难临头，光说着宽心话：“便是那龚家子获释，老爷也不值得如此忧心，横竖渡儿并没有谤害无辜，且静玄是真的遇害，周王和那赵副使总得给个说法，难不成咬定静玄是被渡儿杀害？这可不能服众。妾身想来，周王和赵副使应当是受了龚家的贿赂，才枉法包庇凶手，既是如此，龚家子横竖已经获释，为了息事宁人，他们也不会紧揪着我家不放，至于渡儿那头，妾身去劝他，便真要为静玄报仇，也不急在此时，渡儿会听妾身劝说的。”

    张况岜成了吃了黄莲的哑巴，满嘴的苦涩都只能憋着，正烦躁，张太太又提着食盒来了，张况岜就越发没了好脸色：“半夜三更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听闻老爷半夜三更还在饮酒，我才吩咐厨房做了几碟子小菜。”张太太硬着头皮挨着白眼，坐下来关心道：“老爷可是为了静玄的案子忧愁？有一件事儿，我也不知当提不当提。”

    “想说就说，没人堵着你的嘴！”

    “我是想起那天顾宜人问话时，似乎有点想透露案情的意思，虽说到底没有透露，应当是想索要些好处，这两天我又让满儿去打听得，原来这顾宜人虽说是易夫人的义女，她原本的出身却不高，竟然是个幼年失怙的孤女，也并不算大家闺秀，难怪眼皮子才这样浅呢，我就想，真给她些好处，她未必不会透露案情，老爷知道了周王和赵副使究竟是何打算，才方便对症下药。”

    这话倒是让张况岜听了进去，才不再冲张太太白眼相看：“再把顾宜人请来家里就太露痕迹了，但你也不便去龚家，另约个地方吧，就在天香阁，说上回怠慢了顾宜人，专门置酒向她赔罪。”

    要糟了啊！渠出如丧考妣。

    再说兰庭，把丁无穷逮获后往牢狱一丢，根本就没急着审问，这两日忙着寄信拆信的连周王都闹不清赵副使的葫芦里装哪样药，却又偏偏不愿追问，憋着一股劲要靠“直觉”，所以绞尽脑汁折腾得一连两晚都没

    睡好，看上去十分的萎靡不振。

    这日周王正埋首在一堆公文里，却听闻龚望求见。

    “请。”周王懒洋洋的甩出一字来。

    他之所以愿意见龚望，一来因为龚望的性情颇对他的脾胃，只不过两人还并没有时间高谈阔论，所以没往相见恨晚的程度发展。再者他也疑惑龚望为何会挑这时来县衙，或许是想到了有什么人对静玄存在杀心？若真是这样……说不定就能领先兰庭一步告破此案了！

    于是周王非但二话不说允见，甚至还亲自迎了一迎。

    龚望老远就抱着个揖：“哎呦，殿下竟然亲自来迎，小子简直就要迎风飘扬了。”

    周王：……

    “迎风飘扬是个什么说法？你是旗帜么？”

    “受宠若惊得轻飘飘了呀。”龚望笑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臭小子，你今天究竟来干什么的？”

    “来报恩的。”

    周王翻了个白眼：“空着两手来报的是什么恩？”

    “以身相许。”

    周王：……

    他好像又想把这小子亲手逮进牢里去了，天潢贵胄这小子也敢当众调戏的？

    “嘿嘿，殿下可别想歪了，望是听闻殿下最近劳心临安大小公务，把千金之躯都折腾如只食铁兽……”说着还在自己的眼睛周围用手指一画，示意为何会有“食铁兽”一说。

    周王哭笑不得：“你还见过食铁兽啊？”

    “见没见过，但也知道食铁兽长着一双黑眼圈儿。”龚望又是嘿嘿一笑：“所以小子赶忙来给殿下分忧解难了，这也可以称为以身相许吧。”

    “你不是无心入仕么，圣贤书都没读过几本，还敢大言不惭分忧解难？”周王嗤之以鼻。

    “望不读圣贤书，并不代表不知天下事，尤其是临安事，且望还能替殿下引荐几位士人，他们可都是已经考取了功名，又深知临安疾苦，或许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你还和士人有结交？”

    “小子没那么傲，鄙恶天下读书人，只不过瞧不上那些功利

    之徒罢了，如殿下和赵副使这样的高才雅士，小子还是十分敬仰的。”

    说着话已经把周王勾肩搭背直往某个方向去，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嗐，小子都习惯了，熟门熟路竟往牢狱去。”

    周王：……

    他认命的把龚望带去公务厅，拿着自己的好茶招待这位“以身相许”，听他侃侃而谈临安城的人事，听着听着周王竟真对龚望有些刮目相看了，道：“你不入仕，当真有些可惜了。”

    “不耐烦去考科举，不过殿下倘若不弃，小子倒愿意投殿下麾下，做个僚客。”还当真打的是以身相许的主意。

    “在江南这一段儿，你就先跟着小王吧。”周王问道：“先说说，在你看来究竟静玄被谁所杀，因何被害？”

    “横竖不就是张洇渡。”龚望把手一摊：“但横竖逃不开张家人，至于因何被害，我就想不明白了，那姑娘行事虽然不讨喜，总不应该和旁人结下深仇大恨，不过嘛，这事相信赵副使一定能够察个水落石出，殿下何必伤这脑筋？”

    “是不是在你看来，本王也不如赵迳勿智计？”周王板着一副棺材脸。

    “嘿嘿，殿下是大智。”

    周王这才轻哼了一声，转瞬又醒悟过来，一巴掌冲龚望拍过去：“你这是拐着弯在骂我蠢吧？好小子，我就不该多事，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殿下，好殿下，别拍小子身上啊，伤还没好全呢，要打打脑袋，扛几巴掌还不至于被打傻。”龚望挨一巴掌，又是一番吡牙裂嘴。

    但周王却被逗得捧腹：“不管你能不能分忧解难，留在身边倒是能说笑话给我解闷。”

    “殿下，小子有一件事不解，说起竞获矿采，实则风险甚大，还有可能血本无归，所以根深蒂固的商贾一般并不热衷，但张家并非依靠矿采为业，怎么会突然涉足这行当呢？且自从张家涉足矿采，又的确赚得厚利，这当中……小子认为必有猫腻，说不定顺着这条线索察，就能察明静玄因何遇害。”龚望却忽然正经起来。

    周王一怔，他仿佛觉得就快茅塞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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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另有冤魂

    当龚望正在县衙毛遂自荐的时候，春归往天香阁“单刀赴会”。

    天香阁和无穷苑有别，这里是一家颇为传统的酒肆，店铺是开在要闹市坊，接待的多为达官贵客，也承办酒宴，所以设置有方便女眷饮谈的厢院，在临安城的地位有如燕赵楼于京都，是此地的大名鼎鼎，但春归是第一次来。

    轿子直至后角门里才落地，除了几个蓬头小伙计，春归没见其余的“异性”，但这一点就像这处小院的其余布置，都在世俗常理的圈限中，并无丝毫特别。

    不过当张太太迎出来的时候，春归就发现了意料之外的特异处。

    导致她在和张太太说那一大番过场话时，一直就心有旁骛，眼睛时不时便往张太太的身后瞥，让张太太都有了觉察，忍不住回头张望，身后确然就站着个贴身婢女啊……连那婢女都觉得莫名窘迫起来，心说顾宜人不会有什么传言当中的不良癖好吧？忍不住挪动了一下站位。

    但春归仍往“原地”瞥。

    张太太恍然大悟：感情这位顾宜人不是在看人，是在看物？她的确准备好了一个礼盒，且就放置在身后的高脚长几上，这不客套话都还没应酬完嘛，总不能一见面就送礼……小家子出身就是一身小家子气，眼皮薄到这种地步了？这顾宜人还真是……赵副使造的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空有一副好皮相，眼睛里就看不得钱财，瞧她这模样，菜还没上呢，就垂涎三尺了。

    张太太顿时胸有成竹。

    赶忙把赔礼告错的话囫囵一说，招招手就让婢女捧来了礼盒：“这是妾身准备的一点心意，可没别的念头，就是为了证明张家赔礼的诚心，更不是什么珍贵物，只不过我家老爷过去珍藏的一幅画卷，不是出自名家之手，所以还望顾宜人不要推拒。”

    就把礼盒打开来，又并不把画卷拿出展开，只为了让春归看明白礼盒里放着的金银珠宝。

    “太太真只是为了赔礼没别的请托？”春归问。

    张太太强忍着鄙夷陪着笑脸：“瞧顾宜人说的，妾身哪里还敢有别的妄图。”

    “那我便原谅太太上回的怠慢了。”春归示意青萍收了礼，却就站起了身：“我嘴挑，着实也吃不太惯外头的饮食，太太的心意我已经收下了，就替太太省下这餐饭钱吧，我先告辞了。”

    在张太太震愕的目光中，春归又回过头来：“太太备的虽是薄礼，我既受了，还是提点太太几句。”说完又往那张已经空空荡荡的高脚长几瞥了一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太太要求心安，还得请个确有本事超度亡灵的高僧仙道。”

    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莫说张太太是何心情，便连青萍都着实觉得诧异：“宜人真收下张家的礼？”

    “张家人既说了是赔罪，我如何收不得，把这物件送去县衙给殿下吧，张家开矿这些年，发生的事故不少死伤甚多，他们却一毛不拔造成多少贫苦百姓的生活更如雪上加霜，殿下而今既管着临安城大小事务，这笔赃款正好由殿下斟酌着赔偿死伤矿工家眷。”

    青萍才明白过来春归的想法。

    但这并不是春归频频往张太太身后直瞥的理由。

    她上回在张家露出可受贿赂的迹象，其实意图是为渠出的窥看提供方便，以为张太太会立时对张况岜提起，话里言间就会露出破绽来，着实压根没想到还真会有别的收获，但今日的收获是当真有些大。

    张太太在天香阁的院子里相迎时，她身后立着个男子。

    春归一眼就看出那男子是个魂灵。

    这自然是因为张太太不可能带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宴请官眷，更重要的是那男子一身穿着褴褛得几近浮夸了，还沾着血污呢，怎么看怎么不是“陪酒”。

    所以她才一眼眼的瞥得那样明显，意在提示那男子她身具异能，就这样还觉得不踏实，到后来几近挑明了张太太被“冤魂缠身”的话，她都已经做得这样惹眼了，那魂灵总该意识到应该找谁诉冤了吧？

    不过大出春归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等来那魂灵的主动“攀谈”。

    最后春归终于把渠出唤了回来。

    “你在张家就没有遇见别的魂灵？”春归开门见山问道。

    “没有。”渠出飞快否定，并很坦诚的正视着春归的眼。

    “那再去转转吧，亡魂应当在张太太身边儿。”春归道。

    渠出响亮道喏穿墙而去，行动之迅速几乎没有成为一道残影。

    未久，亡魂终于被渠出带来了龚家，但在墙外，渠出拉着男子板着棺材脸逼问：“你真牢记住见到顾宜人应当怎么说？”

    “别的都按实情，但不能透露我一直在张家飘荡，更不能透露早就撞见了姑娘，我的妄执乃是因为不舍家中父母高堂，所以遇害后一度徘徊旧家，但着实是见老父老母渡日艰难，才痛恨害我没了性命的张家，不想今日刚回丧命之处，便撞见张况岜的婆娘准备去见顾宜人，我听张况岜一番叮嘱，才晓得竟然还关涉到我丧命之事，所以跟着那婆娘去了天香阁，后来又被姑娘寻见了，听姑娘说顾宜人竟然能为我打消妄执，这才跟姑娘来见顾宜人。”

    渠出松了口气：“你要当真记得这样说才好。”

    “姑娘担保顾宜人能够替我打消妄执？”男人却道：“我知道我的妄执是什么，我死得太惨，一来的确留下老父老母无人照料，更关键的还是难以容忍害我之人不受罪惩！”

    “有了玉阳真君保证，你还怕什么？”

    “横竖妄执难解，我也只能等着魂飞魄散，倘若免不得彻底消亡的劫难，我还怕什么真君神族？”男人一脸的戾气。

    渠出：……

    很好，现在就算抬出玉阳真君来，也压制不住这些亡灵了！！！娘的这差使还真越来越难当。

    她深深吸一口气：“我而今也没阻止你供述实情，你也应当明白只要说清了你怎么死的，你目睹了什么，别说张况岜必死无疑，他一家老小都怕没个人能活下来，这还不能消了你的妄执让你往渡溟沧？”

    男人这才放心：“那我便不会食言。”

    结果就是他刚被渠出领到春归面前，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渠出教唆的说辞来了个一字不漏流利顺畅，听得渠出额头几乎都没有冒出冷汗来，男人话音刚落，便急忙解释：“我是真没发现这魂灵，但今日宜人特意召回我询问，我生怕宜人怀

    疑我刻意相瞒，刚才便问了他这些情况，又叮嘱他务必详细在宜人跟前说明，他是个老实人，不待宜人问，就按我的嘱咐原原本本交待了。”

    又怕不足以说服春归，渠出此时再不敢一字相瞒，把这几日在张家窥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兜了底，但仍难免外加解释：“我听张况岜的口风，想着一切俨然尽在赵大爷掌握，且我又确然没有探听分明静玄是被谁杀害因何被杀害，就没急着向宜人禀报……”

    蠢货！

    渠出话没说完脑子里就响起了玉阳真君的一声怒斥，她的脸色顿时煞白得几乎接近透明了。

    顿时也从心里生起一股戾气来——最多不就是魂飞魄散么，既注定这样收场，还怕哪门子的真君神族？

    不过渠出控制不住脑子自然而然产生的回应：真君息怒，是小魂蠢钝，冥顽不灵。

    好在春归并没有留意到渠出的破绽，她接受了一大长篇欲盖弥彰的解释。

    “你是什么人？”她问的是那男魂。

    “我生前姓袁，名民安，昌国县人，是张家的采矿工，三年之前七月，我与张家其余采矿工共四十余人，受矿头差遣负责运送铁矿往宁波，却未得允许回到临安矿地，被调遣去了另一处矿地，起初我们并未生疑，直到……抵达矿地当晚，矿头好酒好肉宴请我们，我就留了个心眼。”

    事隔三年，袁民安说起这些时颇有往事历历在目的悲愤情绪，他闭目，良久后才能陈述他的遭遇：“我救过张洇海的命！张洇海是张况岜的长子，一回视察矿地，路遇山洪，是我把张洇海从山洪中捞了出来，背着他藏身在个废弃矿洞里才让他逃脱一劫，可张家人对我的感谢，就是一桌好酒好肉而已，在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张洇海这个大少爷，没人再提起我是豁出性命救他逃生，矿头照样苛扣我原本就不多的工钱，采矿时手脚稍为慢些，照样会挨拳打脚踢。我没有卖身给张家，但和签了卖身契的人没什么两样，不得半点自由，过的日子和囚徒都没两样。

    我不信张家会突然大方起来，仅仅是因为我们运送了一回铁矿，他们就赏赐下好酒好肉？四十余人啊，喝得酩酊大醉，只有我悄悄把酒泼了，保持着清醒。喝醉的都被杀了，都被杀了！他们全都没有还手之力，被人割断了喉咙填埋进废矿坑，只要报个矿难意外，这些人就‘死得其所’了！

    只有我一个人逃脱，只有我一个人饶幸逃脱！我那时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的性命，但我意识到是牵涉进了一桩大阴谋，我知道我的饶幸只是暂时，张家会发觉有我这条漏网之鱼，我不敢回家，更不敢报官，我甚至不敢留在江南，我吃尽了苦头，后来流落到了蜀地，我隐姓埋名靠做搬运工为生，但最终还是没逃过搜罗，我被张家人给找到了！

    旧年中秋之后不久，我被押回了临安，在张宅一间书房的密室里，我受到严刑逼问，我漏网太久了，他们害怕我把他们的罪行告诉了旁人，他们逼问我，我为活命，胡编乱造一番，他们竟一直不敢杀我，张洇海甚至还记得我救过他的性命！”

    袁民安本是个膀粗腰圆的汉子，但说着说着竟然蜷缩成了一团，他看向春归：“顾宜人，你道张洇海说的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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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甘苦欢悲

    但凡经历过九死一生，大多人都不会飞快忘记那段经历。

    天灾人祸其实最公平，他们不会区别什么尊卑贵贱，比如突然暴发的山洪，管你是什么人都会施加灭顶之灾。性命攸关的时刻，人往往会记得在绝望时冲你伸来的那双手。

    张洇海也是记得的。

    所以他对袁民安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所以不管矿头怎么诋毁你偷奸耍滑，我都没有轻信他的话，我一直纵容你在矿地，不曾断绝你的生计，你只签了十年活契，没有卖身钱，你说要把你的工钱交付你的父母，我们不管你父母是不是远在昌国乡，没有另计你的车马钱，这都是我张家对你的优厚。

    可你怎么报答我们呢？你偷跑了，违背了雇约，你还四处诋毁我张家谋害人命？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和你计较这些，你告诉我你究竟跟什么人说了，我领着你，你告诉他们实情，只要你免了我张家的后顾之忧，我不追究你的过错，从此之后，你就能和你的父母骨肉/团圆，他们老了，需要你养老送终，你不能这样不孝。”

    多么的知恩图报，多么的以德报怨！

    “齿冷，在那时我才知道了为什么会有齿冷的说法！”袁民安冷笑。

    “他们在拿你的父母威胁你。”春归一语中的。

    “是，但我没有松口。”袁民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四十多条人命啊，要不是天大的阴谋，张家怎么敢？！我甚至想到葬送在废矿坑里根本不仅只这四十多人，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有多少！我根本不敢和他们对抗，我只想苟且偷生，所以我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泄露给旁人知情！

    但我一定要威胁他们，因为我不想死，不想死在那间密室里。我如果说了实情，他们同样不会放过我的父母，我只能威胁他们，要是我的父母不在了，立时就有人会向官府举告他们的罪行，为了让他们相信，我只能胡编乱造。我猜测他们害杀这么多人一定和运送那批铁矿有关，他们不留活口，怕的就是走漏消息，那批铁矿是送去了哪里？我猜他们是要谋反，所以我说我在逃亡期间，偶然结识了个自称御史的人，是那御史根据我的叙述洞穿了张家的阴谋，我和他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我的父母意外身故，他就会为我鸣冤。”

    “他们信了？”春归问。

    “没有尽信，不过他们知道我并没有和父母联络，留我父母性命对他们来说并无风险，但要是杀害了，反而可能会引起祸患，他们投鼠忌器。”

    “你认不认识法号静玄的女尼？”春归又问。

    “不识，但我知道静玄是谁。”袁民安道：“我被关在张家的密室里，受尽了酷刑，且不见天日，真不知过了多久，但我感觉那时天气还冷，有一天，密室里突然闯进了一双男女，他们看见我这个遍体鳞伤被折磨得根本不像还有人样的人，都大惊失色，女人一边尖叫一边外往头跑，惊动了看守我的人，那人追上去，一刀便杀了女人，我听到那男人在哭喊，叫的就是静玄，我还听到了凶徒称那男人为十三爷，后来张况岜就来了，把男人带了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春归问。

    “开春之后，天已经不那么冷了，他们似乎一直盯着我的父母，但没现我父母和可疑人接触，他们一无所获，加重了刑逼，我终于承受不住摧残，那股劲一松，魂魄就离开了肉体。我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出来后才知道外头已是大地回春，魂识觉醒，但我没有看到往归溟沧的路，我悔不当初，当时我轻信了张家管事的话，以为采上几年矿就能发家致富，我抛家辞亲踏上这条不归路，我甚至以为救了张家大少爷一命就能飞黄腾达，后来我也不敢为无辜冤死的四十多条亡魂讨回公道，最终，把自己也送上了绝路。”

    袁民安这才咬牙切齿的站直了：“我担心年迈的父母，但我更加痛恨张家人，魂识觉醒但我仍然没有得到解脱，我看着他们荣华富贵，想着我遭受那些摧残和折磨，我还有那么多的不甘和牵挂，我找不到解脱的路径，偏偏我还心知肚明，三界根本没有因果循环之说，张家人这一世养尊处优的话，他们死后根本不会受到任何罪惩，没有妄执，他们能够顺利进入轮回，有一天，他们荣登极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经魂飞魄散，他们根本不能体会这切肤之痛！”

    “我想亲眼看着张家覆灭！”

    “我懊恼救了张洇海的性命！”

    “至少张况岜和张洇海必须死于非命！他们也应当遭受我所遭受的！”

    “请顾宜人助我往渡溟沧，我不愿魂飞魄散！”

    春归是看着渠出把情绪波动得厉害的袁民安半搂半推出去，她歪在凉床上，有些疲倦的闭上眼，三界没有因果循环之说，善恶有报无非自欺欺人的谎言，世界着实太阴暗太无情，有这么一刻连她都觉得自己坚持着的信念岌岌可危，她做的这些事，当真存在意义么？

    厌恶为人利用，痛恨成人刀匕。

    但她好像不能改变身为棋子的命运。

    不过春归仍然还是找来了莫问面授机宜，她看不清前途，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在路上，她不知道终点是断壁悬崖抑或柳暗花明，无疑的是如果停止不前就会葬身虎狼之口，正因为她现在不是孤独无依，所以不能自暴自弃，她还珍惜的，现今的这些人和生活，她为这些所牵绊，就应当为这些去拼去抢。

    否则如果死了，她应当也会有妄执，找不到极乐之境那条归途，虽然说她现在并不能理解极乐之境的意义何在。

    她得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珍爱的人事争夺。

    她的魂识并没有觉醒，但她还是顾春归。

    莫问小道再一次满头雾水去执行他的使命，走了没多久，周王就兴高采烈又来蹭饭，拉着兰庭，还有龚望。

    把张太太今日“赔罪”的礼盒，大马金刀往桌上一放，周王一点都不吝啬褒奖：“顾宜人，你今日立了大功，你竟然有本事讹诈得张家奉送这笔厚礼？好了，这下多少矿工家眷都能不愁衣食，省得咱们再绞尽脑汁东挪西补给张况岜这奸商填坑儿，我还听你家婢女说，你收了礼不提，反而让张况岜的老婆吃了一肚子冤枉气，哈哈，这世上怎么有你这么个厚颜无耻的高人？”

    春归：？

    殿下你这是在骂我呢还是骂我呢？

    “殿下，你这可真算是高兴得迎风飘扬了，所以才口不择言，顾宜人怎会是厚颜无耻，分明当赞有勇有谋。”龚望两眼炯炯有神，赶忙大献殷勤：“顾宜人这样的女中豪杰，小子实觉一见倾心，未知小子可有荣幸请教顾宜人闺字？”

    另三人：……

    兰庭率先回过神来，唇角微笑，眼底森凉：“龚小郎怕是没有这等荣幸了，内子不方便赐教。”

    龚望有些呆滞的把兰庭盯了一眼：“内子？”

    “内子。”接话的却是周王，好在他紧跟着指了指兰庭：“他的。”

    龚望往额头上一拍：“唉，再次失之交臂、相逢恨晚，小子认真命苦。”

    “龚小郎身上棒疮可好全了？”春归笑问。

    “若顾宜人非赵副使良眷，再拼一身新棒疮也是值得的，当然，小子而今皮肉之伤未愈，所幸未被伤及头脑，自知之明尚存，不能和赵副使攀比，也只好扼腕叹息。”说完龚望竟真的挽起袖子来捏着手腕长长一声叹息。

    春归看向兰庭：“这位真是龚家大郎？”

    兰庭颔首：“真是。”

    春归也握着手腕长长一声叹息：“临安久伏祸患，我等会否有王茂弘之恨？”

    “但望临安无有伯仁。”兰庭随之也握着了自己的手腕。

    龚望在愣怔数息之后，开怀大笑：“得，我算是真服了，顾宜人这口才，堪比西子湖的袅袅姑娘，但袅袅姑娘不如你，她可没有赵副使这么心有灵犀的帮腔，小子不是夸口，我也见过脂粉英雄，也见过高士豪杰，奈何的是鲜少见到脂粉英雄和高士豪杰凑成一对，今日才算目睹，我敬贤伉俪一杯！”

    说敬一杯，酒还没上呢！

    但春归一点都不觉尴尬，转头吩咐菊羞：“上酒。”

    再后来，龚望对兰庭夫妇二人的称谓就颇显得奇怪了，他还是恭恭敬敬把兰庭称为“赵副使”，对春归却一口一声“嫂夫人”，这晚他回到自己的居院，冲着小蛮，仍然一口一声“嫂夫人”不断，小蛮越听越觉奇异，灌了自家大少爷整整一壶茶，还把大少爷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森林，你真拿顾宜人和袅袅姑娘作比？人家可是太师府的长孙媳，怎能和个妓子相提并论？森林你真是去袅袅姑娘那里太多，灌了满脑袋西湖水不成？”

    龚大少爷躺在自己的床上，跷着一条腿，嘿嘿一笑：“小蛮啊，你觉得咱们两个，为何只能是主仆关系？”

    “森林是主，小蛮为仆，原本就是主仆关系。”

    “口是心非。”龚大少爷翻了个白眼：“你啊，满脑袋的尊卑有别，才注定没法和我说到一块儿去，不过呢，我不厌烦你，是因你偶尔还说得出来我脑子灌着西湖水这样的趣话，你啊，还是有你的可爱之处。”

    “森林你的意思，是和顾宜人能说到一处？”

    “恩，他们三个都能和我说到一处。”

    “那就好了，你不如干脆认了顾宜人当妹子！”小蛮兴致勃勃提议道：“老爷肯定不会反对。”

    龚大少爷这回闭上了眼睛，拍拍自家婢女的头：“乖，睡吧，你就这样可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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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主审兰庭

    兰庭这回是给足了张家应诉的时间，直到黄文、黄武落网足足半月之后，他终于才发出告示召开公审，传唤张况岜父子过堂，这让张况岜几乎就要误解张太太的贿赂行为虽然过程离奇，但结果还算有效的奇葩程度了。

    突然接到传唤的时候，他竟然有种“怎会如此”的错谔感。

    直到抵达县衙看见满眼乌泱泱的人头，张况岜才有些大事不妙的紧张心，但这时他已经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亡羊补牢了，他只能期望小儿子可以挺过这桩劫难。

    主审的人这回是兰庭。

    但他并没有急着盘问张洇渡，甚至没有给张况岜明显的下马威，还允许张况岜先在堂前落座——因为围观人众太多，兰庭决定在衙堂外的正院开审，他自己且还正座在衙堂门外呢，连周王殿下，都自愿屈尊坐在堂前。

    民众们大多都知道赵副使年轻，但今日才目睹了赵副使果真年轻。

    龚望做为涉案人之一，今日自然到场，他颇有些与有荣焉，这有点刺激到周王，说话就不怀好意：“我怎么觉着，你更希望做迳勿的僚客？”

    “殿下可别误会，赵副使虽才干，但太冷了，看着文质彬彬，实则拒人千里，小子怕冷，敬虽敬之但敬而远矣，殿下比赵副使有趣多了。”

    有趣？周王怎么都觉得自己的额头上仿佛被正式盖了个韫蠢的戳印。

    但他这时竟满心遗憾春归因为身份所限，没法子来这里围观，说到底他其实直到此时尚且狐疑，想不透兰庭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无穷苑命案审断明白，就更别说这件看似普通的命案后诸多蛛丝一般的隐情了，他们手上并没有如山铁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没可能严刑逼供，案子究竟要怎么审？

    甚至连莫问小道都没到场！

    周王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兰庭，无奈的有种挫败心，因为他必须承认他虽然没法想象过程，但想象得到结果，兰庭不会输，他比相信自己的父皇还要更加相信面前的人，周王抬眼一望……得，兰庭头上连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都没挂！

    妈的临安县衙怎么没有明镜高悬的牌匾！他竟是直到这时

    才发觉！

    先被搬上来的，竟然是张太太献上的礼盒。

    因为这么特异的情境，兰庭甚至都免得去拍惊堂木了。

    “这幅画轴，张公认识吧？”这是兰庭的第一名问话，语气不高，像极寒喧，但因为全场寂静，硬是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有衙役抖开画轴，画幅内容竟然是负荆请罪。

    画上的蔺相如倒是华衣高冠，一眼看上去符合重臣权贵的形象，另一个主角廉颇却被画得獐头鼠目、奴颜卑膝，活像跪在岳王爷雕像前的秦桧……

    今日到场围观者不限于平民百姓，有名士有儒生，看了这幅画作免不得一番交头接耳，甚至有心直口快的人大声点评。

    张况岜满头雾水的承认了：“这幅画作乃是老儿交给内子，用作向顾宜人赔礼。”

    “不值钱？”兰庭含笑问道。

    张况岜内心挣扎了一番，只好辩称：“因怕准备厚礼，反被拒绝，所以……只表示了心意。”

    兰庭颔首：“画虽不值分文，寓意却还应景，不过呢，赵某与内子并未遭遇残害，当不得千古请罪。”

    龚望听到这里，一巴掌拍在周王的膝盖上：“妙啊，赵副使把这画作，直接就论为秦桧了，嘿嘿，张况岜这样的货色也敢自诩廉颇？把他类比秦桧都还辱没了秦老贼的文才。”

    他又见兰庭把画幅交给衙役：“悬于衙门之外，以为警省，为官不能枉法，为富切忌失仁。”

    兰庭没等张况岜分辩，继续道：“张公称未备厚礼，着实谦逊了，内子当日所受金饰珠宝，足足价值二百金，否则这么一幅画作，如何填得满偌大一方锦盒？不过呢，殿下早已察实，张公开矿，多年来造成死伤数百，无一矿工家眷得享赔偿，这二百金，安抚罹难者家眷尚且不足，所以殿下也只好先行补恤了有伤病之忧的人家，二百金，杯水车薪而已。”

    周王立时会意，忙给了龚望推荐的一个士人眼色，让他领头，把受惠者都带上堂前。

    这是必要的申明，他们虽受了张家的钱款，但没有享为私用，一分一毫都切实用在了那些伤亡矿工的家眷身上，行贿的人意

    图不轨，“受贿”的人却大公无私。

    “殿下答应龚员外重审无穷苑命案时，龚员外因不知殿下身份，也曾以重金相酬，为无辜平反本为殿下及我等命官职责，不能收受酬金，不过龚员外自愿捐出这笔钱财，用于恤养贫苦，殿下及本官，便代临安百姓接受了龚员外的诚意，此笔钱款，用于开设善庄，照济孤寡病弱，今日公开对临安民众说明，也会征请保长里正、乡老士绅监督善庄筹建。”兰庭又再示意。

    这回是龚望领衔，献上了比张况岜更多几倍的钱款。

    张况岜还怎能坐得住？

    他拍案而起，怒声质疑：“我张家送钱款，赵副使便道行贿，龚家送金，赵副使说为善款，我虽是一介商贾，开罪不起周王殿下及朝廷命官，但赵副使处事如此不公，老儿不得不质疑，今日开庭公审，赵副使究竟是为审明无穷苑命案呢，还是逼迫咱们临安商贾集资出钱？！”

    集资二字，着实有些刺激临安县的士绅富贾了。

    便是像龚家，倘若不是因为遭遇飞来横祸，也不情愿拿出这笔重金充作善款的，张况岜这一声质问听来虽然浮躁，但杀伤性还是具备的。

    “张公也太急了，我不这还没开审吗？为何你张家的钱是行贿，龚家就是行善，审决后自然会有公论，不过张公既然心急，那我就先问你吧。”兰庭这话音刚落，神色便是一肃，终于拿起惊堂木来，往案上一放：“带人证，黄文黄武。”

    张况岜心中一沉：果然，这两人已经落网了！

    黄文黄武本已经铁了心的逃匿，被逮获后根本不用用刑就如实招供了，尤其是那黄武，自是知无不言：“静玄不是龚大郎杀害的，案发前一日，我与哥哥便看见了静玄的尸身，但我们当真不知静玄是被谁所杀啊，十三爷……十三爷叮嘱我们，让我们不能说无穷苑的事，后来这案子被唐县公审理时，根本就没让我们哥俩个上堂，我们自然就不会乱说，但，但……龚家的僮仆死了，刘力也死了，我们还知道是十三爷诬告龚大郎！没翻案还好，一翻案，我们也怕被灭口啊。”

    “你、你们胡说。”张洇渡的反驳一点没有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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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拆穿伪供

    张况岜就比张洇渡要沉着多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只不过往黄文哥两的脸上一晃，就转过去和主审大人来了个“短兵相接”，这时他倒还像一只老狐狸，并不显出半分浮躁惊惧：“这两个的确是我张家的逃奴，逃匿了怕有近二十日，他们生怕被追究罪责，自然是要编造谎言中伤我家的，赵副使可不能轻信这两个逃奴的一面之辞。”

    家奴告主，在律法上证辞的确一般不能被单独采信，张况岜虽只是一介商贾并不深谙律法，但他身边却养着好些在经济仕途上落魄的士人，有的是人给他出谋划策。

    “案发当日，张公可在无穷苑？”兰庭问。

    “不曾在。”

    “这么说来无穷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公并不知情？”

    “事后听小犬详细说明了。”

    “所以张公知道的也仅是令郎的一面之辞？”

    “案发日小犬与静玄出门往无穷苑去，张某家中门仆皆乃亲眼目睹，怎会如黄文、黄武所说案发前一日静玄的尸身是被搬运至无穷苑？张某当然相信小犬所说，他亲眼目睹了龚家子龚望杀害静玄！”

    “张公与无穷苑主丁无穷可是旧识？”兰庭忽然问。

    但这个问题实则并不出乎张况岜的意料：“张某确然认识丁无穷，过去便有生意上的交道，后来丁无穷经营船运蚀了本，在临安县开设无穷苑时还是找张某借的本钱，他为了答谢张某雪中送炭，张家人只要有在无穷苑设宴的需求，丁无穷都会提供方便。”

    “传人证丁无穷。”兰庭又将惊堂木轻轻一拍。

    张况岜立时做好了展开又一轮辩论的准备，他原本以为兰庭之所以胆敢当众传唤丁无穷上场作证，必然已经取得了丁无穷的口供，又必然丁无穷已经是体无完肤、遍体鳞伤，这样他就能够质疑这人证是被屈打成招，而丁无穷身上还有一条人命，他万万不敢和自己当堂对质，就自然会顺着屈打成招的说法翻供。

    张况岜甚至露出一丝微笑来：赵兰庭虽则的确有些手段，竟能设计把黄文黄武和丁无穷三人逮获，但到底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以为开堂公审就能坐实我张家的罪名，赢得民众信服，这回必定会搬起石头砸脚，这回要是能够再把龚家小子送进牢狱，不但渡儿能得保全，甚至还能拉一把唐李杜和卜观时，袁阁老能不感激张家？张家替尤公争光添彩，能为齐王效力，日后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跻身朝堂还不成了轻而易举？我总算是宿愿达成，不但保住了祖宗所创的基业，还能使家业更加兴旺发达。

    但丁无穷带上来却是毫发无伤，只不过比从前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些。

    张况岜：？

    丁无穷甚至都没见过兰庭，膝跪一拜，说的是：“小人冤枉，望殿下主持公道。”

    张况岜：？？

    周王翻了个白眼：“本殿下在这儿，正座那位是赵副使。”

    丁无穷呆滞了。

    一应围观的人也是面面相觑，不大明白为何关键人证竟然连主审都不认识。

    龚望歪着身儿咬着周王的耳朵：“殿下，赵副使的庭审

    策略还真够扑朔离奇，别说张况岜满头雾水，连小子也闹不清赵副使是何打算了，不过小子心里直泛酸水，这丁无穷也是谤毁小子的其中一个，凭什么他就能不受刑讯呢，你看他身上那件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

    周王：……

    这孩子居然拈酸吃醋起来，心该有多大？

    “我跟你说，要如果这场公审咱们赵副使失了手，你还是得回死狱里呆着的，你这时还有心思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这不能够，我对赵副使的信心有若泰山般坚定不移。”

    “我倒觉得赵副使也许还在记恨你调戏他家娘子的仇。”周王逗着龚望。

    龚望吃惊的盯着周王：“殿下你竟然在背后说赵副使坏话？诋毁赵副使公报私仇，殿下你大失厚道啊。”

    “龚大少爷你可别光顾着和我贫嘴了，瞅瞅，张洇渡看过来那像要吃人的目光，你就不觉得肉痛？”周王撑着龚望的脑袋，把他往过推了一推，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子挨得这么亲密简直不成体统，万一传出本殿下有断袖之癖该如何是好。

    张洇渡也的确正在仇视龚望，不过龚望一点不在意他的仇视，甚至还挑衅，指着自己的鼻尖，夸张的用嘴型无声却清晰的“说”：“想咬我啊？”

    张洇渡眼睛都因为愤怒烧成了两粒火炭球。

    兰庭没在意周王和龚望的窃窃私语，却自然留心张洇渡俨然已经汹涌翻滚的情绪，但他没有急着盘问这个案件关键人，仍然有条不紊的按部就班：“丁无穷，你再供诉案发当日情形。”

    丁无穷这才开始了他被逮拿来县衙的首回供诉：“案发当日，龚家少爷的僮仆前来小人开设的游苑，说要赁下游苑整整一日，并交待他家少爷吩咐不让闲杂打扰，所以非但小人，连游苑里的众多佣仆都被遣散。”

    这符合唐李杜初审无穷苑命案时上呈的堂录记载。

    张况岜：？？？

    这是什么情况，赵兰庭竟然没有取得丁无穷的口供就胆敢公审这桩命案？

    “龚望曾经是否来过无穷苑？”

    “自是来过的，随张家小少爷就来过许多回，还有一回龚少爷赁下无穷苑数日，正是与死者静玄逛玩短住，那回便是龚少爷的僮仆与小人交涉，龚少爷出手大方，所以小人记得龚家僮仆的长相。”

    “龚望，你如何说？”兰庭问。

    “小子在旧岁中秋节时，确然赁下无穷苑小住了几日，那时小子还不曾识穿静玄，为了讨好她特意赁下了无穷苑，不过案发日小子可没再遣仆从赁这游苑，小子当时已经和静玄直说了各不相干，根本没那耐烦心再搭理她的纠缠。”

    “旧岁中秋时，你花耗多少钱款赁下无穷苑？”

    龚望呆了一呆：“赵副使这样一问，小子才想了起来，因着小子一直知道张家和丁无穷交好，且中秋那段儿租下无穷苑饮宴逛玩的客人也多，所以请托了张洇渡先给丁无穷打声招呼，后来花了多少赁金来着？小子记不得了，赵副使可以问问张洇渡，这事情是他找丁无穷交涉的，小子后来是直接把赁金给了张洇渡。”

    “你胡说！”张洇渡愤怒的指

    向龚望的鼻子。

    “嫌犯张洇渡，我给予首回警告，若非本官问话你不能贸然开口扰乱庭审。”兰庭一拍惊堂木，对围观众人说明：“旧岁中秋，确有不少客人意欲赁下无穷苑宴客聚会，甚至有人预先一月便付了定金，后来被丁无穷退还，丁无穷对这些客人的解释是，因为张家小少爷需要赁下游苑招待友朋。”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人出声作证：“当时丁无穷确然是说张家小少爷需求。”

    “我也是因为知道丁无穷多得张老爷资助才能东山复起，所以没怪丁无穷出尔反尔。”

    “我与张十三郎是好友，为此还问起他来，张十三郎承认是受龚大郎所托出面赁下无穷苑。”

    兰庭看向丁无穷：“既是如此，你便根本不会记得龚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僮仆。”

    “小人的确做了不实的口供。”丁无穷冷汗几乎都淌了下来，他是听从张况岜的授意才做的假供，那时县令唐李杜根本就没有究问他，他哪里想到“铁证如山”的案子还有重审的一天，更不曾在意他的口供其实存在漏洞，偏偏还被今日的主审察觉证实了！不过丁无穷毕竟是混迹商场的人，还有几分圆谎的能耐。

    “小人记性从来就好，那僮仆跟着龚少爷来过几回无穷苑，小人便记得他了，只是当日庭审，小人担心证辞会遭质疑，所以才编造了之所以记得那僮仆的理由。”

    “你可还记得僮仆的名姓？”

    “这……小人并没问过僮仆名姓。”

    “这是你上回的供辞。”兰庭示意衙役把供辞示众：“供辞上写明白了僮仆的名姓，你看过供辞才在上头画押，你竟说不知僮仆名姓？你分明就是不记得僮仆的名姓了，就这样，你还说你记性从来就好？”

    原本无穷苑命案的详录已经被毁，不过因为唐李杜当时已将薄录上报省提刑，这一份口供，兰庭是找童政调回的。

    “这……小人只记人脸，对文字的记性没这么好……”这话听起来就像狡辩。

    兰庭却没有继续纠缠：“入冬之后，无穷苑生意如何？”

    这个问题是无法胡编乱造的，因为有的是应证的办法，丁无穷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入冬后天气寒冷，无穷苑又是开设在城郊……生意十分冷淡。”

    “既然生意极其冷淡，案发日你为何还守在无穷苑？难道你有未卜先知之能，料到那日会有生意上门？”

    丁无穷本想说不管生意是否冷淡他都会守在无穷苑，又突然意识到那些天他都是住在城里，虽因天气寒凉窝在家中没怎么出门，但这时并不能肯定他有没有见过外客了，万一再有人证……谎话还怎么圆？

    “那日小人正好去游苑察看，以防雇工躲懒。”

    “但据本官察证，案发前日，无穷苑的一应雇工便突然得允休假，无穷苑空无一人，你防的是哪家雇工躲懒？”

    丁无穷：……

    “就连你雇请的掌柜，那日也突然被你从无穷苑叫走，他也是好容易才得一日空闲，所以回到临安城中去了妓坊吃酒。”

    这就是又有人证了。

    丁无穷几乎没有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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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谎话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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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重重一拍惊堂木：“丁无穷，你说案发当日你因龚家僮仆赁下无穷苑，是听龚望嘱咐才遣散雇工，但实则本官已经察明你于案发前日便已经遣散雇工，为何？”

    “是、是，小人记错了……实则龚少爷是案发前日就赁下的无穷苑。”

    “还真是好记性。”兰庭嘲讽道。

    底下的观众没忍住发出一片哄笑。

    “本官再问你，此时盛夏，无穷苑生意正忙，你却为何突然匿藏在临安城中，你有家不回偏偏伪造名姓赁下一处小院，你的妻儿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去向，以为你当真回了老家，也就只有张况岜知道你藏身何处，要不是跟着张家仆从，本官还真找不到你的踪迹，你为何藏匿？你在害怕什么？”

    “是我让丁无穷暂时藏匿的。”张况岜这时只能亲自出马搭救他的“好友”：“张某听说赵副使要重审无穷苑命案，料定赵副使必定是收受了龚家的贿赂，从死狱里捞出龚家小子，岂不是就要诬告小犬杀人？这案子原本与丁无穷没有多大干系，张某担心累他也受严刑逼供，所以才让他暂时躲藏。”

    兰庭颔首：“张公既这样说，本官也就姑且听之。”

    说是姑且听之，但围观众人当然不信这位年轻的主审就真听信了，见主审官又一次拿起子惊堂木，众人竟然自觉的停止议论，现场突然鸦雀无声。

    兰庭只好把惊堂木轻轻放了回去。

    “丁无穷，本官可曾对你刑讯逼供？”

    这么多双眼睛下，明明毫发无损的丁无穷当然不能胡说八道，他滴着冷汗：“不曾。”

    “今日在场的父老，可都亲耳听闻了丁无穷的口供，分明是自相矛盾，大有编造之嫌，所以本官判定丁无穷根本不曾在案发当日将无穷苑租赁给龚望，龚望根本不曾涉足案发现场，接下来，本官便将盘问嫌犯张洇渡。”兰庭却看向张况岜：“相信张公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干扰庭审，公然与嫌犯串供。”

    这就是警告张况岜至此必须闭紧嘴巴了。

    张况岜的脸色异常难看。

    “张洇渡，此时你是否还主张是龚望在无穷苑杀害死者静玄？”兰庭这才看向脸色同样异常难看的关键人。

    “是我亲眼目睹，静玄就是被龚望这混账杀害！”

    “那好，本官便从头问起了。”兰庭道：“案发当日，你与

    静玄是何时出门前往无穷苑？”

    “朝早出门，约巳初抵达无穷苑。”

    张洇渡是午时赶到县衙击鼓状告龚望杀人，所以他才供出这样的时间线。

    “当日你是如何告诉静玄？”兰庭又问。

    “我虽知道龚望对静玄辜负在先，不过静玄尚且对龚望抱持期待，她说必须再见龚望一面，亲耳听闻龚望说出一刀两断的话她才死心，我去找了龚望数回，龚望终于答应我再见静玄。”

    “龚望是何时答应你？”

    “案发前日上昼。”

    “你可有凭据？”

    “有！”张洇渡冷笑道：“我怕龚望反悔，逼着龚望书信约定见面时间、见面地点，且将这封书信交给了静玄，静玄虽被杀害，但遗物仍在我张家，我今日带来了龚望亲笔所写的书信！”

    “是么？如此关键的证据，无穷苑命案初审时却没作为呈堂证供啊。”兰庭话虽这样说，但还是示意衙役接过物证来，他先过目了，又让周王和龚望过目。

    龚望的脸终于白了一白：“这字迹竟然与小子亲笔所书如出一辙，但小子断然没有写过这样一封信，这是张洇渡仿照小子笔迹所写，我与他本就要好，张洇渡熟知我的字迹，且他也的确擅长仿照他人笔迹。”

    “龚小郎不用着急。”兰庭微微一笑：“笔迹虽然相似，但这内容……张洇渡你出示这证据，上头已经写明‘情断义绝’，既是如此本官实在想不明白龚小郎为何还要在雨雪交加的天气，不辞辛劳的跑去城外无穷苑与静玄见面？就算要当面再说清楚，摆脱静玄的纠缠，龚小郎大可让静玄来龚家，又或者是他自己前往张家。”

    “是静玄提出在无穷苑见面，龚望急于摆脱静玄才无奈认同。”

    “既是出于无奈，那龚小郎怎会主动租赁无穷苑呢？就算他体谅静玄出不起这笔赁金，但龚小郎明明知道你张家和丁无穷相交匪浅，你又如此热心的在其中说合，张张嘴的事总不至于不替静玄办好吧？”兰庭用手指轻轻一叩长案：“本官认为，你之所以咬定是龚小郎租赁下的无穷苑，就是为了坐实他才是杀害静玄的真凶，但龚小郎案发当日根本没有出门，为了谤害他必须找个人证，这个人证也只能是丁无穷。”

    “赵副使一意为龚望脱罪，才咬定是我谤害龚望。”张洇渡梗着脖子。

    “你并未正面回应本官

    的质疑，看来是当真难以自圆其说了。”兰庭一笑：“张洇渡，本官不怕告诉你，不仅本官极其擅长分辨书证笔迹，周王殿下对此门也颇有研究，你可以说周王殿下与本官都是收受了龚家的贿赂，联合起来冤枉你，不过刑部还有不少官员都能分辨笔迹，你今日上交这张书证，本官会上呈刑部，是龚小郎所书还是你仿照他的笔迹伪造，相信瞒不过刑部官员的眼睛。”

    这下莫说张洇渡，连张况岜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嫌犯张洇渡接着陈述，你与静玄抵达无穷苑后发生了什么。”兰庭自然还是要让张洇渡把话说完的。

    “我送静玄到了无穷苑，因不放心，怕静玄被龚望这寡情薄义的混账拒绝后会因悲痛而做傻事，所以我没有离开，他们两个在亭子里站着说话，我就站在不远处的游廊底，他们具体说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我看见静玄在哭诉，龚望却满脸不耐烦，我便想上前劝解几句，怎知龚望就起身要走，静玄上前拉他，龚望竟抓起桌上的刀匕刺向静玄的脖子，静玄是立时毙命……”

    “静玄是被龚小郎一刀刺死的？”

    “是。”

    “静玄死前与龚小郎并未发生打斗？”

    “是！”

    “静玄毙命前没有因别的事受伤？”

    “……是！！”

    “龚小郎是从死者正面突袭？”

    “是！！！”

    “你在说谎。”兰庭重重一拍惊堂木：“唐李杜虽然烧毁了初审详录，不过当日勘察现场的仵作足以证实，死者虽是被人一刀断喉，但是割伤并非刺伤，且根据死者创口，只能是被人从身后突袭，凶徒应当是先捂住死者之口，再一刀断喉。更关键的是死者足腕有扭伤，所以本官可以断定死者被杀前先有奔逃的行为，因为惊慌还扭伤了足腕，静玄陈尸之处，凉亭就那么点大，两步便能跑出凉亭，如若静玄奔逃，就不会陈尸在凉亭里！”

    “仵作也有可能是慑于赵副使……”张况岜终于忍不住叫嚣。

    “静玄尸首还在，可以开棺验尸，虽然这命案已经发生久逾半载，不过死者总不至于连骸骨都已腐烂，致命伤如何造成足腕有无扭伤完全可以验证。”兰庭冷然道。

    他这时起身，步下堂外石阶，牢牢盯着张洇渡却伸手先指了一指张况岜：“张公若再扰乱庭审，衙役可立时将其拖下施以刑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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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案情惊天

    兰庭已经站定在张洇渡的跟前：“静玄根本不是死在无穷苑，她是死在张家！是死在你张家的书房密室里！”

    张况岜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响。

    “袁民安，就是关在张家密室里的人，他曾经亲眼目睹张家把四十余名矿工杀害，尸骨填埋于一处原属张家的废矿坑，他逃亡两年有余，去年才被张况岜你察获行踪，你把他关押在你家书房的密室，严刑逼问，你之所以没急着把他灭口，是因担心他向别人泄露了你张家的罪行。”

    张况岜此时已经魂飞魄散，心说怕什么来什么，那该当千刀万剐的袁民安到底还是把那件事说了出去！但不对，不对，自从找到了袁民安把他关在密室，袁民安到死都没有再接触外人，赵兰庭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家有密室？

    “赵副使在说什么？什么袁民安？”龚望也觉得自己脑子里似有一大片西湖水晃来荡去。

    “我怎么知道？”周王摊了摊手：“咱们这位副使大人真是越来越爱故弄玄虚了。”

    兰庭一直紧盯着张洇渡，虽然有的话其实是说给张况岜听的：“你们的罪行暴露了，涉及盗运铁矿私造兵器谋逆，我已将此案移交锦衣卫部，你们不会再有饶幸，没有人能保得住你张家，尤典教都是自身难保！但本官仍会审明静玄命案，还死者以公道、维律法以清明。”

    张况岜起身，他这一刻只想夺门而出，因为而今儿子的性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想起矿上正在进行的那桩事……所有人手都在矿上，倘若都被锦衣卫逮获……后果不堪设想！

    “张公往哪里走？”忽有一人从围观的人群里出来，挡在张况岜跟前，他拿出一面令牌，上镌锦衣卫校尉等字：“赵副使让你莫要心怀饶幸，你这还急着要去通风报讯、毁灭罪证呢？咱们可都盯着你的矿地十好几日了，你还来得及毁灭罪证么？”

    张况岜瘫软成了一堆烂泥。

    那校尉冲兰庭一拱手：“人犯我先带走了，至于张洇渡，就暂时交给赵副使看管也罢。”

    这忽然间的变故震惊得满场观众目瞪口呆，几乎有那么一群人甚至想去围观锦衣卫察抄张家了……

    “龚望！是你要陷害我张家满门！”张洇渡却暴发了，有如一只困兽，红着眼就往龚望的方向扑，似乎是想把龚望给活撕了，但这当然只是妄想，龚望可是坐在周王殿下身旁呢，周王的亲卫哪里容张洇渡近前？

    张洇渡被架住了。

    龚望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要害你张家满门？张洇渡，讲道理你真相信我有这大能耐的话，还能被你和唐李杜这么个小县令整得差点冤死刑场？你真看得起我。”

    连锦衣卫都被惊动了呢！案子必须得捅到皇帝跟前，龚望认真觉得自己折腾不出这样的滔天大浪来，他至多是怀疑张况岜串通权贵，私吞银矿谋利罢了，怎么也没想到张况岜竟然胆敢谋反。

    “张洇渡，你明知静玄是死在你张家密室里不是么？你们无意

    间闯入密室，你并不知道密室的用途，你也根本没有预料到危险，否则你不会带着静玄探秘，你们看见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袁民安，你呆怔当场，静玄尖叫出声便往外跑，惊动了看守袁民安的凶徒，他害怕走漏消息，从静玄的穿着他当然看得出并不是张家女眷，所以他没有犹豫直接杀死静玄，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痛恨龚望，是因在你看来要不是龚望负心薄情静玄就不会住进张家，自然也就不会发生那场意外，你认定龚望是害死静玄的元凶，但你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面对不了的是你的懦弱，你明知道静玄是被谁杀害，但你不能告官，甚至不能为静玄报仇，因为你的父亲不允许，在你父亲看来，静玄不过区区女尼，价值远远不敌对张家忠心耿耿的死士，更不要说倘若报官，他的罪行便会暴露。

    你悔恨，但无能为力，你才会迁怒龚望，以为害他担负罪责，你也算替静玄报仇血恨了，你甚至不敢先告诉你父亲你要陷害龚望的计划，你只能先斩后奏。我猜你是苦苦哀求张况岜，先让他同意你在无穷苑为静玄治丧，你说你只是不想让静玄死得这样委屈，你需要清净的地方哭祭她的芳魂再把她好好安葬，你一再坚持，或许还曾以死相逼，你父亲只能答应。

    无穷苑的东家丁无穷唯张况岜之令是从，借几日无穷苑根本不在话下，但张况岜也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所以嘱咐丁无穷先遣散了闲杂人员，张况岜安排心腹把静玄的尸身送去无穷苑，你借口你不需要他们在旁，你要安安静静的哭祭，到下葬之日才用得着这些人帮手，但你是想嫁祸龚望，所以你才必须遣开张况岜的心腹，只留下黄文、黄武帮忙，他们是你的随从，无法也根本不会阻止你接下来的行事。

    但只靠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嫁祸成功，所以你必须闹得人尽皆知，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你以这样的方式逼得张况岜必须说服唐李杜枉法，助你陷害龚望。”

    丁无穷此时仍在场上，到这时他也终于回过神来，早前他原本就难以自圆其说了，更不提又亲眼目睹张况岜竟然牵涉到谋逆这等惊天的罪行，这可是族诛灭门的大罪！相比起来承认伪供这样的微末小罪自然不值一提，不待兰庭盘问他，他立时老实认罪了。

    “是，是，正如副使大人所说，小人是一时糊涂……张老爷对小人有恩，他开口相求小人只好听令行事，但小人事先是真不知只不过借张老爷几日无穷苑而已，竟还牵涉人命官司，就更不知什么袁民安什么盗运铁矿了，还望副使大人明察。”

    兰庭这时不急着搭理丁无穷，只问张洇渡：“你还有何话说？”

    张洇渡沉默。

    “直到现在，你还不敢说明事实吗？你还不敢承认静玄虽非你所杀，却是因你而死？你当真爱慕静玄吗？你究竟想不想让静玄瞑目？张洇渡，莫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就没有你认为那般爱慕静玄，就像你其实心里明明白白，你不可能娶她为妻，因为你敬畏你的父亲，

    你不敢违抗父命，你更加不甘心让张况岜失望，你没有顺利考取童生，你根本无望入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在自责，所以你其实一直在隐忍你对静玄的情意，你并不甘心把她拱手相让给龚望，但你认为你根本没有办法给予静玄幸福，她在你心目中，并不是首重，那天在密室里就算她没有被杀害，但只要张况岜决心把静玄灭口，你也不会阻止。”

    “不，我会阻止！”张洇渡怒吼出声：“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惜静玄，我已经想好了，已经想好了，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愿意嫁我为妻，就算阿爹不认同，我也会带她走，就算我为此与家人反目，也必须和她长相厮守。”

    龚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张洇渡，你现在还没醒呢？静玄她才不会和你私奔，与其跟你在外头吃苦受罪的，还不如答应做你的侧室，安安生生留在张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横竖你对她是死心踏地的，日后就算娶个正妻，你也必护得住她不受委屈，她才不在意做妻还是做妾呢，你道她和我吵翻后为何还一再纠缠，就是因为改变了策略，眼看我是铁了心的不肯明媒正娶了，只要我说几句软话，她照样愿意给我做妾。”

    “姓龚的你给我住口，我不许你诋毁静玄！”

    龚望举起手来：“得，我住口，住口，您请说，我洗耳恭听你对静玄有多么痴情专一。”

    张洇渡却掩面痛哭起来。

    但他的悲痛却完全没有感动围观众人，议论声甚至差点盖住了张洇渡的悲哭。

    “赵副使已经把案子审了个明明白白，我们大伙也都服气，静玄明明就是在张家遇害的，亏你还口口声声爱慕人家呢，到这会儿了，还替凶手瞒着罪行？”

    “分明就是舍不得荣华富贵，还有脸嚎丧呢。”

    “是替他的家门在嚎丧吧，谋逆啊，这可是灭门的大罪，嚎两声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啊，当姑娘家的也得有点自知之明，拈量着自己的轻重，别一心想着和富贵人家的子弟攀识，以为就过得上好日子了，瞅瞅，连性命都搭进去。”

    张洇渡不哭了。

    “不，不，你们不能诋毁静玄，不能诋毁她，你们可以骂我，你们都来骂我！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懦弱，所有罪错都在我身上，都在我身上！”

    兰庭把张洇渡看了一阵，才缓和了语气：“那日你们为何要去书房？”

    张洇渡此时已经瘫坐在场中，他茫然的仰着脸，望着此季湛蓝的天空上有如凝固的云絮，阳光把一大片树叶都镀上了金色，是冬去夏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是啊，那日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要去书房呢？如果不是那日去了书房，一切是不是就会截然不同？

    “那天，静玄心情原本已经平复了，因为外头雨雪交加，我们在暖阁里，闲来无事，我说我要替她画像，她就坐着，拿一卷书看……”

    回想起当日情景，张洇渡的嘴角竟浮现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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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此案告破

    他搁笔的时候，静玄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书，他听见暖阁外一墙之隔，北风刮地而过的一片森冷之音，但静玄在微笑，使他有如突然就从当时当季脱身，到了桃李争艳的时光里。

    随着静玄一步步挨近，更觉春风拂面，身心遍布和暖。

    她点评他的画工，他用心铭记着她所说的字字句句，直到她提到李伯时，说他笔走颇有龙眠居士的风格，静玄的神情就忽然有了那么一丝的黯然。

    李伯时的画作，她曾经收藏过，极其珍爱欣赏，但最终还是随着那封绝交信，归还了原主。

    张洇渡的眼角又生泪湿，不过没有因为愤怒激赤，他仍望着晴天浮云，笑容也像凝固着：“我知道她仍然难以走出那段伤情，再用力也掩饰不住痛心，可我能做什么呢？我没法说服龚望回心转意，我没法成全静玄，我听她自嘲，说竟然会对身外之物心生贪图，我突然就说出不值得扼腕叹息的话，我说我家也珍藏有李伯时的画作，除了李伯时外还有不少名家的佳作，我邀请静玄一同去书房赏看。

    阿爹虽也爱收藏名家书画，不过他并不懂得鉴赏，他也不常去那处书房，但因为私藏价值不菲，所以书房是加了锁的，寻常并不允许家人随意出入，不过对我例外，我有钥匙。静玄原本还不想去，但是我坚持，是我硬拉着她去。

    有时我会去书房取出藏品和好友共赏，但那回是我第一次带外人进去，书房里不仅有字画，靠墙的架子上还陈设有不少赏瓶瓷器，有那么一樽梅瓶，看上去毫不起眼，静玄却偏偏注意了，我还是踩着椅子才能够上，却发觉梅瓶竟然拿不下来，我用力一扳，暗门就打开了。

    墙壁上突然出现门洞，连我都吃了一惊，静玄也是又惊又疑，她拉着我出去，她说暗室里一定收藏有珍贵之物，她毕竟是个外人，不便窥看。但我非要拉着她进去，我觉得外人二字格外刺耳，突然认定只要拉着静玄进入那间暗室，我和她就不会有如始终隔着距离了。”

    龚望听到这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时竟也弄不

    清楚自己究竟是低估了静玄还是高估了张洇渡，总之在他看来这个偶然触发的机关，打开的是静玄的欲望入口，女人再次使用欲拒还迎的方式，她实在无法摆脱机关之后那条“捷径”的引诱。

    但龚望不会再点醒张洇渡，因为对张洇渡而言，醒与不醒而今没有任何差别。

    张洇渡的笑容也终于一点点的消褪了。

    “静玄死在我的面前，杀死她的凶手喊我十三爷，我甚至还认得他，我知道他是阿爹信任的人，阿爹赶到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攸关张家的存亡，阿爹让我不要胡闹……静玄连眼睛都没闭上，她躺在我的怀里，像无声的质问我，她说张洇渡，这就是你的真心和爱慕吗？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人？你要怎么安排我的死？自尽还是暴毙？原来我来一趟人间，没有谁真正待我不离不弃。

    我认罪，不是因为这样做自己就能好过些，我只是想让你们都明白静玄的无辜，不要对她心存偏见，不要在她死后还猜测她是个怎样的人，她至死都是冰清玉洁，未蒙丝毫烟土尘垢，其实我早就应该追随她而去了，我原本想的是，我先把龚望送去她的身边，奈何桥畔，幽冥黄泉，我和龚望都在，她可以再做一次抉择。”

    龚望：……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再被抉择吗？好朋友？

    “做人不能太轻浮，龚少爷这回牢狱之灾说来也不冤枉，就全当吃个教训吧，以后别看谁都敢调戏了。”周王拍拍龚望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做了总结。

    龚望：？

    是我错觉吗？殿下这是在记恨？我难道一不小心调戏过周王妃？！呵呵，是我在胡思乱想吧？一定是这样！

    张洇渡也被带了下场，到此，无穷苑命案实则已然告破，但兰庭并没有结案陈辞，他回到主审位，再次轻轻一拍惊堂木：“丁无穷，你为何伪供？”

    丁无穷原本已经放下去的一颗心顿时像被穿在钓钩上的鱼饵，“呼悠”一下又被拉了起来。

    “小人、小人……小人能在临安县立足多亏张老爷资助……”

    “你只是向张况岜告贷，连本带利早已还清了借款，怎至于助张况岜陷害无辜获死？丁无穷，你可以狡辩，不过本官便会将你一同移交给锦衣卫审讯了。”

    丁无穷“扑通”的一下栽倒，久久都不敢抬起头来，他就这样面朝黄土腚朝天的判断了一阵利害，终于决定实话实说——再怎么也不能被张家卷进谋逆这等大罪啊，那他一家老小恐怕都活不成了！

    “小人是被张况岜要胁！小人刚来临安时，因为蚀了本钱心情烦躁，那段时间着实是……一蹶不振借酒浇愁，有一日饮醉了酒，就、就、就……失手杀了个妓院的仆婢，小人逼于无奈，才想到求助张况岜，是张况岜替小人摆平了这桩祸事，还借了小人本钱，资助小人开了无穷苑，小人在临安渐渐站稳了脚跟，才能把妻儿老小都接了来……张家的小少爷状告龚少爷，张况岜就用那桩旧案威胁小人，小人一来对张况岜的确心存感激，另外，也真是害怕杀人的事给捅漏了，好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又再一塌糊涂……”

    这世上也许不是太多穷凶恶极的人，但有的是为了保全自身祸害无辜的人，他们往往不会承认自己的阴恶，仿佛一句逼于无奈就能够让一切罪行趋于合理，且这一类人往往还会获得大众的“理解”，他们会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像张洇渡到底还是赢得了“痴情”的认同，多数民众其实都忽视了就算只究无穷苑这起单纯的命案，造成的其实还有另外数条人命。

    丁无穷当然没有因为坦白就获释。

    “临安衙堂前，原本也挂有明镜高悬的牌匾，但本官看着只觉荒唐，所以让人摘了下来。自今日始，这方牌匾便挂于县衙大门上方，这不是张显日后临安父母就一定能够执法公正，只是寄望将来的一县长官能够时时自省，接受一县父老百姓监督执事，使此号牌，终有一日虽不悬衙堂而在民心，不表一人而示官体。”

    “妙啊！”龚望再度与有荣焉。

    但他这回没有引来周王的调侃，他一侧目，看到的是周王凝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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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恭喜殿下

    这天龚敬宜也来了县衙观审，散场后龚望乖乖随着老爹回了家，这让龚敬宜甚至都感觉到了扑朔离奇——公审之前，实则兰庭便已经谢辞了龚家，搬迁住进了赵氏一族的闲置居院，周王殿下当然也不会独自赖在龚家，就连龚望这个龚家的大少爷，此时也俨然以周王僚客自居，毫不留恋的挥别老父亲，尾随周王而去。

    于是乎龚员外就开始絮絮叨叨的教育儿子：“虽说今日经过公审，你的冤屈算是彻底洗清了，再无牢狱之灾的忧愁，不过你可不能够言而无信啊，殿下而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再怎么不愿受拘，好歹陪殿下煎熬过这段时间，这才是真正的知恩图报。”

    龚望“好啊好啊”“是啊是啊”“这话有理”“此言不错”的附和着，终于煎熬进了自家的院门，一把扯着老父亲就进了书房：“爹，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去求殿下救儿出狱的？”

    “我那时哪知道那是殿下啊，就听说桃源村命案，有几个京城来的世族子弟竟然是童提刑的世交之后，所以我才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龚敬宜突的醒悟过来把儿子比作死马有点太不合适，干咳两声：“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阿爹，今日可是惊动了锦衣卫啊！张况岜一家人只怕得直接押送诏狱了！阿爹想过没有因为静玄之死闹出这么大的风波着实惊悚，而且今日殿下的态度……我不信赵副使会把如此重大的案情隐瞒得密不透风，甚至于惊动锦衣卫都不先和殿下商量，殿下至少应当知道张况岜罪涉谋逆，但殿下却一直瞒着我，今日公审时还跟我在那儿演戏呢。”

    龚敬宜没怎么听明白，但也突然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森林的意思是……殿下怀疑是我们嫁祸张家？”

    “当然不是。”龚望伸手，手臂往老爹身上一搭：“要真是这样，今日下狱的就不是张家人了，爹，我们也许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借咱们这起官司引得殿下和赵副使注意张家，这当然和静玄无干，事情已经涉及了皇储之争，所以我的爹爹，你仔细想想，究竟谁跟你说的桃源村命案？”

    “是你舅舅啊……你总不会怀疑你亲舅舅吧！”

    “舅舅现在还在京城呢！”龚望简直恨铁不成钢。

    龚敬宜才如梦初醒：“是你舅舅的好友，嗐，就是你简叔，是他跟我说的桃源村命案，也是他让我去求赵郎……就是殿下！但也不能说是殿下……总之我当时只以为殿下和赵副使是兄弟两，就找去了葛老爷的庄宅……琅昕和你舅舅可是过命的交情，你也不能怀疑你简叔吧？！”

    龚望拔脚就飞奔而去。

    他出现在周王殿下面前时，尚且气喘吁吁：“好殿下，你再相信小子一回！”

    周王：？

    眼看着龚望竟然一咬牙跪了下去，周王连忙扶住：“你跪就跪，咬牙切齿个什么劲？”

    龚望：……

    只好懊恼的张嘴：“蛋煞啊磕枝秀里怕丫差噶差掐嗲。”

    周王闭了闭眼：“别装疯！”

    “殿下我可接受两排牙齿干脆敲掉。”龚望无比的谄媚：“我就

    是先习惯一下没了牙齿要怎么说话。”

    周王有点想永远的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良久竟然都想不起主题在哪里，周王自己也咬上了牙：“别装疯！”

    “好殿下，小子已然彻底清醒了，小子虽是无辜被张洇渡这个没良心的陷害，但这桩冤案之所以能够惊动殿下和赵副使，都是因为简琅昕居中捣鬼，家父朴鲁，未察阴谋，望殿下转告赵副使明察。”

    “为何要让我转告？”周王牙齿没松，原意是认为只要他相信龚敬宜父子的清白不就好了么，需得着兰庭的意见？

    但龚望显然没理解周王的言外之意：“不是赵副使太可怕了么？小子今日才亲眼目睹了赵副使主持的公审，着实……生怕自己紧张得结结巴巴在赵副使面前说不清楚话。”

    “你要真清白无辜，犯得着心虚？”周王甩了个白眼，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先滚回家去吧，我们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这案子是龚员外利用你小子行的苦肉计，你滚回去等消息。”

    这位殿下也不得不承认，是否还能收下龚望这么个僚客入他麾下，的确需要先得兰庭的首肯，不过这一定不是因为他堂堂亲王的权力竟得受兰庭掣肘，而是他从谏如流，尤其在竞储之役如此重大的事体上更加不会任性轻率。

    “就不能让小子留在这里等消息么？”龚望哭丧着脸。

    “随你。”周王笑出阴森森的两排白牙：“要被判有罪，倒省得再去龚家逮你了。”

    龚望被丢在院子里，呆站了半晌才松口气：总算是我反应还算敏捷，这下僚客算是稳了，虽说其实当不当这僚客完全可以随缘，不过好容易才能结识周王和赵副使两位如此有趣的人物，和这等人物同进退共生死，大干一场才符合把人生过得波澜壮阔的壮志，否则平平淡淡游手好闲的耗完一生，真是辜负了本少爷不同凡响的头脑。

    周王不知龚望已经胸有成竹且斗志昂扬的准备着和他同生共死了，倒是极其期待着今日顾宜人准备了多少美味佳肴为他们庆功——是的，春归这时已经听兰庭亲口讲述了庭审过程，所以早早便让人请了莫问小道过来——要知袁民安的案情，这回当然还是借助莫问的“道术”才能够详细告知兰庭，在张况岜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兰庭在征得周王认同后将案子移交锦衣卫部，如此才能在张况岜名下的所有矿地布下天地罗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问必须占据“首功”，虽然小道自己都着实有些心虚。

    但这不妨碍周王完全被小道征服，他率先便酒敬小道：“要不是道长发觉张家宅院上空罩有阴气，悄悄作法征问亡魂，便是迳勿怕也想不到静玄竟然是因为无意间窥得此事才被杀害，就更不提察觉张况岜这些年竟然胆敢盗运铁矿了！道长具备此等高术，小王虽觉惊奇，可再不敢有任何猜疑了，小王为过去的自大，得向道长赔声不是。”

    这杯酒莫问喝得有些烫喉咙，忍不住瞥了一眼真正的“高人”春归。

    兰庭也酒敬了小道，却提醒周王：“通灵招魂之术太过玄奇，不宜过度声张，尤

    其这件案子背后牵涉太广，把小道长置于风口浪尖着实有害无益，所以我已经想好办法应付锦衣卫部，说是早已留意张况岜名下矿地才来了个顺藤摸瓜，且张况岜自己也怀疑袁民安生前已将他的罪行透露，殿下这话，今日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不可再透露张扬。”

    周王颔首：“张况岜一党被一网打尽，锦衣卫必定能够察实其罪证，这下连尤典教都难以脱身了，而与这案子有涉的官员，几乎尽为齐王党，我那位二皇兄，这回就算饶幸保住性命，怕也得去凤阳高墙渡过残生了吧？”

    竞储者少了一位，接下来秦王就是唯一对手了。

    但兰庭却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

    周王：？

    “我之所以建议殿下把案子移交锦衣卫，为的就是不让这桩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结果因为竞储再度变得扑朔迷离，反而有了手足相残相互谤害之嫌。尤典教只是个工部侍郎，他没有胆子私造兵器策划谋反，但他确然是齐王党无疑，所以他不可能供出齐王，我估计他会‘畏罪自尽’，这条线索会断在尤典教身上，齐王毕竟是皇子，依皇上的性情，不会因为表面证据便下决心治罪齐王，且我起初便在怀疑静玄命案原本已经平息，龚敬宜找到咱们申冤太过巧合。”

    周王这才想起龚望还在外院等消息，就把这事说了。

    “他反应倒快，我原还想着明日亲自问证龚敬宜呢。”兰庭蹙着眉头：“简琅昕，这人的名姓我从前未曾听说过。”

    “盯着他，不怕察不出幕后推手。”周王道。

    “盯是要盯的，不过简琅昕游说龚家的目的倒并不一定是知谙张况岜盗运铁矿的大罪。”兰庭喝了一口酒，轻轻放下酒杯：“也不能排除他及幕后推手，起初只是为了让咱们先与齐王党拼夺，那么简琅昕要么是秦王的人，要么是八皇子的人。”

    因为就算没察明张况岜盗运铁矿的罪行，他串通唐李杜诬谤龚望杀人，这两个又都是齐王党，袁箕一定不会坐视，周王、齐王矛盾一旦激化，双方便会相对忽视秦王，而八皇子原本就没有参与竞储，但要若他真是魏国公辅佐之人，也可坐享渔翁之利。

    “所以迳勿认为龚望究竟可不可信？”周王问。

    “自从龚望提醒殿下留意张家的矿地时，我便彻底不再怀疑他了。”兰庭道：“龚望虽然放旷，头脑却比张洇渡更加机警，要他背后有人指使闹出这么一桩苦肉计，他必定不会出言提醒殿下惹火烧身，我只是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快反应过来龚家被人利用，倒是比我预料之中更加机警，甚至还谙权术之道，他既自愿为殿下僚属，庭应当恭喜殿下又得一员干将。”

    周王甚是自得：虽则我在察案审狱上能力比迳勿稍有不及，但直觉和眼光那是相当精准的，我不早说了龚望必定不是凶手？且从来都觉得这小子可以信任。

    他刚沾沾自喜的饮了杯酒，就听兰庭道：“另外还要恭喜殿下，临安娄氏，必定也能心甘情愿为殿下效命了。”

    周王：？

    这可完全不在他精准的直觉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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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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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钰掀起那面描绘着粉白二色棠棣的竹帘，就看见他的父亲正督促着他的次子湛哥儿描帖，一手还亲自替湛哥儿拿着扇子扑风，不过父亲却看向窗外，甚至没听见他轻轻唤的一声，俨然走神走得相当厉害，还是湛哥儿推着父亲的胳膊：“爷爷，阿爹在喊你。”

    娄藏这才转头看向他的长子：“回来了？”

    “是。”娄钰行了礼，笑着对小儿道：“湛哥儿出去玩会子再练字吧。”

    娄藏却按住了孙儿：“外头热，莫出去瞎跑，就在屋子里歇会儿。”

    他拿着扇子过来，却合拢握在掌心：“出去说。”

    父子两个绕着书房外的廊庑走出二十几步，才站住了，娄钰压低声道：“情况是真不大好，张家已经被锦衣卫抄检了，确有一间密室，一大家子人，连女眷都被看押起来，别的就再打听不出什么，父亲……”

    娄藏一声长叹：“不用再打听了。”

    “湛哥儿他……”

    “我已经替湛哥儿请了先生，这孩子天赋也好，又还听教上进，从商未免可惜，让他好好读书吧，日后说不定能考取功名，也不枉了，父祖的栽培。”娄藏闭上眼睛。

    “是。”娄钰垂头道。

    娄藏闭目一阵，似乎还要交待儿子几句话，却有一个仆从入内禀报：“赵副使请见老爷。”

    “赵副使？他怎么这时候来？”娄钰显然有些惊慌。

    娄藏瞥了儿子一眼：“该来的躲不过，你随我去迎迎这位……钦差吧。”

    却是将手里的折扇，转身进书房交给了孙儿：“湛哥儿，这把折扇上的字是爷爷亲笔所书，今日爷爷便将这把折扇交给你收藏，你……要珍惜。”

    懵懂的孩童恭恭敬敬接过折扇，他还并认不全扇子上的文字，只细声细气的读出四字来——和乐且湛。

    兰庭仿佛并不意外这回娄藏是带着长子相迎，他也根本不再和娄藏应酬客套，大大方方被请了上座，开口就是一句：“今日拜访娄公，仍为前番之

    事。”

    “恕娄某……”

    “娄公必须答应。”兰庭微笑。

    “赵副使这是要强人所难？”娄藏也笑。

    “娄公难道甘愿被张家罪案牵连？娄公可与张况岜为姻亲。”

    娄钰听这话，便沉不住气了：“罪不及出嫁女，且不过是小人的堂弟娶了张家庶女为妻，赵副使便因此诛连娄氏满门，也怕有违朝廷律法吧？”

    “我已经察实娄公之侄与张氏女本是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所以心中疑惑，要是真如众所周知那般，娄、张两门来往从不亲密，敢问一个是娄家子侄，一个是张家闺秀，两小无猜又从何谈起？”

    娄钰目瞪口呆，还是娄藏神色不改：“原本娄某与张况岜却有些私交，一度甚至还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娄某之侄与张家闺秀勉强也算得青梅竹马，不过后来娄某因与张况岜理念相违，又不能说服彼此，渐渐就断了交情，只是不能因为长辈的不合，便将情投意合的小儿女生生拆散，所以仍然作了亲家，倘若朝廷一定要诛连……娄某无奈，也只能说服侄儿休妻，又或者是把侄儿干脆除族。”

    “那么令郎的次子呢？娄公也打算将令孙除族？”兰庭挑眉：“不对，应该说得将令孙交给锦衣卫，否则娄公难逃诛连。”

    娄藏终于冷了神色。

    娄钰几乎暴跳如雷：“赵副使这话何意？”

    “娄公令孙名唤和湛的孩童，说是五年前乃娄大郎夫妻在宁波府所生，事实上娄公的长媳五年前并未怀胎，又怎会生子？五年之前，张况岜的二儿子张洇洋，他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婴，但不久后就夭折了……娄公，令孙是张况岜托付给你的吧，娄公应当清楚，这并不需要真凭实据，因为张况岜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娄公若然不认，试问令郎伉俪受不受得住锦衣卫的刑问？”

    娄钰正要反驳，娄藏已经举起手臂阻止了他再作无谓的争执：“你媳妇把湛哥儿视如亲出，我们不能再让你媳妇受罪，且赵副使今日既然亲自来问，便是根本不想为难妇孺。”

    “我相信娄公并没有参涉谋逆大罪，否则张况岜也不敢把孙儿托付给娄公，张况岜虽是罪有应得，但那孩童既然是出生不久便送离了张家，是被娄家照顾，不应被张家诛连，如果娄公答应了赵某的提议，我也可以就当这事从来没有发觉。”兰庭道。

    “好，娄某答应赵副使，听凭周王殿下驱使。”

    “娄公与张况岜的情谊，还真不普通。”

    “况岜此人虽说有违仁德，且对权利二字过于贪图，不过他从前又的确是重情重义，娄某若无况岜关照，娄家便没有今日，可惜娄某无法劝服好友，眼看他的欲望膨胀……”娄藏长叹一声：“我的确因为理念之别，一度与况岜疏远，我并不知他盗运铁矿，但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他争取官派开矿殊为不智，风险太高，争执了许多次，几乎断交。但五年前，况岜托孤，他只告诉娄某，若成，张家必然飞黄腾达，若败，则是满门遭诛！况岜跪地托孤，为的是以防万一，希望若然一败涂地，娄某还能替他保全一脉香火，娄某答应了他。”

    “我今日要胁娄公，并不是为一己私利或只因权争，自然也不会逼迫娄公行有违律法之罪，只是希望娄公能为临安商贾表率，赞行善政，我虽非君子，不过言出必行，令孙从此只为娄门子弟，与张姓毫不相干。”

    “娄某，也确然是将和湛当作亲骨肉，多谢赵副使成全。”

    兰庭既然已经达偿所愿，便欲告辞，但娄藏却又提出疑问：“难道赵副使真是仅凭蛛丝马迹，便料到况岜曾经托孤？”

    “当然不是。”兰庭也愿意坦诚相告：“我第一次接触张洇渡，张洇渡分明不疑我的身份，甚至与我相谈甚欢大有结交的想法，只是我当真登门拜访，却被张洇渡拒之门外了，那时连龚员外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张洇渡为何心生防范呢？所以我料到，娄公虽与张况岜表面上疏远，实则仍有来往，我的身份是娄公先透露给了张况岜，张况岜才提醒张洇渡提防着我。”

    娄藏叹息：“赵副使当真是……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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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险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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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从娄家回来时，春归一场午睡刚醒，她正坐在凉亭里拿着卷书装模作样看得认真，实则是在听渠出禀报袁民安终于往渡溟沧的喜讯，这件案子于她而言也算是真真正正的结束了，她都懒得吱声儿，看上去的的确确像是看书看入了神，渠出也就无法再没话找话的纠缠了，又怀疑着春归终究还是在埋怨她这回办案不力，不敢一走了之。

    也多亏瞄见赵大爷竟然在这时辰回来，渠出如释重负又顺理成章的脚底抹油开溜了。

    春归也才把书放下来，听兰庭说娄藏终于答应了效力。

    “没想到娄四老爷还真和张况岜是莫逆之交，我甚至都认为这回是迳勿多疑了呢，说起来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总不能真把娄家的妇人和个孩童交给锦衣卫逼供去，娄藏咬紧了牙不认帐，迳勿也拿他没奈何。”

    “到底在娄藏心目中，小孙儿的安危更重要，他既答应了张况岜的托孤，就不会让那孩子受罪涉险。”

    “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张况岜既从娄藏口中听悉了咱们的身份，怎么没先知会唐李杜一声？直到殿下和迳勿杀去了临安县衙，唐李杜才知道们的身份。”

    “是娄藏劝阻了张况岜，说既然咱们已经决定接手这桩命案，且已经在暗中察证，必然会盯梢，张况岜若急着和唐李杜接触岂不反而露了痕迹？那时唐李杜若真因心虚把龚望灭口，被拿个罪证确凿，这案子也就不用审了。”

    “这两日那简琅昕可有异常？”春归又问。

    “案子已经告破，他便辞了龚员外父子，也没再回去谭家，殿下安排的人盯着他呢，我倒是摸了摸他的底细，看上去没什么特异处，就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靠着卖弄诗赋之才结交世家子弟，东家住一段儿西家蹭两日，没个专门的营生。他这回也算是给龚家出了大力，龚家又谨记殿下的提醒没有打草惊蛇，给了他厚厚一笔谢礼，他便干脆拿着这笔钱说是去别处游历了，况怕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察清他究竟是哪方的人。”

    “我们也在临安呆不久了吧？”

    “得等到朝廷任命的县令和县丞到任才走得开，不过消息却是早一步送来了，许阁老和袁箕好一番斗法，宁国公也使了大力，人选才终于择定，不是齐王和魏国公的人。”兰庭道。

    “迳勿就不去衙门盯着点？径直从娄家就这么回来了？”

    “是该让殿下趁此时间熟悉熟悉地方事务，横竖而今有龚望几个在旁帮手，我也好趁机歇口气。”

    话虽这样说，兰庭却也没那么多闲睱带着春归去游山玩水，一来临安城这起案件闹出如此惊人的动静，齐王和周王两方阵营之间难免一场激战，纵然兰庭没有想法趁胜追击，接下来的策略就需要制定得更加详实了，又兼他们这回在临安城告破重大案件，跟着若还想私巡暗访，就必须想办法掩人耳目，总之都是废脑废心的事儿。

    而临安城的这桩大案果然震惊了朝堂。

    魏国公这日收到来自江南的密报，看完后就手焚毁，然后才冲儿子招了招手，父子二人装作是在凉亭里手谈。

    “儿有些糊涂，父亲为何舍了尤典教这颗棋。”郑世子低声问道，手下却不留情，黑子落下，冲他的父亲布了个不甚显眼的陷井。

    “逼于无奈，只好围魏救赵。”魏国公似乎没发

    现罗网已经张开。

    郑世子听了个满头雾水，但他也明白父亲既说得含糊，就是不想告知详实，他很忐忑：“万一尤典教招供……”

    “他招啊，要供也是供出齐王来，他还没那么傻，知道就算供出齐王来他一家老小也不会有活路，反而还会诛连阖族！他识趣些，族人不受诛连，齐王又还没有败北，才有人想办法努力保住他这一支的一条血脉香火，看着，就这两日，尤典教就要以死谢罪了。”魏国公落子。

    郑世子呆了一呆，叹道：“儿子能够看清的只是，的确如父亲所愿，齐王系和周王系应当会势不两立了。”

    “想让他们势不两立，又何需舍尤典教相诱？不过赵迳勿果然不负我望，竟真能通过一个小尼姑的死顺籐摸瓜，察实张况岜盗运铁矿，也多得……我对他早有提防，否则再任他抓着矿地这条线索察下去……”魏国公再落一子。

    郑世子这下彻底呆住了：“儿子竟然告负！”

    魏国公微微一笑，起身拍拍长子的肩膀：“还差得远呢，学着些吧。”

    “儿子的确不是父亲的对手，甚至不是赵迳勿的对手。”郑世子谦逊道。

    魏国公原本已经起身踱开两步，听这话后又回过头来：“我们是父子，何时成对手了？便是赵迳勿……他与也不是敌仇。”

    一边摇着头，一边哼着小曲走了，留下郑世子面对着一片狼籍的棋局，苦苦思索着父亲的话。

    我和赵迳勿不是敌仇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是友朋？

    而正如魏国公预料，当晚尤典教便仰药而亡，未留片言，但谁也不怀疑是有人将他灭口，因为他其实已经在厂卫耳目的监督之下，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郑世子把消息向父亲作了汇报，更加心悦诚服，只是让他不解的是：“皇上为何没有干脆将尤典教收监下狱，尤典教若在诏狱，怕是连求死都不成了。”

    “这都想不明白？”魏国公微微阖目，人也只是靠在软榻上：“事涉谋逆啊，偏偏还没有造成恶果，以皇上的心思，根本不愿深究，否则就算不治齐王死罪，也免不了把他圈禁高墙！咱们这位皇上可不是先帝，他是真仁慈，爱民尚且如子，对自己的亲骨肉又哪里做得到心辣手狠？所以此案不能明究，至多也便暗察，所以皇上就是故意留给尤典教机会，让他自我了断。”

    郑世子才恍悟了：“尤典教一死，案子明面上就已告破了，皇上暗中虽然仍会提防万家与齐王，但如何处罪就可不受朝堂公议只凭圣裁。”但郑世子又显然并不认同当今天子的做法：“齐王、秦王、周王三位既然已经展开竞储之夺，结果必定就是死我活，皇上只能保全其中一个，可连谋逆这样的大罪皇上竟然都有意姑息，到头来说不定谁都不能保全，优柔寡断，必埋后患。”

    “皇上是个好人。”魏国公半睁了眼，轻轻一笑：“但无法成为圣主。”

    “可阿爹……祖父和阿爹当年在先帝面前，不就推崇今上可成圣主？”

    “何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国君虽为九五之尊，实则也是凡胎肉体而已，这世上又哪有全功无过的圣君明主？无非是有生之年，达成有生之责，就足够配享宗庙了。再者言，身为臣子者，谁不希望所奉君主心怀仁厚？暴戾多疑的君王，怎能容忍臣公执言？”魏国公伸手，把手腕虚虚搭在自己曲

    起的一只膝盖上：“可惜啊，子不肖父，今上的这几个皇子谁也不是仁厚心肠，可都长着獠牙呢。”

    “所以父亲才择八皇子为主？至少八皇子心性尚未养成，且年弱，利于控制？”

    魏国公一笑而已。

    当江南迎来最酷热的季候，周王殿下总算能够正式“卸任”临安县令，他们与丹阳子一行也就此分道扬镳，一拨继续南下，一拨浩浩荡荡返回金陵，但这当然不是真实情况，在周王乘坐的这艘大船上，今天就有好几个人聚在舱房里密谋。

    龚望一身的华衣锦服，两手微微摊开，缓慢的在众人的目视下转圈儿。

    “挺像的，远远看去能够以假乱真。”这是春归的评价。

    “甚妥。”这是兰庭的附和。

    周王有点不服气：“明明个头上就有差距，不信我们两个再比比。”便拉了龚望，就要来个背靠背。

    “殿下确实比龚小郎略高，只这点差距微不可察，龚小郎他们一行人回到金陵后也不会召见官员，无非就是行程时混淆一下那些盯看的探子罢了。”春归颇为不解周王的执着。

    兰庭也道：“要不殿下干脆当真返回金陵，暗访就交给庭与内子？”

    周王立时把龚望一推：“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

    原来为了继续执行暗访私巡，兰庭想的法子是他们明面上浩浩荡荡返回金陵，趁明早大船靠岸补给时，周王及他当然还得加上春归扮作下人上岸，行陆路悄悄再去皖南，龚望假扮的周王负责吸引各路探子的目光，好让他们一行能够悄无声息的脱身。

    不过这计划也不能说毫无破绽，因为金陵城有不少官员其实都目睹过周王的真容，要想真正隐瞒过去，兰庭还需要几个官员的配合。

    “我已经知照应天府尹窦公，让其告诫金陵官员不得公然相迎，便减免了龚小郎必须出面应酬，上岸之后，亲王车舆直抵吴王宫，召见者唯有窦公尚能瞒住一时，横竖经历临安县这起案子，江南官员大抵也都领会得殿下行事不按常规，吴王宫的婢侍都未曾见过我等真颜，只要……内有陶才人配合，内外皆张我等已经真正抵达金陵，这回暗访或许还能进行下去。”

    周王对兰庭的设计十足信任：“一定还能进行下去。”

    兰庭却颇有些担忧：“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殿下诸多亲卫都只能跟随龚小郎返回金陵，虽说事先咱们也做了一些安排，调动了另外一些人手前来接应，终究大有减少，恐怕……别的人或许能被瞒骗，我只担心咱们依然摆脱不了魏国公的人。”

    这是在为周王的人身安全考虑。

    “要是咱们输了这场竞储之役，难道我还能在凤阳高墙围困下苟活？既然想赢怎能不冒风险，瞻前顾后，败局必定。”周王挺起他骄傲的胸膛。

    兰庭也就不好多说了。

    被“裁撤”的还不仅仅是周王的亲卫，连春归身边也都不能再跟着这么多婢女，她经过一番思前想后，最终只留下了菊羞。

    青萍陪着她几回外出，免不得抛头露脸，接下来的私访还带着青萍破绽太大，而梅妒与她体态相若，被选为假扮她的不二人选，剩余的几个婢女其实都还不能独当一面，干脆不如满足菊羞这丫头“游山玩水”的热切心情。

    这时无人料到接下来的旅途有多么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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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山匪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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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访其实不可能是游山玩水。

    尤其当舍弃水路之后，悄悄摸摸行走陆路，而且还必须考虑时间的限制，风餐露宿就在所难免。

    无比挑剔的周王殿下都只能暂时与舒适生活挥别，他免锦衣，去玉饰，乖乖打扮成了个小生意人，这才符合为了抓紧时间赶路有客驿不住，临到天色昏黑才找人家投宿的“设定”——出外游历的世家子弟这名头已经不好用了，很容易引起各路暗探的关注。

    连菊羞都穿着上男装，和春归兄弟相称。

    他们这日到了青阳县隶下的一处乡郊，好的是这里仍有一户士绅门第，坏的是他们去投宿竟然被拒。

    这户士绅门第俨然不如葛公那般善良，看门的家丁都极其趾高气扬，瞄一眼众人的衣着，砰地一声用闭门表示了态度。

    “这家人姓什么来着？”周王火大。

    没人回答他，因为这家说是乡绅门第，实则并没有引起兰庭事先予以关注的资格，乡绅得……着实有点浮夸。

    后来他们只好寄宿在庄户人家，就只有两间房，春归、菊羞、阿丹三个女子挤一间，另一间堪堪只容周王和兰庭凑合，至于其余几人，也就是几个扮作脚夫的亲卫，他们只好在天地间打地铺了。

    好在是这天晚上无风无雨，月晴星朗。

    半夜时分，春归忽然醒了。

    她是被渠出给吵醒的。

    “我的大奶奶，别睡了，快些起来穿好衣裳准备逃命吧！这地方竟然有山匪出没！已经绑了好些个壮丁，抢了大半村人家，你们投宿这家有点偏，但也有十好几个山匪往这里来了！”

    春归一脚踹醒菊羞：“起来了，有动静！”

    菊羞被直接踹下了床，跌在宁死不肯上床的阿丹怀里。

    然后被阿丹嫌弃的一翻身，掉在地上时，菊羞才真正清醒。

    这时外头已经打斗起来。

    跟随周王的几个亲卫自是不敢睡踏实，纵然只是投宿在庄户人家，他们仍然排班值勤，有一个亲卫早就发觉了异动，通知周王和兰庭后，他自己个儿跑去一探虚实，然而有去无回……接下来就有数十山匪围攻这普通的庄户人家，亲卫们这会儿当然也不顾伪装，纷纷从“货物”里拿出了自己的武器，抵御山匪的进攻，但他们很快发现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抢劫。

    对方有弓弩！

    主家完全蒙了，他们

    虽说有三个儿子且三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在村子里也算是有三大壮劳力不愁吃穿的门户，不过顶多也就是不愁吃穿而已，连给三个儿子匀出娶妻的屋子都有些艰难，何德何能才会引来这么多山匪的哄抢啊？

    “是冲咱们来的。”兰庭很快做出判断。

    “冲我来的。”周王神色凝重。

    “殿下先走。”兰庭毫不犹豫。

    “怎么走？对方俨然是有备而来。”周王相当沉着：“迳勿，拿剑，和我一同出去迎敌！”

    率先就抢了出去。

    兰庭：……

    剑呢？剑在哪儿？

    赵副使纵然机智，遭遇此番突然的变故也难免措手不及，虽然手无三尺长剑，艺无敌百之能，也只好听从下意识跟随周王冲了出去，既有他们两个督阵，那几个亲卫也果然越战越勇，山匪们好半天都没能突破攻入这处普通民宅，直到兰庭突然听闻女子的一声惊呼……

    糟了！

    他转身往春归所在的屋子奔去，但当他赶到时已经不见了春归的人影。

    菊羞仍在尖叫，俨然受到莫大的惊吓。

    倒是阿丹还算沉稳：“赵副使，顾宜人被山匪劫走了，但暂时未伤毫发。”

    “你说什么？”问话的是周王。

    “都怪我都怪我，大爷都怪奴婢！是奴婢没护好大奶奶，大奶奶是因为袒护奴婢才被那些山匪劫走的！”菊羞已然是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山匪是冲你来的？”兰庭问道：“菊羞你必须冷静下来，说清楚！”

    但没能阻止菊羞的自责和痛哭。

    也还是阿丹虽然面色苍白还维持着冷静：“和菊羞无干，山匪破门而入直接劫持了顾宜人，用剑匕威胁不能呼救，菊羞见顾宜人将被劫走，她也要随劫匪一同去，顾宜人为免牵连菊羞，以死相逼，劫匪这才放过菊羞。”阿丹深深吸了口气：“劫匪留下一句话，若要保顾宜人安返，备五千金，让我们等候消息。”

    “五千金？”周王立时就往外走。

    但被兰庭拉住了胳膊：“殿下，这帮山匪图的并非五千金而已。”

    忽然风起，阴云遮盖月色，再移开时，周王面色有如铁铅。

    “图的是我。”

    兰庭放开手，就这样站在了月色底下。

    ——

    春归答应乖乖随山匪离开时，并没有想到任

    何对策，然后她就被一张帕子捂紧了口鼻，意识顿时恍惚，根本没余力再想对策了。

    似梦非梦。

    在这场劫难之前，她的确与菊羞丫头展开了一场争执，且争执得极其激烈，菊羞甚至拉来了兰庭“判决”。

    “大爷你评评理，就是这本《遗绣鞋》，奴婢就觉著书这人写得好，大奶奶偏说著书人庸俗，奴婢着实不能服气，大爷你评评理！”

    春归听见自己在梦里，仍然在和菊羞争执：“这书里的女角，那个什么娇娘，也太矫情！偏结尾时，著书人还代娇娘发声，赞同娇娘杀害男角的行为，你们竟还认同著书人的看法，试问善恶何在，黑白怎分？”

    “这世俗女子本来就是居于弱位，就像著书人所说，无褒姒幽王仍昏，无杨妃唐皇亦聩！君主之过强加红颜岂不荒唐？”

    “可书中女角既不是褒姒更不是杨妃，男角没有陷她为世人谤骂，更不曾为了保全自己置她这妻子性命不顾，而是她不肯体谅男角毒害亲夫后自绝，有什么值得同情悲悯处？”

    “那陈相公迎娶娇娘时，发下毒誓永不变心，且无论日后多么富贵尊荣，都不会纳妾移情，结果呢？眼看着高官厚禄，便违背了当日誓言，纳了书中王爷府第的歌姬为妾，正如娇娘指责，在他眼里，荣华富贵才最重要，把妻室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该得应验毒誓的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先说娇娘就算是被丈夫辜负，认定自己是被背叛，她可以自请下堂，和丈夫情断义绝，两人毕竟是结发夫妻，成婚以来也曾琴瑟和谐，何至于闹得玉石俱焚？著书人笔下的娇娘着实不为我所喜，更不说，那陈相公纳妾，是因为移情别恋么？分明是逼于无奈，他若拒绝，有多少人会因为他与娇娘的爱情陪葬？他的高堂父母，甚至娇娘的父母，他这么多门生都无一能得保全？这么多人的生死性命，难道不应比娇娘不容侧妾的一点私心更重要？

    更何况你真当著书人是为娇娘不平么？他不是，他写此人物无非是为了警诫世人，娶妻悍妒必不得善果，这书端的是满纸荒唐言，桥段人物无一符实，著书人的理念更加不正，庸俗二字都着实委婉了。”

    后来呢？兰庭并没有决断她和菊羞之间的胜负，因为菊羞已经被她驳得哑口无言了

    只这时春归迷迷糊糊的想，她坚定不移批判那位娇娘时，是真没料到竟会这么快，自己也成为等着被抉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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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命悬一线

    意识虽不清醒，但春归竟也知道自己这回是遭遇了飞来横祸，所以当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睛时，其实一点都不惊讶她所处的环境，这里是一个山洞，她能够看见洞口之外仍然一片黑暗，离她不远的地方燃着一堆柴火，这季候自然不是为了取暖，火光足够照明，她看见山洞之内空无一人。

    她浑身无力，只能躺倒在一堆枯草上，而后她又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索捆缚着。

    等意识更加清醒一些，春归可以听见山洞外有脚步声，还有男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偶尔会有笑声响起。

    既洞口有人看守，她就算挣脱绳索，也是没法子逃跑的。

    春归干脆安静等待着。

    而如她所料，未久便见渠出飘了进来。

    “顾宜人，这回是真糟糕了，这伙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山匪，他们图的根本不是钱财！我刚才瞅见了这伙人的头目，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原来他是听那女人唆使才把你绑了来，我听闻他们原本是冲赵大爷去的！当然，他们现在绑了你来，自然也能要胁得赵大爷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但那女人却说……他们还绑来村子里的好些青壮，那女人说是要逼得那些青壮……玷污顾宜人的清白……女人说这样一来，就算赵大爷因为顾忌晋国公府不敢休妻，你已经失贞的事也会泄露，你只有死路一条……顾宜人，你猜那女人是谁？”

    春归这时已经能够坐起身，她看了一眼渠出：“是何氏。”

    “顾宜人竟然就能料中？”渠出反而觉得惊奇了。

    “恨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处的人虽有那么几个，但除了何氏，谁能和‘山匪’联系起来？她不正是因为随她父亲返乡途中险遇山匪劫道，落得个‘尸骨无存’么？”

    “何氏和那头目正往这边来了，顾宜人要真被他们玷辱了清白……我这亡魂也没什么用处，连去报讯都做不到，再者就算我能报讯，怕也来不及了！”渠出这回是真觉焦急和懊恼了：“我也已经替顾宜人求过玉阳真君，但真君……”

    “那个老妖怪当然不肯管我这凡胎肉体的死活。”春归冷哼一声，但又安慰渠出：“谁说你不顶用了？你可帮了我大忙，没你跟我说这番话，我尚还闹不清这伙‘山匪’的来头，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听令于魏国公郑秀……”

    话没说完，就听洞口一片欢呼声。

    未久便有一个绑匪入内，竟是动手解开了春归脚上的绳索，用那无比露骨的目光在春归脸上像钢刀一般刮了几遍，“嘿嘿”笑道：“小娘子，我不为难你，自己跟着我出去吧。”

    春归很听话的跟着绑匪慢慢走出了山洞，她欣慰的发觉自己至少眼下，身上的衣裳尚且完好无损，还没有沦落到狼狈不堪的地步。

    渠出跟在她身后，听得出都带上了哭音：“这可是一伙子豺狼！顾宜人，你究竟有什么脱身的法子？要不我还试着求一求玉阳真君吧？”

    春归没有回应渠出。

    当她走出那个山洞，发觉现在置身于一片林谷，也不知是被绑到了哪个山坳里，洞口外还算宽敞的平地上燃着好几堆柴火，远远的还能看清搭着好些帐篷，数十劫匪这时围着一大堆篝火站立，被绑来

    的青壮约有七、八个，他们在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的绳索此时也都被解开了，但显然没有一人敢和手持利器的劫匪对抗。

    打头站着的中年人应当就是这伙人的头目，看装扮倒是极其符合他“山匪”的身份，布巾包头、乌麻绑腿，一手叉腰两腿分立，他身边站着个妇人，明明是押寨夫人却带着帏帽就显得颇为滑稽了。

    春归笑了一下。

    头目显然被这春归的临危不惧以及莞尔一笑晃了晃神，眼睛里更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

    “你竟还笑得出？”何氏极其恼怒，虽说她的脸上遮着帏纱，不过那有如淬毒的目光还是穿透了遮挡，她上前一步：“我们虽是求财，但要让这些青壮心甘情愿服从我们，日后跟着咱们打家劫舍，就得断了他们仍然做个良民的念想，虽说不能杀了肉票让赎金打了水漂，好在今日绑回来的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你们几个听好了，要想活命，要想日后跟着咱们共享富贵，就当着我们的面好好享用如此绝色。”

    四周一片起哄声：“真是便宜了你们几个新丁！”

    春归却又向前几步，直至站定在头目和何氏跟前：“头领贵姓？”

    起哄声突的消失了。

    但春归当然不需要头目的回应，她又是莞尔一笑：“我敢担保头领今日只要听信尊夫人的怂恿，非但不会得益甚至会遭灭顶之灾，我建议头领还是先遣退了这多闲杂，好好听我剖析厉害。”

    “你在做梦！”何氏极其鄙夷春归的异想天开。

    “何娘子，别来无恙。”春归冲她也是一笑。

    再调转目光时，她看见了头目紧蹙的眉头。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相信头领不会乐意让闲杂听闻，所以……不然咱们去洞里交谈？”说完春归也不搭理头目，她施施然转身，稳稳走回身后的山洞，当一脚已经迈进了洞口，尚且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时，春归到底还是轻轻吁了口气。

    她赌赢了，何氏虽然对她恨之入骨，但那头目其实心中尚存迟疑，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山匪，他听从的是魏国公郑秀之令，这伙人应当是郑秀暗蓄的一批死士，所以他心中会存忌惮，至少他不敢毁了魏国公的计划，何氏在他心目中，必然没有超逾生死的份量，何氏还没有能耐把控这个头目对她言听计从。

    春归又缓缓转身，直盯着洞口，默默计数，刚刚数到十息，她看见头目和何氏一前一后相继进入了山洞。

    而这时，何氏已然除去了帏帽，她已经被认了出来，当然再无伪装隐瞒的必要了。

    “顾氏，你休想再凭借花言巧语脱身，你不得好死……”帏帽除下后，何氏的愤恨更加难忍了，她上前就是一个耳光。

    春归被这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侧了脸，且还尝到了嘴角的一丝血腥味，她几乎立时又把脸侧了回来，直视着何氏森冷的眼睛：“何娘子如此恨我，无非是恨我多管闲事拆穿你的恶行，彻底断绝你的念想，何娘子至今还对伍家大爷心怀渴慕啊？你是觉得委身盗匪头目是件屈辱至极之事？可这位头领到底还是救下了你性命并许你有个安身之处不是？他可是何娘子的恩公，何娘子却因为一己之私忍陷恩公于死路？何娘子还真是，蛇蝎心肠……”

    “贱人，你在找死！”何氏再次举起了胳膊。

    “住手！”头目终于喝止，他上前，冷冷注视着何氏。

    “夫君莫听这小贱人胡说八道……”

    “你们不是山匪，否则营寨也不至于连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未搭建，再者何娘子一开口，我便听出了她原来是我的旧识，何娘子是被魏国公搭救，所以……你们是魏国公的人。”春归打断了何氏的话，她需要占得先机：“魏国公不至于授意你们劫我一个内宅妇人，他的目的应当是外子，但你却因为何氏的游说先劫了我来此地，用我为人质威胁外子不利于周王，但魏国公应该能够料到外子不会因为我背叛殿下，魏国公的目的并不在周王，他就是要引外子孤身赴险，但魏国公不会让你们伤害外子，目的……应当是魏国公仍然没有放弃挑拨离间，争取外子为他所用的计划。”

    那头目显然没有想到春归竟然能够洞悉实情，眉头蹙得更紧了。

    “如果你胆敢听何氏游说，使我受辱失贞，我敢担保外子必会视魏国公为死仇，绝无可能再为死仇所用！你该如何向魏国公交待？你坏魏国公的大计，你还能否活命？”

    “杀了她，杀了她灭口！”何氏一把拽住了头目的胳膊，两眼却仍然狠狠盯着春归：“这贱妇既然已经洞悉了魏国公的计划，必定会如实告知赵兰庭，只能杀了她，对魏国公的计划方才有利。”

    “我既然都能洞谙魏国公的计划，更何况外子？你要不信，大可与我赌上一赌，待外子前来此处，不用我与他碰面，外子也会断定你等不是普通山匪，听命于谁，有何目的，若非如此……你届时再杀我灭口也不算迟。”春归胸有成竹：“再者你要诱外子来此，就必须让外子相信我还活着，否则外子又怎会孤身赴险？你现在杀了我，无我亲笔书信，外子绝对不会让你们逞愿。”

    “夫君，这小贱人惯会花言巧语……”

    “你给我住口！”头目轻轻一搡，非但摆脱了何氏的纠缠，还险些把她搡了个仰倒。

    春归挑一挑眉，她知道自己的挑拨离间见效了。

    “你先写信，倘若赵兰庭不来，你当然只有死路一条，倘若是赵兰庭并未洞谙这其中的门道，你也只有死路一条，你可别耍花招，想着还能逃脱，只要你敢轻举妄动……”

    “我不过是普通内宅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怎敌得过阁下统领这帮亡命之徒？我惜命得很，不会自寻死路。”春归伸手向前。

    头目亲自替她解开了绳索。

    渠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下子终于相信了春归刚才那番话不是仅仅为了安慰她，不过……赵兰庭当真能料中这群山匪是为魏国公指使？这怎么可能呢？莫说赵兰庭不知这事和何氏有关，就算知道……何氏是为魏国公搭救的事顾宜人可没有告诉赵兰庭！

    渠出大是好奇：“顾宜人，我留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先去赵大爷那头吧，万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能与你心有灵犀，我也好预早知会你一声儿，你再尝试着能否脱身。”

    虽然逃脱的机率几近于无，但总不能等死，渠出觉得春归如此沉着冷静，说不定又会有奇迹发生。

    春归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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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不是齐王

    春归被劫，周王此时也再顾不上隐藏身份继续暗访，他直接杀去了青阳县衙，把那面御赐金牌“啪”地拍在了县令面前，他几乎想要拍在县令脸上！那县令姓卓，已过不惑之岁，他出身寒门，人到中年才考取功名，这是他的第二任官职，原本在听闻周王监政江南四省时就已经颤颤兢兢，尤其又听闻了临安县闹出那等悚人听闻的大案后，更是把到任以来接手的刑案都逐一核察了个遍，生怕会出纰漏，怎料到在他治下竟然会发生这等大案！

    卓县令弓着身，久久不敢直腰：“下官实在糊涂啊，莫说下官到任以来，便是追溯青阳一地三十年之久，可都没说过发生匪乱，这、这、这……下官失察，以致殿下遇险，下官罪该万死。”

    周王倒也没说是春归被劫，冷着脸道：“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金堂村里共有十好几户农人家中钱粮被劫，更有共七个青壮被山匪掳走，你还不纠集衙役搜巡山匪窝点？钱粮也就罢了，万万不可使百姓性命亡于盗匪之手！”

    但周王也知道靠着县衙这点人手怕不顶用，所以又赶回金堂村与兰庭商量，他建议应往池州府，持金令调集州部兵卫。

    兰庭仍然留在金堂村，且仍然住在那户农人家中，他需要在此处等待劫匪再次与他联络，告知交付赎金地点。

    “调动兵卫风险极大，应当会被齐王、秦王二党弹劾。”

    “这个时候还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周王道：“池州卫指挥使江骁，为岳丈旧部，我持金令在手应当能够调动他率下军士。”

    “殿下稍安勿躁。”兰庭仍然没有赞同这提议。

    “迳勿，这伙人可根本不是普通山匪，他们手中竟有箭弩！春归而今被这伙亡命之徒所劫，生死攸关！你竟还真等着他们来通知你去交赎金？”周王情急之下，把春归的闺名都直呼出口。

    此时也已经赶回来的渠出不由都觉心中一惊，因为看上去周王的确比赵大爷更加焦灼，凭赵兰庭的敏锐，他应当会察觉到……周王的异状了。

    “正因为那伙人不是山匪，所以我才断定他们不至于会加害内子，他们目的应

    当是劫杀殿下，那晚他们明明可以得手，为何只劫走了内子？他们既扮做山匪，就一定会让咱们交赴赎金。”

    渠出急得满屋子乱飘……赵大爷这回是真料错了啊。

    “又因为偏偏是内子被劫，我又断定这伙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劫杀殿下，或许就是为了让咱们自乱阵脚，殿下只要公然持金牌调兵，就会被诟为图谋不轨！连晋国公，都恐怕会因此被敌党弹劾！”

    “那难道我们就真要这样干等着？”

    “便是殿下而今调兵，可知该往何处救人？”兰庭闭目，他一直握紧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从春归被劫直到现在，他其实都一直不曾合眼，他一直在分析一直在判断，但他没有办法解开疑惑，他不知道那伙盗匪为何要劫走春归，如果只是为了逼迫周王调兵，何不干脆将他劫走？

    他这个副使被劫，周王更有可能自乱阵脚。

    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着实是让料事如神的赵副使都觉得心慌意乱，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完全不像表面上那般沉着冷静，全凭着一丝饶幸……他只能相信春归至少能够安抚劫匪，暂保一时平安，只要她还安然无恙，他就一定能想到办法救她安返。

    兰庭良久才睁眼：“我们必须等证据，倘若能够证实这起劫杀伤及殿下安危，关涉竞储，殿下便能凭金令征调池州锦衣卫部察逮不法！这不同于调兵，自然也不会引发朝堂弹劾。”

    他这话音刚落，便见辖理金堂村的保长冲了进来——

    原来是昨晚被劫走的一员青壮竟然被释，他是被蒙着眼送到了某处荒郊，那山匪竟然还给他留下了路资，他先是一路问回了青阳县城，才租了一辆驴车赶回金堂村，摸出劫匪塞在他怀里的一封书信，交给了被这起大案震惊亲自来金堂村坐镇的保长。

    保长不敢私拆信件，连忙送给周王和兰庭过目。

    这封信正是春归亲笔所书，渠出在一旁看着，都能看出信中内容多为那头目授意，大意是他们原本只想劫一笔钱粮及人手，结果刺探得有一帮过路的商贾正好在金堂村投宿，所以才绑走其中一人用以敲诈赎金，更没曾想到竟然绑走的是个女

    子，“肉票”生怕性命不保，出言威胁，自称为赵副使家眷，而且还有周王同行！

    劫匪当然就不打算只要五千金而已了，不但狮子大开口把赎金翻了几番，还要求让周王殿下亲自去送赎金。

    信末，春归仿佛生怕周王见死不救，也担心兰庭会舍她而全大义，苦苦哀求兰庭务必从旁劝说，她敢担保劫匪只是图财，不敢伤及周王毫发，为了打动兰庭，甚至还附了一首小令。

    ——字笔难尽忧惶。不盼誓约真白首，是盼君未忘。两载齐眉举案，岂忍青鬓即死别，莫只效君王。

    渠出在旁看着都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了，这首小令当然不是出自那头领的口授，没想到顾宜人在那样凶险的情境下，竟然还有心情诗赋传情，她难不成是真在担心周王和赵兰庭会见死不救？

    “我去！便由我去交赎金，我看那些山匪敢不敢杀了我！”周王并不在意春归借小令规劝他的左膀右臂别只顾君臣之义，舍弃夫妻之情的事体，立时就要赴险救人。

    “殿下若去，匪徒就敢杀人。”兰庭冷冷说道，而后他也起身，脚下竟然一个趔趄，他扶住桌角才能站稳，好半天才等得小腿不再僵麻，过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盒，从里头取出一支铅椠来：“内子借小令给我们传达了关键信息，这还是一回我和她闲谈时，听她说起的机巧。”

    经过勾涂，那首小令便只余四字，渠出赶忙一看——不是齐王！

    “不是齐王？”周王也看清了小令剩余的四字：“那就定是秦王！”

    “也不是秦王。”兰庭丢了铅椠：“内子想传达的消息，并非只将齐王择清，她既用密文告知非齐王，实则就是告诉我们这事虽然关涉竞储，但至少就眼前情势看来，与齐王和秦王都并没有关系，否则凭内子的才智，只消把那首小令稍作改动，完全可以确定告诉我们幕后指使正是秦王，内子只说‘不是’，应当是那幕后人的名讳无法套用密文而又不被劫持内子的匪徒察觉，我以为，幕后指使应是魏国公郑秀。”

    渠出目瞪口呆：果然还是赵副使赵大爷和顾宜人能够心有灵犀啊，此事看来还真有转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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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再次见面

    &emsp;&emsp;头目也冷笑：“赵副使既然洞悉魏国公的计划，何故还会中计？”

    &emsp;&emsp;“不是阁下用内子的安危威胁赵某么？赵某明知是计，也只能走这一趟，不过赵某既然来了，阁下的使命已然达成，也就无需在此废话了，赵某心急于安慰内子，请阁下成全。”

    &emsp;&emsp;“赵副使还真是……为了个女子竟然不怕与周王离心，舍得抛弃荣华富贵和大好前程！”

    &emsp;&emsp;“所以，倘若内子被伤及毫发，赵某敢担保……阁下及在场匪众，死无葬身之地。”

    &emsp;&emsp;“你现在可是在我们手中！”

    &emsp;&emsp;“阁下敢拿赵某性命否？”

    &emsp;&emsp;头目无言以对，他当然不敢，因为魏国公千叮万嘱——宁肯失手勿伤赵郎性命，所以他才会听信何氏的怂恿，认为先擒顾氏在手加以要胁方为万无一失，且魏国公也并没有交待不伤顾氏，万万没料到的是顾氏竟然识穿了他们的来历不说，赵兰庭也

    &emsp;&emsp;当真洞悉了魏国公的计划，且赵兰庭如此在意顾氏……

    &emsp;&emsp;头目但觉脊梁上遍布冷汗。

    &emsp;&emsp;还多亏得那顾宜人机智，要真是个糊涂的，他可就听从了何氏的蹿掇以全那女人的报复心，事情真做下，没有挽回的余地，赵兰庭哪能放过他？坏了魏国公的大计，他可不死无葬身之地？

    &emsp;&emsp;兰庭终于见到了春归。

    &emsp;&emsp;他把女子一把拥在了怀里，手臂先是温柔的，数十息过去才渐渐用力，此刻他所有的焦灼和担忧才有如铁陀重重砸放，他其实根本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他竟然都觉得脚底发虚膝盖发软，他还能站立着是多亏了春归的支撑。

    &emsp;&emsp;“我真是服了你们两夫妻。”山洞里只有跟进来的渠出在幽幽的说话：“这是什么样的天作之合？所幸玉阳真君在这一世成全了你们二人，好了，这下子当真是有惊无险，我就不在这儿碍大奶奶的眼了。”

    &emsp;&emsp;春归根本就看不见渠出魂在何处，她的额头紧紧抵在兰庭的胸口，她也能感受到兰庭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往她这边压迫，令她几乎难以站稳，她伸手轻抚着兰庭的脊背，成为安慰的那一方：“迳勿，我没事了，你放轻松，我没事了。”

    &emsp;&emsp;山洞里仍燃着篝火照明，当兰庭终于放开春归后，他看见了春归的半侧面孔：“谁打的？”

    &emsp;&emsp;语气异常森冷。

    &emsp;&emsp;说实在其实何氏那一巴掌虽狠，但不至于打得春归半张脸高肿，这时巴掌印都已经消褪了，只是嘴角还有微毫伤痕，连春归都闹不清她家赵大爷怎么就能笃断她挨了耳光，不过她原本也记着仇，准备告状的，这时自然不会隐瞒：“何氏，她非但打了我一耳光，也是她撺掇这伙人的头目把我劫来了这里，还打算着要毁了我清白，整得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呢。”

    &emsp;&emsp;“哪个何氏？”兰庭压根就不记得还有这么号人物了。

    &emsp;&emsp;“三婶娘的弟妇，因为害杀侄儿侄女被休，也因她罪行暴露多得莫问，所以迁恨了我。”

    &emsp;&emsp;“她怎么和劫匪头目勾搭上了？”兰庭蹙着眉。

    &emsp;&emsp;“我是听莫问曾经提起过，何氏和丹阳子有些瓜葛，应当是丹阳子得她求救，请托了魏国公插手，何父带着何氏回陕途中，遇山匪劫道，何氏不知所踪，她既出现在此，不用说那伙山匪是哪伙山匪了，我也是因为认出了何氏，才断定劫匪是魏国公的人。”春归只好再次用莫问小道解释。

    &emsp;&emsp;兰庭用指腹轻触春归嘴角的伤痕，虽没发觉春归有任何疼痛的反应，但仍然目光森凉，他自不问“疼还不疼”这类废话，只不过这下子牢牢记住了何氏这么一号人物。

    &emsp;&emsp;“劫匪不会这么快放我们离开，我还闹不清他们另有什么目的，不过他们不敢伤咱们毫发。”兰庭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扫视这处山洞，发觉只有一堆干草可供坐卧，他拉着春归一起坐下，此时实在难以抵御放松后潮水一般涌来的倦意：“好困，我得休息一阵，辉辉不用担心，危险已经渡过了，你也放宽心休息一阵。”

    &emsp;&emsp;他就这样半坐着，让春归靠着他的肩，只隔了十余息，意识便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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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擅自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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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果然先往池州城。

    但他并没有听从兰庭的建议留在池州城内，当凭着春归那封书信为据以及出示金令调动池州锦衣卫部护侍后，周王立即动身赶回青阳县衙，而此时他遣出的耳目已经探明了劫匪的窝点。

    “其实便在野狼岭不远，不过劫匪绕着野狼岭故意兜了老大几圈，属下不敢跟得太紧，待赵副使被他们带进山足有一刻后才敢尾随，废了一些时间才终于找到劫匪藏身的山坳。”

    周王听了禀报，便对池州锦衣卫校尉薛成道：“劫匪手持箭弩，断非普通山匪，且挟持赵副使家眷为诱，可见意图是对本王不利，谋害亲王罪比逆上，池州锦衣卫理当察明逆案。”

    当然周王将春归的信交给薛成时，已经把兰庭用铅椠的勾画擦除，锦衣卫并不知道劫匪不是齐王的信息，他们原本是只听从圣意，并不为周王差遣调动，不过而今周王既是御令钦差，手中还持有皇帝陛下的赐的金令，事涉逆上之罪也并非周王言过其实，薛成确然应当察实，且也不敢拒绝金令不救兰庭这位钦差副使。

    “是，属下这就安排，不过得请殿下府上的亲卫带路。”薛成决定听令行事。

    “本王随薛校尉一同去。”周王道。

    “殿下不可亲自犯险！”王府亲卫与薛成异口同声阻止。

    “赵副使伉俪二人是为本王所累，本王务必亲自督阵搭救二人安全，尔等不需多言延误时机，否则，倘若赵副使伉俪发生不测……薛校尉也难免被皇上追究失职之罪。”周王极其坚决。

    亲卫与薛成面面相觑，显然仍在迟疑。

    “况且本王若留在青阳县衙，锦衣卫务必会分派人手护侍本王安全，校尉可有把握成功救援人质安返？更可能会中匪徒调虎离山之计，若其集中人手进攻青阳县衙伏杀本王，本王反而会陷祸殃！”周王说服道。

    这下薛成不敢再反驳了，他没有被卷进这场事端也就罢了，但此时他已经遵从御赐金令被牵涉进来，要真让周王和兰庭出现任何闪失……至少一个失职之罪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周王终于能

    够说明他的营救计划：“我们虽说已经察明了劫匪的窝点，不过赵副使伉俪尚且在劫匪手中，必须担保他们二人的安全，白昼围攻，太容易暴露行迹，唯有夜间偷袭才更有胜算，史舯，你既已察探清楚劫匪藏身之地，有无详细勘明窝点地形？”

    史舯便是那名负责跟踪的亲卫，做为周王委以重用的心腹，他办事一直得力，此时连忙将窝点地形画成一幅草图供周王参考：“窝点位于一处山坳，三面环有坡林，背靠一处绝壁，属下为了勘明地形，趁夜攀上一面坡林，潜伏至天明，亲眼目睹赵副使与顾宜人从绝壁处的山洞出来，似乎……是在散步。”

    “散步？”薛成显然有些惊疑。

    “赵副使与顾宜人虽未被绑缚，不过山洞之外有十余劫匪看守，且劫匪虽许赵副使步出山洞，但紧随其后不曾放松警惕。”

    “赵副使明知劫匪意图在本王，早就与本王商量了他会尽力与劫匪周旋，为本王安排营救争取时间，凭赵副使的智计，赢得劫匪信任是情理当中。”周王这番解释是针对薛成的惊疑，他用手中的长尺，指着史舯曾经潜伏的那面坡林：“此面坡地距离山洞最近，大部兵力可从此处突袭。”

    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战争，但周王俨然是把此次围剿行动视同战争。

    “可我们从这里突袭，岂不显明是为解救赵副使？”薛成觉得周王的计划不妥。

    “我们而今不知匪首何人，但只要突袭山洞，匪首势必现身指挥对抗，擒贼先擒王，这正是本王目的。”

    “要若匪首以赵副使用作威胁应当如何？”

    “他不会。”周王将手中长尺一抛：“匪众想要伏杀者为本王，并非赵副使，又既然他们先在金堂村伏击，必定已然跟踪了一路，摸清了本王的行迹，匪首认得本王，本王一现身，他必定会下令匪众拼死刺杀本王，在他看来，本王为的是将他逮获逼他供出主使，不会在意赵副使的生死，他用赵副使威胁本王根本没有作用。

    本王既为伏击目标，匪首就势必放松人质的看守，届时包抄的兵力便能趁其不备先救下赵副使伉俪，我们的胜算，全

    在趁其不备四字！但只要能够实现偷袭，就势必能够大功告成！”

    他相信兰庭的判断，但他不能放过那些胆敢掳劫春归为质的人，他也不愿意在这件突发祸事上坐视旁观，说到底他不甘心。

    如果那女子，认定只有赵兰庭才能为了她舍生忘死，今后更加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周王以为他如今所求的，也无非是不能再与那人更加疏远一步而已。

    他盯着史舯沉声下令：“先让咱们的人手做好准备，让他们熟记今晚行动路线，备好长剑弓弩，告诉他们，只要今晚能够听从指令顺利解救人质，日后本王，必按功行赏！”

    史舯道诺而出，自是不敢丝毫怠慢，他没有留意这回新从金陵前来会合随护皖南私访的其中一个亲卫，趁着备战的机会，悄悄与青阳县衙内一个吏员接头私语，也更没人留意那毫不起眼的吏员溜出县衙，进了邻街陌巷一家同样不起眼的小客栈。

    吏员是去见住在客栈的一个壮年男子，他乃是镖师打扮，眉梢一条疤创斜斜伸往额角，一身的江湖气倒也符合他而今的穿着，不过根据当他听吏员一番低沉又急切的说话后，边冷笑边回应的言辞就可知他绝对不是什么镖师了。

    “虽说不知为何发生节外生枝，不过好得很，到来头还是得在野狼岭……周王看来注定要伏尸于此了！”

    周王全然不察危险正从身边展开，他一直盯着一轮金乌，今日似乎正无比缓慢的，像个缠着小脚的女人往西移动，他好容易才等到暮色一点点在视线之远酝酿，他换上了适合夜行的黑衣，不忘下令将所有坐骑的铁蹄罩上软布，他这是担心那伙劫匪会在野狼岭不远的山坳入口处布下看卫，妨碍了这回至关重要的出其不意的突袭，所以行动必须慎密。

    夜色也许可以掩盖人影，不过在那片寂静的荒郊马蹄声极可能惊动看卫，为了将动静减至最小，周王甚至决定在入口两里之外便弃马步行。

    但他甚至还没有抵达野狼岭，就被拦断了去路。

    阻拦的人是周王万万没有想到的两个。

    丹阳老道和莫问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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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命有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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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为何在此？”周王当然会惊奇。

    自从临安县时分道扬镳，丹阳老道一行人理当直赴东白山，但他们却出现在了池州治域青阳城外，而且是在如此千钧一刻的时候。

    “老道当然会在此，否则殿下只怕在劫难逃。”丹阳子此刻异常的沉着。

    这时无边的黑暗已经笼罩四野，唯有月色星光才能照亮人面的依稀眉目。

    “道长怎会知晓本王行踪。”周王的语气似比夜色更加森凉。

    “掐指一算。”丹阳子却笑了一笑：“老道早就说过，之所以跟着殿下，是为免除殿下命中之劫，殿下若想安全，还望相信老道卜算，莫再前行，速离青阳。”

    “这不可能。”

    “龙子殒野狼，野狼岭往南坳口伏凶，殿下若一定要涉凶险，当心伏杀。”丹阳子却也不多阻拦，但只把该提醒的话都提醒了。

    莫问很着急，拉了周王的胳膊有些多此一举的挪开两步：“殿下，老道是真没安排耳目盯踪殿下，殿下的行踪确然是老道掐指一算算出的，殿下不信老道总该相信小道吧，前路凶险啊。”

    周王深深吸一口气，这回是他拉了丹阳子的胳膊把人扯开了十多步：“道长真能卜玄奇之事？”

    “殿下欲知何等玄奇之事？”

    “我常受梦境困扰，仿佛有位本该伴随身边的人……现实里却错过了……”

    “应为才人，却为宜人，殿下可是受此困扰？”

    周王放开了丹阳子，夜色中他的神情越发模糊了。

    “所以，虽然前行凶险，这一趟涉险却是命中注定的。”周王礼谢丹阳子：“不是小王自大，实乃必行之事，不得不行。”

    “那殿下便去吧。”老道长叹一声：“坳口有伏，殿下当心了。”

    周王回归“阵营”，丹阳子和莫问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今日担当“副帅”之职的薛成此时审视着周王这位“主帅”，问：“那位是当今国师？”

    “正如校尉所见。”周王没有掩饰。

    “国师为何与殿下……”

    “国师是来提醒小王，坳口伏凶，所以我们的计划要稍做更改了。”

    这是薛成已经耳闻的事，并不需要周王在做无谓的重复，让他心生警戒的完全与此无关：“殿下怎会与国师暗中来往？”

    “暗中？”周王一哂：“要是暗中，校尉怕就无法目睹早前情形了。”

    他当然也知道薛成的顾虑，极快收敛笑容：“薛成，你乃锦衣卫，直接听令于皇命，我问你我来江南督战是否也是奉行诏令皇命？我再问你若你早知我会遇险祸，难道会坐视有若不察？你总不会以为，皇上即我尊父，让我来江南是送死的吧？”

    “臣不敢！”

    薛成做势要跪，却被周王牢牢架住了胳膊：“薛校尉，你效忠于君国，秦询亦然，今晚这事之后，你该当上报的事秦询不会阻拦，不过如今伏杀便在眼前，薛校尉可得和询一条心啊。”

    “臣遵令。”薛成的冷汗滴在了周王的手背上。

    周王收回了手：“决战处应当不在山坳而是坳口了，我们要反击伏杀，史舯过来，我们便在此处重新商定计划。”

    森凉的夜色里，有一个亲卫一

    直垂着眼睑，黑暗没有让他的目光闪烁暴露。

    寂静的山坳，着实让人不察更深几何，尤其是在山坳绝壁处的这处洞穴/里，已经相拥入睡的夫妻两更是听不见曲折的山路之远，正在发生一场生死攸关的搏击，不过兰庭当然不曾当真沉浸酣甜而毫无防范，洞外的脚步声已经让他清醒了。

    篝火的余光里，怀中女子眉眼平静呼息绵长，像无数个深夜，他们仍在高床软枕那样的心安和惬意。兰庭几乎不忍打扰，但最终还是唤醒了春归。

    春归睁眼时，有一刹那的恍惚和糊涂。

    “有变故。”兰庭简单说明。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听洞口外那嗓门拔高的声扰。

    “赵副使。”

    是匪首亲自来了。

    这几日兰庭其实没有再见匪首，有点两看相厌的意思，但他也知道匪首迟早会主动来见，这时他轻轻一搂春归的肩：“我们将得自由了。”

    春归毫不怀疑兰庭的判断。

    匪首也的确是来“辞行”的，神色……莫名几分懊恼和沮丧。

    “这是出去的路线图，虽然赵副使大约也用不上了，不过……魏国公交待，务必保证赵副使安全，为防万一，小人还是得听令行事，若天明时，赵副使仍然未等到接应，便照此路线返回野狼岭吧。”

    兰庭受了匪首的好意：“阁下这是要走了？”

    “再不走，就怕被周王殿下一网打尽了。”

    “阁下看来很着急啊？”兰庭一笑。

    匪首：……

    他也真是服了这夫妻两个，竟当真毫无人质肉票的自觉，这几日不但提出散步放风的要求，竟然还要求好酒好肉招待，搞得他不得不安排人手捕猎以供烹制山珍美味不说，甚至还让麾下死士跋山涉水去采买酒水……这哪里是绑来了人质，这是挷来的两个大爷吧！

    “阁下既然着急，我就省下客套了，阁下的夫人，曾经掌掴内子，这几日赵某也没顾上理论此事，现下既然到了临别之时，赵某也当见上一见令内。”兰庭果然像个大爷一般发号施令。

    “那并非内子。”匪首下意识分辩一句。然后就尴尬了，他难道还要说明何氏只是他的姘头？

    “什么都好，让何氏过来吧。”赵大爷笑意温和，仿佛极好说话与人为善。

    于是何氏就再次进入了这个和她八字不合的山洞。

    她应当是先就受到了匪首的提醒，此时并不敢再张牙舞爪趾高气扬，进来便先认罪，梨花带雨那套技能她还没有完全生疏，此刻又再发挥了一回，但刚刚才哭了两声，就哽住了。

    “内子挨了何娘子一巴掌，总不能白挨。”赵副使极其简短的一句。

    何氏会意，立时自掴耳光，还不忘声泪俱下的忏悔。

    “打自己和打别人力度当然不同。”赵副使甚至微笑。

    何氏的自罚便继续不下去了。

    “我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内子更加柔弱，所以只好有劳阁下施罚。”兰庭的笑脸冲向了匪首。

    手无缚鸡之力……原来赵副使尚有自知之明？匪首敢怒不敢言，为了尽快脱身，他只好亲自赏了何氏一个巴掌！

    春归瞄过去一眼，只瞄见何氏趴倒在地，不知牙齿安在

    否。

    兰庭还是冲匪首温文有礼道：“阁下也是重情重义的人啊，赵某不愿为难阁下，只是……赵某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罢了，的确还有好洁之恶癖，何娘子的脸……太脏了。”

    匪首咬咬牙，揪着何氏的衣领，这回用出了“洪荒之力”……

    不知道何氏的牙齿掉了几颗，但兰庭和春归都听不清她摁捺不住的咒骂了。

    “赵副使这回满意了吧！”掷地有声的是匪首。

    兰庭仍是一派温文有礼：“掌掴之事也就罢了，不过赵某还听闻何娘子欲辱内子清白，害内子性命，今日一别，恐怕也无甚再见机缘了，仇怨现时了解才能不留嫌隙不是？”

    何氏像终于知道了“读书人”的可怕之处，一把抱紧了匪首的大腿，呜呜的哭诉着，只是因为齿落“漏风”照旧没法让人听清她究竟在哭诉什么。

    匪首闭了闭眼：“赵副使究竟想怎么化解仇怨！”

    兰庭看向春归：“这当然是，娘子说了算。”

    春归也接受了自家大爷的好意：“何娘子该去何处，阁下便把她送去何处吧，就当何娘子归陕途中，未曾路遇山匪。”

    这意思就是要胁匪首把何氏送归何家。

    匪首深深吸了口气，看一眼兰庭，见这位俨然是当真把决断权交给了妇人，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冲春归抱一下拳。

    何氏眼睛里闪过了惊惶的神色。

    当然还有几乎无法摁止的怨愤，但她因受重重一记掌掴，也完全清醒了，暗暗冷笑：我知道魏国公这多机密，他们怎么会放心把我送回本家，无非应付过去今晚罢了，有朝一日，待魏国公成事，还能放得过你们这对狗男女？有我报仇血恨的时候，顾氏你这小贱人，我们走着瞧！

    而后她就忽觉胸口一痛，低头，何氏盯着没入胸口的匕刃……不，她看不见匕刃了，最后的一眼，是一个固定在视线里的刀柄。

    匪首亲手杀了姘头，也是语气森凉：“顾宜人这下满意了吧？”

    “不满意。”春归冷冷看着匪首：“何氏手染无辜孩童鲜血，恶行累累其实早就该死，不过我觉得她相比伏诛，更加惧怕的是受其生父教罚，否则又怎会甘心委身于阁下？恶贯满盈，怎是一死就能解脱？”

    她甚至立时就能见到何氏亡魂出窍后，对她不过冷冷而笑罢了，转身便直奔……应该是溟沧那条极乐大道头都不回而去。

    春归自觉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何氏已获罪有应得。

    但匪首无疑已经出奇愤怒。

    “阁下把何氏尸身带走吧。”兰庭握了握春归的手。

    他其实知道匪首不会让何氏回何家，因为何氏知道太多魏国公的内情了，只是匪首为了自保，又不能违抗，只能让何氏死在当场。但兰庭同样认为何氏是死有余辜，一点都不在意造成这样的结果。

    反而是匪首问了一句：“带走？”

    “人是你杀的，难道还要赵某管埋？”兰庭挑着眉头。

    当山洞里又恢复了清静。

    春归蹙眉道：“这匪首也不是好人。”

    “我记着呢。”兰庭拍了拍春归的手：“等有朝一日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和这匪首应当还有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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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刀疤”身份

    &emsp;&emsp;“我虽有御赐金令，但也不应干涉锦衣卫办案，薛校尉如何察证此案依据律法即可，无需问我示意。

    &emsp;&emsp;”

    &emsp;&emsp;薛成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只是个校尉，又是行伍出身，虽听命于皇令，当今圣上恐怕都不知道锦衣卫有他这号人，他也是认真拿不准周王和齐王谁更有胜算，也无意被竞储这个漩涡越卷越深，他的确没有想到今晚这场生死之战，到头来竟然会逼得他的袍泽……咬破毒囊自尽。

    &emsp;&emsp;这案子着实太多蹊跷，也关系到太大厉害了！

    &emsp;&emsp;但薛成仍然不敢袖手旁观，迟疑一阵才道：“埔植曾与下臣同生共死，望殿下……容下臣将其安葬，也算全了袍泽之谊。”

    &emsp;&emsp;周王颔首，他拿一具死尸并无任何用处。

    &emsp;&emsp;“另，下臣便是移交此案，也需要向上官如实陈述案情，下臣需要相询赵副使，何故匪首……是否那匪首安排下坳口伏杀，因为失利才溃逃？”薛成问。

    &emsp;&emsp;这问题已经十分婉转了。

    &emsp;&emsp;他其实疑惑的是兰庭夫妻两个为何会毫发无伤，这不符合情理，就算刺杀失败，毕竟赵副使作为周王的臂膀，也不可能安然脱身，匪首逃匿前完全可以先斩周王一臂。

    &emsp;&emsp;“劫走内子及我之匪首，自认听从魏国公驱使。”兰庭没有隐瞒。

    &emsp;&emsp;“魏国公？”薛成再次震惊了。

    &emsp;&emsp;“匪首如是说，我只是如实供述。”兰庭当然也明白没有如山铁证根本不可能坐实魏国公的罪状，但这件案情既然惊动了锦衣卫，有的事体还是不能隐瞒的：“薛校尉可愿听我推断？”

    &emsp;&emsp;“副使请说。”薛成忙道。

    &emsp;&emsp;“匪首是否当真听命于魏国公我不敢断定，不过应当与坳口伏杀殿下者并非同伙，其劫持内子，诱我交付赎金，实则是欲让我暂时安全，说穿了这匪首已经洞悉刺客意欲伏杀殿下，所以行计，为的是不让我与殿下一同遇刺。我不知匪首，抑或说匪首背后之人为何这样做，但确然从始至终，我并没受到半点威胁，匪首只是游说我另投明主而已。”

    &emsp;&emsp;薛成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肿了。

    &emsp;&emsp;“这回事故，我也会上书说明。”兰庭最后道。

    &emsp;&emsp;他虽是副使，不过也享有奏文直达天听的特权，但当然兰庭就算上书，皇帝必然也不会仅仅因为一个逃脱的匪首那番自言自语，就采信兰庭再无证据支撑的述供，治罪魏国公郑秀。

    &emsp;&emsp;说到底，兰庭并不认为自己的份量，胜过魏国公。

    &emsp;&emsp;这也是魏国公敢于如此行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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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周王捉“贼”

    &emsp;&emsp;便有亲卫之一姓甄名志辉的人，表示极其诧异：“虽说我和万埔植过去也算认识，昨晚就认出他来，不过直到这会儿还犯糊涂呢，

    &emsp;&emsp;齐王竟然派遣自己的亲卫刺杀殿下，这岂不是故意把罪行公示天下？”

    &emsp;&emsp;“这是因为齐王极其自大，定是想着他这回刺杀殿下乃十拿九稳，便是意外失手，万埔植也必定可以逃脱，要是殿下没拿住万埔植，就状告齐王有罪，齐王便反而能够咬定是殿下谤害他。”史舯冷笑道：“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非但他的计划不曾得逞，万埔植因伤重无法逃脱只能自绝，死他一个妻儿老小总还有活路，却让齐王成了百口莫辩！”

    &emsp;&emsp;甄志辉又道：“但这证据也太显眼了，齐王完全可以说他并不知情，要么是秦王买通了万埔植刺杀殿下打的是一箭双雕的盘算，要么干脆诋毁是殿下‘贼喊捉贼’，要问我的看法，还当建议殿下以谨慎为重，莫急着弹劾齐王，横竖把这案子交给锦衣卫察办，等着圣裁便是了，得小心反被弹劾谤害手足。”

    &emsp;&emsp;史舯盯着甄志辉，心说难道他就是齐王党安插的奸细？这小子也是从地方军卫中选拔上来，乃军户出身，指不定真会为荣华富贵所动投了齐王。

    &emsp;&emsp;但史舯这时当然不会说破，只装作过量不支，起身说自己要去安歇了，却正是甄志辉自告奋勇要把史舯扶回营房，待避开闲杂，甄志辉就收回了手，笑着撞撞史舯的肩膀：“史大哥根本没饮醉吧，今日那番话，可是史大哥有意说给咱们听的？殿下是在怀疑亲卫之中出了奸细？”

    &emsp;&emsp;史舯：！！！

    &emsp;&emsp;“我也是事后才觉得可疑，万埔植哪来的消息知道殿下会夜袭山坳，才预先就在坳口处埋伏？我起疑后又一寻思，便品咂出咱们几个中，还真有个人似乎蹊跷，便是易拈槎，我们刚刚进入皖地，他便趁着一回采买补给外出的机会，硬是把我甩了，不知他去了哪里，事后他还说我贪图市集热闹没跟上，只不过当时我也的确被家卖杂货的铺子吸引，看虎头帽做得精致，史大哥是知道的，我这回跟着殿下离京时，我媳妇眼看就要分娩，而今也不知她生的是男是女，看见虎头帽就想起了老婆孩子，是准备挑一顶，回去后给孩子带着玩儿……总之当时我并没怀疑易拈槎，但现在想起他……那天反应也太强烈了，生怕我还有质疑似的。”

    &emsp;&emsp;史舯没法断定甄志辉的话真与不真，只严肃的盯着他，却还不等史舯开口，甄志辉就已经伸过手腕去：“史大哥别为难，就先把我绑缚起来吧，横竖史大哥刚才那番话后，奸细一定会设法通知齐王早作打算，应对殿下的发难，今晚就会现形了。”

    &emsp;&emsp;果然这晚三更时分，易拈槎便悄悄和青阳县衙里的吏员接头，被史舯当场拿住——原本可以当场拿住，不过史舯并没有惊动吏员，只是将易拈槎和他接头的行为看在眼里，悄悄知会了周王，当然，甄志辉也立时获释，而且受到了周王和兰庭的双双考核，从此便与史舯一样，从一个普通亲卫荣升周王殿下的心腹了。

    &emsp;&emsp;周王对易拈槎进行了密审。

    &emsp;&emsp;不用严刑逼供，易拈槎便老实认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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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尚存蹊跷

    &emsp;&emsp;亲王府的护卫主要两种来源，要么是以勋贵子弟为主的京中禁卫，要么便是由地方军营选拔上的青年军卫，甄志辉与易拈槎便都属于后者，但像他们一样的亲卫其实鲜少能够获得周王的特别信重，说穿了也就是难以混上荣华富贵之途。

    &emsp;&emsp;易拈槎原本也没有荣华富贵的野心，但人往往就会经不起忽然从天而降的诱惑，其实他还在京城的时候齐王府的人便暗中与他接上了头，也没要求他必须先行什么风险巨大的事体，甚至于压根没有先提要求，便给了他偌大一笔钱财。

    &emsp;&emsp;诚然，要若是齐王直接下令让易拈槎谋刺周王，即便许以荣华富贵相诱易拈槎也不敢听令行事，他不是光杆一条，他有父母兄弟也有老婆孩子，他不用选择成为死士也照样能够不缺衣食，他不可能拉着一家老小为周王陪葬，荣华富贵固然诱人，但也得有命享受才具备价值。

    &emsp;&emsp;所以易拈槎的任务只是为齐王提供消息而已，这不容易暴露，即便暴露至少还有机会免除诛连家人，承担风险与所得利益才足够吸引易拈槎动心。

    &emsp;&emsp;万一齐王赢得储位，成为将来的九五至尊，赐奖功臣易拈槎就能彻底摆脱军户的低等门楣，有望跻身权勋豪贵的阶层，而齐王就算落败，他也未必一定会暴露奸细的身份，没有荣华富贵可享，至少还能够保持衣食无忧，哪怕最坏的情况，也就死他一人而已。

    &emsp;&emsp;而易拈槎也当然明白周王根本不需要拿他个罪证确凿，他是奸细，价值就在身份的隐密，一旦暴露别说齐王根本不会保他，就算想保也铁定保不住——周王哪里会把他送官法办呢？只要察明了他是奸细，有的是办法让他死得顺理成章，也自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老小。

    &emsp;&emsp;所以根本不需要严刑逼供，易拈槎就承认了罪行，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膝跪叩拜，相求周王能够放过他的家人，不要斩尽杀绝。

    &emsp;&emsp;“那就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你应该知道你现今的价值，只有让齐王相信你仍然未曾暴露，还能采纳你传给他的

    &emsp;&emsp;消息，你对我才有用处，或许日后不仅仅是你的家人，本王连你的死罪也不是不能赦免。”周王不急着杀人。

    &emsp;&emsp;把易拈槎交给锦衣卫，他的证辞其实还不如万埔植这具死尸更有份量，一个周王在自己身边揪出的奸细哪能让齐王认罪？倒越发显得周王迫不及待打算手足相残了。杀了易拈槎虽然简单，但就这么轻易放过齐王却不符合周王的性情，所以他才打算使用易拈槎进行反间计，日后能够发挥多少作用尚且难料，至少这回对于周王向皇上的陈情，就能起到些微效果。

    &emsp;&emsp;这日当春归从兰庭口中得知了此事，便一语道破了周王的想法：“齐王得知他的刺杀失败，且殿下还会发动弹劾力求趁这机会把他彻底击败，当然不会束手待缚，他怕是等不及和成国公、袁箕等党徒商量，便会先行上书陈情，反称殿下意欲谤害于他。”

    &emsp;&emsp;“自然。”兰庭颔首。

    &emsp;&emsp;“可身在岭南的齐王竟能这么快耳闻发生在江淮之事，且及时作出应对，岂非此地无银？殿下--dangercen

    &emsp;&emsp;又不曾上书陛下重惩齐王，宁国公与许阁老也根本不会干预锦衣卫办案，甚至殿下还会主动提醒圣上，刺客虽是齐王亲卫但未必就与齐王相干，比较起来，谁更像手足相残的罪魁呢？鉴于殿下虽遇险情到底安然无恙，且刺杀、劫掠两件案情牵连甚广，皇上多半不会轻断，只可能下令厂卫暗察，还不知能不能察出结果，更不知会不会重惩首恶，不过至少不会因为此案对周王心生猜忌了。”

    &emsp;&emsp;兰庭这回光是颔首连话都懒得说了。

    &emsp;&emsp;春归看他神色凝重，又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就过去挨坐着，拿走兰庭手中捧了许久的小盖盅顺手搁矮几上，侧着脸问：“皖地这一件件事发生得突然，但好在又都化险为夷了，迳勿这是在担心什么？”

    &emsp;&emsp;“易拈槎说他是在京中就投了齐王，但一直也没收到齐王的指令，他是负责护送家眷去的南京，虽然知道殿下与咱们并没和家眷同行，直接住进金陵的吴王宫，可也没有把这件不知要不要紧的消息主动递给齐王。

    &emsp;&emsp;直到这回殿下将他调来皖地随护，离开南京之前，吴王宫里才有人主动和他接头，告诉他一路上怎么递送消息，将咱们的行踪知会给齐王，所以齐王才得知了咱们是在皖地私访，并会经皖地入赣。”

    &emsp;&emsp;兰庭说到此处，眉头更加紧蹙：“齐王设计在野狼岭伏杀，是因野狼岭为陆路入赣必经之地，此处人烟荒芜，便是白昼伏杀也不至于惊动青阳卫所，极易得手。所以齐王又遣人收买了青阳县衙的小吏，令易拈槎一旦抵达青阳县，便联络那小吏，小吏自会通知万埔植准备伏击。

    &emsp;&emsp;结果却因魏国公插手，扰乱了齐王的计划，所以当殿下准备夜袭劫匪窝点时，易拈槎才会联络小吏送信给万埔植，把伏杀地点更改在野狼岭一带的坳口。”

    &emsp;&emsp;兰庭干脆起身，缓缓的踱着步子：“易拈槎的这番供述符合情势发展，所以我相信他并无欺瞒，那么这其中便又浮现出一件蹊跷。”

    &emsp;&emsp;春归困惑道：“什么蹊跷？”

    &emsp;&emsp;“齐王乃是先知悉了咱们没从临安返回南京，还要继续私访下去的想法，才通知吴王宫的耳目恃机启用易拈槎这条暗线，说简单些也就是齐王有别的门路探知我们的行踪，先有了伏杀的念头，正好易拈槎这回又调用为殿下贴身护卫，通过易拈槎提供的详细路线，齐王最终决定在野狼岭动手！”

    &emsp;&emsp;春归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了：“迳勿是怀疑咱们一方阵营，并不是仅有易拈槎一个奸细！”

    &emsp;&emsp;“这是必然，还不值得我焦虑，我只是想到……”兰庭似斟酌一番言辞后才道：“知悉咱们并未回金陵的就那么些人，你我身边的人不会是齐王的耳目，也不会是张况岜一案前跟着殿下的亲卫，否则齐王早就能够摸清殿下的行踪，至少会通知唐李杜和卜观时两个党羽加强提防，可以说当我们涉足临安，必会惊动唐李杜和卜观时，莫说张况岜一案，就连费姑娘的命案怕都难以那样轻易就告破了。”

    &emsp;&emsp;而另外的知情者，也就还有几个兰庭原本认为可以信任的，在南京任职的官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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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吴王宫里

    &emsp;&emsp;二姑娘兰心就住在安平院最后一排的厢房，阮中士算是与兰心同住，而春归外祖父一家是住在另一个名为“安乐”的跨院里，但春归却在陶芳林居住的霁泽院内，遇见了她的大表姐李琬琰。

    &emsp;&emsp;这才是春归回到南京住进吴王宫的次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正式拜会外祖父道声平安。

    &emsp;&emsp;原本呢，春归也并不乐意和陶芳林叙旧，奈何她是受了周王委托，答应下来助着陶才人留意留意吴王宫里人事，争取杜绝敌党耳目在内宅生事——吴王宫原本就是亲王府建制，又曾因为太祖旧居，所以还经过了几回扩建，如此阔大的府第想要维系整洁而不落衰颓之气当然需要偌大一群宫人扫洒修护，周王只是在此短住，自然不可能将吴王宫的宫人尽数更换为周王府的奴婢，事实上他也没有带来这么多人手。

    &emsp;&emsp;安平院也就罢了，有青萍菊羞等人服侍足够，春归完全可以将内监宫婢“拒之门外”，关上院门过自己的清净日子，不必提防耳目窥刺，但陶芳林是住在内宅，光她的霁泽院就极阔大，无法完全杜绝周王府之外的人手，就更不提“散落”在其余苑院的尉为庞大的宫人群体了，这些人固然并非全都是敌党耳目，但难免有敌党耳目参杂其中，周王对陶才人的能力一点不放心，所以委托了春归协助甄选，最好是能将耳目剔除干净，尽可能不让内宅成为泄密之处。

    &emsp;&emsp;这原本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善的事体，但相比周王及其家眷还能称作正主，兰庭与她自然只是客居而已，客居要尽客居的礼节，次日先得见上一见陶氏客套应酬。

    &emsp;&emsp;怎知她的大表姐竟然已经和陶才人要好上了。

    &emsp;&emsp;“表嫂可终于来了。”陶芳林拉着春归的手，好一番眉开眼笑的作态：“表嫂有所不知，这么大处宫苑单让我一人住着，我心里可瘆得慌，一阵阵的发寒发虚，就别提入夜之后如何了，白昼都找不见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惊寂得着实难忍，多得是琬姐姐答应了我，搬进内苑来住在霁朗院，我也算是找着个伴儿。”

    &emsp;&emsp;春归：……

    &emsp;&emsp;她们两个倒是姐妹相称上了！看来自己还真低估了大表姐的野心，她究竟盘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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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日常家事

    李琬琰倒也还知道几分适可而止。

    她并不认为她一个有夫之妇还能饶幸获取周王殿下的恩宠，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人上人，不过这当然不妨碍她主动和陶才人攀交，为将来先作铺垫，又没想到的是陶才人竟然那样的和气可亲，半点不存高不可攀的架子，三、两面后就主动和她姐妹相称，仿佛相逢恨晚。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知书达理，根本不是顾春归这么个破落户出身的孤女比得上的，李琬琰于是和陶芳林交心之时，便多少带着几分诋毁春归的口吻——她倒也听说了，原本沈夫人看中的长媳就是陶才人，虽说后来不知为何没成姻缘，但想必陶才人对顾春归是有嫌隙的。

    又虽则陶才人只说“各人有各人缘法”的话，并没有接口和她议论顾春归的不是，但看得出待她是越来越亲近，足证她的诋毁，是合了陶才人的心意。

    李琬琰这时便端起大表姐的架子来，用规劝的口吻说指责的话：“殿下与赵副使去巡访江南民情，表妹原本不应该相跟着同去的，我们妇人家就不能干预外务，更不能够抛头露面……”

    “表姐既这样知规，当然不用我再多嘴提醒了，现而今殿下已到南京，表姐仍住吴王宫的内苑大为不便。”春归现如今连陶芳林都不情愿应酬，就更别说和她这位根本不当她是家人看待的大表姐虚以委蛇了，很干脆的打断了李琬琰的指责并要求她搬回安乐院去。

    李琬琰的脸色顿时有如生铅。

    陶芳林笑道：“殿下又不是来南京游山玩水的，白昼忙于公务，并不会在内苑，便是晚上会来内苑安置，那会儿子琬姐姐只在霁朗院里，并不妨碍什么。”

    “表姐当然不会妨碍陶才人，只是会对自己的声名有碍。”春归道。

    陶芳林：……

    李琬琰只好忍气，硬挤出一丝笑脸来：“原本殿下既到了南京，我也确实不便在住王宫内苑，今早过来也是向才人请辞的。”又收了笑脸，这回干脆连规劝的口吻都省了：“表妹竟也晓得声名二字，那你可算承认你出京之后的行为有违德礼？”

    “我与表姐奉行的德礼大有差别，表姐就不要再以己度我了，我与陶才人还有正事商量，还请表姐先向外祖父言语一声儿，稍后我才能

    问外祖父、舅舅舅母安康。”

    不提李琬琰的内心是何其愤怒，这晚上陶芳林盼星星盼月亮的到底是把周王盼来了她的霁泽院——虽说是偌大一个内苑只住了陶才人这么一位亲王妾，但她到底是妾不是妻，便是周王妃远在北京，吴王宫也还并不属于周王永久拥有，大家都只是暂住而已，陶才人也没胆子霸占在内苑的正房，而周王却是在内苑正房起居，也就是说就算周王不在外苑案牍劳形，陶才人也未必能见周王一面。

    昨晚周王便把她拒之门外了。

    但今日周王却来和她共进晚餐，陶芳林怎不心花怒放？但心花怒放之余也还没有忘了见缝插针的挑事：“妾原本是以为顾宜人和李大娘子是亲友，交好李大娘子正合顾宜人的心意，所以才请了李大娘子住在霁朗院，心想要是哪日殿下不回内苑，我也好留了顾宜人下来，都在内苑起居，这样便更多机会和顾宜人亲近了，怎知……顾宜人竟为此数落李大娘子，妾才反应过来她们表姐表妹原来非但不要好，甚至还有嫌隙。”

    “那必然是李氏有毛病了。”周王头都没抬就甩出一句。

    陶芳林：……

    她一半是真含酸一半是假妒嗔：“殿下都没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这样武断的？”

    周王端着酒杯，带笑看向陶芳林：“那她们是为何事起了争执？”

    陶芳林这才把今早的争执说了。

    “我就说李氏有毛病吧，我这话才没有毛病。”周王轻哼一声：“她只是个当表姐的，要没顾宜人，现下还在铁岭卫流放呢，也没人指望她一个罪臣之女小农之妇懂得大体是非，但她要真明白何为德礼，就当先记知恩图报，可她满嘴的仁义道德，也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资格指手画脚。”

    “妾这回又操着好心，办了坏事。”陶芳林叹一口气：“就怕顾宜人更要和我生份了。”

    “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提醒你，一件是内苑的人事，你全听顾宜人安排，为的是杜绝内苑宫人窥刺泄密，另一件是我既在南京城真真正正的露了脸，接下来就少不得有官眷间的应酬，你也得按照顾宜人的交待行事，这节骨眼上，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你不是李氏，我多少还是相信你的，陶才人还算懂得何为大体。”

    还算懂得大体的陶才人

    心头蹿起的妒火险些没有烧穿天灵盖，脸上却只能是心悦诚服的神气，她以为她的演技已经足够高深莫测，却没想一双眼睛，那瞳仁里甚至都倒映出心头妒火的形状来了。

    周王看得分明，不露声色。

    而这一天傍晚，此时此刻，兰庭也回到了安平院，正听春归说起她刚看完的从京城太师府送来的家书，写信的人是二老太太，老人家还没忘了叮嘱春归别忘了继续精进琴艺，这让春归很惭愧，因为她这回南下连瑶琴都没有随身携带，早就把精进琴艺的事体抛去了九宵云外，不过这些闲情逸趣的日常事春归自然不会对兰庭说起，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几乎是咱们刚到江南，老爷便得调令，与夫人这时已然回了京城，二叔祖母说，老爷应当也会有家书寄达南京，确然是有一封，写的是让迳勿亲启，我便没拆，一阵后等吃罢了晚饭，迳勿自己看吧。”

    安平院里不曾建设厨房，所以一日三餐只好等待“公派”，这会儿子饭菜还没送来，春归和兰庭只是坐在廊庑底喝着茶等吃的，春归没急着把赵大老爷的家书拿给兰庭拆阅，是她莫名觉得那封家书会影响兰庭的心情。

    “老爷调职一事，在我预料之中。”兰庭先道。

    春归只作洗耳恭听。

    “老爷那性情，着实不大适合身居高位，当初皇上起复他为地方知州，实乃权宜之计，只而今局势已与当时不同了，江南事重，轩翥堂又已正式涉入储位竞争，老爷若仍治管一方，怕就算有尹兄协佐，也难以抵御四方八面的明枪暗箭，所以是我相求许阁老，谏言让老爷调职回京。当然，这样一来尹兄也可赶来金陵，相助我一臂之力。”

    当儿子的竟然能够干预当老子的官运，且还说得如此的理所当然，换一番情境恐怕会让春归啧啧称奇，当她而今已经对自家大爷的“才干”了如指掌，表示很能接受这件有悖常理的事体。

    不过想到南下途中，路经汾阳时，兰庭俨然提都没提他对老爹的职官已有安排，以至于赵知州在家宴时喝得几分上头后，还赋诗一首表达在外为官不知何时才能归家的伤感之情，春归越发觉得自己的翁爹有些可怜了。

    当老子的被儿子安排竟然连事先商量都不得一句，说句“窝囊”仿佛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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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八字不合

    &emsp;&emsp;梅妒的夫婿，基本就是汤回了。

    &emsp;&emsp;菊羞这丫鬟春归想由她自己择婿，也不用急于一时，另外五个“风婢”年岁小着些，婚配的事待回京城后考虑不迟，单只剩下个娇杏，她近双十年华了，虽说一直示意终生服侍春归，但春归其实并没想着把她留在身边儿。

    &emsp;&emsp;娇杏原本是顾门族中老太太的人，虽然春归已经对娇杏不提防了，但她认为娇杏坚守的“主仆之义”八成是因无依无靠的惶恐，春归和娇杏并没有一处长大的情分，所以无法理解娇杏也像梅妒姐妹两人一样，凡事都先以她这个主人为重，她着实也不希望娇杏为了她终生不嫁，或者嫁一个根本不合适的人。

    &emsp;&emsp;说到底，春归还拿不准娇杏的真正愿想，这无关信任与否，她是认定连娇杏自己对日后都没有个清晰的规划。

    &emsp;&emsp;所以她愿意给娇杏创造时机，让娇杏有更多的选择。

    &emsp;&emsp;华霄霁没有娶妻，且品行风骨俱优，与娇杏若能情投意合，不失一桩良缘。

    &emsp;&emsp;春归没想到的是她这些七弯八拐的心思竟然能被兰庭洞悉。

    &emsp;&emsp;“辉辉是

    &emsp;&emsp;在担心娇杏？”

    &emsp;&emsp;“啊？”春归反而愣住了。

    &emsp;&emsp;“我听莫问说过，丹阳子曾经数回提醒过娇杏远离辉辉，否则将有性命之忧，辉辉从前或许会把丹阳子之言视同无稽之谈，但经历过野狼岭伏杀，殿下多亏丹阳子提醒才能幸免于难，辉辉自然又会心生警慎了。”

    &emsp;&emsp;老道不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emsp;&emsp;不过关于这个疑惑春归并没有想通想透，正好兰庭这时提出，她便也不再隐瞒：“我不是不信这世间真有高人奇术，但丹阳子先与魏国公勾通，就连那何氏，要不是丹阳子授教她夺人性命的针法，她也不能害杀伍尚书这多孙儿孙女了，我实在无法相信丹阳子的说法，他是当真要助周王得储。”

    &emsp;&emsp;“辉辉是否怀疑丹阳子是遵魏国公令下，才救殿下，意图让殿下先与齐王对决，他根本就不会占卜卦算的奇术？”兰庭问。

    &emsp;&emsp;“难道迳勿就未生疑。”

    &emsp;&emsp;“未。”兰庭摇头：“我相信在魏国公看来，齐王根本无能得储，他犯不着先借殿下之手斩除齐王，倒有可能借齐王之手先除殿下！我虽然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值得魏国公出手搭救让我幸免伏杀，但我肯定的是，魏国公极其乐见齐王与殿下两败俱伤，所以魏国公不可能授意丹阳子阻止殿下踏入陷井，殿下能够幸免于难，确然是丹阳子自主的意愿。”

    &emsp;&emsp;兰庭拉了春归的手：“丹阳子是敌是友还难以断定，不过他的确身怀异术，至少能够断人吉凶，娇杏只是婢女，且还不为辉辉引为亲信，丹阳子完全没有必要挑拨离间，所以辉辉确然几分相信丹阳子的卜断，为防娇杏遭遇不测，辉辉不想将她留在身边。”

    &emsp;&emsp;正因为他知道这些内情，所以才认定了春归是他可遇不可求的伴侣。

    &emsp;&emsp;他实在看多了草菅人命的“俗情”，这世上早已形成了尊卑贵贱的格局，血缘亲情尚且可以用作功名利禄的垫脚基石，更何况君臣主仆之间？善恶是非其实已经沦为次要，甚至被特权阶层完全忽视了。

    &emsp;&emsp;兰庭生于特权阶层，他亲眼看着多少人心沦为魑魅魍魉，连他也觉时常被这些地狱里长出的荆棘锁紧着脚腕，不被拖下去，就要拼命挣扎。

    &emsp;&emsp;但春归好像一直远离这片泥淖。

    &emsp;&emsp;她凝视深渊，但一直远离深渊。

    &emsp;&emsp;她明明能看穿这些现实与险恶，但一直坚信着金乌仍旧普照大地，她可以坚定不移的反击罪恶，也可以在转身之间，宽容对待，公正对待那些不算完美的人。

    &emsp;&emsp;善与恶，在她心里是楚河汉界的，不因尊卑贵贱变移，甚至不因血缘亲疏偏重。

    &emsp;&emsp;很多让他两难的爱恨取舍，都是因为眼前有她，困惑顿消，迟疑立除。

    &emsp;&emsp;就像这一个黄昏，只不过和她说着这些日常话，他就觉得前路无比的清晰了。

    &emsp;&emsp;兰庭几乎有点不想留在吴王宫的安平院。

    &emsp;&emsp;他说：“不如……”

    &emsp;&emsp;而后就又听见了一声大煞风景的“惊呼”。

    &emsp;&emsp;不远处刚从院门进来，两个女子，李琬琰和李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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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双双撇清

    &emsp;&emsp;李华英看着身边惊呼完毕的姐姐，两道秀气的眉毛都几乎因为尴尬扭曲得变形了，她着实不明白姐姐为何每回见到表姐夫都像见到妖魔鬼怪一般，非要一惊一乍的表示内心的惊恐。

    &emsp;&emsp;李琬琰通过一声惊呼成功吸引了赵副使的注意，却转身就往外走，但“转速”着实有些慢吞吞，以至于把“都怪你非要拉我过来”这句话说出来时，身体都还没有完全转过去，当然也给足了妹妹把她的胳膊拉住的时间。

    &emsp;&emsp;“来都来了，转身又往外走岂不失礼？表姐夫又不算外男，且还有表姐在呢，姐姐何需急着回避？咱们快些去打声招呼吧，省得看别人眼里，倒像表姐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被我们撞见了一般。”

    &emsp;&emsp;李琬琰便觉火光，暗暗埋怨妹妹拦着她回去也就罢了，话里言间说她不识礼矩是几个意思？认真是胳膊肘子往外拐，眼瞅着顾春归攀了高枝就巴巴的谄媚讨好，为了顾春归竟然六亲不认。

    &emsp;&emsp;但这显然不是和妹妹拌嘴的时候，她可是好容易才买通了吴王宫的那个老宦官，盯着赵副使前脚进了安平院赶忙去安乐院送信，为的就是趁赵副使也在安平院时“旧话重提”，她就不信赵副使乃名门大族出身的世家子弟，能容得下顾春归如此尖酸刻薄的妇人。

    &emsp;&emsp;“行了，在赵副使跟前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而今咱们可不是在铁岭卫，切记言行不可粗鄙。”李琬琰到底还是又指责了回去。

    &emsp;&emsp;华英性情豁达，没因为“粗鄙”二字着恼，她只道姐姐还有些不自在，那就更不计较这句指责了，笑着上前：“原想着表姐夫操忙外务，怕没空闲陪表姐晚饭，我又和表姐老长时间不见了，所以便拉了姐姐过来，想着姐妹三个说笑一番……瞧，我连酒都带过来了，这是前番和哥哥们去市集上逛玩，在文君坊里买的桃花酿，我喝着觉得香甜，就想让表姐也尝尝，就是没想到表姐夫竟然在，这点子酒怕是不够喝了。”

    &emsp;&emsp;原本华英是早前突然瞧见她家大姐愁眉苦脸长吁短

    &emsp;&emsp;叹，一问才知竟然是今早上大姐和表姐一见面竟又起了争执，华英好容易才劝服了大姐，过来陪声不是，但这会子当着兰庭的面，说那些矛盾事体就不那么适当了，所以华英才改了说法。

    &emsp;&emsp;怎知李琬琰却不领情。

    &emsp;&emsp;她上前便冲春归行了个万福礼：“赵副使既在，我与二妹妹也不便多扰，就直说来意了，原本今早上是我的言辞多有冒犯处，导致表妹不豫，我起初也还没意识到错处，是多得二妹妹提醒我才恍悟。我说那些话虽是好心，怕表妹因为插手外务抛头露面受到人言诽责，于声誉有碍，不过这话一来应该私下叮嘱，不该当陶才人的面说，再者口吻也未免太过严厉，若非表妹，祖父及父母、叔婶，我们一家人都难得朝廷赦免，表妹对我本有恩惠，我本应衔草结环为报，不应仗着比表妹年长几岁便加以责教，表妹恼我自以为是，甚至忘恩负义是情理之中，所以我理该来陪罪，聆听表妹教诲。”

    &emsp;&emsp;把李华英急得几乎没有跺脚，这是来道歉的么，姐姐……怎么看怎么像是来表姐夫面前挑事的。

    &emsp;&emsp;&n--dangercen

    &emsp;&emsp;bsp;&emsp;兰庭听到这里当然已经明白了李家表姐的心思，但他自认为对于李大娘而言他是个外男，总不便越俎代庖加以责教，所以只作左耳朵进去右耳出，八风不动等着看春归如何回应。

    &emsp;&emsp;春归先是冲华英一笑，伸手便把她忘了放下的桃花酿夺了过来：“一瓶酒是少了，罚你今晚不许喝，我听阮中士说这一段儿你也常来安平院玩儿，更难得的是和我家二妹妹竟然能说到一处，既来了，便找阮中士和二妹妹蹭饭去吧。”

    &emsp;&emsp;吴王宫的造景多取江南庭院风格，安平院里也不例外，所以并不像京中庭院一般是四四方方的规制，如正房之后和厢房之间，便隔着一处小花园，建有芙池小桥，又有矮墙屏门略作遮挡，所以即便兰庭在，也并不妨碍阮中士和兰心的起居，今晚正因为兰庭在，阮中士和兰心就留在了厢房晚饭，春归让华英现去后头，是不想让她留在这里两相尴尬左右为难下去。

    &emsp;&emsp;春归对华英这位表妹还是欢喜的，当然不受李琬琰的影响。

    &emsp;&emsp;青萍极其知机，她知道接下来的情形连她都不便留在此处看闻，所以道：“奴婢带李姑娘往后厢去。”

    &emsp;&emsp;春归目送着华英由青萍陪着绕去了那株玉兰树后，才看向在原地站得笔直的李琬琰：“表姐的赔礼我心领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表姐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又说知恩图报那些话，日后也没有必要再提。表姐的祖父是我外祖父，两位舅舅是亡母的亲手足，外祖父与舅舅受苦，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之不问，并不是因为表姐的缘故，表姐若一定要报恩，那便好好孝敬外祖父和舅舅便是。”

    &emsp;&emsp;这言下之意，就是完全和李琬琰撇清了关系，春归就差直接说明了，她帮的是外祖父和舅舅，可没有那多闲心施恩李琬琰这么一位个体。

    &emsp;&emsp;李琬琰深觉受到奇耻大辱，于是面红耳涨，但亏她竟然还不死心，低垂着眉眼，看上去倒有几分委屈和窘迫，不像怒火冲冲的模样。

    &emsp;&emsp;“表妹这话，就是还在责怪我了……”

    &emsp;&emsp;“李娘子，在下有一疑问。”兰庭心中颇不耐烦，不大理解这位表姐为何在他面前装可怜，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表姐应当为人妻母了吧？总不该还有别的企图，难不成他看上去竟是个登徒子的作派，做惯了苟且淫/乱之事的下流人？

    &emsp;&emsp;而兰庭终于开了口，着实是让李琬琰心花怒放，两边面颊更红，耳垂恍若滴血。

    &emsp;&emsp;“赵副使但问无妨。”连声音都在颤抖了。

    &emsp;&emsp;兰庭：……

    &emsp;&emsp;他难得的有点火光了，于是神色更加清冷：“李娘子是怎么知道在下此时正在安平院？算了，这话便当在下没问，当然是李娘子早已买通了吴王宫的宫人作耳目，我要知道这人是谁。”

    &emsp;&emsp;“赵副使这话何意？”

    &emsp;&emsp;“李娘子若是不肯说，在下只好烦问外祖父和舅舅二位尊长了。”

    &emsp;&emsp;李琬琰一个趔趄，又难以置信的僵怔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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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宦官老蒋

    李琬琰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个姓名。

    而后她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兰庭和春归当然没有留她，兰庭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之情：“我看得出二表妹是心无城府，没想到李大娘子竟然连亲妹妹都再三利用，还以为她这点心机能够瞒天过海不露破绽。”

    春归都懒得再提这位大表姐，道：“吴王宫就像个大筛子，殿下还真会给我出难题，这么多的漏洞让我怎么补？”

    连李琬琰都能买通个耳目给她报讯，更何况那些个政敌对手，齐王秦王魏国公个个都是手眼通天，春归只觉头大心烦眼冒金星。

    “成祖当年下令迁都，吴王宫便一直闲置，负责扫洒修护的宫人要么是年迈老弱，要么是因罪错贬放在此，生活自然远远不如北京皇城的那些内监宫娥，他们有的只图眼下，有的况怕还图将来，总之些小利益就足够打动他们，完全杜绝耳目是不能够的，但相信辉辉会有办法防范一时。”兰庭倒是对春归的才干极其信任。

    “饮食方面陶才人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让吴王宫的人有机会接触入口的水源食材，想来这些人虽然易于收买，不过还没胆量明火执仗的行刺，暗中投毒的路子已经断绝，至多也就是通风报讯而已，我的想法是筛选出部份得用的人手，让他们监督其余宫人，同时加强门禁，从根本上降低通风报讯的可能。”

    春归认为比如说李琬琰收买的那个老宦官，就未必不能被她利用。

    且不说春归如何计划把吴王宫这“筛子”修补成“托盘”，单说心机用尽却讨了个老大没趣的李琬琰，回到安乐院后扑在床上就是一番放声痛哭，这时她身边也没个仆妇婢女服侍，华英又还没有回来，竟连个劝解的人都没有，直到徐氏用了晚膳过来，才听见了大女儿正在大放悲音。

    “这是怎么了？不是和英儿去春儿那边晚饭么？怎么是哭着回来的？”徐氏急问。

    李琬琰这才坐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道：“女儿是在吴王宫里听见了闲言碎语，都在议论顾家表妹不守妇道，所以便劝了她几句，反而惹急了她，女儿又想着凭她这样任性胡闹，指不定会被太师府责罚，所以想着当表妹夫的面再提醒她几句，也不知表妹怎么在妹夫面前谤坏女儿的，妹夫竟听信了是女儿唆买吴王宫的内监打听他行踪的话……女儿只不过是问了蒋公公，知道妹夫今日傍晚回了安平院的事……”

    徐氏绞着眉头，把李琬琰重重打了两下：“也是你多事，连你祖父都说了，春儿不比得咱们普通妇人，很能帮得殿下和迳勿的手，迳勿也不是普通的官宦子弟，他护得住春儿周全，那些闲言碎语就伤不了春发毫发，你说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闲心？”

    “还不是因为太师府的太夫人叮嘱，让我对表妹约束几分。”

    “太夫人是春儿的太婆婆，又不是你的亲长，犯不着对太夫人言听计从。”

    “我还不是为了孩子考虑，想着讨了太夫人的欢心，日后遥哥儿够了年岁，太夫人发了话遥哥儿就能去赵氏族学，阿爹和弟弟们都

    没有入仕的希望，我却不忍心让遥哥儿也像他爹一样这辈子就靠耕种糊口。”

    “你这孩子也真糊涂，便是为了遥哥儿考虑，也犯不着舍近求远，迳勿才是轩翥堂的家主，他待春儿又是这样爱重，迳勿一句话，还怕遥哥儿入不了赵氏族学？”

    李琬琰这番哭诉竟连亲娘都没有打动，反而挨了一场数落，好在徐氏到底还心疼她这女儿，便是日后顾春归往祖父面前告恶状，有母亲替她解释，也省了再受祖父的责罚。

    不过李琬琰还有一层心机：“这回确是女儿糊涂，就怕妹夫听信了表妹的话对女儿生了厌烦之心，岂不连累了瑶哥儿？还望阿娘能让大弟替女儿在妹夫跟前转圜。”

    原来徐氏的长子李牧和兰庭还算交好，两人在京城时便常饮谈，只不过李牧寻常与李琬琰这长姐就不怎么合拍，为着这回李琬琰硬要随来金陵的事，李牧就颇不赞同，要知道李琬琰又耍了这些心机，更是不肯替她转圜的，也唯有徐氏开口，李牧还有可能答应。

    为了小外孙的将来，徐氏倒没有拒绝长女。

    这晚便跟李牧说了：“你姐姐这事的确办得糊涂，但她发心却是好的，着实是春儿行事……大不同于别的后宅妇人，风言风语又不少，连太师府的太夫人都对春儿心存不满……总之为了瑶哥儿，你还得多替你姐姐转圜，也不用说得太明显，只在迳勿跟前提一提你姐姐的难处，她是个遵守德规的人，也确是担心春儿不为德规所容，过去咱们虽在铁岭卫这等蛮荒之地，你姐姐也无时不是克守礼矩，贤良勤俭，相夫教子，她是对瑶哥儿寄予厚望，也是因为身为人母的一片苦心才走了机巧……”

    李牧哭笑不得：“这话是姐姐教阿娘说的？”

    徐氏：……

    “姐姐是个什么性情，犯得着对迳勿强调？只有阿娘才信姐姐那套为了遥哥儿打算的鬼话！姐姐哪怕有一分身为人母的慈心，怎舍得抛夫弃子硬是跟来金陵？”

    “胡说什么呢，你姐姐怎么成了抛夫弃子。”

    “阿娘，我这话虽然难听，却不得不给阿娘提个醒了，姐姐不安分，从获得赦免后就起了花花心思，我过去还只以为她不过因为今非昔比看不上姐夫而已，今日听了阿娘的话，才明白过来姐姐真正的居心！”

    “你这孩子，越说越离奇了，你姐姐能有什么居心。”

    “她是看迳勿出身高门又一表人才，认定嫁夫当嫁迳勿才不留遗憾，阿娘若再不教训姐姐，就等着看姐姐做出更多的丑事吧！”

    徐氏：！！！

    “你可别胡说！”见儿子就要拂袖而去，徐氏又惊又疑的扯住了李牧的袖子。

    “当我想说破呢，说出来都嫌丢人。”李牧到底还是拂袖而去。

    徐氏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独自“克化”这件悚人听闻的事，她想这应当是儿子对女儿的误解，姐弟两个之间其实早就有隔阂，所以儿子才以最大的恶意如此揣测他的长姐，这件事何必让女儿知晓呢？横竖儿子不会在外人跟前败坏姐姐的名声，说破了只能让女儿

    难堪不说，越发无益于姐弟手足之间的感情。

    于是当李琬琰又问起这事的时候，徐氏只让她放心：“牧儿说了会为瑶哥儿着想，他可是瑶哥儿的亲舅舅呢。”

    “那些话，大弟到底有没跟妹夫说？”李琬琰想知道的事其实只有这一件。

    这多少触发了徐氏的心病，连笑意都有些勉强了：“我是觉得你那套说法有些欠妥当，真这样说了，岂不是有些怨怪春儿的意思？咱们一家可都多靠了春儿才能获得赦免，远离那苦寒之地。”

    李琬琰便讪讪地不再吱声儿了。

    春归却莫名其妙收到了大表哥送来的一份重礼。

    “这可是米南宫的真迹！”春归眼看着桌上展开的画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来了金陵城后，偶然在一家古画铺里得手的，原本这幅书画上还裱糊了一层，正因为有此伪装，让多少行家都看走了眼，没花几个钱，不过物件倒是珍贵的，我原想着孝敬给祖父，他老人家却不肯占我的便宜，这下子连阿爹都不敢收了，我虽识断古玩行当，却并不珍爱这些藏品，为的无非图利，可真要把米南宫的大作转手和他人交易了，祖父怕就先要打断我的腿，想来想去，还是送给妹妹最妥当。”

    大表哥既然这样说了，春归便也不再客套推拒，更加不曾多此一举硬要给付钱银，米芾的真迹可是千金难求无价之珍，再多的金银都不足够报还大表哥这份情义，但大表哥虽然没有说另外的话，春归却隐隐觉察到大表哥似怀歉意，转一转脑子就清楚了这歉意因何而生，左不过是大表哥听说了李琬琰的小把戏而已。

    只是李牧既然没有说穿道破，春归也没有必要旧事重提，她收下这份重礼便表示了不会计较，不管李琬琰有什么居心，她横竖只认外祖父一家另外的亲人，才不会因为李琬琰损了这份情谊。

    李牧刚刚告辞，青萍便叫来了那位蒋公公，都已经是年近六旬的老宦官了，一张脸几乎折皱得抻都抻不平整，还没说话就是满面谄媚之色，不过眼珠子没有乱转，更不敢抬起来盯着春归打量，看上去是个知道规矩的人物，就是油滑得很。

    一听春归质问他收受贿钱窥探赵副使行踪一事，蒋公公也并不慌乱，只把老腰又往下弯了几分：“老奴风烛残岁了，活不了多长日子，身后又无儿无女的，图的无非就是手头有几个钱，给干儿子留些好处，等有朝一日咽气蹬腿，干儿子念在父子名份上，给老奴治上一副棺椁找块清静地方入土为安，免得因为无人收葬被抬去化人场。李娘子给老奴的钱，老奴收了，又问得无非是替她留意着赵副使什么时间往安平院里来，算不上多么险恶的事，老奴也就没有拒绝，横竖就算老奴不赚这点好处，吴王宫里也有的是人想赚这不废吹灰之力的钱财。”

    见这老宦官根本不受威胁，春归就免得再用威慑的手段了，她笑着道：“我这里有一笔大钱，就看蒋公公想赚不想赚了。”

    “宜人说来听听。”老宦官微微把脸往高一抬，让春归看清他更加谄媚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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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重重教训

    一个贪图小利的人，春归当然不会寄望于他肝胆相照，但这老宦官碰巧有个好处，春归问他：“蒋公公想必对吴王宫的人事颇为熟悉？”

    “老奴三十出头就被发配来了南京，在吴王宫里转眼也混了数十年头，说的话虽然没多大威力，却还算知道几分王宫这些人的心性，比如有哪些不甘枯守这空廷白头的，听闻这回周王殿下要来王宫短住，早就计划着要攀上殿下这门高枝儿，争个日后指望，也好享一享烟火富贵。”老宦官很婉转的说明，他知道哪些人还算可用。

    春归笑一笑：“蒋公公可真是明白人，我正好请教。吴王宫里怕是不少他人的耳目，难以一一甄别，不过蒋公公应当知道有哪一些人必然还不是他人眼线，我需要他们废些心思，看防着居心叵测者的窥刺。”

    “好说好说，老奴必当尽力。”

    “蒋公公若替殿下办成了这事儿，荐人得当，殿下说了可为蒋公公求个恩典，蒋公公是上了岁数的人，原本也该去皇庄里养老了。”春归并没有许诺荣华富贵。

    但俨然已经让老宦官心花怒放、眉开眼笑了。

    他已经这把岁数，自然不望还能混成个太监总管坐拥私田宅产，而凭他的资历也远远不够去皇庄颐养天年，真要是得了这样的恩典，就再不愁老死吴王宫后被抬去化人场烧成一堆飞灰，务必会得个埋骨的坟地，挣得入土为安的身后结果，那他可就当真能够安渡晚年，再无所求了。

    “又有蒋公公在吴王宫历事算久了，应当知道哪些途径可以递送消息，在哪几个关键处设防杜绝。”

    “老奴敢不尽心尽力？”

    春归于是便让青萍准备纸笔，等着记录老宦官的陈述，她当然还需要按照这份名单着重甄别，看看哪些是真正可用之人，这耽搁了一些时间，转眼就到午饭的时辰，老宦官原本已欲告辞，想想还是决定再进一分忠心。

    “原本采办处的宦官冯鸿，有日不慎滑了一跤，怀里就跌出一个金手镯来，扣首还镶着红宝石，虽说冯鸿立时便捡起揣回怀里去，老奴还是瞅清了那金镯面的雕花，应当是舶来品。也不知是得了哪一位的打赏，又私干了什么事儿，才能得这么重的赏赐。”

    “采办处

    ，应该是个肥缺吧？”春归问。

    “这毕竟是吴王宫，又不比得京都皇城，采办处就算比老奴这些人混得好些，着实油水有限，更何况冯鸿不久前还开罪了采办处管事的干儿子，受着打压呢，跑腿就有他，油水却沾不上半点。”

    春归便没有再多问。

    但却不忘交待青萍对名叫冯鸿的宦官多留些心。

    她虽受了周王委托管理王宫的人事，不过这会子就连周王对吴王宫的宫人都没有处杀大权，春归自然也不可能先把人扣拿严刑逼问，所以她才觉得这差使颇为难办，只能利诱，不能威逼，可那冯鸿当真要是齐王、秦王等等的耳目，利诱显然是没有作用的，也就只能着重盯防着他。

    “红宝石金镯子又是舶来品，奴婢怎么听着这样耳熟呢？”青萍嘀咕了一句。

    春归便蹙起了眉头。

    因为她的脑子里好像也有灵光一现。

    又正好是这一天，兰心妹妹屋里服侍的婢女藏丹也来请见，迟疑着犹豫着，咬牙禀报了一件事：“自从来了金陵住进吴王宫，大奶奶外家府上的李二姑娘偶尔会过来向阮中士请教，李二姑娘性情豁达，竟连二姑娘渐渐的也与李二姑娘要好了，又因李老爷并不如何拘束李二姑娘，李二姑娘常跟着舅太太出门儿，二姑娘也想相跟着出去逛玩，舅太太当然不会拒绝，这样一来二姑娘便和李二姑娘越发亲近了。

    怎知李老爷因和故旧相见，问起故旧家中刚好有个儿郎尚未婚配，与李二姑娘年岁相当，便请了周家的小郎君来，盼的是周小郎君若性情能和李二姑娘相投，做成这桩姻缘。都怪奴婢多嘴，把这事知会了二姑娘，怎知二姑娘她，二姑娘她……”

    春归其实已经大抵预料见兰心姑娘又再闹什么幺蛾子，揉了揉额头道：“在我跟前没什么可顾忌的，你直说就是。”

    “二姑娘见过那周小郎一面，起初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听奴婢说李、周两家将要联姻的事，竟然、竟然……竟然悄悄让黛蓝买通了吴王宫的看门人，一旦周小郎入见，二姑娘便会恃机去见，到后来竟然和周小郎私通书信……”

    “好了，我知道了，这事先莫声张。”春归心里着实无奈。

    她也大抵听二舅母说过这么

    一件事。

    周家在金陵城也算士绅门户，与外祖父也算得上通家之好了，春归昨日确然听二舅母说过外祖父有意招周小郎为孙女婿的事，没想到的是兰心却横插一脚，和周小郎私相授受起来……春归知道自家这位小姑子心高气傲，眼睛朝天长普通人可入不了她的青眸，看来表面上与华英要好，私心里还记恨着她这嫂嫂，做出这等横刀夺爱的事体来，为的就是羞辱华英。

    “青萍啊，你道那红宝石的金镯子为何耳熟？”春归长叹一声。

    青萍也跟着叹了一声：“奴婢这会儿想起来了，可不二姑娘就有这么一对儿？还是江家老爷过去送给二姑娘的物件，二姑娘很是显摆了一阵儿，也就是……旧岁除夕家宴上闹那场风波后，才没见二姑娘带那镯子了。”

    “只是二妹妹使黛蓝买通的是看门人，金镯子怎么跑去了采办处的宦官怀里？”春归疑惑道。

    春归都想不明白的问题，青萍自然不解。

    而她眼角余光，瞥见渠出从后厢袅袅娜娜飘了过来，满脸急着通风报讯的神情，春归于是支开了青萍。

    “藏丹刚才是来寻大奶奶告状的吧？”渠出开口便道。

    春归盯着她：“我以为姑娘进不得吴王宫，怎么这会儿瞅着，你倒是可以在吴王宫里横冲直撞。”

    “吴王宫乃是宋时旧邸，宋朝社稷崩亡已久，风水早便没了人君霸气，虽说曾为太祖旧居，太祖居时并没有改动这处王邸的格局，扩建时也根本没依风水格局，看着虽然恢宏，实际有形无气，我才能不受吴王宫的限制。”渠出解释了几句：“我昨晚就看见了藏丹暗审黛蓝，问清了二姑娘私下干的好事，她大清早便劝了二姑娘一歇，不顶用，我刚才瞅见她往这边来，就猜到是要向大奶奶告状了。”

    “她的确是来告状的，二妹妹竟知道藏丹已经晓得了这事？她怎么说？”春归问。

    “能怎么说，喝斥藏丹莫违奴婢本份呗，我看二姑娘也没怎么把这事当作一件事，可大奶奶要再不管她，真让二姑娘闹出私通苟且之事来……莫说赵大爷会多么震怒，李家那头，大奶奶怕都没法交待了。”

    渠出道：“大奶奶这回可万万不能姑息二姑娘了，可得重重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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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如此处理

    渠出说完话就挡在了春归跟前，却被春归直接“穿体而过”，她眼见着春归俨然是往后厢的方向去，赶忙跟上：“二姑娘是无药可救了，大奶奶的教训她又不会服气，大奶奶何必多此一举？这事儿还是知会大爷的好，让大爷出面，无论是把二姑娘禁闭于族庵，更严厉些干脆让她自我了断，免得二姑娘毁了轩翥堂的门风，总之大爷是家主，又是二姑娘一母同胞的兄长，谁还敢不服气？”

    春归这才站住了脚步，刮了渠出一眼。

    三伏已过，日渐也有阴雨，不过这一日却仍是金乌如炙的大晴天，阳光白得有些晃眼，所以魂灵的眉目像是因这天火日焰烤出了焦烟，不同寻常的急躁让人一目了然，春归可以不露声色，但她没有这样做。

    “大爷若真是这样不顾手足的凉薄酷戾之人，也做不得轩翥堂的一门之主了。兰心固然有错，但她年幼，从前又没得到真正有益的教引，无辜因她伤亡，遭遇殃祸者恨她恶她合乎情理，但手足血亲不能因此便将她遗弃，这件罪责，大爷与我，也是应当和她一起承担的。”

    渠出愣愣停住了步伐。

    赵兰心已经膝跪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春归细细打量她，发觉面前的女孩当真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稳了，眉眼间的戾气和浮躁至少已从表面打磨干净，但她当然还是不乖巧的，骨子里的执拗有增无减，如她这时虽说是副认错的姿态却半点没有认错的神气，好在是也不见了矫揉造作，像终于懂得生活不是戏台，她也不是戏子。

    又或者是她明白了演饰的精髓，像一个擅长写书的人明白如何真正逢迎看书人的喜恶，编撰出足够精彩的话本，她能够把情绪收放自如，塑造成功角色。

    要是前者春归会觉庆幸，当然后者的话……

    她是真不知该怎么向兰庭交待了。

    “二妹妹为何跪着？”春归问。

    “大奶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那么二妹妹这是知罪了？”

    春归瞄了一眼屋子里陪着兰心膝跪的藏丹，她的脸上赫然还带着巴掌印。

    这一眼瞄得明显，藏丹赶忙解释：“不是二姑娘施罚，是奴婢，奴婢……自责。”

    “藏丹为我婢侍，我告诫她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大奶奶解释，藏丹却仍然违我嘱令先找大奶奶告状，所以我令她罚跪，藏丹自掴，的确非我逼迫。”兰心眉眼像被霜冻一般。

    春归看着看着莫名就有了这女孩认真和赵大爷是亲兄妹的觉悟。

    “二妹妹起来解释吧。”她却并没有伸手相扶。

    兰心就仍然跪着：“我做错了事，认罚，我是闺中女子，不该和外男私通书信，更加不该和外男私定终生，我原应向兄长坦诚自领责罚，不过念及兄长而今操忙于公务，所以才告诫藏丹，不可在此时烦扰兄长分心。”

    兰心说完，竟自己打开了身边的漆盒：“信件都在这里了，大奶奶拿去吧，该怎么责罚，我身领便是。”

    春归：……

    她的确没想到这话本的情节竟然会如此展开。

    “二妹妹为何想要毁了英妹妹的姻缘，是因怨恨我？”春归没有急着去看“罪证”。

    兰心忽然抬起头来：“我的确无法和大奶奶亲近，但阮中士说，人与人之间

    自有缘法，不必克意违背真心迎合他人，我信服阮中士的教令，又怎会因为大奶奶迁怒英姐姐？我喜欢听英姐姐说铁岭卫的事，我也乐意和英姐姐谈论诗词歌赋，我和英姐姐确有缘法，相识不久，却友爱更胜多少手足。”

    春归看着兰心竟然透亮的眼眸，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

    “但我也是认真爱慕茂选，确确无关怨仇逞强。”

    春归：……

    兰心自己就解释了：“周郎还未得表字，茂选小士是他自取的讳号。”

    春归明白了。

    那位周小郎，名杰序，古语有云“五人曰茂，十人曰选……万人曰杰”，看来周杰序自认还不及万人才高，所以自谦茂选小士。

    “二妹妹莫不是对之一见钟情？”春归轻笑。

    “并不曾。”兰心竟难得没有计较春归似乎讥笑的意味，她这时活像一个臣子正在应对君王：“初见是在安乐院，我听李舅母的话，只以为茂选是李家外祖的故好之后，压根没怎么留意，后来听藏丹说漏了嘴，才明白过来他是李家外祖意中的孙婿，我与英姐姐交好，便想着替英姐姐参谋，所以才会克意和茂选接触，起初我只是想考较他的文才……通了几回书信后，才……除了兄长，我谁的指教都不服气，但偏偏茂选一针见血指出我的诗赋不足，我竟能心悦诚服，且我也问过了英姐姐，英姐姐说她并没看中茂选……是我先对茂选告白，茂选也接受了我的心意。”

    兰心挺了挺脊梁：“我不应和茂选私定终生，便是兄长要将我除族，我领罚就是，我向大奶奶说明这些，只是不愿让大奶奶误解，我对英姐姐没有恶意，更不是因为报复大奶奶才谎骗茂选，我就算是死，也要让茂选明白，我对他的爱慕是发自真心不掺些微虚伪。”

    春归这才弯腰，拿起那迭信件。

    大多数的确是关于诗词的讨论，那周杰序也确然一针见血指明了兰心的不足，直到最近的一封信……这两个小儿女才互吐倾慕，约定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二妹妹当真拿定主意非周家子不嫁？”

    “是非茂选不嫁！”

    “好。”春归扶起了兰心：“我并不认为周家子是良人，不过既是二妹妹择定的姻缘，我会替你促成，但前提是二妹妹今日之言无一字虚伪。”

    “大奶奶真愿成全？”兰心愕然。

    “是，此事暂时瞒着你兄长吧，待我缓缓和他商量。”春归颔首。

    “大奶奶不责我违悖闺教无耻之尤？”

    “我本就不是什么规矩人，我看重的只有发心。”春归拍了拍兰心的手：“如果二妹妹当真明白情感一事不能掺杂机心阴谋，在我这里，在大爷那里，二妹妹说的这些事虽然欠妥当，却不算了不得的大罪错。”

    兰心怔怔目送春归离开了她的房间，好半晌才用手捂住了脸。

    春归决定先找二舅母探探口风。

    二舅母听春归问起周小郎的事，连连叹气：“原本周太太见过英儿，心里是极其乐意的，否则也不会到相看这一步……春儿不是外人，有的事我也不瞒你了，原本琬琰当年的婚事，嫂嫂便觉亏待了她，不敢埋怨翁爹，就是心疼琬琰命苦，翁爹老人家也觉得是他连累了后辈，这不眼瞅着现今有了转机，就越发重视英儿的婚事。不求富贵，翁爹想的

    是英儿和未来的夫婿认真能够情投意合，所以才没急着定亲，商量着周家，先教周家小郎和英儿接触一段儿，真要是两个孩子都乐意，再定姻缘不迟。

    怎知道就在前几日，周太太忽然登门，只说他儿子配不上英儿，淌眼抹泪道罪求饶的一番，把大嫂闹得满头雾水。可周世叔父子，又跟翁爹担保两家婚约不变，这事蹊跷，翁爹还没个定论，我也不好张扬，今日要不是春儿克意问起，我是不会讲这里头的隐情。”

    “英妹妹可知道这事？”春归又问。

    “大嫂应当没和英儿提起，不过周太太那天来的时候英儿是知情的，倒是这孩子跟我讲，这桩婚事不成也罢，这丫头在铁岭卫野惯了，自觉受不了士绅门第的约束，不过她也懂得事理，知道亲长都是为她着想，唉！我就直说吧，那时我们在铁岭卫，压根没想到还能离开，所以翁爹自来就不曾再用官宦门第的规教拘束英儿，别看英儿也到及笄之岁了，真没开窍呢，压根不懂得男女之情，她也闹不准她对周小郎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只说她不厌烦。”

    春归于是和周太太见了一面，周太太见她有如见到救命稻草。

    “不瞒宜人，妾身是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娶了妻，可和长媳夫妻失和，两人过得像仇家一般，而今相隔两地，面都不见还能闹腾得家宅不宁……序儿比他哥哥小十多岁，妾身三十出头才得了他，原本就偏疼一些，更加不愿他再蹈他兄长的覆辙。李二姑娘我是中意的，小犬对李二姑娘也并无反感，原本妾身也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怎知，怎知……小犬忽然道他钟情于太师府的嫡姑娘，非赵姑娘不娶！

    翁爹和外子都不肯背信违义于李公，哪会赞同任小犬私定终生？可我这当娘的，眼看着长子已为父母之命所害，这辈子怕都不得个幸好圆满，着实不忍小犬也遗憾终生，我知道我家的门第高攀不上轩翥堂，也知道这事儿一旦说破，甚至会至赵、李两家生隙，但小犬已经说出了宁死不从的话……妾身只能想着至少先不逼着小犬婚配，待时长日久的，说不定小犬还能忘了赵姑娘，又或者赵姑娘另得了好姻缘，小犬也就死心了。”

    春归最后才见她的外祖父，同时也向大舅舅和大舅母说明了这桩事体。

    徐氏一听就着了慌，急得红了眼：“春儿怎能私下去问周家太太？周家人和我们家可几乎就要交换两个孩子的庚帖了，赵二姑娘做出这等丑事来，春儿难不成还想着成全她？英儿也是春儿的亲表妹啊，春儿可不能放纵赵二姑娘坏了英儿的终生大事！”

    “舅母先莫急，我问周太太求证，是得落实二妹妹的说法真是不真，并没有和周太太私下商量着就要联姻，二妹妹她这行为确然不妥，该当舅母埋怨，我身为二妹妹的嫂嫂，也担着过错，所以这事我才不能瞒着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舅舅舅母该打该罚，春归都当受着，可还望亲长们先考虑着如何处理这桩事体。”春归心里也着实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此事不管像不像兰心说的一样，她对华英有没有恶意，又是不是和周杰序两情相悦，华英都是这件事故中最无辜的人。

    可她要是瞒着这桩事一直不说破，周、李两家糊里糊涂定了亲，那周杰序岂不会因此迁怒华英？华英要那时才知道这件事，伤害才会更大。

    春归认为这件事的决定权，应当交给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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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琬琰被斥

    徐氏当然不能够体谅春归的想法。

    她急得站起身来，脸上再也忍不住怒气：“处理？还能怎么处理？赵二姑娘做下的丑事，难道春儿认为还该咱们替她善后？是，我们李家是欠着赵家的恩情，可也不能用英儿的终生大事报答吧？我也不敢打你罚你，只求春儿能够高抬贵手，莫毁了英儿的好姻缘！”

    李公和李大舅见徐氏话说得这样难听，不由都蹙起了眉头，不过他们两尚且没来得及说话，便见门帘一挑，突地又进来了个人。

    来人是李琬琰。

    她显然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阵墙角，进来后便先拉着徐氏坐下：“母亲莫急，表妹也确有表妹的难处，毕竟要不是表妹夫向皇上求了恩典，我们一家也不可能得到赦免离开流放地，赵二姑娘和妹夫是亲兄妹，表妹原本也不能够责罚她，这事儿也只好委屈英娘了，不过表妹虽然和我与英娘间并没有亲如手足的情份，想必看在过世姑母也是李家女这一层，总不至于连外家一门亲好都不认的。”

    李琬琰看着春归微微一笑：“周家这件事上，我家让一步，就算报答了表妹的恩惠，从此也就不拖不欠了，不过表妹若还认李家是外家，应当能答应着替英娘再寻一门好姻缘。”

    她这回总算是把当日之辱原样奉还了，顾春归不是不认我们两个表姐妹么？也该让祖父和父亲好好看清她的嘴脸，别再时时处处都先替顾氏着想。

    李大舅几乎没被长女这番话气死，拍案而起：“有你什么事？还不给我滚出去！”

    “爹？！”

    “你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没脸没皮的女儿！”李大舅指着李琬琰：“你还知道你妹妹受了委屈啊？以为荣华富贵就能补偿你妹妹了？我警告你，不许你在你妹妹跟前胡言乱语，出去！”

    李琬琰脸色苍白的夺门而出。

    春归：……

    大舅舅这回是真火光了，看来……她也只好挨着大舅舅的怒火。

    “春儿，我知道你的想法，赵二姑娘是你小姑子，你不得不为她着想为她考虑，但你这么做，也并不是完全不替英娘着想，你没有瞒着这件事，把这事告诉我们做得对，你说吧，你认为接下来应当怎么处理。”

    让春归意外的是大舅舅却并没有冲她发火，口吻虽说有些焦躁，不过却温和了许多。

    李公颔首道：“我先说几句吧，主要是想开解大郎媳妇，我之所以打算与周家联姻，一来是我与周老弟这么多年的同窗好友，两家人也说得上是知根知底，我知道英儿嫁去他家做媳妇绝不会受任何委屈；再者杰序这孩子才品兼优，的确可为良配。不过我为何没有急着和周老弟定下这门婚约呢？因为我首先考虑的还是孩子们能够两情相悦，日后才能当真美满幸福，感情之事，原本争论孰是孰非殊无意义，杰序若是另有了倾慕之人，咱们也不能强求这门姻缘，否则日后受气受辱的不还是英儿？强扭的瓜不甜，姻缘之事还得讲究各人缘法，你是明理之人，相信冷静下来后也能想通这一道理。”

    徐氏僵怔了许久，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

    春归才过去，蹲着身把手放在徐氏的膝盖上：“大舅母，我觉得我们应当先听听英妹妹的想法，但不能由我去问英妹妹，否则就算英妹妹已经属意周小郎，怕也会因为我的难处退让，我也不能够为了成全二妹妹便让英妹妹伤心难过，要英妹妹当真属意周小郎，我建议这件事不先急着议定，冷上一段时间，再看他们三个想法会否改变。”

    说到底不管周杰序，还是兰心和华英，三个小儿女至多也就是情窦初开，这个时候硬要逼着他们决断，才会闹出“坚贞不渝”“宁死不从”的事体，也许他们对自己的真心都还没有足够的认识，过上一段时日，有了更多的选择，指不定也就不会再坚持，自己放手才能不留遗恨，才有日后的欢愉美满可期。

    即便春归想要成全兰心，她也不会逼迫华英退让，但她这时几分相信兰心的说法，她以为华英

    或许当真并不执着于和周小郎的姻缘。

    华英表面跳脱，行事有些大大咧咧，但却聪慧细心，要若春归开口试探必定会触发她的敏觉，因为华英一直感恩于春归对他们一家的照应，便是属意于周小郎也定然会退让，这是违背发心的妥协，也许会让华英遗憾余生。

    只有大舅舅和大舅母配合，在两家即将联姻之际才能顺理成章问明白华英的意愿。

    但春归没想到的是李琬琰并没有因为大舅舅的警告就退缩，她已经先一步找上了华英。

    华英这时是在安平院，陪着兰心一同学习插枝瓶供，她过去并没有机会接触这门雅艺，但一回听了阮中士的授课后大感兴趣，难得的是兰心也乐意多她这么一位“同窗”，所以阮中士就再收了一位学生。

    不过兰心最近因为十分心虚，总是有意避开和华英说说笑笑，就显得几分清冷疏远，待课余，华英便有意逗兰心开怀：“听说内苑的华清园紫薇花开得正好，而今表姐已经在吴王宫，我们只要告诉表姐一声儿就能去逛内苑了，不用再承陶才人的人情，心儿便省得多少顾虑了，和我一同去吧，摘些紫薇来编个花冠带，看谁扮相更像江淮狂生笔下的紫薇仙子。”

    江淮狂生是个写话本的，华英刚来金陵就在市集上买了一本他的著作，里头的紫薇仙子其实是个大反派，人美心毒，但执着于爱慕，兰心和华英竟都很是喜欢这个人物。

    不过可巧的是紫薇仙子硬毁了好友的姻缘，用尽手段拆散了好友和心上人。

    这就触发了兰心的心病，越发觉得对不住华英，板着小脸说道：“你哪里会像紫薇仙子，我才像，这还用比？”

    “小丫头可真自大，你这是看不起我的美貌呢！”华英笑着推了兰心一把：“你这么斯斯文文寡言少语的，哪里像紫薇仙子一样泼辣了？就更不提离经叛道，你怎么和我比？”

    我像她一样心毒。

    兰心暗忖着，干脆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华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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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得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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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是李琬琰替赵兰心解了围。

    华英几乎是被大姐拖着出了安平院，却没被拖回安乐院。安平院和安乐院对面也有一个小花园，种植着忍冬，此时早已过了花期，所以无人游赏显得颇为幽静，华英一路被拖着过来难免气喘吁吁，但觑着大姐的神色她又不敢挣扎，好容易等大姐终于站住了，她才扶着墙喘气：“究竟有什么火烧眉头的急事，阿姐偏拉着我来这里商量？”

    “你的那位好表姐，早前跟祖父、爹娘说了真话，你道怎的？原来是赵二姑娘看中了周小郎，竟和周小郎暗通款曲，顾春归要成全赵二姑娘，我听见了，替你说两句公道话，却反挨了爹爹一场训斥！”李琬琰委屈的眼泪终于在妹妹跟前崩溃决堤。

    “好姐姐，快别哭了，哎呀都怪我连累了姐姐，让你为我这样着急上火的……”

    “你怎么还是这样，这可关系到你的终生，你还跟我嬉皮笑脸的！”李琬琰却并不问华英的意愿，也立时就被劝住了眼泪，拉着妹妹的手语重心长的一番晓以利害：“要说来周家也算不上名门大族，气只气周小郎竟这样不把我们李家女儿放在眼里，顾春归也是仗势欺人！但谁让赵家对我们有恩呢？这事少不得让妹妹受些委屈了，你听我的，忍这一时之辱，别和太师府的嫡姑娘衔恨，这事太师府必然会补偿妹妹，妹妹成全了赵二姑娘，赵家理当会替妹妹另寻户名门大族结姻……”

    “好好好，我答应姐姐不着恼，不怨恨还不成？”华英却挣脱了大姐的牵握，似乎有些迟疑，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大姐只把她当个孩子看待，但她已经不再稚拙懵懂了。

    她依稀察觉了大姐三番四次的利用，就像此时的一番话……

    大姐哪管她委不委屈，究竟是何想法？

    一边让她忍让迁就兰心，一边还在挑拨离间，让她因为此事记恨表姐。

    所以再劝说大姐不要再和表姐矛盾冲突已经大无必要，就像不知何时，长姐左右不了她，她也根本说服不了长姐。

    华英也深觉无奈。

    也许不得这次恩赦更好吧，铁岭卫虽然苦寒，但他们一家人在铁岭卫时哪有这么多的烦心事？大姐虽然起初看不上姐夫，但后来也认命了，乐意相夫教子，生活虽然没有现今的舒适便利，不过平静安宁，于她而言，更可贵的是恣意欢愉。

    既然能够安居乐业、不愁吃喝衣食，又何必非要被卷进这么多的物欲是非，一家人之间，血缘至亲之间都生了隔阂和算计？

    离开铁岭卫后，仿佛反而成了飘泊无依，居无定所。

    何处才是家族？

    所以当这日下昼，华英听父母高堂问起她对婚姻之事的看法，她就直接“出卖”了大姐：“我已经听阿姐说了，周世兄钟情的是心妹妹。”

    李大舅面如铅铁。

    李舅母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就再决堤：“我可怜的孩子……”

    “娘，我哪里可怜了？我又未曾和周世兄定亲，便是定了亲，两家自愿解除婚约我也不会受到诽议，一点没有损害。”华英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看向父亲：“我知道阿公和爹娘都是为了英儿着想，周世兄无论是出身还是人品都称得上优良，但阿爹，女儿今日说的也都是心里话……女儿见过周世兄几面，

    回回都要挖空心思迎合周世兄的好恶，一直就觉别扭和不自在，爹娘今日即便不问女儿，女儿原也想着找个机会对爹娘坦诚。

    自从离了铁岭卫，未到京城时，女儿便开始记挂过去的玩伴，尤其是……尤其是魏三哥，临别之前，魏三哥送给女儿的那方印鉴，女儿贴身携带着，甚至舍不得离身，女儿也是直到离别后才醒悟过来，女儿对魏三哥已经不仅限于友朋的情谊。可女儿更加不舍和祖父、爹娘，和姐姐哥哥们分隔万里，所以女儿一直忍着这些心思，从来没对亲长提起过。

    女儿也确实愿意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求仅管嫁作他人妇，年节下还能承欢亲长膝下，不至于死生难见。女儿对周世兄不存厌恶，但也没有爱慕之情，说句大实话，周世兄在女儿心目中，尚且没有心妹妹这个友朋要紧，他们既然两情相悦，女儿乐意成全，女儿根本没有觉得委屈，女儿巴不得再陪伴父母膝下，和家人共处更长时间。”

    徐氏怔了一阵，才道：“魏三郎？”

    “是，就是姐夫好友的小弟魏三哥。”华英把裙囊里的一枚印鉴取出，直接交在了母亲的手里。

    李大舅劈手夺过，仔细观察那枚印鉴，确然有常被把玩的痕迹。

    他长长一叹。

    小女儿口中的魏三哥，是大女婿马伯硕好友的小弟，说起来魏家也与他们李家遭遇类似，同样是获罪处了流放之刑，魏老爹有一手雕凿技艺，所以儿子们也因耳濡目染，虽久居苦寒之地，还没有荒疏这门技能，李大舅一眼就看出华英贴身收藏的这门印鉴，正是出自魏家的功作。

    而华英和魏三郎，又的确如同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的年岁相伴着长大。

    奈何两家人，而今相隔万里，魏三郎又不能离开铁岭卫，他却是怎么也不舍得把小女儿再嫁去万里之外了。

    因为成全了这对小儿女的感情，便真可能死生不再相见。

    “英儿，阿爹再问你一次，你务必说实话，你当真……不曾对周家小郎动心？”

    “阿爹应该了解女儿，要若女儿属意周世兄，绝对不会利用魏三哥挡箭，女儿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女儿即便心悦魏三哥，但仍不肯与爹娘家人骨肉分离，在女儿心目中，有比儿女私情更重要，更不能割舍的人事。”

    “如果魏三郎能够获赦……”

    华英眼睛一亮：“若真能有此幸运，女儿盼请亲长成全。”

    李大舅微微一笑：“好，阿爹知道英儿的意愿了。”

    这晚上李大舅拉上了李二舅一齐去见父亲。

    “琰娘的言行，儿子实觉惭愧，是儿子教女无方，如今才导致琰娘贪慕虚荣，竟完全不念亲情。”李大舅说着就往地上膝跪，李二舅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李公叹息一声：“说来也都是我的过错，当年就不该不顾琰娘的意愿，硬是让她嫁去马家。”

    “这怎么是父亲的错呢？”李大舅更加惭愧了：“大姑爷那样的品行就不委屈琰娘，更别说马家在铁岭卫也是殷实门户，琰娘嫁为马家妇，从来不曾缺衣短食，更没受过半分气辱，我们这回回京，马家根本没有强留琰娘在铁岭卫，反而许了大姑爷背井离乡至京城另谋生计，这样迁就琰娘，有多少人家能够做到？琰娘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大舅另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就连春归都知道为华英着想，不行逼迫之事，可长女却为了私心私欲利用嫡亲胞妹，如此的凉薄实在让人齿冷心寒。

    “父亲，儿子已经问明了英儿的意愿，她原来已经属意铁岭卫的魏三郎，所以对周小郎着实不存执念，英儿也愿意成人之美，并非只是为了知恩图报而已。既是如此，儿子请父亲向周世叔说明，免得乱点鸳鸯谱，反而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另，儿子也想成全英儿，所以先商量了二弟。”

    李二舅这才说话：“不瞒父亲，三郎其实不想经商，一门心思打算入伍从军……但儿子生怕为这小儿的妄念再让迳勿为难，喝斥三郎让他不许再提，不过大哥今日与我一商量……”

    “父亲，先让三郎为周王殿下僚客吧，若他能助周王殿下夺储，便可加恩擢为太子亲卫，届时或许三郎就能替魏家求个恩典，让魏家也能得我李家之幸获赦，英儿与魏三郎未必就无缘法。”李大舅紧跟着说道。

    李公蹙着眉头：“这样一来，三郎必当为周王舍生忘死。”

    “那也是三郎自己的愿望。”李二舅道：“且迳勿既然已经是与周王共担祸福，春儿的祸福悲喜也同样与周王的胜负休戚相关，我们一家多蒙春儿、迳勿相护，又怎能置身事外？”

    李公扶起了两儿子。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其实是不愿再多连累子孙的，当初要不是他自大狂妄急于求功，就不会沦落到流配铁岭卫的境地，他的发妻惨死在途中，儿子儿媳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他是真不愿让孙辈再卷进朝堂倾轧了。

    但他同样也不能不顾他唯一的外孙女和外孙女婿，更何况在两个儿子都愿意被卷涉牵连的前提下，他要是冥顽不化，况怕百年之后，黄泉幽冥，也无颜面对女儿的吧？

    他而今甚至都已经有些忘记了女儿的容貌了。

    有一些事情李公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不过他当然不会再强求与周家联姻，春归也很快知道了这个结果。

    和兰庭商量之前，她再见了一次兰心，告诉她这个结果。

    “英姐姐，英姐姐当真是……”

    “我跟二妹妹直说了吧，我虽答应了你促成这事，不过华英若然已经属意周杰序，我不会说服华英退让妥协，这件事出了些意外，但我相信华英对周杰序的确没有动情，更关键的是，她也根本不计较你撬墙角的行为，她乐意成全你。”

    兰心面红耳赤，难得的低埋着头，连脊梁都弯曲了几分。

    “我不拿所谓德规教范拘束二妹妹，但人得有是非之分善恶之识，二妹妹这回的行为，确然有悖朋友之义，多得英妹妹大度，你才能如愿以偿。”春归起身，却是往兰心的坐椅靠近几步：“但我不想恭喜二妹妹，因为在我看来，周杰序仍然并非良配，这其中的道理二妹妹自己去想，想明白了，再跟你兄长说你的决断。二妹妹，婚姻大事关系终生，迳勿与我，都不希望你冲动行事。”

    春归已然转身，却忽听兰心说道。

    “嫂嫂当时答应嫁给哥哥，不是也别无选择？你见都没见过哥哥，怎知哥哥是否值得托付终生？”

    “是，我别无选择，但二妹妹现今却有选择的余地。”春归莞尔一笑：“这声嫂嫂，我当真得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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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未来妹婿

    这天刚好是七月七。

    春归自己跑到内厨去，做了两餐饭菜——午饭是为兰心和华英下厨，晚饭专门针对赵大爷。

    但赵大爷显然对乞巧节并没有格外关注，所以被专门请回，并瞅着这桌子一看就不是周王府的厨子烹制出来的美味佳肴时，难免有些错愕，他确定他并没有错过春归的生辰和自己的生辰。

    “节日意义何在呢？不就是因为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偷懒玩乐么？”春归笑道。

    兰庭就欣然接受了偷懒的提议，甚至有了出去逛玩的想法。

    “早听说江南的乞巧节比京城更加热闹，这晚甚至效元宵免夜禁，有香桥会星期庆，咱们不如去市坊一游？”

    “都这会儿子了，再出去逛玩一番，岂不三更半夜才能安置？迳勿这几日可都没怎么睡足，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路途中，莫如咱们好生说一说话，早些休息更好。”春归其实也想出去逛玩，但想到多少琐碎事务，她竟然都有些提不起兴致来。

    再讲兰庭也的确比她更劳累几倍，又怎会真有玩乐的精神？无非是为她着想罢了，她就更应贤惠体贴些。

    “今日我确有要事与迳勿商量。”春归替兰庭斟了一杯酒。

    才把小姑子闹出的一件变故缓缓说了。

    兰庭险些没有把酒杯砸在地上：“兰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倒觉得二妹妹大有长进呢。”春归笑着劝解：“至少还知道做错了事，也懂得服软了，且这回她并没有行使什么阴谋诡计，发心也确然不存歹恶，只不过她年纪小，情窦初开，又一惯行事无忌，做事才这样大胆，固然有错，却比从前要磊落得多，这都亏得阮中士的功劳，到底还是纠正了二妹妹的心性。”

    “就算她对表妹的确不存恶意，可这样做，也违悖了友朋间的信义。”

    “二妹妹过去可把哪个人真正当做友朋？她这会儿子对英妹妹有些愧疚之意就已经算是长进了，总归还有知错能改的苗头，我甚至都觉着如释重负。”春归一点都不夸张要把兰心妹妹“扳正”的难度。

    兰庭哭笑不得：“只是又为难辉辉了，为这件事，怕会落外祖父和舅舅舅母的埋怨了。”

    “亲长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再者我也确然想着，那周杰序并不属意英妹妹，英妹妹真要嫁给他岂不耽误了终生？英妹妹值得更好的姻缘，周

    杰序根本般配不上英妹妹……我也不瞒着迳勿，在我看来周杰序根本就非良配，但这事英妹妹能想通透，二妹妹未必想得通透，我啊，说到底还是偏心着英妹妹的，所以迳勿可别觉得愧疚。”

    “当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思呢。”兰庭摇了摇头，把春归往怀里一搂：“周杰序自然不算君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父祖是属意表妹，这事固然是兰心挑起在先，但周杰序若是心志坚定也不至于将事情闹成这个地步，唯一可取的，也就是他还不算完全没有担当，至少还敢先对父母说明他的意愿。所以你才觉得他未必就是卑鄙之徒，也许是因历事尚浅，少年义气，虑事不够周全但品性没有太大瑕疵。罢了，我就会一会这周小郎，给他一个机会。”

    “迳勿还是等二妹妹有了决断再说吧。”春归道。

    “不妨事，我先见一见周小郎，要是他不可靠，我再直接告诫兰心。”兰庭说着说着就蹙起了起头：“她能有什么决断？见了人家才几面，连非君不嫁的话都敢说了！她还能有什么决断？这事由不着她，我可不能看着她因为年少无知，自己跳进火炕里。”

    春归看着兰庭。

    赵大爷可知你在陶才人看来就是一个火坑？不，阁下简直就是一座化人场了！

    赵副使的考察自然不会马虎了事，十余日后都尚无结果，不过李公倒是又亲自去了一趟周家，大约说了联姻之事不必再提的话，周太太先一步又来了吴王宫，不敢说相看的话，她只是为了道歉和道谢，但春归却特意喊来兰心做陪。

    她倒不是相信兰心的眼光，但却相信外祖父和大舅舅的眼光，其实也知道周杰序虽然一定不如兰庭般的沉稳才干，但兰庭原本就是异类，未来姑爷自然不能比着兰庭的标准去考量，周杰序的品性应该不坏，而兰庭也不会计较周家的门第远远不及太师府，谁让兰心自己乐意呢？兰庭表面上虽和妹妹极其疏远冷淡，但私心里却从来没有厌弃兰心。

    说穿了就面冷心热，口硬心软。

    这桩姻缘只要兰心不变卦，那就是八字写足一撇。

    至于公婆的意愿，春归压根就没上心，别说兰庭这面后盾了，况怕兰心妹妹一闹腾，大老爷和沈夫人都只有妥协的份。

    临近八月的时候，兰庭总算给了春归一句准话：“周家人过几日就会来送他家小子的庚帖，辉辉若觉他们还算热忱，也把二妹妹的庚帖交给他们

    吧。”

    这就是周小郎君终于通过了赵副使的考核。

    八月初，周家送来了庚帖，春归也把兰心的庚帖交给了周家人，但因为兰庭还无意让妹妹这么快便出阁嫁人，所以这件婚事接下来的程仪就没急着进行，但周太太邀约春归去周家作客，春归答应了。

    她也终于见到了兰心妹妹非君不嫁的心上人。

    周小郎的年岁其实还未满十六，眉眼却生得有几分凌厉，性情也是寡言少语的不大健谈，因春归问起他的课业，应答时口吻甚至有些辣冲，不过倒不是针对春归，仅是抒发他对某些经史释著的不同见解，周太太俨然不知儿子的见解是对是错，她只怕会造成春归的误解，笑着缓和气氛：“小犬着实不大习惯交际，寻常和同窗争论课业时就是这样的口吻，我也提醒过他莫这样狂妄，却也无法纠正他这性情。”

    “儿是依循先生教导，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周太太：……

    “那你祖父不是还教导过你为人要谦恭？”当娘的竟和儿子争论起来。

    “谦恭不在言行，而在发心。”

    周太太：……

    “顾宜人考较儿子课业，若儿子不示实学，岂不让顾宜人误解儿子愚冥？”

    周太太扶着额头，败下阵来。

    她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打发开后才道：“小犬就是这样一副直脾气，虽说我带着他去吴王宫拜访时，也告诉他是为相看，李家和我们家也都得看着他和李二姑娘认真你情我愿了，才会正式定亲，结果他以为定亲之前还必须先让他点头……后来收到赵二姑娘的信，他也相信当真只是谈诗论赋，一来二去的对赵二姑娘便生了好感，因为赵二姑娘好学上进。”

    春归：……

    她有点相信了周小郎的确如此单纯。

    “所以这两个孩子自己就议定了终生大事，小犬竟认为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告诉他父祖，他经过相看，认为与赵二姑娘才有共同喜好，与李二姑娘反而说不到一块去，不瞒顾宜人，我都时又气又急又哭笑不得。”

    春归很能体谅周太太的心情，不过她更相信兰庭的眼光，兰庭既然许可了这桩姻缘，那必然是认定周小郎确然是个正人君子不说，将来还能够约束兰心的言行纠正小姑子那乖戾的心性。

    姻缘之事，看来还当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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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突行毒杀

    春归受邀去周家这日，因为已是互换了庚帖，所以并没带兰心同行——这是兰庭的意思，在正式纳采之前，别让他们两个再见面，万一兰心只是一时脑热，没多久又反悔了，还有转圜的余地，免得见面频繁，让兰心一直脑热下去，没时间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对方究竟是否和自己合拍。

    周小郎虽然通过了兰庭的考验，毕竟大舅子看妹婿，多少都有些吹毛求疵。

    而这日下昼春归刚才周家回到吴王宫，换了身家常穿着的半旧襦裙，斜倚着软榻休息，便见渠出穿墙进来，一脸的焦灼，却半天都没有吱声。

    春归没有摧促她，反而微阖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直到渠出终于拿定了主意，上前说出一番话。

    春归睁眼：“你说二妹妹要毒杀我？”

    “她正是如此要胁藏丹。”

    春归没有说话。

    但她也自然再无闭目养神的闲情，移步到了窗前，张望窗外景致。

    那株金桂在经过几场阴雨的浸润后，芳朵已经坠满碧枝，风卷香盛，游走闲庭，江南的季候还没有这么快转凉，使这花香似带着几分躁郁，不那么清爽怡人。

    春归忽然想起大抵半月之前，那时兰庭终于有了几日空闲，他们回了一趟金陵族居。

    赵门族人多聚居在句容，轩翥堂在族居也还保留着族田、旧宅，安排了家生仆在族中打理，那几日她与兰庭住在老宅里，偶尔也会和兰心一同饮谈，春归能够明显感察兰心的变化，她虽仍然不爱和族里的姑娘们亲近，却不再像太师府时那样趾高气扬，她会把诗作满怀期待的拿给兰庭评点，也能听得进去自己的指正，春归那时还想，这双兄妹之间终于有了冰释的迹象，这样才像正常的兄妹。

    但转眼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究竟是谁不放过谁。

    回族居时还见到了二婶彭氏，春归记得连彭氏都在感慨兰心的变化，彭氏还说兰心的心性原本不坏的，都怪从小被老太太往坏里教。

    春归就站在窗内，看着兰心和藏丹一前一后过来。

    兰心毕恭毕敬行礼道了万福，她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仿佛浸润得眼眸都比寻常透亮几分，她仍是有些拘谨的，示意藏丹揭开食盒的镂雕漆盖，从里头取出一碟碧翠色泽的糕点来，且十分用心的切成了厚菱片，看着很是精致。

    “是我今日亲自下厨做的毛桃糕。”兰心有些迫切，似乎还带着几分羞涩。

    “二妹妹亲自下厨？这倒难得。”春归莞尔。

    藏丹便道：“二姑娘是听说大奶奶今日受邀去了周家，午饭后便知会了陶才人，征用内苑厨房，这胡桃却是托了李家大爷清早时去市集采买的鲜果，二姑娘是想借这道茶点，感谢大奶奶为二姑娘的一场操忙。”

    得，把她大表哥也一并拉下了这淌浑水。

    “倒不曾听说过二妹妹会做茶点。”春归当然不会品尝这碟子据说加了剧毒的糕点。

    “本是藏丹的建议，主要也是藏丹经手蒸制的，我不过是往里调了蜂浆桃汁。”兰心显得极其老实，并没有独

    占“功劳”。

    “二妹妹辛苦了，二妹妹应当先尝。”春归将那白瓷碟往兰心那边轻轻推了推。

    兰心也的确想要尝一尝自己首回下厨的出品，当真动手拈起一块来就要往嘴里送……

    春归似乎漫不经心的一瞥，却因这一瞥牢牢捕捉到藏丹眼里的怨毒之色。

    “且慢。”春归捉住了兰心的手腕：“藏丹更辛苦，二妹妹理当先让藏丹品尝。”

    兰心终于怔愕。

    而藏丹的神色已是剧变。

    “取银针验毒。”春归冷冷说道，是吩咐婢女。

    兰心手腕一颤，那块翠莹莹的胡桃糕就跌在了案上。

    “不用取银针了。”藏丹膝跪在地：“奴婢认罪，奴婢听从二姑娘指令，在胡桃糕里落了砒/霜！”

    这时本是青萍和菊羞在春归屋子里服侍，一听藏丹的话两个丫鬟都是神色一变，青萍显然冷静许多，一叠声地嘱咐屋外候令的乘高去打水让兰心净手，她自己却直往外头奔去，清水净手尚不保险，需让乔庄立时调配解毒方剂才能担保清洗干净二姑娘手上的残毒，而菊羞就显得毛躁了，多此一举的把那碟子胡桃糕端开老远不说，立着眉眼便指责兰心：“二姑娘真是蛇蝎心肠！大奶奶这样为你劳心劳力的，你竟意图毒害大奶奶，就没见过你这么歹毒的人！”

    “不是我！”兰心已经站了起身，茫然地把藏丹盯了一阵，又转过头来盯着春归：“不是我，我怎会毒害嫂嫂？”

    “二姑娘根本便不属意周家子，从一开始便是存心要毁了李二姑娘的姻缘，二姑娘是因大奶奶迁恨李二姑娘！所以二姑娘才交待奴婢来大奶奶跟前告状，为的就是把此事闹破，羞辱李二姑娘！二姑娘仗着与大爷乃是一母同胞，料到大爷这回对她也必定只是小惩大戒，大奶奶若是不服与大爷争执，更是二姑娘乐见。

    二姑娘没想到的是大奶奶并没有严惩她，甚至还废心促成了这桩姻缘，二姑娘有苦说不出，更不情愿嫁给周家子，所以才生此毒计，倘若大奶奶今日食下这碟毒糕，二姑娘反而可以嫁祸李家大爷，诬陷李家大爷是因大奶奶坏了李二姑娘的姻缘怀恨在心，利用二姑娘之手一石二鸟！”

    藏丹倒是把赵兰心的动机解释得一清二楚。

    渠出也在一旁帮腔：“我确然听见二姑娘是和藏丹这般商量。”

    “二妹妹有何话讲？”春归面无表情，喜怒不露。

    “是藏丹在血口喷人！”兰心急红了眼：“我什么都没做过，我的确心悦茂选……嫂嫂，嫂嫂知道藏丹过去可不会纵容我行阴恶之事，她分明还屡屡劝诫我不能不敬嫂嫂，正因为这样我一度还厌恶了藏丹，是嫂嫂执意让藏丹重新回我身边服侍，在我看来她根本就是嫂嫂的心腹，我要怀着这些险恶的居心，怎会令她做这样的事？”

    “一切都是假象，二姑娘嘱咐奴婢如此行事才能赢获大奶奶信任，二姑娘从来不曾厌恶奴婢，二姑娘实则一直当奴婢为心腹！否则这回，奴婢也不能够获大奶奶许可相跟来金陵。”藏丹道。

    “你要真是我心腹，为何此时将我供出？你分明是想嫁

    祸于我！”

    “二姑娘的毒计显然已被大奶奶识破了，奴婢是为自保才如实招供！”

    “你……”

    兰心只觉百口莫辩，暴涨的戾气让她冲藏丹扬起了手臂，却迟迟未曾落下。

    “我知道了。”兰心颓然垂下手：“你楚心积虑，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楚心积虑，你为了获得我的信任留你在身边服侍，你甚至说你姐姐敛朱活该去死……你是恨我害死了你的姐姐，为的就是这么一天，你想陷害我，亲手把我置之死地为你的姐姐报仇血恨！”

    春归清楚的看见渠出脚下一个趔趄，似乎难以置信般盯紧了藏丹。

    “二妹妹，我相信你的辩解，现在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处治藏丹。”

    兰心却半天没有吱声，她蹲下了身，长久的把脸孔埋在手臂上。

    “大奶奶，奴婢所言……”

    “我不会轻信你的一面之辞，便判定二妹妹有罪，藏丹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只能是你为首恶元凶，若你自己认罪了，念及并没有造成任何恶果，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春归冷冷看向藏丹：“若你再一口咬定是受二妹妹指使，谁也救不了你，太师府不私杀奴婢，便是将你送官法办，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终于让藏丹崩溃了。

    她手撑着地面，撑了几撑才勉强让自己站起来，脸上已无哀求之情，转而写满了讥讽之意，她哼笑几声：“不私杀奴婢？那么我姐姐是怎么死的？意外坠水？要不是赵兰心罚她赤足立于雪地，还逼令她赤足沿雪地走回，她怎会坠水？我以为大奶奶至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以为大爷、大奶奶至少不像赵兰心一样歹毒，是我痴蠢，你们这些人都一样，在你们眼里奴婢根本不是人，贱如蝼蚁活该践踏至死！”

    菊羞这时也彻底回过神来，她虽然对藏丹心怀同情，但却不能容忍藏丹对春归的诋毁，啐了一口：“冤有头债有主，你姐姐死的时候大奶奶可还没有嫁进太师府，和大奶奶有何关系？你为你姐姐报仇血恨，竟然设计毒害无辜，你这能算良善之人？我跟你一样为奴为婢，大奶奶却从来不曾苛待我，你凭什么指责大奶奶？”

    “可我只有那么一个姐姐！”藏丹抬手握紧了自己的胸襟：“爹娘死了，我和姐姐被发卖奴籍，原本我是要被人牙子卖去妓院，是姐姐磕破了头才求得人牙子改变主意，也是姐姐苦求之下才让人牙子把我一同卖入太师府为婢，我捅了漏子，是姐姐代我挨罚，姐姐得了赏赐，哪怕就是一块茶点，也都先让我给吃，那天给赵兰心送手炉，原本该我去跑腿，是姐姐心疼我怕我受寒，硬抢着要去……

    姐姐若不是为了护着我，她就不会死，该死的人本来是我！但我听说姐姐挨罚，竟不敢为她求情，我太害怕赵兰心了，姐姐死后，我无时无刻不恨自己胆小懦弱，但我再懊悔又有何用？从那天开始，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姐姐报仇！”

    藏丹狠狠的盯着兰心：“你可知道有多少次，我帮你削切瓜果时，都想用那把匕首刺进你的胸膛，我甚至替你收拾钗簪，也想刺瞎你的双眼，夜间陪床，我都想直接扼杀你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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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渠出鸿波

    为什么没有动手？

    因为不想让你死得这么容易！

    “那段时间我晚晚都在做噩梦，我梦到姐姐一个人孤伶伶的立在雪地里，她跟我说脚底像针扎一样疼，后来她滑进了水里，灭顶的黑暗让她深陷绝望，但她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活着更痛苦，姐姐死了才算彻底解脱……赵兰心，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得解脱，我楚心积虑，就是为了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痛苦，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几乎已经绝望了，直到大奶奶嫁进太师府，我想机会终于来了，你在意的不就是大爷的手足之爱么？如果让大爷亲自下令处杀你，不，甚至大爷只不过彻底厌弃你，剥夺你高门千金的矝傲，沦为世人所嘲笑讥鄙，折辱你践踏你，对你才是修罗地狱！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又直到这回来了南京。

    你竟然爱慕上了周家子，他可是李二姑娘的未婚夫。

    我的计划，先是向大奶奶告密，大奶奶必定重惩你，如此我就能够游说你毒杀大奶奶，你的罪行瞒不过大爷，但我没有料到大奶奶非但没有重惩你，甚至还成全你的意愿！我只能亲自动手，待大奶奶中毒身亡，我才坦诚罪行，咬定是你指使，大爷盛怒之时，可还会听你狡辩？

    真是苍天无眼，我没想到我的计划会被大奶奶识破。”

    藏丹看向春归：“大奶奶根本不信我的话，我狡辩无用，要杀要剐随大奶奶就是，但赵兰心你给我听好，我姚鸿波就算是死，也必然化身为厉鬼，我不会放过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从藏丹把砒/霜落在胡桃糕里时，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她是打算牺牲自己，拖着兰心一起下地狱。

    “二妹妹。”春归这才把兰心拉了起来：“你要如何处治藏丹？”

    兰心这回并没有痛哭失声，她甚至脸上无泪，但双眼却肿胀起来。

    “藏丹，我若告诉你，其实我早已经后悔了，你应当不信吧？我也害怕，那时我也时常做恶梦，但我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却听信了祖母的说法，我说服自己，不就是一个奴婢吗？我罚她本来没有任何不应当，是她自己失足滑进水里淹死了，根本不是我的错。我可是太师府的嫡女，比奴婢高贵千百倍，我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我根本不应愧疚。

    我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安心，一度我也的确觉得我安心了，但后来我才发觉其实是在自欺欺人。我那样害怕被兄长厌弃，被他人嘲笑，其实说到底，我是在兄长和他人跟前自惭形秽，我手上已经染了血，这一生都不再干净了。

    我悔悟太迟，我的悔悟也根本什么都不能挽回。”

    所以……

    兰心低着头：“嫂嫂放过藏丹吧，求嫂嫂不再追究藏丹的罪错。”

    “赵兰心，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伪善，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藏丹直扑向兰心，却当然被菊羞眼疾手快的拦住了。

    这时青萍也已经回返，春归嘱咐道：“青萍先送二妹妹回后厢，菊羞，你也先回避吧。”

    现下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春归、藏丹，外加一个亡魂渠出

    春归也起身，站定在藏丹面前：“我知道我要说服你，必须消除你的误会，我就直说吧，我并不是不辨是非就相信二妹妹的话，为了包庇她才威胁你，是我早已察实了你的罪证，你应当是在京城时就私窃了二妹妹的红宝金镯，用金镯买通了吴王宫的宦官冯鸿，托他捎递砒/霜给你。

    我让蒋公公荐举得用之人，冯鸿听闻风声，竟然毛遂自荐，他早就把你供出来了，所以只要是二妹妹送来的饮食，我都不会入口，当然光凭这个我并不能断定你是否得二妹妹指使，所以我今日有意试探，二妹妹毫不犹豫就要自食毒糕，又怎会是她指使你下毒呢？”

    这话不实。

    冯鸿根本就没有毛遂自荐，否则春归也不会毫无作为，任凭砒/霜剧毒留在藏丹手上，但她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供出”渠出来，但她要打消藏丹的求死的念头，必须解释自己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袒护兰心。

    奈何藏丹不听这解释，冷笑道：“大奶奶说不包庇，那么可愿让赵兰心为我姐姐偿命！”

    “这我做不到。”春归瞄了渠出一眼：“你的姐姐，原名可为姚渠出？”

    “大奶奶察过我姐姐的本名？”

    “算是吧，我便不叫你藏丹了，想来你对这二字也是深恶痛绝，姚姑娘。”春归叹息一声：“我不为二妹妹开脱，我也理解你对她的恨意，可是在大爷和我看来，你姐姐的死虽乃二妹妹造成，但二妹妹也并非出自故意，大爷和我是二妹妹的

    兄嫂，不能让二妹妹为令姐偿命，姚姑娘深感手足血缘情重，应当也能体谅大爷和我的心情吧。”

    “那大奶奶就不必再多废口舌了。”

    “姚姑娘，二妹妹若并无愧悔之心，你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在意，你一意求死，着实只能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我在这世间哪里还有亲者。”

    “怎么姚姑娘不是坚信魂灵有知么？否则又何苦一意求死，意图化身厉鬼寻仇？”春归摇了摇头：“姚姑娘有此信仰，怎不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姐姐，虽说与你阴阳相隔，可仍牵挂关爱着你，他们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还是希望你含恨而死化为厉鬼而再也难得解脱？”

    “大奶奶还真是巧舌如簧，但我绝不会被你说服。”

    藏丹倔强的昂着她的头颅。

    春归看向渠出。

    渠出终于说道：“胡桃糕，她用这个下毒陷害赵兰心，是因……胡桃糕从前是我与她都爱吃的甜点，阿娘做的胡桃糕，尤其绵软鲜甜。”

    春归回去卧房，用丹砂胡乱画了张道符，拿出来：“今日这场事故，我早有预料，也早寻莫问小道求了道灵符，我跟莫问小道也学过一些粗浅法术，只要焚烧此符，亦能在短时之内与亡灵沟通。”

    藏丹冷冷看着春归装神弄鬼，眼里又如写满狐疑。

    “胡桃糕，原来是姚姑娘与令姐最爱的糕点呀，令慈蒸制的胡桃糕，那绵软鲜甜的滋味，姚姑娘应当记忆犹新吧？”

    “你！！！”藏丹大骇：“大奶奶怎么知道？”

    “是令姐显灵，我能见到她，她告诉我的。”

    渠出哽咽道：“阿娘颈窝处有一指甲盖大小的青记，鸿波腋下也有，我身上没有明显记认，就连眉眼也随了阿爹，鸿波年幼之时，还曾猜疑过我是捡来的，不是阿娘亲出，因为爹娘待我更加严厉，不如待她这个小女儿溺爱。”

    春归原话复述。

    藏丹茫然四顾：“姐姐、姐姐当真在此？”

    “我一直在，我一直在，我一直看着她，但我恨我竟然一直不知她的心意！”渠出靠近藏丹，似想去抓藏丹的手，这会儿子她已经忘记她只是一缕幽魂，再也不能和生人接触。

    “大奶奶，求大奶奶，救救鸿波吧，别让她寻死，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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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再见渠出

    春归这回没有完全按照渠出的原话，她代替渠出握住了藏丹的手：“你姐姐说，人死之后魂灵确然有知，但根本无法化身厉鬼，如她一样虽然妄执难消至今不得超脱，甚至一直无法为她自己报仇血恨，她不想你也步她后尘，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从今之后，为你自己生活。

    姚姑娘，二妹妹已经和她自己和解了，你再执迷不悟，惩罚的也仅只是你自己而已，不，你一心求死，更会让令姐自责，她若不得超脱，难以再入轮回，就只能魂飞魄散了。你怨恨二妹妹，但不应自惩，这个道理你可听得进去？”

    藏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脱春归的手。

    “让大爷和我补偿你吧，这样一来你姐姐才能得真正的超脱，你姐姐魂灵在此，我当她面前承诺，大爷和我会替你赎籍，你若是想找姚家族亲，我们替你打听助你与族亲团圆，你要是想嫁人有个终生依靠，我们也必不遗余力，但我的建议是……我曾经有一邻交，我称她一声柴婶，柴婶膝下没有子女只与侄儿相依为命，若你答应认柴婶为义母，从此也算有了亲长手足，日后与太师府就再无瓜葛了，柴婶也必会许你自主姻缘，就算你想招赘婿，日后子女随你姓姚，也未尝不可。”

    春归想渠出姐妹二人曾经沦为奴籍，便是还有族亲恐怕也未必靠得住，若是由太师府出面把她许配人家，藏丹更加未必会接受，而柴婶也曾经露意，确然想认个干女儿了她心中遗憾，柴婶原本视柴生有如亲出，就盼着再多一个女儿。

    藏丹对柴婶总不至于会存心结，若她愿意，才算获得新生。

    “我姐姐的意思呢？”良久后藏丹才问，她不得不信春归的话，因为那些事，只有她和姐姐知道。

    渠出忙不迭说道：“柴婶是好人，柴生也是好人……多谢大奶奶废心了。”

    春归转达了渠出的看法。

    藏丹终于长叹一声：“姐姐既然是这想法，鸿波不敢不从。”

    “想必姚姑娘也不乐意在金陵久留，待我知会大爷，先遣人送姚姑娘回京吧，但请姚姑娘先在吴王宫屈就两日。”

    藏丹告辞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春归和渠出。

    春归知道渠出此时必然心潮起伏情绪汹涌，她也没急着说话，一人坐着兀自思量晚间要怎么跟兰庭说清这事，直到听渠出问道：“大奶奶早就知道我就是敛朱？”

    “我是早在怀疑你为太师府奴婢，且妄执难消，你随我回京之后，对太师府众多人都不甚尊重，唯独一口一声二姑娘从来没有直呼其名，这着实是欲盖弥彰了，你是怕我意识到你就是敛朱吧？你虽对我并没有恶意，当然也是听从玉阳真君的指令才相助于我，不过你也在想着时机合适报仇血恨吧？”春归一派平铺直叙的语气，似根本不在意渠出的有意隐瞒。

    渠出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我的妄执并不是对赵兰心的恨意，我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鸿波……我死的那一日，魂灵出窍，目睹的情境就是剑碧把我的死讯告诉鸿波，她们都知道我和

    鸿波是姐妹，剑碧说她亲眼看着我滑进了水里，已经喊了人打捞尸首，兴灾乐祸让鸿波替我收尸，鸿波只是哭，她看都不曾去看我一眼。

    后来她还自己找到了赵兰心，跪在赵兰心面前直磕头，她说我是自遗其咎，违反了二姑娘定的规矩，该当被罚，后来失足落水，也是我命该如此，总之说尽了绝情话，为的无非是讨好赵兰心，我当时看着鸿波那模样，哪里想到她竟然是楚心积虑意图为我复仇，但我知道鸿波从来怯弱，所以连我都认定是她为了自保，贪图利益，所以六亲不认。

    我今天才看见她背着赵兰心悄悄在胡桃汁里掺了毒药，我甚至都没深思过她为何要嫁祸赵兰心，在我心目中她仍然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纵然放不过赵兰心，但我也不想轻饶了她。”

    魂灵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竟然想要亲手害死鸿波，我才是蛇蝎心肠，我才是……我果然是死有余辜啊，根本就不值得鸿波为了我，这么多年来忍屈受辱，她甚至想要豁出性命把赵兰心一同拉下地狱。”

    “你到底还是谅解了鸿波，不过连你自己都没察觉而已。”春归看向窗外，一片亮白的日色：“你阻止了她的计划，单纯是想救我性命吗？你知道倘若并没有造成恶果，我应该会饶鸿波性命，更不说你还一口咬定是二妹妹指使鸿波，那我就更不会重惩鸿波了，渠出，你只是尚未与你自己和解而已。”

    “顾宜人，我现在看见了那条路。”渠出忽然说道。

    “是通往溟沧的那条路么？”

    “是。”

    “那你还在迟疑什么？”

    “我怎能离开？”渠出讶异，转眼盯着春归：“我可不比普通亡灵，我因玉阳真君施术，即便打消妄执亦能逗留凡世。”

    “但不是有种说法是，即便因玉阳真君施术，不至于魂飞魄散，但逗留时间越长便将影响到轮回，说不定下一世更会受妄执所扰，终于难免劫厄？”

    “可我若走了，谁还能助顾宜人？”

    “你不用再管凡世之事了，人魂有别，各有缘法劫厄，如今你妄执已消，当去应去之地。”

    渠出深深吸一口气：“不，宜人有所不知……”

    “滚吧！”

    ——这一声共同炸响在渠出和春归的脑子里，而后轩窗之外，桂花树下，不可一世的男子再度现身，仍是黑袍没足、银发悬膝，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仿佛风声云移都发生刹那凝滞。

    玉阳真君。

    他旁若无人般直接穿墙而过，当背光而立，瞳孔里针尖大小的金芒竟攸而扩张，有若流金刺焰。

    渠出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冷颤，连形体都似乎变浅变淡了。

    “我的术法已经收回了，你再不走，就当真要魂飞魄散了。”玉阳真君轻轻一挥手。

    渠出甚至不敢和春归道别，便如一道残影穿过墙就不见去向了。

    “日后由本神君亲自来当顾宜人的耳目，顾宜人但凡有求，只需转念即可。”玉阳真君撂下一句让春归都忍不住啧啧称奇的

    话。

    “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哪敢劳动玉阳真君？”话虽如此，但春归俨然并不当真觉得受宠若惊。

    “顾宜人不是大发慈悲心，执意不肯误了渠出的轮回么？而今又无合适的亡魂供顾宜人差遣，要非本神君亲自出马，顾宜人打算怎么解救苍生之困厄？”

    “神君不是自称干预天道会影响修行么？怎么舍得为了凡夫俗子承担天谴了？”

    “本君自然掌得分寸，不劳顾宜人费心。”

    “那我要让人神君直说，谁才是将引天下大殃的元凶呢？”

    “这便是顾宜人不知分寸进退了。”玉阳真君冷笑：“本君只不过会助顾宜人解魂灵之妄执而已，其中线索，仍需顾宜人自己参破。”

    春归便不愿多搭理他了，打了个呵欠，照旧躺上软榻去闭目养神。

    但她当然是睡不着的，数十息后再睁眼，果然不见了玉阳真君的身影。

    这晚上兰庭直至夜深都没有回到安平院，还是春归遣人去请，才把人叫了回来，她简单叙述了藏丹闹出的这番事故，兰庭听后半晌才叹口气：“是兰心种下的孽因，却险些累及辉辉。”

    “庆幸的是藏丹隐忍了这许多年，并不仅仅想图二妹妹的性命而已，也只有这回来了金陵在吴王宫里才被等到了时机，动手之前又先留下了破绽，但就算我没有发现冯鸿这条线，在吴王宫里也会小心防范，尤其是入口的饮食，藏丹想害我性命是不能够的，倒是二妹妹十分侥幸。”

    如果藏丹只想让兰心死，恐怕早就得手了。

    “真要是那样，也是兰心自遗其咎，但望她经过这一回激变，当真能受到教训。”兰庭虽也觉得后怕，但也知道这绝非藏丹一方的过错，倘若不是她的姐姐因兰心而死，又怎会发生今日之事。

    “我今日一再要求二妹妹处治藏丹，就是看她有没有心生悔愧，庆幸的是二妹妹经阮中士教引，确然扭转了心性，否则她今日只怕仍然恨不得把藏丹千刀万剐，怎么也说不出饶恕的话。”

    “阮中士虽有功劳，也多亏辉辉废心了。”兰庭由衷道：“说来也都怪我疏忽，当初早该把藏丹调离二妹妹左右，我明知她是敛朱的血亲手足，应当想到她会心怀怨恨的。”

    但一来那时他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祖父又是新丧，心情沉郁不说又还有一堆外务操心，着实便没有留意失足落水的丫鬟竟然还有一个妹妹，后来虽知道了这件事，藏丹却已经被兰心提拔为大丫鬟，兰庭见藏丹性情怯弱，着实不像怀恨的模样，又以为兰心到底因为心怀愧疚才对藏丹另眼相看，就不便横加干涉了。

    这些年藏丹也确然把怨恨埋藏得极深，丝毫没有透露恶意，甚至还时常劝诫兰心，起初连春归都被她瞒骗过去了。

    兰庭于内务上关注有限，就更没有察觉隐患了。

    “这次多亏了辉辉。”赵副使越想越是后怕，竟然把面孔埋在春归的颈窝里老半天连动弹都不动弹一下。

    直至呼息宁长，就这么侥幸着疲倦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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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李公之决

    赵副使睡醒时天还未亮，但却换成了他把春归搂在怀中。

    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之时，额头似有轻吻落下，让他整晚梦境都在缠缠绵绵，就着实是有些不乐意早起了。

    但却怎么用力也睡不着的，手掌底下隔着又软又薄的衣料，很清晰的感应女子体肤的温度，就像有一把火从掌心开始失了控，烧得周身血液都在沸腾了。

    年轻力壮的青年可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但他又不忍心打扰春归的睡眠，这段日子以来她也跟着操忙，不仅是吴王宫这个筛子破事一大堆，还有兰心那边不断惹生的事故，算起来竟比太师府里烦恼还多，几乎一件接一件的就没让春归消停过。

    赵副使到底还是轻手轻脚下了床，大早上的先冲了个冷水澡泻火。

    回来时却见春归已经醒了，呵欠连连，满脸起床气。

    “怎么不多睡一阵？现下还早着呢。”兰庭阻止春归替他更衣的打算，把人摁回床上自己着装束带。

    “陶才人不是说要筹备赏菊宴的事？昨日下昼就遣人来告诉我名单已经拟好了，今日就得开始筹备，我和她两个人也张罗不过来，所以还得去请大舅母和二舅母帮手，既是要请两位亲长帮忙，不好日上三竿才去，我也得趁晨省的时候，去侍候一回外祖父用早饭。”

    虽说春归的外祖母早就过世了，在铁岭卫时李公也没摆过尊长的架子要求子媳晨昏定省，但那时因为要劳作，大舅母和二舅母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一家人会聚在一起早餐，这也相当于晨省了，春归而今就在隔壁跨院住着，虽说没必要日日过去晨省问安，但隔三差五的总免不了一回，今日又确实是有事相求，所以才打算大早过去。”

    “也是凑巧了，外祖父昨日还让大表兄转告我，教我今日抽空过去一趟，正好和辉辉同行。”兰庭笑道。

    李公却没有想到兰庭竟然是和春归一同过去，倒有些张不开口了。

    说起来李家虽曾是官宦门第，但却远不算根深枝茂，李公自己就是寒门出身侥幸考中的进士，所以原本就没有习惯世家大族的作派，后来被流放去了铁岭卫就更不讲究那些琐规繁礼了，一家人男女老

    少几乎都共坐一席吃饭，没有太多的避忌。

    今早上李琬琰也在早餐桌上，瞅见兰庭过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春归瞧见了也全当没瞧见。

    她家赵大爷经看，多几眼也化不了。

    倒是李牧把长姐恨恨盯了几眼，肚子没填饱就说有事硬是把李琬琰给拉走了。

    华英规规矩矩的喝粥，声儿都不吱。

    徐氏满面愁容，险些掉了筷子。

    李二舅倒是乐呵呵的：“大郎今日是怎么回事？多少年没看他这么风风火火的猴急样了。”

    二舅母把李二舅横了一眼，俨然也是有所觉察。

    总之这餐早饭吃得有点气氛古怪，倒是兰庭和春归这两个客人淡定从容。

    饭后等春归和两位舅母一同去了内苑，李公到底还是把他的一番腹稿想法坦然相告，因为其中一件事关系甚大，兰庭邀请李公往议事厅，打算召集众多僚客一同商量，而今他的身边，孙宁和尹寄余可谓左膀右臂，另外的几位才干虽说比两位稍有不及，不过都是经过仔细甄选的心腹，至少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待众人陆续落座，汤回却入内禀报华霄霁求见。

    尹寄余先就有些“龇牙裂嘴”，足见从京城来金陵的这一程路，两人之间经过了多少不那么和谐的“碰撞”。

    兰庭还没交待汤回如何呢，华霄霁便闯了进来。

    “自来了金陵，赵副使便将小人撇于边室，大事小情无一交办，也就罢了，今日副使召集众僚属议事，竟也独独漏下了小人，赵副使既然不信小人忠志，还望直言，小人还是那句话，既难为赵门僚属，便当为赵门仆从，请赵副使与小人签订卖身契，小人也好安心为赵副使执帚奉茶。”

    说着就真挽起袖子来，抢了另一个小厮的活计，提着茶壶就要挨个斟满杯盏。

    李公还不知道兰庭和华霄霁间的“恩怨情仇”，错愕得直瞪眼。

    尹寄余长叹一声，给了“赵小弟”同情不已的一瞥。

    “华先生快莫如此。”兰庭也甚无奈，看了汤回一眼，汤回才连忙去夺华霄霁手里的茶壶。

    “华先生是怎么知道庭于此时，召集诸位议事？

    ”兰庭先问。

    紧跟着他就看见议事厅外，有一人探头张望，这当然不是什么窥刺的耳目，是李大舅的次子李司，他接触到兰庭的目光，讪讪便站过来几步，立在门槛外。

    李牧及李司原本是双生子，只差了一个时辰先后落地，不过哥两个无论是相貌和还是性情都有差异，一个随父一个随母，李司不比兄长阔朗，更加的温文尔雅，又不知为何对兰庭心存敬畏，在表妹夫面前十分拘束，话都不敢多说，但兰庭却知道他其实在太师府时，就和华霁霄一见如故。

    大抵是李司偏好文才，奈何因为祖父获罪一家遭至流刑，年幼时就断绝了仕进科举的念想，但到底因为耳濡目染，远在铁岭卫时都不曾荒疏了文课，所以对于生员文人有种天然的亲近，他视华霄霁，亦师亦友。

    李公此时也看清了在外窥望者原来是自家孙儿，眉头微微蹙起。

    到如今，李司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入仕的希望，但他是真不希望更多子孙再涉宦途了，尤其是文宦之道，所以明知李司不愿也不适合从商，但他仍然决意让李司帮佐长孙李牧，想着日后，有李牧掌家，李司总不至于缺衣短食，但这孩子，虽性情文静，到底还是参合进来这些朝堂的争斗。

    原来李司今日听说兰庭邀祖父，召集赵门众僚属商议要事，他也颇为好奇什么事务竟与自家相关，所以想着先去华霄霁的住处候着，等华霄霁回来打听打听，没想到华霄霁却根本不知召集之说，李司反而说漏了嘴，华霄霁就急匆匆的赶来，李司拦劝不住又担心好友被怪罪，才相跟着来。

    倒是解释清楚了华霄霁为何“擅闯公堂”。

    要说来兰庭对华霄霁的品行还是不存戒防的，只不过认为他根本不适合权术纷争，而今情势，己方又免不得行权争之事，与其废时废力和华霄霁辩析，莫如干脆让他远离更加妥当，怎知这个书呆子却一门心思要尽僚属之责，这已经是他第二回表示若不能为佐属便行仆役之事报恩的决心了。

    而今日之事，虽关系重大，倒也并非隐密，可以容华霄霁耳闻，只不过他的意见嘛……就当真不必考虑了。

    因为兰庭猜也能猜到华霄霁听闻后，会如何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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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四人两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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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上周王邀请兰庭一同晚餐。

    “陶氏中午时便捎了话出来，说她留了顾宜人在内苑晚饭，原本咱们也得一同商量商量赏菊宴的细节，下昼迳勿就与我一同早些去内苑吧，这回赏菊宴虽说是用我的名义发的邀帖，你可也是半个主人，不能躲懒。”

    还生怕兰庭会推辞似的。

    又今日春归和陶氏抽空把内苑几个花园都逛了一逛，择中清晖园设宴，晚饭也就干脆摆在了清晖园中，这一处花园位于吴王宫的西路，一半是在内苑一半其实是在中庭，中间还有屏门相隔，男宾与女眷说起来是在同一个花园饮宴，但完全可以分隔开，屏门处多安排几个看守便可杜绝误闯了，但最大的问题是清晖园中就没栽几朵菊花，和赏菊宴的主题名不符实。

    陶氏因此便有些异议，当着春归的面就对周王直言了：“清晖园虽则便利，可就只有花坛里零星几朵雏菊，真没什么可赏的。”

    春归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她是越来越厌烦陶氏的性情了，起先两人商量时，陶氏憋着这话不说，非得等到现在才提出异议，不知心机用在此处是几个意思，春归着实都懒得搭理。

    “这回饮宴不过就是借赏菊之名罢了，我总不能直接在帖子上写明白鸿门宴，再者说这季候，别管是在吴王宫，哪家也没有满园子金英可赏，我要的就是今年金陵城中领宴人这效果，我们带来的人手本来就不足，再要分开外园内苑设宴根本不能两顾，清晖园最为便利，这才不算舍本逐末。”周王自然不听陶氏的看法。

    陶氏讪讪一笑：“到底还是表嫂深知殿下的想法，怪妾身愚钝。”

    兰庭大觉这话刺耳，把茶盏一放，眉头便蹙了起来：“殿下莫不还是移步安平院商量吧。”

    “怎么？”周王挑眉道。

    “茶太难喝了，且陶才人既然根本不懂得设宴之事，又何必把我和内子拘在内苑商量呢？不如去安平院，我泡壶好茶边饮边说。”

    陶氏瞬间便涨红了脸。

    赵兰庭明知是她泡的茶，竟直接说出嫌弃的话，可恨可恶无情无义之尤！

    周王瞥了一眼陶氏瞬间握紧的拳头，并无护短的想法，只把兰庭擂了两下：“你有好茶，我就没有了？无非就是泡茶的人不谙汤候糟蹋了好茶叶，我与其跑去安平院，还不如亲手取水候汤泡沏一壶。”

    陶氏就越发难堪了，偏还不服气：“妾身也是用心学过茶艺，过去连殿下都说还能入口的……”

    “你就少逞能了吧，牛饮和品啜怎能相提并论？你的所谓茶艺，也就适合泡来解渴，今日迳勿倒是提醒了我，今后你泡茶，可不用再取名品珍焙了，更不可费我汲贮的好水，就如这回赏菊宴，你们女眷用的茶，依了时兴流俗用些干花香果茶招待便是，这本就是宾朋杂沓、乍会泛交，又不是清言雄辨、脱略形骸，用不着呼童篝火，酌水点汤。”周王突地就心疼起他的好茶好水来。

    春归听得好笑，用力才忍住，只去看已经黯淡的天穹上尚且还算清瘦的月影。

    但陶氏硬是从她脸上看出了兴灾乐祸的神色，顿觉丹田里有股酸辣气直冲上了口腔，明知道这时不宜再和

    周王犟嘴，苦忍都忍不住：“这不才吃了满肚肠的荤腥，唇齿间酒气儿还没散呢，说的也是宾朋杂沓、乍会泛交的事体，哪里来清言雄辩、脱略形骸的风雅。”

    周王：……

    “这话倒说得不错，我说这茶汤连解渴消脘都不能，殿下便扯去了清谈品啜，又不愿意移步去别处，偏要在此，可忘了品啜十一不宜用？”

    周王便没忍住看向陶氏。

    陶氏：看我做什么？

    所谓的十一不宜用，是指恶水、敝器、柴薪等等，这里都是没有的，唯一存在的是恶婢。

    看来陶氏是把兰庭给得罪重了啊，兰庭虽然不是多么怜香惜玉的人，却也鲜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的口下不留情，更别说陶氏再怎么还算是他的表妹……周王忽的又回过味来，这才意识到陶氏今日一番自作聪明的影射看来已经是被兰庭给识穿了。

    这下连周王都觉得几分难堪了，摆摆手示意陶氏：“你先回霁泽院去吧，一阵我们商量好了，需要你如何配合分担多少，我再转告你。”

    陶氏：？

    连赵兰庭这回都服气了她的机辩，怎么殿下反而这样落她颜面？才醒悟过来自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了周王怨她太过博学和伶牙俐齿，陶才人顿时懊悔不迭，暗骂自己是被“前夫”气昏了头，竟拿出真本事来和周王当众争辩，不但抢了顾春归的风头，还把殿下也衬托得笨嘴拙舌的……

    于是再不敢“顽抗”，十分乖顺的行礼告辞了。

    周王这才嘱咐阿丹：“另泡一壶茶来，供我们啜漱消脘。”

    待清晖园里三人终于就赏菊宴的事商量妥当，周王又果然去了霁泽院，却只见满院子灯火通明的，陶氏仍然是盛装打扮从灯下迎向前来……不对，仿佛胭脂抹得比刚才还要艳丽了？他想起自家母妃对他第一次提起陶氏时，仿佛说是一个清丽佳人，可这女人分明就爱浓妆艳抹，哪里当得“清丽”二字？

    这是周王有所不知了，陶氏本身容貌倒是极其清丽，她的风格更偏向羸弱之美，但她却觉得那一世周王能为春归着迷，是因春归容光艳丽的原因，为了迎合周王的审美，才把自己也往容光艳丽的方向倒饬。

    也不怪陶氏误会，当初乔氏也是妩艳夺人，才能得周王的一时宠幸。

    可妩艳不妩艳那也得看天生容貌，周王可不欣赏浓妆艳抹，尤其是此时清风明月，他明明还在吴王宫，却几乎有了一脚踏进青楼妓坊的错觉。

    嫌恶之心苦忍不住，把眉头都蹙成了个老大的疙瘩。

    陶氏却误解得深了，贴上来撒娇道：“殿下还在生妾的气？妾知道不该顶撞殿下，但赵副使也未免太无礼了，妾当时也是被他气昏了头，殿下息怒，妾刚刚亲自下厨替殿下做了宵夜，给殿下陪罪。”

    周王：……

    晚饭还没克化完呢，这会儿子哪里吃得下宵夜！

    不过周王原本也有话要说，就由得陶氏拉他去了宵夜处，是正对着陶氏寝卧的一个庑亭，这里原本也算清雅，环水栽种竹柳，波心正映月影，但周王此时可没有清赏月色的心情，他挥挥手示意仆婢退下，这时陶氏尚且心花怒放，以为周王是要和她月下共话愉情。

    “你说迳勿无礼，他怎么无礼了？”

    “殿下……妾知道赵副使因为皇后姨母的缘故，并不将妾当作表妹看待，所以妾也自来不敢高攀，对赵副使历来都是敬而远之。但妾如今可不再是陶家女，已为天家妇……”

    “好个天家妇，凭你也敢称天家妇，你不过就是我秦询的一个妾室而已，怎么着，认为你而今有了才人的品阶，就该得朝廷命官三跪九叩？！”

    “妾身不敢。”

    周王明明纹丝不动，但陶氏却主动松开了周王的胳膊，她倚偎过去的动作才做了一半，便起身站远低头持礼。

    “你当我是驳嘴没驳过你，恼羞成怒才让你走开？我看你书房里往常也摆着些古籍典著充门面，怎么本朝的《茶疏》你竟没翻过？亏你还自负为书香门第的闺秀出身呢，听不出迳勿话里的嫌恶也就罢了，还荒唐到了度我是副小鸡肚肠的地步，以为轻飘飘撒娇两句卖弄卖弄风情就能蒙混过去！

    茶事禁恶婢！我还留你在茶桌边上丢人现眼，自己都觉喝的是洗脚水！”

    恶婢？！赵兰庭竟然胆敢讽她是恶婢？！陶氏顿觉怒火凶猛直蹿天灵盖，烧得脑子里一阵噼啪作响，但她敢怒不敢言……不，还是敢言的，只敢哽咽着挑拨离间：“妾便是愚钝，赵副使谤以恶婢二字也着实……妾被羞辱无妨，可妾乃殿下侧室，赵副使是连殿下也一并羞辱。”

    赵兰庭眼里哪还有君臣之义、尊卑之别？！

    “羞辱？你当迳勿闲得没事干了拿你羞辱着解闷儿？你怎么不想想你都说了什么！我早叮嘱过你后苑之事，交际应酬之事让你不要自作主张，凡事都凭顾宜人定夺，我还奇怪赏菊宴是顾宜人择中清晖园召行，你明知我不会反对为何还提质疑，你就是想用我的赞成做铺垫，好引出那句顾宜人知我心意的话！

    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是在暗示迳勿，他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妇人，顾宜人背着他和我行苟且之事？恶婢二字说你都是轻了！看来你对迳勿是真不了解，他可是岁还不及幼学，就能算计得原本深获帝心的儒师身败名裂的人物，羞辱？你要不是女流之辈，他都犯不着羞辱你，弹指之力就能让你不得好死。”

    周王连连冷笑：“我也真是低估了你，不察你竟愚蠢到如此地步，我让你收起你的小聪明，你倒是听话，肆无忌惮张示你的愚蠢无知。你要做什么？你知道魏国公郑秀正在不遗余力拉拢迳勿，你是生怕郑秀不能得逞，楚心积虑要助郑秀一臂之力！”

    陶氏这才大惊失色，膝跪下来且膝行向前，拉着周王的袍角：“是妾身愚钝，但妾身对殿下可是忠贞不渝，妾，妾只不过是想……成殿下之美……”

    周王抬起陶氏的下巴：“陶氏你听好了，本王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妄度本王的心意，成我之美？我想要什么你可清楚？你真要成我之美，就要牢记不逾本份四字，有的人你若再敢算计，别说伤之毫发，哪怕便是让之心生不豫，本王也会毫不犹豫用你性命，博其开怀。”

    他伏身，像极温柔耳语，只有陶氏才能感察鼻息阴凉。

    “妒恨，恶怨，咒毒，你不当有，本王可不是你手中玩物，供你操控有如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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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因何获罪

    淑绢觉得这晚的霁泽院简直就像修罗场。

    她目送着周王拂袖而去甚至都不敢靠近陶才人的寝居，无奈做为才人的贴身丫鬟，收拾剩菜残羹的事又着实轮不到她负责，“分身乏术”的借口都难以找到，只好硬着头皮去尽自己的职责本份。

    但陶芳林却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看着畏缩不前的婢女，挑起唇角一笑。

    “你这样胆颤心惊做什么，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陶芳林也不管淑绢听不听得明白，她此时坐在铜镜前，取下了发髻上的一支碧金钗，拿在手里似漫不经心的把玩，一边又像是喃喃自语：“到底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回不经试探，我又怎知他的真心？他要的不是那人……不，他要的就是那人，就是那人，包括身心。可我是他的阻碍么？不是，赵兰庭才是，还有董明珠也是，毕竟不同了啊，完全不同了，那人今晚连正眼都不看他，在那人眼里，赵兰庭和董明珠都比他重要。

    毫发无伤？心生不豫都算大恨？哼呵，我何德何能啊，顾氏从前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而今更是，我才不是顾氏的绊脚石。殿下大发雷霆，是冲我，又不是我，他啊，是眼红赵兰庭如今才能明目张胆袒护顾春归。但他现在还不能自断臂膀，不过总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赵兰庭这么一支胳膊。

    但殿下是被情欲昏了神智，他还看不破……就算有朝一日他能登极九五，那个位置也有那个位置的规矩约束，他可以处杀臣子，休弃发妻，但他无法把有夫之妇册封六宫之主、天下母仪，国法朝纲不许，文武百官不许，他到时候也只能在权位和情欲之间抉择，不，他其实没有另外的选择。

    但这些与我何干呢？我一直都是顺从于他的心意，助他一步步达成愿望，我也许在他心目中，一直不如顾春归，但顾春归死后呢？只有我才能陪伴他渡过此生，只有我才能和他白首携老，我不会和一个死人争高低，我求的是生，而不是死。”

    淑绢心惊胆颤附和道：“才人高智。”

    “梦里你就和我不离不弃，哪怕我最后落到那样的结局……淑绢啊，你已经被我的好嫂嫂卖去了妓坊，但你命好，你竟被个老鸨看中，

    接了她的衣钵，我最艰难的时候，你还能救助我，只你没想到，我兄嫂竟然狼心狗肺，我死得那样惨，不是你的错。所以现在我会报答你……”

    淑绢：怎么办，奴婢好像不想受这报答？

    “等日后，后宫之中必有你一席之位，我若无子，必视你之子嗣为亲出，我若有子……”

    淑绢打了个寒颤。

    “那你即便无子，亦能得后宫荣养，死后配葬皇陵。”

    淑绢：奴婢果然一点也不想受此荣耀，要不，才人行行好，就让奴婢去接某家妓馆老鸨的衣钵？

    春归和兰庭从清晖园回去的时候，一路上渐渐十指相扣，步伐也不急迫，但春归却觉察见兰庭仍然有些郁怒的情绪，她把手腕晃了几晃：“无关人的几句闲话，我便是觉得不快，也早被迳勿‘恶婢’二字反击给疏通了，现下是心旷意惬，倒比无人挑衅还要快活些。”

    “辉辉真觉快活也还罢了。”兰庭有点敷衍。

    他可以不在意陶氏，但他并不认为周王在他暗示“恶婢”之前对陶氏的心机毫无知察，所以陶氏的心机，说到底是为了逢迎周王的意愿，只无论是谁的过错，春归都是受害者，所以这才最让兰庭窝火。

    “世人都不信我并无关系，迳勿信我就好了。”这话是春归随口而说。

    “不能够。”兰庭却站住了步伐：“谁敢诋毁，我必不容。”

    春归怔了一怔，着实忍不住心里像突然点燃了焰火般灿烂，她踮起脚尖亲了一口兰庭的腮帮。

    青萍：……好吧奴婢眼睛突然瞎了，不，奴婢本来就是盲人。

    “今日外祖父和你商量的是什么事？”春归干脆转移了话题。

    兰庭也不再提那些烦心事：“外祖父突然让三哥为殿下僚客。”

    春归：？

    三哥李放是二舅舅的长子，这段日子以来也一直帮着牧大表哥跑商市，怎会突然有了为周王僚客的意愿？且这事外祖父根本没有透露过，竟直接向兰庭开口？

    “辉辉莫多想，这的确是三哥自己的意愿，外祖父没先和辉辉商量，不过是担心提出的话会让辉辉为难而已，三哥是想从武，殿下也说了

    不用为僚客，直接提拔三哥为王府亲卫。”

    “这不妥当吧。”春归蹙起眉头。

    “这也是我的意思，并非是走关系，殿下而今亲卫未满，又确然还有自择亲卫的权限，且亲卫可并非荣华富贵之途，三哥即便得了这差使，今后想要建功立业，也不是那么容易。更关键的是，外祖父还说了一件旧事，直接关系私盗军矿的罪魁！”

    这言下之意，是李公用了一件他本不愿意再提的线索，换取李放的心愿得偿。

    “是什么事？”春归只觉心惊肉跳。

    “外祖父获罪，实与矿务密切攸关。”兰庭道。

    “不是说当时多处发生矿崩事故，所以先帝才处罚了外祖父？”春归又惊又疑。

    “外祖父当时虽任工部尚书，但也并非负责各地矿实，外祖父之所以担罪，实则为朝堂倾轧之故。”兰庭紧了紧手掌：“这道理我虽说明白，不过当时为先帝执政，先帝执政时期……着实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外祖父是被陷害？”

    “也不能这样说。”兰庭叹了声气：“那一年，祖父刚逢狱释。”

    “狱释？”春归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可谓九死一生，祖父当年是因与许阁老有政见之争，后被奸宦利用这一时机，祖父下了诏狱，奸宦想置祖父于死地，多得许阁老援手，许阁老虽与祖父有政见之争，但并不存私恨，所以是许阁老谏止了处死祖父之令，终于让祖父从诏狱获释。不过，祖父当时元气大伤，许阁老也因此受到了先帝猜忌，外祖父被处罪之时，朝堂上无人胆敢替他主持公道。”

    “迳勿这言下之意，是先帝之罪错？”春归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也并不尽然。”兰庭却道：“先帝固然昏聩，倒并非针对外祖父，只是当时外祖父提出改革矿政，先帝也认同了，却当政令推广不足一月，河北诸地，发生了地动，莫说矿地，便是远离矿山之地也多死伤，朝堂上便有更移祖制导致天灾的弹劾，外祖父遭流放，所推行的改革也自然终止。”

    既是天灾，那便不可能是人为，但让春归不服气的是，凭什么说天灾是她的外祖父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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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便将离分

    兰庭侧着头，看春归绷着一张小脸，就知道她在恼火什么：“先帝时的朝堂就是那样，往往有理无处诉，发生地动这样的天灾原本又一惯会引起对执政帝王的质疑，闹得大了帝王都会被逼无奈颁布罪己诏以安朝野，先帝不可能自责，又因朝堂上原本有不少臣公针对外祖父，他便顺水推舟迁罪主张改革之臣。

    更重要的是，外祖父正是因为察觉现行矿政督管上有极大漏洞，只要朝廷要员勾结承办开矿的商贾，盗运矿产私造兵器之事可谓易如反掌，所以外祖父针对漏洞提出了改革。”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考虑着如何措辞简短，却又能让春归明白，好一阵才往下说：“各矿地因多数位处荒僻，尽皆派遣官员实地督检不大现实，所以地方官员往往只是在开采初期派员勘察，估算大致产量，定下最低限准，若矿产超标则予表彰，若未达限准则判罚金。不过地方官员大多并不熟悉矿务，这限准的规定着实有些随心所欲，往往与实际大有出入。

    所以只要承办官派矿地的商贾行贿，限准便会定得极低，这就造成商贾轻易就能超标，赚得朝廷大笔赏金，这也还罢了，就怕承办商不图赏金之利，盗运铁矿提供给逆匪甚至走私转卖倭国，外祖父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事实上当年先帝信任的玉阳真人，就曾勾结奸商走私铁矿益通敌国，先帝明知而不加禁止，因为还妄想着玉阳真人能助他长生。”

    春归嘀咕道：“先帝若得长生，莫说布衣百姓，怕是王公大臣都有多少活不下去。”

    “外祖父也深知要在源头杜绝甚难，他的想法是在禁绝盗运上下力。原本承办商不仅有采矿权，也需要负责押运铁矿入库，所以朝廷派发了准运文牒，这就大大方便了盗运，就好比张况岜，他只要把负责搬运铁矿的民夫灭口，等铁矿上了货船出港，就能由自己的心腹交付给收货人，罪行一般不会暴露。

    外祖父的改革实际就是限制承办商押运，且便是持有准运文牒，也不能免检，尤其银矿铁矿，从何处而来，由何署接收务必详细录送朝廷备案核实。”

    春归听懂了：“外祖父的谏言必定有损部分群体利益，比如玉阳真人，外祖父断了他的财路，他当然会针对外祖父加以打压。”

    “玉阳真人当时已经死了。”兰庭道：“不过当时仍有不少官员对于改革持反对意见，当然他们不会承认是因为私心反驳，都举着冠冕堂皇的名号，辟如擅改祖制，又或加重国库负担等等。不过朝堂之上尚有许阁老等等官员，在他们的大力支持下，先帝最终还是采纳了外祖父的谏言。”

    说到这里，兰庭蹙了眉头，步伐也随之减缓：“这些事我原本已经有所了解，但今日才听外祖父言，当他提出改革矿务谏言时，外祖父的同窗好友，当年职任通政司右参议的潘存古曾经提醒外祖父，建议他退让罢议，否则会遇不测之祸。”

    春归干脆停了脚步：“迳勿是说当年，就有人因为外祖父的谏言怀恨于心？”

    “准确说，那时已经有人意图勾结商贾盗运铁矿，但当然不是齐王，那时连今上都且在东宫韬光养晦，莫说齐王稚拙小儿而已，即便是成国公万世义当年也不可能怀匿不臣之心，而若非外祖父主张的矿政改革废止，现如今张况岜又哪有漏洞可钻？且我早便怀疑张况岜一案另有隐情，只因尤典教一死，线索便已切断，不过外祖父提供这条线索，又让我看到了转机。”兰庭仍拉着春归，漫步一般往安平院去：“外祖父获罪，矿务恢复旧制，不久便发生燕王谋逆案，但燕王何来那多私造兵器却连厂卫均未察明，这其中应当还有关键人物至今隐匿朝堂，外祖父的故友潘存古应当是知情人。”

    “这潘存古而今何在？”春归问。

    “他已经致仕回了祖籍汾阳，外祖父想走一趟汾阳亲自拜访，说服潘公告知隐情。”兰庭道。

    “迳勿当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我其实颇有些犹豫，所以今日才召集安世兄等人商议。有件事还没告诉辉辉，皇上虽然未治齐王私造兵器意图谋逆之罪，但因其亲卫万埔植证实谋刺殿下，且齐王竟反诬殿下欲陷他于不义，皇上下旨斥责齐王驭下无方、不睦手足，贬为临淄王，虽未勒令其立时回京，不过临淄王想要获储无疑难上加难了。另，因张况岜已经供认了罪行，尤典教虽死却难逃罪实，尤典教因为邬至密举荐，邬至密撤内阁大学士之职，贬为浔州府同知，而替邬至密擢为内阁者，乃李乾元，辉辉可还记得李济否？这李乾元便为李济的堂伯。”

    春归倒是记得李济，但闹不清这些人事变动和继续追察盗运铁矿有什么直接关联。

    “经宁国公运作，李济的岳丈丁北斗已经明示投效殿下，为显诚意，丁北斗替李济求谋了周王长史之职，李济应当已从京畿动身，不日便将抵达金陵了。”兰庭又道：“盗运铁矿一案，殿下既然已经移交锦衣卫，莫说不宜再行暗察，且而今临淄王党已经大受打击，殿下却有如时运亨通，若还进逼不断，只怕会引皇上不满，埋怨殿下过于激进。”

    “那……迳勿最终决断是？”

    “我认为事涉谋逆大罪，不能因重权术私利而置君国安危罔顾，我有想过直接将线索提供给锦衣卫去察，不过若是如此，恐怕皇上会生误解反而不利于案情大白，所以最妥当的法子，还是先让外祖父与潘公接触，等有了结果，也要等待时机上报。”兰庭道。

    “外祖父何时动身？”

    “大抵在中秋节后吧，由两位舅舅陪同外祖父先回汾阳，大表哥他们仍然会留在金陵张罗行商诸事，外祖父这回既归汾阳便不会再返金陵了，至于舅母等家眷，外祖父的意思是先让她们留在金陵，日后咱们回京时，可与咱们同行，到时外祖父已然整顿妥当宅居，饮食起居也都无不便了，一家团聚汾阳，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春归颔首道：“那这几日我便将阿娘留下的屋契转交外祖父，省得外祖父还要另行置业。”

    “那处宅子似乎不大，要不我托人另置一处宅居？”兰庭很想尽力。

    “外祖父不会收的。”春归叹气道：“便是阿娘留下这处房产，我已经提了多回，都被外祖父推辞了，但这回外祖父动身得急，且家里的积蓄多半都要留给大表哥做本钱，还哪有余力置业？既已经决定了定居祖籍，总不能是赁宅安顿，我再劝一劝外祖父吧，便是觉得过意不去，也先解了燃眉之急，日后待大表哥的商铺营利，另置了宅居，再说后话也罢。”

    春归觉得这回她能够说服外祖父。

    又果然李公没有再回绝春归的好意，只是仍然没有收下房契，李公安抚外孙女道：“这本就是我给你娘的嫁妆，你娘过世，唯你这么一个骨肉，这就是你的宅子。我知道春儿如今是终生有靠，不缺这点资财，但这可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等你有了子女，再传给他们，他们虽没见过外祖母的面，有那处宅子在，也懂得他们的外祖母始终惦念着后辈。外公知道你孝顺，宅子我和你舅舅们先住着，但你的几个表哥表弟始终是要自立的，等他们创下基业，这宅子还得归还你，我收房契做什么。”

    春归也就没再多劝了。

    又说为了这回赏菊宴，因为邀请的宾客太多，周王现有的厨子可忙碌不过来，吴王宫的厨子又不敢用，所以春归计划着请“外援”，这位“外援”倒是现成，正是楚楚姑娘的未婚夫陈实。

    春归入股的酒肆已经在陈实的操办下开张营业了，而楚楚和陈实也已经知道了兰庭和春归的真实身份，不过楚楚并未觉得多么震惊，待春归仍如初识一样，她这时还并没有从醉生馆赎身，也得等到中秋节后，这日收到春归的帖子听闻有事商谈，楚楚便去了酒肆相见。

    而兰心因为藏丹一桩风波，着实闷闷不乐，春归为了让她散心，便邀她一同出门去酒肆尝一尝陈实不俗的厨艺，当然也邀了阮中士和华英同行，几个人还先去秦淮河畔一游，中午时分才到了命名为逢君阁的酒肆。

    楚楚已然恭候多时。

    她和春归在另一间雅厢说话，没有干扰阮中士师生三人的饮谈。

    “那日得多烦劳陈郎，但他一人怕还张罗不过来，所以除了逢君阁外，怕还需要两家食肆协佐，我初来乍道，也不知道行情，得劳陈郎与楚楚姑娘周全了。另就是酒宴时又还需要歌姬戏子助兴，也一并交托给姑娘替我张罗聘雇了，又至于陪饮助兴的人，艳俗媚色则罢，如楚楚姑娘般能诗善赋机辩诙谐者，还望多请几位。”

    如今饮宴，只要不是清谈雅聚，男宾席免不得会请妓人陪饮助兴，这倒也并非恶俗，妓不同于娼，如楚楚便是卖艺而不卖身，饮宴时她们获称“佳客”，靠的也是才艺和机辩周旋，并不至于出现猥亵狎昵的事体。

    当然别家举宴不会让家中女眷安排妓人陪饮，更莫说太太夫人们直接和妓人接洽了，但周王直说了他要当个甩手掌柜，兰庭也的确分身乏术，正好春归又与楚楚有些私交，所以这事务才会落在她的肩头。

    楚楚答应了那日她会领着醉生馆的姐妹们去吴王宫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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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祸心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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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心这天竟然饮得烂醉。

    春归好容易才把人扶回了安平院，嘱咐黛蓝等几个婢女细心照顾，把华英拉去自己的屋子里说话：“二妹妹可是心情仍不畅快？”

    “是不畅快的，阮中士倒也由得心妹妹放纵，说待她把心里的悲郁都发散出来，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我也就没拦着心妹妹喝酒……表姐，心妹妹同我倒歉了呢，虽说是趁着酒劲，但我看得出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只是我也并没有埋怨心妹妹，表姐也不要再为过去的事责备心妹妹了。”

    春归捏了捏华英的面颊：“周小郎的事确然是兰心对不住你，她那样做违背了朋友之义，该她跟你道歉，你既还当她是好友，不妨就让她弥补你。她这样自责，倒不是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儿，对你她还能弥补，可有的人有的罪错，她甚至都无法弥补更加不能挽回了。”

    华英根本不知渠出姐妹二人的事，听这话后也没有追问，说是等兰心醒了她再来开解，就回去安乐院了，春归又嘱咐乘高、入深二婢去内苑厨房给兰心熬解酒汤，为此她还专门写了“独门密方”，入深很兴奋，顺嘴问菊羞：“大奶奶还会医术啊？”

    菊羞笑道：“我悄悄跟你说，你可别说漏了嘴，你当大奶奶怎么对解酒汤这样有研究，那是大奶奶贪杯好饮，偏酒量又浅，动不动就喝多了，所以大奶奶才不少饮解酒汤，且她还挑嘴，嫌弃普通的解酒汤酸辛涩嘴，又废了许多心思另想了熬制的妙方，你们可得注意保密，莫被无关的人窃取了密方。”

    她这是逗入深玩儿呢，却被入深当了真，在厨房就像防贼一般防着周王府的人，反而让陶芳林都知道了兰心喝醉了酒，春归用“独门密方”给兰心解酒的事。

    说起来自从陶芳林意识到换春归做了太师府的长孙媳，处境竟和当年的她有若天差地别这件事，妒恨的矛头至此便单对着春归，反而把兰心这个“死敌”暂时抛诸脑后了，她听说这事，便冲淑绢嘀咕：“我倒不知赵兰心什么时候养成了贪杯好饮的恶习，她一个未出阁的姑

    娘家，竟就喝得酩酊大醉？她这么折腾自个儿倒也好，可笑的是顾春归反给小姑子当起了孝子贤孙，不趁机去赵兰庭跟前挑唆，只一味的想以温情笼络，对了，我不是让你留意着赵兰心身边的丫鬟藏丹么？她买通宦官冯鸿势必不安好心，她可有什么动静？”

    “奴婢听说藏丹要被顾宜人送回京城。”淑绢小心翼翼道：“奴婢也是昨日才听说这事儿，原想着禀报才人，但昨日才人不得空，一耽搁，奴婢就忘了这事。”

    “送回京城？”陶芳林蹙着眉头：“可是藏丹已经做了什么事体？”

    “这……这奴婢便未能打听清楚了，安平院的下人口风着实严密，奴婢还是因为一早就找了个由头接近藏丹，昨日又托她替奴婢作些针线活，藏丹却说她在金陵留不了两日，奴婢才知道她要回京的事。”

    陶芳林想了一想，又交待淑绢：“你打听打听，赵兰心最近有没有捅别的娄子，就问吴王宫里那个采买处的宦官罗小四，他还算是耳聪眼亮，且他也是顾春归用着的人，有些消息来路。”

    嘱咐完毕，陶芳林自己又往安平院去，打算亲自试探一番。

    就直接拉着春归问：“我怎么听说二妹妹饮醉了酒？唉，都过了这些年，二妹妹眼看就要及笄，竟还是这样的不省心，表嫂可得好生管束她了。”

    春归才不愿和陶芳林背后议论兰心的不是，只笑道：“多谢陶才人记挂了。”

    陶芳林见春归嘴紧得活像个蚌壳，心里冷笑，脸上却热忱：“二妹妹怕是有些烦心事吧，我去开解开解？”

    “陶才人和二妹妹自来就不投机，还是省了这番招惹吧。”春归在小姑子的事体上一点不给陶芳林留颜面，她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自家小姑子“扳正”几分，又明知道陶芳林不安好心，见不得兰心有舒坦日子，怎会放陶芳林再去恶心小姑子，挑生小姑子的戾气。

    “瞧表嫂这话……”陶芳林心里大恨，脸上便没能完全控制住恼火：“也罢了，而今我可不敢触怒表嫂您，非但大表哥会斥

    责，就连殿下也一心向着表嫂，说起来我也真是羡慕表嫂，就没见几个能像表嫂般得人意的，受那样多的袒护，日子过得自在惬意。”

    春归都懒得和她虚以委蛇：“自在惬意何难？陶才人难道不曾听说知足常乐的古语？”

    陶芳林彻底僵住了：贱人这是讥损她不知足？！

    春归把话都聊死了，目送陶芳林怒气冲冲的走开，十分想念已经往渡溟沧的渠出——今日陶芳林亲自出马前来试探打听，必然又琢磨着对兰心不利，这会儿子要是渠出在，跟去霁泽院必能听见不少隐情，只可惜……虽然那玉阳真君自己说了可为耳目的话，春归却不能为这些琐碎事体烦动那尊大神。

    她倒不担心陶芳林的手段，只是有点想知道在这人的“梦境”里，兰心日后有怎番遭遇。

    又说淑绢，倒是打听见了兰心的一些消息，忙不迭告诉主人：“原本是李老太爷想和金陵周家结亲，却不知怎么的，成了赵二姑娘和周小郎君互换庚帖，且罗小四还说……前不久赵二姑娘的婢女黛蓝买通了吴王宫人，和周小郎私通书信，想来……赵二姑娘是乐意这门婚事的。”

    陶芳林立起了眉头：“是赵兰心撬了李华英的墙角，顾春归竟然还胳膊肘子往外拐，纵容赵兰心抢了她舅家表妹的姻缘！难怪赵兰庭这样护着顾春归，这女人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当真是不择手段讨好赵兰庭兄妹二人。”

    她想起在那一世，赵兰心身边的婢女藏丹也是莫名其妙被盼顾放了良籍，那时她被赵兰庭剥夺了管事权，竟连这其中的隐情都打探不出丝毫。而在那一世，赵兰心年近十八尚且待字闺中，数番回绝媒妁之言，直到自己个儿看中了宁国公府的子弟，不要脸不要皮的纠缠着非要嫁去王家，结果呢，出嫁不久就守了寡。

    赵兰心就活该守寡的命！

    陶芳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听好，你这样嘱咐那个什么慕姿……你告诉她，只要她做成了这事，我就答应她带她离开吴王宫，让她侍奉殿下，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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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盛宴召行

    李济凑巧是在赏菊宴前的一日赶到了金陵，让春归高兴的是李济的妻子丁氏也一同来了金陵，两人在汾阳时便已结下了交谊，而李济如今既任周王长史，他的家眷也都会暂住在吴王宫，春归很乐见自己添了丁氏这么一位助力。

    “娘子在今日赶到，确然是件好事，明日便是赏菊宴，殿下邀请了这么多宾客，我正愁分身乏术顾全不了这多事务呢，就是娘子才经长途跋涉，一来就得忙碌，都没时间好好休整了。”春归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又有那么多事需要准备，我也没法子替娘子接风洗尘。”

    丁氏连忙笑道：“宜人是将妾身视为友朋，妾身才当得宜人接风洗尘的好意，既是如此，宜人便不需这样见外了，外子而今乃周王长史，妾身自然也应当于王府内务上效力。”

    春归便当真不和丁氏见外了。

    将赏菊宴的内情一五一十告诉丁氏：“殿下和外子商量着，干脆将这回监政的重点公之于众，也免得人心浮动流言四起，朝廷政令原本就减免了不少杂泛差役，意在切实减轻百姓承担的赋税，不过政令颁行至今，百姓们却鲜少得知这些益处，又因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多数都不曾真正的依律选派粮长，这才是殿下这回需要整治的重点。

    所以这回赏菊宴前，殿下本就下令四省官员往南京述职，宴聚是趁述职的便利，倒也并不显得是图铺张饮乐。”

    原来这回周王邀请的宾客，并不仅限于金陵城的官员豪绅，不但邀请了应天府治下所有官员，甚至南直隶的知州知府也收到了邀帖，当然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宴聚就太过荒唐了，周王说不定都会遭到言官弹劾，不过既然他先下令召集各地长官述职，显明这就是一场“鸿门宴”，目的就是为了切实推行政令严察贪墨赎职，没有哪个言官再会弹劾周王贪图享乐妨碍公务。

    本朝律法，地方官员多数不能在原籍任职，不过这当然不能限制官员徇私，因为不管官员是出身高门抑或寒门，一但入仕都难免会卷入党营派系，江南四省又从来都是士人官宦的主要“产地”，可以说满朝文臣无一没有籍出江南的业师同窗，四省官员与当地士绅关系自来密切。

    周王同时也宴请了四省豪绅，为的就是通过这回赏菊宴摸清江南各大派系，以期破坏他们之间的联盟对抗。

    “男人们大多老于世故，没这么容易露出破绽，但女眷却多半不谙外务，哪家与哪家是真亲近，哪户和哪户是伪交情，从女眷的言行上更容易窥穿。殿下又不大放心陶才人独自担当这事，所以娘子与我都难免要留心，茶水肴馔之事，是陶才人和我的两位舅母盯办，娘子与我便只管交际应酬，我这段时间已经理出了一些需要重点关注的人事，有劳娘子今日过目，也好熟悉熟悉，便宜明日谙察。”

    春归留下丁氏一起用了午饭才把那一摞人事关联交给她去看记，然后又请了另外两位长史娘子来做“最后备战”，又往内苑各署去巡看了一番，忙得几乎忘了晚饭的时辰，这一日周王和兰庭又得接待各地官员，处理述职事宜，也是忙得半分空闲都没有，春归估摸着兰

    庭会干脆歇在外院，早早便沐浴安置了，养精蓄锐准备着次日的交际应酬。

    次日天都没亮，她便被青萍、菊羞唤醒，仍是过安乐院去陪外祖父用了早餐，和两位舅母一齐去内苑，最早赶来的是顺天府尹窦章的夫人，她也是春归特意请来的“外援”。

    一行人就先去了清晖园。

    陶芳林今日自然也是盛装打扮，用心配了条满绣金英的锦地长裙，她出面接待的第一位贵客便是南京户部尚书府上的女眷钱夫人，钱夫人籍出凤阳，而今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所以随她同来的还有两个儿媳一个年近及笄的孙女，小姑娘四处一望，没忍住小声道：“阿娘，这园子里哪来的金英可赏？”

    就被老祖母给瞪了一眼。

    陶芳林便是一笑：“钱姑娘说得很是呢，这清晖园里本没有遍植金英，所以连我都觉得并不多么适合今日的宴会，只是顾宜人也有顾宜人的想法，钱姑娘莫要心急，等上一阵说不定就觉得有趣了。”

    “才人真有福气，身边有顾宜人这么个帮手，连王府如此要紧的盛会都省得劳心。”钱尚书的儿媳随口讨好一句。

    陶芳林便自鸣得意了，深觉虽说周王叮嘱让春归主持大局，可是在女眷们看来，顾氏无非是个臣妇，她才是今日宴会的女主人。

    “不是我有这福气，是殿下怕我愚钝，担心我招待不周慢怠了贵客，所以才请托了顾宜人帮衬。”

    钱夫人心思一动，也笑道：“殿下是怕才人操劳，殿下待才人这是真体贴。”

    陶芳林就越发看钱家的女眷们无比顺眼了，接下来言辞上更多吹捧，又有意把钱姑娘引见和兰心结识，她这还是用过去的认识衡量兰心，巴不得兰心给钱姑娘难堪，和钱家结下怨仇来，败坏兰心的声名。

    又别说兰心而今性情大大收敛，便是今日因为有华英作伴，华英也会斡旋化解矛盾，压根不可能让陶芳林得逞。

    而今日周太太也收到了邀帖，自是会来吴王宫捧场的，只是当她见到李家大舅母时未免几分愧怍，李琬琰却赶忙上前安慰：“周世母不必过意不去，是我家二妹妹没这福份，母亲和二妹妹必不敢怪怨周世母的，母亲还特意叮嘱了我，我这便带周世母去见陶才人。”

    周太太却推辞了：“陶才人今日这样忙碌，我便不多打扰了。”

    “陶才人是最和气的性情，我又有幸能得才人欢心，世母不用担忧叨扰才人。”李琬琰笑道。

    但春归已经留意见周太太到场，这时已经往这边迎了过来。

    所以周太太到底没有“叨扰”成陶才人。

    不过春归也没有太多空闲陪着周太太说话，将周太太迎去宴厅落座，客套应酬后便暂且告辞了，今日周太太是与长媳一同赴宴，婆媳两个按照春归的指引去观赏金英的途中，长媳便低声道：“怎么李家那位大姑奶奶竟是如此浅薄的心性？刚才是在母亲面前卖弄她甚得陶才人的赏识呢，足见贪慕虚荣，媳妇也见过李二姑娘，确然是豁达直爽的脾性，和李大娘子哪里像亲姐妹。”

    周太太的长媳和自家相公夫

    妻失和，不过对周太太却甚孝顺，周太太对长媳也并无不满，听这话后，只拍了拍长媳的手：“咱们家与李家的婚事都作罢了，就莫再理论这些是非，我们今日能得宴请，承的是顾宜人的盛情，宜人既然没有把我们引见给陶才人的意思，我们便不能往陶才人跟前凑，你记得这点也就是了。”

    “就是不知未来的弟妇是个什么性情，媳妇还不曾见过赵姑娘呢。”

    “这我哪知道，光听序儿说了句好学上进。”提起这事，周太太至今仍觉哭笑不得。

    长媳也“噗嗤”笑出了声：“小叔这是拿交友的标准找媳妇呢。”

    周太太叹了一声。

    她生的两个儿子，性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古板，大媳妇却甚跳脱，所以才和大儿子说不到一块去，大儿子在岭南为官，大儿媳压根都不愿跟着去，就这样夫妇两都能为了孙儿的教养用书信争执，她只望着赵姑娘日后真能与小儿子和和美美，管赵姑娘是什么性情呢，小儿子欢喜就行。

    说是赏菊宴，春归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切题”的准备，她亲自设计，用菊花为主植造了风情各异的十八盆景，而今便摆在清晖园的皎星、明河两处庭榭分别供男宾女客观赏，周太太婆媳刚一进入皎星庭，便听见了满耳的赞叹声。

    十八盆景当然不是随意在皎星庭里堆放，根据风格不仅搭配着单独的几架，形成错落之序，每一盆景边上还悬挂有画幅或者诗文，主题当然都与金英相关，端的是别有意趣。

    周太太的长媳一边欣赏一边赞叹：“盆基和花石搭配当真是别出心裁，这断然不是商市上购回的成品，难不成吴王宫里还留有技艺不凡的花匠？”

    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这可不是花匠的手艺，是陶才人亲手打造的盆景，李家弟妇若然有心请教，何不随我去见陶才人？陶才人势必乐意指点。”

    周太太婆媳两一转身，竟然又看见了仿佛如影随形的李琬琰。

    李琬琰未必不知这些盆景出自谁的手法，不过在她看来这是周王府的赏菊宴，周王和陶才人才是主家，春归自然不敢抢了陶才人的风头，所以随口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压根就没想到陶才人已经对钱夫人等等声明了这些操劳事她都没有经手，以此才在众人面前划分清明她和春归谁是主从。

    又正好华英与兰心也陪着好些闺秀来了这处逛玩，华英听见自家姐姐当众胡说八道，难堪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躲，红着脸过来冲周太太见礼，自然也拉上了兰心。

    周太太倒也不是没有见过兰心，只是不谙兰心的性情而已，这时还哪顾得上陶才人，心思都用在了兰心身上，于是一行人便暂时离开了皎星庭，另换了清静地方说话。

    李琬琰却仍不死心，竟也跟上前去参合，当着周太太的面，把兰心好一番吹捧，但她却又说错了一句话：“我听陶才人说，往前常与二姑娘谈诗论赋，二姑娘的才华既然能得陶才人认可，想必是当真出类拔萃的，如皎星庭里的十八盆景，说不定就离不开二姑娘的建议。”

    兰心的小脸便立刻板成了铁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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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不请自来

    俗话说本性难移，赵二姑娘虽然把戾气有所收敛，且此时还算懂得了一些善恶是非，但不代表着就突然变得平易近人了，看在华英的颜面上，她对李琬琰说不上恶意，却并不曾把李琬琰多么放在眼里，没打算亲近，更何况李琬琰还把她和“死对头”的陶芳林相提并论，隐隐还有把陶芳林抬得比她要高的话外之意。

    这就触及了赵二姑娘的逆鳞。

    “陶氏也配和我谈诗论赋？可别玷污了诗词两个字，再讲李大娘子不是也心知肚明么？十八盆景明明是我嫂嫂栽植打造，想出这个妙法来弥补清晖园中此时无有金英可赏的缺憾，李大娘子竟然睁着眼睛说胡话，口口声声吹捧陶氏？她不过就是个周王府的侧妾，也值得李大娘子如此阿谀奉承？”

    李琬琰：……

    这下连华英都忍不得了，讪讪拉着李琬琰告辞，走开后才着急道：“姐姐说那些诳语有何意思？白白惹人不耻。”

    “这怎么能算是诳语？那些盆景虽然是顾氏准备，可今日谁才是主家？顾氏无非是服从陶才人的嘱令而已……我这样做，卖力为周家婆媳引见陶才人，还不是一心为了妹妹着想，你已经将姻缘都让给了赵姑娘，就该让赵姑娘和周家人念你的情，你可不能事事都指望着顾氏，陶才人也是赵姑娘的表姐，又是宗室妇，你要能得陶才人的心意，周家人和赵姑娘还敢不补偿你？”

    这番话一说，让华英越气越躁，话便说得有些直率了：“姐姐要讨好谁，休打着为我着想的旗号，这般势利事体我可羞耻做为。”

    姐妹二人首回闹得不欢而散，但华英的气辱只是一时，李琬琰却暗下向陶芳林抱怨妹妹不识好歹，陶芳林哪有闲心去管这姐妹两个间的嫌隙，只拉着李琬琰细细打听兰心和周杰序间的事，当确定兰心果真钟情对方时，陶芳林微微冷笑，很是期待她今日的一番安排。

    却说周太太婆媳二人近距离“领受”了赵二姑娘的暴脾气后，周太太有点怔忡，倒是周大嫂“噗嗤”又笑出声：“赵姑娘这性情，与小叔还

    真是绝配，我刚才恍惚间，几乎有种小叔子在指责李大娘子的错觉了。”

    周太太哭笑不得：“你还别说，这两个孩子还真都是一副直肚肠，这情境若换一个人，就算再是如何不满陶才人，在未来婆婆和妯娌跟前儿哪能够这样说话的？多半和李二姑娘一样岔开话题就是，偏偏序儿和赵姑娘就是极少数，他们两个竟然还聚了头……”要万一婚后生了磨擦，吵闹起来那还了得，岂不有如两把火铳互射弹药，周太太这会儿单是遐想一番那等情境都觉头疼耳鸣。

    “婆母也莫太过担忧了，在儿媳看来，赵姑娘待李二姑娘可大不一样，李二姑娘讪讪拉着她姐姐走开后，赵姑娘跟我们讲起李二姑娘来，可都是好话，说明赵姑娘对于她自己看重的人并不刁蛮，赵姑娘既钟情于小叔，应当待小叔也能包容。”

    周太太盯了长媳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真是不明白了，长子和长媳分开来看品行都没什么不当，怎么两个在一起就是相互看不顺眼呢？为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不可开交，冷战起来没完没了，儿子嫌儿媳话多不够稳重，儿媳嫌儿子睡觉鼾声太吵，过去都在金陵时，一月里有二十多天都在分房睡，难不成就是因为不是彼此钟情的人？

    也罢了，赵姑娘毕竟是小儿子自己择中的配偶，脾气别管有多大，那小子都只能自己捏了鼻子忍着。

    又说周杰序，今日他当然也来了吴王宫赴宴，不过是和父祖就座于男宾席，又因遇见了好几个同窗和友朋，自是和同龄人去高谈阔论了，此时还未开宴，这一桌人便趁着早前观赏了明河榭十八盆景的兴致，以此为题切磋起诗词来，也不用专备笔墨纸砚，谁先有了腹稿谁就开口吟诵，众人一齐评判，说好了“榜尾”者过会得罚酒三杯。

    周杰序依旧夺了魁首，他既不谦让也无沾沾自喜。

    他的同窗有个姓纪名闻远者，忽然给了他一个胳膊肘让他看那边，周杰序瞥了一眼，只见两个男子带着个女子落座，就收回了目光，暗忖道：这有何大惊小怪的？

    “我上回在一次文会上见过那二位，温守初温学兄，另一位与你是同姓，他二人都是从京城来，那位周学兄听说是追随着木末姑娘前来，莫非那白衣女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木末姑娘？”

    周杰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可不知道，据说东风馆的木末姑娘可清高得很，等闲人连见都见不着她一眼……”

    “有甚好见的？我看过她的诗作，不符盛名。”周杰序道。

    同窗不吱声了，只能一眼眼的往那边座席瞥。

    周王也留意见了木末，立时觉得头昏脑胀，百忙之中还不得不抽空请来木末“谈心”：“你来添什么乱？”

    “我怎是来添乱？殿下今日设宴，我可是特意来给殿下捧场助兴的。”

    “我记得我没请温守初和周佳储吧？”

    “他二位是受邀于钱郎君，殿下，温郎与周郎可都有心想助殿下一臂之力，这段时间二位忙于结识金陵世族子弟，探听得不少隐情，所以今日才借着钱郎的邀约，想与殿下详谈。”木末一派气定神闲。

    周王懒得和她辩析外务，只警告道：“你莫再纠缠迳勿，否则非但不会让他心生好感，必定会适得其反，你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需要静候时机。”

    “我只是希望尽绵薄之力，早日助殿下及迳勿成事而已，那时迳勿便不会再受俗务拘束，他可以重新据发心选择。”木末微微抬着下颔：“殿下可知道，淮安府同知元亥三日前病故，可这事钱尚书的幼子竟然先行就露了口风，我也亲耳听其说过元亥又臭又硬这样的人必遭天谴的话，温郎觉得这其中应有阴谋，元亥多半是死于非命。”

    元亥只是淮安府的同知，并不在周王这回下令前来述职的官员之列，当然也没有特意邀其赴宴，不过周王却是听闻过元亥的赫赫大名。

    他乃弘复元年的状元郎，并且曾经公然上书反对兰庭草拟的税制改革。

    “我会抽空见一见温守初。”

    周王抛下这句话，便转身去找兰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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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凄凉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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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找兰庭是急于辩解。

    “这回认真和我没有丝毫干系，我瞅见木末来时也狠吃了一惊，迳勿一定要信我，我总不至于在这么重要的宴席上给迳勿添堵，且我也已经警告了木末不能纠缠你……”

    “殿下又何必多此一举向我解释此事？”

    周王又把木末的话说了一遍，再谈他的看法：“迳勿提醒了我温守初这人不能信任，不过他一再示好，我倒想摸摸他的底细，试探一番他究竟揣着什么诡计，所以我打算一阵间听听他想说什么，迳勿认为如何？”

    “元亥病故一事应当内存蹊跷，不过矛头竟然是指向钱柏坡，这可又是一个袁箕党羽，的确应当听听温守初怎么说。”兰庭是就事论事。

    周王见他不像着恼的模样，不无夸张的吁了一口气，挨过去往兰庭的肩膀一撞：“我可不是给木末说好话啊，她还的确有些作用，要是能和令内和平共处……”

    兰庭凉凉的刮了周王一眼：“本就是毫无瓜葛的两人，说什么和平共处的话。”

    “罢，罢，当我没说。”周王识趣的挪远了一些，讪笑道：“我安排的暗线，我自己去跟，再不敢劳动赵副使还不成？话说回来我怎么好半天都没瞧见龚望这小子的人影了？难不成他只顾追着楚楚她们大献殷勤？这僚客当的，等忙过了今日我可得好好和他谈谈心了！”

    “仿佛是内子叮嘱了他一件什么事儿，我刚才还瞧见他正和周家子一帮文生高谈阔论呢，并没有不务正业。”

    周王“啧啧”了两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家子周家子，有你这样称呼未来妹婿的么？我可算知道了何为长兄如父，赵副使，你可知道你这番作派，像极了一个就快把掌上明珠嫁出去的老父亲，明明女婿也是你挑中的，却横竖看不顺眼。”

    兰庭难得的被周王挤兑得理屈词穷。

    又说回“周家子”，他其实并没有被龚望纠缠，甚至两人都没有正经交谈几句，而年轻子弟的酒宴并不和长辈们摆在同处厅堂，散得也更快一些，酒宴后周杰序就被纪闻远拉去了一处略显僻静的亭子里，这处正好摆布有一套棋具，两人便坐下在棋盘上“厮杀”起来，不觉间便过了一个时辰有余。

    这时已经渐有宾客拜辞，所以当宫人慕姿过来传话，说赵副使有请的时候周杰序并未生疑，他且以为未来舅兄这会儿子有了空闲，应当是要和他叙话。

    倒是纪闻远觉得奇异：“赵副使怎会单独见你？”

    因为两家还不算正式定亲，所以周家并没有把这桩婚事张扬开来，周杰序也不是轻狂的人，不曾对同窗提起，这时只反问回去：“赵副使怎么就单独见不得我？”

    纪闻远拍了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赵副使的内室是李公的外孙女，你们家又与李家乃通家之好，应当是因李公引荐，赵副使才想与你叙话吧，可真是让人羡慕，赵副使可是连中三元的传奇人物，要是你能入了赵副使的青眼……”

    “那我也不会有连中三元的本事。”

    纪闻远：……

    连连苦笑：“你有无连中三元的本事我不知，我倒知道你还真有把天聊死的本事，

    跟你说话，仿佛随时都会坠崖一般，又险又累。”

    “对不住了，我也不是刻意。”周杰序很真诚的道了声歉。

    “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情？也习惯了你这直肠子脾气。”纪闻远摆摆手：“不过茂选，我今日所作那首七绝，你能否诵给赵副使，请副使大人点评点评？”

    周杰序经过深思熟虑，道：“我觉得怕无必要，因为……你今日那首七绝着实无甚新意。”

    纪闻远：……

    好吧他可以闭着眼睛坠崖了。

    又是无奈又是羡慕的目送着好友远去的背影，纪闻远才后知后觉的醒悟：刚才来请茂选的那位宫人，仿佛貌若天仙？

    慕姿的确容色惊人。

    所以她才不甘心顶着这张盛世美颜在吴王宫里空耗至白发青娥，到头来最好的结局就是和个年老的宦官结为对食聊以自/慰，仿佛她来人间一趟，只是为用如此滑稽的方式证实到底不算孑然孤独，她原本以为命运注定如此，余生再无转机，可突然因为周王亲临金陵监政让绝望的深渊出现了一条蹊径，她看到了有隐隐的阳光照入森暗，即便手里只有一根稻草，她也必须用这根稻草披荆斩棘。

    慕姿一早就跪求于陶才人的膝下，因为她本是吴王宫内苑的宫人，她知道自己不大可能绕过陶才人直接攀上周王殿下这一高枝，她需要陶才人这个引路人才能彻底走出深渊，哪怕周王不能得储呢，这位毕竟是龙子，哪怕是周王府众多侍妾之一呢，没有另一种人生比她现下处境更加惨淡了。

    而陶才人也终于答应了她的哀求，现在是她需要证明忠心的时候。

    慕姿一个踉跄，惊呼着跌倒了。

    她已经把周杰序带来了清晖园里最僻静的地方，只要诱引这个看上去一点不难诱引的小郎君中计，随她进入那间触目所及的阁楼，以为被天降的桃花运砸中而智丧神昏，恍恍惚惚间就宽衣解带，她就能拿着他的衣带夺门逃出高声呼救，陶才人说这位周小郎不是个规矩人，否则怎会和赵姑娘私相授受，所以她的计划应当能够顺利推进，让周小郎身败名裂，毁了赵姑娘的姻缘，她的人生不难柳暗花明了。

    周杰序看着面前带着路带着路莫名其妙就栽倒的宫人，一时间满腹疑问。

    “周郎，奴婢不慎扭了脚，恳求周郎掺扶。”慕姿娇弱的趴在地上，一双含情秋波写满请求。

    “我看看。”周杰序踱步过去，蹲下身，竟当真去看宫人的脚腕：“不像伤着了，我扶你一把，你试试还能走不能走？”

    慕姿随着掺扶就靠向男子的胸怀：“不能走了，还劳周郎扶奴婢去阁楼里……”

    “这位女使，你脚腕明明未被扭伤，怎么走不得？”周杰序越发疑惑了，好心也到此为止，准备收回手臂。

    慕姿连忙惊呼一声，干脆佯作晕厥这回栽进了周杰序的怀里。

    而后她就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在地上。

    慕姿：？

    她又听见了“不规矩”的人喃喃自语：“这女使难不成有心疾？患心疾者可不能随便移动，我还是快些去找人请大夫来诊治吧，好在此时天气还不冷，让她仰躺在树荫下应当无

    碍的。”

    慕姿：……

    睁眼一看，那小郎君还真已经转身欲走，慕姿装不下去了，连忙“垂死病中惊坐起”，拉住了周杰序的胳膊：“实不相瞒，奴婢对周郎是一见倾心，故意引周郎来此僻静处，周郎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奴婢只想，奴婢只想……倘若能与周郎一场欢好，便是余生终老于这吴王宫，有此一场欢情安慰，便死而无憾了。”

    “女使……女使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我不能成全女使，告辞。”

    慕姿再一次被推开。

    她当然不甘竹篮打水一场空，再次纠缠：“周郎当真如此狠心？”

    这回周杰序终于板起面孔来：“女使自重。”

    “奴婢自知蒲柳之姿，身份也配不上周郎，奴婢所求仅是一场欢好……”

    “这位女使。”周杰序肃声道：“倾慕之情乃人性天然，不存贵贱之说，不过应当发乎情而止于礼，若先无婚姻之礼，怎能行苟且之事？更何况女使并不真诚，先以欺诈言行谎诱周某来此，被周某拒绝之后尚且又再纠缠，足见女使品行卑劣，女使如此无礼，我也就斥以直言了。

    女使乃宫衙内人，却引诱外男行苟且之事，失贞于君上，女使已经身犯死罪，此时还一味纠缠，是要陷害周某也犯欺君逆上大罪么？”

    慕姿如获五雷轰顶。

    她这时完全清醒了，她虽是一介宫奴，但既为宫衙内人，便是终生不得圣宠也不可失贞，她的计划若当真得逞……周杰序固然难逃一死，她也不可能得到宽恕，非但走不出深渊，反而会彻底沦落地狱。

    陶才人许她的荣华富贵根本不可能实现！

    慕姿呆呆的收回了手。

    “周某劝诫女使，谨记一句教言，‘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勿取万古之凄凉’，女使记下否？”

    慕姿：……

    “女使记下否？”周杰序蹙眉加重语气。

    ——这个周小郎，既识破奸计还不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端着夫子的架势竟然教训起人来是个什么操作？

    这是慕姿和龚望不约而同的想法。

    是的，龚望其实一直尾随着两人，他现在就藏身在一排花障后，起先他几乎就要现身阻止周杰序糊里糊涂一脚踩入陷井了，可怎么也想不到事态竟然往如此诡异的方向发展，这时拼命忍住笑，就不急着现身了，他听见那宫人道……

    “教言太长，记不住。”

    “那女使跟着我分句记诵，栖守道德者……”

    慕姿：……

    龚望：……

    当周杰序终于逼着慕姿把那句教言死记硬背下来，才不再好为人师下去，转身走开了，树荫下只留了一个呆若木鸡的女子，恍恍惚惚跟那儿怀疑人生。

    龚望这才现身，他举着巴掌，五指撑开，在慕姿面前晃了又晃。

    慕姿好容易才回神。

    “还愣这儿干嘛？走吧，跟我去见殿下。”龚望好辛苦才忍住了捧腹大笑，稍微维持住了威严。

    慕姿终于彻底的，如梦初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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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此人是谁

    唯有一张盛世美颜做为武器的女子，的确也使不出另外的手段了。

    仍是秋波含情，柔声哀求：“龚郎便饶过奴婢此遭吧，龚郎若肯高抬贵手，奴婢势必结草衔环为报。”

    因着龚望曾经假扮过一段时日周王，慕姿对他并不陌生，此时当然也知道了面前人的真正名姓，但她这会儿却是认真焦虑了，美目立时泛红，仿佛一言不和就要梨花带雨的架势。

    龚望“唉”的一声儿：“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奈何我之所以出现在此，是奉了顾宜人的事先叮嘱，女使的所作所为是瞒不住了……我劝女使一句，如实供诉也许还有转机。”

    “奴婢是被陶才人逼诱……不瞒龚郎，奴婢本是良家子，因阿娘曾选为燕王乳母，受逆案所累，奴婢五岁时便没为宫奴，送来了这吴王宫，奴婢父兄都已经被处死了，一家就只剩奴婢孤苦伶仃一个，奴婢着实是耐不住这闲宫凄凉，才为陶才人所逼诱。”

    “就这些？”

    “奴婢……奴婢还知道一件隐密！吴王宫的管事太监何公公，那老不死的宦官硬逼着奴婢答应与他结为对食夫妇，他曾经对奴婢夸口，只要奴婢一直跟着他，待二殿下有朝一日问鼎九五，他担保奴婢也能锦衣玉食！”

    龚望“啧啧”两声：“这么个美人，也确然命苦，好了，跟我去见殿下吧。”

    慕姿：？

    说好的如实供诉将有转机呢？今日到底是撞了什么鬼？一个两个的都要这样坐怀不乱么？

    话说春归，她早想到了兰心妹妹的婚事瞒不住陶芳林的耳目，这当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过也当然要提防陶芳林毁了兰心的姻缘，她料到陶芳林会趁赏菊宴这么个绝佳的时机，又不敢直接冲兰心动手——今日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两位舅母以及几位长史娘子在女宾席盯看呢，陶芳林没这么大的胆子算计兰心，只能在周杰序那头使阴谋。

    兰庭分身乏术，就连孙宁和尹寄余怕都抽不出空，倒是龚望既存机警又相对能够分心旁顾，且春归可不想替陶芳林瞒着这些劣行，这事始终都会交给周王处断，龚望是周王的人倒也免得再行移交了。

    不过春归这时并没有心思顾及周杰序会否中计的事，因为今日开宴不久，她竟瞥见了女宾席上出现了两个大男

    人。

    好吧不能称为大男……“人”。

    一个是一看就不是人的玉阳真君，一个既是跟着玉阳真君来此也当然不是人了。

    不过春归当然只有等到宴席彻底告散，才能抽身应酬这二位了。

    此时已然是金乌西坠，春归独上高亭，佯作观赏日落余晖，用发生在她身上并不显得特异的方式舒缓一连几日的疲劳。

    横竖也没人看得见高亭之上还站着两个男“人”。

    “这位是？”春归看向玉阳真君身边那位。

    岁过不惑的相貌，身着官服，眉眼凌厉，便是在玉阳真君身边尚还官威不倒。

    “他生前乃淮安府同知元亥，三日前才命绝，都说他死于脾热之症，但他自己却怀疑自己是被人谋害的。”玉阳真君略作引见和解释。

    春归：什么叫自己怀疑自己是被谋害的？

    “元某的确长患脾热之症，因渐导致胁痛，故而体感痛症时便会请医者行针缓解，所谓久病成医，元某对自身症状还可称为有所了解，‘病故’当日，是行针服药后痛症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增重，顿时意识迷糊昏厥后再未醒来，且元某近日，因朝政之事与南直隶不少官员激生矛盾，所以，元某怀疑是遭政敌毒害。”元亥道。

    “他的妄执就是死因不明，所以顾宜人要察明他是否被人所害，究竟被谁所害了。”玉阳真君道。

    “元公可是淮安府同知，这件命案岂是我一介女流能够插手？”春归这回不是矫情，她是认真觉得难办。

    “周王和赵兰庭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玉阳真君道：“且他们已经察觉此事背后的蹊跷，周王既有监政之权，当然可以插手朝廷官员疑似遇害案，至于你通过我们获得的消息用什么方式告知那二位，我以为顾宜人已是驾轻就熟。”

    说到这里玉阳真君又是一顿，微微一晒：“说曹操曹操到，周王正往这边来了。”

    春归探身一望，可不瞧见底下周王已经进了屏门，应当是要经清晖园直接往内苑，不过玉阳真君此时却是背冲屏门，活像后脑勺上另长着一双眼。

    “本神君不像你等凡人，用不着眼睛也能感觉四围情境。”玉阳真君不屑道。

    春归：……

    她脑子里想的什么完全瞒不住

    玉阳真君，说实话压力很大啊。

    周王也看见了春归，他怔住脚步，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别的人在意高亭之上的情境，才把眉头蹙了起来，大步便往高亭上走去。

    春归是站得高看得远，自然不会毫无察觉，不由也蹙起了眉头。虽说她而今是身在吴王宫内苑的范围，没有权力要求周王绕避，但周王总该自觉吴王宫里毕竟人多眼杂，不好和她站在高亭上交谈吧？事实上若非兰庭昨日就知会，说是今日宴散后，他们三人需在清晖园里碰面，互通一下赏菊宴上掌握的消息，春归也不会非得在清晖园里急着和玉阳真君及元亥交谈，可这时兰庭并没有和周王一同，周王难道不该有避嫌的自觉？

    “殿下怎会此时来此？”所以春归的语气颇有些不善。

    但她很快发觉了诡异之处。

    因为周王竟然用极其锐利的目光，盯着……原本应该为虚空之处。

    “顾宜人竟还质问我？”周王往“虚空”扬扬下巴：“他是谁？怎么进的吴王宫内苑？又是这副扮相，戏子么？”

    春归：！！！

    玉阳真君：？

    “殿下这话何意？”春归骇然后退一步。

    “顾宜人这是怎么了？活生生一个男子伫在吴王宫内苑，并与顾宜人明目张胆站在这亭子里说话，顾宜人竟还问我这话何意？”周王眉头蹙得更紧了。

    “殿下能看见他们？不，一个？殿下能看见的是谁，白发抑或黑发？”

    周王：……

    “顾宜人总不会说，我是大白天撞鬼了吧？”虽说面前之人看上去是不那么正常，穿着古怪不说，明明长着二十岁上下的脸，却是一头及膝银发，等等，走近看这人的瞳仁……周王这才骇然。

    “你看得见我？”玉阳真君面向周王发问。

    周王生生后退一步：“是……喑人？”

    “喑人？”春归呆呆重复。

    “我明明看见他张着嘴，却听不见他说什么。”还是说……喑鬼？这世间还真有鬼魂？他是被莫问小道上身了？周王莫名震惊。

    “玉阳真君，你，你怎么说？”春归扶着亭子里的石桌，觉得自己脚底发虚，随时都可能被轻缓的秋风刮下这处高亭般。

    眼前的情形着实惊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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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从此“默契”

    “你问他能不能看见元亥？”玉阳真君此刻看来都难得有些犯傻。

    春归却仍然重复了一遍，并努力压制震惊：“殿下能看见元亥么？他穿着的是官服，黑发，虽死如生并无任何古怪处。”

    这问题本身就极其就古怪了好不！！！

    周王深深吸一口气：“我只看见个白发鬼，你喊他什么？玉阳真君？难不成先帝时祸乱朝堂那神棍至今阴魂不散？”

    “这事儿等会再说。”春归牢牢盯紧了玉阳真君，此时她也只能找这个绝非“凡胎肉体”的真神仙讨个说法了。

    “毕竟这位是人皇之子，且，周王倒也关及日后劫祸，应是因为这一缘故他才能有幸目睹本神君的形体吧，不过他并不能看见元亥，与你的情形当然不同，你好好跟他解释吧，我和元亥先走一步。”

    说完玉阳真君便转身飘走了。

    周王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这时他当然相信了春归并没有故弄玄虚，非得把私会外男说成是撞鬼。

    春归只好把自己的奇遇简短复述，好教周王的嘴至少还能合拢。

    “这样说根本不是莫问道长身怀异术，能与亡灵沟通的人实为顾宜人？”周王嘴倒是能合上了，不过震惊的神色一点没有因此减褪。

    “是。”春归叹了一声。

    “这事，迳勿可知？”

    “当然不知。”

    “你连迳勿都瞒着？”

    “今日要不是殿下亲眼目睹了这番奇异情状，可会信我这番说辞？”非但不会相信，怕还以为她是中邪了吧。

    毕竟她不像莫问，还有个道术作为幌子，世人大多相信僧道可为鬼神媒介，能够代替神佛天道普渡众生，却无法接受普通人也能身怀异能，纵然相互信任如兰庭与春归，怕也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春归也是担心兰庭会误解她患了癔症，凭添忧愁。

    周王好半天才颔首：“说莫问通灵，我至今都还是半信半疑呢……再说这事也确无必要告诉迳勿，总之有利于……挽救社稷使苍生幸免之事，我们能够自圆其说便可。”

    春归莫名有些介意“我们”二字，但她这时也不能反驳周王的说法，因为她其实并不完全信任玉阳真君，近来越发怀疑这个赋予她异能的神君另怀居心，有的事线索越多其实越容易造成困扰，兰庭不知玉阳真君的存在，说不定还能够一直保持警醒不受误导。

    “迳勿还要在外头处理几件事务，我急着来内苑，实则是想赶去盘问……龚望说是顾宜人让他盯着周家小郎的？”周王问。

    “周小郎那边真出了乱子？”

    “倒没出乱子，我迟些再给你说法吧。”周王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不便在此久留：“我先去问陶氏了，你仍在此等着迳勿，一阵后我们再碰面深谈。”

    周王步下了二、三十步盘绕着山石搭筑的台阶，心情才真正开始雀跃，他已经完全不介意刚才目睹的银发黑袍金瞳男是神是鬼了，他摁捺不住的欢喜是他和春归之间竟然有了个机密，且这机密连兰庭都瞒在鼓里，他才不在意春归是否逼于无奈才和他分享这一机密呢，他在意的是分享二字。

    如此似乎就和那个人亲近了许多。

    这雀跃的情绪直至霁泽院前才堪堪收敛摁捺，周王甚至在院门前略有驻足。

    他现下其实根本不想看见陶氏的脸，他只想赶紧回去清晖园，纵便接下来的交谈不再只是他和春归两人，但因为心里有了那件共同的机密，就等同有了默契，仿佛两人间已经是一番崭新的关系了。

    那就速速解决了眼前的事吧。

    陶氏正歪在软榻上假寐，是千真万确一点不掺假的假寐——固然经过这些日子的筹办尤其是今日的应酬，陶氏的确觉着几分疲乏，但她根本就无法放心歇息，因为无需慕姿来内苑复命，直到宴席结束外院尚且一番风平浪静，说明慕姿根本就没有得逞，没有得逞多半就会暴露，慕姿必定会把她供出。

    但她当然不是毫无准备，她要没有脱身的办法可不会冒此风险算计区区一个赵兰心，所以她这时才要装作一无所知。

    周王强忍着不耐，才没有上前一脚把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踹“醒”。

    “陶氏，你还有闲心跟这儿躺着呢？”到底还是用冷笑“温柔唤醒”。

    也不与陶氏啰嗦，直接便开口质问她今日的行为。

    陶芳林也自然是要大惊失色的喊冤不停的：“慕姿虽说是妾身安排去了男宾席服侍，但着实也是因着可靠的人手不足，是慕姿自荐去男宾席，妾身也确然想着她熟悉吴王宫的人事，方便殿下随时差遣……但妾身可不曾逼诱她行为那等事体啊，妾身过去虽与太师府的二妹妹有些龉龃，但着实论不上深仇大恨啊，妾身为何处心积虑坏了二妹妹的姻缘，甚至不惜搅扰殿下召行的宴席？妾身万万不敢如此不识大体。

    妾身猜测，那慕姿应是被买通的奸细，她谤害妾身，一来是为离间殿下与赵副使，再者殿下若然处治了妾身，恐怕圣慈娘娘跟前立时便会有小人中伤殿下，便连皇后……皇长孙虽然被囚，但皇后娘娘仍是后宫之主，若皇后娘娘得知此事，必定也会不利于殿下，慕姿居心着实可诛！”

    周王冷笑：这女人到底还不算太笨，自保时的伶牙俐齿倒发挥得淋漓尽致，她利用慕姿就是拿准了这宫人不是她的心腹，轻易就能栽个奸细的名头，又还不忘提醒本王，莫忘了她的价值，她不是没有靠山的人，确然张太后和沈皇后还会替她撑腰，口口声声大局大体，她是在要胁我呢。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要不是惯爱自作聪明，奸细何必盯着你加以谤害呢？罢了，这件事深究也无意义，你立时召集吴王宫宫人，警告他们务必引慕姿之行为戒。”周王却放过了陶氏。

    他当然不是相信了陶氏这番说辞，但而今他的确需要顾忌圣慈太后和沈皇后，不让秦王和临淄王用此把柄离间，使竞储之事横生枝节，而再一次警告陶氏也大无必要了，因为这女人根本听不进耳。

    不过周王也不是完全没有后着，他有把握阴陶氏一道，还不让陶氏发觉。

    “慕姿该如何处治？”陶氏问。

    “暂时囚禁。”

    “只是囚禁而已？”

    “慕姿是宫人，我只是亲王，我何来权限处治君父的内宫？！”

    “殿下不是有御赐金令……”陶氏执意要将慕姿置于死地。

    “愚蠢！”周王怒斥：“用御赐金令处死区区宫人？亏你想得出来！先将她关禁，千万不能让她死了，待江南四省事了，再请圣裁。”

    陶氏也只好偃旗息鼓。

    见周王拂袖而去，陶氏长长吁了口气：容那小贱人多活一时倒也无碍，横竖殿下也不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辞，只可恨的是小贱人无用之极，生得那副容貌，竟然连个乡绅子弟都骗不上钩，就这手段她居然还想侍奉殿下？更可恨的是错过这次机会，便不好再算计赵兰心了，虽说周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一想到赵兰心和周家子是两情相悦……赵兰心你莫得意，有朝一日我必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陶氏执着于仇恨，根本没醒悟过来周王为何要让她公开慕姿的罪行，慕姿还是活口，活口就能申诉，这样一来吴王宫的宦官宫人大多心知肚明慕姿是受谁的指使，陶氏翻脸不认人且还亲自执罚，周王甚至还会被陶氏欲杀慕姿灭口的事故意声张出去，试问当这些宫人都知道陶氏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而且根本无法保证他们安全，还有多少人会听陶氏的差遣指令呢？

    横竖她若再想利用吴王宫的宫人算计谋害谁怕是不能够了。

    但即便是如此，周王仍觉对陶氏的处治应当无法让春归满意：“这事的确是陶氏主使，不过却被她找到了狡辩推托的说辞，我若硬是惩处她，圣慈太后应会心生不满，沈皇后也会向皇上进谗言……这事是我愧对迳勿和顾宜人。”

    春归其实已经料到周王不会在这时因为一桩未曾得逞的暗算惩处陶芳林，从她自身利益出发，其实根本不在意陶氏是生是死，不过刚好借此时机提醒周王：“二妹妹和陶才人过去仅仅只是有些闺阁间的摩擦龉龃，陶才人竟都意图毁了二妹妹的姻缘，足见心胸狭隘，就更不提她会如何对待明妹妹了，殿下日后还得好生提防陶才人因为贪欲，不利于明妹妹。”

    她虽说将玉阳真君的存在和自己能与亡魂见谈的事告知周王，但并不打算说她已经察知陶芳林乃死后重生之事，否则周王若严刑逼问陶氏，陶氏把她那一世曾为周王妾室的事说了出来……万一导致周王因此生出什么贪念来，无论对明珠还是兰庭均为不利。

    兰庭就更不计较周王会在眼前如何处治陶氏了，他只顺着春归的话又行劝谏：“而今推行政令、纠察不法事重，因内宅之事节外生枝的确不利于大局，且陶才人虽行歹计，因未得逞，舍妹并不曾为其所伤，殿下也不必心存愧怍。只是，殿下欲成大志，便不能纵容贪图私欲不择手段的险恶之徒，否则日后内廷相争，帝家私闱之事亦将引祸社稷朝堂，臣非是为王妃姻族之故谏言，而是以君国臣子之名箴规，望殿下虽可一时舍轻取重，却毋忘来日惩诫祸心。”

    周王原本还想说几句趣话，调侃陶才人开罪了这两夫妻还真是大不幸，但见春归也就罢了，兰庭却是满脸的沉肃，他也不好吊儿郎当显得自己多么护短，不把这番劝谏当一回事似的，认真道：“迳勿放心，内廷命妇包藏祸心乃一大隐患的道理小王深有体会，日后断然不至于纵容陶氏之流祸乱内闱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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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谋杀背后

    然则周王还是不习惯一直和兰庭、春归二人用君臣问对的方式交谈，他表示纳谏之后便挑起眉头一笑：“陶氏害得二姑娘险失良缘，我还不得不暂时包庇她，总该对二姑娘加以补偿吧，你这当兄长的，理当知道自家妹妹的喜好，快告我应当如何补偿才能让二姑娘消火。”

    “不用废事了，舍妹并不知道这件事端，周家子更不知晓慕姿是受谁的指使。”

    “迳勿不打算告诉令妹？”周王伸长胳膊把兰庭擂了一拳：“说起来陶氏这回挑事，倒还真试出了周小郎的心性品行，他虽则不像迳勿一样警觉，但确然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风格，更好笑的是……你是没听龚望说当时的情形，周小郎大义凛然拒绝了那宫人的投怀送抱不说，居然还端着夫子的架势把她教训了一番，硬逼得那宫人记诵下老长一句教言，龚望都直称周小郎有趣，夸赞迳勿你眼光独到，给令妹择了个良人，你就不想让令妹也欢喜欢喜。”

    “那丫头对周家子已经够执迷了，我再煽风点火，她就更加不能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她究竟是一时情动呢，还是确然决心要和周家子白首偕老。”

    周王张着嘴：“你还真是，对令妹好大一副慈父心肠啊。”

    兰庭不欲再和周王多说自家的私事，问：“殿下今日见了温守初，他有何说辞？”

    “他说他已经察清楚了，钱柏坡和元亥之间早就结下了仇怨，钱柏坡有个妻侄，和他的小儿子钱九要好，一回结伴去盱眙第一山游玩，这两个纨绔在登瀛书院里大放厥词，竟说翠屏堂里那块白乐天亲笔的石刻‘木兰堂’不如钱柏坡的笔力苍劲老辣，另几个游客听说这话，忍不住反驳钱九的狂言，钱柏坡那妻侄因为会些拳脚，往常便爱逞强斗狠，他和钱九两张嘴说不过人家，竟举着拳头就率先挑发斗殴，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是吴六的对手，有一个鼻子都被打折了。

    又巧合的是，元亥那日也在登瀛书院游览，听说竟然有人在书院里打架斗殴，便让随从阻止，问清经过便把钱九和吴六扭送去盱眙县衙，责令盱眙县令责处，钱九和吴六挨了板子不说，还赔了一笔钱给受殴者治伤，这事元亥又告知了应天府学，钱九险些没被革除生籍。钱柏坡于是就和元亥结了仇，纵然是元亥反对迳勿你的谏策，说起来和钱柏坡这个袁箕党至少在推行税政一事上，其实勉强算是同一阵营，不过钱柏坡仍然把元亥恨之

    入骨。”

    春归听周王这番话，很狐疑：“钱九到底保住了生籍，不过就是挨了顿板子而已，棒疮也早痊愈了，钱柏坡竟然会因这点过节害杀同僚？”她脑子里把钱夫人等官眷的言行过了一遍：“是了，钱夫人今日待淮安知府的妻室陈氏很是客气，元亥是淮安同知，只要拉拢了元亥的顶头上司淮安知府，钱柏坡就能排压元亥，他应当也是这么打算的，钱夫人今日特意还拉着陈氏向陶才人大献殷勤，怕是陈氏有事相求陶才人。我以为钱夫人仍在卖力笼络陈氏，似乎还未知晓元亥‘病故’一事。”

    “温守初是何看法？他认为元亥是为钱柏坡暗害？”兰庭也问。

    “据温守初称，一回钱九在东风馆喝得半醉，温守初有意提起这个话头，叮嘱钱九当心，元亥是弘复元年的状元，乃郭阁老的得意门生，郭阁老在京中也是人脉深厚，连袁阁老也压制不住郭犁，要是元亥游说郭犁，日后于会试上故意打压，钱九要得功名怕就艰难了。钱九便道，不用担心，就元亥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开罪了这么多人，会遭天谴，命不长久。”周王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这话听来像是钱九已经知晓了元亥会死于非命，不过当然也可能仅仅只是咒怨而已，横竖钱九虽只是庶子，但乃钱柏坡的老来子，钱柏坡对他极其宠爱，钱柏坡又是袁箕党，钱九并不怕元亥断他仕程也符合情理，所以才不放在心上，一味咒怨元亥不得好死只是逞口舌之快而已。”

    兰庭微微蹙着眉头：“钱柏坡必定知道木末与殿下交往频繁，而今他助临淄王竞储，怎能不教诫子侄谨言慎行？我倒认为，钱九在东风馆的话是心存故意，就是为了通过木末之口告诉殿下他们父子两个恨不得元亥立毙。”

    “迳勿这想法倒和温守初不谋而和了。”周王道：“温守初也说，钱九是得钱柏坡授意，为的是让咱们怀疑他乃谋害元亥的真凶，既如此就会想方设法坐实钱柏坡的罪证，拿他开刀，杀一儆佰，但钱柏坡当然能够自证清白，便会反诬我等因党争陷害于他，而咱们一旦开局不利，接下来的局势无疑就会更加胶着，而那些持观望之想的官员，见我并无太多胜算，就会见风使舵投效我那二皇兄。”

    “可如果这就是实情，钱柏坡早就知道元亥会死于非命，就算他不是主谋，当然也是帮凶，他就这么有把握他能够自证清白？”春归蹙着眉头，袁箕和钱柏坡未免也太过小看兰庭了吧，也不想想

    兰庭虽非刑官，但经手的好些起案子哪件没有察明实情，钱柏坡到底哪来的自信可以饶幸逃脱？

    “他们应有后手，且就算没有十成把握，袁箕此时也会反击，二皇子贬降为临淄王，局势对其阵营相当不利，他们再不反击岂非等同于束手待擒？我在想他们择中元亥动手，是否是因元亥反对改革税制，说不定袁箕的打算不仅仅是反诬殿下陷害临淄王，还想将元亥之死算在殿下头上，这岂止会阻行政令，若被他们得逞，殿下大有可能会被皇上治罪，败失储位。”兰庭剖析道：“风险虽大，利益亦大，袁箕确有动机，不过，靖海侯应为临淄王党徒，温守初为何会拆穿袁箕的诡计？”

    周王用手指在石案上磕了两磕：“这话我也问了温守初，迳勿可能想到，他竟一口承认了靖海侯早为成国公万世义笼络，不过，靖海侯当然也不想把生死富贵栓死在临淄王这一条船上，所以嘱咐温守初，在我与秦王中择一投效，便是临淄王这条船沉了，温家也不至于阖族满门都被跟着临淄王葬身海底，温守初看来，我比秦王更有胜算。且他与靖海侯的想法根本不同，他认定我必胜而临淄王必败，所以他才认真打算投效，察觉了临淄王的阴谋后，干脆提醒我小心提防。”

    要说起来，靖海侯就算效忠于临淄王，但这等朝堂臣公的勾心斗角，并不是他这武将所擅长的，这件事应为袁箕主谋，袁箕也不可能先与靖海侯商量通气，靖海侯确然想不到温守初会泄密，助周王再次给予临淄王党迎头痛击，靖海侯让温守初投效周王，无非是给温家留一条退路，但他当然不会为了温守初一人，先就把临淄王这条大船击沉，自己及大多数家人给临淄王陪葬。

    “我倒觉得温守初的说法未必不可信。”周王道。

    “可信？”兰庭挑起眉头，轻哂道：“温守初不提醒殿下，难道我就不能觉察这件命案背后的阴谋了？无他泄密，难道临淄王就能够大获全胜？我倒认为温守初根本便不觉得袁箕这回能够得逞，他只不过想要利用这一时机取信殿下而已，横竖就算是袁箕失手，这件命案也无法追究临淄王的罪责，多的是人替临淄王顶罪挡罚，临淄王不至于一败涂地，反而殿下若真相信了温守初，多少机密关键事，温守初便会向临淄王告密，他才有望相助临淄王反败为胜。”

    这就是说，兰庭根本不信靖海侯那套所谓留退路的说辞，温守初更加不可能当真投效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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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暴君好色

    春归完全赞同兰庭的见解。

    靖海侯是什么人？是镇守一方的将帅，他手里握有兵权，既然涉及储争一役，他还奢想着能够全身而退么？要真行为了乱逆之罪，温守初因为投效周王就能免死？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不待兰庭再多剖析，周王便道：“迳勿既认定温守初不可信，我便拒绝他的投效就是。”

    “元亥之死既然可疑，当令南京刑部察审，刑部尚书裴琢却是袁箕党徒，按理我应当随裴琢往淮安督办，不过这应当不出袁箕所料，不知袁箕除了策划元亥命案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诡计，我总觉得若我真亲自去了淮安，倒是正中袁箕下怀。”兰庭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那要怎么应对此事才会出乎袁箕预料呢？”周王蹙眉道：“咱们身边虽不是没可信的人，不过论及明察秋毫可谁也不敌迳勿，再者言诸僚客无官无职，怕也无法压制裴琢察明元亥死因，就更不说洞察袁箕究竟有什么后手，打算怎么陷害我了。”

    “前往淮安，无非是勘验元亥遗体盘问嫌犯这些规章之事，倒也不需要我亲自过去，且倘若袁箕的阴谋当真如我剖析，他必定会故意暴露线索，让我们确信元亥是被杀害，还有温守初。”兰庭轻轻一笑：“我虽认定他不可信，倒也并不认为这人不能利用，他不是想要取信殿下吗？那他应当会不遗余力察明线索，只不过最关键处，也就是袁箕打算怎么陷害殿下他不会再揭穿，不过他既然隐瞒，就必会露出破绽，我只要按着他露出的破绽追察，就能够拆穿袁箕的全盘诡计了。”

    “单派温守初去？他就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可没有名义让他插手命官遇害凶案。”

    “殿下可征调童提刑督办此案，说法我都替殿下想好了，钱柏坡既然涉嫌，裴琢作为钱柏坡友朋，虽不到避嫌的地步，不过为免发生徇私之事，理当再委派一位督办，而从前也有委派他省提刑使督办官员遇害案的先例，殿下如今既为江南监政，有权不经上请而予童提刑暂时兼办刑部事案的权限。”兰庭道。

    “迳勿的意思是，让温守初协佐童政？”周王问。

    “咱们可再派两人协佐，我推荐孙宁，他在汾阳时就曾经担任过刑房吏，累积了不少办案经验，另一位就是龚望，他虽没有佐办刑案的经验，不过还算机敏睿智，殿下既已将他纳入麾下，该给他更多磨练的机会，日后说不定会为朝堂栽培出一位能臣。”兰庭如今对龚望也算有了进一步认识，明白龚望的无心仕途只是不愿走腐儒之道，而科举选士虽然是君国正道，选擢取中的士人也的确并非个个都是才配其位，方方面面都还需要改进，选任才干不应只依科举功名一条华山独径。

    周王若能得位，坚定不移承继今上中兴盛世的大志，日后的朝堂还需要大批能才智士，如龚望在兰庭看来就值得栽培。

    “这些都随迳勿之意。”周王从善如流。

    元亥一案便暂时商量至此，春归又说了赏菊宴上她和丁氏几个人的收获，

    有哪些女眷明显流露疏远之意，哪些女眷是不远不近的态度，还有哪些女眷有主动亲近的言行，又有多少豪绅富贾之门的女眷，她们是围着哪些官眷示好奉承的，至于哪家女眷和哪家女眷是貌合神离，哪家女眷和哪家女眷是不离寸步，这些春归都有了初步的认识，不过真要摸清各派系的内情，当然还需要进一步的试察。

    “有一件事，我觉得似乎蹊跷。”春归着重提起一件：“窦、钱两家，因为窦公与钱柏坡政见不合，从来便如楚河汉界，我也听闻过窦夫人和钱夫人过去在宴集时或有相逢，不无彼此针对绵里藏针的较量，今日她们当然也不会把手言欢，又有一些官眷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居中挑拨生事，但钱夫人却似乎敢怒不敢言，只是在窦夫人跟前板着一张冷脸。”

    “这或许是钱柏坡已经叮嘱了家眷，在此非常时刻务必谨言慎行。”兰庭道。

    “迳勿认为窦章的确可信？”周王问。

    “至少我找不到窦公阳奉阴违的动因。”兰庭道：“殿下可信许阁老？”

    许晋这位首辅，实则并不曾真正投效周王，但他听兰庭说周王这回下江南监政，是把推行政令、清察不法当作首重，许阁老很是认同周王和兰庭的政见，他没有示意会力助周王得储，不过却引荐了不少门生故旧，并答应会信告这些官员，配合周王监政之事。

    其中就有应天府尹窦章。

    但许晋并非窦章的业师，只是窦章当年会试中榜，许晋是主考，所以窦章便奉许晋为师长，许晋亦觉窦章虽出身普通，但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奉公无私，当年也曾经因为不肯贿赂奸宦，被东厂太监陷害入狱，受尽酷刑却仍不肯屈服，许晋极其敬佩其刚正不阿的风骨，于是将窦章救出后，一直不忘提拔。

    窦章这应天府尹虽说品级不如钱柏坡等尚书，不过南京的六部尚书职权有限，倒是窦章这应天府尹权威更重。

    但他权威虽重，其长子科举却不顺利，中举之后三回报考会试尽都落榜，窦章从来没有为长子的仕途谋私，举人并非没有入仕的机会，依窦章人脉完全可以为其长子谋取官职，不过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其长子至今仍为白身。

    窦章甚至都没有让长子随他来金陵赴任，只令长子居祖籍，靠打理田耕稼穑维生。

    总之窦章而今虽然也算得位高权重，不过既不热衷与高门望族姻联以扩权势，更不愿意趋从俗流为求相职投机钻营，他确然是无欲则刚，勤政廉洁，便是对于周王，也从来不曾阿谀奉承，不过是诚诚恳恳尽其臣子之责。

    兰庭从来不曾因为窦章也存在泄密，导致周王在野狼岭险些遇伏的条件，便无端猜疑窦章其实与敌党暗通款曲。

    “我当然不会猜疑许阁老。”周王也道：“窦府尹乃许阁老荐举，且又为这回监政之务，咱们的重要依傍，我也当然希望他的确表里如一当得信重。”

    春归又道：“这回赏菊宴上，娄藏携家眷赴请，四管事也陪随着娄家女眷赴宴，她们应当

    已知娄藏会在宴会时公然发声支持授派粮长，所以不但对陶才人与我主动亲近，便是对多少金陵富贾的女眷，也直言依从政令的念头，不过那些富贾女眷当场就变了脸色，看来的确对于授派为粮长之事十分抗拒。”

    但征收秋赋之务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在此重要事务上出岔子，周王和兰庭必须把更多的心力用在征赋这件事务上。

    “又有丹阳令的家眷姜娘子，有意与我亲近。”春归择重提了一提。

    兰庭恍悟：“甄怀永如今职任丹阳令，这位姜娘子岂不是姜才人的堂妹？”

    “看来甄怀永应当不会因为姻联便站秦王的阵营？”周王就此事和兰庭又是一番剖析。

    但春归对甄怀永夫妻二人的关注，却有另外的原因。

    陶芳林的说法是，在她曾经经历的那一世，甄怀永娶的妻子原本是大姜氏，但大姜氏却拒绝了与甄怀永的婚约，因为她看出堂妹小姜氏与甄怀永才为情投意合，今日春归着意一番试探，也确信了甄怀永与小姜氏婚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可在那一世，大姜氏为何没有“礼让”，成人之美？

    更关键的则是，无论是陶家还是赵家，与甄、姜二门都不存深交，陶芳林却格外关注姜氏姐妹二人的易嫁，这本身就不合情理，所以在春归看来，甄怀永与大姜氏在陶芳林经历的那一世必定引发了轩然大波，这两个对于日后的劫祸应当是为关键人。

    而这一世，甄怀永主动向周王示诚，表示他会奉从政令，严格选派粮长，绝对不会因为丹阳治下的富户大贾行贿，便将粮长胡乱摊派给并没有能力承运赋收的中户甚至贫家。

    这当然并不能代表甄怀永乃至于甄家满门决定投效周王。

    但甄怀永既然愿意奉从政令，就可能造成秦王一方在竞储一役上失利，至少说明甄怀永和甄家并非秦王党。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在那一世继位的暴君严惩甄怀永？

    那么暴君便有可能是秦王，当然也有可能是心胸狭隘的临淄王。

    玉阳真君，未知我如此剖析对与不对？春归在脑子里询问。

    她没有得到回应。

    一直等到次日下昼，玉阳真君与元亥才现身于安平院，春归又当面问出那话，玉阳真君才道：“罢了，我便告诉你也不算大妨碍，暴君嗜杀，且有个最大的恶习便为觑觎有夫之妇，他是听说大姜氏貌美，便想占为己有，而大姜氏那一世的确嫁给了甄怀永，对了还有小姜氏，当时也是被暴君霸为己有，甄怀永故而反抗，于是甄家阖族被杀。”

    “若是如此，秦王岂非也为受害人？那他便不可能是暴君了。”春归微微蹙着眉头：“是临淄王，又或是八皇子？”

    “这我便不能告诉顾宜人了。”玉阳真君转身飘走：“接下来的事你和元亥谈吧。”

    但没来得及，玉阳真君的形体刚好消失，周王便遣了他的心腹宦官来请春归，说他已经候于清晖园的明河榭，请春归移步相商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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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内奸是否

    清晖园的明河榭位属中庭，春归倒不用多此一举经内苑过去，她也知道周王应当是想听元亥的供述，示意元亥随她一同过去。

    酒宴已罢，清晖园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明河榭里的十八盆景却未被撤除，周王在此等待的时候，逐一又再欣赏了回，他知道这些盆景都是春归亲手栽造，所以看着看着竟然入神，微微闭目时，脑子里都能清晰浮现女子栽造盆景的画面，仿佛那时有他相随左右，一齐商量着要如何栽造一般。

    这是臆想，又根本不似臆想。

    周王甚至有如目睹春归肩负襻膊的模样，越发显得肩脊秀挺楚楚纤腰，却一点都不羸弱，她好像永远都是健康爽朗的形象。

    越来越多的时候，周王会沉迷于这样的臆想了，他而今无比庆幸自己身为人皇之子，因此才能看见那个什么玉阳真君，世间芸芸众生，唯有他和春归能看见玉阳真君的形体，足证他和她与众不同，共存默契。

    因为这一件事，他昨日斗志昂扬的案牍劳形，直至这时都没有阖过眼，却仍然觉得神采弈弈。

    一定能够改变命定，他们一定能够阻止日后的劫祸，天下必得太平，余生定获安好。

    这是周王首回认真的考虑“余生日后”。

    而后他就收敛了笑容，愉悦的心情一点点下沉。

    当他望见明河榭的花窗外，春归远远的身形，刹那间眸底甚至有阴郁浮现。

    又刹那间恢复了清明。

    “这里没有闲杂，顾宜人不用拘礼，我们之间也无需讲究虚礼客套。”周王把免礼的话说得有些复杂。

    甚至暧昧。

    春归短暂一怔后还是坚持行了礼。

    周王的眼睛里便又再浮现阴郁，春归持礼避目告座，她没有察觉，但元亥却有察觉，他的神色顿时端凝，眼珠子便一直盯着周王，他刚才才听玉阳真君说过日后暴君的卑劣行径，着实忍不住心中犯疑，因为在他看来，周王似对春归……别有企图。

    不过周王并没有闲话，直接询问春归“元亥可在”，好像又确心系正事的端方模样。

    元亥听春归问话，也就摁捺住了心中的狐疑，他答：“昨日玉阳真君让我先去钱柏坡家中，钱柏坡宴后回府，召集党众商量的都是如何阻碍派选粮长之事，直到夜间回房，听其内眷说起笼络淮安知府方栋梁之事，钱柏坡才问内眷，难道没听方栋梁之妻陈氏提起

    我已病故之事……”

    春归与元亥问答了一番，才向周王总结道：“钱柏坡之前的确计划着笼络方栋梁，打压报复元同知，方栋梁也确然答应了，所以在淮安府政务上针对元同知加以为难，元同知与方栋梁争执过不少回，方栋梁也声称会上奏吏部及督察院，斥批元同知不服上令，这样一来，显然不利于元同知的考评，甚至会遭贬黜。

    而钱夫人之所以讨好陶才人，是因方栋梁意图让女儿嫁入曹国公府，钱夫人知道陶才人极得圣慈太后青睐，所以才向陶才人引荐方栋梁之妻陈氏，陈氏大抵也是为了女儿的姻缘着想，根本不提元同知已然‘病故’之事，钱夫人听钱柏坡说后，抱怨了陈氏几句，不过钱柏坡认为元同知虽然已经故逝，网罗方栋梁为临淄王效力有益无害，所以叮嘱钱夫人不必斤斤计较，钱夫人应当还会为了方家女继续讨好陶才人。”

    周王冷哂：“方栋梁还真是会打算盘，大约觉得本王和临淄王乃至秦王谁都没有十成胜算，草率站队风险太大，不过论是哪个皇子得储，圣慈太后的本族曹国公府都不会受到牵连，他要是能和张家联了姻，还愁日后不得荣华富贵？”

    元亥便道：“我身为淮安府同知，与家眷也是住在临安府衙，并不曾另寻住处，且我也在与方栋梁争执时，说过要上奏弹劾其滥用职权的话，方栋梁具备毒害我的动因和条件。”

    春归复述了元亥的话。

    周王刚要问话，却没问出来，冲春归极其灿烂的一笑：“顾宜人别光等着我询问啊，过去没有我在场，顾宜人不也能通过询问亡灵掌握关键线索？你仍如过去一样，不必等我示意。”

    元亥下意识就蹙了蹙眉头。

    那般古怪的狐疑感又不断上涌，他着实觉得就算顾宜人身赋异秉，也的确比寻常妇人见识更远，但周王殿下对待顾宜人实在太过平易近人了。

    关于问询之事春归倒也懒得和周王进行无谓的谦让，就真直抒己见：“方栋梁的确具备毒害元同知的动因及条件，但他至多也就是个帮凶而已，我有一个疑问，元同知生前，可有倾向辅佐哪位皇子获储？”

    “并无，元某根本不愿牵涉储位党争。”

    “那元同知为何反对外子拟谏的税制改革？”春归又问。

    “并非元某针对赵副使，更加不曾有与周王为敌的念头，不过元某既然身为朝廷命官，对朝廷推行的政令心存异议，也应当直抒己见。

    赵副使谏言的其实是恢复旧制，杜绝官衙乱派粮长，但元某看来，朝廷根本不可能杜绝贪墨受贿，所以赵副使提拟的政令根本无法有效推行，要想解决根本症结，朝廷必须痛下决心，不再委派民众担任粮长，赋税由朝廷承担运交。”

    这就是说元亥并不是为了私欲否定政令，他只是认同更加激进的方式。

    但现在再和元亥争论政令是益是害已经再无必要了，春归又问：“除钱柏坡及方栋梁之外，元同知可还怀疑另外的人？”

    元亥显然的犹豫了一下，才如下定了决心：“还有一位。”

    “是谁？”

    “是南京现任礼部尚书，一直被我视同师长的人。”

    当春归复述元亥这话后，周王的眉心重重一跳：“孟治孟良平？”

    他和春归终于四目相会，两人的神色顿添凝重。

    孟治与童政一样，皆为赵太师的门生故旧，同样也是周王往徽地私访的知情人，可以说原本就存在暗通临淄王党出卖周王的嫌疑，而元亥命案，孟治竟然也被卷挟其中，嫌疑岂非加重一分？而从周王的心情出发，他其实更加不乐见轩翥堂一方的阵营出了奸细，他宁肯相信内奸是窦章。

    因为轩翥堂赵门是已经明示投效他的同盟，相较而言，许阁老及窦章，毕竟还是中立无非几分偏向侧重而已。

    中立方的阵营因为利害或是其余原因出现动荡，后果没有深得信重的阵营内部发生离叛这样严重，所以周王不由得心怀侥幸。

    “也许这正是袁箕的诡计，他也可能是故意栽赃孟尚书，但真正目的却是谤害孟尚书乃我与迳勿指使。”周王提出一个可能：“若真是这样，咱们就得安排人手好生防护孟尚书安全了，否则又会被袁箕造成死无对证。”

    “这可能极其低微。”春归却很冷静，不像周王一般心怀侥幸：“除非，袁箕知道我能与亡灵沟通的事。”

    “袁箕就算不知顾宜人身赋异秉，但顾宜人别忘了莫问小道，通过接二连三的事件，说不定袁箕确信莫问当真能够利用法术询问亡灵呢？”

    “若真是这样，元同知又怎会察觉孟治有疑？袁箕若真是这样的打算，不是应当令裴琢在庭审时揭示罪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么？”春归道。

    周王蹙眉良久不语。

    一边的元亥着实有些难忍了：“顾宜人难道不该追问元某，为何怀疑孟治为凶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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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拜访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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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亥当孟治为师长，是因当年孟治为学政，元亥乃孟治亲自选拔的秀才，且后来元亥高中状元郎，入仕之初孟治仍然不忘提携，于是元亥当任淮安同知，虽非孟治属官，不过当得公派前来金陵时，仍然不忘登门拜访，对孟治一直敬重有加。

    “不久前，孟尚书却私服前来淮安，约元某密见，游说元某既然对先期于江南四省试行的税政怀有异议，理当召集淮安大户富贾联名抵制，甚至暗中拉拢淮安府学生员抗议，以百姓之利策谏朝廷收回成命，举劾赵副使因权夺之欲，毁君国之利，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以致激发江南民心浮乱，罪犯祸国殃民。”

    这话既是孟治亲口所诉，那么便绝对不是袁箕可以嫁祸的了。

    春归问：“元同知拒绝了孟治？”

    “当然直言拒绝。”元亥道：“元某虽不赞同赵副使的策谏，不过既为命官，执笔驳谏是为命官本份，怎可行为违抗朝廷政令鼓动生乱暴力抗法之罪？原本元某已经打定主义，所书谏策被朝廷驳回后，纵管心中不服，也当奉行御令以尽臣子之职，或者拜见殿下及赵副使当面探讨，尝试说服二位根据切实时势，与元某一同谏言彻底废除公派粮长，从此由地方官衙或者户部负责征运赋税，总之元某所思所谋皆为正道，万万不肯行奸邪之途。”

    说到这里，元亥神色也更加凝重：“怎知孟尚书却道，殿下绝无可能得储，且必然会因元某公然驳批试行税制，针对打击，谤害诬陷元某罪犯贪墨不法，唯有依他之言，元某才能自保，元某当时又惊又怒，实在不料孟尚书竟然会阳奉阴违，卷涉进储位之争，为一己私欲行叛逆之恶，元某力劝孟尚书悬崖勒马，并告诫孟尚书，若然江南四省当真发生抗法之事，元某必定会举告孟尚书及钱柏坡一众党徒，不但贪墨枉法，且骟动民乱罪同谋逆。”

    元亥当时虽然惊怒，不过到底还顾念这么多年的师生之谊，自然不会立时检举孟治，还期望着孟治只是一时糊涂，被他一番怒斥后能够恢复清醒，莫使大半生的廉洁清名，为这一时间的贪欲之心毁于一旦。

    他没有想到自己等不到孟治幡然悔悟的那一天。

    “替我施针镇痛的那位郎中，正是孟治引见。”元亥沉声道：“我有脾热旧症且日愈加重一事，孟治一直知情，便替我打听得淮安府擅长脏腑内科之症的郎中柯全，这两年间我每当犯疾胁间郁痛，便是请柯全施针开方。”

    春归有些明白了：“相比钱柏坡与方栋梁，元同知其实认为孟治更有嫌疑？”

    “元某也是死后才有觉悟，一旦已动权欲之心，明知若有闪失便将晚节不保的人，怎会因为几句劝斥便悔悟止步？孟公他……他于元某固然有提携之恩，然君国社稷为重，元某不该为其瞒罪，元某之罪，已经以死抵偿，但盼……周王殿下与赵副使能够清察江南四省贪宦奸臣，使民心不生疑乱，真正承继皇上与赵太师许阁老等等，中兴盛世免天下苍生陷于浩劫之志，元某纵然，魂飞魄散亦无遗恨。”

    元亥这番话让春归有如挨了一记重锤，胸口但觉沉闷不已。

    因为她突然恍悟

    元亥和她从前接触的亡魂都不一样，元亥根本不像拘于妄执而无法超脱，就像他这时提起钱柏坡和孟治，着实没有激烈的恨意，但他却像是坚信自己会魂飞魄散，这是为何？

    春归的脑子里一片寂静。

    她也没有再追问元亥。

    因为答案她其实已经清楚，但疑团并没有解开，追问元亥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可能导致元亥被迁怒，当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孟治的事，顾宜人打算怎么告诉迳勿？”周王打断了春归的沉思。

    “还是借小道之口吧。”春归答得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你觉得孟治真是内奸？”周王神色凝重。

    “不能再心怀侥幸。”春归叹了声气：“接下来我会想办法与孟家女眷接触，看看能否找到破绽。”

    “可这个时候接触，会否打草惊蛇？”

    “元同知既尊孟治为师长，且殿下又已经下令责察此一命案，我向孟门女眷探问方才符合情理，要若无动于衷反而会泄露已生提防。”

    周王颔首：“确是如此。”

    “那么据元同知所言，临淄王党意图鼓动民闹一事，殿下可有对策？”

    “这件事迳勿其实早就想到了。”周王道：“但在迳勿看来，袁箕党如钱柏坡等等应当不敢亲自出马行骟动之事，太过明显，他们又不能完全控制言官舆论，如此行事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脚，必定激怒皇上，引发许阁老等等暂时仍为中立的官员一致针对。”

    “是了，所以孟治才会游说元同知，因为元同知并非临淄王党，由他挑头行事，临淄王党便可坐享渔翁之利。”

    “更关键的是孟治作为临淄王党如此重要的内奸，暴露对于临淄王党又将是记重击。”周王这时也不得不认清事实：“他们必定力保孟治，那就只能把元亥灭口，且利用元亥命案，计划一石二鸟，袁箕出手，确然不同于我那二皇兄和成国公。”

    然而周王并没有将这刻不容缓的局势向陶芳林透露些毫，于是陶芳林当在接到钱夫人的邀帖时尚且还在沾沾自喜，但这回她并没有再自作主张，还记得先征求周王的同意：“钱夫人的想法，是打算做媒，撮合方知府的闺秀嫁给曹国公的孙儿，妾身认为这不失为一件好事，若这事儿真成了，钱夫人感念妾身居中的作用，应当也会着力劝说钱尚书弃暗投明，钱尚书若然改投殿下，殿下岂不好比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她立下一功，必得周王恩宠不说，又与钱、吴二姓建交，实力大增，也算是与出身高门的董妃之间缩减了一些差距，相比起那一世的顾春归来可谓云泥之别，顾春归当年既然都能被周王请封夫人的品阶，这一世为她请封更加易如反掌，以夫人之位相争凤宝，当然要比才人之位相争凤宝更加容易。

    周王虽不清楚陶芳林心里这些有如异想天开的念头，却大抵明白她是什么目的，几乎没忍住冷笑：真是妇人之见，先不说钱柏坡打的就是过河拆桥的主意，搭上曹国公府笼络方栋梁后哪里还会搭理你这区区亲王侧妾，便是钱柏坡的老婆有这知恩图报的心思，她几句枕头风就能动摇钱柏

    坡的立场弃暗投明？权夺之事都是如此容易的话，男人们仅顾着吃喝玩乐，只打发女人们去勾心斗角就足够了？

    生活还真是容易啊。

    陶芳林忙着和钱夫人建交，春归也按照计划去了礼部尚书孟治家中拜访。

    孟治职属南京六部，不同于地方官员，原则上来说他其实仍算中央官员的体系，所以没有籍居地的限制，他祖籍便为金陵，妻族同样也是南京世族，不过孟治的妻子汪氏已经过世，而今内宅是长媳林氏当家。

    巧的是林氏和春归竟然乡党。

    不过两人年岁相去甚远，性情也不大投契，所以言谈就并不显得多么热络，在春归看来，甚至许多时候还会忽然发生尴尬的冷场。

    但她当然不认为仅仅是因年龄造成的代沟和性情导致的悬差，造成这般“艰难晦涩”，林氏连长孙都能开口喊她祖母了，做为金陵孟门的宗妇，怎至于这般不擅交际？她分明是受到了叮嘱，已经知道了春归的来意，故而严阵以待谨言慎行。

    也就是说林氏心中，必存惶惑。

    “大奶奶可知元同知已然过世之事？”当春归实在无法用迂回的方式挑起这个话题，干脆就直接询问。

    而今孟治尚且未曾致仕，故而在孟家林氏虽然已经是事实上的主母，但仍然为家里人称作“奶奶”，春归干脆也是“入乡随俗”。

    “前日确然是听老爷和外子提起过，老爷十分痛惜，外子也是连连嗟叹，元同知只不过比外子年长几岁而已，没想到……”林氏倒是长叹一声，不过春归在她脸上完全不见悲戚之色。

    反而是林氏的女儿孟三娘泫然欲泣：“真不知琼儿该多难过了，她可一贯敬重元同知，元同知虽然严厉，不过却一直将琼儿奉为掌上明珠，几乎有求必应，我那时听琼儿说起她家里的事，都直眼红琼儿能有个这样慈爱的父亲。”

    “元同知的小女儿闺名琼儿，因有一年随着家中尊长来给我家老爷拜寿，在我家住了一段时日，和小女很是投缘。”林氏急急的解释了几句，分明不愿让女儿多说话。

    春归却偏问孟三娘：“孟姑娘有多久没见过元姑娘了？”

    “隔了半年多不曾见，还是新岁时琼儿随元同知来拜年时见过。”

    “孟姑娘可曾听元姑娘说过，元同知那一段儿和谁结过怨仇？”

    “顾宜人，这些事情闺阁女孩们哪里知道。”林氏有些生硬地打断了春归的话。

    “我知道。”孟三娘却不理会母亲的阻拦，急急忙忙地开了口：“琼儿是随父母住在淮安府衙里头，她跟我说那一段儿方知府家的丫头时常挤兑她，陈娘子也时常为些小事责备她们母女，琼儿都听元同知讲了，是钱尚书让方知府为难他们家，还不是因为元同知惩处了钱家的人，钱尚书有意报复。”

    林氏就越发急躁了：“顾宜人应当也听说了这些矛盾，用不着你这丫头多嘴，罢了，你也见过了顾宜人尽了礼数，这就回屋子里去吧，长辈们说话闺阁女孩本就不该打扰，我教给你的规矩你都抛之脑后了？”

    这几乎都有了指桑骂槐的语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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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伯仁因我

    春归见好就收，不再多留孟姑娘。

    但她对林氏的态度就严肃多了：“大奶奶应当也清楚，殿下与外子都在怀疑元同知死因有疑，已经责令刑部官员察办此案，而元同知自任淮安一地副职以来，从不曾交攀江南同僚，唯独因为敬重孟尚书为师长，所以与贵府还算交近，我以为孟尚书无论出于公法还是私情，皆当希望元同知一案能得水落石出。”

    “可莫说小女只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便是我们这样的内宅妇人，又哪里懂得官场外务？”

    “元同知与方栋梁及钱柏坡间结怨之事，不是令嫒便能佐证么？”春归淡然道。

    “顾宜人莫不是想让小女上公堂作证？！”林氏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奶奶莫急，这当然不能够，只是需要侧面了解元同知和方栋梁及钱柏坡间的怨仇是否到了不能化解的地步，说到底殿下及外子是想确定方栋梁与钱柏坡有无杀机，而今听令嫒说方栋梁不仅仅是在公务上为难元同知，甚至方家女眷都在刁欺元同知的妻女了，也能从侧面证实钱柏坡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林氏似乎才松弛一些，有了多说几句的意愿：“元同知的确敬重老爷为师长，不过老爷门下并非他这独一学生，虽说我们两家有些来往，不过老爷视元同知与其余学生也并无不同，小女和元姑娘交好，也是因为他们既然远道前来拜访，我们理当尽地主之谊，小女与元姑娘年岁相近，起居在一处，孩子们说笑交心更随意些罢了。

    我也不瞒着顾宜人了，元同知的妻子殷娘，言谈间似乎有与我家结亲的意向，但我心里是不大乐意的，所以对待她便一直维持着距离，他们家与谁结怨的事，在我和殷娘间可谓是交浅言深之忌，所以她并不曾对我提起过，我更没有问起。”

    这是在有意和元亥撇清。

    晚上春归把林氏的态度如实告诉兰庭，兰庭便有了判断：“做贼心虚。”

    他说这话时神色极其严肃，俨然已如笃定了孟治必然暗通敌党图谋不轨，眉心极其罕见的浮现出愠怒之色，虽无外人在侧，却挺直脊梁正襟危坐：“孟治知道元亥是怎么死的，而今他的态度已经足以证实了

    ，我都不需再等仵作勘验文录，郎中柯全乃是孟治引介给元亥，柯全必定是这起命案的关键人物，孟治知道自己脱不开关系，且他也拿不准元亥生前，有无将他那番游说泄露他人，他这时撇清关系，是为日后的脱罪先行铺垫。

    他说视元亥一如普通门生，便没有理由游说元亥骟动民乱，只要让我相信了这点，我就不会轻信他人之言对他心生怀疑，那么即便元亥已经泄露了他的罪行，他还有可能继续潜伏下去。”

    春归完全理解兰庭因何做出此番剖析。

    “元亥与迳勿政见不合，但孟治表面上却已然投效周王，他在这时撇清关系，是想让迳勿相信他对元亥早已有了疏远之意，那么即便察明元亥是被人毒害，且柯全就是直接行凶之人，孟治还能狡辩是临淄王党内部相杀。”

    “孟治甚至对此案会如何演变一清二楚，所以他才能如此迅速的作出应对。”兰庭轻轻擂了一下茶案：“祖父看错了孟治，我也到底没有能耐勘破天下人心，没想到孟治……当年他也曾是刚骨不阿，为国贼奸宦逼害尚且凛然正气，如今花甲之年，谁能想到竟然还能受利欲所惑。”

    “迳勿已经明白了孟治的动因？”

    “大抵吧。”兰庭摇了摇头：“孟治来南京任礼部尚书，实则与赋闲并无多大差异了，祖父从前倒也说过，孟治于仕途之志，其实远大，他也并非没有入阁辅政的机遇，但而今却被排挤出中枢……花甲之年应当已经让他心怀时不待己之忧，所以才会受人蹿唆，涉步邪径。”

    “迳勿也莫要过于自责。”春归叹一声气。

    “是我失察，导致殿下险些于野狼岭遇害，即便是元亥之死，也有我失察之过，可惜了元公如此不阿忠良，原本可以为盛世之治效力，竟死于阴谋诡毒。”兰庭又重重一擂茶案：“我终究是太过保守了，其实元公的谏议并无谬错，官派粮长制着实应当废除，我与元公，论来政见并无相左。”

    但事实就是如此，根治官派粮长之弊尚且会面临这多阻碍，更不提彻底废除了，兰庭当初真要提出这样的议案，压根就无法在朝议时通过，他不是乐意保守，是现实不容激进，但兰庭从来坚信废除官派

    粮长制乃日后必行之事，只不过需要采取按部就班的方式。

    元亥若不死，将来可为彻底改革税法的核心人物。

    兰庭大约从来没有这样沮丧过，他只要更机警些，只要更加全面掌握江南人事，并更细心防控，也许就能挽救元亥免于毒害，而如今再是惩诫凶徒，都无法追回那条逝去的性命了。

    这一晚安平院的气氛十分沉闷。

    但霁泽院的气氛却相当的好。

    周王并没有“临幸”，陶芳林照旧心花怒放。

    因为她刚答应了钱夫人努力撮合方家女嫁入曹国公府，钱夫人就一点不含糊的送给了她一笔重礼，话里言间还不无暗示——钱柏坡怎会与周王为敌？便是袁阁老，针对者也无非轩翥堂而已了，临淄王与周王不管谁胜谁负，胜的那位固然是日后的君帝，败的那位照样是君帝的手足至亲，哪里至于手足相残你死我活。临淄王若胜出，追究的无非是晋国公和赵兰庭而已，届时董、赵二姓势除，陶才人还愁不能把董妃取而代之？要是周王获胜，钱家势必便会奉效储君，自然也会不遗余力相助陶才人母仪天下。

    可是就连淑绢竟都觉得陶才人过于自大了，没忍住劝谏：“殿下虽不阻止才人和钱夫人来往，但奴婢认为……才人也莫轻信了钱夫人的花言巧语，临淄王若得储，是必定不会放过殿下的，钱家那时也必定过河拆桥，才人何必急着当真撮合这门姻缘？”

    “临淄王不可能得储。”陶芳林胸有成竹道：“但钱柏坡看准了一点，殿下不会手足相残触及皇上的忌讳，临淄王即便落败，只要钱柏坡另投明主，殿下又何至于赶尽杀绝？且只要钱柏坡效忠于我，我便会说服殿下利用钱柏坡掣肘赵兰庭，我当然不会容忍轩翥堂势大权重，我有把握……利用顾春归，造成殿下与赵兰庭君臣反目，什么晋国公，什么宁国公，别看他们此时得殿下看重，有朝一日……功高盖主必为逆臣，殿下需要我这一派势力剿除逆臣，而我的势力，现在已经到了时机积蓄。”

    淑绢完全不明白她家主人的计划，您确定现在和临淄王勾结当真能够奠定母仪天下的基础？而不是……钱夫人仿佛是把陶才人您当傻子利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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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夫妻义绝

    陶芳林与钱夫人的来往，是彼此把彼此看作傻子为基础，相互把相互当成工具为条件，迅速生温有如相见恨晚，就在陶芳林赴请之后没几日，她又再设宴回请钱夫人赏月，这天已经是八月十四中秋前晚了。

    周王和兰庭忙于官派粮长之事，这一日决定坐镇应天府尹，所以钱夫人婆媳留宿吴王宫内苑倒也没有任何瓜田李下之嫌，陶芳林假模假样邀请了春归，春归自然就推辞了。

    晚宴此时还并没有开始。

    春归正和丁氏商量：“中秋宴也就罢了，殿下也没这空闲再设盛宴，只不过明日是公假，也没法拘着官员们连家都不回，否则闹得满金陵都有如风声鹤唳一般，反而引起人心浮乱。明日咱们也不妨操持‘家宴’，自己人聚上一聚，陶才人也已经和我商量过了，宴席照样设在清晖园，别的人先不说，几位长史和长史家眷可得出席，殿下与陶才人要亲自/慰劳你们呢，我不和丁娘子见外，酒宴之事还请丁娘子与我一同操劳。”

    “妾身自然是要尽力的。”丁氏答应得极其干脆。

    “便是午宴，殿下还请了窦府尹及几位臣公，就当作是誓师吧，待中秋之后可就得立时开展征赋了，没有邀请女眷，我们其实也用不着多么操忙，就是督办着些茶水酒食，防范着吴王宫里那些耳目罢了。”

    话刚说到此处，就见丁氏院里的婢女匆匆过来。

    禀报的是一件完全出乎春归意料的事。

    申氏暴病！！！

    丁氏险些没有砸了手里的茶盏。

    “顾宜人……妾身先告辞了……”丁氏六神无主的起身，竟然忘了行礼便颤巍巍的急走。

    春归紧紧蹙起了眉头。

    印象当中，申姨娘的眉眼着实都有些模糊了，春归也从来不同情李济和申姨娘这妾室之间的一往情深却错失婚联，她更同情的是丁娘子，不得不因为父母之命委身李济，为已经亡故的嫡姐抚养一双子女，和李济做一对假夫妻。

    但春归知道李济这回授职周王府长史，前来金陵，的确也让申姨娘一齐住进了吴王宫。

    暴病！

    一般情况下的暴病，紧跟着就是暴毙的结果，而多半高门大族的暴毙都是因为毒杀。

    李济今日并没有随周王和兰庭前往应天府衙，他是留在吴王宫的长史之一。

    警觉触动，春归赶忙追上了丁氏：“我跟你过去看看。”

    李济和丁氏住在西路外院，但着实也比普通两进的民宅要阔便得多，申姨娘住的厢房其实也相当于独立的处所了，景观布置甚至比丁氏居住的“正房”还要雅致，而春归和丁氏赶到的时候，已经听见了李济响亮的哭喊声。

    乔庄手挎药箱面无表情：“死者是中剧毒，药石无医。”

    “中毒？！”丁氏简直难以置信。

    “是中砒/霜之毒，落于茶水之中。”乔庄甚至已经察清了毒源：“死者惯爱饮用白茶，而其今日刚刚启封一坛白茶中，经察是加入了砒/霜。”

    也就是说

    砒/霜并不是落在水中，而是直接落于茶叶。

    “一坛？”

    “是，一坛，不过当然不是大器，也就三寸高矮黄釉瓷罂，罂口是用的箬苎包扎，罂腹还贴有桃色签纸，上书明月峡……”

    乔庄话未说完，春归便见丁氏身体一晃，似乎膝盖发虚站立不稳，她连忙把人掺扶好。

    “恶妇！”

    一声响雷般的喝斥随着厢房里冲出的男人炸响，只见他一身白鹇青袍，瞋目切齿，夺门冲出时被门槛绊得重重一个踉跄，让发怒的模样显得几分狼狈，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李济接下来的指斥，他几乎是挥舞着铁拳直冲丁氏。

    “你们丁家的女人，个个都是蛇蝎毒妇！我万万没想到你之毒辣竟然比大丁氏过无不及！你为了那两个黄口小儿，把申娘怒斥羞辱尚且不够，竟然胆敢谋害申娘性命！”

    春归根本不及细想，上前一步就拦在了丁氏身前，面对李济高举的铁拳凛然不惧：“李长史冷静，案情尚未察明，怎能斥罪发妻，更莫说先动拳脚，李长史既为朝廷命官又曾饱读经史，如此行为着实有辱斯文。”

    “洳琅还不快些劝阻长史，莫使长史冲撞宜人。”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嘱咐。

    春归抬眸，见厢房门外，又是两个男子从内而出，说话的人两鬓斑白，而上前阻拦李济的男子身高体长，面白目深，依稀和春归好容易在记忆中挖掘出的，申氏的五官几分相似，她便知道了两人的身份。

    应该就是申氏的父兄。

    那申洳琅固然把李济的拳头扳下，不过恨视着丁氏的目光却比李济还要凶狠。

    而那老者也终于缓缓踱近，持礼躬身：“小人申师鹄，礼见顾宜人，望宜人听小人陈述，为小女殒命一案主持公义。”

    “洗耳恭闻。”春归仍然挡在丁氏面前，这四字说出，眼睛却往厢房方向轻轻一晃。

    很好，她看见了申氏的亡灵，固然也是瞋目切齿的模样，不过这也说明申氏心存怨恨和妄执，只要她暂时不能往渡溟沧，就有时机盘问死者，春归压根就不相信丁氏会毒害申氏，丁氏若真有这嫉恨心，当初既然有丁北斗这父亲撑腰，怎容得下申氏进门为妾？

    “乔先生已经勘明，小女是中砒/霜之毒命殒，且砒/霜之毒正是落于签标明月峡的白茶之中，小人已经盘问了服侍小女的婢女梅岭，据梅岭称，此罂白茶正是长史娘子昨日相赠予小女。”申师鹄倒没有恨视丁氏，不过言辞之意无疑指证丁氏便即凶手：“因来金陵，长史为职务之便，家眷皆需暂住吴王宫，屋舍房间到底不如自家时宽裕，故而引起几位小郎君与小娘子相争，长史娘子因此责罚了小女所生的两位小郎君不知礼敬兄姐，小女心疼儿子，没忍住与长史娘子争执了两句，也受到了训斥。长史娘子过去虽待小女温容，近来的确因几个小郎君间的矛盾对小女渐生不满，可长史娘子该罚则罚，不应……小女虽居侧室，却非李家奴婢，更非丁门家奴，长史娘子无权打杀，望顾宜人公断，莫包庇害人性命之凶徒。”

    春归只听

    申氏凄厉一笑：“阿爹真是痴傻，顾氏无出，却还一直不容赵副使纳妾，足见其妒悍不能容人，莫说为小妾之流讨回公道，怕是打心眼里就觉得妾室该死。更不说而今丁北斗已经投效周王，顾氏又怎会为了女儿这条卑贱的性命，得罪丁北斗这老贼！”

    申氏殒命后，倒是也不再隐忍对于丁家的愤恨了，连丁父丁北斗在她口中都成了老贼。

    “申翁请我察实此案，为令嫒主持公允，况怕令嫒亡灵有知，都要笑话申翁痴傻了。”

    春归话音刚落，就见申氏瞪眼直往她看来，春归也干脆与申氏来了个四目相接，并冲她微微颔首，言外之意：不用怀疑，我既能看见你，又能听见你的话。

    目的已然达到，春归才说正题：“发生命案，且已经证实令嫒是被毒杀，原本就应当报官处理，况乎我既非李家人，又非丁家人，着实不便插手这起命案，申翁何故请我审决？不过我与丁娘子自来交好，外子与李长史又为同僚，如今还都是暂住在吴王宫里，不管申翁请与不请，我都得替丁娘子说几句公道话。”

    但她的公道话还没来得及说，李济已然狂怒了。

    “我这就亲自把丁氏这毒妇扭送去应天府，请窦公鞠问丁氏毒害人命这件凶案！”说完就真想动手：“顾宜人若再不让开，休怪下官无礼了！”

    申洳琅连忙……悄悄地退后一步。

    丁氏这时也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拉了春归一把，自己直直向前一步：“李济，我不是向你申辩，我只是当着顾宜人的面自辩，你休得血口喷人！我为何训斥申氏，是因她放纵她的儿子仗着你的宠爱挑衅大哥儿、大姐儿！庶幼有犯嫡长，你这当爹的却置若罔闻，我当大哥儿大姐儿一声姨娘，乃他两个名义上的母亲，我若再不维护他们，难道就该由着他们受此屈辱？

    我为你李济明媒正娶的继室，是你李济一门的主母，我有权训斥申姨娘这妾室，管教庶子，你敢责我妒娨？你根本没有这等胆子，要不是我丁家庇护，你早就贬职流放，永无翻身之日！

    我还需得着毒杀申氏？！妒恨？凭她也够资格得我妒恨？我妒恨她什么？妒恨她受你宠爱和你情投意合？李济你就算不摸着你自己的良知，我也请你对着镜子照照你的形容，色令智昏贪图富贵的货色，离我近些我都忍不住恶心犯呕，你的宠爱对我一文不值，我犯得着去妒恨申氏？”

    “毒妇，丁氏你好个毒妇！”李济越发被气红了眼，拳头也终于是落在了丁氏的一边面颊上。

    春归连忙扶住丁氏，但觉胸膛里一口暴戾之气直往天灵盖上蹿。

    丁氏借着春归的掺扶站稳，竟扬手还了李济一个巴掌。

    而这时众多仆妇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挡在丁氏面前，俨然只要李济再动拳脚她们就要还以厉害。

    “李济你心里清楚，我自入了你李家的门，和你并无夫妻之实，你未尽丈夫的情义，哪来的资格对我动拳？我要和你义绝！你想和我上衙堂，我奉陪！我并没有毒杀申氏，不怕和你公堂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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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揽案上身

    &emsp;&emsp;【3q 】，！

    &emsp;&emsp;当陶芳林拉着钱夫人赶到云定院时，看到的就是李济与申家父子，和丁氏及一群仆妇对峙的情境，陶芳林操着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但当然还是要佯作劝解的口吻，到丁氏身旁一边安慰一边询问：“我是听说申娘忽然暴病，心里又惊又疑，才与钱夫人赶紧过来探问，怎么……丁娘子怎么和李长史争闹起来？”

    &emsp;&emsp;丁氏冷笑道：“陶才人来得正好，看看这位长史大人怎生的威风八面，他纳的姨娘被毒杀，就敢空口白牙污我是杀人凶犯，先说要把我送官，跟着就是重拳相向。”

    &emsp;&emsp;李济估计也是被气昏了神智，竟冲陶芳林告状：“才人莫听这毒妇狡辩，什么空口白牙，分明就是罪证确凿，丁氏毒妇非但毫无悔罪，竟然还当众羞辱下官，下官忍无可忍才动手教训……今日下官必须把丁氏毒妇扭送应天府，请窦公严刑逼问毒妇。”

    &emsp;&emsp;“我看李长史也真是被气糊涂了。”钱夫人一直站在陶氏身边儿，面前又挡着好些仆妇，她才不怕激怒李济连自己也挨重拳，说话时竟还带着几分笑意：“莫说李长史为朝廷命官，王府近臣，便是普通的大户高门，内闱发生这样的事体谁会闹去官衙？就更别说把正室主母给扭送衙堂了，这件事啊，还应当等殿下回来决办，陶才人与顾宜人觉得我这建议在不在理？”

    &emsp;&emsp;陶芳林会意，便瞅着春归：“殿下多番提起，称好几件命案，都多亏得顾宜人在旁帮着分析才能察明案情，今日吴王宫里竟然也发生命案，便是殿下在场，怕也会交给顾宜人决办，我也是这样想的，这是内闱之事，哪里能够闹上衙堂，宜人认为如何？”

    &emsp;&emsp;“丁娘子是官眷，若非罪证确凿不能加以刑讯，今日我随丁娘子过来，也初步知道了一些案情，认为没到罪证确凿的地步，李长史根本无权将丁娘子送官，这事当然要等殿下裁决，不过未免杀人凶手逃脱，我以为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申娘屋子里的侍婢拘禁。”春归虽然知道钱夫人不怀好意，陶芳林被人利用却不自知，但她仍然还是把这件案子如她们所愿兜揽上身

    &emsp;&emsp;：“李长史，你听我说句公道话，丁娘子若想毒害申娘，怎会直接在她赠予申娘的茶叶里落毒？且茶叶既然是昨日便交给了申娘，申娘屋子里仆婢也有机会落毒，所以我才说此案并不是罪证确凿。”

    &emsp;&emsp;“舍妹身边仆婢自来皆是忠心事主，怎会暗藏祸心！”申洳琅反驳道。

    &emsp;&emsp;“忠心事主？”春归冷哂：“难道申娘身边仆婢都是她自己择选，并非主母丁娘子安排？”

    &emsp;&emsp;“舍妹虽居侧室，但乃良籍……”

    &emsp;&emsp;“良籍怎么了？良籍就能与正室平起平坐？”春归又再冷哂。

    &emsp;&emsp;“顾宜人有何道理干预我李家内闱之事？”李济恨道。

    &emsp;&emsp;春归想都不想便反驳：“我说了我与丁娘子交好，怎么还不能为丁娘子打抱不平？再者我问清楚这些内情，不也是为了察明这件命案？李长史，申娘之父从一开始就提出让我主持公允，既这样我难道还不能过问你的内闱之事？”

    &emsp;&emsp;“申娘可自择仆婢，是我给予她的特权。”李济冷笑：“我乃一家之主，难道还不能作主家事？！”

    &emsp;&emsp;“宠妾灭妻，李长史可真威风啊。”春归都险些忍不住直翻白眼了：“李长史既然钟情于申氏，干脆便娶了她做正室才是道理，但李长史却慑于父母之命，还一心贪图荣华，背弃了爱慕之情求娶高门权贵女子，但李长史应当明白，既然涉足仕途，朝廷命官不修私德宠妾灭妻可得遭到弹劾，这世上哪有李长史贪图的两全之事？”

    &emsp;&emsp;“可不就是如此，李济你可不就是贪图富贵才求娶丁门女？我姐姐为你生儿育女，却被你冷落疏远以至于郁郁病终，你转而又再为了笼络丁家，毁我终生！你当我是怕你这一家之主？我无非是对你心存鄙夷，才懒得和申氏争强斗狠，申氏屋子里的仆婢确然是她自择，我根本就不愿插手你和申氏的内闱事。”丁氏一脸的嫌恶，她显然也已经对李济忍无可忍。

    &emsp;&emsp;“顾宜人还有什么话说，连丁氏自己都承认了！”李济大恨。

    &emsp;&emsp;“所以，李长史也承认丁娘子根本不可能指使申娘仆

    &emsp;&emsp;婢杀人？”春归道：“那些仆婢为申娘自择，可并不代表她们认真就是忠心事主，指不定因为申娘待下严苛以致仆婢暗中怀恨呢？”

    &emsp;&emsp;“顾宜人休要血口喷人！申娘温柔贤惠，大度宽容，从来不曾苛责仆婢！”

    &emsp;&emsp;“李长史乃色令智昏，你的话我可不信。”春归只问丁氏：“丁娘子说，申娘可有苛虐仆婢的行为？”

    &emsp;&emsp;“那倒没有。”丁氏一派光明磊落的模样：“内宅之事我也由得申氏管办，这些年来，我都是悉心教养长姐留下的两个孩子，申氏近来虽然渐渐放肆，使她所生两个庶子衣食器用逾越嫡子嫡女，不过长姐所遗的嫁妆与这些年来我本家的贴补，我用不着李门分毫钱银也能保证大哥儿大姐儿的衣食用度。申氏掌着家用，手头宽裕，也的确善待仆婢，得了宽厚之名。”

    &emsp;&emsp;“李长史，事到如今丁娘子都不曾诋毁申娘，说明正如她当众所言，她对申娘并不存半点妒恨，她根本没有毒杀申娘的动因，更不提会使用如此愚蠢的方法。”

    &emsp;&emsp;“这都是丁氏在装模作样！”李济动手，想拨开仆妇和丁氏当面对峙，却反被丁氏的乳母推了一个踉跄，他虽是七尺男儿，奈何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要动起拳脚来，压根不是这么多的仆妇的对手，也只好忍怒，不再妄想着武斗了：“那坛白茶总是丁氏交给申娘的吧？因着前两日她们才起了争执，丁氏怎会如此好心？她若不是为了毒杀申娘，怎会主动赠予茶叶？”

    &emsp;&emsp;丁氏不待春归询问，便如实陈述：“昨日是申氏先来寻我，为前两日她的妄语不敬斟茶认错，她既这样说了，我也就不愿再生不和，申氏又道因为离京仓促，她并没有携带齐全日用，需要出吴王宫一趟，采买日常饮用的白茶，我想着为这点事惊动陶才人和顾宜人备调车马太过麻烦，且我正好还有白茶，便赠予了申氏，想的是由我跟顾宜人言语一声儿，待过两日安平院的仆从采买日用时，替申氏一并采买需用更加省事。”

    &emsp;&emsp;春归替丁氏辅证，因为她今日的确听丁氏说过这件琐碎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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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面谈申氏

    春归虽然已经下令严防吴王宫的宦官、宫人外出，但实则并没有管束暂居吴王宫的众多僚属及其家眷出入，因为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原本就不合情理，更别说周王和兰庭随时都需要调遣人手出外公干，不过女眷们出行，需要配备车马轿舆，这就需要事先知会春归安排了。

    申氏往常在自己的居宅虽完全能够和丁氏这主母平起平坐，出行并不需要报丁氏许可，但既然她这时是住在吴王宫，当然也就没有了这等自由——不管是陶芳林还是春归，都不可能搭理一个妾室。

    丁氏又因深知春归管理诸多琐务的繁忙，便不情愿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烦请另调车马轿舆，而若直言拒绝申氏所求，多少会让申氏误解她仍在记恨，于是乎才打算先赠给申氏一坛白茶，先补了这点子缺短，再把他们一家人的需用综合笔录，都交给春归，待安平院的仆妇出外采买时一并补给。

    横竖多少需用，其实都不至于影响衣食饱暖，他们一家又不另行开伙，一日三餐都是靠周王府供给。

    哪里想得到她昨日图这一时省事，竟然就发生了申氏中毒暴毙的祸事！

    “顾宜人自己承认了与丁氏交好，自然就会替丁氏掩盖罪行！”李济也必定是不听春归的辅证，一口咬定他的爱妾就是被丁氏毒杀。

    “李长史，你这可是在质疑顾宜人为丁娘子帮凶了。”陶芳林俨然唯恐天下不乱：“发生这起祸事，我看还是立时通知殿下与赵副使为好，不过殿下早说了吴王宫的内务交给顾宜人作主，这事……我也只能够提个建议。”

    春归看向陶芳林，觉得无比滑稽：不管申氏是被谁杀害，目的都是针对周王，陶氏在旁看热闹也就罢了，急着撇清挑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乱赶忙落井下石的作法……怕不是脑子被钱夫人的金子给砸穿了吧？脑浆这会儿子都漏了个精光？

    但也不好当众不搭理这么个周王妾。

    “殿下与外子今日会商窦公等臣僚，是为征派粮长的大事，怎能因李长史内宅私闱小事耽搁？横竖明日中秋节，殿下便会回到吴王宫了，届时再请殿下决夺岂不更好？陶才人既然说了吴王宫的内务暂由我管控，那我便斗胆发号施令了。”

    春归拉了丁氏的手：“我相信娘子清白无辜，不过眼前这情形，想必娘子也不愿留在云定院，今日殿下不在吴王宫，便先请娘子在霁朗院里安置吧，待明日，我再令人整理出一处院落来供娘子居住。”又转过身去，对青萍交待：“先请几个亲卫来，交待他们务必看守好李长史家中涉案这些仆婢。”

    并不再和李济浪费口舌，春归懒得搭理他这晚要怎生闹腾。

    待回去安平院，才晓得就这一会儿功夫，连外祖父和几位舅母都听闻了此事，是从李琬琰口中，原来她今日也受到了陶芳林的邀请，陪着钱夫人饮谈，这不还没来得及饮谈呢，陶芳林就被报知了这事，李琬琰倒没跟去看热闹，因为她不便见李济等等外男，只是回安乐院把这件事声张了。

    大舅母和二舅母便来探问，大舅母一脸的忧愁：“我也见过丁娘子的行事，倒不像蛇蝎心肠的人，却也说不准是对那申姨娘心怀嫉恨……总之，这件事和春儿无干，春儿明日只让殿下裁夺便可。免得……要真是丁娘子杀人行凶，春儿却袒护丁娘子，传扬出去春儿也会受到诽责。”

    二舅母显然跟大舅母不是同样的想法：“这事没这么简单！丁娘子的父亲可已经投效了殿下，那李长史的族亲又选入内阁，眼看着丁、李两门都将协佐周王殿下，就闹出了这样的祸事来，丁家与李家倘若就此衔恨结怨，对周王殿下便就大大不利了。”

    春归顿时对二舅母的警觉心啧啧称赞：“正如二舅母所言，这事看似简单，背后隐情却极其复杂，我不能推托责任坐壁上观。”

    她三言两句安慰了两位亲长，让她们放心，也转告外祖父放心，又亲自去霁朗院慰问了一番丁氏，只让她安心，并不曾说命案背后的隐情。

    丁氏却执意要和李济决裂了：“我不瞒着顾宜人，我而今虽已不再是完璧之身，不过和李济的确没有夫妻之实，这事一直不闹破也就罢了，我清清净净单过也说不上怨恨谁。我要真毒害了申氏，该杀该剐随李济发落是我罪有应得，但我不能容他诬篾羞辱！我恨我的长姐，甚至痛恨生父嫡母，但我从来没有怨恨过申氏，说起来，我也和她是同病相怜，都是命运不能自主，这一生所系的男人，说穿了利欲熏心无情无义。

    我也相求顾宜人，务必察明此案，我不能背负这冤名，死后还要受诽谤指谪，那我这一生……就当真是……我都不知道我活着，这样挣扎痛苦的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虽懦弱，但这一生我自以为并没做过恶事，我对得起我的生父嫡母，我更加不曾亏欠李济一丝半点，是，我和他人行为过苟且之事，但我和李济根本就不是夫妻，我并不认为我应当受他责辱，他根本不配！”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娘子先不要为日后忧愁。”春归叹息一声，她当真十分同情丁氏的遭遇：“放心吧，这件案子我心里有数，几乎已经锁定了凶犯，最多三日就见分晓了，娘子不用担心没有水落石出之日。”

    “我只要不背冤名，死也瞑目。”丁氏咬牙道：“但就算一死，我也不愿再为李家妇，义绝夫妇，两门断交，大哥儿大姐儿可被断予丁家抚养，从此和李济再无干联，他们两个孩子，将我视为亲长，我不让他们再受李济辱虐，也算尽了母子之情。”

    话说得很惨烈了。

    春归瞄了一眼把她如影随形般跟着的申氏，不再多劝丁氏宽心的话。

    再次回到安平院时，就连菊羞都在议论今日这件突然发生的命案了，不过她这时却是在斥责乘高：“你可别听吴王宫里那些人闲言碎语，大奶奶哪里能够包庇凶犯？大奶奶若真断定了丁娘子清白无辜，丁娘子就必定没有毒害申氏，说来原本就是大奶奶主张的道理，丁娘子要真想打压申氏，哪里犯得着毒杀？豁出去把李长史都能参他个宠妾灭妻，光明正大

    就能把申氏切结驱逐，担保李长史屁都不敢放个，好笑呢，还犯得着手上染着人命鲜血！”

    春归：……

    她家菊羞丫头还果真是越来越豪放了，把堂堂亲王府的长史都敢一阵挤兑，不过挤兑得好，她就喜欢如此豪放的丫头。

    “我跟你们断言，申娘不是丁娘子毒害，要听见有人谤害丁娘子，用我这话拿去堵他们的嘴。”春归很嚣张的代表官方发言了。

    当她独自面对申氏的时候……

    自然是得被鄙夷的。

    “顾宜人说丁氏无辜，我倒要请问宜人说说我究竟是怎么死的？总不可能是我自己在茶叶里下了砒/霜，以死陷害丁氏吧？顾宜人说丁氏没有杀机？对，她的确看似和我楚河汉界，也从来不曾和我争宠，可要说没有杀机动因也太武断！”

    “行了，我大概能够断定你也是死得糊里糊涂。”春归靠坐床头，那姿态着实有些慵懒：“你大约是觉得，只有丁娘子才可能毒害你，因为近来你们间的确开始产生矛盾和摩擦，你怕是还认为丁娘子终于难耐寂寞，开始妒恨你独占着李济的情意，而她虽是明媒正娶，长久以来却唯有独守空房。”

    “难道这不是事实？”

    “申氏，你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太高估了李济。”春归不屑道：“丁娘子难道还不知晓你要是死了，李济怀疑是她动的手，必定会心生痛恨，丁娘子要若当真在意李济，就根本不会毒害你，触犯李济的逆鳞。她只需要让嫡子嫡女去丁北斗面前哭诉，揭露李济偏心庶子宠妾灭妻，只要把你逐渐放肆的行为告诸丁北斗，丁北斗都会向李济施压，给你一纸切结书，你应当清楚，要不是丁娘子点头答应了让你进门，李济再对你多么情深，他也不能够纳你为妾。”

    春归稍微换了一换姿势，略略坐正身体：“就算是丁娘子懊悔了，她并不需要沾染人命，只要丁北斗用权势相压，她完全可以逼迫李济自己动手把你驱离，她只需要佯作对你惋惜同情，却叹无能为力，你信不信李济根本不会怨恨她，为了荣华富贵一再妥协原本就是李济的本性，你在李济心目中，没有那样重要。”

    “顾宜人难道要说我是被李郎杀害？！”

    “这倒不是。”春归摇了摇头：“李济这人呢，他是当真爱慕你，不过我却并不认为申氏你也爱慕李济，当初你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你自认并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你的父兄，认为你并没有更好选择吧？”

    “你，你休得……”

    “你已经死了，你妄执难消，是希望知道杀害你的真凶，你不愿死得这般糊里糊涂，但你应当明白，我必然不会让丁娘子给你偿命，你再是如何嫉恨丁娘子，你都只能看她安好无恙，申氏，我想替你免除魂飞魄散之厄，让你超脱劫厄往渡溟沧，但我对你可并没多少同情，你若不自救，我亦无能为力。”

    “往渡溟沧？！”申氏脚底有如打了个活人般的趔趄，两眼几乎瞪出一条直光：“顾宜人还知道多少魂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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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为何相残

    &emsp;&emsp;【3q 】，！

    &emsp;&emsp;“大约……并不比你知道得少。”春归看着灯火照映下，申氏的容色里逐渐褪去了愤恨，她知道做为舒醒灵识的亡魂，至少已经开始正视这一世生前，剥除那些虚妄的掩饰后，最直白最真实的想法了。

    &emsp;&emsp;“当李济答应迎娶大丁氏时，你一定不甘心吧？”春归问。

    &emsp;&emsp;“我们那时，已经相互许下白首偕老生死与共的誓言。”申氏略略挑起了一点眉梢：“起初是阿爹让我取悦李郎，阿爹只是李门僚客，他已经无望再考取功名经正道入仕了，哥哥也是屡试不第，十年苦读却只能止步于秀才，投效李门才能堪堪维持生计，但要若只是个普通僚客，爹爹担心终有一日连李门都不再收容，所以自李郎寒窗苦读时，我便陪在一旁红袖添香，少时情谊，我一步步陪着李郎乡试中举，三年后又再一举考中进士，喜讯送到的那一天，李郎说终于可以向爹爹求亲了，他说能够和我结发同巹，是比登科入仕更值得庆幸的事。

    &emsp;&emsp;我也以为，从此终生有靠，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不知道我是否爱慕李郎，但我的确愿意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陪他至发鬓斑白，也许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开始心生执念吧。但人生并没有我想的这么容易和理所当然，李郎的高堂父母根本不许李郎的提请，李郎的族伯更是早就盘算好与丁家联姻。”

    &emsp;&emsp;申氏当时的确没有想到，李济会这么轻易就妥协于父母之命，只不过几句喝斥，一场劝诫，他转身就能忘了那些山盟海誓，他甚至一个字都不曾为他们争取过。

    &emsp;&emsp;“我当然不甘心，想要去质问李郎，但爹爹劝住了我，爹爹说我真是个痴丫头，别说李郎已经登科入仕，就算他并没有考取功名，李家也不会让子弟娶一个僚客之女，爹爹对我的规划从来就是做小，但不能是普通侧室，爹爹让我谨记，一定要牢牢占据李郎的心。所以我不能和李郎争吵，我必须理解必须宽容，我越是通情达理越是暗自神伤，李郎才会更加怜惜更加懊恼，他这辈子都会觉得辜负和亏欠，对我的弥补，当然也包括对我家人的弥补，这样一来爹爹才能一直被李郎视同心腹。

    &emsp;&emsp;如果我不甘心，如果我质问争吵，就会耗尽这多年的情份，时间长了，李郎

    &emsp;&emsp;不会再记得我的委屈，他会觉得我没有自知之明，觉得我得陇望蜀，觉得我是贪图富贵，那过去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emsp;&emsp;这些事情，其实春归早有预见。

    &emsp;&emsp;但她并没有打断申氏继续倾诉。

    &emsp;&emsp;“那段时间我隐忍得是多辛苦啊，我看着李郎满面愧疚再许山盟海誓，我一点都不觉安慰，我甚至险些忍不住啐他一脸痰，那时起我应该就知道了，或许从前我对他还有一点爱慕，但从他背叛诺言时就烟消云散了，可我的执念已经形成，我必须抓紧他的爱慕，我不能连这都输了。

    &emsp;&emsp;可好笑的是，大丁氏根本便不容我入门，李济连纳我为妾都做不到，我看着这个窝囊的男人，有时也怀疑他能不能做我的终生依靠？可当时，我已经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我再没有了别的退路，阿爹也苦劝我忍耐，忍到李济终于能够不受岳家压制，一切便会柳暗花明。

    &emsp;&emsp;我忍啊忍，终于忍到大丁氏病死了，小丁氏入门，她可倒好，二话不说就允了李济纳我为妾，而且根本便没有争宠的意图，新婚之夜她竟然说要为她的姐姐服丧，拒绝和李济洞房，李济如释重负，但我依稀想到了小丁氏怕也是鄙夷厌恶着这个男人。”

    &emsp;&emsp;春归这才问道：“你不恨丁娘子吧？”

    &emsp;&emsp;“是，我不恨小丁氏，但我也不同情她，大家都是女子，但她比我幸运多了，我要是像她一样出身权贵，根本不会如此懦弱的嫁给一个自己鄙恶的人，我和她其实一样，都不得良人，未获爱慕，但她不会像我这般小心翼翼胆颤心惊的渡日，她不需要取悦李济，也能衣食无忧，从这点来说，我妒嫉她，但也仅只是妒嫉而已，我很清楚换个别的主母，我的处境一定不如眼下，很可笑，我的幸运竟然是因为小丁氏而不是李济。”

    &emsp;&emsp;“那你近来为何挑衅丁娘子？”

    &emsp;&emsp;听这问话，申氏突然陷入了一阵错愕。

    &emsp;&emsp;“若非你多回挑衅，丁娘子不会和你争执，丁娘子若与你未生争执，李济怎会坚信你被毒杀必是丁娘子行凶？这关系到能不能察明真凶，申氏，你要如实回答。”

    &emsp;&emsp;“是、是……丁氏屋子里有个奴婢侍书，忽然往李济的书房送了好些回汤膳，

    &emsp;&emsp;而那一段时日，又正逢丁北斗投效周王殿下，已经在争取让李济起复为周王长史。我以为丁氏到底还是耐不住寂寞了，她原本就比我更加年轻，这些年来又不争不闹的，李济对她也难免有些愧怍之情……”

    &emsp;&emsp;“是谁告诉你侍书亲近李济的事？”春归抓住了重点。

    &emsp;&emsp;申氏再度错愕，好半天才垂着眼答道：“是阿兄。”

    &emsp;&emsp;“你没有察证此事是否属实？”

    &emsp;&emsp;“我怎会怀疑阿兄的话？”申氏仍垂着眼，不过这话说得至少是在现下完全没有底气：“阿兄让我必须警觉，李乾元位及内阁，这多少离不开丁北斗的运作，李氏一门与丁氏一门日后的联系会更加密切，倘若在这时候，丁氏起了争欲，真要让她和李济有了夫妻之实，迟早会借助家族之势及李济的宠爱打压排挤侧室庶子，我必须防范于未然，挑衅丁氏，让她对我加以责斥，争取李济的怜惜，让李济对丁氏心生反感。”

    &emsp;&emsp;“昨日你向丁娘子斟茶认错，也是出自令兄申洳琅的建议吧。”春归其实早有了定论：“虽然你从吴王宫出行必须征得丁娘子许可，不过仅仅是因为日常饮用的白茶有了短缺，你大可不必亲自出去采买，为了这点事你也不需要向主母折腰，别人也就不说了，你的父兄出入自由，他们替你采买也就是张张口的事，你应当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动李济，你应当是向申洳琅开的口，但申洳琅却建议你向丁娘子斟茶认错，示弱退让。”

    &emsp;&emsp;申氏又隔了许久，才承认：“是，阿兄劝我先做出认错的姿态，但若丁氏仍然不依不饶，这件已经平息的争执才能重新挑生李济的怒火，无论丁氏怎么献殷勤，李济也不会为她所打动。”

    &emsp;&emsp;“申洳琅料到丁娘子不会不依不饶，因为他明知丁娘子的贴身婢女向李济殷勤讨好的事根本就是他的杜撰，他当然也料到了丁娘子不会因为你只是短缺了白茶就烦动我和陶才人调动车马舆轿，但为防你心中仍存芥蒂，会给予你所短缺，即便丁娘子自己没有白茶，也会想办法先找他人讨一些白茶，只要是丁娘子亲手交给你的，她就有了毒杀的嫌疑。”春归道。

    &emsp;&emsp;“阿兄为何要谋害我？！”申氏终于抬起了头拔高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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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似虎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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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没有回应申氏的质问。

    但这番话交谈下来她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了，干脆起身去斟了杯水喝，又见申氏急得脚跟脚般也来了窗边儿，她也只是继续追问：“你身边的婢女，能够接触茶水的，可有和申洳琅交情非比寻常的人？”

    “这回随我来金陵城的婢女，个个都是贴身服侍，也个个都能接触饮食茶水，不过唯有梅岭……她心悦兄长，兄长也有意纳她为妾，原本我想的是待从金陵回京就成全他们二人，顾宜人的意思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指使梅岭毒杀了我？”

    “不是申洳琅自作主张，他也是听从了申师鹄的指使，没错，在我看来正是你的亲父兄对你下的毒手，我知道你觉得难以置信，所以我现在也不想列出更多的理据，你只需要拭目以待。”

    “我的确不信！”

    “那你便去盯着你的父兄和李济吧，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仅仅让你殒命，可以说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你，不过你必须死，才能让他们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你很快就能亲眼目睹他们又再行凶了。”春归又喝了一口水，摆摆手，上床翻了个身背冲着屏槅，打算梦周公去了。

    不管申家父子会不会选在今晚“趁热打铁”，她早已经安排布置妥当，当然不至于让那父子两个得逞的，且春归断定申家父子不会急于一时，今晚应当会风平浪静过去。

    这一觉竟然睡得十分香甜。

    醒来的时候，只见身边多了个人也在闭目小憩，是兰庭不知何时已经归来，且据他身上薄衫透出那股子清爽气息，应当已经了沐浴更衣，而这时窗户纸才隐隐透出苍光，赵副使看来是天没亮就往吴王宫赶了。

    他俨然也并没有当真睡着，明明春归动也不曾动弹，兰庭便已经察觉到枕边人正在“偷窥”他的睡颜，伸手就准确的在春归鼻梁上轻轻一刮，而后才睁开了隐隐透着的笑意的眼。

    “只是一晚上没见而已，就觉如隔三秋了？”赵副使对自己的魅力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春归打开他从自己鼻梁上滑下来托着自己下颔的手：“明明是大爷有如隔三秋的心情，天不亮就赶回来迫不及待和我腻歪，倒好意思笑话我？”

    口吻是嗔怪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

    兰庭低头便吻住了女子清晨睡醒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大肆品尝她唇齿间的香甜滋味，指掌却不敢放纵游走的，牢牢托在春归的脑后，只觉三千青丝也成了绕指柔情，规规矩矩的亲吻也能激荡起摁捺的情欲，迷醉得他呼吸艰涩，不敢再往深里纠葛，突然终止了亲吻把脸搁在春归的肩膀上，半晌才能重重的喘息。

    说话时嗓音都是躁哑的：“今日事多，你我皆然，真恨连浮生半日闲都难偷渡，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把你带去深山野林里，管这些权夺纷争兴亡盛衰呢。”

    “迳勿真要是下了那样的决心，又会自责愧怍牵挂俗世亲朋的安危了。”春归轻轻环着兰庭的腰，干脆闭着眼听他一下下急促的心跳，有再多事的烦琐事，只要每个清晨还能够这样相拥相偎一阵，虽不能相比神仙眷侣，却胜过多少人间夫妻。

    比如李济和丁娘，分明无情

    无爱却也多仇多恨，可谓世间最失败的姻缘。

    想起这一件事，春归抬头去看兰庭的眼睛：“申氏命案迳勿已经听说了？”

    否则赵副使也不会天不亮就从应天府赶回。

    “昨日汤回便赶去了应天府禀知，不过我也听说了辉辉已经管控大局，又的确抽不开身，便不忙着赶回过问这事，刚才和殿下倒是去见了一见李济，这人……”兰庭俨然对李济十分不屑：“一晚上还不够让他冷静的，兴许是又听了申师鹄父子不少挑拨吧，仍然一口咬定他的发妻是真凶，求着殿下要么把丁娘子扭送应天府，要么赐死丁娘子给他的小妾偿命。”

    “迳勿也相信真凶另有其人？”春归问。

    “辉辉既认定丁娘子无辜，丁娘子势必就是清白的，且申师鹄父子也还在不遗余力质疑辉辉包庇丁娘，甚至质疑辉辉根本就是毒杀申氏的帮凶，他们打的主意连殿下都心里有数了。”

    春归：……

    赵副使在背后讥嘲周王的头脑仿佛有失厚道吧？

    “迳勿看来谁是凶手？”

    “申师鹄父子。”兰庭张口就有论断。

    “主谋也是他们？”

    “当然不是，主谋是袁箕。”兰庭半靠着床头，一手搂过春归的肩，手指绕着春归的发丝像玩耍一般，但一点没防碍他的断案如神：“袁箕的打算，先以元亥遇害案调我去淮安，而在这个时候吴王宫里发生申氏中毒案，殿下难以分身另顾，袁箕笃定这案子多半会交给陶氏或者辉辉处理，袁箕不把妇人看在眼里，认为你们多半会中计，一味偏袒丁娘子，因为丁北斗已经投效殿下，丁娘子在你们看来是自己人。

    说到底袁箕的目的，是想让李、丁两门衔恨，这样一来李乾元这个内阁大学士就不至于也被殿下笼络，而事实上李济也的确不能洞谙阴谋，申师鹄父子根本不需证死丁娘子的罪行，他们只要让李济相信申氏是为丁娘子杀害就达到计划。”

    “虎毒尚不食子，申师鹄为了荣华富贵竟对亲生女儿都痛下杀手，这人还真是禽兽不如。”春归恨道。

    “入仕庙堂，高官厚禄，对于申师鹄而言诱惑太大了，而申氏就算再得李济宠爱，毕竟只是偏房，申师鹄甚至不算李济的岳丈，申氏的用处只能保他父子二人衣食无忧罢了，哪里比得上高官厚禄为诱？”兰庭冷嗤。

    这就是物欲横流的权利场，父不是父子不是子，为了利欲不择手段司空见惯，礼仪廉耻在他们眼中分文不值。

    “可是李乾元只是李济的族伯，他不可能赞同李济休弃丁娘子，就算李济固执己见，李乾元也不可能因此与丁北斗衔恨。”春归道。

    “所以辉辉也想到了申师鹄接下来的计划。”兰庭看向春归清亮的眼睛。

    “毒杀申氏只是第一步，毒杀李济嫁祸丁娘子才是最终目的。”春归也没有故弄玄虚：“李济若紧跟着被毒杀，殿下更加不会让丁娘子获罪，两件命案，最简单的平息方式就是找个吴王宫的宫人顶罪，可以做成是吴王宫的宫人听从临淄王或秦王党徒指使，毒杀李济和申氏，嫁祸丁娘子。但这当然无法服众，袁箕也会煽风点火散布谣言，李乾元

    毕竟是李济的族亲，倘若执意再与丁北斗结盟，罔顾一姓子侄只图荣华富贵，他的声誉便会大大受损，所以事情若真闹到那样的地步，李乾元就算不和丁北斗反目，也必定会和其划清界限，那时袁箕就有机会争取李乾元为临淄王所用。”

    申师鹄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李济，但申氏也必须死，因为申氏若不死，李济和丁娘子夫妇间并无矛盾冲突，袁箕就无法做到嫁祸丁娘子，当然就更不可能离间李乾元和丁北斗二人的利益联盟了。

    而这个计划既然已经制定妥当，袁箕早便收买了申师鹄父子，就算出现他没有料到的枝节——如兰庭并没有被成功调虎离山，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申师鹄父子仍然执行了袁箕的计划，且他们挑中的一天，周王和兰庭的确不在吴王宫里，事情最终还是被春归揽责上身，不过袁箕低估了春归这女流之辈。

    不需兰庭在场，春归也能够一眼识穿阴谋。

    她下令把申氏左右的仆婢关禁，便将逼得申师鹄父子二人不得不亲自动手毒杀李济，而袁箕的奸计要想得逞，必定要令这两件命案扑朔离奇，也就是说申师鹄父子必须择清他们自己，不能露出马脚败露罪行，他们必须让人相信砒/霜只能落于吴王宫送去云定院的饮食中，而昨日李济痛失爱妾，必定是无心进食的，申家父子没有下手机会，更何况他们还需要挑拨得李济大闹一场，才能使申氏中毒案闹出吴王宫去，为日后成功嫁祸丁娘子做足铺垫。

    所以春归才会认为昨晚多半会风平浪静。

    而今日午宴，周王和兰庭邀请窦章等等臣公饮谈，不会因为一介长史内闱区区侧室殒命便告取消，事实上吴王宫也根本不可能为李济用作治丧的场所，无论他多么悲痛多么不甘，都只能将申氏装敛且送出棺木找一处寺庙抑或道宫停放，待日后回京再行治丧下葬之事。

    这原本是合情合理之事，却造成了李济离奇的悲愤。

    当然也有申家父子两个在旁不断煽风点火的原因。

    “我与丁氏必定义绝，她已不再为我李门妇人，申娘才是我的正室，我为何不能在吴王宫替她治丧？我不能容忍申娘身后还要受此羞辱！”

    亏这位还是仕途中人，他怕是以为自己有了君主之权，大笔一挥就能决定把亡故的后宫妃嫔以皇后之名追葬，且让天下人无不信服，只要他承认了申氏为正妻，就有资格在吴王宫治丧，也不想想莫说申氏，便是他李济这会儿子一命呜呼了，也万万没那大体面让太祖旧居宫室高挂白幡。

    便是周王也没那尊荣好不好？

    可不提旁人听他这番言论会如何了，就连申家父子听了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十分庆幸袁阁老的招揽，因为他们这时都已确定李济虽有了个前程似锦的起点，看来确然没有高飞远翔的能力，这个靠山就是个泥土坡，靠上去也指望不上荣华富贵不说，还随时可能崩塌被他填埋。

    “治丧之事还不急在一时，不过长史，老儿可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女啊，老儿虽无能，却也不能容忍害杀小女之凶徒逍遥法外，还请长史为小女讨回公道。”

    怎么讨回公道？当然是直接找应天府的官员举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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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大梦难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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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济虽则是孤身作战却也运步如飞，而他这时不但已经换上了一身缟素丧服，且因整晚抚尸痛哭导致目肿脸涨，这么一阵风般的卷进了宴厅，自然吸引得“万众嘱目”，欢声笑语瞬息凝固了。

    而今日就宴的除了窦章、孟治等等臣公，还有尹寄余、华霄霁一应僚客也都在场，虽说只是饮谈并没有丝竹助兴，不过宴厅里的气氛其实相比赏菊宴时更加融洽，但这一切当然都因李济这么位不速之客扰乱，连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周王都真实的因此呛了口酒——闹事归闹事，好歹也请李长史你注意一下仪容吧，这副形态闯进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突然死了高堂父母本殿下还不许你丁忧，才至于如此愤慨悲痛呢。

    目瞪口呆的人们再听李济一番陈述，就越发目瞪口呆了。

    周王甚至差点没有笑场，稳了几十稳才稳住自个儿：“李长史，申氏是你的妾室就是你的妾室，你再是如何悲痛，也没有让我允许你用正妻之礼把申氏敛葬的道理吧？我可不能容你宠妾灭妻……再者说你竟然指控顾宜人为杀害申氏的帮凶？孤王明白你因失爱妾智昏神乱，但你这般血口喷人……孤王可就得加以训斥了。”

    “丁氏乃毒杀内子的真凶，顾宜人却有意包庇……”

    “打住打住，申氏是谁杀害，可不由你空口白牙断言，孤王也的确认为此案并无罪证确凿，尚需时日察证，今日公假，孤王与诸公正度佳节，不宜审问此案，你还是先行节哀，安心待判吧。”

    “事涉命案，下官报请应天府尹审决，望窦公为亡妻主持公允，严惩凶徒丁氏以命为偿！”李济咬牙说道。

    华霄霁早已蹙起了眉头，这时把筷子一拍：“事关人命，的确应当由应天府尹审决。”

    兰庭扫了一眼华霄霁，心里顿觉几分古怪。

    他一早体会得华霄霁不擅权谋，尤其对于朝堂政务看法实在有失偏颇，不过华霄霁却并非一味的偏执不谙世故，比如当年他的好友吴大贵遇害一案，他还懂得不让吴小郎与吴二贵硬拼，待到时机合适再行上告，足见多少也还知道几分世故人情，明白有的时候不可力博

    只能智取。

    华霄霁就算不能一眼看穿申氏命案背后的阴谋，总应知察此事并不单纯吧，可竟当场声援李济，似乎这朴直也朴直得太过……矫揉造作了。

    但兰庭这时没有闲睱深入剖析华霄霁的言行，他正色道：“李长史，你乃周王内府官员，而今你之家眷又是暂住于殿下的行邸，你之妾室遇害，你当然可以向应天府举告，但亦可以上请殿下裁夺，昨日你并未向应天府举告，偏趁今日公假宴乐时举告，且还有污篾内子之言，本官不得不问你是何居心了。”

    “我昨日便多次提出要将丁氏扭送官衙，然顾宜人却一再阻止，下官质疑顾宜人包庇丁氏甚至乃丁氏帮凶有何过错？”

    “内子可没有阻止你去告官，阻止的是你不能将你正妻，堂堂外命妇在无罪证确凿下扭送官衙而已，且死者申氏之父，当众相请内子裁夺，内子也的确受殿下委托协佐陶才人掌管行邸事务，关于申氏一案，今日内子已经如实禀知殿下，殿下也打算择日审讯涉案疑凶，可你今日闯宴厅闹扰诽谤，难道没有过错？”兰庭冷冷反驳。

    窦章也示意道：“李长史当然有权向应天府衙举告，不过凶徒是谁，应不应当拘问，皆非李长史能够干预，且这里是殿下行邸宴厅，并非应天府公堂，还请李长史先拟状书，按照国法规程递交应天府衙，本官才能受理此案，再请殿下转交一应嫌犯人证。”

    李济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他当然不甘愤慨，不过申家父子两却自以为目的已经达成，经这样一番闹场，纵便窦章守口如瓶，其余臣公如孟治，也绝对会把此案声张，他们认为李济已经可以去死了。

    申洳琅先含泪劝道：“那顾氏已经遣了几拨人来，勒令将阿妹的尸身迁出吴王宫另择停放出，阿妹虽然暂时不能入土为安，想来她在天之灵也不愿一再受顾氏、丁氏的羞辱，长史……”

    “舅兄直至如今难道还不肯称济一声妹夫？”

    申洳琅：……

    他脸皮薄，当真有些喊不出口。

    申师鹄的脸皮却已经修练得金刚不坏了，当真改了称呼：“贤婿待小女如此爱重，小

    女在天有灵，也必能含笑瞑目了，还请贤婿节哀吧，此时也不用在意那多过场，先寻个停柩之处，暂且安顿小女遗身，使其亡灵先得超渡。”

    李济不由悲从心来。

    今日中秋，拜月团圆，但他却不得不将眷侣送去寺观，不能为她治丧，甚至还无能逼令害死爱侣的凶徒毒妇跪其柩前悔罪，这何其的凄惨，何其的恨恸。

    这一晚李济带着申氏的二子，去寺观为申氏守灵。

    阴阳相隔，不过人魂勉强算是团圆吧。

    申氏的亡灵在月下灯前幽浮，一时间也难免几分动容。

    毕竟李济还是当真在为她伤心，为了她甚至决心和丁氏反目，这个一度被她厌鄙的男人，其实并非她认为那般无情无义，不像她的父兄……

    申氏冷冷看着正在眉来眼去的，她的血缘至亲们。

    很多事情，再怎么难以置信这时也已经有了结果，她亲耳听闻了父兄窃窃商量，他们已经决定等李济回到吴王宫就动手了，多适当的时机啊？窦章已经答应了受理这桩命案，嫌犯眼看便会移交应天府，所以丁氏才担心罪行暴露，所以丁氏干脆把李济也毒杀，没了原告，周王就可顺理成章处断此案，那么他们的计划就能够达成。

    呵呵，她的血缘至亲，靠着她衣食无忧，靠着她生计不愁，可一旦有了更大的荣华富贵，竟然能够这样毫不犹豫的，践踏着她的尸骨直奔锦绣前程。

    累积几世的灵识，原来还是勘不破这般丑恶的人性。

    亏他们还敢守着她的灵柩，一声声哭着她的亡灵。

    心底早就忍不住洋洋自得了吧，她尸骨未寒，父兄却已在期待大富大贵，怕是昨晚的梦境里，已经是乌纱帽冠、朱袍锦腰的穿戴，高官厚禄的他们，举杯相庆时，是不是还在庆幸多亏生了她这么个女儿？

    要不是她还算真得李济几分爱慕，他们哪里对袁箕有任何利用价值？

    溟沧路上不等人，再见已无来日，不过能看到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鸡飞蛋打白废力……呵呵，我也就能安心了。

    爹爹阿兄，真高兴你们遇见的敌手，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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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后悔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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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师鹄亲自把李济劝回了吴王宫。

    “长史要为小女讨回公道，就不能先让殿下和赵副使抓住把柄，且长史好容易等到了起复的时机，也不能够因此丢了官职，小女亡魂有知，当然也希望长史不受牵连仕途顺遂，如此小女留下的两个孩子日后也才能安好……长史今日便莫在小女灵前耽搁了，速速回吴王宫方为理智，且长史也当笔拟状书递呈应天府衙，提防殿下……受那顾宜人挑唆，先下手造成个死无对证。”

    那么这件案子就会以某个婢女因为心怀怨恨毒杀主妇后畏罪自尽告结。

    这当然是李济所不能容忍的，且他也的确有了几分提醒，申氏已经被害杀了，他再是如何哀毁也没有办法让申氏死而复生，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丁氏这杀人凶手罪有应得，有了这件把柄，丁北斗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再游说他的族伯加以慑压，那么他就可以将申氏所生的两个儿子记作堂堂正正的嫡子，日后丁家还不得不给予补偿，就算周王有朝一日位及九五，他也不至于因为此事被排挤出朝堂。

    昨天他是有些太冲动，和赵兰庭针锋相对也就罢了，不该和周王理论争辩，擅闯宴厅的事也确实莽撞，一阵后回去……可得好生分辩解释，争得殿下的谅解。

    但悲痛还是悲痛的，一篇状词也能被他写得洋洋洒洒，可谓见者落泪闻者伤情。

    晚饭的时候李济仍然无心饮食。

    这两日他都勉强只能进些清粥，整个人都有些鸠形鹄面了，申洳琅于是提了壶酒去，一边陪着李济借酒浇愁，一边劝着他多少吃些肉食填饱，晚餐是吴王宫送来的份例，而这时云定院里没了丁家的仆妇在旁服侍，申氏生前的婢侍也仍被拘押着，春归早就安排了几个吴王宫的宦官过来帮手，申洳琅并没支开这些侍者，他就是要让宦官们都亲眼目睹。

    他只和李济饮同一壶酒，并不曾吃桌上的菜肴，换句话说他拿来的酒是不可能下毒的，但菜肴便就难讲了。

    当然丁氏也不可能有那大能耐在吴王宫的疱厨下毒，不过陶才人和春归却完全可以帮着丁氏“扫清障碍”。

    申洳琅不废吹灰之力就把李济灌了个酩酊大醉，一头栽在酒桌上人事不省。

    李济从前倒也不至于这般量浅，但人在伤心时候，难免比寻常更加容易过量，所以申洳琅也根本不疑李济今日竟会这么快醉倒。

    他自己也装成是半醉的模样，想扶李济起来回房安置，接过连他自己都险些摔倒了。

    宦官们连忙上前帮手，其中一个劝道：“申先生也是过量了，你可完全便是空腹饮酒呢，就交给咱们掺扶着李长史安置吧。”

    申洳琅喘着粗气，晃着身体，还拉着一个宦官的手体贴细心的叮嘱：“长史酒饮得过量，回回半夜都会觉着口渴，惯常了用冷茶镇渴，还请公公们替长史预备一壶，茶不用过浓，清淡为佳，记得放在长史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拜托拜托。”

    晃晃悠悠便走了，也没记得打点宦官们些赏钱。

    就有一位嗤笑：“真把咱几个当作他家的奴婢使唤了，张嘴就是发号施令，也不

    想想姓李的就是个王府长史，看来还不受殿下待见，有多大体面能受得起咱几个内臣的服侍。”

    有个稍年长的倒是个仔细人，踢了小宦官一脚：“顾宜人可是嘱咐了咱们，得依令行事，不就是一壶冷茶而已，也值得说嘴？”

    便把李济给架去了屋子里放在床上让他躺平，果然又泡了壶清淡的茶水在一边凉着，不过宦官们既然没得分文打赏，都懒得守在屋子里侍候，入夜后自顾美梦酣睡去了，没谁再管李济半夜醒不醒，醒来后有无需求。

    一个黑影，从窗户侵入。

    月色下其实申洳琅的脸色也一片惨白，因为计划中并没有他亲手毒杀李济这一环节，他甚至在指使梅岭时都有些不忍心，因为梅岭毒害的人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但他也没有选择，他必须听从父命，而且父亲也并不是为了父亲自己，说到底也是为了给他拼出一条锦绣前程，谁让李济自己不争器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济竟然都不能够摆脱丁家的控制，如果李济一早赢获了圣宠，休弃丁氏把他家妹子扶正，他们怎么会被袁阁老招揽，豁出性命去博一个飞黄腾达？

    谁都不希望手上染血，但时势造英雄。

    申洳琅深深吸一口气，却越发感觉到满心腹的森凉。

    今晚，月比昨夜更圆。

    申洳琅已经看清了正在酣睡的李济，他的眉间似乎还凝固有难以消释的悲恸，显然那壶酒并没有让他真正抛却世间愁苦，他仍在为了妹妹的突然离世伤心欲绝。

    指掌拽握着那包砒/霜剧毒的研成的粉末，申洳琅觉得自己似在颤抖。

    毒药不能添加在茶水里，必须直接灌入李济口中，这样一来泡茶的宦官才会为了脱罪咬死毒药是添加在疱厨送来的菜肴里，逼得周王不得不把这宦官灭口，但这样一来，谣言四起，周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皇帝不会因此降罪周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乾元只能和丁北斗决裂，而他们的使命就已经告成，李乾元除了临淄王别无选择，临淄王就能够反败为胜！

    袁阁老说临淄王的许诺是加封伯爵，等父亲有了伯爵之位，他就能够顺理成章荫授命官之职，使原本断绝的入仕之望离奇赢得了青云直上的时机。

    只要……他能够痛下决心，杀人害命。

    申洳琅握了握拳头，张开五指，他捏住了李济的下颔，微微用力使李济张嘴。

    手腕却突然被抓住了。

    李济睁眼，几乎鱼跃而起。

    “申洳琅你想干什么？！”

    突然的变故让申洳琅如遭雷劈，但觉那霹雳闪电直接钻破了他的天灵盖，凿得心脏直往下沉，无边的恐惧自丹田蔓延肺腑，但他下意识就扼住了李济的喉咙，这个时候申洳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的计划不能功亏一篑，他的罪行也绝对不能败露，只要杀了李济，一切或许还能挽回。

    “想你去死！”男人的神情狰狞。

    门被大脚踹开，两个亲卫闯入。

    什么锦绣前途什么官运亨通至此，戛然而止。

    周王是等到天亮睡醒才悠哉游哉地审了一审申师鹄父

    子，被抓了个当场行凶，父子两个也没有什么好狡辩的，那个在白茶里下毒的婢女梅岭也如实招供了，就唯有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李济尚且觉得难以置信——他是昨日主动去周王跟前弥补关系时，周王才跟他说明了申氏命案背后的蹊跷，李济虽则并不相信，但他也是个在朝堂权场浸淫多年的人物，纵管是仍然深陷于爱妾遇害的悲恸，不过到底是相隔了两日，最初的冲动难敌周王那番理智的剖析，而且他也的确盼望着察明真相，让毒杀爱妾的凶徒罪有应得。

    最好是既能复仇，又还不因此妨碍前程这等两全其美的结果。

    李济答应配合周王，但他想的是如果证明申师鹄父子清白无辜，周王就会确断丁氏才是杀人凶手，由周王出面，处决丁氏杀人偿命，丁北斗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庶女的死与周王反目？如此一来，丁北斗只好忍气吞声，那么李、丁二族就不至于决裂，族伯李乾元就依然会照恤自己。

    李济其实没想到申洳琅会趁夜黑风高杀人，更没想到险些被杀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这下子李济再也没有报应天府衙审决此案的念头了，他知道仅凭申师鹄父子二人的口供，虽然足以证实丁氏的清白无辜，却根本无法让袁箕这个内阁重臣认罪伏诛，要想除袁箕为爱宠雪恨，只能依靠周王。

    “案情重大，孤王需待江南监政事了，获旨回京之后亲自向皇上禀明案情，故申师鹄一应罪徒而今不能立时处决。”周王简明说明主张。

    “听凭殿下决断。”李济很是垂头丧气。

    一切真相大白，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回因为爱宠突然遇害得罪的人着实是多，又急着向兰庭请罪，还提出得亲自向春归赔礼，兰庭一句“不必”就推拒了。

    谁还在意你赔不赔礼。

    李济到底是硬着头皮去给自家妻子赔罪告错，但又吃了一个闭门羹。

    春归这时却正陪着丁氏，把她听说的事态一五一十相告，丁氏倒是舒了一口气——申师鹄父子认罪，她总算彻底摘下了毒害申氏这口黑锅，但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旦闹开捅破那层看似光鲜的窗户纸，就破镜难圆再也无法修复成各自相安的局面。

    她也不愿再忍耐下去。

    “义绝的话我收回，我这就书告家父，与李济商谈和离事宜，大哥儿大姐儿是他李济的骨肉，不过年岁还小，如今闹成这样的局面，想信由外家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李济也不敢再有异议。待回京之后，我便回门，与李济一刀两断，相信父亲看在我这多年悉心照看大哥儿大姐儿的份上，会容我在一处别苑清清静静的渡日，这就是我的愿想了，横竖如宜人这样的友朋，也不会因为我是和离的妇人就看不上我，日后还会与我来往，那些鄙夷我的人，也没有再交往的必要，我不怕被他们疏远冷落。”

    这就是丁氏能够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方式，她虽和李济和离，不过父亲和李乾元间远不至于决裂，一门姻联告终，两家人还会想办法缔结新的利益关联，她虽成了弃子，但不是挑祸的人，她在本家还不至于受到惩罚。

    有个地方，容她栖身，这就是丁氏看来最好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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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再次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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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再也没见过申氏。

    她们之间当然也不是需要依依惜别的关系，不过春归猜测，当一切真相大白，申氏应当能够摆脱妄执往渡溟沧，她于这世间的牵念原本就少，当初无非是因心头的那点怨恨才迷障了灵知。

    倒是元亥的魂灵又来见谈——吴王宫里发生了申氏中毒的命案，礼部尚书孟治那头却露出了马脚，元亥这一段一直在孟府徘徊，他今日是来通风报讯的。

    春归便和周王又约在了明河榭。

    “今日李翁一行启程往汾阳，宜人也不送上一送？”周王却先扯了一句闲话。

    “有外子相送外祖父一行登船即可了，舅母她们还在吴王宫呢，日后回京，路经汾阳时我也会拜访看望外祖父及舅舅们，又不是金陵一别便无重逢之时……”说到这儿春归便住了口，自己也不大明白口吻怎么会有股子弹药味。

    她转过头去问元亥：“孟治究竟露出了什么马脚？”

    “马脚”二字倒是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元亥的说法，孟治极奇关注申氏命案，又当听说申师鹄父子二人功败垂成后，极其的惋惜，没忍住和长子私下谈论。

    “听李济那日当众质疑顾宜人包庇丁氏，我还当袁阁老此计告成，没想到……顾宜人是在将计就计，袁阁老原本设定的连环计，连环套却先被周王一方给破了，我现在就怕元亥这截子导火索又出现闪失。”这是孟治的话。

    “父亲也莫过于担忧，横竖元亥一案，与咱们并不直接相干，就算发生闪失咱们也能自保，在这节骨眼上，袁阁老即便是舍了钱柏坡也不会先舍了咱们这步暗棋。”这是孟老大的话。

    “一损俱损，周王连遭算计，如果他还能杀出重围奠定胜局，临淄王都怕难以自保，届时咱们这枚暗棋还有什么作用？袁箕说不定就会利用咱们，给他自己争取个投诚换主的机会。”又是孟治的话。

    “只要咱们能一直潜藏，何用畏惧袁箕？父亲若非坚信周王必败，当初又怎会另投明主呢？儿子以为父亲眼光的确独到，赵迳勿虽说年轻有为，是难得一见的俊杰之才，到底……不够老辣。”孟老大的话。

    但现在是元亥说一句，春归便复述一句。

    周王听完颔首：“毋庸置疑了，孟治就是内奸，至少在临淄王没有彻底败退，袁箕还能自保前，他们会不遗余力掩护孟治继续潜藏，杀害元同知的凶手便不大可能和孟治相关，难道那郎中柯全竟然清白无辜？”

    春归却觉得孟治父子间这番对话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她蹙眉思量了一阵却仍找不清头绪，便没有急着把这点直觉告诸周王，说到底她和周王之间，实在还不能够直言不讳，比如眼下，连她自己都没有确实判断的猜疑，可能在兰庭面前脱口而出，却不可能对周王毫无隐瞒。

    她只说确定的话：“孟治早怀异心一事，必定没有隐瞒其长子，其长媳林氏也是因为心知肚明，上回和我面谈时才会那样的小心谨慎，甚至话里言间隐隐还透露了些敌意。不过林氏以为她那样的应对足以骗过我了，那么不如我再用将计就计的方法，诱其败露罪行。”

    周王认为春归此计可行，于是开动脑筋商量策划，在明河榭里逗留的时间延长。

    而此时兰庭已经送了李翁一行登船返回吴王宫，刚进书房准备务公便听汤回禀报：“听说木末大清早就来拜会殿下，已经安排在致行厅候了大半个时辰，木末已经摧了几回……致行厅的宫人担心木末真有要紧的急事，问，大爷要不先接见她？”

    “殿下呢？”兰庭问，他记得某人明明说过，他自己安排的暗线他自己去跟。

    “小人可没那大本事打听得殿下的行踪。”汤回皱着一张小脸：“尹先生倒是往致行厅去了一回，可……先生也应付不来木末，木末根本就不搭理先生。”

    兰庭只好搁下笔：“我去打听一下殿下现在何处。”

    赵副使出马，当然不会毫无收获，很快就问清了周王是往明河榭去，他有些奇异这位殿下为何放着这么多事务不管在这个时候去了清晖园闲逛，之所以有闲逛的定论，是因兰庭认为周王接见外臣没必要深入到中庭的花园里。

    不过明河榭外，通往这花榭的小径入口，兰庭就被周王的贴身小太监给拦住了。

    “赵副使留步，殿下正在…

    …会见……”小太监着实语焉不详，且胆颤心惊。

    殿下撇开闲杂正在和赵副使您的令内私话，还交待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可这话让小人我怎么说得出口？这还真是……殿下也着实太荒唐了，怎么能够觑觎赵副使的内眷？哎呀真是愁煞了奴婢。

    兰庭却已经看见了从花榭出来，已经往另一条小径拐过去的背影。

    “禀报殿下，让他自己去跟他自己的线人。”赵副使转身就走。

    这一日如常的繁忙，甚至因为温守初等人已经完成了淮安府衙关于元亥遇害案的初步勘验，回来吴王宫复命变得更加繁忙，兰庭直到夜深人静时分才终于得了空闲，他拒绝了周王顺便一同宵夜的邀请，回到安平院。

    周王也是直到这时才有空闲细问心腹太监：“今日迳勿当真寻来了明河榭？”

    “奴婢哪敢说谎？”心腹太监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他可曾追问我在明河榭接见何人？”

    “这倒没有多问，只是……当时奴婢听赵副使的口吻，似乎……不大温和。”

    周王挑眉，莫名一笑：“行了，今天的差使，你办得极好。”

    心腹太监：？

    什么差使？怎么就办得极好了？殿下你还能不能把称赞的话说得更明白些？

    春归还没有睡。

    翻来覆去的仍被今日听闻孟治父子那一番话后的古怪感折磨，奈何怎么也找不到解开疑团的关键头绪，兰庭掀开帐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帐子里有如多了个蚕蛹，且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女子，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摁捺了大半日的情绪在此时像有了决堤之险，森冷的洪潮突然便把肺腑淹没了。

    在发愁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兰庭竟觉得问不出口。

    “这么晚啊？”春归却没看清背对着灯火站立的人，此刻晦暗复杂的神色，终于才放过了那床薄被，“蚕蛹”褪了壳，恢复了人形，她半坐起来直问道：“迳勿现下可觉得困倦？”

    兰庭微微的吸了口气：“不觉。”

    “那……能否跟我说说淮安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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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医针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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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影暧昧里，纱帐掀了又放，不过在这良宵寂夜，帐中夫妻却不存耳鬓厮磨的亲热，他们肩并着肩，说的是无关欢好云雨的话题。

    “元公遗孀殷娘，亦认定元公是被人毒害，所以一直未有答应将元公遗身敛葬，然方栋梁做为淮安知府，却对殷娘的诉求不理不睬，直到裴琢、童公至淮安察办，仵作验明元公确乃中毒身亡，元公遗孀指控方栋梁便是凶手，但当然拿不出确实的罪证，方栋梁当然也会反驳乃殷娘血口喷人，而仅仅只是勘验元公的遗身，无法断定元公身中何毒，又是如何中毒。”兰庭把他听闻的事态如实告知春归。

    “殷娘既然已经起疑，也注意保留了元公当日服饮的药汤残渣，经察，药渣无毒，童公召集了不少郎中验看药方药渣，确断都没有问题，还是温守初提出，他曾经听一仵作说过欲察实毒况，可剖尸验证，而淮安府确有一个经验老道的仵作赞同温守初这一建议，殷娘经过深思熟虑，答应剖尸验毒。”

    春归蹙着眉头：“正如迳勿起先预料一般，温守初果然会‘立功’？”

    “是，经剖尸验毒，确定元公死因乃施针造成。”

    “是否何氏曾经害人于无形那套针法？”春归下意识便问，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察了其中的矛盾，不过眼中一亮，她好像就快抓住困扰了她大半日的头绪了。

    “真要是何氏那套针法，仵作便不能察实元公乃中毒身亡了。”兰庭继续讲述：“准确说柯全的针法并没有问题，是为救人而非害人，不过他施针的穴位，肤下皆出现毒积，简单来讲就是柯全的医针被下了毒，所以才造成元公中毒身亡。”

    “那方栋梁的嫌疑就基本洗清了。”春归道。

    “方栋梁还不至于为利益所动，毒杀属官，利用职务排压的手段是一回事，杀伤人命的风险并不符合方栋梁能够获得的利益。”兰庭的神色极其凝重：“裴琢已经将柯全逮获，押来南京，暂且关押在刑部大狱，他这番举措合乎法理，童公自然不能驳拒。”

    “那就是还没有审问柯全？”

    兰庭颔首。

    “我明日再去一趟孟家，看林氏是何说法。”春归道。

    “我和你一同去。”兰庭也道。

    但兰庭当然不能见林氏，莫说他此行目的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即便真是兴师问罪，也没有先拿内宅妇人开刀的道理。

    孟治已经知道了案情进展。

    老脸皱成一团，好番长吁短叹：“迳勿来前，裴尚书前脚刚走，说的也是时静遇害一案，言外之意，不无质疑老夫与时静遇害大有关联，这……那郎中柯全虽是老夫引见给时静，不过老夫也确是打听得柯全擅长内科，尤其是对肝郁脾湿之症诊治疗效于淮安杏林乃有口皆碑，万万不曾料见会闹出这般祸事啊。”

    “孟公与柯全近时可有来往？”兰庭问。

    “莫说近时，便是当时也没有来往。”孟治急忙分辩：“当年时静授职淮安府同知，初来拜访时，我

    听闻他深受肝郁之症困扰，就替他留了心，我在江南一地有不少门生故旧，也是通过他们，才打听得柯全，是通过书信引见，我着实都没见过柯全……只我有一个门生，他的父亲与时静症状相类，经柯全诊治大有好转，我可将门生姓名居址告诉，迳勿可去察证。”

    “实不相瞒，我怀疑的元凶乃袁箕，帮凶便是钱柏坡，但这柯全也必定就是行凶之人，他应当是受袁党收买，目的便是，嫁祸孟公。”兰庭剖析。

    孟治如释重负：“迳勿还能相信老朽……相信必定可以挫败袁党奸计！”

    而春归这边，林氏也是一改上回不甚友善的态度，连连的自责：“我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一听说元同知病故……不，是可能被人谋害，心里便忧惧不安，就怕自家会受牵连，宜人上回来又正是为了这起祸事，我就先存了抵触之心，事后翁爹和外子也把我很一番责备，说我不该这样草木皆兵。

    但宜人一定要转告赵副使，元同知遇害一案当真和孟家没有丝毫干联啊，为着元同知屡次谏驳赵副使的策书，翁爹无法劝阻，对元同知虽有不满，但毕竟师生一场，怎会心怀加害之意？”

    “孟尚书只是劝阻元同知谏驳严察官派粮长之令？”春归满面的困惑：“我怎么听说……是听殷娘子说……罢了，总之大奶奶这话，我会转告外子。”

    “殷娘来了南京？”林氏却被“罢了”二字狠狠的刺激。

    “如今已经察明元同知乃被人毒杀，殷娘子做为被害家眷，且方知府还并没有完全摆脱嫌疑，让殷娘子继续留在淮安府衙当然不合适，她而今暂住在吴王宫，今日来前我还见过殷娘子一面。”

    “那殷娘子，会否对我家也心生误解。”

    “大奶奶安心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与外子都不是轻信之人。”春归语焉不详。

    但在林氏听来，情形已经有些不妙了。

    春归告辞后，她立时把春归“无意间”的透露告知了丈夫。

    孟老大又立即去见了自家老爹：“元亥死前，应当把事情泄露给了家眷，赵迳勿只怕已经起疑了！”

    “不用着慌。”孟治话虽如此，却也是满脸的凝重：“元亥又不是周王的亲信，殷氏的话周王和迳勿都未必会采信，只要接下来的事情顺利，他们就会相信咱们也是被袁党陷害！元亥是为袁党利用，死有余辜，那么殷氏的所谓证辞根本就是元亥的片面之说。”

    而就在这一天，南京刑部大狱中，裴琢与童政二人正式提审疑凶柯全，柯全当然咬死不认罪行，连连喊冤，裴琢建议采取刑问的方式。

    温守初赞同，劝谏道：“袁箕买通郎中柯全，便是剑指孟尚书，而裴琢建议刑问殿下若行拒绝，岂不证实殿下有包庇孟尚书之嫌？非但孟尚书难保，甚至连赵副使也会遭受弹劾！故，殿下理当刑问柯全，但由童提刑直接负责刑问，如此才能摧毁柯全的信念，以为必死而万无侥幸，方有可能招供实情，挫毁袁箕奸计！”

    周王对温守初的建议很是赞同。

    私下才问龚望和孙宁：“两位怎么看？”

    孙宁很困惑：“柯全着实不像无辜，据在下经验，的确是他施了毒针造成元同知遇害，而柯全，也确为孟尚书引见，这案子察究到这程度，疑犯竟为孟尚书及赵副使……”

    “孟尚书是孟尚书，赵副使是赵副使。”龚望和孙宁的看法并不相同：“孟尚书有嫌疑，并不能代表赵副使也百口莫辩，孙先生有这样的看法，反而是中了袁箕党徒的奸计。在我看来，刑问柯全不会有别的结果，柯全当然会像温守初预料那般，绝望之余吐露他是受钱柏坡指使的实情，但这样就能洗清孟尚书的嫌疑吗？不能。”

    孙宁倒也有些醒悟过来：“屈打成招！”

    “我们将矛头对准钱柏坡，到头来必定会有另外的人认罪，届时赵副使才是真正的有口难辩，按普通人的想法，当然也不会再怀疑孟尚书，因为仿佛赵副使和孟尚书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我直觉事情没有这样简单，那个必定会跳出来但我们至今仍然没有头绪的人证，会将罪证牢牢锁实在赵副使身上，孟尚书反而能够择清自己，无论这件案子的元凶是谁，孟尚书都会成为最无辜的那朵白莲花。”龚望嫌弃的皱了皱眉：“老白莲，白莲教主非孟治莫属了。”

    周王对这个游手好闲的僚客印象彻底改观了。

    而兰庭又发觉了一次明河榭，周王和春归的私见。

    但他同时发觉了这次并非巧合。

    于是兰庭彻底打消了直接询问春归的念头。

    他的心情越更阴郁了，因为有的猜疑已经渐多佐证，让他看穿了某人的企图和想法。

    已经无需问证。

    陶芳林这日邀了春归来霁泽院叙话，陪了几多笑脸后才言归正题：“我听说丁娘子下定决心要和李长史和离？表嫂可得好好劝一劝丁娘子，李长史前番虽是错怪了她，可如今也知道了过错，赶着示好赔罪了，丁娘子还这样不依不饶的，闹得丁家与李家结下仇隙，大大不利于大局。”

    “才人就不必忧愁了。”春归才不愿当这说客，硬把丁娘子推回火炕：“李长史宠妾灭妻，说出去他本就占不住道理，才人那日也亲耳听闻，李长史可是当众怒斥丁娘子为蛇蝎毒妇，根本听不进去丁娘子的解释，谁能忍如此的责辱？李阁老也必然会觉理亏，弥补还怕不够呢，哪里还敢和丁公反目？”

    春归当真是为了不愿再让陶芳林去给丁娘子添堵，干脆把话挑明：“才人得清醒认识，李济这长史，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丁公的支持才是更值得重视的人事，所以丁娘子有何决断，才人就无需干预了，更不要听信钱夫人的说法进行一些无谓的事，才人转告钱夫人，我不是这么好欺的，上回她的算计我就无谓计较了，再有下次……那我就要还以厉害了。”

    望着春归扬长而去的背影，陶芳林咬紧了牙根。

    顾氏，你还真是我的绊脚石，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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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终于警觉

    在童提刑的刑问下，柯全到底是忍不住拷打开口招供了。

    供辞十分有利于周王——柯全承认是受了钱柏坡的收买，将医针施毒，当元亥肋痛请他施针时用毒针刺入穴位，造成元亥命绝。

    裴琢认定柯全的供辞并不可信：“经察柯全是孟尚书引见诊治元同知的疾症，故而裴某以为孟尚书才更有嫌疑，殿下却令刑问由童提刑主持，将下官摒除刑问之外，下官质疑有屈打成招之嫌，故而提请殿下召集留都官员、南直隶各知州知府，开公审，当众再问一应涉案人，方能保证执法断案并无偏私。”

    这是当面叫板，摆明要将事情闹大了。

    说到底虽然周王职当监政，且握有御赐金令在手，不过就算皇帝陛下亲临南京，堂堂刑部长官也完全拥有谏议公审的权力，周王若然不想被御史言官弹劾枉法庇私，就必须允许公审的谏请，要知道这起案件闹到如此地步的声势，对峙者早已不限袁阁老和轩翥堂，朝堂百官都心知肚明，这是周王和临淄王的对决。

    如今江南四省可谓周王的主场，若再驳回公审，舆论汹汹当然就会质疑执法不公，周王殿下乃是做贼心虚了。

    公审的日子很快就商定择当。

    公审当日兰庭起身，春归服侍他穿着官袍时，显得几分心不在焉，兰庭便看出了春归的心思，笑着问道：“辉辉可是担心公审一事，又遗憾无法去宣德厅观审。”

    春归也不隐瞒：“今日裴琢和钱柏坡必有准备，新的人证会出现，柯全应当也会翻供，我们这回还不能察明袁党安排的后手，这么多起案件以来，唯有这件案子最是棘手，即便是……莫问小道能够和元同知的魂灵沟通，元同知揭露了孟治的罪行，但奈何孟治并没有透露袁党的详细计划，防不胜防，胜负难定。”

    “这回咱们与袁箕少不得正面交锋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袁箕越是深涉这件命案，就算日后他可以推出钱柏坡、裴琢等人顶罪，他也休想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可以说只要咱们赢下这局，就能彻底断绝临淄王获储的希望，使他提早出局，殿下的胜算更大，

    对于江南四省的局势而言也大大有利。”兰庭自己系好了圆领官袍的衿结，又接过青萍递来的乌纱帽端端正正带好，把春归的手轻轻一握：“辉辉也可以去宣德厅旁观。”

    “这怕不妥吧，又会有人质疑我窥问外务了。”实则她早已经窥预外务了，不过毕竟还不曾光明正大，要今日堂而皇之出现在宣德厅，那就是授人以柄。

    “宣德厅屏挡之后，原本就隔设有小茶室，辉辉在茶室里坐着也能耳闻公审的情形，再者今日殷娘子做为死者遗孀，虽不需她上堂作证，但她关心公审结果也符合人之常情，辉辉便陪着她在屏挡后听审，也是合情合理。”

    春归听兰庭把她听审的理由都想得妥妥当当，也就不再矫情了：“那我一阵后就陪着殷娘子一同过去。”

    “今后辉辉无论有何愿望，无需顾忌，都可对我提出，我多半时候都能和你心有灵犀，但毕竟有的时候忙碌起来只怕就会忽略，辉辉识大体，便是愿望未得实现也不会耿耿于怀，但我不想你任何愿望落空。”穿戴整齐的年轻官员忽而口吻温柔，且靠近一步，轻轻在春归的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亲吻。

    青萍：……

    觉得自己应该考虑下以后有大爷在的时候，进屋服侍时也许应当闭紧眼睛装瞎子。

    明明她只是个旁观者，这个时候竟然都觉得脸颊发烫，害羞得好想夺门而出了。

    春归俨然也被兰庭这手忽然的情深缱绻和卿卿我我晃得小鹿乱撞，难得的面红耳热了，却只以为是这段时间兰庭忙于公务，有些内疚不如过去一般体贴关心她，她瞄见青萍已经故作镇定的出去了，踮起脚，回应了一个亲吻，就笑着把兰庭往外推：“眼看一阵就有场恶战得打呢，大爷还紧顾着在这儿女情长。”

    兰庭有些无奈，他是已经觉察了危机，但看来春归还没意识到那位的图谋不轨，而这层窗户子捅破无益，他也只能更加努力取悦春归，只要他们之间不生嫌隙牢不可破，才可能慢慢打消那位的企图心。

    情感之事，在兰庭看来不是已经有了婚姻的约制就永不能再生变折了，就算那人的企图十分

    危险，为世俗礼法所不容，但他更不愿的是春归也会因为那人的影响，深陷于情感和德礼间的取舍挣扎，他不需要一个因为畏惧世俗礼法的谴责，只能忠实于婚姻的妻子，他需要的是春归真真正正初心不改矢志不移，不会遗憾此生和另外的人，相逢恨晚。

    他希望春归一直认定，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爱人和姻缘，就如过去和现在一样，看也不多看旁人一眼。

    今后也是如此。

    他不愿追问春归为何和周王在明河榭私见，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太在意。

    他害怕那个原因其实非他乐见，无论怎么抉择都再也无法幸福美满。

    要说怨气，兰庭当然有，针对的是周王。

    他还没有宽容大度到对周王的企图心体谅理解的地步，这几晚他甚至也会懊恼，检讨自己当初做出辅佐周王的决定，我为你赴汤蹈火，陪上阖族兴衰荣辱效命，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居心和行为也许会把所有人都拖入一场浩劫？！但兰庭不是冲动的人，就像他其实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心辅佐周王，从来不是因为私情私交，所以他无法谴责周王怀有这样的居心，就失去了成为社稷之主的资格。

    毕竟，周王眼下并没有做出有损大局的行为。

    只但愿春归不做任何回应的话，周王会打消他这危险的欲望，莫再执迷不悟。

    周王只要能安心做一个中兴盛世的社稷之主，律己以率天下，赵兰庭也一直会做一个忠于君国的臣子，无论对谁而言，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不需要他的劝谏，周王应当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兰庭当面对周王时，仍然不动声色。

    此时公审并未开始，南京诸臣公官员还没有获许进入宣德厅，空空荡荡的公堂后，那间被雕花屏挡隔出的茶室里，望出去的小小庭院，一丛木芙蓉正吐艳争奇，只是江南入秋，渐少晴明，今日便是阴沉的天气，少了朝阳灿照，使得芳朵似乎都略失/精神。

    周王喝着茶，决定和兰庭闲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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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大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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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竟然是有关李济夫妻两的事。

    “李济这会儿子倒是着慌着急的，听说他家娘子下定决心要和他和离，求情都求到我跟前儿来了，想着我能让陶氏去替他说和说和，大约他已经在迳勿这里碰了钉子吧，认真是走投无路了，我也没想着管他这档子闲事，怎知昨儿夜里，陶氏竟主动提起了，说什么她想着丁娘子若肯让步，不同李济闹和离，更有利于李、丁两家的盟好，李乾元也会铁了心的投效，对咱们当然有利，不过陶氏还算有自知之明，情知这事她说和不了，需要让顾宜人出马，可陶氏一张口，顾宜人就毫不犹豫拒绝了。”

    兰庭看了周王一眼：“陶才人有异议？”

    “她就是个鼠目寸光的女人，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我也懒得重复，只是……那日李济和丁娘子当众争执的话许多人都在场听闻，而今申氏中毒案真相大白，也没人敢再议论丁娘子毒杀侧室，但还有些闲言碎语，指责丁娘子这个做妻子的竟然胆敢掌掴夫主，且直言对李济心存厌鄙根本便没有夫妻之情，而今又闹着和离，难不成还想着将来另嫁？大多都觉丁娘子的言行有违礼法，不守妇道，别说今后密切来往，仿佛说句话都得受到丁娘子的玷污般。所以顾宜人竟然还能出面维护丁娘子，与之交近，在这些人看来可谓是咄咄怪事。”

    兰庭冷笑：“内子与丁娘子交好，是看重丁娘子的品性，谁说为人妻者就必须对夫主一心一意？李济可曾对丁娘子一心一意过？他们两个空有夫妻之名，李济又一直心有另属，丁娘子提出和离难道就是罪大恶极？”

    “我和迳勿是见解一致。”周王悠哉游哉喝了口茶：“既无真情实意，又何必受婚姻礼法拘束，同床异梦已经足够可悲，更不要说连同床异梦都做不到了，丁娘子提出和离再正常不过，李济下力气挽回，又不是当真对丁娘子有情，无非是感觉到了仕途岌岌可危，说到底是为了利益二字罢了。”

    兰庭才算听明白了周王的言外之意，神色平静：“人心最是不能勉强，这个道理想必殿下与庭也是见解一致的。”

    周王挑了挑眉，微微一笑而没有再继续闲聊了。

    又说春归此时，正在和殷氏叙话。

    殷氏暂且是和丁氏同住，她和元亥膝下也并非只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比女儿元琼宇年长，并没有跟着元亥来淮安赴职，是在祖籍的书院进学，殷氏暂时还没有告诉儿子们元亥过世的事，她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最好是案子水落石出，凶徒绳之以法，她对儿子们才能有个交待。

    听说今日她能够在公堂后厅听审，殷氏十分感激：“不瞒宜人，外子过世之后，妾身就没一晚上睡安稳过，妾身明知外子的病症万不至于危重到此地步，必定是有人加害外子，只恨妇道人家无用，无法替外子讨回公道，多得殿下与赵副使愿意审究此案，妾身固然坚信殿下与赵副使能够主持公允，但……凶徒一日没有绳之以法妾身便不能真正安心，今日能去听审再好不过，总胜于留在这里煎熬。”

    她

    想了一想，决定带女儿琼宇一同听审：“你父亲没了，家里如同塌了顶梁柱，日后……阿娘虽然痛心，但必须让你明白再也无法如从前一样，有你阿爹在跟前挡着，咱们能够无忧无虑。琼儿，今后不管风风雨雨，你都得试着担当了，今日你就和阿娘一同去听审，待日后，送阿爹回去安葬，你要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告诉哥哥们，让他们明白谁是我元家的恩人，谁是我元家的仇敌，明白你们的阿爹是因为什么被奸党谋害，你要帮着阿娘督促哥哥们，继承你们父亲的遗志，日后做个和阿爹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那个小小的姑娘红肿着眼眶却挺直了脊梁，一言不发却握紧了母亲的手。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这里看着她，和从前一样满眼都是怜爱，生死相隔，阴阳殊途，下一世再下一世恐怕都再没有了父女的缘份，可逗留在人世的亡魂，现在还舍不下自己的妻女，纵然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竟也一时无语凝噎。

    让春归，又想起了自己早亡的父亲。

    当初应该也是不舍的吧，但她希望父亲没有因此心生妄执，父亲一定已经往渡溟沧，将来也必定能够长登极乐。

    “我也陪殷娘子和元姑娘一同听审。”丁氏也拉住了殷氏的手：“放心，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且不如顾宜人般智计无双胆略过人，但只要需我尽力之处，我绝对不会推脱，元同知是个刚正无私的清官，周王殿下与赵副使又都极力推崇，家父既然效忠于殿下，丁家便势必不容谋害元同知的凶徒逍遥法外，无论钱柏坡和裴琢今日有何阴谋，丁家必与元门同仇敌忾。”

    殷氏闻言更觉感激。

    春归在途中的时候，还是侧面问了一问殷氏，当然注意避开了元姑娘：“我前番去孟尚书府上，听尚书府林娘子说，仿佛元同知在世时，孟、元两家有意联姻？”

    这不是林氏的说法，林氏的说法是殷氏有联姻的打算，但孟治与她俨然都不认同。

    “是小女，和孟姑娘极为要好，回回来南京拜望孟公，孟姑娘都会求孟公许可让小女在尚书府多住上一段儿，孟公也把小女当作自家的孙女看待，后来就有了想法……孟公行五的孙儿，比小女年长三岁，孟公便对外子露了意。不过外子当初……一来的确是因为琼儿还小，不急着议亲，外子又只有琼儿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让她早早就出嫁；再者，外子虽视孟公为师长，不过情知两家门第悬殊，小女若高嫁孟门，万一受了委屈，外子生怕无法维护，所以就婉拒了孟公的好意。”

    这就是说无论是元亥还是殷娘，都没有和孟家联姻的念头。

    林氏固然未必愿意让儿子低娶，但应当明白元亥婉拒在先，这门姻缘八字永远都画不出一撇，但她为了和元家撇清关系，偏要说成是殷娘强求……林氏还真有自信，认定了春归会相信她的说法，就算找殷娘求证，也不至于会怀疑她在说谎。

    要论来元亥就算说不上是轩翥堂的政敌，但因为驳谏之事，也不可能被赵门当作友朋，但孟治却是赵太师的

    故旧，亲疏远近一目了然，尤其林氏作为内宅妇人，有此自信倒也不是什么咄咄怪事。

    春归也就不妨和殷娘交了底：“我听说的可不是这话。”

    便把林氏私底下的言辞告诉了殷氏。

    “这是怎么说？”殷氏离奇惊疑：“外子婉言谢绝孟公之后，还叮嘱我要若林娘子再问起，也只管说我们不愿让琼儿太早议亲的话，可林娘子根本就没再提说，我自然不会再讲儿女姻缘的话题。我是真没再林娘子跟前露意！不过林娘子有句话说得倒对，琼儿和孟姑娘固然要好，我与林娘子却自来……孟公对我外子及我们一家都十分照恤，不过林娘子却始终有些冷淡，虽说有礼有节的，却有交浅言深的顾忌，我确然不曾跟林娘子提起过在淮安府衙受到陈氏针对的话，实则是……这种事，外子与我都不可能请托孟公干预。”

    殷氏又想了想，蹙眉道：“原本九月十三是孟公的寿辰，但外子过世前……往年中秋节后，外子都会让我与小女预早来南京拜望，但今年……外子过世前突然说今年不用拜望了，备份寿礼遣家人送来尚书府便是，我还觉着疑惑，但外子说今年周王下江南监政，孟公恐怕公务缠身并没有摆宴贺寿的闲睱，我也就没作他想了，宜人今日这样说……是否……”

    “我也不瞒着娘子，娘子恐怕得小心提防孟家了，元同知遇害，和孟治不无关联。”

    “顾宜人这话当真？！”殷氏险些没有打个踉跄，紧紧的抓住了春归的胳膊：“怎么会和孟公相干？柯全虽为孟公引见，不是连柯全也招供了他是被钱柏坡收买？孟公怎么会……加害外子？”

    “今日的公审不会顺利。”春归神色凝重，却安抚般握着殷氏的手：“殷娘子若信我，相信周王殿下和外子，还请记得我的话，若要让这件案子真相大白，真正的凶徒绳之以法……今日的公审只是正式开始这场战役，接下来，还需要殷娘子的配合。”

    当春归一行经角门进入宣德厅的后/庭时，远远便瞧见了陶氏已经在座。

    她竟然也来凑这热闹，观审这件必将轰动朝野的命案，此时，又假模假样地迎了出来，拉着殷氏的手柔声细语的安慰：“娘子安心，殿下必定会替元同知主持公允，不会放过钱柏坡一应凶徒，也迟早会让元凶临淄王罪有应得……我啊，本也不敢窥预外务，只是料到顾宜人不会错过今日置关重要的公审，且一定会让殷娘子也来听审，我虽不能替殿下分担什么，好歹陪着殷娘子，待案子审结后，也能说几句劝慰的话。”

    丁氏不由看了看春归：宜人这位表妹……没听错的话似乎在挑拨离间？仿佛今日顾宜人是为了窥涉外务，才拉来殷娘子作陪？而且，陶才人似乎笃定今日的会审将不利于元同知，连劝慰的话都准备好了？

    春归完全领会了丁氏复杂的心理活动。

    但此时也只能面无表情的表示极其无奈的心情。

    周王纳陶氏为妾，岂止是增加了一个猪队友而已？

    陶氏怕不是敌党安排下的大杀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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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当堂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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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芳林兀自笑容甜蜜。

    丁氏感觉到春归怕是忍不住要怒怼了，便拉了殷氏母女二人先进了茶室，单留下春归和陶芳林对峙着。

    “才人还没把我的话转告给钱夫人啊？”

    “表嫂这话是何意思？”当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候，陶芳林一直坚定的仍把春归称为大表哥的配偶。

    “才人先前冲殷娘子那番话，难道不是出于钱夫人的示意？”

    陶芳林心头火便直往上拱，笑意也终于收敛了：“在表嫂看来，难不成我就真是个傻子？”

    春归却笑了：“我知道陶才人心里的想法。无非认为元同知并不是殿下同盟，他死与不死，是被谁所害，大可不必真究。陶才人好容易才盼得钱夫人主动交好，在陶才人看来，钱柏坡价值更大。陶才人或许还以为，针对袁箕打压也就罢了，着实无有必要连钱柏坡都一齐清算，陶才人有这样的想法，我无法打消，不过，我就直言不讳吧，只要陶才人今日有威胁抑或利诱殷娘子的言辞……所有的人也许都会受害于陶才人的自作聪明了。”

    春归知道陶芳林不会相信她这番话，直接交待青萍：“让阿丹来，送陶才人回霁泽院。”

    陶芳林被春归“跋扈”的态度震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奈何阿丹并不受她这才人的威胁，还真“押制”着陶芳林离开了。

    很平静，陶芳林的心头火到底还是没有放纵出来，先烧了公堂的后/庭。

    春归也不再和殷氏更多解释，她们静悄悄的等待着公审。

    主持公审的人依然是裴琢，童政只坐督办之位，不过在场的人谁都清楚真正的主审者其实是周王，尽管周王很谦逊的坐在了西侧位，仿佛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似的。

    裴琢办老了刑案，他这刑部尚书虽然不比京都的同级，但他就是刑官出身，要论起办案经验来，于今也是庙堂之上的翘楚，他和孟治有显著的区别，裴琢并不是从高位受到排挤沦落至南京刑部，南京刑部是他晋升的一步台阶，他是至下而上。

    兰庭其实察究过裴琢的底细，他算是袁箕党派中劣迹较少的官员，同进士出身，年轻时也有一腔热血，和

    多少贪奸权宦正面交战，说起来也是铁骨铮铮一枚硬汉，唯一的缺陷，大抵就是深受师生籍系困扰，总之裴琢是一个从来没有贪墨，没有欺压百姓的官员。

    但，一旦涉及政斗，他还是会毫不犹豫摒弃职守，杀人害命一点不会手软。

    中兴盛世需要有个纯净的朝堂，裴琢，不适应。

    兰庭也早已在裴琢的名牌下，注明一个弃字。

    他这时看着斗志昂扬的裴琢，心里着实也不能不说没有惋惜。

    伤害社稷根本的，也许不是党争，也不全是权谋，是儒林士人已然根深蒂固的劣妄，而最让人无奈的是，那根本是我们无法动摇的执念，他们可以接受失败，但即便失败他们也不会承认过错。

    但这些人，绝大多数其实不算罪大恶极，如果他们能够转变念头，一应的改革或许都会轻易得多了。

    兰庭就一直盯着裴琢的脸，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都没听裴琢的话。

    春归不一样，她看不见公堂上任何一张人脸，摒息凝神的只用耳朵捕捉动静。

    虽然说裴琢那一长篇的案情讲述，着实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先期是仵作，刑房吏员依次作证，从他们的述证中已然能够确定元亥是被毒杀，在场听审的官员们也无一质疑，但当然等到疑凶柯全被押上堂前的时候，公堂上的气氛便倏忽紧绷——刑问必然会造成疑凶遍体鳞伤，更何况柯全还要再倾情上演一番他的凄惶情状。

    春归只听柯全带着哭腔兼且抽着凉气，语焉不详的供认：“草民已经画了押，正是如同罪状所述，恳请周王殿下及赵副使饶草民不死。”

    不知隔挡之外的一应官员如何，横竖茶室里坐着的这些女眷都不约而同蹙紧了眉。

    就连元姑娘都不例外。

    小丫头并没有审办刑案的经验，不过也能意识到柯全的证供很有水份，这几乎是话本子里那些个被屈打成招的嫌犯标准呈辞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乎毋庸置疑。

    果然裴琢便就率先质问：“人犯柯全，你虽作供画押，今日公堂上也必须陈述你的罪行，不可有一字诳诈不实！我问你，你是怎么毒害

    的元同知？”

    “是、是、是在医针上施毒。”

    “所施何毒？”

    “是、是、是……砒/霜……不，是鸩毒。”

    “究竟是砒/霜还是鸩毒！”

    “草民是真不知啊，那剧毒是钱尚书交给草民的，草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毒。”

    “钱尚书是几时交给你的毒药？可是钱尚书亲手交给你？你们在何处碰面？钱尚书是威胁还是利诱？威胁是用什么把柄威胁？利诱是用多少钱银利诱？”

    “这、这、这些草民着实记不清了。”

    “大胆！”裴琢重重一拍惊堂木：“如此重要的案情，你竟敢企图用记不清三字便蒙混过去，本官看你分明是编造伪供意图嫁祸朝廷重臣，本官依法，可在公堂之上当众用刑，告诫你供述实情！”

    签牌还没掷在地上，柯全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伏倒在地便是鬼哭狼嚎：“怎么还要对草民用刑啊！草民当真是……若早知道会受这牢狱之灾，打死草民当年也不敢答应替元同知诊病……童提刑，您可是答应了草民若草民按您说的口供，担保不会再让草民受皮肉之苦，还能保草民不死，日后只要隐姓埋名，便是不再行医也能衣食无忧。”

    柯全供出这样的“实情”，连殷氏竟然都不觉突然和意外了，不过春归还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殷氏好半天才冲春归微微颔首，不是她盲目信任周王和赵副使一方，是走投无路的情境下，她先就意识到自己的势单力孤，无论是周王还是临淄王，都不是她和元家能够抗衡的势力，但至少周王和赵副使还愿意替她剖析局势，愿意许诺察明案情，她在临淄王党的眼中又算什么呢？草芥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她对周王而言，也同样没有任何价值。

    她的信任与否根本就无法左右情势发展，周王要不是当真决心彻察此案，将害杀丈夫的凶手绳之以法，根本没有照恤安抚她的必要。

    且殷氏也十分愿意为了察明案情，尽她这份绵薄之力。

    她低声说道：“宜人放心，我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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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原来如此

    刑杖已经没有必要打在柯全的身上了。

    裴琢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童政：“童提刑有何话说？”

    “下官并无行为过人犯柯全供述之事。”童政坐得端正，神情也甚平静：“经多位仵作勘验，元同知确然死于针毒，而能下此毒手者唯有人犯柯全，他起初百般抵赖不肯认罪，下官是依法对之进行刑问，从始至终，都不曾加以威胁利诱，且柯全今日供诉，与当日画押签认的供辞并不一致，区别是当日柯全亲口供认，钱尚书并不是亲自收买，而是遣了家人僚属与柯全会面，诱之以巨利，本官也提出了柯全的供诉并不能证实钱尚书的罪行，需要盘问钱尚书，且察找那名自称听令于钱尚书指使的家人僚属下落，但裴尚书却一口咬定钱尚书乃无辜受谤，不应受到鞠问，今日公审乃裴尚书提议，而今却问下官有何话说……”

    童政轻哂：“下官也有一问，同样是人犯柯全的供诉，裴尚书又是为何认定钱尚书必然为受谤，而下官就一定实施了威逼利诱这违法违律之罪呢？”

    公堂上至此，气氛已经彻底不同了，人犯柯全成了不起眼的小角色，主审和监审之间却刀剑相向了。

    这不是审案，这是政斗，到场众人无一不是心知肚明。

    “本官有此断定，当然有本官的理据。”裴琢也还以冷哂：“本官早就提出了自己的主张，柯全原本是孟尚书引见给元同知，负责诊治元同知的旧疾顽症，要说谁更有嫌疑指使柯全杀人，自然首推孟尚书，然而童提刑却根本将本官的主张置若罔闻，且周王殿下又限制身为主审官员的本官不得参涉刑问，岂不是有谤害钱尚书之嫌疑？周王殿下虽贵为皇子，如今又于江南四省行监政之权，然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朝虽不以法家治国，然皇上也曾三令五申诸王公臣子不得违法犯律，本官正是基于圣皇之诫，才以此顶乌纱为押，主张公审，宁冒触皇子之尊，亦必维护国法纲律。”

    说得好番正义凛然冠冕堂皇。

    孟治自然也忍不下去了：“柯全虽的确乃我引见予元时静，不过我与柯全却并非旧识，只是打听出他擅长内科尤其肝郁脾湿之症而已，反而我与元时静不但没有嫌恨，甚至元时静一直敬重我为师长，我何来动因教唆柯全杀人害命？”

    “不错，孟尚书的确没有动因。”窦章做为应天府尹，这回虽然不是他负责审办元亥遇害案，不过今日既行公审，且而今的局面又无疑是袁党和周王一方公然对峙，他自然不会坐视旁观：“裴尚书仅以人犯柯全为孟尚书引见为元尚书诊治病症一事，便咬定孟尚书乃元凶，甚至指控殿下毒杀谤害命官，理据不足，武断刚愎。”

    “柯全，今日当着南直隶诸多官员之面，本官问你，你可是受孟尚书唆使才在医针施毒，害杀元同知？”兰庭突然询问道。

    孟治心中先是一沉，他有些拿不准兰庭如此盘问柯全的用意，总不能够是……到底因为殷氏的一面之辞，当真对他起疑了吧？

    “草民并没有受到任何

    人的唆使，草民至今仍然闹不清……为何元同知会在草民施针后暴亡啊！不过诸位大人明鉴，草民此时万万不敢再有一个字的诳诈，草民之所会供出受钱尚书收买，当真是被童提刑逼诱。”柯全立时又再鬼哭狼嚎。

    “赵副使，孟尚书虽与此案无干，不过童提刑确然有屈打逼诱成招的嫌疑，今日有这么多人在场耳闻目睹，赵副使总不至于再替童政狡辩抵赖了吧？”裴琢凭着他把乌纱帽都敢作押的底气，此时也不怕与周王一方彻底撕破脸皮。

    “如果柯全的供辞可信，那么敢问裴尚书，又是谁用毒针杀害了元同知呢？”兰庭挑起一边眉头：“柯全先是抵赖，用刑后才供认罪行，今日公审又再翻供，只说是被威逼利诱，根本不认杀人害命的罪行，他这样反复多变的供辞，裴尚书身为主审竟然也能采信？”

    裴琢终于等到了兰庭这句话，把惊堂木一拍：“下官当然不会无凭无据便下判定，诸位同僚，下官在接办此案后，尤其被周王殿下排压，根本不能干预刑问时，心里便疑此案死者虽为元时静，针对者却为钱尚书！于是虽未刑问柯全，却另辟蹊径，经下官察实，柯全不久前养了个外室，与一梁姓女子鬼混同居，元时静毙命当日，柯全正是从外室处被叫去的淮安府衙，而经下官刑问梁氏，她已供认不讳！”

    新的人证终于是出现了。

    随着裴琢意气风发喊出“带人犯梁氏”的话，一个遍体鳞伤却仍然可见风情妩媚的女子被几个衙差架了上来。

    “梁氏，本官问你，柯全医针上的毒可为你施加？”裴琢在明知故问。

    在隔挡之后，春归只听见一管有气无力却娇柔入骨的嗓音：“是，是妾身瞒着柯郎在医针上施毒……那日元同知遣了家仆来请柯郎，是正值午饭时辰，妾身为了在医针上施毒，力劝柯郎用了午饭后再去应诊，妾身安抚柯郎，待妾身替柯郎准备好医针药箱，柯郎也刚好用完了午饭，不至于耽延。”

    “你为何加害元同知？”裴琢问。

    “官老爷无需多问了，妾身与元同知无仇无怨，但是因为了报恩才有意接近柯郎，等的就是在医针施毒的机会，妾身既是为了报恩，就绝对不会供出恩公，即便官老爷再用重刑，妾身也势必不会开口。”

    春归又听见裴琢冷笑数声：“当我不知你的恩公是谁？你原本是娼门出身，卖身于秦淮河岸的私妓馆，后来为个富贾看中，要买你为姬妾，那富贾已经年过七旬，你不愿委身于他，是醉生馆的妓子楚楚替你求情，给了你家老鸨相等的银钱替你赎身，免了你违心委身个老汉，楚楚又有一个欢客，还帮衬了你一笔本钱，你就在金陵城里了开了家酒馆维生渡日，要不是楚楚指使你，你何必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去淮安，明知罪行暴露只有一死，却胆敢谋害朝廷命官！”

    梁氏一声不吭。

    而钱柏坡终于拍案而起：“裴尚书既已逮获了凶徒察明了案件，还等什么？立即往醉生馆逮拿那妓子归案！一介青楼妓子，哪来的胆子害杀朝廷命官？！这

    妓子身后必定有人指使。”

    “裴某着实惭愧。”裴琢沉声说道：“虽然及时逮拿了梁氏，不过其一直不曾供出背后指使，待裴某察到线索，奈何楚楚已从醉生馆赎身，裴某问清楚楚和其丈夫陈实在内城开了家食肆逢君阁，奈何赶到时……这对夫妻竟也没了行踪。”

    春归听到这里，当然已经明白了袁箕的全盘计划。

    果然便听裴琢冷笑道：“不过，裴某察明赵副使与陈实夫妻着实相交不浅，不仅吴王宫的赏菊宴上，赵副使请来的正是陈实主理烹制宴食，且就连逢君阁，实则也有赵副使注资。”

    兰庭当然也早就做好了要被当众指控的准备，他望向裴琢：“裴尚书的判定，赵某才是元凶首恶，利用楚楚姑娘指使梁氏，毒害元同知用以嫁祸钱尚书？”

    “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副使，裴某方才下此判定，不过赵副使乃陛下亲授的监察副使，裴某自知没有权限将赵副使下狱鞠问，还请赵副使，交出嫌犯陈实夫妇，否则……”

    “这件案子，被裴琢你主审成了这样的情境，不仅赵副使身负嫌疑，连孤王怕也脱不开干系了。”周王这才开口说今日公审的第一句话：“是了，裴琢你不是从一开始便在指控是孤王谤害钱柏坡么？而今你也用不着只将矛头对着赵副使，赵迳勿自任孤王副使以来，件件行事皆得孤王批允，他若真如你指控那般，毒杀元同知嫁祸钱柏坡，那必然也是受孤王指使，不过你的判定是你的判定，孤王当然也有自己的判定。”

    周王收回斜睨着裴琢的眉眼，好整以睱整理自己的袖口：“孤王的判定则是，这梁氏必然是凶徒，而柯全也并非清白无辜，至少他在施针之后，已经得知了梁氏的罪行，否则也不会佯作受不住刑问，先把钱柏坡给招供出来，好给你裴琢主张公审的借口。钱柏坡与元同知本有宿仇，又觉得害杀元同知后能栽赃陷害孤王，裴琢你根本就是钱柏坡的同党，所以你才能如此轻易的，揪出梁氏来，今日这堂所谓的公审，根本就是钱柏坡与你裴琢，自编自演的一出闹剧，不过孤王也得感谢你们，亲手把梁氏给送到了吴王宫里来。”

    “殿下竟然如此显然的包庇赵副使……”

    “我们在此争吵还有任何意义？”周王冷嗤：“这件案子，钱柏坡和裴琢你不服，你们的党徒也势必会煽风助势，再有袁阁老，他是你们的大靠山，当然也会不遗余力支持你们中伤诽谤孤王，那就请皇上圣裁吧，我立即会写奏折陈情，你们也得抓紧了，裴琢你这顶乌纱帽……带不了几日子，且带且珍惜吧。”

    周王俨然是必胜的姿态，看上去却十足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闹剧散场了，诸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好走不送，但我还是得提醒诸公一声，这件案子孤王说子要请圣裁，圣断下达前，孤王仍为江南监政，赵副使也同样身负职权，而今征赋之事方为首重，有谁胆敢借元公一案，行抗令之罪……裴琢丢的是官帽，你们怕丢的就得是项上人头了。”

    周王率先离场，留下满公堂目瞪口呆的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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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败局已定

    春归先送了殷氏母女回去。

    并不待她解释什么，殷氏其实已经有了察觉：“钱柏坡欲害外子性命，阴谋怕是早已布局，他一来是为报私仇再者也是为了陷害殿下及赵副使，可妾身不明白的是，孟尚书……孟尚书为何也要加害外子？”

    “孟治私下已经向他人投诚，从而今的证据来看，更可能是临淄王党，所以孟治曾经悄悄去过淮安，游说元同知行为不法之事，但非但被元同知直言拒绝，甚至还胁劝孟治终止阴谋，应当是那时始，孟治效忠之人就决定要谋害元同知了，因为孟治的价值便是潜伏在殿下阵营的内奸，他的罪行便不能暴露。”春归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殷氏，只除了这些话她其实是听元亥的亡灵告诉之外。

    “那……宜人想让我怎么做？”殷氏问。

    “不急。”春归道：“今日这样的局面虽为殿下及外子预料之中，不过因为不知袁党的全盘阴谋，所以还未曾商量决定应对之策，我也得先听外子的计划，才好决断怎生行事。”

    出乎春归意料之外的倒是兰庭今日回来的极早，待她刚回安平院，已经看见赵副使更换了官服，穿着一件家常直裰一个人坐在窗边儿下棋了，她是许久都没见过兰庭这样悠闲的情态，大是好奇：“公审闹出了轩然巨浪，迳勿虽说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总得赶忙和殿下商量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吧，怎会有如此闲睱？”

    “应对之策不是有了么，上请圣裁。”兰庭执子，微微一笑。

    “可目前的情势看来，这御前官司咱们可占不着便宜，殿下今日狠话放得虽好，但真要是这样等着圣裁……皇上不会因为周王是亲儿子就无条件相信周王的说辞吧？”事情要真有这样简单，周王什么都别做储位也能砸在他头上，就像当年砸在皇长孙头上一样……不过连皇长孙到底还是没能够守住储位，被砸成了一个软禁犯，周王的脸比皇长孙的还大？

    “这回袁箕计划得如此周全，那梁氏必定是个死士，咱们虽然把人匡到了手里，却休想撬开梁氏的嘴，不是只能争取皇

    上的信任这条华山独径了么？”兰庭似乎是有意逗趣，这模样就不像被逼入绝境的势态。

    春归却有些着急：“梁氏和楚楚是怎么回事姑且不知，但那柯全却势必不可能是死士吧？当年他被孟治引见给元同知的时候，皇长孙还是众矢之的呢，袁箕哪来的本事未卜先知就肯定周王要来江南监政，这么早就针对元同知布下杀局？柯全就是突破口，只要让他供出了实情，咱们才有几分胜算争取皇上信任。”

    “辉辉推测，柯全事先知不知道他的医针上被梁氏施毒？”

    “应当不知。”春归剖析道：“柯全就是个寻常郎中，应该没那么大胆子谋害命官毁谤皇子，我猜他应当是听闻元同知殒命后，才被梁氏要胁，柯全虽不存杀人之意，但他是施针之人却毋庸置疑，只要命案一报刑部，柯全便是百口莫辩，梁氏应该是掌握了柯全惧事的心理，再加利诱，柯全知道梁氏会认罪，而需要他作为的无非咬定童提刑威逼利诱，他以为这样他就能够全身而退，而且还能获得一笔重利。”

    “所以，柯全而今还怎会承认他是受梁氏胁诱，中伤殿下呢？谤害皇子可也是死罪，他只能寄望袁党胜出，这个时候咱们急着审问柯全毫无意义。”兰庭道。

    春归直接懵了，她实在想不出兰庭有什么办法能够化解眼前的危局。

    “上请圣裁只是一记幌子。”兰庭也不再逗趣了，把手里的棋子牢牢按在纵横间：“这回需要恳请皇上配合，才能诱使袁党冒险杀人灭口。”

    “请皇上配合？怎么配合？”春归仍然懵着。

    “驳回袁箕等人弹劾，并申斥其并无罪证确凿便指控皇子亲王之冒犯言行。”兰庭被春归的呆怔样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把人小小的欺负了一下，才笑着道：“梁氏今日把自己演成了个知恩图报的角色，根本便没供出楚楚来，所谓楚楚指使梁氏行凶无非是裴琢的推论，楚楚尚且并未认供呢，裴琢便一口咬定殿下和我才是元凶，结党联名弹劾正在地方监政的亲王，受一受申斥也是理所当然，无损皇上的英明贤德。”

    春归这下子总算是跟上了兰庭的想法：“只要皇上答应配合，虽然皇上并未立判袁党有罪，然在袁党看来，周王俨然已经获得了皇了的信任，他们担心这件案子会由皇上下令亲审，如此一来事态就会完全脱离他们控制，他们也许会放心梁氏，不过他们深知柯全并非他们的自己人，只是被胁诱而已，一但柯全意识到继续中伤周王绝无活路，随时都可能招供认罪，而只要柯全认罪，皇上必然不会轻饶他们，所以，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先让柯全死在吴王宫，还有一线机会利用舆论胁迫皇上治罪殿下。”

    但春归仍不踏实：“万一皇上不答应配合呢？万一皇上听信谗言对殿下已生疑忌呢？”

    “秦王基本上已经无望获储了。”兰庭却突然说道。

    “当真？”

    “我也是才得到消息不久，秦王前往福建监政，不听施兄这副使的谏言，不但没有清察不法整顿官场，甚至为了笼络福建高门望族，还有包庇甚至放纵贪墨贿赂的行为，这事为皇上察知，对秦王已是失望，再加上近时，福建多地突然爆发倭乱，秦王这位正使也没有做出及时应对，要不是施兄还算警惕，倭乱险些造成多地百姓死伤惨重，所以，皇上已经下令召回秦王，将监政之事全权委托不群兄接管。”

    皇帝虽然没有问罪于秦王，但显然，在这次的竞储角力中，秦王已经率先落败。

    “临淄王也不再受皇上信重，而今唯有殿下在江南四省推行的种种措施，还算深投帝心，皇上不会轻信谗言，他必须给殿下自证的机会。”兰庭其实也是在得知秦王已经获召回京之后，才笃定他们在江南清察不法推行政令的作法确然正中皇帝的下怀，皇帝不怕周王得罪钱柏坡等等官员，他没有魄力和时间的做成的事，希望他的皇子当中，还有人能够替他完成。

    这样一来皇帝就不会轻信临淄王党的弹劾，因为心知肚明周王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被诸多弹劾缠身。

    春归也彻底松了口气。

    也是值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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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你有眼光

    要是今天楚楚也被逮获，且在公堂之上当众说出是她指使梁氏的话……

    就算这件案子还不能被证死元凶乃周王，只怕皇上要答应配合周王就有难度了，毕竟春归入资逢君阁是事实，并非袁党编排杜撰，楚楚若真是袁党的棋子，她反咬一口，还真是又准又狠。

    “楚楚和陈实可是迳勿先拘禁起来？”春归问。

    “说拘禁有些言重了，不过他们夫妇两一阵后就会被接来吴王宫。”

    “迳勿已经预料到这事与楚楚有关？”

    “起初并不能确断。”兰庭道：“不过安世兄和龚望都没有疏忽梁氏这么号人物，我也早就察清了梁氏和楚楚间的纠葛，只不过当时并不确定梁氏是不是裴琢手中的关键棋子，我也没想着先下手为强，如今局势对我们如此有利，不让袁箕把事闹大，他就有可能全身而退，我对他的容忍，因元公遇害一案却已经达到了极限。”

    “迳勿说楚楚和陈实一会儿就来吴王宫？”

    兰庭颔首：“我先让他们两个回避，倒也不确定他们两个一定与此事相干，只不过以防万一，免得楚楚若是无辜被牵连，白受一场牢狱之灾皮肉之苦，不过裴琢既然已经先后去过了醉生馆和逢君阁，我基本上已经确断梁氏就是他所准备的暗箭，故而在今日公审之前，准确说是裴琢前往逢君阁即日，我大约已经料到了公审会发生何事，预判的奏文已经上呈陛下审夺了。”

    这也算是增加了一点说服力吧。

    若周王和兰庭当真是元凶主谋，根本不可能放着梁氏给裴琢逮获刑问，且既然已经把楚楚和陈实转移，有的是机会将二人灭口，造成个死无对证，但他们却没有这么做，非得等到裴琢于公审日抛出梁氏来，还预先告知皇上他们已经预判见裴琢的阴谋，告知皇上关键人证楚楚和陈实确然是在吴王宫，请皇上配合诱惑袁党露出马脚，使此案得以真正大白于天下……

    周王和兰庭真是元凶的话，这样做岂非把堂堂九五之尊玩弄于股掌？

    那真是想死想疯了，生怕死得太平凡还要花样送死。

    “迳勿认为楚楚无辜？”

    “楚楚不是临淄王党，死士送出梁氏一个足矣，无需再搭上楚楚。”兰庭断定。

    但春归听懂了这言外之意。

    “所以迳勿今日早早回来安平院，看似悠闲，实则是为了询问楚楚和陈实？”

    “毕竟，辉辉和她是真投缘，楚楚这边的问话，我觉得主要应当交给辉辉。”

    春归不无沮丧：“也怪我一时心血来潮……”

    “不需自责。”兰庭摇了摇头：“明枪暗箭本就防不胜防，再者言入资开食肆的话是我说出去的，麻烦也是我自己惹回来的，而且就算我们不曾与陈实夫妇二人相识，袁党也总会想尽办法和我们拉扯干系，再说，这一仗我有十足的把握获胜，而且辉辉这一心血来潮……说不定还有无心插柳的奇效。”

    兰庭还未曾琢磨透那副残局，楚楚和陈实就已经被接来了安平院，她一听说梁氏果然承认了罪行，立时便满面震惊之

    色：“顾宜人，妾与梁氏确然算是旧识，不过当初救她燃眉之急，确然不是因为和梁氏的私交啊，当时有个客人，因为妾的缘故与梁氏结识，并一见钟情，那客人是外地来的行商，和欲纳梁氏为妾的何老爷子有生意上的来往，不好在明面上开罪何老爷子，所以才请托妾出面为梁氏赎了身，梁氏开的酒馆，也是那客商出资，这些事情梁氏都是知道的，她怎会说，怎会说是因为我的恩惠？”

    “要说起来，梁氏并没有直言她的恩公是谁，不过是裴琢认定梁氏便为楚楚你所指使。”春归道。

    “娘子所说的客商，可是那徐务冠？”陈实问楚楚。

    “可不就是徐二爷。”楚楚叹一声气。

    陈实蹙起了眉头：“徐二爷我也见过几回，确确实实就是个商贾啊，为人也疏阔，楚楚之所以和他相交，是因徐二爷回回来醉生馆都会捎给楚楚上佳的文房四宝，但徐二爷不是原本打算着给梁氏赎身之后，便带梁氏离开金陵，怎么后来又会出资让梁氏在城里开起酒馆来？”

    “我那时听徐二爷说，梁氏生怕徐家主母不容她，且她是在金陵长大，也不愿离开江南随徐二爷回岳州，横竖徐二爷一年间也有个三、四月都是待在金陵，梁氏有了落脚处，徐二爷也不用再住在客驿旅馆，徐二爷也就由着梁氏了。”楚楚也深思了阵儿，笃定道：“徐二爷确然就是个普通行商，从来没听说他和达官贵人交往密切，否则当年也大可不必如此忌惮何老爷子，直至如今，徐二爷都不敢声张梁氏的酒馆实乃他注资，这事也就只有我和外子知情。”

    “我见徐二爷时多，却没怎么见过梁氏，还是听楚楚说了，才知道徐二爷和梁氏是一对儿。”陈实一拍额头：“就在今年五月，徐二爷还来醉生馆喝过酒呢，说听闻殿下要来江南监政，满南京都在议论恐怕会增重商税，他这两年原本就不大顺利，还是回岳州去避一避风头为好。”

    “这就是说徐务冠五月时就离开了南京？”春归问。

    楚楚颔首：“自从五月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徐二爷，对了，逢君阁开业之时，梁氏还来送了份贺礼……她问过我从哪里筹措到这么大一笔本金，可我当时……连我都不知赵副使和顾宜人的身份，就支吾了过去。”

    春归也回想起来，她是在周王遇伏从皖地归来南京后，才对这夫妻两说明了身份，但那时逢君阁已经开业。

    “皇上一日不曾裁夺，为防贤伉俪遭受无妄之灾，还得委屈贤伉俪暂时住在吴王宫。”兰庭终止了询问。

    楚楚起身福礼称谢：“怨妾交友不慎，竟导致赵副使受谤，妾与外子还有耐赵副使庇护方免祸患，铭感五内尚恐不足，怎敢再担‘委屈’二字。”

    兰庭起身送客：“吴王宫里也着实不算十分太平，还望贤伉俪常怀警懈，莫轻信吴王宫的旧宫人。”

    送走了这两夫妻，兰庭问春归：“辉辉如何看？”

    “有一种可能。”春归道：“梁氏原本就是临淄王党，是其早早便安插在南京的暗线，有何图谋尚且不知，但必然为死忠心腹。所以梁氏当被那何老爷子看中，才不愿委身侍人，因为一但脱了妓籍被纳为

    何门姬妾，出入不得自由，还如何执行使命？但若惊动临淄王阻止，势必会露出痕迹，她也就失去了暗线的作用，所以她才会利用徐务冠，相求徐务冠替她赎身，楚楚是真被无辜牵连进来，但正因这桩巧合，临淄王这回才决定用梁氏杀人害命，并利用咱们与楚楚间的交情，达到谤诬目的。”

    她没有再说另一种可能。

    又说陶芳林，此时也听说了公审时发生的意外，心情比春归还要焦急百倍，以至于虽然周王并没有回内苑，陶芳林也主动找去了外院的书房。

    周王正埋首在一堆卷宗文案里，忙得在秋凉之季尚还浑身蒸发热气，左耳朵听龚望的分析右耳朵还在听尹寄余的补充，恨不能再长出三头六臂来应付公务，就可以想像被陶芳林打扰时候，他几乎忍不住问候陶家列祖列宗的恶劣心情了。

    龚望和尹寄余却都识趣得很，见礼之后便把臂而出，没再留在书房里碍眼。

    “殿下怎能当着诸多臣公面前如此袒护赵副使？这件事端虽然不是赵副使挑生，妾身也相信他并没有害杀元亥，然而赵副使将矛头直接对准钱尚书本就不妥，更何况……要不是他陪着顾宜人去逛秦淮，还与一个妓子交好，也落不下如此大的把柄！殿下，这件事闹得不可收场，即便是要请皇上裁夺，殿下也得先择清自己，由得赵副使自己写奏书向皇上申辩，殿下理应与钱尚书、裴尚书等南京官员缓和关系，声明要秉公执断。”

    “短见无知！”周王恨不得操起一本卷宗把陶氏给砸出去：“你到这时还盼着钱柏坡做你的助力呢？收了他几锭金子就被哄得智丧神昏了？！他巴不得我如你所言，急慌慌的干脆把迳勿推出去顶罪！迳勿是个什么品性，皇上纵然不信我都不可能不信他，我要真听了你的蠢话，在皇上看来，就是我的确一时犯混杀了元亥嫁祸我那二皇兄，这事因为不曾与迳勿商量才办得漏洞百出，眼看就要被人戳穿了，就打算让迳勿给我顶罪。”

    陶芳林被吼得一时木讷，立即委屈得眼眶泛红。

    周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掐了几掐才终于把怒火给掐灭，口吻柔和了几分：“我知道你是担心则乱，才说出这等愚蠢糊涂的话，罢了，我也不多斥责你，你就安心在霁泽院待着，这件事你操心也操心不来，对了，若钱门家眷再向你示好，你依然和她们周旋就是，只留心着别真听信了她们的怂恿，干出蠢事来，她们要从你口中打听消息，你也不怕告诉她们，我可是信心十足，不怕皇上会听信袁箕的谗言，他们要真有首鼠两端的心思，我也不是不能容他们回头是岸。”

    “殿下这是确断钱尚书不会另择良枝了吧？”陶氏倒也听明白了周王的言外之意。

    “你说呢？”周王冷笑：“钱柏坡的佩剑都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你死我活的终局，你还期待着他能突然倒戈相向，把临淄王捅个透心凉？钱柏坡不是吕布，做不成这三姓家奴。”

    “那……方栋梁欲与曹国公府联姻之事……妾身以为，至少方知府与此案确然无干。”

    陶氏还真是竭尽心力为她自己扩充羽翼！周王心底直蹿一股杀意，却是唇角渐露赞许：“还算你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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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按部就班

    周王殿下的狠话虽已放出，但在皇帝还没有明确表态前，这狠话也就只对江南四省尚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们有点效用而已，让他们不至于把舵盘完全转向临淄王党，多少对于公然违抗政令还存在畏惧心，这样一来江南四省征送赋税一事便还未曾失控。

    不过那些隶属袁党的官员当然就不可能这样安静了。

    有上书陈情附劾的，这些人倒也不必在这此时搭理，更有的是一边附劾一边仍然把官派粮长的政令当作牟利手段，完全无视周王的狠话，照样把粮长派选给中户甚至下户的官员，周王二话不说就先用御赐金令的特权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其中最可笑的就是太平府，辖下繁昌县的县令选派的粮长家中只有十亩良田，屋宅六间，连佃农都无法养活，农忙之季除了自家人劳作之外还必须得雇请临工帮手，结果竟被摊派上了粮长，就算户主卖田卖地倾家荡产怕都无法完成使命，等待他们的就是律法的严惩，除了逃亡没有其余的生路。

    周王未来监政之前，太平府的官员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选派粮长至少还算是中上户，那些在年年巨额行贿和忍受一年重创中选择了后者的人家，他们有一定的承担力，不到做一回粮长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地步。

    这回却选派了一户根本无力承担的农户，当然就是在公然挑衅政令。

    更荒唐的是，太平府的地方长官还往吴王宫“拍出”了一叠证据，繁昌县令选派的那个粮长竟成了坐拥千亩良田佃农几近百户的殷实大户。

    要不是前期工作做得好，也一直没有放松审察各地具体实情，光看那一叠“证据”，周王都差不多要相信这位粮长果然具备担当粮长的资本了。

    太平府知府力保枉法属官，上级下级一并被摘了乌纱帽。

    由副职暂时接任长官的工作。

    与此同时，清察不法的行为也初见成效，贪墨的贿款一部份成功追剿，周王大笔一挥将其批发娄藏等一批率先响应政令，不瞒报家产拒绝行贿，乐意主动请派粮长的富贾大户，将这笔赃款，作为补恤押运赋税的资金。

    这也让四省商贾如同吃了一枚安心丸。

    说到底其实他

    们也不是十分惧怕被摊派粮长之职，他们惧怕的是倘若不行贿赂，激怒了那些贪官污吏甚至于高门大户，让他们不能履行征押职责，落得抄家入狱，甚至赔上了项上人头，相比起来重贿虽然也会造成损失，但可以保障人身安全。

    他们渐渐醒悟过来，倘若周王能够抵抗得了江南地方官员和诸多高门大族的反扑，彻底肃清四省腐败的官场现况，轮留被摊派上粮长之职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政令，江南的富贾原本便居天下之首，倘若不用忧虑官府排压，造成征运失职被追究罪责，损失的钱银其实并不比行贿更多。

    周王如今正和官员一决胜负，商贾们其实没有必要被卷进这团混战。

    至于更为广大的普通民众，就更不会心生恐慌了，因为前期的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临近征赋，江南四省并没有宣布加重赋收，只有少数地区的官吏还在顶风作案，具体表现为那些已经养成恶霸习惯的吏员口头散布加收苛捐杂税的消息，用以要胁百姓们“心明眼亮”的行贿，但这些吏员要么被上级官员惩治，要么连上级官员都被勒令停职，风气相比重前竟是空气的清新，人民群众的愿望很单纯，只要能够安居乐业，他们就不会听信蛊惑，更加不会参预什么竞储角逐，纵然在茶余饭后还有一些好事的人议论储位的最终归属，大多都是坐壁上观的姿态，一派的现世安稳欣欣向荣。

    不像岭南、福建二地尤其是前者，有汹汹“民情”竟在为临淄王等打抱不平。

    江南四省，还有不少民众尚且把周王和木末的关系津津乐道，这才是正常普通，因为王公贵族和风尘女子的风流韵事一贯大有“市场”，舆论若超脱了普通莫名有洪水猛兽之势，比如像岭南目前竟都在“心疼”临淄王……那就一定是有人在引导舆情了。

    周王和兰庭从来都清楚，他们虽一个是正使一个是副使，职责期间对于江南四省的政务有决夺大权，不过朝廷仍会有厂卫耳目监督大局，利用舆情给自己造势不是明智之计，维持普通正常才是良策。

    他们需要肃清的是官场，不是在地方收买人心扩大声势，仿佛如果不得储位，四省民众立即就要揭竿起义、造反逼宫似的。

    周王和兰庭不慌不乱、稳扎稳打，春归也不再杞人忧天、忐忑忧

    愁，她很快就和殷氏商量计定，殷氏这日便带着女儿去了一趟孟府。

    林氏一改从前对待殷氏不过泛泛之交的态度，这回竟也没让她的女儿领着元姑娘去另处说闺房话，把元姑娘搂在怀中好一番安抚，只听殷氏说到希望能在孟府借宿一段儿时，林氏才僵怔了神色，小心问道：“娘子不是安顿在吴王宫，难道有何不便之处？”

    “不瞒大奶奶，原本妾身也是对周王殿下和赵副使心怀感激，怎知公审时……妾身才恍悟外子一案竟然有如此复杂的隐情，妾身是妇道人家，又突然遇到这样的劫祸，家里失了主心骨，哪有本事勘破人心险恶？妾身现今是真不知究竟钱柏坡是幕后指使，抑或周王殿下……但妾身唯只信得过孟公，尚书公乃外子师长，是万万不会加害外子的，故而妾身想来想去，只能是请贵府收容一阵儿，让妾身留在南京等候皇上圣裁。”殷氏牢记春归的叮嘱，当说这番话时试探的态度更多，尤其“只信得过孟公”一个短句时，连眼神都有些飘忽。

    林氏心中暗暗冷笑，再看元姑娘，见这女孩儿也不像过去一样与自家女儿亲密无间了，垂着头红着眼眶，闷不吭声的模样竟更像抗拒的情态。

    她没急着答复，仍是说安慰的话，却借了个由头“失陪”一阵儿，转身把殷氏的来意禀报给了正等消息的孟治父子。

    “殷氏根本就不信任咱们，连她都装不像，更何况她家那丫头了，元亥死前必定是把那话说给了殷氏，她这回登门是不怀好意。”林氏十分斩钉截铁，她有这样的自信，绝不会被殷氏的装模作样所蒙蔽。

    所以林氏认为：“她要借住，就容她借住也罢，就她一个妇道人家，再加上个小丫头片子，难道还怕她真能无中生有造谣陷谤！”

    这话把孟治都说得老脸一红，着实有些奇异林氏的“冠冕堂皇”了，林氏明明知道元时静的死和孟家有关，也明明知道孟家没有那样的清白无辜，怎么还说得出无中生有造谣陷谤的话？

    但孟治俨然不会在这时纠正林氏的态度，他也只能摁捺住懊恼与尴尬。

    “时静的遗孀是何态度不要紧，而今关键是殿下和迳勿是何态度。”孟治可没有林氏的信心十足，他觉得自己心慌气促就快受不住这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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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缓缓投饵

    孟治的长子孟慎是正经的科举入仕，不过两任官职后因为考绩不佳，如今也是挂了个空衔实则赋闲在家，但再怎么赋闲也不可能把头脑退化到了与林氏“俜美”的地步，很快就领会了父亲的忧虑，便也把眉头蹙了起来：“元亥若真把那事泄露给了殷氏，殷氏心中最怀疑的人必定就是咱们，不管她现在是何想法，听令于周王入住吴王宫时必定对周王不曾生疑的，那些话，殷氏多半已经告诸了周王与赵迳勿。且就算殷氏现今对周王已生怀疑，她也不会打消对咱们的防心，她主动提出这事……我怀疑她是打算以她自己和女儿为饵，诱诈咱们对她下手，她要是在我们家里遭遇任何不测……”

    “谁还会有这么傻，当真识不穿殷氏的诡计？”林氏不以为然。

    “我们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加害殷氏，可她要是自害呢？”孟慎长长的吸一口气：“这样一来周王和迳勿就会笃信殷氏的话，不管在殷氏看来，周王是不是害杀元亥的真凶，但她只在豁出她自己一条性命，就能把咱们置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又或者殷氏这番言行，根本就是迳勿的意思。”孟治把事情往更糟糕的地步想：“那就说明他已经在怀疑咱们，利用殷氏试探！”

    “所以咱们必须安抚殷氏，让他坚信周王是被谤害，钱柏坡才是真凶，这样至少还有转圜的机会，接下来就是进一步打消迳勿的疑虑，我们要让迳勿相信，元亥纵然是被袁党害杀，但元亥其实也是袁箕党徒，这是袁箕一箭双雕的计策。”孟慎献计。

    孟治显然已经六神无主，他只能依赖长子出谋划策化解危局。

    于是乎林氏在短暂的失陪之后，只好拒绝了殷氏的请求，并温言安抚：“娘子若真信得过我家老爷，就应当坚信殿下与赵副使，还是安心住在吴王宫为好，毕竟吴王宫不比普通宅邸，殿下有这么多亲卫都在吴王宫护侍，还有哪处能比吴王宫更加安全？我而今也不再隐瞒娘子，老爷虽有尚书之职，却早就被排除在中枢之外，更兼这回储位之争，我们孟氏一门做为轩翥堂的故旧，早就被钱柏坡、裴琢等人提防针对，万一娘子在我家发生任何闪失……别的不说，便是对元同知，老爷也难以交待。”

    但林氏却并不能够领会翁爹和丈夫的想法，她暗下里，甚至还冲自己的长媳抱怨：“老爷的意思，让我们最近得竭尽全力交好顾宜人，争取从顾宜人口中打听出更多事态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通过顾宜人赢获周王一方的信任，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公审之后，临淄王一方明明已经掌控胜算，周王眼看就要受皇上惩处，咱们还需得着这样的低声下气？赵迳勿信不信咱们有什么要紧，轩翥堂眼看就要自身难保了！”

    林氏的长媳，实则是她的外甥女，所以婆媳之间非但没有嫌隙处得一贯有如亲母女没两样，但长媳毕竟年轻，还没有婆母兼姨妈这样的底气，不发表自己的见解，只劝导林氏：“翁祖和翁爹行事稳妥

    ，也确实有益目前混乱的时局，那顾宜人虽年轻，说话行事都甚是张狂，不过是因为赵副使如今乃朝廷重臣，她才受到了那么多人的追捧，说得跟个巾帼英雄似的，可事实如何呢？咱们不是都心知肚明吗？要不是顾宜人心血来潮和醉生馆的妓子结交，周王一方何至于面临如此的劣势？所以翁祖也是笃定顾宜人见识不如婆母，才放心让婆母去套话呢，是太过谨慎了些，不过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媳妇知道婆母是怕媳妇委屈，今日才说这话。媳妇说这么多，也不过是讨婆母欢心罢了。”

    这番话说得的确符合林氏的心意，一把搂了长媳：“都说我疼你，也不是我偏心，你的确比老二媳妇可人疼。”

    关于孟治家里这几个人的言谈，春归自然是听元亥如实转告了。

    她对于孟家的人事也早有了解。

    孟慎有三个儿子，但老二却是庶出，林氏的长子已经娶妻生子，小儿子却还没有婚配，但孟二郎虽然是庶出，却已经赶超长兄一步考中举人，这就很得孟治的看重了，所以给这位长房庶孙娶的媳妇，出身竟比嫡长孙媳还要高出一头，于是林氏和她的二儿媳妇便天生不和，相互看不顺眼，不过明面上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了。

    春归得出的看法是——关于孟氏一门已经另投“明主”这项绝顶机密，孟治应当只和长子、长媳透露，孟慎是知道全局的副掌舵，但林氏显然不过一知半解，至于孙子辈，孟治根本就没有透露，是林氏自作主张把她所知道的机密告诉了儿媳兼外甥女。

    且林氏的自作主张孟慎应当心中有数，而且还有异议，这才有林氏“都说我疼你”那几句话的因果。

    当然春归也根本没想过把殷氏母女送去孟家这个狼穴，她早就料到孟治会拒绝殷氏的请求。

    便安心等着林氏婆媳的主动笼络了。

    没隔几日，林氏便当真递来了邀帖，春归婉拒了。

    林氏亲自动门，春归也找了借口回绝。

    这下林氏就着了慌，居然通过一番盘根错结的关系突然和周太太硬扯上了亲好，拉着周太太一同来吴王宫请见。

    春归这日便对青萍道：“我再怎么仔细，看来吴王宫还是一面筛子，该透露的消息照样往外透露。”

    周家原本只是春归外家的友朋，虽一度周、李两家有联姻的意愿，但因为发生变故，两家都在有意澄清了，而兰庭至今都还没和周家正式走六礼的程序，赵、周两门的姻缘只不过停留在口头约定的层面，双方都没有对外宣扬，知情人只限制在核心少数，不过林氏却撇开了窦家甚至赵氏族亲等等与轩翥堂更加密切的亲好，一门心思走周家的关系，俨然已经掌握了这一内情。

    蛛丝马迹都是在无意间和情急时透露的，才能称为蛛丝马迹。

    春归给予了周太太礼遇，终于也让林氏如愿见着了她。

    只是三方会面时都存在着私下谈话。

    “林娘子找到妾身的时候，妾身心里是直犯狐疑的，自己也

    做不得主，所以先知会了外子，外子与赵副使说起这件事，赵副使道无妨，妾身才敢出这个头，不瞒宜人，妾身着实也不懂得这些外务大体，心里的一点想法，也仅仅是不给赵副使添乱，让犬了顺顺利利和心儿定了亲事，小两口日后能够当真和和美美。”这是周太太私下的说辞。

    春归却觉周家虽然只是普通士绅门第，但和轩翥堂一门联姻的诚意有十足不说，更难得的是尚且能够看清时势，知道如何处理不期然就找上门来的麻烦，便趁机给了周太太一句准话：“外子虽不舍得二妹妹这么快就出阁，对令郎的品行还是真心认可的，世母放心，等处理完毕江南的事务，外子回京禀报了高堂尊亲，便会正式商洽世父世母行文定等等仪礼规程。”

    转头面对林氏婆媳时，春归的态度就显得几分不冷不热了。

    林氏硬着头皮向春归打听轩翥堂一族，可有和赵兰心年岁相近的闺秀。

    显然有联姻的想法。

    春归却爱搭不理。

    林氏只好自己捅破了窗户纸：“轩翥堂一门的大宗嫡女，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敢高攀了，不过小犬虽然还未取得功名，年后的院试也有把握取中秀才，我这当娘的，固然是盼着儿子日后仕途顺遂，却更希望婚姻能够幸好，宜人是轩翥堂未来的宗妇，咱们又有缘能在南京相会，当真是天假其便了，我也不怕宜人笑话我了，我就盼着赵、孟两家能够结为姻亲。”

    “这也是孟公的意思？”春归笑问。

    “翁爹当然也是乐见的，就怕赵副使嫌弃小犬还未取得功名。”

    但林氏私心里却并不觉得她的小儿子就配不上太师府的闺秀，只不过她反而觉得赵兰心配不上自己的儿子而已。

    当谁不知道呢，太师府这位二姑娘虽然是待字闺中，性情乖张跋扈却早已不是秘密，这也倒还罢了，更让人不耻的是竟然和外男私相授受，且还是横刀夺爱，这样的女子简直就是个祸害，谁乐意娶回家里当儿媳？

    倒是轩翥堂小宗的嫡女，听说还有几个确实是知书答礼的，要是周王这回没有落败，轩翥堂还不算没落，这门姻缘倒还算尚可，不算辱没了孟门大宗的嫡次子。

    但目前林氏只是用这个由头当作试探罢了，毕竟联姻的事，她也知道顾宜人说了不算。

    顾宜人却直接拒绝了：“功名不功名的还是其次，但轩翥堂一门，多是不愿让女孩嫁得太远的，恕我不能答应娘子的提请了。”

    林氏：？

    就别说你们太师府已经决定了把长房嫡女嫁来南京，只论轩翥堂，虽说堂号是在北京奠定，但祖籍仍是在金陵不错吧？远嫁？拜托顾宜人拒绝的话能否走一走心？

    长媳姚氏一看婆母像摁捺不住了，连忙岔开话题：“未知顾宜人可知，殷娘子前两日来了敝家，竟是有意……因殷娘子顾虑长住吴王宫烦扰殿下及赵副使，提出想来敝家暂住一时。”

    话没有说得太坦露，但话音却有如单刀直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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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利用窦章

    春归冲姚氏漫不经心一笑：“殷娘子也太客气了，不过她有这心思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无论是殿下抑或是外子，与元同知原本都乃非亲非故，真不如孟公府上，这些年与元同知一家那样亲好交近。”

    林氏婆媳两个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明白春归是否领会了她们的话外之意，就更无法从这话里剖析出春归究竟有没听信殷氏的“谗言”了。

    “说起来殷娘子乃元同知的家眷遗孀，也不是涉案嫌犯，我们也从无强行将殷娘子和元姑娘拘在吴王宫的意思，她们若觉得暂住在孟公府上更加自在些，理当成全。”春归又道。

    林氏一听这话就彻底坐不住了，唯有干笑着说开：“大郎媳妇刚才那话说得太婉转，实则殷娘是因公审时发生的变故，竟然对殿下和赵副使也起了疑心，这岂不是……”险险才把“不识好歹”的重话给咽了下去，显然一阵嗑巴后继续道：“正中了奸党的离间之计，殿下为了彻察元同知一案，不惜和钱、裴等人打御前官司，殷娘子要在这时离了吴王宫另寻住处，不知又会被多少居心险恶的人利用中伤毁谤殿下及赵副使了，故而我家老爷便交待我，安抚打消殷娘子的疑虑，仍让殷娘子安心住在吴王宫等候圣裁，但我度测着殷娘子的神情……怕是反而连对我家都起了疑心。”

    “这怕就是孟尚书和林娘子多心了，清者自清，多少中伤诽谤都掩盖不了善恶真伪，这话可是殷娘子自己说的，又怎会无端端对孟尚书起疑呢？”

    话说到这儿春归也不愿再和林氏多废唇舌，淡淡的端茶送客。

    这态度着实让林氏既觉不愤又觉忧愁，回去冲孟治孟慎父子两一说，孟治也是觉得心慌：“咱们家和轩翥堂以及许阁老都是多年的故旧深交，说起来联姻的事是合情合理，顾宜人却直言拒绝了，竟连都不说先问一问迳勿的话……我只怕迳勿当真已经对我们起了疑心，这才交待顾宜人不能再和我们交近。”

    “这回顾氏的态度确然冷淡得很，不像上回她和赵迳勿来咱们家，还险些泄露了口风，可见那时她对咱们的提防还不像眼下这般……今日顾氏这态度，无异于要与咱们划清界限了。”林氏也道。

    孟慎蹙眉思量一阵，还怀有一丝侥幸：“而今这情势，我们可以肯定元亥

    死前必然已经把父亲去淮安私见一事告诉了殷氏，殷氏也把这事告诉了周王和赵迳勿，但赵迳勿应当还不至于认定殷氏的话便是实情，他只是对咱们有了猜疑提防，顾宜人毕竟是内宅妇人，因为赵迳勿的叮嘱反应过激，故而今日才是那样的态度。我觉得这事我们先不用自乱阵脚，尤其此时不能主动和钱尚书、裴尚书联络。”

    “那咱们总不能任由事态继续恶化，一点不作努力，让迳勿加深疑心。”孟治长叹一声气，他着实懊悔一时心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便和元亥摊牌，以为元亥一来与赵迳勿政见相左，再者对自己这师长又从来敬重有加，不难游说，结果反而惹来无穷的后患，他已经及时把后患上报，元亥也被及时灭口，但到底没能控制住事态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孟慎却俨然有了好计划，不过瞄了一眼仍在屋子里的林氏，便没有直说：“咱们虽然不能在这时联络钱、裴二公，但与窦公来往却是理所当然，赵迳勿即便安插了耳目盯着我们，也不至于认为父亲与窦公见谈有何蹊跷，父亲莫不利用窦公……”

    孟治会意，冲孟慎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在林氏面前泄露太多。

    要说来孟治如今仍然作为周王麾下的一员佐臣，出入吴王宫其实并没有受到限制，只是他只担任礼部尚书之职并不像应天府尹窦章一样受重，许多公务其实并没必要非得请他一同协商，尤其兰庭已经笃定他是内奸之后，就更减少了交派给孟治负责的事务，但因前期遗留问题，也因窦章而今在吴王宫时比在应天府衙门办公还多，所以孟治来吴王宫与窦章见面的确符合常理，不至于引起周王和兰庭的格外关注。

    不过兰庭还是问了一问窦章：“孟尚书今日因何事来见窦公？”

    窦章有显然的一怔。

    “是上回殿下交办之事，江南四省清察不法已经正式展开，多地官员因罪被暂免职务等候处治，让这些官衙的属官暂代长官职务而失监管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所以殿下主张临时委任一批已经获得举人功名而未得授职者行监管之职，这事需要南京吏部配合，孟尚书却拿不准而今这情势，还有无必要让南京吏部走此规程，我让他还是按照规章行事。”窦章作出解释。

    兰庭便没有多问。

    不过他心念一动，转头问

    起周王现下的行踪，得知周王果然又去了清晖园的明河榭。

    周王此时的确在明河榭，春归也在，在的还有元亥的亡魂。

    “这样说来，孟治说利用窦章，单纯便是利用窦章开口，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去和钱柏坡碰面？”周王问。

    春归颔首：“据元同知的盯踪，孟治和窦章之间的确没有公事之外的言谈，两人见面时，甚至公务厅里还有多名官员在场，孟治也无法避开这些人和窦章有更私密的交流。”

    周王颔首道：“迳勿判断得不错，看来孟治虽然出了问题，窦章的确可信。”

    春归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元亥在旁问道：“需要我继续盯着孟治，看他用这名正言顺的借口去见钱柏坡有何诡计？”

    春归直接便对元亥道：“不用了，想也能想到孟治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王便扭头看向“虚空”，又实在不能对着“虚空”摆出一脸关切的情怀，到底还是对春归道：“你再问问元同知，他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比如他生前，对于元姑娘的姻缘有无考虑，若有，不妨提出，我会尽力成全。”

    元亥自然不用春归转告这问话，他行了一礼：“元某虽说有两个儿子，但因为想到小女及笄后终归是要嫁人，而今这样的礼规俗法，出阁的女子多少不比在这自家惬意，我身为人父，也许可以照庇儿子一生，却着实难以当女儿出嫁后，担保她不会受到委屈，所以元某生前，的确对小女更加怜惜，想的是能在小女出阁之前，让小女多受一些父母的慈爱，如今撒手人寰，对小女的日后又的确焦心忧虑。

    元某从不求小女嫁入大富大贵之家，只望她有幸能嫁入真正知礼怀仁的门第，公婆不加苛责，丈夫给予爱重，小女离及笄尚远，又需为元某服丧三载再论婚嫁，元某唯有这一件身后事需要恳请顾宜人多多关照。”

    他还是信不过周王，相比之下觉得春归不知比周王可靠多少倍。

    春归会意：“元同知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周王：“元同知有何托付？”

    春归起身便走：“不劳殿下烦心，这是我与元同知之间的约定。”

    周王：……

    怀着极其沉重心情，在明河榭里自闭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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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西厂余孽

    吴王宫里的总管太监何礼恭，正半阖着眼在他居住的值院里，那株芳香四溢的桂花树下，坐的是玫瑰椅，两腿却还交叠着架在另一张坐墩上，没有打盹儿，只听着一位徐老半娘的宫人，唱一曲柔媚多情的小调。

    他已经老得鹤发鸡皮，身子骨却还硬朗，尾指蓄着三寸长的指甲，此时跟着乐律节奏，一下下，磕着扶手。

    宫人忽而停了唱音，他才懒洋洋地睁眼，老成这样目光却还不显浑浊，看着他在吴王宫众多干儿子之一，如今负责采买办的管事宦官何首。

    挥挥手，唱曲的宫人便转身走开了。

    “什么事？”何礼恭问。

    “是钱尚书遣人捎进来的话。”何首躬身，鬼鬼祟祟压低声儿。

    “什么话？”

    “是请阿爹打听打听，赵副使对孟尚书可是已经起了疑心。”

    “你回话，告诉钱尚书，我得和他见面细聊。”

    “阿爹这会儿子去见钱尚书？”

    “怎么了？”何礼恭挑眉道。

    “就不怕，那位……”何首指了指安平院的方向：“慕姿起了鬼心眼，又被顾宜人给拿住了，也不知有没供出……”

    “慕姿要是供出了我，我还能这般自在？”何礼恭不屑地轻嗤一声：“慕姿心眼是多，但正因她心眼多，才算得上个聪明人，她已经栽了，除了我以外她可还有别的指望？她要是真被猪油蒙了心，把我说给她的话告诉了周王，别说是我了，连你这个采办处的管事都再出不了吴王宫。”

    “是，多得阿爹运筹帷幄，儿子才能赢得安平院那位的信任。”何首立时谄媚巴结。

    “按我说的去做吧，这节骨眼上，可不能还按老条件，二皇子啊……荣辱生死可都在一线之间了，空口白牙的利益就想让咱们给他效力？天底下可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何首便笑着应诺而去。

    何礼恭也不再召那宫人过来，他又半阖着眼，自己唱出一句——

    红蜻蜓，飞在绿杨枝上。蜘蛛儿一见了，就使网张。

    钱柏坡很不耐烦在此风口浪尖去和个“荒废”在吴王宫的老太监面见，因为被周王一方耳目发现的风险着实太高，但奈何他得到的嘱令是必须竭力保住孟治这颗暗棋，而今这颗暗棋又实在有暴露的危险，偏这时临淄王事先收买布置在吴王宫的耳目何礼恭又拿乔作势，而要打听吴王宫的内情又确然离不开这人。

    钱柏坡费了不少心思乔装改扮辗转周折，才在一处看上去是普通民宅的地方和何礼恭碰面，一眼看见对方的装扮竟然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妇人，钱柏坡才彻底安了心。

    “公公不愧曾经任职西厂，谨慎竟到如此地步。”他客气的先恭维了一句。

    “好汉不提当年勇，更何况老身这么个半残废。”何礼恭皮笑肉不笑回应一句：“我出宫不能太久，就开门见山了，当初二皇子请了钱尚书和老身联络，虽然许下的利益着实让老身动心，但说到底是空口白牙，老身当时又没做为任何功绩，为了示诚，也不好和二皇子讨价还价，不过如今情势却不一样了，老身必

    须要个担保，才敢继续给二皇子卖命，否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老身是黄土埋了膝盖骨的人，倒也没多少妄念，但这么多孝敬老身的子孙，总不能让他们白忙一场就被鸟尽弓藏。”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的规矩钱柏坡自然懂得，可这事儿哪里能够立字为据？！

    何礼恭若是栽了，把手里的字据交给周王，别说他钱柏坡在劫难逃，袁阁老和临淄王都铁定会受诛连。

    “何公公……”钱柏坡一下子就摁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了。

    “钱尚书，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何礼恭弹了弹他三寸长的指甲，斜挑着花白的眉梢和松弛的眼角：“规矩我是懂得的，我要的，无非就是钱尚书代二皇子所拟的委任状，写明白了有朝一日，二皇子真能位及九五，立即复立西厂，任命我那乖儿子何首为西厂厂监，这一点阁下若都做不到，试问还怎么让老身及儿郎们安心为二皇子效命呢？”

    “这不可能！”钱柏坡斩钉截铁拒绝。

    “那老身就失陪了。”何礼恭果然二话不说转身欲走。

    “何公公留步！”钱柏坡咬牙说道。

    他很清楚现在放何礼恭就这样离开会有什么后果，虽然伏杀周王的事没有落下任何实据，然而孟治这枚暗棋就一定会暴露，要说来钱柏坡也着实不大明白为何袁阁老会作出力保孟治的决定，但他明白的是不能让这件事办砸在自己的手上。

    “这件事钱某需要禀报临淄王意下，不过……钱某可以将名下一处庄宅田产，地契田契均交给何公公作为凭据，钱某绝对不会行为过河拆桥之事，还望何公公，以大局为重！”

    何礼恭也不是完全油盐不进，略思考一番便道：“行，老身便等着钱尚书践诺，放心，待地契送到老身手中，老身自然会想尽办法打听出赵兰庭是否已然认定孟尚书与元亥命案相关。”

    ——

    就在当日，地契已经奉上。

    何礼恭也并没有食言，又过了数日，孟治就得到了消息。

    “不用再怀疑，迳勿确然听信了殷氏的话，如今甚至怀疑周王在野狼岭险遭不测之事为咱们泄露了！”孟治脸色发青，几乎不能安座。

    “赵迳勿竟如此机警？”孟慎也是神色骤变。

    “周王行踪原本就只有那么些知情人，更何况……临淄王失了手，已经折了亲卫里的暗线，虽然那人并不知道消息是谁透露，不过也足够引起迳勿猜疑了，我们而今得考虑的是，还能不能挽回！”

    “总得尝试。”

    “你可有什么想法？”

    “只能嫁害元亥，唯今必须让赵迳勿相信，元亥本已投效袁阁老，但钱尚书因与元亥间早已衔恨，不容元亥有朝一日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更得袁阁老信重，所以才暗算元亥，并建议袁阁老利用元亥之死嫁祸周王，元亥是听袁阁老授意，有心让殷氏告密。”

    一番自以为慎密的计划，由孟慎口中细细道来。

    于是钱夫人就再去了一回吴王宫，和陶才人饮谈闲话，求的仍是方家和张家联姻之事。

    但钱夫人身边的一个婢女，却和淑绢说了语焉不

    详的悄悄话。

    陶芳林立时便被触发了警觉。

    某晚，周王便被陶芳林堵在了内苑正房门口，生拉硬扯般去了霁泽院。

    这一夜难得的月朗星疏，是阴雨连绵终于歇止。

    便是季候已经转凉，也不需要披风御寒，坐在凉亭里，小袄外罩一件半袖衫就很足够了。

    江南的秋，温润得十分惬意。

    陶芳林以美酒相劝，才言归正题：“妾身那时和钱夫人交近，也并非对她毫无提防，早就交待了淑绢，用心笼络钱夫人身边的奴婢，到底有了效果，今日钱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收下一大笔打赏，终于说了一件事儿……原来钱柏坡和裴琢不久前还发生了一场争执，殿下道怎么回事？”

    “良辰美景的，不要故弄玄虚辜负此番风月。”周王把酒杯轻轻一顿。

    陶芳林轻咬着她天生就不算丰润的口/唇，强行卖弄风情嗔了周王一眼。

    周王：……

    都说东施效颦已为丑态，他的这位才人，明明有几分西子风格，却硬是要效仿金瓶梅里的潘金莲是个什么想法？

    当真是越来越辣眼了。

    周王强忍着心头的厌恶，听陶芳林揭开谜底：“原来是裴琢意欲让家中嫡子和元亥的女儿作亲，为这事钱夫人还专程去过裴家，但裴夫人却不肯听钱夫人的规劝，一度闹得极不愉快。”

    “裴琢想和元亥作亲家？”周王佯作惊奇。

    “这事应当不假。”陶芳林越发卖弄了：“我也套过林娘子的口风，才知道孟尚书原本也想让他家孙儿婚配元姑娘，就是林娘子的嫡次子，林娘子固然有些看不上元姑娘，但这事，却被元亥推脱在先！殿下想想，凭元亥和孟尚书的关系，两家联姻无异一桩良缘佳话，为何元亥却毫不犹豫拒绝？必定是元亥早便和裴琢私下里有了婚约。

    据钱夫人那婢女透露，钱柏坡无法说服裴琢，着实恼怒，两家几近断交，也就是……殿下来了江南监政，钱、裴二姓的关系才有修好，而这时，元亥殒命，裴琢竟又翻脸不认人，提都不提联姻之事了。妾身以为，元亥虽然是被钱柏坡毒害，但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说到底，这桩案件怕只是袁党一方的内斗，元亥到底是输给了钱柏坡，被袁箕当作弃子，且袁箕用此弃子意图嫁祸殿下！”

    陶芳林却根本不知这桩案情还涉及孟治，所以没为孟治说好话。

    但倘若周王相信了陶芳林的剖析，钱柏坡的目的无疑已经达到了。

    又说同一晚上，周王既然不曾通宵达旦务公，兰庭也在三更时分回到了安平院，春归并没有准备着夜宵美酒，不过也没有先去梦周公，纵然明知晚睡无益于养颜，只要兰庭没有遣人告知会在外院歇息，她都会挑灯等待。

    喜好多的人不易无聊，就算菊羞几个丫鬟都已经撑不住困倦了，春归一人拿着话本看也能看得神采弈弈。

    兰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春归独自一人却被逗得捧腹大笑，烛火摇红下，一室的盆栽艳丽，却都不夺大笑的美人那般鲜活多姿。

    他顿时也觉周身疲累尽消，生活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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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该来则来

    春归这晚是在重重的疲倦里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累是真累，但因为有某个怀抱依靠，感受着那绵长的呼息和温暖的心跳，她是很踏实的沉入了酣甜，可忽然间就觉得一股异常的寒冷，卷挟着她如坠深渊。

    还是那个梦境，兵荒马乱处处喊杀。

    远处有已经升腾的火焰，吞噬一切般的让她心如刀割。

    她不知自己为何悲痛和恐慌，莫名就浑身乏力匍匐悲哭。

    像终于有了希望，曙光却在眼前生生的熄灭了。

    梦境里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但意识恍惚，她像是自己梦境的旁观者，有切身体会却始终离真相一步之遥。

    我知道现在只是一场噩梦，但这梦境却是真实的，我知道自己只要在向前一步就能窥穿真相，可我走不动，我没有力气，我不知道我要失去的人究竟是谁，谁还能让我如此痛心和悲惶。

    我听见了马蹄迫近的声音，我又一次看到了逼近的人和剑。

    是周王，的确就是周王。

    但我不怕他，为什么非但不怕他，还有如即将淹死的人突然拽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喊了什么我听不到，我只看到他接近，再接近，然后把我护在怀里。

    忽然，有血腥的味道在散发。

    我抬头就看见护住我的那个人涣散了目光，他没有闭眼，像仍在看着我，但忽然就没有温度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再也没有说。

    春归蓦的惊醒。

    兰庭几乎是在同时睁眼，夜灯昏黄，他看不清春归的神色，但他感觉得到春归在浑身颤抖。

    “怎么了？”兰庭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仓促醒来后的暗哑。

    春归只是紧紧抱住了兰庭的腰，她说话时也带着闷气，但醒来后虽然觉得眼眶发涨，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哭出来。

    “做噩梦了。”她说，安安静静的趴在兰庭的怀抱里。

    越来越真实的梦境，还像话本般一回接着一回，但她不愿去追看，她下意识拒绝那样的过往，真不真实她都不想回望，因为现在的历世已经改变了，和梦境里的面目全非，她所努力的，所坚持的，不就是为了改

    变么？她不要那些牵绊，不管原本应当如何，她都不需要。

    记忆里没有的，谈何珍惜？

    如果可以选择，她只会选择时今，只会选择时今她依偎着的人，和他一起走到白发齿落，不管最终是他先送走她还是她先送走他，生命终结之前，他们不离不弃。

    没有来世，那么就求今生，她忽然就抬头，吻住了男人年轻的嘴唇，许久后才说：“做噩梦了，我需要安抚。”

    ——

    安抚的结果就是赵副使在次日清晨破天荒的也睡过了头。

    纵然没到日上三竿的地步，也着实让青萍和菊羞“恐慌”了一阵儿，到底还是菊羞丫头皮厚胆大，待赵副使走后就拱到春归面前逗趣：“奴婢可真是开眼了，大爷竟然也有睡过头的一天？要今日不是青萍姐姐仔细，奴婢就一头闯进来喊大奶奶起床了！想想真是后怕啊，一掀开帐子就扑上床逮人就蹂躏，结果发现被奴婢蹂躏的人是大爷……”

    菊羞后怕得打了个冷颤：“我得给阻止我这番行为的青萍姐姐供个长生牌位。”

    青萍脚下打了个趔趄，真心实意的阻止：“千万别，消受不起，等大奶奶给你找了个好归宿，免了我那一份份子钱就知足了。”

    菊羞很清醒：“这怎么行？太不够诚意了，还是供个长生牌位的好。”

    两个丫鬟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春归自己揉着揉着酸痛的腰叹了口无奈的长气。

    周王照旧没有瞒着兰庭公务上的事。

    “孟治已经上钩了，找上的是陶氏，用意无非是让咱们相信他，把元同知一案认定为袁党内斗产生的契机。”

    兰庭一声都没吭。

    周王自己长吁短叹起来：“你说圣慈太后怎么就给我找了陶氏这么个才人？大浪淘沙才能够淘出的废物，个个都觉得她可以利用，我也真是……就没个能管后宅的贤内助。”

    “殿下这是又有纳妾的念头了？”兰庭淡淡问。

    “我这是在羡慕迳勿你你还偏要扭曲我的本心。”周王笑得有些浮夸，一巴掌拍在兰庭的肩头上：“最近我似乎才醒悟，迳勿你的确占尽了时运啊，因赵太师的遗令让你必须规避和晋国公府联姻，你原本都打算依从你继母的意

    愿，和陶家结下姻好，却不知陶氏的老爹中了什么邪，莫名其妙拒绝了你继母的提亲，结果呢，我倒把这两家的女子，一个娶为正妻一个纳为侧室。”最莫名其妙的还摊着个木末，明明是两相生厌，这会儿子在世人眼中竟然也是一段佳话。

    他真正想要白首偕老的人……

    竟然也与赵迳勿越发的密切相关，这是什么孽缘？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当年咱们茶话清谈时，殿下曾为此言扩赋长诗，而今怎地，自愿为凡境困扰了？”兰庭又是淡淡一笑。

    他又搬来高高一摞文书，往周王面前一怼：“与其受困于心瘅，不如忘情于俗忙，志向在前，君国为重，殿下后宅之事，还是留待日后回京，让王妃分忧解难的好。”

    周王飞速瞄了瞄兰庭的神色，一巴掌摁牢了他的手：“我虽娶了亲，但迳勿仍是比妻室更加重要的友朋。”

    被兰庭毫不留情的挣脱，兼施嫌弃的一声冷哼：“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殿下不检点，我却再容不得此类调侃，我劝殿下还是收敛些为好，否则庭纵然为臣佐，也忍不得此等轻诲。”

    周王和兰庭的目光一会，心中一沉。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仿佛早就已经想到，又仿佛试探得到证实后无比的沮丧，似乎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得这样的回应。可笑、荒唐、又懊恼，十味杂呈茫然无措，像原本拥有的两件华丽衣袍，他今日选择了其中一件，从来没有想过就会从此失去另一件。

    但忽然之间，他只能选择其一。

    周王还不想做这抉择。

    又在几日之后，满南京甚至南直隶甚至江南四省，翘首以盼的圣裁终于下达……

    钱柏坡和裴琢等如同遭受雷劈。

    周王殿下却当然是无比愉快的，因为不仅是袁箕党徒遭受了圣令责斥，他的父皇陛下甚至还发来了一个秘密武器。

    现任厂公高得宜，受弘复帝密令，悄悄来了南京，他只和周王与兰庭会面，说明他这回的使命，是来相助周王殿下彻察元亥命案。

    这消息暂时不会公布，但斥令一下，钱柏坡、裴琢一党有如大难当头，这个秋天，对他们而言已经彻底进入了肃杀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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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灭口之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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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和兰庭自然是要趁着皇上斥责袁箕党徒这场及时雨，在声威已经树立的时候，进一步严察督办违规摊派粮长以及征收秋粮押运两件事宜，因为皇上无异于已经表明态度支持周王在江南四省的施政，那些尚且还在迟疑观望的官员再也不敢有违逆圣意的念头，他们这回是认真看见了弘复帝清察贪墨实施革新的决心，更加上眼看袁党受斥的受斥去职的去职，还哪能看不清局势拿仕途人头不当回事？

    终于彻底断绝了妄念，开始真真正正的核察治下籍册，主动将那些投靠士绅门第以期逃避赋税的大户清算出来，追察他们实际拥有的宅田，这一察，又察出了鱼鳞册和实际情况的不少出入。

    有的人家原本分配的土地实则已经逐渐被地方豪绅瓜分，沦为中户甚至下户，但因为鱼鳞册并未变动，这些人的赋税没有因为拥有田地的减少得以减轻，无法上交秋粮，有的人只能逃亡，但江南四省因为富裕，有的人还能够向大户或者钱庄告贷，应付燃眉之急，不过要想还贷就只好继续典卖，最终依然免不得破产，沦为卖儿鬻女的无奈境地。

    但修订鱼鳞册甚至黄册并非地方官员一方的权力，他们需勘察上报，由户部审定。

    这些事务都让周王和兰庭不得不案牍劳形，两个都忙得连轴转。

    似乎根本就顾不上审办元亥命案了。

    而无论是京城坐镇的袁箕，抑或是南京前线的钱柏坡、裴琢等等党徒，自然不会甘心就此束手待缚，他们仍在忙着上书陈情，力求挽回局势。

    皇帝将这些奏章劾书尽数留中，再次告诫诸位臣公，目前当以征收秋赋为重，而元亥命案，容后由皇帝联合三法司亲审。

    这无异于压死袁箕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柏坡终于坐不住了，而且他也等来了袁箕的密令，务必断绝一切可能暴露罪行的隐患，元亥之死只能稳稳扣在周王和赵兰庭的头顶，这是他们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没有另余的退路，必须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于是吴王宫里的何礼恭，就再次收到了钱柏坡的密令，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务必把仍然关押在吴王宫的柯全灭口。

    因为正如周王一方的推断，在袁箕为主策划的这起阴谋里，柯全对他们而言是唯一不确定的因素，柯全若是招供，他们很有可能被周王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何礼恭便再次扮作了一回老妇人，去那处民宅与钱柏坡私会。

    “袁阁老这可是让老朽和众多子孙豁出去项上人头替二皇子效力了，这是名符其实的卖命，单有钱尚书名下那处宅田可不够让老朽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老朽还是那话，唯有握有钱尚书亲笔代拟的委任状，老朽才能安心踏实。”

    “公公要是无法将柯全灭口，反而被周王逮了个当场行凶呢？！”钱板坡咬牙道。

    “没有金钢钻，敢揽瓷器活？钱尚书也不想想，只要是二皇子及袁阁老交办的事，老朽有哪一件

    是办砸了的？便是出了纰漏，纰漏也不是出在老朽身上！”

    安排在周王亲卫里的暗线已经被拔除，就连孟治都有暴露之险，临淄王事前做的诸多准备，仿佛也只有何礼恭还能一直潜藏，但这个决定仍是钱柏坡无法轻易下夺的，眉心绞在一起良久都没有吱声。

    “关键人证梁氏，周王安排了不少亲卫看押，如若钱尚书是想让老朽杀她灭口，这件事老朽根本就无能为力所以也不敢答应，但周王却似乎并不如何在意柯全，或许也知道柯全求的是生不像梁氏一样是求死，就是把柯全锁禁在一处院落，虽门前也安排了亲卫看守，但只有两人。”何礼恭伸出两个指头轻轻一晃：“饮食之事吴王宫的宫人包括老朽在内都是不得经手的，落毒之计行不通，不过老朽这些年闲来无事也训练了几个干儿子精进武艺，飞檐走壁还是不在话下的，只要趁夜翻墙潜入关禁柯全处，一刀割断了他的脖子，再放一把火毁尸灭迹，吴王宫里发生这样大的哄乱，怎么也瞒不住风声，钱尚书不就有了借口鼓动舆论指控周王杀人灭口？相比已经认罪的梁氏，柯全可是指证童政威逼诱供的关键人，童政又是得谁任命呢？老朽好歹也是西厂出身，极大把握只要柯全死在吴王宫，周王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老太监拉着嘴角一笑：“又有一件事钱尚书怕是不知吧，那醉生馆曾经的红牌楚楚和她的夫君陈实而今便在吴王宫里，他们夫妻两个原本和元亥命案没有关联，赵兰庭和那顾氏也确信陈实夫妻两个无非是被裴尚书硬是牵扯上关系而已，但这会儿子要是那夫妻二人也一并死在吴王宫……便是皇上仍想力保周王，却也不能完全不顾舆论，不管人心是否诚服。多半儿啊……皇上会与袁阁老和解，另找个人背这黑锅，虽然袁阁老这回没法子把周王拖下马，好歹能够自保，钱尚书、裴尚书诸位也不会再被追究罪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二皇子左膀右臂健全，尚有余力与周王抗衡。”

    这番话打动了钱柏坡。

    而今秦王党眼看已经势败，早一步退出了储位角逐，要这回袁阁老当真一败涂地，谁也无法阻止周王得储了，那他们可就当真是再无生机满盘皆输了。

    连袁阁老都说了已经是破釜沉舟必须孤注一掷的地步……

    钱柏坡终于痛下决心！

    何礼恭自然也是眉开眼笑，收好那封钱柏坡代拟的委任状，这才冲他行了揖礼：“日后西厂复立，老朽若然还有那寿数，必定甘为二皇子做牛做马肃清逆臣，再复先帝一朝君主能够乾纲独断之威！便是老朽没那寿数，相信老朽的子子孙孙亦能誓死效忠君上。”

    他是得意洋洋的回了吴王宫。

    两日之后深夜，吴王宫的一处院落果然走水，虽然火势被及时扑灭并没造成大的损伤，但这起突然的火灾还是引起了南京官民的关注。

    钱柏坡尽管已经得到了何礼恭送出的“已经得手”的消息，可出于谨慎之故他还是再行一着试探。

    派出的仍然是钱夫人，盯住的也还是陶芳林这么个永垂不朽的缺口。

    “曹国公府已经给方知府回了口信，说待过这一段儿，请陈娘子母女二人去京中一见呢，这事儿可多得陶才人下力促成，老身才总算不曾在陈娘子跟前食言，才人的恩情，老身可是铭记于心，老身私下也劝着我家老爷，虽然和赵副使间闹了嫌隙，朝堂上的争执可与周王殿下不相干，不管如何，老爷都不敢冒犯殿下，老爷也说是这个道理，元亥命案是务必要察清的，便是日后察出是赵兰庭的阴谋，殿下不过也是被他蒙蔽了而已，老爷身为臣子，绝不敢因此谤害殿下。”

    钱夫人说了这歇话，又才侧面打听：“老身今日来拜访，一是为了当面道谢，再者是听说吴王宫昨儿夜里竟走了水，外头众说纷芸的也不知要紧不要紧，赶忙来问候。”

    陶芳林被周王教诫了几回，此时当然不再妄想争取钱门为她臂助了，但她也佯作仍和钱夫人亲近，一脸真诚的回应：“钱夫人有心了，昨儿夜里是一处空院子也不知怎么走了水，或许是吴王宫的旧宫人在那里聚赌，不慎才引发的这起事故，好在救火救得及时，没有波及别处，也没有人因此伤亡，终归是不幸中的大幸。”

    钱夫人自然不信这话，但也没有多问。

    而暗地里钱夫人的大丫鬟却找上了淑绢：“我们家夫人今日来，就是奉了老爷的令打听昨儿夜里吴王宫走水一事，姐姐可知道其中的隐情，若是知道，言语一声儿，我心里有了准备，也好替姐姐留意着老爷为何关注这件事。”

    淑绢便把那丫鬟更往僻静处带了几步，压低了声儿：“详情是怎的我也闹不清，不过殿下今日冲着才人发了老大一场脾气，我听才人抱怨，说分明是顾宜人失察……今日连屏门处都布置下亲卫看守，怕是真出了什么大纰漏。总之你留意着钱家的动静，要真探听到了风声，及时告知才人，让才人将功补过，少不了你的好处。”

    经这试探，钱柏坡几乎笃定了柯全已死，且陈实夫妻二人也怕一齐被灭了口。

    他召集僚客：“陶才人看着是被咱们蒙蔽，其实聪明得很，心知肚明我们和周王不可能一条心，她乐意和我那老妻周旋，无非是想将计就计打听出我们有何计划罢了，所以她根本不曾透露柯全已死的消息，还在老妻面前装模作样，她要是真说出吴王宫里的实情，倒反而可能是周王诱敌之计了。”

    钱柏坡此时其实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正应了那句老话——人总是愿意更加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事体。

    于是某日，南京城的生员就忽然聚集了一帮拥往吴王宫前抗议，他们主张元同知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要求周王当着他们的面鞠问诸多人证，必须把元同知一案的真相公之于众。

    周王又果然恼羞成怒，下令让亲卫拘拿带头闹事的生员。

    早有准备的钱柏坡及裴琢一帮官员也当然会及时赶到，阻止周王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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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落下口实

    这么多的生员聚在吴王宫前闹事，自然也吸引了一帮好事的民众围观，而元亥遇害案，其实南京城的市井中早已有了不同版本的传言，便是有那未曾听说过的民众，围观时也被其余的知情人谱告。

    “殿下怎能毒害朝廷命官？这怕不实吧。”

    “元同知可是一直反对赵副使政见的人，倒也难说赵副使不是为了剪除异己下的杀手。”

    “我听说的是周王想要嫁害临淄王，才策划的这起命案。”

    “不是元同知与那木末姑娘情投意合，这才触怒了周王杀人害命么？”

    “这话不可靠，木末姑娘眼又没瞎，放着周王殿下这么个年轻英俊的天皇贵胄不情投意合，怎会和个年近半百的地方官员情投意合。”

    “总之既有这么多生员公然拥堵吴王宫抗议，必定是事出有因，他们可都是读书人，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懂得大是大非。”

    “那也不一定，你看其中跪着的那个，我可亲眼目睹过他调戏有夫之妇，什么读书人，德性败坏得很。”

    但不管民众们围观这场热闹的情绪如何高涨，当周王的亲卫冲出来拘拿带头闹事的生员时，民众也都一哄而散了——祸患从来大于热闹，周王手持金令，亲卫腰悬长剑，一言不合便可能大开杀戒，项上人头要紧，热闹不看也罢。

    钱柏坡和裴琢等人赶到的时候，吴王宫门前便只余受他们鼓动又没被当作带头人逮捕的生员士子仍在静坐示威，他们接下来如何演戏，已经缺乏了观众。

    周王也自然不会在吴王宫前与钱柏坡等对峙。

    依然是在公审时的宣德厅，而屏挡之后，也还坐着春归及殷氏等等。

    但这回是由周王坐主审之位，他面对的没有人犯，也可以说他面对的都是人犯。

    “殿下，生员有所诉求，甚至可于皇城之处击登闻鼓报朝堂应诉，殿下却逮捕申诉之生员，有悖国法律令！”钱柏坡今日是下定了非生即死的决心，张口便给周王扣了顶罔顾国法滥用职威的大帽子。

    “钱尚书所说的是诉求，所称的是申诉，但今日带头闹事的生员可是依法申求？皇上明明已经下令，斥袁阁老及钱尚书等在无罪凿之下，谤害皇子御使，又一再强调，而今当以征收秋赋为重，凡是借故闹事者尽皆视为违抗圣旨政令，至于元亥一案，由皇上亲审，但这些生员却罔顾圣令，聚众闹事，这可是足够追究谋逆重罪了！”周王凛然道。

    “要不是殿下有包庇赵副使，将人犯陈实夫妇私藏于

    吴王宫之嫌，何至于闹得沸沸汹汹，人心向背！”

    “陈实夫妇的确是在吴王宫，不过这事赵某已经禀明皇上，钱尚书却称殿下包庇赵某，这话，也太荒唐无稽。”兰庭仍是淡然。

    “那么敢问赵副使，而今陈实夫妇安在？人证柯全安在？！”裴琢也凛然道。

    “两位尚书不是心知肚明么？何必再问赵某？”兰庭冷嗤。

    钱柏坡勃然大怒：“难不成赵副使还想狡辩，这几位关键人犯人证是为钱某灭口？他们可都是关押在吴王宫里！”

    “钱尚书怎么知道他们三位已经被灭口？”兰庭又再冷嗤。

    “世上没有不透风之铁壁！两日前，吴王宫深夜走水，便是赵副使行为杀人灭口……”

    “吴王宫里关押的人犯可不仅只柯全，人证也不仅只陈实夫妇，缘何钱尚书就能确定是他三人已经殒命呢？”

    “钱某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之铁壁，赵副使不择手段丧尽天良，犯下累累罪行难道能够瞒天过海？！”

    因为现场并没有旁观者，无非周王一方和袁箕党徒的对峙，钱柏坡也不怕强辞夺辩。

    “殿下，可以带人犯……何礼恭了。”兰庭也不再和钱柏坡胡搅蛮缠比谁更大声。

    但这一点名道姓，已经使得钱柏坡肉眼看见的僵怔当场，下意识就扭头看向门扇大敞处，他的天灵盖像忽然被霹雳击了个透底凉，五脏六腑都被带着往那巨大的黑洞沉坠，而当他看清何礼恭果然被两个亲卫押着入内，这老太监哪里还有胸有成竹的气势？活像只已经被绳套勒紧脖子的丧家犬，钱柏坡这时只有一个简单的认知——何礼恭虽然得逞，却被逮获，且这个人为求活命果然把他招供了！

    “赵兰庭，何礼恭是吴王宫的人，你休想利用他嫁害老夫！定是你指使何礼恭杀人灭口，却反诬老夫与他串通！”

    兰庭等的就是钱柏坡这句话。

    “钱尚书今日，笃定嫌犯柯全、人证陈实夫妇已经命丧吴王宫，且一再指证乃赵某杀人灭口，现下殿下还没当众盘问何礼恭呢，钱尚书又如同未卜先知般一口咬定何礼恭就是凶徒，且还肯定赵某会指使何礼恭嫁害于你，仿佛知道何礼恭一开口，你便罪责难逃一样，分明就是此地无银做贼心虚。”兰庭的中指轻叩着扶手，脸上神情极其不屑：“柯全虽是受你们一党指使才作假供，不过他也有不得已处，当他得知皇上已经下令责斥尔等时，就再也不怀侥幸，都已经如实招供了。

    他根本不知梁氏在他的医针施了剧毒，他

    并无毒害元同知的故意，事后才被梁氏威胁利诱，先是佯作受不住刑问开口认罪，于公审时也当堂翻供陷害童提刑，兼有梁氏配合，做成是殿下与我毒害元同知嫁祸你钱柏坡的假象，他的证供于我有利，我为何要把他灭口？

    就算殿下与我要把柯全等人证灭口，他三人本就在吴王宫里，又何必多此一举指使何礼恭？你说何礼恭宁可自认杀人行凶也要嫁害你，钱尚书，杀人可是死罪，何礼恭和你无仇无怨的，只能是贪图利益才会听信我的指使，但再大的财利，也得有命享受才能落实，只是贪图利益的话，何礼恭怎愿与你同归于尽？”

    兰庭这一长篇话，足够让钱柏坡稍稍冷静镇定。

    倘若不是柯全三人已死，周王、赵兰庭何必和我废这番口舌？看来何礼恭虽然落网，但已经得手在先了！

    “何礼恭原本是隶职西厂，和西厂裁撤他才被发配来了吴王宫，其人楚心积虑无非重振西厂，他是风烛残年，但只要周王殿下答应他日后复建西厂，并让其诸多义子掌西厂之权重振一系声威，他甘愿豁出性命也要嫁害老夫。”钱柏坡这也是在提醒何礼恭——事到如今你已必死无疑，但只要按我这说法咬死周王党，你死得才有价值。

    兰庭手指又再叩了两叩，讽刺之意更浓：“钱尚书还真是，对吴王宫的人事了解甚深啊，连赵某都不知何礼恭原来是隶职西厂，钱尚书竟能了如指掌。”

    钱柏坡也知道说漏了嘴，但他根本就不怕落下口实。

    “论狡辩，老夫甘拜下风，不过纵然赵兰庭你巧舌如簧，今日也无法交出柯全等三位人证来让吴王宫外的儒生心服口服，除非你把满南京城的儒生都灭口，否则儒生的义愤必将震动朝堂，届时老夫与南京诸多命官义士，不怕与你在金銮殿上辩证，相信当今皇上，乃贤明仁德之君，必定会明断此案，还忠臣义士以清白，惩恶徒侫小于法内！”

    钱柏坡连连冷笑，也是满脸不屑。

    今日的宣德厅内，仅是临淄王一方和周王一方的对峙，他便是因事发突然落下口实又如何？只要柯全等人已死，周王党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当然，赵兰庭若然敢受他一激剿杀儒生，那就再好不过！

    钱柏坡说完，便与诸多随他前来声讨的官员们打算昂然而去，自然是急着去吴王宫外，在那些请愿的儒生面前再好生表演一番他的刚正不阿。

    众人都已经齐刷刷的转了过身。

    “钱尚书，你这是想往哪里走啊？”

    一句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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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势如破竹

    宣德厅的隔档之后，一个人缓步踱出，和那满带着笑意的口吻如出一辄的是，脸上也有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能让钱柏坡等齐刷刷顿住步伐，回眸一眼便大惊失色的这个人……

    当然不是春归。

    春归这时正递给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的殷氏一条手帕，因为据此，元同知命案的真相至少在殷氏这里，已经算作是彻底的真正的解开了。

    春归很理解殷氏虽然选择了相信周王一方，但这些日子以来心里其实不算踏实。

    殷氏接了手帕，是掩住口鼻，她不让自己悲哭出声。

    钱柏坡和裴琢此刻却十分想要悲哭出声。

    谁告诉他们为何皇上身边的心腹，东厂厂公高得宜会突然出现在南京，出现在吴王宫的宣德厅？

    他们刚刚露出的口实就十分的致命了！

    而何礼恭这时一改丧家犬的作态，极其精神抖擞，斜挑着花白的眉和松弛的眼，悠悠然踱至钱柏坡身边儿：“钱尚书，老朽确然是西厂出身，可正因为被当年西厂厂公所害，早早就发配来了吴王宫里，先帝撤除西厂时，老朽心里不能太痛快，哪里还会想着复立西厂？老朽啊，别的本事没有，就这把身子骨还算硬朗，所以唯一的心愿，也就是在这风烛残年的岁数，多享一些佳肴美酒，能为几十年都没有来往，但到底血脉相联的亲人，留上一笔可以安稳渡日的钱财。

    所以呢，钱尚书买通老朽时，只让老朽做些通风报讯的事，老朽才敢动心，可后来……竟然被周王殿下给察觉了，老朽为了保命，只好另投明主。钱尚书现在可明白了？老朽要求和钱尚书再次面谈时，若无殿下允许，老朽还哪能出得了吴王宫？就更别说打听出赵副使已对孟尚书生疑，甚至于敢在吴王宫杀人放火的事体了。钱尚书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会轻信了老朽的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则是钱尚书亲笔所拟的委任状已被老朽交给了高公公，那是出自钱尚书的亲笔不说，钱尚书刚才还亲口承认了，你之所以笃信老朽传出的消息，认定柯全等人已死，今日才鼓动儒生闹事，正是因你许以老朽复建西厂的利益，授意老朽杀人灭口，高公公可是一字不漏，亲耳听闻。

    至于柯全等三人，当然毫发无伤，尤其柯全，已经如实作供了，钱尚书，你的罪行已经暴露，但老朽并没有杀人害命，不会给你陪葬，虽说也会遭受惩处，但谁让老朽一时被利益所动，为你收买不利于殿下呢？老朽认罪，也规劝钱尚书不要再嘴硬了。”

    钱柏坡这时才是真正的呆若木鸡。

    高得宜也收敛了笑容：“钱尚书，你能鼓动官学儒生，必与学政有所勾联，你认不认罪的，横竖与元时静遇害一案相关人犯，这回都是罪责难逃了，钱柏坡，皇上有口谕。”

    钱柏坡与裴琢等，只能立时膝跪聆听圣谕。

    ——

    弘复帝虽答应了周王、兰庭联名上请配合审明此桩命案，但当然不会真把这桩命案放在比征收秋赋次要的地位，实际上给予了周王期限，这一场仗，周王赢得也不算容易，他还是承担了一定

    风险的。

    假若袁箕党不曾自乱阵脚，踩入周王和兰庭的布下的陷井，胜负还当真不好说。

    但这时俨然已经尘埃落定了。

    钱柏坡等人在宣德厅便被立时罢职，由暂代南京刑部尚书一职的童政负责看押，送往京城，弘复帝仍然要亲审此案，才会作出判处。

    不过周王一方掌握的罪证，至少已经足够让钱柏坡和裴琢，乃至今日随这两个进逼吴王宫的官员，入罪获刑。

    高得宜代宣了圣谕，挥挥手，示意亲卫们可以将钱柏坡等先且扭送刑部，他自是不急着立时审问的，因为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周王便向兰庭道：“那我便让亲卫们去抄家了。”

    抄的是钱柏坡和裴琢的家，周王实则“觑觎”这两家的财产已久。

    裴琢也还罢了，钱柏坡能够死心踏地效忠袁箕，绝不会仅仅只因两门的“故旧之情”，钱柏坡又是职任吏部尚书，虽然是在留京，不比北京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却也是南京六部的“佼佼者”，还掌握着南直隶官员考效甚至任免的大权，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利用职权，贪墨了多少真金白银，抄他一门家产，能让不少贫民受惠。

    因为弘复帝主张乃是，察抄贪墨，惠及百姓，并直接允许江南四省因清察不法抄没的赃款，可依周王与兰庭上谏，直接用于抵减税赋。

    这对于从前许多因为地方贪官污吏枉法，不得不承担远远高于他们应当的承担赋税的百姓而言，今年至少得到了一个缓冲期，但真正的柳暗花明，还要等到四省彻底核实户等的现况之后。

    当然，周王急着在今日就抄家封产，关键目的还是在于打草惊蛇。

    孟治。

    钱柏坡和裴琢等人今日的行为，他不会被瞒在鼓里，此时理当全神贯注留意着风吹草动。

    才过午，孟慎就一脸焦黑的直接冲进了父亲的书房。

    “如何了？”

    “吴王宫外，儒生已经被劝散，出面的是窦公……学政申绂等人已经被逮拿，更糟的是钱、裴二位府宅已经被周王察抄了！凡成年子弟一律入狱，女眷也被软禁听候发落！”

    “败了！”孟治跌回太师椅，半晌没有吭声。

    “袁箕势败不正如那位预料么？好在那位老谋深算，父亲也已做好了铺垫！而今钱柏坡、裴琢等虽然已经是难再翻身，不过钱柏坡应当明白尽力保全袁阁老才能止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袁阁老，袁阁老纵然难以全身而退，怕是难免遭到贬黜，可如今咱们这步暗棋，对袁阁老而言才算真正有了荣辱生死攸关的价值！”

    孟治却着实已经有些灰心了，有气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我们必须准备好面临最坏的局面，这都怪我，我甚至没听你当时的规劝，一时糊涂才因心急去游说元亥！可是孟慎，为父已是悔之晚矣，说不定这回，还真要牵连你……”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何为大局。”

    孟治长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但我却不知道我是不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但而今追悔已经没有必要了，名利名利，利

    虽眼看难以确保，但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力挽回名节，但这需要牺牲，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豁出性命，我们已入浩劫，也唯有孤注一掷。

    但望吧，一切还有转机。

    不过当尹寄余来请孟治立往吴天宫与兰庭面见时，孟治着实已经被绝望的黄土，掩埋到了胸口的位置。

    他只能留给长子孟慎一个悲悯的眼神。

    还是在宣德厅。

    兰庭示意：“孟公不用虚礼客套，请坐下细谈。”

    “未知今日迳勿邀见老夫……”

    “孟公心知肚明。”

    孟治虽然已经灰心，但挣扎在所难免：“迳勿这话何意？”

    “孟公，殷娘子已经如实相告。”

    果然还是元亥死前就埋下隐患了！

    “迳勿不可相信殷氏一面之辞，她一个妇道人家固然不至于主动参涉权夺，但元时静的确……他与迳勿政见相左，也许早在死前就被袁箕买通，他告诉殷氏的话，说老夫私下游说都是出于杜撰，殷氏自然会听信……”

    “孟公，殷娘子不过只是告诉我元同知在去世前，似乎有意与贵邸疏远，但孟公刚才却笃定殷娘子说了孟公私下游说元同知的话。假若孟公当真没有行为过此等事体，何故会担心庭听信殷娘子所谓的一面之辞？还有一件佐证，钱柏坡的确交待了吴王宫的何公公，探听我是否对孟公起疑。孟公应当是明知我已起疑，这时才会急于辩白以至于落下口实。”

    兰庭起身，踱至孟治身前。

    “孟公心里明白，你对袁箕的价值仅仅在于继续做为暗子潜藏，然事到如今，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孟公了，我今日连殿下都已回避，着想是想给孟公留一条后路，孟公还是与庭开诚布公的好，我正式询问孟公，你是否建议袁箕将元同知灭口之……首恶元凶！”

    “如果我如实招供……”

    “看孟公之罪行轻重，若轻，庭不会赶尽杀绝，只能说遵守律条处治。”

    孟治长长吁了口气。

    那或许连长子孟慎，都可免受牢狱之灾。

    “我的确暗见元时静，游说其行……佐助临淄王之事。”

    孟治说完之后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兰庭也显然没有急着追问的念头，孟治终于又再一鼓作气：“没错，临淄王嘱令钱柏坡对我加以利诱时我就动了心，我大半生兢兢业业自问无愧于君国，最终却难免被排挤出中枢在南京等着告老的下场，我不甘心！迳勿你的祖父生前，赵太师曾经表彰过我的风骨节气，太师公的教诫我从不敢忘，但就算是今上，也没能作到真正的任用贤良！我看见的，仍然是阿谀谄媚者扶摇直上，仍然是满朝奸侫横行霸道，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皇上实在太过优柔寡断了！若早听我等谏言，废太孙，另立贤良，也不至于有高氏一族祸国之患！我是因志从太师公，力谏废黜太孙才被排挤出中枢，而今太孙已废，但朝堂可曾替我正名？！

    赵迳勿，太师公过世之后，你掌领轩翥堂，但你可曾想过拔擢我重回中枢？我不甘，亦不服！”

    孟治终于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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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最强之敌

    兰庭对孟治的心路历程其实不感兴趣，因为早就已经想到了无非就是名利二字，当一个人认为的付出没有得到对等回报，就会产生悲愤、不甘、怨尤等等情绪，当这种情绪累积达到压垮信仰的重量，一切便都将摧毁，他会变成与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紧跟着就是找到借口安抚良知。

    可孟治值得同情吗？

    这在混乱的权夺场，其实也从来不乏坚持风骨气节的斗士，然内阁的空缺就只是有限的几个，从来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况且刚直不阿者之所以刚直不阿，他们也从不会将位及阁臣作为奋斗志向。

    “孟公，害杀元同知是你的建议么？”兰庭打断了孟治的愤愤不平。

    “我说不是，迳勿还会相信么？”

    “需要求证。”兰庭实事求是，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孟治的话。

    “我没有想过要毒杀元亥。”孟治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这不是如释重负，实则有的话，他其实已经忍不住要倾诉了：“我得知袁阁老的决定和计划后，心里也着实不忍，元时静……曾经也是我诸多门生中最得我看重的之一，我也知道他一直对我心怀敬仰，当我游说他而被干脆拒绝时，当他声色俱厉警诫我不能危害君国社稷时，那一刻我其实无比的羞愧，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和他之间再无师生之情，我们势必成为敌对的双方，但……就像一个满身污垢的人，面对衣着洁净者会自惭形秽。”

    孟治说到这里不由苦笑了一下：“可我无法阻止袁阁老的行动，我早已经没有了后路……”

    兰庭起身：“高公公，人犯孟治已经认罪招供。”

    这供辞，已经指明是袁箕为主谋，纵然钱柏坡和裴琢乐意替袁箕顶罪，袁箕也绝对无法置身事外了。

    孟治愣愣的看着槅挡里踱出的东厂厂公，他再次苦笑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钱柏坡和裴琢是这样落败的啊，谁能想到皇上一边说要亲审，暗中却早已派遣高得宜来了南京，周王和赵兰庭竟能在几乎是百口莫辩的境地下，完全赢获了皇帝的信任！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极其满意周王监政江南四省的种种举措，且对袁

    阁老，早就心存不满，宁肯打破内阁几位重臣间的平衡，也决心力保周王。

    剩下来的战役，也是极其艰难了。

    “迳勿，你说过你不会斩尽杀绝。”孟治被扣押前，紧紧地盯着兰庭。

    “这案子由皇上亲审，如何处治罪臣，庭不会上谏，依从皇上圣裁。”兰庭只答应他不会落井下石，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此案或许还有漏网之鱼，我以为孟公今日的供辞，还并非全部实情。”

    他清楚地看见孟治的眼睛里，这回真切的掠过了惊惶。

    而这时，春归仍陪着殷氏母女坐在隔挡之后，当宣德厅里只余她们几人的时候，殷氏才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春归没有劝阻，她只抱住了默默哭泣的元姑娘，这个孩子从前有父亲的呵护，生活得无忧无虑，她还不懂得原来人心可以这样的险恶，突然懂得时，就已经永远失去了父亲，现实逼着她在短短的日子里就忽然长大，也从来不给另外的选择。

    庆幸的是，她还有一个刚毅坚强的母亲。

    “顾宜人，倘若父亲在天有灵，亲眼看着害死他的这些恶人罪有应得，会不会就不再悲愤难过了？”春归听元姑娘哽咽着问。

    女孩眼睛里仍有泪光，但问得极其认真。

    “元同知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恶人会如何。”春归微笑：“只要阿琼和殷娘子日后安好，元同知便不会难过。”

    女孩便自己拭了泪，尝试着安抚母亲：“阿娘莫难过了，阿娘这样伤心父亲也会伤心，琼儿答应阿娘，日后会跟哥哥们一起照顾阿娘，父亲不在了，但阿娘还有我们。”

    殷氏的情绪慢慢平静了。

    “终于是真相大白，终于将凶徒绳之以法，外子若真在天有灵，相信也能够含笑九泉，这都有耐于殿下和赵副使替外子主持公允，妾身与小女，理当正式向殿下、赵副使道谢，另外也得请托顾宜人协助，安排妾身与小女扶柩回籍，安葬治丧。”

    春归答应下来。

    但她没有再见过元亥，倒是这一日在安平院里见到了玉阳真君。

    “元亥已经往渡溟沧了。”玉阳真君似乎特意来告诉春

    归。

    “多谢真君没有为难元同知魂灵。”春归意味深长。

    玉阳真君挑起一边眉头，半天才冷嗤一声：“本神君为何要为难区区魂灵？顾氏，你是在怀疑本神君？”

    春归笑而不答。

    她知道脑子里的念头根本不可能瞒过玉阳真君，她这个普通凡胎也根本无法控制念头的浮现，有的事情其实玉阳真君和她都是心知肚明，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更加没有摊牌的必要。

    但有的话还是说说无妨：“真君应当清楚吧，元同知遇害案还并不算彻底终结。”

    “哦？”玉阳的瞳仁里金芒一现，是疑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笑意：“不错，果然是我挑中的人，又果然是和赵兰庭能够称为天作之合，你们两个还当真能够只凭蛛丝马迹勘破背后还有隐情，那么想来也根本无需我多给提示了。”

    “只要真君不曾懊悔择中区区在下。”春归也回以一笑：“毕竟对于神君而言，要夺凡夫俗子的性命易如反掌。”

    “你不用怕。”玉阳真君挥一挥衣袖，头也不回离去：“你和赵兰庭还不值得本神君宁冒天谴杀伤人命。”

    因为你们……原本就是九死一生！

    屋子里空空荡荡，春归突然觉得疲惫无力，往软榻上一歪，半天仍觉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艰涩不已了，她不知玉阳真君为何改变初衷，从“点拨”她挽回浩劫忽然就成了设置障碍，她确然已经早在渠出还没有往渡溟沧前就已经察觉了。

    渠出说过不少谎，首回也是最明显的一次，就是盯踪永嘉公主前往秦王府，后来发生了什么渠出有所隐瞒，且从那回之后，渠出在她面前就渐渐增加了心虚躲闪态度，而渠出打消妄执往渡溟沧前分明已经准备提醒她什么，玉阳真君却立时现身，阻止了渠出几欲夺口而出的话。

    若非玉阳真君授意，渠出绝无必要也没有胆子隐瞒。

    玉阳真君若成为他们的敌人……胜负不会再有任何悬念，春归必须想办法找到突破口，只有察清玉阳真君改变初衷的原因，或许还有一线机会挽回。

    但这才是春归面临的，最艰巨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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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生死无常

    这一晚仍然是三更时分，兰庭才回到安平院。

    春归已经稍稍振作了精神，至少看上去不再是一根有如遭受霜打的茄瓜模样了。

    夜已深了，但两人还是靠窗坐着喝一壶沏好的茶水，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断续了。

    星月皆无的夜晚，显得格外冷寂。

    “迳勿今日那句‘漏网之鱼’，应是试探孟治的反应吧？”春归先问。

    “孟治今日坦白得太突然。”兰庭一手扶着茶盏，眉心微微蹙起：“我几乎已经确断他是故意露出口实，而不堪压力的作态也是他在伪装，我们起初的判断应当有误，孟治不是幕后真凶决心力保的暗棋，至少……当那幕后真凶察觉袁箕必败后，同时也决心让孟治献祭，目的便是让我们确信此案已经彻底终结。”

    “那这样说来，内奸不仅仅孟治一个？”

    “恐怕就是这么糟糕。”兰庭颔首：“孟治真正效忠者应当并不是袁箕，袁箕虽为毒杀元同知的主谋，但他也是被利用而已。”

    “迳勿已经有了可疑人选？”

    “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也只有魏国公郑秀才能使出了。”兰庭没有瞒着春归他的想法：“但依然让我困惑的是，郑秀的真正目的，他针对殿下是必然，但何故一再试图让我脱身险劫之外？还有郑秀究竟是在辅佐哪个皇子？目前看绝无可能是秦王，郑秀既具运筹帷幄之能，何至于让秦王提前败退于储位角逐？可要说是八皇子……”

    兰庭摇了摇头：“我无法笃信。”

    “但也似乎只有秦王和八皇子其中一人。”春归剖析道：“临淄王是绝无可能，目前看来，也不会是周王殿下，而其余众多皇子根本无力参与角逐，也毫无赢获郑秀竭尽所能效忠的迹象，郑秀不可能倾所有之力协佐一个和他根本不存利害关联的皇子，只有秦王和八皇子，一个是郑贵妃名义上的子嗣，一个外家承恩伯府与魏国公亦为姻联。”

    “最关键则是，我们而今并不能掌握郑秀任何罪柄，甚至不知他接下来的后手和阴谋，献祭孟治，是为了确保谁继续潜藏。”兰庭一筹莫展：“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当真让人窝火。”

    “倘若刑问孟治……”

    “孟治豁出名利甚至性命，心甘情愿献祭，刑问又有何用？”兰庭长叹一声：“且这案情告破，已经足矣将袁箕绳之以法，内阁重臣间的多年平衡都已彻底打破，这个时候若然咱们再不依不饶，恐怕就会触犯皇上的禁忌了，皇上虽为仁厚之君，但身处至高权位，仍难免有身为人臣之主的禁忌，比如……皇上始终不愿眼看诸皇子手足相残，便是最终决意立殿下为储君，也必然会保全临淄王、秦王二位，可以惩诫，但绝对不容下臣谏请处死。”

    春归也着实觉得艰难了，连孟治都不能刑问，她就更不可能用威逼利诱的法子对付甚至比皇帝还要高高在上的玉阳真君，这种明知道郑秀就是关键人大杀器，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情势……端的是让人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那个关键的内奸，迳勿可有想法？”春归只能问。

    “现在我看谁都有

    嫌疑。”兰庭苦笑道：“完全信得过的怕就只有辉辉了。”

    虽是一句甜言蜜语，但着实不算个好心态。

    最怕的就是看谁都可疑，往往易中敌人的奸计，错怪了好人却疏漏了叛徒。

    “我们先排除绝无可能是内奸的人。”春归仍在尝试剖析：“首先是童提刑。一来童提刑只是刑官，并不参与地方政务，可以说童提刑的作用甚至不及孟治，倘若童提刑乃内奸，郑秀不可能作出献祭孟治的决定；再者，童提刑要是内奸，当初柯全指控他利用刑问威逼利诱时，童提刑当众承认的话，相信无论皇上有多倚重周王，只怕也会生疑，否决殿下及迳勿的请谏了。”

    “说得在理。”兰庭颔首：“接下来呢？”

    春归语塞，因为接下来她实在不知还有哪位担保清白无辜了。

    半晌后才道：“能不能从袁箕的立场反向推断？袁箕是被郑秀利用而不自知，那么他的身边必然存在郑秀的耳目，是这耳目游说袁箕毒杀元同知，力保孟治。”

    “这耳目不大可能是袁箕的客僚。”兰庭显然也尝试过从此方向推断：“我们已知的是，袁箕计划中梁氏是关键人，而梁氏必为死士，但这一死士不大可能为袁箕安排，因为袁箕投效临淄王的决定是在皇长孙被废之后，他不可能在数年之前便于江南安插一员死士，作为内阁文臣，袁箕也没有私培死士的必要。”

    “梁氏只有可能是临淄王，抑或魏国公的死士。”春归道。

    “无论梁氏是谁的死士，都必然是耳目推荐给袁箕，但倘若这一耳目是客僚，并不足以说服袁箕相信梁氏。”

    “这样说，这耳目应当与袁箕身份相当！”

    “还有一个可能，这耳目表面上是临淄王的心腹。”

    “那迳勿可有怀疑之人？”

    “可疑之人太多了。”兰庭着实无奈：“临淄王有意谋储是一早的事，笼络的心腹僚客众多，袁箕又有不少的门生故旧，从这个方向排察我们一方的内奸，根本行不通。”

    春归也没了其余办法。

    说起来这内奸也就局限在有限的数人范围，但奈何的是这有限的数人均为周王一方的左膀右臂，不可能因为其中一人有嫌疑就尽数弃之不用，否则根本无法保障政令的继续推行，那不需要郑秀再施阴谋诡计，治政遇挫，周王又哪有功绩赢得储位？

    几个皇子一般无能，都回到同一起跑线，皇帝也只能在矮子里拔高个儿，那么临淄王和秦王同样都有机会了。

    “罢了，揪出内奸的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我相信只要他施行阴谋就总会露出痕迹。”兰庭喝完杯子里的茶，拉了春归的手：“早些安置吧，咱们虽然及时揪出了何礼恭，设计让钱柏坡阴谋败露，但吴王宫里恐怕除了何礼恭之外，还有漏网之鱼，殿下和我是无力分心的，陶氏又指望不上，也唯有依赖辉辉小心杜绝了，总之咱们都得打起精神来，才能巩固这得来不易的优局。”

    次日春归是被菊羞给蹂躏了好一番才睁眼。

    赵大爷当然已经不见人影了，春归散了一会儿起床气，三两口用了早餐填饱肚皮，打算着先安排妥当

    殷氏母女二人扶柩回籍的事，她们两个女眷，一路上多有不便，还需得让一个僚客随行，负责打点途中诸多事宜，春归想了一想，认为这件事托付给赵时周更加稳妥。

    赵时周其实不算太师府的僚客，按辈份来讲该当兰庭称之族叔，且这回还带着女眷同行，由他夫妇二人护送殷氏母女，可免瓜田李下之嫌，所以春归便先领着族婶与殷氏会面，又说了一些话：“待娘子及令郎令嫒服丧期满后，还请来京城，两位公子可于轩翥堂族学与赵门子弟进学，至于元姑娘，不瞒娘子，我与令嫒，实有同病相怜之情，倘若娘子信得过我，那时令嫒除服，也到了婚嫁之龄，让我尽一尽力也是好的，外子一当提起元同知，不尽扼腕叹惜，说元同知要非遭此残害，日后可当栋梁之臣，所以还请娘子切莫与我家见外客套，外子与元同知虽缘悭一面，然着实是视元同知为同袍仕友，愿与元家，永结通家之好。”

    殷氏自然不会推拒春归的好意。

    当然扶柩归籍之事，不能说走就走，这还需要问卜占期，世人视生死皆为大事，而死尤其大于生，就像绝大多数的民众着实都坚信着死后余有亡灵，天外存在神佛。

    春归从殷氏暂住之处回到安平院时……

    她看见了自己的外祖父和两个舅舅。

    那一刻她甚至不觉得有任何蹊跷，张口便是疑问：“外祖父和舅舅们不是前往汾阳了么？怎么返回了吴王宫？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途中发生了意外？”

    但攸忽间她便住口。

    仿佛突然才意识到，这是在她的卧房，外祖父和舅舅就算折返金陵，也不可能直接进入她的卧房！

    且刚才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丫鬟提前报知。

    春归胸口猛地就被揪紧了。

    刹那之间，她其实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难以置信。

    “砰”的一声，是花架上的盆栽，被春归直接撞倒砸在地上。

    青萍和菊羞都被惊动，她们夺门而入，看见的是主人面无人色震愕着。

    一派兵荒马乱不需详述。

    难忍的是悲哭出声，春归知道自己的行为看在丫鬟们眼里是何等的怪异，但她这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她知道，不会再有侥幸，不管眼前所见是何等匪夷所思，但她的外祖父和两位舅舅，除了父母之外，她的另外三位家人，已经不在人世，他们已经成为亡灵，无一幸免。

    最后一面，就是安乐院的拜别，可那时她还觉得重逢可期，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回拜辞竟然又是……阴阳两隔。

    生死无常、节哀顺变，说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八字，宽慰旁人时常用的叹息。

    但事若关己，谁能当真顺理成章接受？

    一院子的丫鬟们都着急慌忙，菊羞甚至忍不住要去通知兰庭了。

    春归才终于制止。

    她说不出解释的话，她只能用残留的一丝理智喝止丫鬟们，她砰的一声合上了房门，她眼眶通红看着外祖父和舅舅，但她的视线仍然一片模糊，她弯着腰，紧紧揪住自己的衣领，直到听外祖父说道——

    春儿，莫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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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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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好容易才能勉强坐直。

    外祖父和舅舅们都已经向她围拢，似想要安慰她，但已经无法再触碰，春归听见大舅舅似乎在苦笑。

    “说起来，我们两个当舅舅的，还一回都没有抱过春儿，第一回见面时春儿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出阁嫁为人妻，我们没来得及给予你疼爱，就要你反过来照恤我们这些长辈，春儿，舅舅其实也一直觉得遗憾，但你放心，我们其实没有被妄执所困，你若再这样难过……我们才真无法安心往渡溟沧了。”

    “究竟……究竟……”春归依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们是在前往汾阳的途中，便被一伙……看上去像是盗匪的强徒劫掠，外祖父没用，到死都不知那些凶徒究竟是被何人指使，但他们把我们父子三个的尸身送回南京，我们也是跟着他们一起回来，我就怕春儿自责，但当时也不知道春儿竟真能够目睹我们的亡灵。”

    二舅舅说道：“春儿，是玉阳真君显灵，我们才知道春儿具备这样的异能，春儿你听好，我们的确是因为欲访潘世父打听陈年旧事才遇劫难，能够肯定的是潘世父的确知道关键隐情，但春儿无需为此事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兰庭的错，这是我们命当此劫，你外祖父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不往渡溟沧，就会魂飞魄散，春儿，我们好好告别。”

    春归却说不出告别的话。

    李公又再长叹一声：“你的舅母，表兄，表姐表妹还都要靠你安抚，春儿，外公只能把他们托付给你，你要是都这样哀毁，他们还有谁能依靠呢？你能不能答应外公，照顾好李氏一门，外公再没办法帮助你更多的事，接下来你和兰庭面临的风险数不胜数，要说负愧，是外公负愧你更多……”

    “春归送，外祖父与两位舅舅，安心往渡溟沧。春归曾经送别了阿娘，如今又亲自相送外祖父与舅舅，三位亲长，溟沧之路无聚首，但望亲长能够心无挂碍终登极乐，春归，拜别。”

    再是如何的哀痛，都无法再留亲长于人世，再是如何残酷，都必须正视已经无法挽回，自责也好愧疚也罢，都是她该承受，但这时她必须让亲长安心。

    膝跪

    三拜，从此真成永别。

    再抬头时，又已是空荡荡的一间屋子。

    ——

    这日兰庭一如往常仍在处理公务，周王出现，欲言又止。

    “何事？”兰庭搁笔，狐疑的看向不知所措的周王。

    “迳勿，你……节哀顺变。”

    兰庭眉心顿时紧蹙。

    “城外……刚才窦公禀报，城外……发现了李公与两位……迳勿两位舅岳……遗身……”周王把一句话说得嗑嗑巴巴。

    “殿下这话何意？”兰庭已经焦急起身，目不转睛盯紧了周王。

    “遗身已经被窦公送至吴王宫……我亲自验看了才敢知会迳勿，的确是……迳勿节哀。”

    此日天阴，冷雨绵绵。

    兰庭紧跟着又得到了汾阳送来的消息，他安排好李公三人的行程，经水路可直达汾阳，也安排好汾阳城中接应李公的人，但负责接应的人久等李公未至，方才递信南京，已经晚了一步，李公及两位舅岳的遗体被弃南京城郊，被一户农人发现后报官，应天府的刑官赶去验看后，惊动窦章，窦章是认得李公父子的，直接禀报了周王。

    今日往安平院的途中，兰庭的步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不知道怎么向春归开口，但他必须开口，也只能由他亲口告诉春归这一噩耗。

    节哀顺便，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可当兰庭看见春归红肿的眼眶时，他就知道有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春归也没有余力再遮掩解释，她只能麻木的接受了这噩耗。

    而后就立即去了安乐院。

    仿佛她所等待的，就只能够这样的顺理成章。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突然的噩耗，安乐院一片的悲哭恸声。

    春归也像终于能够融入了，她没有办法劝慰任何人，她跟着他们一齐痛哭，一齐悲悼，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想接下来应当如何，找出凶手是否还重要？逝者已渡溟沧，报仇雪恨无非安慰生者罢了。

    但纵然如此，她也无法释怀。

    早知如此，莫不如让外祖父一家留在铁岭卫，至少还不会这么快这么突然的，就

    面临生死永诀。

    这一切都是成她造成的，她太盲目的自信才造成这样的劫祸。

    当大舅母抓着她的肩膀摇晃质问时，春归无言以对。

    ——我们在铁岭卫一家好好的，为何要多此一举，为何要求皇上赦免？如果我们一直在铁岭卫，你两个舅舅不会死！都怪你，都怪你多事！

    她更难过的是听见了华英还在劝慰大舅母。

    ——阿娘，阿娘责怪谁都不应责怪表姐啊，表姐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着想，且当初遇赦，我们一家人可都是心怀庆幸的，谁能料到会有此飞来横祸，阿娘难道看不出，表姐的悲恸并不比咱们要少。

    二舅母也让她难过，是二舅母第一个振作起来，提醒她。

    ——吴王宫里不能治丧，春儿，还需要你来安排，早些将你外公和舅舅们……所幸的是李家还有子弟，大郎他们几个不便和你详说，托了我来张口。应当扶柩归籍，治丧安葬。

    春归才像猛然惊醒一般。

    “还不是时候，二舅母，我该死，我对不住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三位亲长遇害，都是我的过错，但现在不能扶抠归籍，因为……凶徒还有可能行凶，只能是……先且另寻停柩之处，待再无危险时，春归才能放心让舅母表哥，送外公及舅舅灵柩归葬汾阳。”

    一时疏忽，已经造成难以弥补的憾恨，春归再也不容亲人们再遭毒手。

    而同在吴王宫的陶芳林，却觉得李公父子死得其所。

    她甚至忍不住和婢女淑绢分享她愉快的心情。

    “梦里梦外，有的事情虽然变了样，但顾氏仿若天煞孤星的命格却依然未变，她的外祖父和舅舅照样死在了从南京去往汾阳的途中，这我就放心了，看来，后来的事依然还会依循旧辄，只不过……我是绝不会让殿下被顾氏连累了。”

    淑绢听得心惊胆颤的，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但有时候她竟然忍不住会羡慕何礼恭，吴王宫里这个老太监，见风使舵可谓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要是也有这手段……

    淑绢忍不住就把额头直往墙上撞去，不能多想，不能羡慕，她就只有这样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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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两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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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芳林因为与李琬琰“交好”，逢李家遭遇这等哀丧之事，她自然免不得多番慰问看望，可巧今日就又被她赶上一桩事故。

    原来是李琬琰的丈夫，马伯硕的一桩丑闻传来了南京。

    这对于李家而言简直可谓乱中添乱雪上加霜。

    这件事在京城里实则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李琬琰的丈夫马伯硕，竟然和一个有妇之夫通/奸，而且还被那妇人的丈夫捉奸在床，扭送去了官衙，闹得是人尽皆知千夫所指，消息传到南京时，实则轩翥堂已经走通门路把马伯硕从官衙里给赎出。

    要说起来这一类有伤风化之罪，倒霉的永远更是女子，马伯硕是男人，又并非官员士林，就算判了个通奸之罪，至多也就判罚杖刑罢了，完全可以金赎。

    但李琬琰是难以接受的，她在南京这边闹事，坚称要与马伯硕和离。

    春归先就不认同：“事情还没有察清楚，表姐还是先保持冷静才好，至少也得听听表姐夫自己的辩白吧，且现而今……着实不应急着处办姻缘之事。”

    李琬琰却勃然大怒：“表妹这话也不用藏着噎着，现而今怎么了，祖父与阿爹、叔父过世，论来都是表妹的过错，表妹不思自检，竟还用这借口指斥我不懂礼矩？这不是联姻，这是和离，从来只听丧期不行喜乐，就没听说丧期不能和离的先例！且马伯硕辱我至此，若我还忍气吞声，置我李氏一门声名何顾？”

    “顾表姐，李表姐这话说得确有道理，若顾表姐与李表姐异身而处，又怎能容忍夫婿这等无耻卑劣之行？”陶芳林是巴不得看笑话。

    春归忍了几十忍，才堪堪忍住没上前一巴掌刮在陶芳林脸上。

    华英却是忍不得了：“阿姐，我不信姐夫会行为此等事体，姐夫必定是被陷害！表姐劝阿姐冷静，也是为阿姐着想，至于陶才人，此事与陶才人无干，才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华英住口！”李琬琰又急又怒：“你竟敢冒犯陶才人！”

    “妾身替小女，向陶才人陪声不是，望陶才人莫怪小女一时情急出言不逊。”大舅母起身，冲陶芳林施了一礼。

    陶芳林皮笑肉不笑：“李家舅母就莫客气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还望李家舅母三思，这出阁的女儿，到底也还是李家舅母的骨肉……”

    “陶才人，妾身因得处理家事，便不多留陶才人，恭送才人好走。”大舅母起身行礼。

    陶芳林：……

    拂袖而去。

    “阿娘！”李琬琰也急了。

    “阿琰，我和春儿及英儿看法相同，不信姑爷会行那般卑劣的事体，所以我不赞成你和离的说法，你听我教诫，和离二字日后休得再提。”大舅母冷脸道。

    “阿娘，你怎能如此武断！”李琬琰急得几欲跳脚。

    大舅母忍一忍气，先冲春归道：“春儿，之前的事是舅母因为悲痛失了心智，才至于冲你发了脾气，改日舅母再好生向你赔礼，今日……春儿先……”

    春归会意，她起行礼道：“甥女先告辞。”

    大舅母又再深吸一口气：“英儿也先告退吧。”

    屋子里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琬

    琰，李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我们在铁岭卫这些年，伯硕是怎样一个孩子我哪能不明白？你和他乃是青梅竹马，他从来对你都是言听计从，姑爷他绝对不会行如此卑劣事体，我明白，你大弟，连你妹妹都明白，怎么你竟然偏偏就是不明白的那个人？”

    李琬琰心中是怒火中烧，冷笑道：“大弟对我一直心存成见，阿娘也一味偏心大弟，自然会听信大弟的话，马伯硕是好人？阿娘，难道你就能一直装瞎，故作不知马伯硕过去就常和华英私相授受，华英当然以为马伯硕是好人了……”

    “混账！”大舅母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一耳光就刮在了李琬琰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诋毁你的亲妹妹！你真是……岂有此理……”

    “不管阿娘怎么说，我和马伯硕都必须和离！我也不怕实话相告阿娘，就算李家再不容我，我也不是没有容身之处！”

    “你、你、你……你这孽障！你有容身之处，哪里是你的容身之处？！”

    “轩翥堂太师府！”

    “你说什么？”大舅母气得两眼瞪直，胸口有如火焚：“李琬琰！牧儿说时我还不信，你竟然，竟然，你果真是恬不知耻！”

    “什么是恬不知耻，女儿不过深得太师府太夫人怜惜，太夫人说女儿只要坚持和离，就算李家不容，太夫人也会给予女儿立足之地！”

    “混账！”大舅母拍案而起，又是一巴掌刮在李琬琰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怎么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你尸骨未寒的父亲！姑爷对你这样爱重，你竟然，竟然，竟然上赶着做妾！春儿容不下你的，兰庭也根本看不上你！你，你，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顾春归她凭什么不容我！”李琬琰显然也是豁出去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姑母嫁去顾门都是低嫁！凭什么我就该嫁给个农户莽夫，顾春归就能嫁去高门大户？！做妾怎么了，我是良家出身，还有太夫人照恤，做妾也是贵妾！”

    “李琬琰，李家绝对不出做妾的女儿！”

    “我已经早就不是李家女了！你们把我卖给马家，靠着马家的钱财在铁岭卫……”

    “滚！你给我滚！”李舅母气得心里一阵阵绞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琬琰却冷笑道：“这里可是吴王宫，母亲有什么资格让我滚？不靠顾春归，单靠陶才人，我照样能在吴王宫继续住下去，直到随赵副使回京，由太夫人主持，把我风风光光抬进太师府去。”

    她说完得意洋洋昂首而出。

    她的亲生母亲却被活活气得昏厥过去。

    春归得知大舅母“病危”的消息，着实是吃了一惊，连忙通知乔庄去诊治，但乔庄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安乐院。

    所幸是有惊无险。

    大舅母这日只肯见春归。

    “春儿，是舅母对不住你，其实舅母心里清楚的，这场劫难不能怨怪春儿，说到底都是命中注定……罢，我也知道我那天的话，春儿不至于放在心上，但有一件事，舅母不能再瞒着春儿了……舅母生了个……恬不知耻的孽货，还阻拦不住她的劣行，恐怕她迟早会给春儿添堵了，你别留情，李家已经没有这样的女儿，要是你外祖父和你大舅

    舅在世，也必然是不容她的，日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无需顾忌我们家。”

    “这些事先不论，大舅母千万要保重。”春归急道。

    “我没事，我会好起来，就算为了牧儿他们这些后辈，我也要把李家的门户撑起，没什么艰难的，当年在铁岭卫那样的处境，李家都没有倒，春儿放心，李家日后还是你的外家，无论何时都是你的退路和依靠，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欠谁，有的只是，血缘亲情不能分割，大舅母从前糊涂，但日后不会再继续糊涂下去。”

    春归是懵懵懂懂的离开了安乐院，回到安平院后又再无声痛哭。

    她其实宁愿大舅母恨她，把她一直怨恨下去，不断的索求她的补偿，她想这些都是应该的。

    而她现在，大舅母今日这席话后，她是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赎罪了。

    兰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春归正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灯火下仍是姣好的容颜，但显见眼眶的红肿，着实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眼睑一直没有消减过泪胀。该劝的也都劝了，兰庭除了安静的陪在春归身边，一时也难有消释哀恸的办法。

    论起自责，他其实比春归更甚。

    因为他很清楚，外祖父及舅岳，为何才遭遇这突然的劫杀。

    这回是当真触及了凶徒的底限，所以用如此狠绝的手段加以告诫，如果他还不放弃，下一个死的就是潘存古，凶徒不会纵容他再继续追察矿务这条线索，正因为这条线索是生死攸关。

    他应该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也许根本就不应当把春归的外家牵涉进这场争夺。

    且兰庭今日，同样也听说了马伯硕在京城闹生的事故，脑子只需转个半圈，兰庭也知道这件事是谁在幕后策划，没有旁人，一定是他的那位老祖母和老祖母的兄长江琛。

    兰庭拿不准大舅母的态度，但他看春归这样的神情，便以为今日是在安乐院受了窝囊气。

    “辉辉放心，表姐夫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人彻察……”

    “察不察又如何，表姐横竖了铁了心的要和表姐夫和离了。”春归垂着眼睑。

    “也不是不能挽回……”

    “强扭的瓜不甜。”

    “大舅母是否心生误解……”

    “你不要诋毁大舅母！”

    兰庭怔住了。

    他想靠近春归，可他才刚刚伸出手去，就被春归一躲。

    “我要为外祖父及舅舅服丧，大爷还是……暂时回避吧。”

    兰庭的手就这样停滞在虚空，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你，在自责？”

    “我哪里在自责？！”春归冷笑，半晌才抬起眼睑看向兰庭，眼睛里一片凛洌：“是我让外祖父和舅舅去汾阳取证么？是我决定让亲长行此险途又疏于防护么？我为何要自责？我是在懊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就根本不该求赵大爷你……让外祖父一家得以赦免。”

    兰庭终于是收回了手。

    “你没有求我，这事是我自作主张。”

    “可到底还是因为我不是么？”春归起身，一把将门推开：“对不住，我们还是彼此冷静一段时间罢，赵副使，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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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摸察内奸

    春归转身合上门，怨愤的神色便瞬间消褪，她又靠着门站了一阵，才拖着步子恍恍惚惚走进里间一跟头栽在床上，她听见不知是青萍还是菊羞刻意放轻步伐进了屋子，才翻身仰躺好，闭着眼睛佯睡，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而后是轻轻的步伐声又离开了，春归又再睁开眼。

    一连多个夜晚，她都是睡不安稳的。

    像这样睁着眼呆看帐顶，脑子里一片空茫茫，忍着一阵阵的心绞痛恍恍惚惚看着天色发亮，好像晚上如这般挨过去了就挨过了一天的惩罚，但她其实知道这样的消极是于事无补。

    安平院里的气氛一连多日阴沉。

    青萍早就心中焦急，可如今梅妒是在安乐院服侍，她也只能找着菊羞这么个看上去不大可靠的“同僚”商量：“大奶奶若长久这么埋怨着大爷可不成个事儿，多少恩爱夫妻可都是因为这样的隔阂逐渐就疏远了，再也回不到亲密无间的时候，我们还得想想办法劝劝大奶奶才是，要说起来，舅老爷家里这件事故也不能怪大爷……”

    “大奶奶才没认真埋怨大爷呢。”菊羞拉着青萍的手，压低了声儿：“我跟大奶奶是一块长大的，最知道大奶奶的性情，不会无缘无故就怪罪他人，大奶奶这是在自惩，也有不愿让大爷跟着难过的念头，而今这样要紧的时候，大爷外头有这多公务还要操忙，万一要是分了心，发生更大的纰漏……总之大奶奶这样做都是为了大爷好，我们与其去大奶奶跟前儿聒躁，不如仔细着照顾大爷这边的起居，多余的话也不用再说，尽好本份就是。”

    青萍有些惊讶菊羞这回竟然提议只尽本份，想笑又着实笑不出来，到底化为一声叹息：“这回我听你的，但就担心大奶奶哀毁太过……”

    “放心。”菊羞转脸，瞅着轻合的门扇：“大奶奶不是没经过风浪的弱女子，难过归难过，还不至于被这件事击垮，说实在要不是今日李家大娘子闹出这样的事……大奶奶的心情原本已经缓缓在平复了，何至于又闹得这样。”

    菊羞对李琬琰着实心怀怨气。

    青萍自然也是同仇敌忾：“舅老爷一家都

    是好人，偏只有李大娘子这么个搅事精，当谁不知她一味的讨好巴结老太太是个什么想法，也亏得她才敢想！就算大爷日后免不得要纳妾，也不能纳大奶奶的亲表姐进来做小，稍知道点体统的人家都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体，老太太真要如此胡闹，族里也是不容的。”

    “我们可得留意好了李大娘子，盯着她别让她生事，损了大爷的名声。”菊羞也道。

    春归其实根本没把李琬琰的作为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无非是大舅母到这时竟还一心维护她，这份沉甸甸的亲情越更加重了她的负愧。

    这天，楚楚又再过来看望。

    原本元亥命案在多数人看来已经了结，陈实夫妻两便是回了逢君阁也不再担心有牢狱之灾，可一来梁氏毕竟还没有开口，指不定日后开了口会指控是楚楚指使，多少还存在着一定变数；再者春归的外家紧跟着出了这样的事故，满吴王宫里的人都知道顾宜人深感哀恸，做为春归的知己好友，楚楚也愿意仍留在吴王宫陪伴一段儿。

    她这回来，约的是丁氏一块儿。

    两人却没提起李家的事故，只说着一些闲谈趣话，坐了约有半个时辰，便告辞。

    “大奶奶可是打算歇息一阵儿？”菊羞体贴的问道。

    “不睡了，睡得身上更觉乏软。”春归喝了一口茶，装作无心一问：“这几日大爷可好？”

    菊羞便挨着春归坐下，陪笑道：“大爷可不曾和大奶奶置气，回安平院虽晚，日日都还不曾忘了问奴婢们大奶奶心情可有好转呢，就是……我是听汤回说，各地的粮长陆续都选派到位了，大爷和官员们忙着核察可有中户、下户被违律摊派，另也得注意着各地官衙有没有私增杂税的罪行，实在忙得连轴转，时常误了饭点，大爷这几天身子便有些轻减。”

    春归就交待菊羞：“那你们便记着些，到午初、申末两个钟点，亲自把饭食送去外院，提醒大爷按时用膳。”

    菊羞又笑着应了。

    暗忖着去送午、晚两餐饭食时当然要跟大爷说明，这可是大奶奶的嘱咐，大爷就知道大奶奶并没有认真和他闹别扭，莫看这连

    日脸上冷冷淡淡的，心里却还惦记着大爷的安康呢。

    又听春归道：“你悄悄儿地去，让娇杏来一趟安平院，仔细着别把动静闹太大。”

    菊羞虽然往常爱闹爱笑，但实则却是个机灵鬼儿，完全能够领会“别把动静闹太大”的意思。

    她便拿了一双才做一半的鞋子，去寻娇杏。

    华霄霁正坐在廊庑底下看书，也不耐烦身边站着个丫鬟服侍，把娇杏支开老远，却还是留意见了有个婢女找来和娇杏窃窃私语，也只是往那边瞄了两眼而已，直到娇杏过来给他添换茶水的时候，他才问了一句：“刚才是哪里的婢女过来？”

    “是安平院当值的菊羞。”娇杏话也不多，问啥答啥。

    “可是顾宜人有什么差遣？真有，你先紧着那边的事，我这里用不着你寸步不离。”

    “不是顾宜人有差遣，是安平院事多，菊羞给她自个儿做的鞋子便得耽搁，所以拿来让奴婢抽空替她做好了，免得眼看着天就冷下来，她还得穿着单鞋。”

    华霄霁听这话后也就没有多问。

    待他坐得闷了，终于去外头逛悠时，娇杏才去安平院见春归。

    听春归问起这一段儿华霄霁有无蹊跷行径，比如可曾和吴王宫里的宫人暗中来往，娇杏心里就直打鼓，如实回禀道：“昨日大爷也召了奴婢问过华郎君在吴王宫里的举动，奴婢也是照实禀明，华郎君并没和吴王宫里的宫人接触过，既未主动和他们来往，也没人儿找过华郎君，要说来往得多的，倒是和舅老爷府上的李二郎君时常清谈下棋。

    只诸多僚客都忙得连轴转，就只有华郎君空闲，他自己也难免觉着憋闷，隔三差五的，就会出门一趟，至于去了何处，奴婢也闹不清，但随着天气转凉，连天的阴雨，华郎君可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了，至多也就是在吴王宫的外院几处庭院花园闲逛，是了，近段唯一一次出门，还是……陪随着李家几个郎君去祥福寺寄设灵堂一事。”

    娇杏本就机警，又一连被大爷、大奶奶分头询问，她顿时意识到两位主人恐怕是在怀疑李老太爷这桩事故和华霄霁相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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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乱阵迷林

    娇杏告退前，春归还不忘叮嘱了她一句：“暗暗留心着华霄霁日后的动静便是，他要是出门，你也别来禀报，更不可事后试探套问他的行踪，大爷既然对他已经有了猜忌，他只要出门自然会有人盯踪。便是他没外出，仍是在吴王宫里散步，你也谨记不要尾随，不可翻动他屋里的文书，总之一切照旧。”

    娇杏应诺，心里却焦急。

    她当然听说过李家那桩蹊跷事故，根本不可能是盗匪图财害命，否则哪里还会把几位的遗身给送回金陵城郊？娇杏虽不知道李公前往汾阳是执行什么要紧的事务，才招惹来杀身之祸，但无疑她负责侍候的华霄霁却是知情人之一。

    要真是纰漏出在华霄霁身上，才导致了李公父子三人罹难，娇杏根本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大意，她真不该一味听华霄霁的指令，让她不许跟随便当真不曾盯踪，娇杏而今只能期望华霄霁是清白无辜，又就算华霄霁是敌党的内奸，她也得争取察实他的罪柄，摸清华霄霁究竟通过什么途径传递消息，又是得谁指使。

    但望能够将功补过。

    而就在这日，木末也来了吴王宫求见周王。

    她这回是真有了一件惊人的发现。

    “殿下可曾听说过文君馆？”木末张口便问。

    “不就是梁氏开的那家酒馆么？”周王自然是听说过的。

    梁氏开的那家酒馆不同于酒肆，并不招待酒客堂食，只单纯是沽酒出售，她也不酿酒，说到底便是和几家大酒坊合作，开设类似于零售店的商铺，不过因为梁氏过去乃青楼出身的“根基”，手头也算有些人脉，所以也和几家小酒肆建立了长期合作的关系，并不仅仅是靠沽售给散客营利。

    又梁氏的酒馆虽然名为文君馆，她倒不是效仿卓文君当垆卖酒，被赎籍之后就没有抛头露脸过，是请了掌柜和伙计负责打理店铺。

    这些事周王过去虽没留意，不过因为元亥命案，梁氏死士身份已经曝光，她之前的人脉和有关商铺经营诸事周王已然摸察了个一清二楚。

    “东风馆除我之外，还有几个女子负责接待普通客人，其中有个名唤萝纤的，昨日招待了个小行商，那行商姓花，有个诨号叫花下死。”

    周王：……

    这诨号取得，一听就是个风流鬼。

    “花下死虽为行商，籍居却在金陵，他昨日酒喝上了头，便跟萝纤议论起关于元亥命案，说什么东厂厂公虽则说是察明了案情，把钱柏坡、孟治等等人犯已经押送京城受审，这案子指不定仍是和殿下您脱不了干系，萝纤也是个机警人，便斥责花下死胡言乱语，实则是想着激出更多的隐情。

    花下死果然经不起这激将法，道他六月下旬的某日，有一晚留宿在文君馆旁的眠香舍，眠香舍也是家妓馆。”木末特意向周王说明。

    “跟着说。”周王严肃了神色。

    梁氏应是七月就去了淮安，楚心积虑勾搭上了柯全，让柯全赁了处宅子安置她，六月下旬的时候和梁氏接触过的人，便有传达指令的嫌疑。

    “花下死说他在眠香舍喝得烂醉，次日大清早只觉头痛欲裂，偏他那日又和个大商行的管事约好了谈生意，不得不天刚一亮就赶着回家，想的是换身衣裳，喝碗解酒汤再去见人，天还蒙蒙呢，便见一人从文君馆的后门出来……梁氏那酒馆，前头是店铺，后头是居宅，花下死说那人走得急，差点没把他撞一跟头，他就记住那人的脸，但当时他并不知那人是谁。”

    周王有些不耐烦：“后来知道了？”

    “后来花下死和那间大商行的管事谈成买卖，有回商行的东家母亲过寿，花下死自然也得去贺寿的，又遇见了那人，经打听，竟然是赵时周。”

    赵时周！！！

    周王自然知道赵时周是谁，因为赵时周是轩翥堂的族人，且论辈份还比兰庭高出一辈，行为的虽是僚客之事，但身份比起众僚客来自然大不一样，他竟然在六月下旬就和梁氏有过勾联？

    六月下旬他和兰庭包括春归还在私访，人并不在南京，倘若赵时周是内奸……

    和梁氏私下碰面的事完全能够瞒天过海。

    最最关键的是，赵时周也知道李公因何会去汾阳！

    而兰庭交给赵时周的事务，其中一项就是交近金陵诸多商贾，那花下死在商行撞见赵时周并打听出他的身份也符合情理。

    但现在赵时周与其妻子却陪护着殷氏扶柩归籍，人并不在南京，没有办法问证。

    “虽说赵时周极有可能早就被收买，但这事根本就是防不胜防，殿下总不会误解迳勿也有不臣之心吧？”木末观察周王的神情，紧紧蹙起了眉头。

    这女人在想什么呢？赵迳勿若有不臣之心，根本就不会让李公亲自去汾阳说服那潘存古坦言旧案的蹊跷，李公可是春归的嫡亲外祖父，赵迳勿若早知道风险，哪里会让李公父子担此杀身之祸！

    不过……一个孟治，紧接着一个赵时周，事先都没有引起迳勿的警觉……

    周王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当前是什么样的心态，他眉梢忽然一动。

    “我答应过要帮木末，如今便给你一个时机。”这话说出之后周王却避开了眼，沉吟良久，终于把心一横：“你去安平院见顾宜人，把这件事告诉她，另有一件事……”

    ——

    何礼恭前脚才出安平院，木末后脚便至。

    她自然是不受菊羞待见的人物。

    丫鬟一脸冷漠，张口便是拒绝：“大奶奶事多，可没有闲睱和姑娘叙话，姑娘请回吧。”

    “劳你转告顾宜人，今日我可是奉殿下之令，有要事需得知会顾宜人，并不是为了闲叙，宜人见是不见，你至少都得先禀知一声儿，因这事体，可由不得奴婢侍女自作主张。”

    菊羞也不过是表面上莽撞而已，听说“要事”二字，自然不会置若罔闻，也就仍然不露好脸色罢了：“姑娘先在这儿候着吧。”

    春归这回没有拒见木末。

    待听木末说了那惊人的发现，她却面不改色，淡然道：“有劳姑娘留意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不送。”

    木末却起身拦住了春归的去路：“宜人外家，三位亲长遭此恶劫，我能体谅宜人心中的悲恸，不过有一句话，宜人且当劝言听吧……迳勿涉及权夺役场，实则也非他心中情愿，他更不希望牵涉宜人外家亲长，正如殿下今日请我亲自转告宜人此事，为的当然不是离间宜人与迳勿相疑，只是希望宜人能够以大局为重，多多体谅迳勿。”

    “多谢姑娘提醒。”春归仍然淡漠。

    “宜人，有些事我本不应多嘴，但为了迳勿……宜人可知迳勿生母，朱夫人也是亡于权夺？迳勿当年不过稚拙之龄，却亲眼目睹朱夫人在他面前自尽！朱夫人直至气绝，仍然在埋怨迳勿，怪罪迳勿冷眼看生母受谤，被逼得走投无路！可当年的事……迳勿着实已经尽力化解，分明是朱夫人自己执迷不悟。所以迳勿从来恶绝权夺，但因为赵太师的遗命，不得不承担起这一重任，迳勿把宜人当为贤内助，他如今，也正是需要宜人倾力协佐的危难关头，宜人，万万不能在此时与迳勿离心，千万体谅。”

    春归深深看了木末一眼，这回连一个字都懒怠回应了。

    木末的心情也并不愉快。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朱夫人对待兰庭竟然如此残忍，这件事兰庭应当只告诉了周王，因为那时他确然把周王当作了知己友朋。

    兰庭需要倾诉，但倾诉的对象竟然不是她。

    可周王真值得兰庭信任么？过去也许，而现在呢？

    那陶氏几番露意，周王觑觎顾氏美色……

    利用她，就是为了让顾氏死心，让顾氏误解兰庭深深隐藏的心结，不曾对她这结发妻子吐露，却告诉了另外的女子。

    顾氏从此便不会再对兰庭信任不疑。

    但木末却丝毫不觉快慰，她甚至刚一回到东风馆，竟然便生懊悔。

    因为她无法控制一个魔障般的想法。

    如果，兰庭真对顾氏，是倾心相许……

    他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母亲的苛责，祖父的逼迫，那么艰难的岁月他独自煎熬过来，为了知交好友舍生忘死，他还受不受得了好友和发妻的背叛？

    如果他心生绝望。

    那不是木末所期盼的。

    但也许万一……所有的打击都不至于彻底摧毁，只是让兰庭尽早看破这权斗场诡变的人心呢？也许万一，他下定决心迅速抽身，终于坚持初衷，从此远离庙堂权场，逍遥于山林旷野。

    所有的噩梦就此终结，他才能真正赢回恣意与欢愉。

    我们才是一样的人，我等你，等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疲惫和绝望了。

    所以我才更不能放弃，不能眼睁睁看你泥足深陷，再也无法摆脱这些污秽和纠缠。

    兰庭，我只望你能早些清醒。

    不要再为这世间所谓的亲情礼法绑缚了你的手足，人生而自我，给予生命的是大道自然，不是父母高堂，孝道只不过皇权加赋的桎梏，更何况父母之命的姻缘，你一直懂得这样的道理，所以我坚信有朝一日，你终能摆脱桎梏。

    直面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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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情断义绝

    兰庭今日去了一趟江宁县，傍晚赶回吴王宫，才听周王说了赵时周的事故。

    “我让木末跟顾宜人说明了，毕竟这件事，木末说得更清楚些，迳勿今日你也别光顾着政务了，早些回去安平院吧。”周王一直目光闪躲。

    兰庭转身而去。

    但今日春归却是亲自下厨，烹制了几道菜肴，全都是兰庭惯常爱吃的，她像料到兰庭今日会早归，虽没让人特意去外院迎请，但等兰庭归来时，餐桌已经设好，廊庑底，避风处。

    寒衣节过，纵然是在江南，季候也已经明显转凉。

    “大爷今日是去了江宁，应当又错过了晚饭，先就不说闲话了，快些用饭吧。”

    春归规规矩矩在旁布菜，口吻和神情都甚平静。

    “辉辉不一同用餐？”

    “我已经吃过了。”

    两双眼睛，未曾相遇。

    兰庭无奈的享用着美食，一餐晚饭吃得悄寂无声。

    饭后春归才沏泡了茶水，开门见山说道：“木末探听得来的消息，来得过于突兀刻意。”

    “是，不能轻信，但也不能疏忽。”

    “偏偏是族叔，如今咱们也一时无法证实。”

    “族叔”和“咱们”两个词，着实让兰庭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更加怀疑华霄霁。”他紧跟着就沉声说道：“当日得知外祖父因何事往汾阳的人，仅就几位僚客，连窦公等官员均不知情，也包括孟治，如果说有人走漏消息，必在太师府这几位僚客之中，我曾经说过我相信华霄霁的品行，可出了孟治这桩事故后，我再无那样的自信。

    我原本没有让华霄霁随行前来南京，他是硬缠着尹兄追来，我当时没有生疑是因他从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包括我召集众僚客相商是否继续追察矿务这条线索时，华霄霁又是不请自来，当时我也只是以为他又犯执拗，我以为他纵然不擅权夺之事，但品行正直，所以参与议商并无不妥，只是不听他的建议便罢。”

    现在还没有证实

    华霄霁私通敌党的罪凿，但兰庭已感懊悔不迭。

    “事后再想，华霄霁自从那日擅闯议商后，便没再纠缠一定遣派僚客之务，似乎是有些做贼心虚，总之众多僚客中，他的言行最为可疑，而外祖父及舅岳遭遇不测后，东风馆竟立时听获风声，那个什么花不死把疑点转移到族叔身上，我更加怀疑是人有意为之，殿下听报，立时安排人手追寻花不死，但他已经不见踪迹，不知是死是活，能够肯定的是人应当已经不在南京。”

    春归听了兰庭这么一长篇话，也只有简单的一句：“我与大爷见解相同。”

    “可是辉辉，就算我现在察实华霄霁的罪凿，还暂且不能打草惊蛇。”兰庭其实不愿说这话，但他不能不说，因为他知道若想真正替李公等三位亲长报仇血恨，让那幕后真凶血债血偿，唯有等到周王殿下位登九五之后，而第一步，当然就是先要赢得储位。

    这是出于理性的选择，最合适的战略，但对于亡者的亲人家小而言，从感情上当然希望能够将首恶帮凶立时一网打尽。

    “大爷不需解释太多，我明白何为大体。”春归淡然。

    她神情似乎冷漠，但兰庭看进女子眼里时仍然触及了那抹深藏的柔和，但他现在已经不能确定春归是真正的体谅还是隐忍的退让了，她越是平静就越是疏远，仿佛回到了最初之时，刻守着夫妻之义，并没有多少真情流露。

    他们两个之间，他最害怕的隔阂还是无法避免吗？

    一壶茶，从沸烫放得清凉，这个夜晚似乎尤其的凄风苦雨。

    日子却像仍然平静的流逝着，安平院里不再有争执，春归甚至还细心为兰庭准备好了冬衣，有时候也会亲自下厨让菊羞将烹制好的汤膳饭菜送去外院，衣食用度从来不曾疏忽短缺，只是她仍然和兰庭分房而睡，夫妻两也再鲜见耳鬓厮磨把酒谈心的时候。

    十月中旬，马伯硕终于赶来了南京。

    他显得极其沮丧憔悴，也格外羞愧。

    春归便知道了在京城发生的那起事故，不出意料是马

    伯硕的确中了他人的算计，那妇人的丈夫是个泥瓦匠，靠接散活维生，有时候接了一单活计就得忙碌个两、三月不能着家，家中里里外外的活计就都靠妇人操持，一回妇人的小女儿不慎走失，碰巧路遇马伯硕，马伯硕也是出于好心替那妇人寻回了小女儿，就这样结识。

    后来也帮衬着些耗力的活儿，比如替妇人修补损漏的房顶雨檐一类。

    一回喝了妇人递给他的热茶，不久便觉头昏乏力，等醒来的时候，就成了“捉奸在床”。

    不管是大舅母、二舅母还是李牧几个兄弟，都相信马伯硕的辩解，奈何李琬琰仍然要坚持和离，马伯硕苦求无果，倒也看出了李琬琰对他已经情绝，没有再多纠缠。

    签了和离书，马伯硕向兰庭告辞。

    被问及打算，马伯硕倒也看得开阔：“我想带着一双子女仍然回铁岭卫去，铁岭卫虽然苦寒，不过我的父母家人都在那里，我那时愿意前来京城，并不是为羡慕京城的繁华，只是不想和琬娘分开，更不想勉强琬娘留在铁岭卫而已，但她既然舍得下这多年的情分，舍得下和子女骨肉分离，想必也不需要我们相伴了，那就各自安好吧，我与她的缘份，也注定就是这样浅薄。”

    还一再多谢亏了轩翥堂的相助，才让他免了无辜挨责刑杖，一场牢狱之灾。

    而大舅母也彻底和李琬琰绝裂。

    李琬琰不愿住在安乐院看母亲和弟妹们的脸色，求了陶芳林想依然搬去霁朗院住。

    这件事被周王一口否决：“吴王宫内苑，住进她这么个非亲非故的妇人是个什么规矩？连李大太太都不认她这个女儿了，李大郎也不愿再认她这长姐，她倒有脸求上咱们收容？也不想想若非咱们看在李家的情面上，为何给予个非亲非故的妇人关照，要么她便求得自己家人的宽恕，安乐院还有她容身之地，要么她就干脆离了吴王宫，爱去哪里且去哪里。”

    陶芳林“关照”李琬琰无非是为了恶心春归，自是不会为她与周王争辩，但眼珠子一转，这天便拉着李琬琰来找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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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从此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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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挑是生非被周王警诫了好几回，陶芳林这回终于学了乖，她不打算再和春归呛声，只说和稀泥的话：“李表姐也真是，明明和表嫂是姑舅亲，无非让表嫂另安排一处住地的事儿，她竟不好张这口了，光说要去外头住的置气话，这哪里合适？”

    “怎么大舅母不让表姐继续住在安乐院了么？”春归看向李琬琰。

    李琬琰的脸又黑了几分，冷笑道：“顾宜人又不是不知道，为着我坚持和马伯硕和离的事儿，母亲和大弟对我心生埋怨，连英妹妹都不体谅我的难处，我在安乐院住着既碍他们的眼，自己也不自在。”

    “大舅母和表姐是母女，大表哥与表姐是手足，虽说他们对表姐的行事并不认同，难免会因此责备表姐一段时日，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总会关照衣食居处，就这样还让表姐觉得不自在，旁人还真是爱莫能助了。”春归的点醒也就只能至此。

    李琬琰并非愚顽不灵，但却企图着能嫁进太师府做个贵妾，好彻底和她的“惨淡人生”挥别，她难道不明白而今的世俗，连寡妇再嫁都会受到诽责，更何况是抛夫弃子的和离妇？但她偏要相信老太太的话，认为老太太能够助她成事，春归再告诫她老太太有意将她置于绝路以便完摆控利用她妨害兰庭这长孙，还有任何必要么？

    什么人才是李琬琰最终的依靠？可笑的是她铁了心的要和所有家人绝裂。

    “旁人爱莫能助？”李琬琰却顿时恼羞成怒：“我这是在相求旁人么？表妹别忘了这都是亏欠我家该当补偿予我……”

    “我对外公对舅舅确然负愧，但我不欠表姐任何人情，所以从前也好今后也罢，我不会给予表姐任何补偿，尤其当表姐若自己都不再将自己视为李家女，我和便更加有如陌路了，安乐院里表姐都嫌不自在，吴王宫恐怕也没有另外的地方能容表姐栖身。”

    “顾春归，当吴王宫是私产，说到底不也是客居？吴王宫还轮不到当家作主！”

    “那么娘子何必来求我呢？娘子还请相求能够当家作主的人。”春归扫了一眼陶芳林。

    陶芳林：……

    她为了继续挑拨李琬琰给春归难堪，可没说周王殿下“不肯相助”的话，结果倒好，顾春归又把这个包袱推回到她的身上！！！

    陶芳林终于体会到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脚。

    李琬琰又哪能料到陶才人这靠山根本有名无实，气冲冲的从安平院出来后，还只顾泄愤：“顾氏真是恬不知耻，若不是她，我祖父和父亲怎会遭遇飞来横祸？她的荣华富贵可都是脚踩着祖父和父亲的尸骨才能享获，我就根本不该来找这等忘恩负义的小人！”

    陶氏只好陪着笑脸儿：“我虽同情李表姐的处境，但到底不像表嫂与李家表姐间才是实打实的姑舅亲，没有越过了表嫂，由我关照李表姐的道理，是以才劝李家表姐先和表嫂商量，怎知……总之是我的错，惹得李表姐白受这场气。”

    “所以还得要请才人给予方便，论是

    霁朗院也好，还是其余院庭，总之先让我从安乐院搬出来，免得受我大弟和小妹的白眼挤兑。我那大弟，打小就对我心怀成见，母亲又偏心他……我也真是命舛，我难道为李家做的牺牲受的委屈还不够？当年要不是我像卖身一样嫁去了马家，他们在铁岭卫哪里能够活得那样舒坦，而今回了京，攀上顾春归，我就成了弃子，凭什么他们个个都能荣华富贵，偏我就必须永远陷在马家那个泥潭里。”李琬琰竟把自己说得垂泪不止。

    但陶芳林却再无闲心安慰她，干咳了两声：“李家表姐，不是我不想帮，着实是……而今这情境，我也不能再瞒着了，这吴王宫，至少是内苑的事务，还真就靠表嫂作主，从一开始殿下便叮嘱我，让我对表嫂言听计从……表嫂既不肯给予李家表姐方便，她只要在殿下耳边言语一声儿……我才是当真的，爱莫能助。”

    李琬琰惊疑道：“殿下怎会？”

    忽然才醒悟过来，陶才人虽有才人的品阶，毕竟也只是个妾室，周王妃又和顾春归又有姐妹之名，顾春归可是认了周王妃的生母易夫人为义母的！

    李琬琰眼眶就越红了：“顾春归这奸巧的小人，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攀交了晋国公府，仗着有易夫人和周王妃给她撑腰，连陶才人都敢挟制！”

    这话却忽然触动了陶芳林的灵机，眼中一凉，笑容一深：“李家表姐可别误解，我们王妃是真贤良，从不会苛责侧庶，殿下让表嫂主持吴王宫的内务，可不是因为王妃的建言。”也就点到即止。

    李琬琰也果然生了疑。

    暗忖：顾春归随着周王于江南私巡，虽有赵副使在旁，但这么远的路程又辗转了不少地方，不怕找不到机会和周王孤男寡女私/处，她原本就不是个规矩人，说不定一跃成为太师府的长孙媳后，心生更大的贪欲！周王若是得储，且日后位及九五……

    念头一及此，便忍不住要确证，但陶芳林自然不会亲口说出诋毁的话，飞快转移了话题：“所以我只能劝慰李表姐，还是先忍一时气辱，李大郎对再是凉薄，毕竟也不敢做把和离的长姐驱逐家门的恶行。”说完还长叹一声。

    李琬琰顿时焦急：“我再留在李家，况怕是活不长久的……”

    她要再留在安乐院，就算日后随周王离开南京，她也必须随家人回汾阳，为祖父、父亲服丧，她的母亲和大弟岂不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阻止她往京城？况怕就算除服后，也连大门都不再让出，纵然赵府的太夫人还记得应诺，母亲一口拒绝了太夫人也没有强行把她纳入太师府的道理。

    所以李琬琰才非要和家人绝裂，逼得家人将她驱逐除族，她才能自己作主婚嫁。

    但这些话是不好和外人直言的。

    李琬琰哭得就更凄凉了：“我也不再瞒着才人，我那大弟李牧着实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荣华富贵就敢昧着良心不择手段，才人也看在眼里了，顾春归根本不赞成我和离，是因她认为李家出了个和离妇会对她的声名有损，李牧而今是一门心思巴结

    顾春归，他根本就容不下我继续活着。

    过去有祖父和父亲在，李牧还会心存顾忌，如今两位亲长已经被顾春归害死了，李牧作为长子，家事还不由他说了算？我母亲偏又是个糊涂的，刻守着夫死从子的教条，根本就不想也不能够保我。

    我也不愿为难才人，只是……我在太师府的时候，看得出江太夫人是个善心人儿，而今我走投无路，也唯有相求着太夫人收容了，我手上也还有些微薄积蓄，回京的盘缠不用发愁，只我一个妇道人家，南京离京城又是山长水远，唯有相求着才人安排靠得住的人送我回京。”

    陶才人终于恍然大悟了。

    难怪李氏好端端的坚持要和丈夫和离呢，感情打的是给赵兰庭做妾的主意？她也真够不自量力的，不过，李氏犯蠢有犯蠢的好处，白白送上前来给她利用，她若不成岂不可惜？

    所以这晚，陶芳林便把李氏的请求告诉了周王：“这妇人说得虽是假话，把她所有的血缘至亲都一口气诋毁中伤，却也能看出她一心要进太师府为妾的决心，真要把她强行留在安乐院，指不定她还会闹出多大风波呢，顾宜人是势必不会容李氏这一人，有损外家的名声门风，所以妾身是想，不如先成了李氏，也算断绝一个隐患。”

    这话听来虽是为了春归和其外家着想，但陶芳林的言外之意可没有这样的善良。

    她也是看出了周王对春归的企图心不死，那么把李氏送去给老太太“聚首”，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让赵兰庭和顾春归夫妻之间产生嫌隙，对于周王的企图心有利无害。

    周王一这回果然没有再喝斥陶芳林“多事”，一番交待。

    陶氏次日就找到了大舅母，把李氏那番话一字不漏说给了大舅母听。

    大舅母气得脸色发青，对长女也彻底放弃治疗了：“她这样中伤她的尊长和手足，看来是铁了心的要和家门绝裂了，我也留不住她，想来她的祖父和父亲也不需要这样的不孝子孙服丧，我这就写封切结书，了断李琬琰和汾阳李家的干系，陶才人帮不帮她，陶才人自个儿看着办吧。”

    到底是让李琬琰如愿以偿了。

    大舅母见都不愿再长女一面，倒是李牧借着给予切结书的时机，和他的长姐进行了最后的谈话。

    “大姐可得考虑好了，一旦收下这封切结书，与母亲，与我，与汾阳李门所有人便是如同陌路，从此生死各不相干，荣辱各安其命。”

    李琬琰毫不犹豫就收下了那封切结书：“我只恨我早没有痛下决心。”

    李牧冷冷的看着李琬琰：“这样无情无义，我还得顾及毕竟和曾经为血亲手足，听好，我最后一件为着想的事，便是倘若日后有人问起，我会承认是因执意和马世兄和离，汾阳李才将驱逐除籍，只要信任的陶才人不四处张扬，我李牧绝对不会声张为了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诬谤亲长手足的恶行，李琬琰，望今后好自为之。”

    而周王也把这件事，理所当然的告诉了兰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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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不可尾随

    周王说起这事时是一派调侃的口吻。

    “迳勿这才貌双全可真名符其实，也难怪桃花旺盛。”

    “不要侮辱桃花。”某人很淡漠。

    但周王没理解错的话，赵副使是接受了才貌双全的恭维？调侃着反倒是自己却忽然觉得怪不是滋味了，周王摸了摸鼻梁：“那到底送不送李氏去太师府啊？你好歹给句准话，否则又该埋怨我添乱了。”

    “老太太要的人，就给老太太送去吧。”兰庭这回倒没有声明事不关己，他拍拍周王的肩膀：“知道我最羡慕殿下的是什么？殿下当真是有位好祖母。”

    周王：……

    一点都不觉得被安慰到了是什么心情。

    “那我可就真安排人手送李氏去太师府了。”他追着兰庭确定。

    “安排吧。”

    “可安排亲卫护送显然不合适，我也不愿在这关键时刻调走个亲卫，想来想去只能安排个小宦官，宫人倒是可以抽调出个把……”

    “那就有劳殿下了。”兰庭显然不愿更多过问。

    “迳勿，这事……你不和令内先商量下？”

    “不用。”兰庭头都不抬：“李氏和内子已无瓜葛，她现在既然已是老太太的人，我可以决断满足她的意愿，送她和老太太团聚。”

    周王：……

    很好，李氏竟然就这样成了太师府老太太的……妾室？

    赵副使真是相当诙谐了。

    但春归到底还是知道李琬琰即将启程前往京城的事，她也根本不愿过问。

    李琬琰毕竟是大舅舅的女儿，春归当然不是全然不顾她的安危，不过所谓的强扭瓜不甜，倒也不仅仅限制于男女之间的关系，同样适用于亲情，不过春归敢肯定的是，李琬琰就算自寻死路，她还不是必死无疑。

    至少对于那个杀害外祖父和舅舅的元凶而言，没有必要把李琬琰也灭口，李琬琰留在吴王宫也好，前往京城也罢，都不会有遭受飞来横祸的风险。

    可以说只要春归还愿意给李琬琰一条活路，她就不会死。

    给条活路，这就是春归对于李琬琰这表姐，最大的宽容了，看在的是她的体内，毕竟流着大舅舅的血液。

    李琬琰走的时候，也就只有陶芳林送了一送，送到吴王宫的门口就止步了。

    春归这天忙着赶制冬衣，是孝敬两位舅母的，自是不需精美的绣工，但缝制时针脚必需精细，春归只能够靠着力尽所竭，关照两位舅母，这样她才能够减轻几分愧疚，有些悔恨难以启齿，她知道自己所做的远远不足够报答亲人，但她不能因为难以报答就什么都不做。

    忙了大半日，着实有些头昏目眩、肩酸腰痛，春归才终于趁着这日阴雨稍歇的近晚，就在安平院里散步一阵儿，后来又坐在凉亭里缓一口气，今日有些不同的是，眼看已经到了傍晚，夕阳却散发灿光，拖缓了暮色逼近的步伐。

    京城的这个季候，也不知有没有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数日前收到易夫人的书信，知道明珠一切安好，已经将近临产，也许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

    她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孩子，应当就是明珠所生，很庆幸，不管有多少事情已经改变，这个孩子的降生没有出现差错，日后倘若她回到京城，这一次，应该不用躲避着羡慕，她能够抱着那孩子，逗他喊自己姨娘了。

    春归早已确定在原本的轨迹里，自己一定就是周王府的顾才人。

    这应当不符合她的意愿，但原本的命运，没有另外的道途可以容她选择，她不是轻践性命的性情，固然百般不愿，为了活着，应当会顺从安排。

    但应当不会妒恨明珠的吧。

    可在多数人眼里，周王为了她，可能会宠妾灭妻，如果命定不改，她确定的是必然会疏远明珠的孩子，不让人具备危害那孩子再栽赃给她的任何借口。

    过去而今，原定眼下，纷纷乱的纠葛和线索，一时让春归陷入了沉思。

    娇杏就是在这时急匆匆进来安平院，她先一眼看见的是菊羞，不知为何坐在院门边上的廊庑底下发呆，她便过去问道：“阿菊妹妹，我要有事得禀报大奶奶，未知大奶奶现在何处可还方便？”

    就见菊羞呆呆直直看着前头长叹一声儿。

    娇杏转过来去就看见了独自坐在凉亭里的春归，虽隔得有些远，不难辨清的是眉宇间的忧愁郁虑，才知菊羞那叹气的因由，又道：“那我这就去见大奶奶了。”

    菊羞没说话，自然也不阻拦。

    娇杏才往凉亭的方向走去，她一靠近，春归便瞧见了她，也没觉着有什么蹊跷可疑，菊羞对娇杏

    的态度早有改观，不再时时提防为难，莫说这时她是在院子里闷坐，但凡没在屋子里处理要紧的人事，菊羞都不会让娇杏等着由她先来禀报一声了。春归摆摆手免了娇杏礼见，听她说来意。

    “今日午后，华郎君看了阵书，就出了院门儿，奴婢远远尾随着。”

    “不是让你不可尾随吗？”春归凝重了神情。

    “奴婢小心得很，起初并没让华郎君察觉。奴婢尾随着华郎君，先见他去了安乐院，应是和李二郎君说了会子话，也就一柱香的时间，出来后便绕去了琼林苑，只是奴婢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华郎君似乎进了琼林苑的一间斋舍，门窗关合着又看不真切，奴婢原本想藏在斋舍外的楠竹丛里，等着看华郎是否和人约好了在这里碰面，怎知刚躲进去没多久，莫名就被人从后头掩住了口鼻，没一阵儿就觉脑子里迷迷糊糊昏了过去。”

    春归听得心里发紧，上上下下把娇杏打量一番，见她身上并没有显眼的伤痕。

    “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是在那间斋舍里，奴婢便赶忙离开了琼林苑，向大奶奶禀报。”娇杏多少有些自责：“奴婢原本以为没有惊动华郎君，到这时竟也无法肯定是华郎君发觉了奴婢在盯踪将奴婢迷晕了，还是被另外的人看见奴婢在后尾随，无论如何，况怕都是已经打草惊蛇。”

    她说到这儿又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回头看见是青萍也来了近前儿。

    “大奶奶，出事了，华郎君突然腹中绞痛，在安乐院昏厥过去，李二郎君连忙去请了大乔……大乔竟说华郎君是中毒，而娇杏，竟不见踪影。”

    娇杏愕然：“华郎君中毒？这怎么可能？又怎会是在安乐院毒发？”

    春归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两眼直盯着娇杏。

    娇杏脑子里也忽然一声轰响。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明明站在这里，青萍却像根本看不见她的情境？竟然还说她不见踪影？！

    “我明明……”

    “青萍你先去安乐院，我随后就来。”春归先打发了青萍，她又看向一侧，许久不见的玉阳真君在此时“显灵”，不见他步伐如何移动，攸忽便已经接近了。

    娇杏的脑子里又是一阵轰响，怔怔看着玉阳真君。

    她这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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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又见“毒杀”

    “娇杏她，已然是……”春归甚至不忍问出那句完整的话。

    玉阳真君冷冷淡淡：“没错，她已经是亡灵了。”又扫了一眼半是震愕半是惊悟的娇杏，玉阳真君曲起手指只在虚空冲着娇杏额头玩笑般的一弹：“有的人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或许是因死前遭遇突袭，魂灵出窍时过于惶恐，没有及时舒醒，还以为自己仍然活着，但现在，她应当已经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春归只觉眼睛发涨，又有一个人因她而死。

    但娇杏却冷静了下来：“大奶奶不用为奴婢伤心，奴婢灵知已醒，明白人生一世谁也难逃生老病死，且奴婢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惊惶，起先蒙昧糊涂，只因急于来见大奶奶禀报遇袭之事。”

    春归强忍着哽咽，她想这时再说负愧的话其实已经于事无补，娇杏想必也不需要她的悲哭，却到底忍不住一声叹息：“丹阳子说你跟着我会遭遇不测，那时我就应当让你离开的。”

    “是奴婢自己不愿离开，奴婢这一生从来没有敬仰之人，除了大奶奶，能在大奶奶左右服侍就是奴婢的幸运了，奴婢命舛，不像梅妒和菊羞两个那样幸运，是自小服侍着大奶奶，奴婢甚至一度还想不利于大奶奶，但大奶奶并不因此便苛责奴婢，大奶奶甚至还愿意点醒奴婢，一时行恶，便将终生陷于歧途，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奴婢原本无依无靠，甚至连血缘亲人把奴婢也只看作一件能够换取衣食饱暖的器具而已，只有大奶奶愿替奴婢着想，就算因奴婢的过错对奴婢并不信任，到底不忍心将奴婢驱逐，奴婢在柴娘子居宅，虽是今生里最惬意最踏实的一段日子，但奴婢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能回到大奶奶左右服侍，因为在奴婢眼中，大奶奶才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不能白享大奶奶的照庇，奴婢无能，却有回报之诚。”

    娇杏这番话让春归更加难过，她是真不知当初的决断到底是对是错了，要能狠心干脆把娇杏送回汾阳，她也许现在还活着，不会客死异乡，亡于阴谋。

    “现在我也不多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娇杏，我大概明白了今日这起事故的前因后果，我唯有向你承诺，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放过害死你的凶徒，这也许并不是对你的告慰，只是我安自己的心而已……往渡溟沧去吧，望你下一个轮回不再为奴为婢，比这一世更加顺遂。”

    “大奶奶，奴婢并没看见往渡溟沧之路。”

    这便是心存妄执，春归不由蹙起了眉头。

    “奴婢很清楚自己的妄执，奴婢仍想听令于大奶奶，回报大奶奶给予奴婢的恩情，奴婢生前是个无用之人，好在眼下成了亡灵，总算是能为大奶奶尽绵薄之力了。”

    但这不是春归乐见的事。

    玉阳真君冷笑一声：“妇人之仁，你这时让她离开，她也只能在世间游荡直至魂飞魄散，可别想着让我‘法外施恩’消除她的妄执，这种事比杀人害命还要伤我修行，我可不愿渡劫时遭受天谴。”

    就知道这玉阳真君没有长着一副慈悲心肠，看来这漫天的神佛着实是冷酷无情，根本当不起凡人的供奉敬仰

    。

    “你知道什么！若不是……”玉阳真君洞悉了春归的暗诽，这回竟然喝斥出声，但可惜的是他只喝斥了半句，就又是一声冷嗤：“我真犯不着和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

    春归却恭恭敬敬向玉阳真君施了一礼：“凡夫俗子不懂天界之事，有冒犯处还请神君见谅，小妇人更不敢为难神君行不可为之事，只求神君能效从前赋予渠出之特权，延缓娇杏大限之日。”

    她只能把娇杏留在身边，协佐她最终挽回浩劫看来才打消娇杏的妄执，但普通魂灵不能在人世逗留太久，春归更没有一分把握尽快铲除那个暴君彻底改变世事，她只能相求玉阳真君能像对待渠出一样，赋予娇杏特权，才有机会相助娇杏往渡溟沧再入轮回。

    但春归不确信玉阳真君还能否答应她这一请求。

    “真君起初肯发善心，赋予小妇人再与魂灵沟通之异赋，提醒小妇人世间恶劫已经迫在眉睫，但并非没有办法挽救，足见真君并非真正的铁石心肠，是不愿坐视天下沦为死域的，虽说我不知真君为何心生犹豫，打算收回善心，不过对于真君而言，无论何时阻止凡俗的行为都不算迟，真君总不至于心忧我有娇杏相助，就能与神君您抗衡吧？”

    春归略微用了点激将之法。

    事实证明就算是对天上的神仙，激将法有时确能发挥效用。

    “罢了，本神君答应你这请求倒也无妨。”玉阳真君一挥手，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春归长长的吁了口气。

    娇杏也长长的吁了口气：“这样一来，奴婢就能久陪在大奶奶身边儿了，更妙的是奴婢和其余丫鬟都不一样，甚至比梅妒、菊羞两个还要殊重，这可是奴婢生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娇杏甚至都有几分雀跃了。

    春归无奈地看着她，又低头忍褪了眼里的泪光：“真是个傻子。”

    跟着她有什么好的，要不是跟着她，也落不到这死于非命的终果。

    “娇杏，你而今已是亡灵，不再是我的奴婢了，我感念你担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一意协佐我的情意，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从此你和我之间，是非比寻常的关系，我们不再是主仆，我们是盟友，你跟我说话，不要再自称奴婢。”春归说完话便往安乐院去：“你先回琼林苑那间斋舍去吧，看看你的遗身……应该有显见的伤痕。”

    根据娇杏刚才提供的时间线，她应当是午末未初时分遭遇袭击，可直到现在才清醒，春归估计凶徒并没让娇杏立时毙命，至于原因，应当就是为了把华霄霁择清，所以华霄霁才会折返安乐院，并在安乐院毒发。

    凶徒之一必为华霄霁，至于有无其余的人……春归偏向于有。

    华霄霁在她心目中已经遗下罪凿，但春归当然还要过问这件事案。

    安乐院里一片混乱，大舅母与二舅母都焦急得踱步徘徊，李牧倒是相较冷静沉着，试图询问弟弟李司事发经过，但李司这时仍然深陷在震惊的情绪之中，难以置信喃喃自语：“华君怎会中毒？华君怎会在安乐院中毒？是谁要加害华君？怎会有人要加

    害华君？”

    春归人一到，就被大舅母、二舅母和华英先围住了。

    “万幸乔大夫来得及时，才救下了华郎君的性命，可华郎君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清醒，就更不提好转康复了，乔大夫又已经让几个仆从把华郎君送回了居院，我们都没听乔大夫说华郎君究竟是中的什么毒，又是怎么中的毒。”大舅母抢先说道。

    “早前的时候，华郎君又来和二郎闲叙，他们两个就在二郎的屋子里喝茶，是我让梅妒姑娘帮忙添水，可二郎和华郎君是饮同一壶茶，二郎却安然无事。”二舅母补充道。

    华英压低了声儿：“华郎君进门的时候，我正好抄累了经书，在院子里散步缓一缓筋骨，当时便瞧见华郎君脸色仿佛有些不对，似已经觉得不适……但我也不能肯定，毕竟华郎君若真觉得体染不适，总不至于还硬撑着和哥哥喝这么久的茶水。”

    春归便先安抚他们：“阿庄既没验看安乐院的茶水，足证华郎虽然确诊为中毒，但并不是在安乐院里中毒，所以两位舅母和英妹妹都不用过于担心，这事和安乐院并没有干系。”

    大舅母先就舒了口气：“虽说有人谋害华郎君之事的确让人惊心，华郎君遭遇此飞来横祸又着实让人难过，但我还是庆幸到底和我们一家人没有干系，春儿，不瞒你说，我早前几乎以为是居心叵测之人仍不放过我们一家，华郎君是受了咱们的连累，虽然经乔大夫妙手回春，到底白受一番罪，让我们怎能安心？”

    “可到底是谁企图加害华君呢？”李司这时仍为好友遭此劫难满腹忧愁。

    春归看着李司，心中一痛，她不知当李司知道所有真相后将会多么自责，她能做的也就是，瞒得了一时是一时。

    “我这就去追察，二表哥放心，有阿庄在，必能保华郎康复无虞。”

    李牧却依稀有了一种猜疑，见弟弟竟想跟着去华霄霁的住处，没等他开口便先提醒：“江南四省而今情势紧张，吴王宫里又多阴谋诡谲，为防万一，二弟最近还是莫与华君再来往更好，这个时候，我们至少不能再给迳勿和表妹添乱。”

    春归十分感激李牧的周密和体谅。

    又当她往华霄霁居院里去的时候，青萍便禀报了更详实的内情：“大乔说华郎君中的这毒，并非常见，而是大内密档才有记载，中毒者至少得等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且毒药还不能消融于茶水里，华郎君并没有在安乐院进食过茶点之类，所以应当不是在安乐院中的毒，毒药是呈晶粒状，且口感略为发甜，除不能融解于茶水外，与蔗糖十分近似，而今日午膳有一道白水蒸芋片，正巧得蘸蔗糖食用，华郎君院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娇杏去内厨领来，而娇杏，却不知所踪。”

    乔庄一当断定华霄霁中的是什么毒，无疑立时就想到了毒药有可能施加在哪里，而娇杏是负责照顾华霄霁衣食起居的人，乔庄一定会先行盘问她，但娇杏却已经被害死在琼林苑的斋舍里，当然不会留在居住的院舍，乔庄应当是通知了汤回立即禀报春归，而青萍入内传话的时候，她并看不见娇杏的亡灵其实正在安平院的凉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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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几乎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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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赶到华霄霁住处的时候，周王和兰庭均已闻讯而至，而兰庭甚至已经下令在吴王宫里搜寻娇杏的行踪，有这两人坐镇，春归其实并无留在此处的必要，但她还是想亲口询问一下乔庄。

    “辉辉这是从安乐院来？”兰庭先问。

    周王琢磨了一下，才明白兰庭为何会有此问，心里便产生不合时宜的一闷，没多想也张口问道：“李家两位世母可曾因此事受惊？”

    华霄霁是在安乐院中毒，而李公父子三人尚且不及治丧安葬，竟又闹生这起祸事，春归先往安乐院安抚外家的亲人是理所当然，至于华霄霁的死活，周王目中一冷，他已为兰庭的分析折服，相比起那个不知去向的花下死检举赵时周的线索，华霄霁的言行更多蹊跷，嫌疑也更重，尤其是今日莫名其妙突然中毒，不知是被灭口还是一场苦肉计。

    他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

    “舅母他们无妨。”春归问兰庭：“阿庄怎么说？”

    “我就等着辉辉来一同细问阿庄。”兰庭先示意春归落座，他才自己跑了一趟去把守在华霁霄病榻边的乔庄喊了过来，先问：“首先，华郎所中的毒是否致命？”

    “虽说难敌砒/霜、鸩毒一类剧毒强效，不过这种毒药却十分罕见，普通医者无法医治，又更接近于急腹症的症状，所以容易造成误诊，十二时辰之内若不能解毒，中毒者便再难以回天，当然致命，不过我正好识得此毒，也谙知解毒方法，所以这样论来又不算致命了。”

    显然就连乔庄都对华霄霁中毒一事心中存疑：“这种毒药造成的症状，与急腹症不同的是中毒者除了腹痛如绞之外，眼白处会出现针尖大小的乌斑，翻开下眼睑能见，若失治，不会造成中毒者七窍流血，便是经验稍有不足的仵作都可能作出误断，这种毒药存在隐蔽性，用于暗杀倒不算什么奇怪事。”

    “刚才我听青萍说，这种毒药大约会在一个时辰后发作？”春归问。

    “是至少一个时辰后发作，一般而言，中毒者为年轻体壮的男子发作得更加迟缓。”

    “那可有办法造成中毒者刚好在一个时辰后发作？”

    “有，增多剂量即可。”乔庄道：“直接吞服三克以上剂量，就一定能在一个时辰后发作。”

    “所以，华郎君并不定是在午饭时中毒，有可能中毒的时间是在毒发前的一个时辰。”兰庭蹙眉道。

    “的确有此可能。”乔庄又道：“不过午饭时剩余的蔗糖已经被清理，而今无法断定蔗糖里是否有毒且加入了多少剂量的毒药，故而也无法准确推断出华郎中毒的时间。”

    但华霄霁后来折返安乐院，不足一个时辰，兼且他两回前往安乐院都没有服食茶水之外的其余食物，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在安乐院里中毒，如果他真是被人加害，凶徒最有可能是在午饭里那碟配着芋片的蔗糖里动了手脚。

    疱厨的人都是周王心腹，就这样春归还不算完全放心，所以制定了不由厨房的人配送饮食的规矩，各处都有下人奴婢，由奴婢自往选取熟食，这个过程取餐者和疱厨甚至无法直接接触，这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了疱厨针对性投毒，而一般情况下能够经手饮食的仆婢都乃主人心腹，且就算投毒，这类仆婢也会难逃嫌疑，极其易于锁定，这便再次减少了投毒的可能。

    正如此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华霄霁自己服毒，要么娇杏就是那个投毒的凶手。

    但在春归看来，显然只有前者唯一可能了。

    娇杏已经遇害，急着找到娇杏的尸身对案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春归没有提醒。

    而就算吴王宫范围极大，迟早也能搜到娇杏的踪迹。

    华霄霁还没有这么快清醒，周王等三人自然不需要在此等候，春归又另外安排了个宫人留在这里和乔庄一起照看，便先和兰庭回到了安平院。

    菊羞已经和乘高取回了晚饭，因为娇杏仍然“察无踪迹”，丫鬟们的神情都十分凝重，菊羞甚至先用银针验毒，自作主张地把每一样饮食又都尝试一遍。

    “不用如此，比如华先生中的这毒，便是在一个时辰后才会毒发，先行试毒不能保证安全。”春归没告诉她们其实这起投毒案根本就是服毒案，与和柔曾经用过的手段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辉辉既然留下娇杏在吴王宫，应当不会疑她另有居心吧。”兰庭并不是疑问的口吻。

    “我前几日召了娇杏来，问过她华霄霁的言行可有蹊跷，这丫鬟是个有心人，应当料到我已对华霄霁起疑，我虽提醒了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她应当不会以

    她自身的安危为重，我猜……华霄霁今日应当发觉了娇杏的盯踪，不得不……杀人灭口。”春归的语气更加笃定。

    “这又是我的疏忽。”兰庭着实懊恼。

    “拿住一个华霄霁并不能保证察出一应凶徒，大爷的决断是出于慎重和理智，谈不上疏忽。”春归便起身：“我今日着实没有胃口，便不陪大爷用饭了，大爷请慢用。”

    她已经看见了娇杏，就等在她的卧房门口。

    关上门，一室的昏沉寂静。

    “如何？你的遗身……”

    “是被匕首刺破腹腔，凶器已被凶徒取走，奴婢……我……在我看来，伤口其实并不会立即致命，我应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亡，更可能是在昏迷中身亡，所以死前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刹那间只觉头昏脑胀，竟都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了……”作为一个远比生前的凡体“真知灼见”得多的魂灵，娇杏现在才觉自己竟然没有立时醒悟已经命丧黄泉，晕晕忽忽跑来报讯的行为着实荒唐可笑。

    “没有一刀致命，这就是在排除华霄霁的嫌疑，我推断，华霄霁是约了人在琼林苑的斋舍里碰面，且他并没有发现你在后盯踪，但和他碰面之人却发觉了你藏身在楠竹丛中，这人立时警觉华霄霁已经引起了我的怀疑，但他不能确断你掌握了多少隐情，对华霄霁及他是否致命，他先将你迷晕，让华霄霁吞服毒药，接下来华霄霁才折返安乐院，华霄霁的同谋再将你杀害。

    一来，仵作应该能够验明你是何时遇袭何时命绝，当时华霄霁却在安乐院，有我舅母及表哥等等人证，他就不存行凶的嫌疑；再者，华霄霁的居处已经无人，倘若华霄霁回到居处后毒发，不能够及时请医解毒，华霄霁就有性命之忧。”

    “可那凶徒，为何不把华霄霁与我一齐灭口？”娇杏疑惑不解。

    “华霄霁于他们而言，应当尚有利用之处。”春归沉吟片刻又道：“又或者是幕后元凶先行为了转移嫌疑的事，抛出了花下死这条线索，多少让其党徒误解了华霄霁的重要性，事发突然，这凶徒拿不准该不该把华霄霁灭口，仓促间才作出这样的决断。”

    “我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盯住一个人。”

    可当娇杏听闻那人的名姓后，又却是满面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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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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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霄霁是次日清晨才醒，又是近午时，兰庭才抽空赶去看望。

    这个时候娇杏的尸身已经在琼林苑找到了。

    “华先生可还记得昨日事发经过？”当兰庭问得华霄霁脑袋已经不昏了，腹痛的症状也已减轻，无非是觉得周身乏力但显然已经再无性命之忧后，才颇带关切的询问。

    这一刻他就发觉了华霄霁的目光有些躲闪。

    “小人记得午饭后先是看了会儿子书，照常去安乐院去寻李贤弟，想陪着他说阵子闲话以解心中悲苦，因见李贤弟今日着实打不起精神，就没久坐，大约一柱香的长短吧，小人便告辞离开，待回到居处，才发觉连娇杏都不知道去了何处，小人又看了一会儿子书，读到一篇妙文，内容正好是前不久和李贤弟争论过的话题，一时间摁捺不住，又去了安乐院。

    坐没多久，就下起小雨来，李贤弟纵然没有多少兴头，也只好陪着小人品茶等雨歇止，谁想小人忽然就觉腹中绞痛，紧跟着便没了知觉，后头发生的事，还是今日听乔郎君隐约提到一些，但小人，着实是不知……好端端的怎会有人意图毒杀小人？”

    兰庭叹息一声：“先生身边婢女娇杏，尸身今日在琼林苑的斋舍里被发现了，是被匕首所伤，血尽而亡，案发时应当正是先生再次前往安乐院的时候。”

    “这……”华霄霁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连娇杏也遇害了？”

    仿佛终于是冷静了，这下子连目光都没躲闪一下，华霄霁表现出的俨然就是震惊、惶惑。

    “是我的疏忽。”兰庭苦笑：“婢女娇杏应当早为敌党唆买，投毒加害先生后又被吴王宫的耳目灭口，但因为琼林苑地处僻静，昨日下昼又下了一场小雨，无人目睹娇杏是与何人在琼林苑碰头，娇杏虽然已经罪得其咎，但帮凶尚未找到，先生虽因诊救及时已经脱险，不过对身体仍有损碍，庭，向先生道罪了。”

    “快休如此。”华霄霁忙道：“阴谋诡谲原本防不胜防，赵副使何错之有？只小人不解的是，小人这等无能之辈，哪里值得敌党冒险加害？”

    “昨日，庭在先生住处，发现一封认罪书，这封书信表面看去乃先生遗笔，承认泄露了内子之外家亲长前往汾阳是因何事的要秘，因为自责懊悔，导致酒后失言，被娇杏听闻，以此把柄勒索先生予其钱财，先生设计将娇杏引至琼林苑，将其匕杀，不过娇杏毙命之后，先生更加懊悔，冷静下来后又担心娇杏已经将先生所作所为曝露，先生害怕仍是罪责难逃，故服毒自尽。”

    “什么？”华霄霁又是大吃一惊。

    “不过经庭验看，确定此封书信乃他人效仿先生笔迹，为伪造。不瞒先生，内子外家亲长遇害一事，日前已显露蛛丝马迹，疑为庭之族叔泄密，或许，敌党是欲栽赃先生，以洗清赵时周的嫌疑，但娇杏投毒之后，自己也无法脱罪，她不可能不顾自己的性命，所以，应当是吴王宫的耳目诓骗娇杏，称有门路助她逃出吴王

    宫，但吴王宫已然加强戒备，那凶徒根本无法助娇杏逃脱，逼于无奈之下，只好连娇杏也一齐灭口。

    虽然说凶徒编造先生服毒自尽的说法颇为荒唐，不过娇杏乃内子的婢女，又是内子亲自嘱咐娇杏服侍先生，而先生中毒，娇杏势必脱不了干系，若深究，说不定连内子都无法洗清嫌疑，但凶徒确信庭不会错怪内子，因为泄密之人，伤害的正是内子的亲长。

    在凶徒看来，既然庭确信娇杏不可能主动加害先生，那么只能相信先生虽行为了恶罪，却因良知未泯最终服毒自尽的表象，而娇杏，则是因一时的利欲熏心，自寻死路。不过凶徒万万没想到的是，先生今日会去安乐院，且是先后两回，之后一回甚至因为下雨的缘故被困在安乐院，导致竟然是在安乐院毒发，及时得救，琼林苑案发之时，先生根本不在现场，且先生要是决心服毒自尽，怎会再去安乐院？

    正因为诸多疑点，庭才留意先生这封所谓遗笔，经过和先生的笔迹细心对比，确定这封书信并非出自先生之手。”

    所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华霄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来所有的事都如那位所料，赵迳勿果然会作出这样的推论，不管娇杏是不是听赵迳勿夫妇二人指使开始盯梢他的行踪，也不管娇杏之前有无发现他和那人碰面，早已经把这消息上报……只要他服毒，经历此九死一生，赵迳勿多半便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

    这下子百口莫辩的人，应当就会变为或许根本还不知道李公遇害一事的赵时周了。

    看来那人推断娇杏并非顾宜人的心腹，也是实情。

    所以娇杏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指令，无非因为李公遇害，赵迳勿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看谁都可能泄密，又因自己后来擅闯议商的行为的确过于显眼，赵迳勿才召了娇杏问话，娇杏却急于立功，自作主张盯踪他，就算娇杏发觉了他和那人已经在琼林苑碰过面，但拿不准是否和泄密之事有关，所以没有急着请功。

    这一次，总之是涉险过关。

    但华霄霁虽然是如释重负，心里却并没有丝毫雀跃之情，似乎更加的不是滋味了。

    他的确……当李公父子三人遇害之事传至南京，他心里大是震惊，他泄密时根本就没想到李公父子会惨遭死祸，他坚定的信心开始摇摆不定，他发觉自己仿佛是受了欺瞒，难道说在京城找上他的那人，根本不像自称的一样刚正不阿，难道说李公提供的线索真与那人……是那人效忠的皇子在私造武器准备谋逆？

    周王的品性根本就不像那人所称的恶劣，赵迳勿也并不是表里不一？

    如果真是这样，连娇杏都不该死了，而自己才是……

    罪行累累助纣为虐的人？

    可万一是自己误解呢，万一李公遇害还有别的隐情呢？毕竟那人明明可以把他灭口，却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竭尽所能的仍在庇护他继续潜藏，对自己俨然是十足信任啊。

    一定是自己多疑了。

    华霄霁暗暗说服自己，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时，有如吕氏春秋里那个掩耳盗铃的愚民。

    而这一日，春归主动约见周王。

    为的当然是告诉周王娇杏“亡灵有知”的事。

    “这样说华霄霁必然是内奸，李公三位遇害一事正因他泄密，娇杏是因为盯踪他才被杀害。”周王神色沉肃。

    “外子应当也是如此认定，不过我却并不认为外子误信了华霄霁的品行，他确然是内奸，但他应当不是为荣华富贵所诱，多半是受人欺诈，错投了恶主。”春归道：“华霄霁起先是理直气壮，并不曾显示出心虚的模样，否则外子不至于毫无察觉，但继孟治一案后，外祖父三位亲长遇害，外子开始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同时，华霄霁也显现出了心虚，外子对他生疑是情理之中，不过对华霄霁的动因判断有误。”

    “所以说，这个时候就算我们刑问华霄霁，他也不会如实供诉？”

    “多半不会招供。”

    “那么顾宜人可对与华霄霁接头之人也有了判断？”

    “的确，我有怀疑之人，但需要罪凿，我已经作了安排。”却并不想与周王详说的模样。

    周王便也没有追问，只道：“这回又要假莫问之口提醒迳勿么？”

    “没那必要。”春归摇头：“这桩案件横竖都会拖延一时，外子知道怎么做才不至于打草惊蛇，我今日与殿下见面，一来是想告诉殿下华霄霁已是罪凿，另外是想知道，殿下应当不至于放弃潘存古那条线索吧？”

    “这是自然。”周王颔首道：“不过我们行事必须更加小心，否则，惊动对方，潘存古都怕难免杀身之祸！那这条线索就可能彻底被斩断了。但我们与潘存古并无交从，李公又已遇害，只怕极难说服潘存古开口了。”

    “这事不难，因为我们而今有了娇杏相助，只是为防万一，还是待途经汾阳时再行察探为好，殿下除了安排人手护好潘存古莫被灭口之外，暂时可以摁兵不动。”

    周王颔首，又听春归说道：“其实我在想，对方为何要杀害外祖父三位亲长，而不干脆将潘存古灭口彻底断绝后患，是否潘存古实则与那关键人交谊匪浅？”

    “迳勿也有这样的怀疑，所以我们已经在暗察潘存古的亲朋故交。”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看来这件事，兰庭竟然和春归完全没有沟通过？

    这是不是说明，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并没有错，这两人之间的确已生隔阂？

    但周王忍着激动佯作什么也没有察觉。

    “日后我不会再来明河榭与殿下私见了。”春归却突然说到：“玉阳真君应当也不会再现身，会否还会引导亡灵寻我提供线索也不确然，如有必要知会殿下，我会托莫问往见，殿下有何询问之事，也请让莫问转告，他是可信之人，也不会多事追问隐情，殿下无论有何话，对莫问皆可直言。”

    说完，行礼，告辞。

    留下周王在明河榭中蹙眉独坐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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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陈郎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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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王宫里再次发生人命案，自会引起不少人关注议论，比如陶芳林，听说春归死了个婢女，且还是这婢女险些没把华霄霁毒杀，竟然尤其的兴灾乐祸，这天又忍不住私下和淑绢嚼舌根：“梦里赵兰庭娶的根本不是顾氏，所以哪曾发生过这多疏漏？居然闹出自家婢女险些把自家僚客毒杀的笑话来？所以说啊，顾氏哪里真能称为才智不凡了？说到底还是仗着她那副好姿色罢了，只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她注定就没有那等福泽，她啊，怎么祸害赵兰庭我懒得管，只要不会再连累殿下。”

    又这回就连丁氏竟都对这一件事心生好奇，这日专程去找楚楚闲聊：“娘子可见过那娇杏？”

    “并未见过。”

    “我是在安平院偶然见过一面，看上去也是弱质纤纤，怎想到她竟然胆敢杀人害命！难怪连顾宜人都被她瞒骗过去了，险些让她闯出大祸来！”

    “说起来妾身仿佛听都不曾听过‘娇杏’这人名儿，也不知她原来也是顾宜人身边服侍的奴婢。”

    “娇杏原本就不算顾宜人屋子里的姑娘，她啊，从前是顾氏族里的老太太硬塞给顾宜人的陪嫁丫鬟，娘子你品品她的容貌，就知道顾家老太太安的是什么心了。”

    楚楚果然品了一品，笑而不语。

    丁氏却暗忖：这妇人确然有问题，明明说不曾见过娇杏，这会儿子又从哪里品一品？

    “不过这丫鬟倒也精明，知道顾家那老太太靠不住，不敢作怪，但顾宜人到底和她难以亲近，就更说不上信重了，就是没想到，这丫鬟竟然不是真胆小，而是顾家老太太从前许她的好处不够大。”

    “也不能说顾宜人不小心，一个是人心难测，又一个是阴谋防不胜防。”

    “可不就是娘子这话。”

    楚楚便没往深里打听这件事故，倒是这天看陈实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夫妻两个关着门说体己话：“夫郎可是牵挂着逢君阁的生意？”

    “可不是，也不知咱们还得留在吴王宫里到什么时候，赵副使和顾宜人又都这么忙碌，怕是抽不出空闲来过问店子那头的事儿，咱们倒是闲着，但为了避嫌别说去店子里照看，连掌柜的和账房都不

    好见。眼看便近新岁了，也不知生意是个什么光景，我们虽只出了小头，却也是把所有积蓄都砸在了店子里，而今进出账目一应事务全靠雇工处理，我哪里能够安心。”

    “怎么也得等到皇上审断了元同知那桩命案，咱们彻底洗清了嫌疑，才好回去的。”楚楚安慰道：“吴王宫里又接二连三发生了这多起事故，我们总不好为这点琐碎事给顾宜人再添乱，只不过店子里的掌柜和账房都知道这生意不仅咱们一个东家，顾宜人也有注资，应当不敢动大的手脚，只要不蚀本，目前盈利少些也不算什么，日后慢慢会有起色的。”

    “我还担心着，不知那梁氏面圣时，会不会咬定咱们加以陷害。”

    “便是她改了口供，高厂公不是亲耳听闻了钱、孟两人的供诉，放心吧，赵副使及顾宜人都这样信心十足，他们无碍，我们自然也能得以洗脱谤陷。”

    “朝堂的事儿，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闹不清，唯只有相信赵副使和顾宜人了。不瞒娘子，我着实有些悔不当初，要早知交识赵副使伉俪二人会被牵连进储位之夺，当初就不该贪心，稳扎稳打从小买卖做起，不过就是多辛苦些年，总比而今担惊受怕的好。”陈实又是一声长叹。

    “万幸的是赵副使和顾宜人还肯庇护咱们，虽遭了这番波折，到底没真受牢狱之灾皮肉之苦，往后更加可能因祸得福，这不仅仅是少受些辛苦而已了，夫君想想，待周王殿下成了储君，今后咱们在南京城就再不怕豪强权贵欺压，夫君便能安安心心把买卖做大了。”

    “娘子说得是，倒是我不知足了。”陈实终于有了些笑容：“我也着实是闷得久了，砧板炊锅都有好些日子摸不着一下，我就怕自己原本就没有别的本事，单靠一手疱厨之技维生，要这手艺都生疏了，那就真成了实打实的废物。”

    这话多少有些自嘲的意思。

    但楚楚却极体贴自家夫君自嘲之外的郁愁，想了想，出主意道：“我今日听丁娘子说起，险些遇害的华郎君身体虽已渐渐康复，怕还得经些日子的汤膳慢慢调养，为殿下及赵副使诸位贵人的安全，吴王宫的三餐饮食我们是不便插手的，却可以试着问一问顾宜人，不如让夫君照料华郎君

    的汤膳，一来夫君不会闲得发闷，再者也算是为顾宜人略微分忧。”

    “这建议好。”陈实顿时来了劲头，可细想想又未免担忧：“华郎君可是刚刚才经了生死攸关，要万一加害他的恶徒贼心不死……不妥不妥，这事大有可能又牵连咱们。”

    “夫君亲自动手烹制汤膳，亲自给华郎君送去，恶徒便钻不了空子，再者说华郎君大难不死，再无泄密的嫌疑，那恶徒再加害他也是徒劳，不至于再冒风险行殊无意义之事了，更不说要这事儿若真不妥当，顾宜人也不会答应。”

    陈实又觉楚楚的话大有道理。

    于是楚楚便真来了一趟安平院，说了这件事。

    春归笑道：“亏得贤伉俪热心，真是给我解了一大难题。不瞒娘子，华先生遭遇这场劫难，确是我疏忽大意的过错，他的身体需要慢慢调养，药膳的烹制更得精心，然而厨房里着实没有这么多人手，大厨是无法专为他一人的药膳用心的，普通仆妇烹调出来，药效虽有了，味道着实是……一两日还能忍耐，时日长了，再不挑剔的人恐怕也难以下咽。

    这样，我和陶才人商量商量，专在外院单辟一间小伙厨，华先生的药膳便交给贤伉俪烹制了，我屋子里的丫鬟都是靠得住的人，再拨一个给贤伉俪做帮手，担保不会再发生任何纰漏。”

    就把入深暂时调遣给了陈实夫妻二人使唤。

    青萍十分赞同春归的决定：“我们一拨奴婢中，入深年岁是最小的，却最细心，尤其是跟着大奶奶以来，更是扩增了阅历，让她去照顾华先生的饮食，担保不会再出岔子。”

    春归没说“原本也再出不了什么岔子”的话，冲青萍笑了一笑而已。

    陈实的确有一手好厨艺，能把药膳烹制得可口之余又不影响疗效，且他自己也担心自己的烹制的饮食再被居心叵测者动手脚，连入深都不能完全信任，从食材的验看到盯着火候都亲力亲为不说，甚至把药膳送给华霄霁时还不忘盯着华霄霁服用，小心到了什么地步？

    药膳送去之前，不忘让乔庄验看，又叮嘱剩余稍许残渣汤水，还不忘让乔庄验看。

    生怕万一再出意外，他就有了投毒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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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喜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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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二去的，华霄霁和陈实就理所当然的熟识了。

    楚楚却只在小厨房帮手，不曾见过华霄霁，只有时候听陈实说起华霄霁的言谈，称极为敬仰对方的才学，楚楚也多笑而不语。

    周王没有疏忽陈实夫妻自请照料华霄霁的事，也打听出来这其中有丁氏不大显眼在穿针引线，他觉得有些狐疑，因在他认知里丁氏似乎不是个多话的人，而那些话似乎是她有意说给楚楚听，丁氏应当是为春归授意才有这样的言行，但春归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呢？

    为何废这许多心思，促成华霄霁和陈实交识？

    周王可以向兰庭打听，但他不想向兰庭打听。

    他这段时日因为春归显然刻意的疏远烦躁不堪，感觉自己就快没法心平气和与兰庭交谈了，那就减少交谈，绝对不能放任情绪继续暴躁，以至冲毁理智的堤坝，他并不容许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了。

    这天春归终于做好了几套冬衣，亲自送去了安乐院，又陪着两位舅母和华英表妹唠了一阵闲话，干脆在安乐院用了午饭才告辞，刚进安平院，却见兰庭这段时日暂住的厢房外，乔庄正轻轻的关合上房门，不知同门外候着的乘高交待什么话，手里提着个医箱，远远看去神色似有些严肃。

    乔庄刚一抬眼，也看见了春归，过来不待询问就先回话：“大爷早几日就觉得似乎受了风寒，身体略有不适，但仗着年轻竟自己不当一回事，完全把小人的医嘱当成了耳边风，照旧忙至三更半夜，小人刚才问了乘高姑娘，才知大爷连大奶奶都瞒着，她们更没看出大爷染恙。”

    “可有妨碍？”春归忙问。

    “今日症候加重了，才肯让小人施针，小人又盯着大爷服了两粒安神丸，强迫大爷先好好睡上一场觉。不过大奶奶也莫过于担心，大爷虽在发热，主要还是因为劳累所致，施了针再好好休息一场应当没有大碍，需要留意些什么小人已经叮嘱了乘高姑娘，待明日，小人先替大爷诊脉后再开药方吧。”

    受寒发热的病人受不得炭气，这点常识春归还是懂得的，她先试了试兰庭的额头，已经烧得滚烫了，掌心却是冰冷，就知道畏寒定然也是症状之一，先交待了青萍、菊羞去箱栊里再抱来两床冬被，把已经陷入昏睡的人捂得严严实实，又问乘高，听说乔庄交待了得将浸了温水的棉巾敷在兰庭额头上，还务必留心一直更换热棉巾的话，春归干脆就替了乘高守在床边照顾。

    仿佛这么久以来，是第一回守着兰庭侍疾。

    春归坐在床踏上，趴在床沿看兰庭安静的睡颜，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木末的话，她说兰庭不应困于权夺场。

    心怀林泉的人，又有几个甘心为权夺束缚呢？兰庭为何这么辛苦仍然坚持着，木末到底还是看不透，所以她才受困于她自己的执念，所以她并不能称为兰庭的知己，兰庭的人生，从来不是木末能够左右。

    你好好休息，不用知道现在我正陪着你，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能看见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春归微微一牵唇角，她也合上了

    眼睛，但当然没有睡过去。

    一直守到下半夜，兰庭才终于退了热，春归估摸着药效也快过去了，才让乘高入内替换，还不忘叮嘱婢女们：“大爷醒后，不用多嘴。”

    菊羞便先会意了，小声道：“大奶奶这是让我们瞒着大爷，不提大奶奶一直守在厢房里照顾的事儿。”

    青萍忍不住对菊羞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你真笃定大奶奶这不是在和大爷置气？大奶奶明明牵挂大爷的病情，咱们把这事瞒着大爷当真妥当？”

    “青萍姐姐就听我的吧，不管大奶奶拿的是什么主意，我们听令行事就不会不妥当。”菊羞极其的坚定。

    她们不提，兰庭也并没有问。

    发汗之后症状已经大大轻减了，不过这回兰庭没有再把医嘱当作耳旁风，虽说饱睡一场后的感觉有如新生复活，他也不敢再赶着去案牍劳形，在眼前这样的关键时刻，着实是病都没有空闲病的，怎么也得挨到天明，经乔庄诊脉后宣称的确无碍了，才能专心致志再次投入工作。

    上一次有记忆的生病，还是祖父刚刚过世不久，那一回他正式接管了轩翥堂的人事，且真真正正争取得多数人心向服，才如释重负，就给病倒了。

    他还记得是被汤回的鼾声给吵醒的。

    这个侍疾的小子睡得半边脸都是涎水，推都推不醒，但那时因为醒来时身边有人，所以他心里还是觉得温暖的。

    这回呢？

    其实无需多问什么，屋子里，枕帐边，还飘浮着春归身上的气息，浅淡却真实。

    醒来不见她，也知道她刚刚离开不久。

    口硬心软的丫头，既让人心暖又让人心疼。

    兰庭忽然觉得生这一场病后，反而神清气爽了，莫名产生一种小病怡情的荒唐想法，第一次有点惋惜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硬朗……运筹帷幄的赵副使就这样抬起手臂挡了眼睛，躺在“病床”上无声傻乐。

    但渐渐又觉得烦闷，因为他的确欠春归一个交待，只要一日不曾将谋害外祖和舅岳的凶徒绳之以法，他都无颜恳求春归的谅解，所以这个时候，还是不能生病的，至于无病呻吟就更加不是人干的事了。

    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果然连借病博取同情的无耻念头都滋生出来了。

    兰庭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气。

    早上看来得让乔庄给自己多开几副药了。

    当南京终于也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春归收到易夫人的信，报的是件喜讯，明珠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那天春归发现安平院里一株梅树开始结苞。

    菊羞却嫌雪不够大，只积下薄薄的一层堆不成雪人，打不成雪仗，追忆起当年在汾阳时，下雪后在野地上尽情撒欢笑闹的情境，一旁的溪谷便悄悄揉了个雪团儿，趁菊羞不备偷袭成功，险些没把这心存遗憾的丫鬟给直接砸懵了。

    丫鬟们的笑闹声把兰心妹妹都从后院给引了出来，歪在游廊拐角的美人靠上，悄悄的旁观。

    春归和小姑子间也算是前嫌尽弃，但到底无法立时亲密无间，当然主要还是兰心有些不

    自在，尤其当春归外家的三位亲长遭遇不测后，这个丫头，似乎也有几分自责，甚至向阮中士坦露心迹，她以为她不曾“横刀夺爱”的话，春归对亲长的负愧应当会减轻几分，但歉意的话对兰心而言，终究还是羞于说出的。

    像现在明明也想跟着一齐玩闹，又偏偏抹不开脸，分明还是一团孩子气。

    春归便招手把菊羞喊过来，耳语几句。

    菊羞一脸震惊！

    青萍好奇，追问菊羞大奶奶有何交待，然后青萍也一脸震惊。

    但由于菊羞对令行禁止已经养成习惯，所以兰心到底还是受到了“偷袭”，起初她以为是被“误伤”，结果一连挨了几下后……终于“勃然大怒”，还以厉害，安平院里雪团乱飞、主仆混战，战况前所未有的激烈。

    兰心后来成了披头散发、裙染泥浆的模样。

    春归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二妹妹，你也真是，明知道寡不敌众不赶紧去喊帮手，一个人和她们这群悍将逞什么强，二妹妹还饱读诗书呢，这会儿子把不逞匹夫之勇的道理给忘爪哇国去了？”

    兰心笑得气都喘不上来，舞着脏兮兮的一双爪子就往春归身上扑：“当我真不知道呢，明明是嫂子教唆的这起丫鬟围斗我，做了恶人还笑话我笨，我倒是想去喊帮手，菊羞她们容我去喊帮手吗？”

    这下子连春归身上也不干净了。

    青萍到底稳重，虽也跟着玩闹一番还没忘记适可而止，劝着兰心净手，服侍着她更换了干净的衣裙，连忙把一个热热的手炉递给兰心揣着：“金陵虽不像京城那么冷，到底也下了场雪呢，玩闹这阵就罢了，可得仔细冻着了手指生寒疮，二姑娘可受不了那滋味，又痛又痒钻骨的难受，快些暖一暖，千万别伤着。”

    兰心斜着眼，笑看着青萍：“你倒好，尽管顾着服侍我，把正主儿都丢一边不闻不问了，就不怕我一时起了意，问嫂嫂讨了你去我屋子里服侍？”

    “二姑娘才看不上奴婢这副粗笨模样呢。”青萍也没被吓着。

    闹这一番竟就到了晚饭的钟点，春归干脆留兰心在她屋子里一同吃饭：“阮中士好清静，又注重养生，她这样的年纪晚上一贯只喝些汤羹，二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节食，吃饭还是人多才热闹，连带着胃口都会好些，不如日后二妹妹都过来和我一块吃饭吧，也省得丫鬟们提进提出的分两趟。”

    “嫂嫂既提出让我作陪，我遵命就是。”

    这话说得似有些勉强，但春归听得出来兰心是乐意的。

    这晚上安平院是许久不见的其乐融融，正赶巧的是兰庭今日也回来得早，听说兰心和春归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时尚且觉得难以置信，直到掀了帘子进去果然看见这两姑嫂有说有笑的情境，立时便转身，而后又折返。

    “想看看太阳今日是不是仍然是往西沉的，却忘了今日根本就没见太阳露脸，这可糟糕了，无法观测天象是否有异人间才会发生这等奇事。”

    兰心瞅着兄长突然回来还有些紧张，听这话后十分惊奇。

    原来她的兄长讲话也这样诙谐风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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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妒嫉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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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新岁，多么繁重的公务到这时都逐渐在减轻了，兰庭也逐渐增多了赶着饭点回到安平院的时候，有兰心在，倒是让他受益不少，至少春归为免让兰心感觉不自在，在晚饭时也不再像前些时日一般，刻意维持什么“举案齐眉”的“夫妻之道”，有说有笑才像一家人的日子，哪怕是互损几句呢？

    某一日，兰心终于忍不住央求春归：“我打听过了，今日殿下不在吴王宫，想来兄长也随殿下去了外头巡访，不如嫂嫂就答应我，去内苑厨房讨些食材，咱们生炉子自己炙肉吃吧。”

    以前还在太师府，兰心就时常听闻春归和三婶最爱吃炙肉，她嘴上嘲笑粗鄙实则眼红得不得了，早就想要尝试了，怎么也抹不开脸来……这回可好了，架子一垮干脆省得再端起来，多年宿愿终于可以得偿。

    都说嫂嫂烤的炙肉是天下难得的美味，最关键的是这样的吃法既可口又有趣。

    菊羞听后，拉着青萍嘀咕道：“二姑娘确实转了性子，和过去比简直判若两人，奈何脑子还是过去的脑子，一样不灵光，做什么要趁大爷不在家的时候啊？一家人和和美美烤肉吃才最合适呢。”

    青萍毫不犹豫就赏了菊羞一巴掌：“乱嚼什么牙根呢，大奶奶为和二姑娘修好可花了不少心思，你这话要是传到二姑娘耳里，指不定就能让大奶奶前功尽弃了。”

    “二姑娘又没长着招风耳，哪里听得到我和姐姐你私下嘀咕的话。”

    但菊羞照样乐呵呵的往内苑去讨食材了。

    怎知今日兰庭却根本没和周王一同出行，也正是赶着饭点回来，于是姑嫂两个“苦心策划”的二人世界就落了空。

    兰心相当的沮丧。

    到底她还是敬畏着兄长，有兄长在场总不敢放开了玩笑，比如指使着嫂嫂“尽职尽责”的给她烤肉，她光顾着坐享其成还挑剔两句的行为是绝对没胆子当兄长的面做了，明明是在炙肉，

    还苦端着大家闺秀温柔娴静的模样，趣味大失，令人扼腕。

    春归在旁瞅着兰心的神情，着实是啼笑皆非。

    赵大爷想必也没料到会有今日吧，他竟然能被亲妹妹给嫌弃了。

    就像青萍所说，好不容易能和兰心妹妹真正的化干戈为玉帛，春归势必是要巩固这得来不易的胜果，所以今日也把多少烦恼都一并抛在炭火里，率先指使起兰庭来：“食材是咱们讨来的，忙了一下昼给腌制好，连炭火都是咱们生起来，大爷动手炙肉也是应该的吧，我和二妹妹可就等着吃了。”

    兰庭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应当应当，大奶奶和二姑娘稍候一阵儿，喝会儿茶说说话，等着评判我的手艺吧。”

    她能吃到兄长亲手烤制的炙肉了？兰心姑娘这下子连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春归看在眼里，暗忖：看来在小姑子心目中，还是兄长的份量远远重于我这嫂嫂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是绝对不会拈酸吃醋的。

    却有人妒火中烧。

    天还未晚，便是此时季候到了一年里最寒冷的光景，这个时间暮色仍未逼近，安平院的大门也还敞开着，陶芳林刚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亭台上，一家三口人其乐融融的情境。

    赵兰心竟乖巧的傍着顾春归而坐，隔老远似乎都能看见她晶亮的眼睛里洋溢着笑意，赵兰庭歪着头，不知和顾春归说什么话，这样一个凉薄的人，这个时候看上去竟然情深款款。

    这是她的那一世仅仅想要赢得最终也没有得到的，温情相待。

    赵兰心这个贱人，从来都不曾把她当作长嫂看待，横眉冷对喝斥仇视；赵兰庭更是薄情无义，看她的眼睛里从来只有冷漠厌恨。

    凭什么顾春归能够轻而易举的掳获这些人的心？！明明她们两个，现世已经易命，凭什么顾春归还能占尽时运，她应当体会自己那一世的凄苦，被折磨践踏，被弃之如履，瞎了眼被

    丢在又破又冷的屋子里，一身的病痛身陷绝境。不，顾氏理当体会比她上一世更惨淡的境况，她活该像姜氏一样，裸着身子骑着“木驴”游街，受万人辱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陶芳林只觉双眼又烫又痛，仇恨和不甘几乎要胀裂她的眼睛。

    跟着陶芳林来安平院的淑绢显然都被陶才人此刻的狰狞吓得心惊胆寒，颤颤兢兢地提醒：“才人，殿下并不在安平院，想来是真出行……才人是否……”最好还是回内苑去吧，淑绢着实害怕陶氏摁捺不住，冲上前手撕顾宜人，那祸事可就大了，别说赵副使一看就不好惹，就连殿下……也不会纵容才人冒犯顾宜人。

    原来今日春归让菊羞几个丫鬟去内厨房讨要食材和炙肉的器具时，陶芳林就得到了消息，深深怀疑顾春归这样劳师动众是打算招待周王饮酒作乐，派了淑绢去外院一打听，果然，周王据说是出行所以不会回内苑用膳，但赵兰庭却早早回到了安平院。

    陶芳林怀疑这消息不真，所以她才要亲自前来看视。

    着实是周王这一段时间，常常“出行”，陶芳林已经许久都没见过周王的脸了，她当然也已经知道明珠平安产子的消息，虽是在意料之中，但难免心里焦急。

    在她的计划里，一个儿子必不可少，这样她才有资本和董妃相争六宫之主的宝座，但不知为何，上一世她分明在嫁给赵兰庭不久后就有了身孕，这一世却迟迟没有盼到送子观音的再次眷顾，如果等回到京城，周王府里除了董妃之外可还有两个妾室，有这么多的对手，争宠得孕无疑更加艰难，当然要抓紧这回只有她一人随周王前来江南的机会。

    但周王最近连人影都鲜见，让她如何得孕？

    而亲眼证实了周王的确不在安平院后，陶芳林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转身折返霁泽院，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从胸口焚起的妒火，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淑绢的手腕：“和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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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再进奸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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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和表嫂真是好兴致。”

    因这句突兀的话，春归回头，才看见陶芳林正拾阶而上。

    她也只好站起相迎，还没招呼，就被兰心抢了先。

    “你来干什么？”

    兰心姑娘的心性好转，但脾性没改，看见不顺眼的人仍然会开口直呛，但说完后又才意识到这样跋扈的态度恐怕又会惹兄长生气，有些心虚的瞄了兰庭一眼。

    兰庭只是扫了陶氏一眼，就专心致志仍然用他执笔可直谏君王的手指，捏了毛刷往一条鹿腿上刷蜜/汁。

    “二妹妹可是怕我和你抢肉吃？”陶芳林强笑着打趣了兰心一句，也看了一眼兰庭的神色，心下一声冷嗤：看来赵兰庭仍然不喜赵兰心的跋扈无礼，这不顿时就摆下一张冷脸来？听说赵兰庭早就嘱咐了顾氏管教胞妹，但顾氏却为了讨赵兰心的欢心，也是一味的纵容，最好是赵兰心再放肆一些，激得赵兰庭事后问责顾氏才大快人心。

    便去拉兰心的手：“二妹妹行行好，就别恼我正好赶上一餐美味了，至多改日，我也回请二妹妹一回，论是二妹妹想吃什么，我担保想尽办法满足就是。”

    “谁稀罕你回请。”兰心忍不住又呛了陶氏一句。

    春归看穿了陶氏的心思却当然不会说破，笑着先安抚小姑子：“陶才人是在打趣二妹妹，她哪里是专程来蹭饭的？”才看向陶氏：“才人是有事与我商议？让丫鬟们跑趟腿便是，这么冷的天，才人何必亲自来安平院。”

    “怕奴婢们说不清楚，我更不好劳动表嫂往内苑去，所以就自己来了……是这样，殿下喜得嫡长子，王妃母子平安，这对于周王府而言可是一件大幸事，所以我琢磨着理应摆场酒宴，庆贺庆贺，可殿下早叮嘱了吴王宫的内务不由我自作主张，得先问表嫂的见解。”

    又是话里又话，但春归根本便不计较，道：“而今江南四省都在忙着征秋粮，二月时必须启运往京城交赋，这是大事，不能有闪失，在这节骨眼上因为私事大摆宴席恐怕不妥，要不才人先问问殿下何意？”

    “这些日子以来，我连殿下面都见不着，今日也是听说了殿下又去了外头，才想着先来和表嫂商量……没想到大表哥也在，表哥怎么没和殿下同行？那表哥可知殿下去了何处？”

    “殿下去了何处，才人不该问我，殿下若觉有必要知会才人，自然会先有交待。”兰庭看都懒得懒看陶氏一眼。

    兰心“噗嗤”笑了出来：“表姐只是个才人，所以周王殿下才觉得毫无必要告知表姐他的行踪吧，既是这样表姐的确不该瞎打听，上赶着自讨没趣。”

    兰庭仍不侧目，只喊兰心：“二妹妹莫管这些闲事，过来，我教你这鹿腿怎么烤才能入味，日后你不用亲自动手，但盯着下人们按这方法烤，就算和我们远隔两地，也能吃到家里的味道。”

    说得兰心心里一酸：好容易才赢得了哥哥的谅解，却眼看不能在家久留了，我虽心悦周郎，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终究是，也不舍得和哥哥分隔两地。

    兰庭看出兰心有些闷

    闷不乐，冲她一笑：“姑娘大了，始终都要出阁嫁人，哥哥也庆幸二妹妹能得如意郎君，放心吧，杰序日后是要行仕途的，待他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至少会在京城三年，那时二妹妹愿意住在家里便住在家里，便是不愿，什么时候想回家看望家人都极便利。”

    眼见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面非但未被破坏，似乎还更加其乐融融了，陶芳林几乎摁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我听表嫂的，就不张罗着设宴的事了，待日后回到京城王府再庆贺不迟，可喜的是我今日走这一趟也没落空，赶上了一餐美味。”

    春归当然不愿留陶芳林共用美味，只人家都厚着脸皮一再表达要蹭饭的意思，她倒厚不下脸皮来拒绝了，正嘀咕，就听兰庭说道：“这怕不妥，陶才人而今毕竟为宗室妇，殿下今日又不在安平院，请恕赵某身为外臣，拘于礼法只好避嫌推拒。”

    春归便立即接话：“今日是真不方便，改日外子不在安平院的时候，我一定回请才人。”

    陶芳林又羞又恼转身告辞，还没迈出门槛，又听见了赵兰心张扬愉快的笑声，虽说兰心并没有说任何讥嘲的话，但在陶芳林看来她就是在笑话自己，越发脸色铁青，气得食不下咽，不顾当她走回霁泽院时暮色已经逼近笼罩了，竟令淑绢：“去打听清楚，殿下究竟去了何处！”

    周王殿下这些日子以来时常去醉生馆。

    这日也是。

    一来他心情烦郁的确需要抒解，再者也是想确定春归究竟在怀疑谁是华霄霁的同谋，来醉生馆倒不是为了寻花问柳，不过消息传到陶芳林的耳里，认定周王就是在寻花问柳。

    但她倒并不窝火，只是焦急。

    “你今日务必把话带给殿下，说我有要事和殿下商量，请殿下务必来霁泽院。”

    淑绢就又得到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陶芳林独自一人时，又再沉思剖析：殿下大婚之前就常爱去青楼妓馆，可自从储位争夺正式揭幕，殿下一门心思都放在大局之上，更何况殿下又对顾氏……起了那等不该起的心思，顾氏虽然水性杨花，却是个实打实的悍货妒妇，按理讲殿下不应不知顾氏的脾性，但这个时候殿下却又去青楼寻欢……难道是因为在顾氏那受了挫折，导致心绪沉郁？

    剖析到这儿，陶芳林几乎没忍住把手里的茶碗砸地上泄愤。

    顾氏莫非真是她的克星？！偏偏顾氏如此浅薄欲拒还迎的手段，为情所困的周王竟然没有勘破！竟然在这节骨眼上跑去青楼妓馆借酒浇愁，把她弃在这吴王宫的内苑不闻不问！顾春归才不会焦急，因为她还有赵兰庭这个蠢货做为后路，便是不获周王一心一意的恩宠，日后她做为轩翥堂的宗妇主母也照样能够荣华富贵。

    可是我却等不及了！

    一切仍然顺利，殿下得储已经十拿九稳有如板上钉钉，不会再在江南久留，眼看开春后就会获诏回京封为太子，我一定要在江南时便赢获殿下的盛宠，最关键的是怀胎得孕！只有这样我才具备和董明珠一争的资本，我不能放纵殿下继续沉郁，不回后苑跑去青

    楼妓馆散心！

    周王不尽知陶芳林的心思，却也没有为难淑绢，答应了这晚上会回霁泽院用饭。

    陶芳林闻讯，立时喜气洋洋的张罗起来。

    这日霁泽院的晚饭便是——炙肉。

    但陶芳林却是不会烤肉这门“技艺”的，所以都是仆妇们在忙碌。

    周王蹙着眉头：“搞这些花样干什么？明明厨房就有现成的饮食。”

    “妾身昨日去安平院，瞧见顾宜人吃的就是炙肉，光看着都让人嘴馋，所以今晚才效法，知道殿下最近操劳，不过也得注意劳逸结合，连赵副使，昨儿都特意提早回了安平院，陪着家人饮乐呢。”

    见周王听后神色果然更加沉郁，陶芳林赶忙把准备好的话全盘说完：“妾身一脚迈进安平院，就看见顾宜人和赵二姑娘有说有笑，赵副使却在一边忙着烤制炙肉，这情境已经让妾身大觉诧异了！要知道赵副使从前埋怨太师府的老太太把赵兰心宠纵无度，对待他的这位胞妹可从来不假辞色，严厉得很，可昨日一见赵兰心竟然懂得礼敬长嫂，赵副使便一改常态，便是听见赵兰心仍然顶撞妾身，赵副使竟也不以为然。

    妾身瞅着，赵副使为了取悦顾宜人，这会儿子只怕连从前一直坚持的准则都能放弃了，顾宜人纵然因为李公父子遭遇不测一事，或许会埋怨赵副使，怕这埋怨也持续不了多久。要说起来，赵副使过去是什么性情？对人冷淡得几近凉薄，不看他怎么对待祖母，单看他如何对待他嫡亲的外祖父和舅表亲，就可见一斑。

    世人都道赵副使和顾宜人琴瑟相谐，乃是天作之合，妾身却从来都不这样认为。”

    “哦？那你怎样认为？”

    陶芳林一长篇话后总算等来周王一句回应，她称不上雀跃，只忍着妒意暗舒一口长气，继续道：“妾身虽然愚笨，却还算知道顾宜人几分性情，压根与赵副使截然相反，并不算是般配，两人又确是盲婚哑嫁，遵循的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不是顾宜人当时孤苦无靠，没有更好选择，她若听说赵副使竟是那样古板的性情，必定不会乐意。”

    所以周王并非没有机会赢获顾春归的芳心，输就输在了相识恨晚，但明眼人都能看懂周王相比赵兰庭能够许以更多荣华富贵，顾春归这样一个精明人哪能不动心？

    但陶芳林也知道周王这时是为情所困，听不得顾氏半个字的不好，接下来这番话就更需要斟词酌句了。

    “怎知赵副使婚后，因着迷于顾宜人姿色，竟然会大改性情曲意迎合，做尽体贴袒护之事，莫说顾宜人了，便是换天下无论任何女子，况怕也会庆幸能得此佳缘良侣，可一时着迷之后，余生漫长，真实性情总有一日会暴露，赵副使不再事事依顺，顾宜人终会大失所望。可要到了那时，说不定顾宜人已经育有子女，妇人就是如此，随着年岁增长明白了世事无奈，有多少人还会执迷与爱慕之情，一门心思，渐渐会转移去子女身上，只要子女安好，多少委屈不甘都能忍耐了。”

    现在可不是借酒浇愁的时候，周王若还没放弃顾氏，必须得抓紧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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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胜券在握

    陶才人觉得自己相当艰难。

    明明把顾氏恨之入骨，极其懊恼世事更移变迁后，周王竟还能对顾氏念念不舍，甚至于到了明知这样的企图有损他和赵兰庭间君臣信义的地步，居然还不肯打消欲望，若依陶才人的真心，真是几乎忍不住一声大喝，骂醒为情所困色令智昏的周王殿下。

    但她当然不敢，甚至都不敢拆穿周王的愚蠢念头。

    为了立功争宠，还得想方设法撮合这事，尤其是在此关键时刻。

    要若周王因顾氏的欲拒还迎受挫，黯然神伤以至于移情自家姬妾，陶氏当然不可能多此一举提醒周王未必没有机会，但麻烦的是周王竟然会因为受挫去青楼妓馆寻花问柳，把他还有个才人相伴身边的事抛之脑后。

    劝谏周王对顾氏死心？

    那势必会激摧周王的怒火，陶才人才不会作如此愚蠢的事。

    所以她只能“撮合”，拣周王听得入耳的话加以“劝谏”。

    所幸的是顾氏毕竟嫁为人妻，便是起了那水性杨花的心思，周王也不可能在这时就逼迫赵兰庭和离，把顾氏纳入周王府，唯有等到登极皇位之后，才有可能行为这等霸道之事。但陶才人可不会纵容春归活到“柳暗花明”的时候，她有的是时间计划安排，在周王登极之前，就让春归死于非命。

    虽然窝火，但这时的明智之计，便是利用顾春归为她自己固宠。

    而经过陶氏这番“谏言”，虽然周王仍然偶尔会去醉生馆，不过夜宿在霁泽院的时候也的确增加了，不至于让陶氏连他人影都鲜少见到。

    这一日，陶氏又遣人去了一趟东风馆，假周王之口，把木末给喊来了吴王宫。

    “不是殿下召见，竟是陶才人假传了殿下的口令？”木末的神色立时冷竣。

    陶氏心里十分郁堵，可想到今日目的，又只能耐着性子和木末虚以委蛇：“殿下而今忙着务公，怎有那多空闲为姑娘的私事着想，我也是为了替殿下分忧，方才相请姑娘今日来见。”

    “才人有话快说。”

    陶氏心里就又是一堵。

    “殿下怜惜姑娘而今境遇，愿意成全姑娘的愿望，殿下这份好意姑娘应当是心领的吧，所以今日这

    番话，虽然并非殿下口授，乃是我自作主张，不过应当也并没违背殿下的初衷。”陶氏做好这番铺垫，才肯“有话快说”：“姑娘也该让世人知道，姑娘与殿下间只是知己的情谊，并不涉男欢女爱，姑娘倾慕之人实为赵副使，且赵副使也确与姑娘情投意合，甚至于与姑娘从未断绝来往，时常私见，也曾允诺姑娘，日后待时机合适必与姑娘双宿双栖长相厮守。”

    然而却换来木末一声冷嗤。

    “才人之意，是想借我之口，诋毁迳勿与我暗中行为苟且之事？”

    “顾宜人妒娨，太师府有她在一日，姑娘可都不用妄想名正言顺成为赵副使的妾室，唯有顾宜人与赵副使绝裂……”

    “我不会行为诬谤他人之事，告辞。”木末拂袖而去。

    淑绢就在近旁，看木末竟然是这样桀骜不驯的态度，生怕陶才人勃然大怒又拿仆婢撒气，连忙安抚道：“才人可别和这等卑贱之人计较，仔细着气坏了自己的身体，才人可是好不容易……这月才人小日子晚了已有数天，说不定已经有了喜信，千万不要动怒。”

    “我才不和这等贱人动怒呢。”陶芳林干脆歪在榻上，手指轻轻抚着小腹，脸上笑容舒展，她的月信一贯准时，这回却晚了好几天，虽然还没有请大夫诊脉，想来十有八九是终于有了身子，可万一真是这样，又得好些时日不能侍寝了，所以她才未雨绸缪。

    “木末听劝固然好，她若不听劝，也会把我这话告知殿下，说到底她愿不愿按我授意行事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让殿下知道我确然一心一意在促成殿下心愿就好了，我要是有了身子，接下来便不能侍寝，少不得会替殿下安排个侍妾，我越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就越能念及我的好处。”陶芳林拉过淑绢的手：“你的机遇也来了，我只信得过你，便是与我共侍一夫，也不会与我争宠，日后多少荣华富贵，我与你都能共享。”

    淑绢却一点不觉庆幸，冷汗都被这一从天而降的“机遇”给逼出来了。

    到底还是逃不过这场风波，她可从来不眼红才人口中的荣华富贵，心中所愿，无非是过两、三年后能得开恩嫁户良籍安稳渡日罢了，可眼看愿望便将断绝，淑绢心中一片哀号。

    于是把心一横，

    将牙一咬：“奴婢恳求才人，奴婢着实惧怕殿下得很，殿下一眼看来奴婢都觉头皮发紧膝盖发颤，奴婢着实不敢当才人这番好意啊，要若奴婢侍奉殿下，却在殿下面前失仪，惹得殿下厌恶……怕是会连累才人。”

    陶芳林完全没想到淑绢竟然会拒绝，尖尖的眉心蹙成个纤细的疙瘩：“淑绢，你可是心有顾虑？”

    能没有顾虑吗？周王要是登极九五，潜邸时的侍妾日后便为后宫妃嫔，我容貌不算出挑，无胆无谋，上头又还有才人这么个胆大妄为的主子，怎么看都是众矢之的，就算才人不至于过河拆桥，日后也必定只有死路一条，我虽忠心，但还想长长久久活下去，才人可知我甚至在懊恼为啥忠心耿耿，忠心耿耿真是奴婢最大的过错。

    “奴婢确然是担心连累才人，奴婢……奴婢无才无貌，愚顽不灵，是万万无法赢获殿下宠爱啊。”才人就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陶芳林盯着淑绢久久没有回应。

    周王不知陶才人将有喜信的事，可是在眼看更加接近新岁之时，京城里又传来了好消息——是弘复帝终于审结了元亥命案，下令将主谋袁箕、帮凶梁氏处斩，钱柏坡、裴琢罢职充军，孟治罢职流放，于此毒害元亥绝大多数主从凶犯均已罪有应得，在这一场峙争中，周王一方可谓大获全胜。

    “袁箕判死，着实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周王道。

    “当孟治供出袁箕为主谋时，他就已经没了活路。”兰庭显然有不同看法。

    “但袁箕之所以加害元公，为的可是我那二皇兄，就算这回应当没得老二亲口授意，他才没被牵连进来，不过皇上应当明白这其中的联系。”

    “正因如此，皇上才会处死袁箕，用意便是警告临淄郡王，不要再行触犯律法之恶，皇上是慈父之心，仍然不忍眼看亲子之间骨肉相残，到头来不得善终。”

    “袁箕也服罪？”

    “他的这一罪行，尚不至于诛连家小，若不服罪将临淄郡王供出，他袁氏一门只怕更有抄家灭门之祸。”

    “临淄郡王断一臂膀，可还有反败为胜机会？”

    “恭喜殿下，据臣看来，殿下已经胜券在握。”兰庭胸有成竹。

    周王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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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酒后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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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亥命案至此尘埃落定，陈实夫妇两人再无必要留在吴王宫，这日春归唤来楚楚，告知再无后患的利好消息。

    这一日，风卷雪絮纷扬，梅开墙角香暗。

    庐内窗下，春归候汤冲泡一壶香茗，斟出一盏来，笑意暖如汤气：“将贤伉俪困于吴王宫这长一段时日，着实是我的过错，若非当日一时兴起与娘子结交，贤伉俪也不至险受无妄之灾，所幸的是一切终于真相大白，若然贤伉俪愿意，不如留在吴王宫里一齐相贺新岁，待外子与我备上一席酒宴，也算是为贤伉俪压惊。”

    “宜人的美意楚楚本不应当推辞，不过外子着实是牵挂逢君阁已久，听说终于事了可以回去，真真是归心似箭了，且外子与楚楚因为赵副使和宜人庇护，非但免了皮肉之苦，连一点惊吓未受，论来应当心存感激，还哪敢当宜人陪礼致歉？所幸是眼看着华先生身体业已康复，外子总算不负嘱托，而今向宜人告辞，心下并不觉得愧疚了。”

    春归听这话也不多留他俩：“既是如此，还望贤伉俪收下外子与我所备几件薄礼，千万莫再推辞了。”

    楚楚道谢告辞。

    春归仍在此间茶庐里，仿佛当真是在赏那一株凌寒而盛的红梅。

    实则这间茶庐里，还有娇杏在场。

    她这时正在禀报这段时间的“收获”。

    “陈实确然是尽心尽力关照华霄霁的饮食，他们间虽常有交谈，却一句不曾提起我，不过陈实今日听说元公命案水落石出，倒是欢天喜地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华霄霁，说他们夫妻两个的嫌疑终于彻底洗清了，还说连袁箕这首恶元凶都已被处死，日后也不用再担心会有恶徒对他夫妻两个不利，便是陈实和楚楚夫妻两个间的交谈，也从来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蹊跷来，大奶奶……我不是信不过大奶奶的剖析，只是这样看来，仿佛陈实夫妻二人的确没有任何嫌疑。”

    春归捧茶浅啜一口：“陈实一直不像深富机心善于伪装之人，可谓简单如同一张白纸，但楚楚长在欢场，察颜观色逢场作戏有如她之本能，我光靠眼睛，难以将她看穿。他们至今未露破绽，存在一种可能，陈实是当真不知楚楚的真实身份，楚楚故而也不会同他提起那些阴谋诡计。

    不过陈实是在楚楚的说服下，才和华霄霁建交，他们夫妇二人虽然已经离开吴王宫，华霄霁日后就有借口常往逢君阁拜访，而不再引起任何人怀疑，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去逢君阁盯探，我如果判断的不差，楚楚应当会和华霄霁私见了，她是不是听令于人，是不是华霄霁的同谋，很快就有答案。”

    “大奶奶究竟是怎么怀疑上的楚楚呢？”娇杏着实大惑不解。

    “是因梁氏的出现，我就隐隐有了怀疑。”春归这时也不再隐瞒娇杏：“袁箕的阴谋，梁氏可谓关键人物，但我和楚楚交识却是发于偶然，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但当时我并未笃定，直到你在吴王宫里因为盯踪华霄霁遇害。你曾经说过，华霄霁过去偶尔会出行，那么他便有可能是在吴王宫外

    和人接头，却当楚楚到吴王宫后，他再也没有外出过，是因为接头人和他一样已经身在吴王宫，他再也没有外出的必要。”

    “大奶奶这样一说，似乎果然有道理。”

    “另有一件，梁氏至始至终都没有把楚楚招供，可要若楚楚真与谋害元公一案无关，梁氏何故不做最后挣扎呢？梁氏是对方抛出的一枚死棋，但她的效用着实是太有限了，所以我怀疑梁氏的真正效用，并非表面上这样简单。”

    “大奶奶是怀疑，梁氏并非袁箕的人？”

    “是，如果楚楚是华霄霁的同谋，那么她和梁氏，当然不是听令于袁箕和临淄王，元公遇害，还有一方在后推波助澜，且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

    “我这便去盯着楚楚。”娇杏这下再无犹豫了。

    转眼，已是除夕前夜。

    这一日春归却并没有张罗酒宴，她决定去安乐院陪着舅母一家，因为明日她和兰心都会随同兰庭回族居，不会留在吴王宫守岁，而春归作为已嫁女，实则为外祖父服丧仅只缌麻，按丧制已经除服，尽管哀思之情不曾因除服而减褪，但她既然身在南京，一年一度的除夕佳节必须跟兰庭回祖籍族居行祭祀，赴年宴。

    周王在这晚，拉着兰庭在清晖园的明河榭饮谈。

    “说起来京城传来捷报，你我还不曾好好庆贺一番，明日迳勿又得回籍居，把我孤伶伶丢在这吴王宫，又哪里有豪饮守岁的兴致，咱们趁今晚，来个不醉不休。”周王一副怨妇口吻。

    说得兰庭嘴角都忍不住要抽搐了：“哪一年除夕有我陪着殿下守岁？殿下不照样欢欢喜喜过来了，偏今日说这酸话，也不嫌矫情。”

    “迳勿真没良心，你是不懂得我盼望着明日和你一同共度佳节的真情实意。”周王越发含情脉脉了。

    兰庭赶忙举杯和他一碰：“喝酒喝酒，省下这番让人恶寒的花言巧语。”

    两人连连碰杯，周王又再感慨：“我们相识多年，我可还记得起初之时对迳勿里实怀妒嫉，那时先帝在我看来可怖如同妖魔猛兽，在先帝跟前，我们这些子孙着实尽觉胆颤心惊，就算我有皇祖母庇护，亦难免朝不保夕的忧惧，可迳勿呢？你居然能被先帝抱在膝头，当众称赞你天资聪颖日后必为栋梁之才，连当年威风赫赫如燕王，他的那几个跋扈顽劣的儿子，唯独不敢欺凌你。

    当时五哥和燕王府那孽庶起了争执，被那孽庶掌掴，我们一应东宫皇孙敢怒不敢言，是迳勿你出头教训那孽庶，虽说后来先帝也没责罚燕王子，不过竟然肯亲口安抚五哥，我那时候对迳勿的敬仰可谓是油然而生，从那时起就立意要纠缠着你必须结为挚交。”

    当年他们都还是孩童，甚至未曾正式启蒙，转眼十多年过去，周王已经不再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小皇孙，不过仍然没有忘记诸多往事。

    “到我们从皇孙成了皇子，一同在宫里进学，成了同窗，我就楚心积虑的攀搭你，但赵迳勿，开始时你可对我冷淡得很，要不是我脸皮厚，你怕连这时都不肯

    多搭理我。”周王轻哼一声。

    “我长着就一张冷脸，并非有意疏远。”

    “是，后来我也发现你是面冷心热，看着古板，骨子里却不羁洒脱。”周王喝一口酒，笑得眯了眼睛：“可是迳勿，仿佛而今，我有些懊悔和你结交了。”

    兰庭蹙眉看向周王的笑脸。

    “因为我比起初之时，更加妒嫉你。”周王仰首饮尽杯中酒，笑容也随之收敛了：“如果你我只是主臣这样简单，而并非知交好友，或许反而更好，今日这番话我就省得说出来了。”

    “殿下醉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我这不是醉话，迳勿你心知肚明。”

    “殿下而今可还当真把庭，视为知交？”

    “你是不想让我接着往下说，你在回避。”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便无法再言‘倘若’，正比如殿下与庭从前是为知交，如今更是主臣。”

    “确有不少事，既已发生，便再难挽回。”周王指着自己的胸口：“比如我这里的确存在着一定要赢得的人。”

    “也比如我有一定不能割舍的人。”兰庭应了一句。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四目相接，各自寸步不让。

    又是周王率先打破了沉默：“迳勿曾经说过人心不能勉强的话，那么，不知迳勿还敢否再予她，重新选择机会？”

    “机会不用我给予，她无论何时都能重新选择。”

    “迳勿当真有此自信？”

    兰庭没有说话，他没有想到周王会选择在今天和他“短兵相接”，会把那危险的念头宣之于口，事情已经演变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如若周王的欲念导致理智决堤……

    “只要非她所愿，无论何种时境，我都绝对不会退让，殿下无论是赵某知交，抑或君王，我都绝不会妥协于威逼。”兰庭起身：“今日殿下这番酒后之言，庭，全当未曾听闻。”

    “有一件事，迳勿应当还瞒在鼓里，但我却是知情人。”周王再次阻止兰庭离开，也根本不管兰庭愿不愿听，自顾说道：“这件事她一直瞒着迳勿，却私下告诉了我，正是在此清晖园里，明河榭中。”

    周王压沉了声音，把春归能够目睹亡灵一事告诉了兰庭：“所以能够通灵者从来不是莫问，这件事不知迳勿信与不信，但我是相信的……迳勿可以当作从未听闻今日我这番酒后之言，不过还请迳勿记得你自己今日说过的话，无论何时，都莫阻止她之决定。”

    “今日之言，庭会当作从未听闻，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莫因私己妄执，置社稷危亡不顾。”

    兰庭转身离去。

    周王执酒，尽饮数盏，他抬眼望向黑沉的天幕，许久才轻闭了眼睛。

    赵兰庭，也多亏是你，当听我说了这番混账话后，并不会懊恼择辅我这大有可能色令智昏的蚩蠢，如果可能，也请你一定阻止我，不管最后是你死心还是我死心，我们之中总有一人心甘情愿放手，你要阻止我行为更加疯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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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苗头渐现

    兰庭一行，除夕日大清早便赶回句容族居，待抵达时，业已过午。

    也好在家宴本是定于晚间，并没有错过。

    春归作为太师府的长孙媳，身份在族内并不普通，她虽年轻，家宴上也十分的引人注目，便被几个年轻的族嫂给盯准了，一杯杯酒敬不断，到后来兰庭说尽了好话才拜托得一个族婶“主持公道”时，春归已经喝得双眼发直了。

    才被送回已经扫洒布置好，要在此暂住三日的“清欢居”，一个踉跄就直往门口处等得已经几分心焦的兰庭身上扑了个结实，那护送春归回来的族婶掩口轻笑，冲兰庭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扶春归进屋子里休息，转身又上了肩舆。

    春归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沦丧”，喘了喘气看清兰庭的脸，嗔怪道：“迳勿也不早些托人解救我，刚在席上，我一连打翻了好几次酒杯，这下笑话可闹大了。”

    兰庭恍然间关注的却是，他真是甚久时日没听春过称过他的表字了。

    “打翻酒杯而已，又没闹着去折邻舍家的花枝，这算什么笑话？”他微笑着，一手挽着春归的腰，一手还伸过去让她抓牢，没把春归交给婢女们掺扶，一步步往卧房里挪动。

    到底还是被踩了几脚，终于才把春归安安稳稳的放在了榻上。

    茶水已经放得半温，兰庭捧在春归嘴唇边儿：“先喝口茶缓一缓，解酒汤一阵后才能送过来。”

    春归却不喝茶，说连解酒汤都用不着了，单拉着兰庭的手臂不放：“迳勿陪我说会儿子话，比什么都解酒，我这会儿子坐都坐不稳了，你也坐榻上来让我靠上一靠。”

    这丫头回回过量，都比寻常缠人。

    兰庭却当然不会嫌弃，果然就坐上榻去让春归依偎在他怀中，腰间立时就被手臂环绕，一低头，便见女子恨不得把面孔埋进他衣衿里去，甜腻腻的姿态，却是悠悠叹了口长气。

    “作何叹气？”

    “许久没和迳勿这样亲近了。”

    “这都怨我。”兰庭用下巴磨蹭着春归的发顶，拉过一张狐裘，半搭在怀中人的身上。

    “是怨你，忙得连轴转。”低低的抱怨一句，淘气的小手还顺势在兰庭的腰上掐了一掐。

    兰庭失笑，到底是喝过量了啊，都不记得她自己真正在埋怨我什么，所幸的也是这难得一醉，暂且让她在这除夕夜抛开了哀恸悲愁。

    却听更低的一声抽噎。

    “我并没有怪怨迳勿，我在怪怨我自己，我对不住外祖父和舅舅，我也担心迳勿会和我一样自责，我想如果舅母她们责备我，我或许还能好过些，她们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愧疚……我自责也就罢了，迳勿身上的担子比我更重，你要是也自责，也这样难过，就会越发辛苦。我想不如我埋怨你几句，或许你还会好过一些，但我越来越不知我这样做对是不对了，我越来越怕我是在弄巧成拙，万一你反而因为我的疏远更加自责，更加难过……”

    原来……她竟然是因为这缘故？

    兰庭只觉一颗心又酸又痛又暖又胀，把面孔更加低垂，贴着春归的发鬓：“真是个傻丫头，你连我都不忍责怪，又何苦自责？说到底是我把外祖父和舅岳牵连进这场权夺，你的初衷一直都是希望他们能远离苦寒之地，迎外祖父回来颐养天年，何错之有？”

    “我怕真是个红颜祸水呢。”

    “快别瞎说了。”

    “真的。”春归挣扎起来，眼睛里一片恍惚模糊：“有的事迳勿不知道，我怕已经给迳勿招惹祸患了，可我不舍得你，明明知道会给你招来祸事也不想离开，我这样很自私吧……”

    她话没说完就被深吻封缄了唇舌。

    “甘之如饴。”她听见他在微笑着说。

    于是她的意识就更加昏乱了，似乎只能听凭本能回应爱人的亲吻，所有利害和对错都因那句甘之如饴飞灰烟消，到后来……

    兰庭看着终于不胜酒力睡着的人，不得不压抑自己蓬勃的欲望。

    春归次日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的“醉后真言”，仍然维持着“举案齐眉”的夫妻相处之道，兰庭看在眼里，心领春归的好意。

    其实细细想来，因为春归对他的“埋怨”，他仿佛确然减少了几分负担，当然如今知道了真相，更觉豁然开朗。

    不是不再自责，是更加坚定了勇气和决心，他身边有这样一个不离不弃的良侣，无论未来有多险难，于他而言都是无惧无畏，甚至于结果如何，他都认为不再重要了，我只做好应做之事，即可。

    而关于周王泄露的那件隐密……兰庭也终于可以完全的付之一笑。

    虽然说他仍然不知道春归为何选择对周王坦言，但肯定的是一定无关儿女私情，她应当也意识到了周王那一危险的念头，但她说她仍然不舍得

    离开，是不舍，不是什么为礼法道德拘束的不能，因为不舍她才没有畏缩，虽觉顾虑却仍然选择了和他并肩前行。

    他既知道了她的想法，从此便再无猜忌。

    弘复十二年才是正月，未过元宵，一些事又渐渐露出苗头。

    比如这一日华霄霁终于忍不住主动往逢君阁拜访，陈实却因忙着在酒肆里担当大厨掌勺，一时间抽不出空闲招待好友，所以内宅的廊庑底，由女主人楚楚出面招待客人，虽说不是在密室私见，一个小丫鬟仍然在场以防“瓜田李下”，但这小丫鬟无疑是楚楚的心腹，有的话她虽听在耳里也必定不会声张。

    两人终于可以言谈无忌。

    “李公父子遇害一事，确然与郑公无干？”华霄霁先问。

    “还要我给华君解释多少遍？要不是华君始终纠缠这件事不放，数回暗约我至琼林苑碰面，也不会险些被那婢女窥破，上回涉险过关，着实不无侥幸，多亏得婢女娇杏并非顾宜人心腹，且那赵时周又确有嫌疑。”不同于惯常以含蓄温婉的面貌示人，楚楚现下眉眼俱冷，俨然面带责备之情。

    “可李公欲往汾阳追察矿务之事，确然是我泄露给郑公知情！”

    “此事我根本没有上报主公。”楚楚平平静静应对自如：“罢了，华君对此事既然如此耿耿于怀，我干脆如实告之，华君提供此件情报，并非主公关注之事，因主公早已知察，张况岜私运铁矿一案追察下去，罪责难逃的人是临淄王，所以主公根本不会阻止周王党继续深究。这件事虽有华君泄密，那赵时周也可能是另一泄密之人，而李家父子惨遭毒手，必然是临淄王党畏惧罪行暴露才斩草除根。”

    “你敢发誓？”

    “我若有一句诓骗之辞，不得好死、无处葬身。”

    华霄霁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和：“可我确然无能，竭力也无法争取周王及赵迳勿信任，着实不知应当如何助益郑公。”

    “原本主公也从来不愿强求华君行刺探之事，而接下来将会发生的几桩变故，才更适合华君处理，且这几件事故，若处理得当，是真正有益于社稷民生，主公立志于纠察不法、肃清官场，断非周王党仅仅只是打着这一旗号暗谋私权而已，而主公相信凭华君之刚正不阿，定能竭力为遭遇不公者申诉。”楚楚仿若掷地金声。

    而形影不为普通人能见的娇杏，因此一番见闻倒抽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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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死囚”下场

    还是在明河榭，周王心不在焉面对着和他“接头”的人。

    莫问小道检视了一番自己的衣着，虽然如今再没了娇杏姑娘的悉心侍候，光鲜整洁不复从前，但也没有邋遢到遭至殿下嫌弃的地步吧？为了这场面见，他可是专门洗了把脸才来的清晖园！

    “这样说楚楚真是华霄霁的同谋？”

    “这确然是大奶奶的原话，还让转告殿下，应立时将这几件事告诉赵大爷，就说是殿下安排盯踪华霄霁的亲卫探听得到的消息。”听问，莫问立时又露出了谄媚的笑脸。

    “道长难道就一点不好奇顾宜人从哪里得知的这些隐情？”周王当然不会告诉莫问，他已经不需再废这多心思去找借口了，关于春归的隐秘他已经和兰庭“共享”。

    莫问皱了皱鼻梁：“哪能不好奇，好奇得多快发狂了，可小道还想多活些年，真不敢打听大奶奶的隐密。”

    “道长自称惧怕顾宜人，可在孤王看来，道长分明与顾宜人友如莫逆呢。所以连这等要紧事，顾宜人也能放心交给道长，也不担忧道长会打听当中的内情。”周王渐渐离题万里。

    莫问眨了眨眼，情知势态有些不妙，周王莫不是要从他口里套问大奶奶过去之事吧？说起来大奶奶过去也确实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但周王有这居心就是不妙啊。

    “殿下可真是高看小道了，小道可不敢称和大奶奶友如莫逆，之所以言听计从，的确过去多得顾老爷的照应才没至于缺衣短食饿死在深山野岭，小道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大奶奶也深知这一点……”说到这里小道忽然举起巴掌来往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敲：“猛地想起，小道早两日还答应了给何公公测占吉凶，约好的就是今日，这可都迟了足有两刻了，再耽搁说不定这单生意就鸡飞蛋打了，殿下请恕，小道先告辞了。”

    一溜烟的险些没跑出一道残影来。

    “这个狡黠的神棍。”周王轻哼一声，却拿莫问无可奈何，他原本已经笃断莫问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假道士真神棍，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丹阳老道却当真道术高深，而丹阳子又俨然与莫问相交匪浅，所以他才想到在莫问口中尝试着套话。

    他为何对春归会产生熟识之情，为何会有那些有若真情实感的梦境，据春归说那玉阳真君的话，似乎世事已经产生更移，那倘若没有产生更移呢？他的那些梦境，莫非就是没有产生更移便应发生？

    这些事情没法用常理解释，那么或许只有丹阳子能为他释疑？

    可丹阳子既是世外高人，未必愿意泄露天机。

    看来还得在莫问小道身上用心。

    小狐狸，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不信在吴王宫里堵不住你。

    但周王并没有立即展开对莫问小道的围追堵截，他今日反而被陶芳林的婢女淑绢给“堵截”了。

    “才人相请殿下往霁泽院，才人……因有一件喜讯告知殿下。”淑绢低低的垂着头，那天她对陶才人说自己畏惧周王也不

    全是假话，她的确面对周王时头皮就会阵阵发紧，悬着的心得等到周王离她八丈远后才能够堪堪下落，倒不是因为殿下有多面目可憎，着实是，着实是……据陶才人说，这位日后十有八九便是那九五至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淑绢每当想起陶才人图谋的那些事，便觉得有如在悬崖峭壁间行走，一失足便有粉身碎骨之祸。

    她只想远离悬崖峭壁，脚踏实地的渡日，说实话她宁肯一如陶才人“梦卜”，哪怕是被发卖到妓坊勾栏呢？总不至于突然哪天睁眼，就发现死到临头。

    淑绢着实是太紧张了。

    周王竟都发觉了蹊跷，嗤笑出来：“喜讯？看你这神情，我怎么觉得陶氏就快死于非命了。”

    淑绢：！！！

    日子越发艰难了，怎么过怎么如履薄冰。

    但周王到底还是去了霁泽院，亲耳听陶氏报的是哪门子喜讯。

    “妾身新岁前，着实就察觉了月信推迟，不过并不一定拿得准，所以就没急着告知殿下，至今日，月信已经推迟了十余日，妾身才请良医正诊脉，虽然良医正并没说断定的话，可也说据脉象判断多半是有了喜信，就是日子尚浅，还得等些日子再诊脉象方能断定。”

    “那你便好生安养吧。”周王着实没法子演出欣喜若狂的模样，马马虎虎回应一句。

    陶芳林只道周王仍在为情所困，心下暗恨，脸上却笑意柔和：“只妾身而今再不方便服侍殿下，而今吴王宫里又无旁的人能够作主另择侍妾服侍殿下起居，妾身只好代为周全，妾身的侍婢淑绢，虽说只有蒲柳之姿，但胜在细心周密，还能使唤差遣。”

    周王原本想要拒绝，他又不是离不开女色床帏，且眼看着元宵之后就更要忙于公务，哪里还顾得上床第之欢？不过……周王睨了一眼淑绢简直像是如丧考妣的神色，又改了念头。

    “就依你吧。”

    淑绢简直有如一个得到死刑判决的囚徒，几乎没忍住放声痛哭——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陶才人偏偏就要推着她走上侍妾之路？她难道拒绝得还不够明显么？就不能看在她前后两世人生都忠心耿耿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这种非要把心腹带着一起往死路上走的主人当真还值得效忠？

    陶芳林也不是没有察觉淑绢的神色，但她却不以为意，送了周王去房间门口，就折回来懒懒半歪在榻上，指指脚踏，让淑绢挨近前坐着，一点不掩示自己的喜气洋洋：“我知道你有顾虑，担心日后我得了势，把那些绊脚石一一清除后连你也不容，你可真是多心了。你是我跟前儿人，别说我只相信你对我是忠心耿耿，即便我不念着这份主仆之情，你又有什么值得我戒备呢？

    你既不像顾氏那等狐媚妖娆，更没有董妃那样显赫的家世出身，便是你日后有幸得了子嗣，也是我腹里孩儿的得力臂膀，后宫可从来没有一人独宠的先例，我岂能连你都容不下了？快别不安忧惧了，我便给你一句准话，避子汤你先服着，只要等我这胎顺利生下皇孙，立时便可停用了，日后

    若你生的是女儿，记在我名下，便是尊贵的嫡公主，你若是生的男孩儿，我也可以视若亲出般教养，待他成年，安安心心请封个亲王的爵位。

    我若封后，必许你贵妃之位，我们共享荣华，孩子们也是亲手足，有那一日共治天下，你的孩子，我许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淑绢，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可切莫辜负了我待你的这番好意。”

    淑绢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咬牙忍着有若波涛汹涌的惶恐之情，匍匐叩首恩谢陶才人的“好意”。

    而做为亲王的侍妾，甚至是个还并没有得到周王妃认可的侍妾，淑绢自然没有资格效仿陶才人拥有一间单独的居院，寻常也无非仍是行仆婢之事，唯一区别便是当周王歇在霁泽院时，由她贴身“服侍”而已。

    这一天也很快来到。

    陶芳林却不多提醒叮嘱周王有何好恶，她其实知道凭淑绢的容貌姿色不足以赢获盛宠，她需要的更从来不是一个潜在的劲敌，说到底要若这时是在京城周王府，便是她了身孕不便侍寝，也不会想着用淑绢固宠，因为淑绢根本就难发挥助她固宠的作用，但现在毕竟不是在周王府，而是在吴王宫。

    吴王宫里并没有陶才人的对手，但她必须要体现自己的温柔贤惠，殿下贵为亲王，怎能数月孤枕独卧？陶芳林担心的是自己若然不主动安排，周王便会另择侍妾，有一句她倒也没说假，身边这多的莺莺燕燕，她确然最信淑绢，上一世自己落到那般悲惨的境地淑绢尚且不忘照济，这一世眼看着已经赢得了锦绣前途，淑绢越发会死心踏地。

    淑绢不可能博得盛宠，日后她便是淑绢唯一的依靠，有这样的利害关系，陶芳林更加安心了。

    压根没料到周王之所以这么快“宠幸”淑绢是另怀居心。

    “茶就不用煮了，今晚早些安置。”周王大步流星便过去往床上一坐，俨然是早看穿了淑绢一脸有若被押赴刑场死囚犯般的神色，故意再吓一吓之婢女，可当看见她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因为这话居然还能白上几分，周王是当真嗤笑出来：“我难不成长着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一张就能把你生吞入腹不成？”

    淑绢连忙便往地上跪，额头毫不犹豫便撞得地面“砰砰”作响：“奴婢死罪。”

    “别磕头了……停！！！”周王被淑绢的响头磕得牙疼，只好轻喝一声阻止。

    然后就看见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人。

    “孤王自检，从前也不曾对你们凶神恶煞吧，你犯得着这样畏惧孤王？”周王又是一声嗤笑：“罢了，我也早看出来你根本不愿侍寝，怎么着？是陶氏逼着你行此不情愿之事？”

    淑绢惊怕得半晌不敢开腔。

    周王终于失去了耐性：“你要是不说，我可就直接质问陶氏了，她安的究竟是什么心，千挑万选了个人服侍孤王，闹得仿佛是孤王恃强凌弱奸/辱婢侍一般。”

    说完就仿佛真要夺门而出去找陶芳林理论。

    淑绢才终于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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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差别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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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绢其实有几分犹豫，也有几分冲动——要是不加阻拦，任得周王去质问陶才人是不是才更应当？她触怒周王，也许会被干脆发卖，虽然会遭受艰难困苦，但还有机会能够保住性命，便是被陶才人恼羞成怒给杖杀了，也好过担惊受怕一场最终还是死路一条，早死早投生，说不定反而被她拼出一条活路了呢？

    但她到底还是不忍心的。

    她的顾虑其实并不是日后会被过河拆桥，她只怕陶才人仗着有“梦卜”的异能就妄自尊大，淑绢着实怎么看怎么看不出陶才人当真会有母仪天下的机会，以至于她偶尔都在怀疑陶才人并不具异能而是患有癔症了——固然，周王而今确有胜算问鼎九五，可赵副使哪里真是薄情寡义的人？

    顾宜人嫁进太师府的时日可不短了，至今还未生育子女，赵副使待她却一如新婚燕尔之时，从前淑绢还不笃定，可这回来吴王宫，多少人事可都是亲眼目睹！

    如若陶才人“梦卜”并非癔语，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赵副使根本就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只不过陶才人没有顾宜人的福份。

    先已得知人生惨淡，楚心积虑嫁进周王府的陶才人，并不满足于现世安稳，从一开始就有母仪天下的野心，但甚至连淑绢都看破了周王对待陶才人心存敷衍，没有一个男子会乐见枕边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陶才人尚且以为她的伪装能够瞒骗周王，那么现实里的下场会比陶才人的“梦卜”还要惨淡百倍。

    可淑绢必须承认的是，陶才人对待她果然是念及主仆之情的，陶才人以为日后将得尊荣无限，所以才愿意提携她也成为人上人，陶才人至少对她，没有包藏祸心。

    那么她要是承认陶才人明知她不愿侍寝，却非要将她送上周王的床榻……

    不会有另外的可能，周王眼下对陶才人就会心生厌恨，不管陶才人是否能够顺利分娩，也不管陶才人生下的是儿是女，失宠都已成为定局，淑绢认为不应由她摧毁陶才人的将来，她不想成为葬送陶才人的凶手。

    很短促的时间，没法子过多的衡量利害，淑绢就做出了选择。

    “殿下，奴婢不敢违背才人的嘱令，是奴婢瞒着才人对殿下着实是……奴婢懦弱无能，因惧殿下威仪，才如此颤颤兢兢不成体统，辜负了才

    人的好意，奴婢死罪，望殿下莫因奴婢之罪怪责才人。”

    说完这话后淑绢终于忍不住哽咽。

    隔了好一阵，她才听见周王冷淡的腔调：“你果然不愧是陶氏的忠仆。”

    淑绢匍匐在地紧紧闭上了眼。

    周王像是也堪破了淑绢这时绝无可能背主，他没有立行逼迫，缓缓踱回，仍是大马金刀往床上一坐：“罢了，我要是把你今日这番作态告诉陶氏，你逃不了一场责罚，我呢，也不至于盯着仆婢下人为难，不过我愿意配合你作戏，为的是什么你应当也心知肚明，我这时不再逼迫你，容你自己考虑清楚，是跟着陶氏一齐往死路上走呢，还是悬崖勒马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你是忠仆，奈何从贼，对恶徒的忠心可不是什么高风亮节，没有资格得获免死金牌。”

    淑绢心里顿时又是一片哀号凄哭。

    她判断果然不差，周王果然一早就洞悉了才人的欲念，这都不能仅仅称之为猜忌了，分明已然对才人心生厌恨，才人绝无可能得逞，不存半点侥幸。

    周王的袒护无非是为了从她口中探知陶才人的恶行，淑绢可是清清楚楚，当日顾宜人险些命丧禁内江废妃的毒手，正是陶才人在后推波助澜，而自己，也被才人逼着做了一回帮凶！

    背叛陶才人她将赢得一线生机，甚至能够达成心愿从此脚踏实地渡日，但她的良知却必然不安，真是太难了，太难了，人生为什么这样艰难？

    淑绢不愿背主，但又不敢把周王的话告诉陶才人，因为她要是出卖周王也不能改变任何结果，只不过拼着自己一死预早让陶才人也深陷绝望而已，不智之尤。

    吴王宫里接下来的日子，着实是让淑绢深觉步步惊心。

    而随着元宵节后，周王再次因为征赋等各项收尾工作开始案牍劳形，竟然提出将淑绢干脆调走服侍时，陶芳林的心情不自主便是往下一沉，就连周王府的良医正已经给出确诊，断定她的确怀有身孕的利好消息也不能减轻那疑虑，这日的“告别”之辞，说得就很是皮笑肉不笑。

    “瞧瞧，阿淑你果然是太低估了自个儿，这还没等回京呢，殿下便迫不及待要替你定名了，王妃又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待殿下提出正式纳了你为王府妾室，王妃必然不会反驳，说不定啊，今后就能得个选侍的名衔，

    这回你总算不能够再埋怨我硬逼着你服侍殿下了吧，阿淑日后成了宗室贵眷，可别忘了我的好。”

    这番话不无告诫之意，淑绢听进耳里只觉越发的心惊胆颤。

    她着实难以抒解心里的郁愁，这日便忍不住去清晖园里闲逛，不觉间竟然就逛去了中庭，远远的看见好几个丫鬟正攀折着花枝，走近些，认出正是太师府的菊羞、入渊几个，又有周王府的婢女阿丹。

    淑绢情知阿丹是圣德太后调拨给周王的仆婢，一贯便得周王信重，所以也养成不苟言笑颇有威仪的态势，往常可不见她和婢女们笑谈玩闹，而这时眼见着菊羞竟敢拿着花枝往阿丹身上抽打，阿丹也不着恼，淑绢多少觉得几分惊异。

    她这时也不好调头便走，只能近前招呼闲叙几句。

    菊羞她们也不避忌，仍是自顾玩闹。

    于是淑绢便知道了今日她几个聚在这里折花，是为了给菊羞的姐姐梅妒道贺。

    “大奶奶已经开了口，大爷自是不会有异议，汤回更是喜不自胜，这下可好，他就算我日后的准姐夫了，虽说姐姐而今仍在安乐院服侍，我们不能去安乐院里闹腾，但晚上等姐姐得了空闲，拉她来安平院，我们再亲口把这件喜讯告诉姐姐，看她这回还敢不饮酒。”菊羞捉弄起亲生姐妹来也毫不手软。

    “阿丹姐姐今晚也一起来，你可也是尽了力的，该当阿梅姐姐一杯酒敬。”入渊俨然也很期待安乐院今晚即将召开的一场“夜宴”。

    “阿梅的婚事算是定了，阿菊你的呢？”阿丹笑问。

    “我早央了大奶奶，让大奶奶在太师府家仆里给我择个英俊少年，虽说婚事得等回京后才能落定，也算是终生有靠了。”

    阿丹本想打趣菊羞，听这话后“噗嗤”一笑：“你倒是一点不怕羞，居然还有这么厚的脸皮央着顾宜人许你自择夫婿，还拿来在我们面前显摆。”

    “有什么好羞的，哪个女子不嫁人，就算仆婢够了年纪，主家不也得允许婚配？这可是人生大事，要因怕羞糊里糊涂嫁了个说不到一处的夫婿，岂不是害了自个儿？我们啊，又都这样的幸运，大奶奶可不是拘泥的主母，不单只我，入渊你们几个日后婚嫁，也可以自己择婿。”

    淑绢看着得意洋洋的菊羞，羡慕之情几乎摁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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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决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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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羞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引起了淑绢内心有如山呼海啸的艳羡，春归从来就没关注过周王府内宅的闲事，一贯便待陶芳林极其疏远，菊羞几个丫鬟也从来不会多事打探陶才人的情形，这时甚至不知陶才人已经有孕的事，就更没听说淑绢已经攀上了高枝儿，之所以相请阿丹，是因陪着周王私巡那段儿，阿丹也是同行人，一来二去菊羞便和阿丹奠定了“革命友谊”，而今大伙又同住在吴王宫，来往起来倒也不会不方便。

    但阿丹却是知道淑绢的事，此时留心着淑绢的神情，想到周王的嘱咐，自然是要抓紧时机动摇这位陶氏忠仆的。

    便和菊羞一伙告辞：“晚上我再来寻你们，这会儿子却还得赶回去盯着内苑厨房的事务，就不和你们消磨了。”

    也顺理成章般拉了淑绢一同离开。

    淑绢忍不住问道：“我也听说过梅妒和菊羞是顾宜人家里的旧仆，自小便服侍着宜人，以为顾宜人会放良，替她们择一户殷实的良籍婚配，怎么竟然仍是在太师府家仆中择婚？”

    “是梅妒、菊羞自己不愿放良，央着顾宜人莫让她们外嫁呢。要说来若是主母苛厉，仆婢们才不情愿终生服侍，谁不望放了良籍得个自在？但顾宜人莫说待梅、菊姐妹两个不是普通情分，便是对待青萍她们几个后头的人，也都是宽厚包容，给顾宜人为奴为婢，半点都不担心会被呵护责罚。

    情形就又不同了，放良之后的仆婢也多是嫁去小门小户，保不定起初家境殷实哪一日就会发生变故，莫如留在太师府，并不会操心衣食疾苦，又不会断绝了和主家的情谊，这样看来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便如同我，原是太后跟前的宫人，太后宽厚，先前许了我够了岁数就放良外嫁，可我并不舍得从此离了太后再难面见。

    倒是太后把我调去周王府，殿下也说了日后会让王妃给我择个家生仆，便是嫁了人，我也可央着王妃带我入宫问太后安康，这是我的心愿，半点不觉委屈。”

    淑绢再度觉得惊奇。

    因为陶才人笃断阿丹日后必为周王媵妾，没想到阿丹却是这样的想法。

    但她当然不会再多问，还是阿丹主动和她交心。

    “我在宫里见得多了，多少嫔妃们眼看着是风光无限，但伴君如伴虎，着实是稍不谨慎便有可能获罪受处，要是判死倒还一了百了，最凄良无望，莫过于被幽禁深宫，落得个饥寒病痛无人过问，受尽摧折后才香消玉殒。即便是周王府并不比得三宫六院，王妃殿下更加不是毒辣心肠，但王府里这多姬人媵妾，相争的无非恩宠，倾轧争斗不会休止也无法避免，胆颤心兢的活着，有何意趣？就连圣德太后，可够尊荣无上了，连太后都说过，最命舛不甘则是，嫁入了帝王家。所以太后根本就没想过让我为殿下的妾媵，我不过也只是服侍了太后一场，太后却不忘垂询我的心愿，且毫不犹豫成全，这便是我这一生，虽从前命舛，却未必不得柳暗花明的幸运。”

    淑绢

    越发的若有所思。

    阿丹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多废唇舌了。

    点拨的话已经说了这么多，要这婢子还不觉豁然开朗，硬要走那条绝路死途……

    那也是她自遗其咎。

    这晚上菊羞把梅妒拉回了安平院，正是在春归上回和兰庭、兰心炙肉的亭台上，主仆几个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确然操持起一桌“夜宴”，为梅妒已经落定的终生大事庆贺。

    连兰心妹妹都参与其中。

    春归让梅妒挨着自己坐，率先敬了她一杯酒：“这事儿我原本是记在心里的，后来接连发生多起事故，一时间竟被我抛在了脑后，还是大爷今早上主动提起，说汤回跟乔庄感慨，他鞋子破了个洞都没人过问，自己个儿又不会针线缝补，竟抱怨在吴王宫里远不如在太师府，这会儿子才体会到没有爹娘关爱，娶个媳妇着实大有必要，大爷可巧听见了汤回的抱怨，恍然大悟是该给汤回讨个媳妇了，今早上问我，要是不嫌弃汤回，能不能施恩把我屋子里的丫鬟下嫁给他，我才想起来这件事，一说，大爷自然觉得最好不过，我也喊了汤回来，问他是何意愿，听说我竟然愿意成全你们两个，那小子呵呵乐得嘴都合不拢。”

    梅妒原本便觉羞窘，这时一张脸越发红得像要往下滴血般。

    偏春归还打趣她一句：“别的事先不急于一时，只阿梅可得赶忙给汤回先做几双鞋子替换了，而今多少事，大爷可都需要汤回跑腿呢，鞋子要是不合脚，为此耽搁了要紧事务，可就有关社稷天下的大局了，千万疏忽不得。”

    把阿丹说得都忍不住“扑哧”一笑，举杯就敬梅妒：“阿梅可是肩负重任，这杯酒，我先代殿下相敬，殿下此回监管江南政务，有劳阿梅操劳废心了。”

    梅妒自己也都被说得笑了起来：“我是没发觉，原来阿丹姐姐也是这样促狭的？为了逼我喝酒，连殿下都给搬抬出来了，我哪里还敢推脱？拼得今日一场大醉，也只好认栽。”

    她是宁愿酩酊大醉，也不肯再受这伙人的调侃打趣了，到后头来竟然听青萍说了句“喝些热汤缓一缓酒劲”，因带了个“汤”字，梅妒迟钝的思维都难免被触发了警觉，端着杯子就喝：“饮酒饮酒，需不着缓。”

    把一众人笑得个东歪西倒，青萍一片好心却惨遭辜负，无奈得摇头叹气。

    春归今日并不是主角，倒没有受到针对饮得过量，不过因为把青萍一派老成持重的举止看在眼里，突然意识到这位也够了嫁龄，所以把她悄悄拉去了僻静处说话：“原本我们这时在南京，其实倒不用急着操心婚嫁，可今日正好赶上敲定了梅妒的姻缘，我便想预先问问你有何打算。”

    “奴婢但凭大奶奶作主。”青萍想也不想便道：“奴婢和梅妒、菊羞一样，不愿外嫁，因父母兄姐均还不知下落，唯有一件心愿，便是恳求大奶奶能帮着打听奴婢家人现今何在，要是他们都如奴婢一般幸运，发卖去了宽厚门第，只要有个音讯各自相安也就罢了，可

    要是……”

    “你放心，如果察明你的家人并无依傍，我会想法子让你们一家团聚。”

    青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如此，奴婢别无所求。”

    忽地就听一句：“既然别无所求，那我一提一个人选，青萍不如考虑考虑？”

    莫说青萍，便连春归都被这“隔墙有耳”震惊了，主仆两个不约而同一转身，看见的却是兰庭也不知在廊庑底下站了多久。

    兰庭先是冲春归一笑，又再走近几步：“我既然已经替汤回促成了婚姻大事，总不能厚此薄彼把乔庄置之不顾，青萍与乔庄也不乏交往，可觉得他是否还能托付终生？”

    青萍：……

    事情太突然，大爷这让奴婢怎么应对？

    “乔庄师承高太医，他虽是太师府的世仆，其实我早有意放良，不过乔庄却也是死活不乐意，我也无法把他说服，他自幼便没行过仆婢之事，所以便是我依了他让他继续留在太师府，将来也会出资，让他在京城开一间医馆药铺，好让更多平民百姓受惠，如此他也正需一位贤内助，青萍若觉有意，我就正式和乔庄交底了。”

    “奴婢全凭大奶奶作主。”青萍仍是一句。

    但春归便明白过来青萍这就是不存异议了。

    因为兰庭的归来，春归也不再回去继续“夜宴”，夫妻两个干脆去了茶庐，兰庭没让春归动手，他自己点炭候汤冲茶分盏，并不急着交谈，仿佛就是为了品茗。

    已经立春，江南的冬意便渐渐为南风驱散，雨雪停了势头，如这晚，竟是月朗星疏。

    月色孤灯，缄默着也觉似乎岁月静好。

    但春归还是打破了寂静：“我瞅着阿低似对乔庄有意，还以为大爷对乔庄的婚事另有安排呢。”

    “听阿低胡说呢，她可受不了乔庄的性情，寻常在我跟前儿，阿低都不敢多话，乔庄比我过无不及。”兰庭微微一笑：“且尹兄可是一门心思要为阿低招赘婿的，乔庄虽是仆籍，却是不愿入赘的，且他和阿低的性情也并不相投。”

    春归想了一想，也笑了：“说起来阿庄和青萍的性情也的确相投，一个严谨一个稳重。”

    “华霄霁最近终于了有动作。”兰庭忽而说。

    “是，我也留意见他最近常常外出。”春归收敛了笑容。

    “我大约已经知道了敌党的后手，也知道了孟治之外，究竟谁才是内奸。”

    春归没有追问。

    “杀害外祖和舅岳的元凶已经毋庸置疑，但我们也只是心知肚明而已，无法察获罪凿，所以要将元凶绳之以法，只能等到殿下得储之后，辉辉，我们仍需等待。”

    “可是大爷已经胸有成竹了吧？”春归问。

    “不管胜算几何，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不会放弃将一应首恶帮凶追究罪处。”

    春归深深吸了口气：“已经近了决胜之时？”

    “是。”兰庭很坚定：“我要开始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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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正直”之患

    娇杏这几日仍然跟着华霄霁。

    其实当她明白自己是被华霄霁谋害时，并不存在多少怨恨，是因清醒的灵识对于生死大限本无执念，也明白积世的轮回修渡的无非超脱凡身，长登极乐之境再不受爱恨情仇之苦。那么这一世的生抑或死，寿终正寝还是死于非命，都大可不必介怀。

    对楚楚这元凶首恶也好，华霄霁这帮凶同谋也罢，娇杏着实没有太多的仇恨，她之所以仍有妄执，确然是对春归的不舍，因为这一世轮回，春归是唯一替她着想，愿意提供给她安稳生活的人，尤其当她明白春归正陷于危险关隘，大有可能也亡于阴谋，她无法袖手旁观了无牵挂的往渡溟沧，她受了恩惠，还没有报答。

    当娇杏亲耳听闻楚楚那番话，确信她也属敌党阵营后，于娇杏而言，实为震惊胜于恨怒。

    一个看上去如此清雅和气的人，竟然是个杀伤人命眼都不眨的心狠手辣的角色，相比起来华霄霁这个七尺男儿，反而是因受人蛊惑蒙骗才误入歧途，没有那样的果狠与毒辣。

    但把华霄霁跟着跟着，娇杏便觉愤慨油然而生了，因为这个人着实愚蠢蒙昧，他都不想想他所信仰诚服的人，明明连杀人害命的恶行都敢毫不犹豫施为，这样的人怎么会真正为社稷苍生谋取福祉，真不知华霄霁因何坚信他如今的行为，是大道正义。

    这些天根据楚楚的提醒，华霄霁见了好几拨人。

    有商贾，他们如丧考妣：“周王殿下和赵副使说是纠察不法公衡税制，去年秋赋朝廷公派的粮长也确然都是当地上户，从此我们看似可以不再因为忧虑被摊派粮长一职，行贿州县官吏，甚至就算被委派粮长，反而还有好处，因为粮长虽然必须承担征运秋粮之责，但可免去当年赋税，是朝廷对粮长施行的补恤。可粮长被免除的这笔赋税，却照样被官衙摊派给其余人户承担，尤其我们这类被评为中户的商贾是首当其冲！

    接下来会如何？我们年年都会因为此政令承担摊派，要想减免便依然只能行贿州县官吏，这岂不是换汤不换药？甚至于损失比过去还要重！”

    还有这回被派为粮长的大户，也是抱怨连连：“朝廷明明承诺了我们负责征运秋粮便可免除今年赋税，只这句承诺根本就没有落实！如我所在安庆府，知府大人便公然告诫我等，说要是不行贿赂，他就敢担保我等根本无法征足秋粮，朝廷降罪下来，项上头颅都怕难保。我等能如何？还不是只有行贿挨过去这场无妄之灾，赋税是免了，给出去的贿款比赋税还多，吃力不讨好，横竖怎么都不得安生。”

    像华霄霁今日见的这位，甚至自称是个贫户：“也不知官衙怎么核实宅田的，我家共七口人，只有十亩田桑，过去倒是按这十亩田桑纳粮纳粮，日子倒也不是过不下去，这可好，都说殿下监行政令，千万江南百姓再也不受重赋之困，轰轰烈烈的治办了许多贪官污吏，急得县令老爷连忙核实宅田，这一核察，却被我表兄罗秀才名下五十亩良田记在了我家头上，结果这回上交秋粮，把一年收成都搜刮去九成！不告贷，我一家老小七口人还怎么糊口？可要是告贷，明年仍按六十亩田桑征赋，我哪来的钱粮去偿还告贷？说不得只好让人霸占了田宅，我是无法了，只能来南京另谋营生，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迟早得被逼着成逃户。”

    娇杏看今日这位贫户，说话眼珠子乱转满脸的奸滑之色，分明不是好人，但华霄霁却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怀疑，只凭这些人一面之辞，就坚信周王一方果然不是以纠察不法严明法纪为重，所有手段无非是为了争权夺势，娇杏亲眼看着华霄霁因此义愤填膺。

    又有一人，直接指控的是杭州富贾娄藏。

    “娄良弓仗着投靠了周王有殿下撑腰，利用这回粮长职务大肆打压异己，我胡家不过是在商事上和娄家有些争执而已，他这回就敢往我胡家头上摊派重赋！又有杭州府治下如钱塘、临安、昌华等地，但凡与娄良弓交好之门户，也不乏借其势力打压异己，而今的杭州府，可是不知府官姓氏唯闻娄藏威名，行贿不用拜衙门，只消上贡娄四爷！”

    这人交出厚厚一迭文书，应当记录的都是娄藏的“友朋”，以及为娄党迫害所谓“异己”的名册，这在

    华霄霁看来便是罪证确凿！

    他无非便是早知娄藏的确对于公派粮长之令尤其积极，可谓为周王一方能够在江南四省监施政令立下汗马功劳，称为急先锋的角色都不为过，所以但凡有人指控娄藏，华霄霁便觉果然如此。

    娇杏忍不住翻白眼：好糊涂一男的，你这是连求证都压根没想过啊？就凭着这么个糊涂的脑子，阁下哪有能力为社稷百姓谋福祉？

    华霄霁当然察觉不到身边魂灵的暴躁心情，这一日他终于又去见了楚楚。

    这一日陈实却难得有空闲，这便对华霄霁与楚楚的私话造成了不便，但相比无计可施的华霄霁，楚楚完全显示出了她的“专业才能”，有她劝酒趣话，陈实很快便酩酊大醉，楚楚又贴心的捧上一碗茶，陈实饮后干脆趴在食案上睡得无知无觉。

    “郑公说得不错，周王和赵迳勿果然存有私心，枉我曾经还因为好友一案，信服赵迳勿大公无私，甘愿为其僚客以报其恩义。”华霄霁因为饮了酒，这时愤慨的情绪彻底无法掩饰。

    而做为醉生馆曾经倾倒众生的红牌，楚楚这时却毫无风情万种：“当初，袁箕便与赵太师为政敌，甚至还成为赵太师好友许阁老的掣肘，可以说不除袁箕，赵迳勿便无法保证能佐周王顺利得储，后来的事，相信华先生身在太师府也有所耳闻，那时皇长孙还在储位，赵迳勿便有了动摇东宫的念头，他先后设计高门、江姓等家，一步步终于达成废储，使周王成为与临淄王、秦王三足鼎力的局面，不得不说庙堂之上，能够翻云覆雨者，当首推赵迳勿这么一位青俊。”

    “周王信重赵迳勿这等权术之徒，万万不能为社稷之主，否则恐怕权争不断，庙堂之乱更胜先帝在位之时。”

    娇杏：你才是权术之徒，你才是庙堂之乱，你简直就是个男颜祸水，经史诗书这是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所以绝对不能让周王得逞，不能让赵党把控朝政，我们理应发动这些受害百姓及儒生士人，抗议阻止秋粮启押……”

    娇杏：……

    很好，华霄霁你这是要犯上作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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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宴请窦公

    楚楚这时的心情也很无奈，因为她几乎都要怀疑华霄霁的确是打算祸国殃民了。

    “如果我们阻扰征运秋赋，且还是以鼓动作乱的方式，你可知连你在内，那些阻纳秋粮者全都会被当作逆贼处死。”这样的手段，可是就连袁箕这样的权奸当走投无路时到底还是因为心存顾虑而不敢孤掷的，华霄霁却能理所当然提出建议，楚楚当真有些怀疑她英明睿智的主公这回恐怕是病急乱投医，废尽心思结果找来一个猪队友。

    “可我们阻纳秋赋，为的可是社稷安定啊，皇上仁厚，难道会不分青红皂白只依成律处置？”华霄霁颇有些轻鄙楚楚的妇人之见：“楚娘虽得郑公信重，到底也只是负责居中联络以及执行之事，并不了解朝堂政务，更未曾熟读经史，不明事急从权的道理，而这时，再急报京城待郑公决断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楚楚因被小看，竟然也不着恼：“而今国无战事，华先生以为赋税及不及时上交无关要紧，但华先生不妨设想，今次阻抗纳赋若得皇上据事发有因而宽赦不问，日后万一边疆不宁，外敌挑生战乱，国内细作便敢再次鼓动民众暴力抗法阻拒征赋，届时便有亡国之忧！是以此事绝不可为，我们只能等到秋粮启运顺利纳交京城之后，再发动抗议之事！说到底我们阻止的是私心图权的周王蒙蔽圣听被立为储君，而绝对不可行于国于君有害之事，这一直都是主公的坚持，所以这件事，主公早有定策，华先生之建不可试行。”

    娇杏听得心下冷笑：这楚楚为了说服华霄霁，一时心急竟然露出了口风，几乎明说她那主公一早就在筹划阴谋，但华霄霁应当会再次忽视，完全不怀疑多少“原告人证”都是那主公安排，利用他这个蠢货为急先锋马前卒，发动陷谤周王的诡计。

    周王和临淄王两败俱伤，一定有人坐享渔翁之利。

    可一个华霄霁显然不足够有这大能耐，让皇上相信周王在江南监政果然实施了枉法纵私的罪行。

    “那郑公究竟有何安排？”华霄霁果然未生疑心。

    “应天府尹窦公，确为忠臣良士，无非是为周王、赵迳勿蒙蔽方为其佐助，届时由华先生集合众多受贪宦奸官逼剥之百姓，于应天府衙击鼓状告诸多不法，窦公经察实，绝对不会包庇周王明为纠察不法，实则广结党徒，并纵容党徒渔肉百姓之劣行，窦公乃留京要员，劾策可直达天听，这件案情一定会被皇上知获。”

    娇杏恍然大悟。

    华霄霁只是一名急先锋，应天府尹窦章才是对方的杀手锏！

    窦章官誉甚佳，于南直隶而言，原本就是广受百姓信服，更不要说周王这回监政江南，窦章一直行为的都是佐从之事，先有华霄霁检举，再有窦章发起弹劾，只怕皇上就会相信周王果然犯下诸多罪责，纵便是这回南下，周王肃清了不少贪官仕乱，且更让朝廷政令得以顺利推行，依时按量征送秋粮抵京，不过只要察实了江南四省仍然存在贪墨索贿，甚至胡乱摊派等事，周王所

    有努力便将付之东流，倒不至于因此有死狱之灾，但有如回到了起点，优势尽失，再也无望被立太子！

    连娇杏都想到了，比如娄藏是一定没有仗势欺人的恶行，但敌党针对周王发动的弹劾也不尽然都是污谤，窦章因为隐藏得极深，他又职任应天府尹，一度深得周王的信重，窦章不难察知周王一方存在的疏忽，甚至根本就是窦章居中运作，导致周王等对某些州县长官的不法行为没有知察。

    往往只需要少数个案得到证实，就会造成所有罪行均有“确凿”。

    如同那个谎称只有十亩田桑却被摊派重赋的“贫民”，他便理所当然成为受害者之一，纵然江南治下，绝大多数民户其实都没有承担不应交纳的粮赋，但既然被证实了个案，他们就都会忧心忡忡，认为若然不彻底断绝隐患，这样的厄运迟早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民怨、舆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容易造成。

    江南四省民愤汹汹，负责监政的周王还哪里有资格克承大统？

    一定不具备贤主明君之能。

    要若周王不察，尽心竭力一场，落得的却是功败垂成，莫名其妙被别人摘了桃子。

    ——

    弘复十二年二月初五，当最后一艘满载秋赋的运船也从南京城的港口启行，户部尚书张巩终于是舒了口长气，转身冲窦章抱一抱拳：“这数月以来，江南虽经不少官员贬迁之乱，闹得多少吏员都人心惶惶，所幸的是张某不负许阁老所托，到底协助得殿下征齐秋赋，顺利运交京城，且各州县，因此又理察核实了籍册田亩，多年乱象终于得到整改，张某这一任后致仕告老，也不负君国信托了。”

    张巩着实是个中立派，并不愿参涉储争，他想的便是在南京户部尚书一职上卸任，告老还乡之后，过些年含饴弄孙的休闲日子，虽然他没能拜阁为相，数十年仕途未犯过错，也算是为子孙日后的前程打下了基础，至于子孙将来能走到哪步，那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时运了。

    当朝首辅许晋，曾经为张巩的直属上官，所以张巩与窦章因为许晋的缘故颇有交谊，但他这回协佐周王监行江南政令却并不是仅仅因为私谊旧情，秉持的也是职务之责，而今眼看着江南时局已定，张巩是以有如释重负的心情。

    窦章微转过身看着张巩，神情几分凝重：“皇上有志复兴盛世，这回整饬官场不过是首要的一步而已，前途还实多艰辛，将来还少不得张公这样的忠臣良士为盛世之治效力，张公可不能生致仕挂冠之想。”

    “张某有多少才干，着实有自知之明，日后的庙堂，还得靠迳勿这帮后起之秀操持领率，张某这把老骨头是折腾不动了。”张巩摇头轻笑。

    窦章也就没有多说了。

    迳勿的确才干，只可惜断人度势始终不及赵太师当年老辣，尤其过于沉耽内帏之情，贸择昏聩而辅，其年轻气盛又根本听不进规劝教束，虽确能称为后起之秀，遗憾的是根本无能率领庙堂。

    他

    怀着这样的心思，就越发期待接下来的事态骤发。

    兰庭这日却置一席酒，单请窦章往逢君阁饮谈。

    陈实自然是欣喜若狂废心张罗，楚楚却有几分忧虑，担心连窦章都已然露出破绽，但她又不好试探，唯只安排了一间雅室，她却在陋壁利用矢服窃/听。

    兰庭有如恍然不觉隔墙有耳。

    甚至主动解释自己为何相邀窦章前来逢君阁：“这回江南之行，多得窦公倾力相助，才使诸多政令得以顺利推行，早该置酒相谢，而今终于有了空闲，这间逢君阁，有内子注资，是而相比吴王宫里更加自在几分，今日庭与窦公不谈公务单论私交，尽兴一饮。”

    楚楚听了一阵儿，果然是在叙旧，仿佛赵迳勿是料定了周王已然胜出，他们在江南必然不会久留了，届时当恩旨送抵，立即便将返程，没有空睱再设酒宴与故交话别，所以才在这时便先设宴。

    当酒过三巡，兰庭言道：“殿下颇为看重窦公，认为凭窦公之能，应天府尹着实算为屈就，殿下有意举荐窦公入阁拜相。”

    这就是代周王来探窦章的口风，笼络窦章彻底奉周王为主君了。

    窦章莫名便觉几分焦虑，很敷衍的一笑：“老朽迂腐之资，实不敢企及内阁，只是为君国之事，不敢不竭诚效忠，殿下这般褒奖，老朽着实愧不敢当。”

    “窦公太自谦了。”兰庭微微一笑，一连尽饮数杯烈酒，神情颇带着几分郁愁。

    “迳勿难道心怀哀愁？”窦章主动问起。

    “不瞒窦公，江南监政一事虽然顺利，可因为庭一时不慎，害得外祖及舅岳横遭不测，而今明知谁乃首恶元凶，却不能为亲长报仇血恨，心中实觉愧恨，也是好容易完成了秋粮征运的要务，今日多饮了几杯酒，未免牵发心事。”

    “怎么？迳勿已经察明了凶手？”

    “是。”兰庭长叹：“正是与张况岜一案密切相关，首恶元凶乃何人毋庸置疑了。”

    他看见窦章明明顿下的酒杯又再重新举起，放心陪喝了一杯。

    这件事，窦章知情！

    但窦章当然会顺着兰庭的话往下说：“临淄王毕竟贵为皇子，没有罪证确凿，迳勿的确无计可施，只纠察贪逆，从来难免不测祸殃，李公曾经亦为命官臣子，相信能够深明大义，至于令内……妇道人家一时会有埋怨，但只要还不忘妇德内规，治气也只是暂时，迳勿又何必自苦。”

    兰庭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冷笑，大抵判断出窦章因何会被说服，他的对手确然不容小觑，论及掌握把纵人性心理，他是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但仍然不忘为春归正名：“内子从来不曾因外岳之事埋怨，她一贯深明大义，只内子越是如此，庭心里便越是愧疚，庭今日不妨许诺，还请窦公作个见证，无论那元凶首恶身份多么尊贵，有朝一日，庭必定会将其一党绳之以法，用首恶帮凶人头，告奠外岳英魂。”

    这一席断头酒，窦章你先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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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二月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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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二月，春风确然似剪，裁得细叶均匀。

    是游春的季节，好容易没有公务缠身，兰庭这日提出了出行的邀请，受到邀请的人是春归和兰心。

    春归不可能拒绝，因为兰心妹妹十分的欣喜雀跃。

    这次出行，是着男装。

    可谓是兰心从前敢都不敢动的念头，不管多么的骄蛮跋扈，也不能抱此妄想，根本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所敬畏的兄长会主动提出，而且是一派怂恿的口吻。

    为了规避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春归就又劳动了一回阿丹，鉴于两人之间还有圣德太后这么一层关联，倒也没必要知会周王允可，阿丹极其乐意为顾宜人姑嫂两个效力，把她们打扮得“雌雄莫辨”。

    兰心在安平院那面硕大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自己险些都认不出自己是女儿身，极其的感慨：“都说我被惯得无法无天，可我和嫂嫂一比较，认真是甘拜下风，嫂嫂都嫁了人了，还敢女扮男装出门闲逛，过去我哪里有这胆子？”

    这话被听说姑嫂两个已经更衣妆扮妥当，正打算进来摧促的兰庭在门外听闻，就赏了兰心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我过去难道没教过你，人只要分善恶、辨是非，克守德品，不为恶行，拘泥于陈规陋矩大无必要，在我这里，无论是着男装还是出行逛玩可都不算无法无天，今后要是周杰序这样拘束你，你只管跟我说，我去和他理论。”

    兰心吐了吐舌头，原打算一溜烟先跑出去，奈何受三寸金莲约束，着实跑不出速度了，她大觉沮丧。

    便是着男装，大约也只能坐在车辕上看一看风景，穿着的鞋子莫说不合脚，就算合脚一走路也得露馅——幼年的时候听长兄的就好了，真懊恼被祖母三言两句一说，就怕日后嫁不着好人家，咬牙生受这缠足之苦。

    兰心姑娘也的确逛不得街，因为一走路就会露馅。

    她只能扮作小厮模样，坐在车辕上东张西望，但就算如此也的确比憋在马车里更加有趣，待到了秦淮河畔，专找一处游人不多的堤岸，她倒也能下地走动，感受这吹面不寒杨柳风，从无如此惬意的来几下深呼息。

    兰庭原本打算在堤岸茵草坪上，一家三口喝着茶水用些茶点，赏足了春景填饱了肚子再回吴王宫，怎知道还没挑拣好“野餐”的地方，便有周王府的亲卫

    禀报，华霄霁一行人已经敲响了应天府衙外的登闻鼓。

    “辉辉可想跟着去看看？”兰庭问。

    春归自然是想的，但因为有兰心同行未免几分迟疑，倒是兰心这回十分的体贴懂事：“横竖有这么多随从，让他们送我回吴王宫便是，嫂嫂就跟兄长去吧，下昼回来才好详告我目睹见闻。”

    春归这时已经能单独骑行了，便果真相随着兰庭赶去应天府。

    华霄霁是经过了悉心的准备，也确有一些儒生经他煽动一齐拥往应天府“伸张正义”，所以当兰庭和春归赶到时，府衙外已经被围实了好几圈的看客，兰庭也不急，拉着春归在人群后头先听了一番议论。

    “我怎么听说，今日击鼓告状的人是赵副使府上的僚客？”

    “你听谁说？”

    “是听刚才那个儒生说的，道这人姓华字霄霁，虽是僚客但业已考取了秀才的功名。”

    “这么说来竟然是赵副使举告周王殿下？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不是赵副使举告殿下，是这华生为原告打抱不平，所以才央窦公主持公道，华生状告的正是殿下和赵副使枉法徇私，一边口称推行政令，一边却网罗党徒贪赃枉法，与袁箕等等是一路货色，总之都不清廉。”

    “那应天府尹能接这诉状吗？窦府尹不是也一直唯周王之令是从？”

    “这可难说！窦公在南京为官多年，一直就是铁面无私，号称窦龙图，要真察实这几桩案件确为罪凿，必定会具章弹劾。”

    “那……华生可是诬告殿下？”

    “这谁说得准，就看窦公如何审断了。”

    春归暗忖：看来窦章不仅仅深获过世的赵太师，及许阁老诸多老臣赞诩，又的确在南京素得民望，远比手持金令的周王殿下和年纪尚轻的副使大人更获金陵人心。

    但她并不认为兰庭为输。

    却没想到兰庭忽然开口说话：“不用窦公审断，今日这起事件确然是华霄霁有意煽动，谤害殿下。”

    这下子兰庭和春归一下子就成了万众瞩目。

    “这是何人？”有百姓心生疑问。

    便有人大声喊道：“这位就是赵副使！”

    春归眼亮，一下子就看清了喊话的人，居然还是个熟面孔——不是别人，正是临安桃源村的费聪，他是

    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费小郎，别来无恙。”兰庭笑着和费聪打招呼。

    但此时自然不是叙旧的时机，兰庭面对围观众人，有若掷地金声：“今日这起事故涉及权争，诸父老稍安莫要轻信居心叵测者中伤之辞，待殿下及赵某问清实情后，必然给予诸父老交待。”

    便和春归一同落落大方的迈步进入府衙。

    费聪一下子就被围观众人拥了个有如众星捧月，他也不避嫌，三言两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再把妹妹那桩命案详细分说，不忘发表见解：“要不是殿下和赵副使相助，小子哪里能够察明舍妹遇害的前因后果，更不能将杀人凶徒绳之以法，小子这回来南京，原是为了当面向殿下、赵副使道谢，正好途经应天府衙，便听那姓华的击鼓状告，小子可谓义愤填膺！

    别人先不说，娄四老爷在杭州府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怎会仗势欺人？相信就算南京城，也有家中女儿为娄氏雇工的，诸位大可向他们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被娄四老爷克扣过钱饷？今日跟着姓华的中伤殿下者，那个劳什子胡索缒，小子也认得，他就是临安城出了名的奸商，做的也是丝绸生意，和娄老爷是同行对头。

    因着不满将来可能担任公派粮长，怨恨娄老爷动员临安商贾听从政令，胡索缒没有能耐和娄老爷抗衡，只好使这些阴谋诡计，为的不还是他一家子的私利，这些商贾，从前就靠行贿贪官污吏渔肉百姓，枉披了张人皮行的没一件人事，诸位若不信，也可向临安籍人打听打听，胡索缒虽说家境富裕，从前交纳税赋还远远不及下户寒门，他靠什么规避纳税，靠的还不是行贿那些贪官，殿下这回纠察不法，不少贪官都被罢免，胡索缒在江南再无靠山，才敢受奸党利用陷谤殿下。

    姓华的更是卑鄙无耻，枉他也敢称读书人，敢自榜为民请愿，他也不打听打听胡索缒究竟是什么货色！能与这等奸商同流合污，煽动儒生闹事，姓华的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果然便有围观者响应费聪。

    “我正好是临安县人，这小哥说得不错，胡氏绸庄确然声名狼籍，为富不仁四字说的就是这号货色，他还敢说被娄四老爷打压？呸，他根本没资格入娄四老爷的眼，娄老爷要真想算计他，他早便在临安城中待不下去了！”

    应天府衙前顿时响起一片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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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当面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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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一路跟着兰庭往应天府衙的议事厅走，气定神闲。

    她这时不再去想这回抛头露面会否给日后带来诽议麻烦，因为她确实想旁观这场争战，她甚至还没见过窦章此位敌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错过这次机会她应该就见不着当朝大受追崇的应天府尹了，她想看看这些冠冕堂皇的人，口口声声高风亮节、忠于社稷却草菅人命对无辜者高举屠刀的角色，他们究竟生得怎样一副嘴脸。

    要说来按兰庭的推断，窦章并不是杀害外家亲长的出谋献策者，也并不是执行计划的人，他参涉的应当只有元亥案和这回终级陷谤事件，但春归没有因此减轻对窦章的恨意。

    他是知情人，他知道一切都是他效忠的那位轻飘飘一声令下，就让一个家庭陷于悲痛欲绝的境地，可窦章罔顾善恶，不会因此悔愧不会因此自责，继续高举“大道”的旗帜助纣为虐，春归是真想看看这类人，究竟还能厚颜无耻到何等地步。

    议事厅里，只有窦章为首的应天府诸属官，正与周王对峙。

    窦章接了华霄霁等人的诉状，但不会立时审断此案，而众原告这回又是剑指周王，即便位高权重如应天府尹，也着实没有独断此案的资格。

    兰庭的到来，似乎是让窦章如释重负，可想而知这之前他们和周王的议商有多么的不顺。

    窦章只不过晃了一眼跟着兰庭入内的春归，他应当诧异这位“少年”的身份，不过形势的紧绷让他无心关注这一细微末节的小事。

    周王当然一眼认出了春归，心中不合时宜漏跳一拍。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和她接近了，便是在众目睽睽下多说几句话都不能够，他当然知道这其中固然有兰庭对他的戒备，也不无春归的有意疏远，这样的结果可谓是他一手造成，也许也正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内心抗拒，他执拗的认定，春归的疏远是不得已，她毕竟是女眷，已经婚嫁，所以拘于礼法德规约束，疏远是因忧惧，而忧惧正是因为内心已生动摇，她担心的无非是一步行错，万劫不复。

    所以这个时候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是用冷漠在掩饰情绪。

    周王便显出越发的玩世不恭，对于窦章的态度极其挑衅了。

    “迳勿来了。”他先是一笑，锋冷根本便不想隐藏在笑意间：“孤王已经明告窦公，这案子不由他过问，我与迳勿心里有数，所以我要将华霄霁等带回吴王宫，怎知窦公却不愿从令，非要等迳勿来了再行议商，白白让我在应天府衙里耗了这些时候，府衙外还围着那么多闻讯而来的百姓，窦公也不安抚平息因华霄霁等人的诽谤激生的猜疑，莫不是巴不得今日南京城里，生出一场民变吧。”

    春归眼看着窦章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怒气，让那张原本端肃的面容似乎更显一本正经了。

    传言之中的窦府尹，和眼前这个人，其实形容并无偏差。

    他不是话本子里那些满腹肥肠的官员，确是消瘦严峻，多年的官威也没有耗尽文人风采，一本正经坐着尚且挟带着淡淡书卷气，乌纱帽带得端正，一身官服也并不曾为了显示清廉克意打块补丁，穿戴整洁，看形表，和衣冠禽兽丝毫不相干。

    “庭无异议，窦公当立时安抚百姓方为上策，至于华霄霁等，当交殿下问审。”兰庭附和。

    春归便见窦章的眉头重重蹙拢。

    她又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余官员，从他们脸上看见的是迟疑和惊诧，俨然不知今日为何会产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这应当不是作戏。

    窦章能够成功潜伏，他的同谋不应过多，否则只怕早就露出了马脚，但窦章应当极有自信，就算他不曾授意属官，告诉他们实情，一旦与周王形成对峙，属官们都会站在“正义”的立场上，为他摇旗呐喊。

    “赵副使，华生原为赵副使门僚，而今与众多民众举告江南治下不乏枉法徇私之罪，窦某身为应天府尹，理当受理诉状，怎能反将诸原告移交殿下？”

    “此案，殿下与庭必会给予江南民众交待。”兰庭仍然斩钉截铁。

    “请恕下官不能从令。”窦章起身，而随着他起身，府衙诸多属官尽管犹豫也都相继起身。

    “孤王有御赐金令，奉令，对江南四省一应民政刑案有监管之权，今日孤王府中亲卫必然是要将华霄霁等从你这应天府衙带走的，窦章，你若阻止，可就是违抗御令，等同于犯上作乱了！”

    窦章当然想到了周王和兰庭不会束手待缚，但周王如此强势非要把华霄霁等带回吴王宫确然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次可算是扳倒周王的最后时机，虚以委蛇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了。

    “下官自然不敢违抗圣令，殿下若执意如此，下官不敢阻拦，唯只好与诸位臣公具折谏劾，上请皇上裁夺。”

    说到底还是要打御前官司。

    不过窦章极有把握。

    因为只有他知道华霄霁举告之事绝大多数皆非谤诬，那些个州县官员确然有枉法贪墨的行为！这些人无一为周王党徒，当袁箕与周王一决胜负时，他们均持观望中立的态度，不在周王党的视线范围之内，是他把这些情报提供给了那位，由那位派员联络。

    威逼利诱之下，众人无不臣服。

    又是他隐瞒不报那些人的枉法之举，是以无论周王还是赵迳勿都未察觉，但这些人既然的确有罪，何惧朝廷察审？到时他们一口咬定是被娄藏及娄氏绸庄众多亲好贿赂，娄藏与周王之间关联密切，周王势必百口莫辩。

    周王而今表现得越嚣张，便越会引民愤沸腾，江南四省不宁，皇上又怎会执意仍立周王为储？

    但让窦章有些不安的是，兰庭的态度过于平静了，仿佛早料到会有这场事故发生，难道是明知示弱无用，所以企图以强势手段镇控局势？

    赵兰庭总不会认为……把华霄霁等杀人灭口就能力挽狂澜吧？

    “窦公要上奏，庭自然不敢阻挠，窦公请便吧。”兰庭微微一笑。

    是胸有成竹，还是外强中干？窦章此时俨然无法断定。

    但他还有一个杀手锏，他认为他定然能够争取许阁老的信任，他确定许阁老并没有决心参与储位择定——袁箕已然势败，内阁必失平衡，许阁老便更不能再贸然谏议立哪位皇子为储，只要内阁仍持中立态度，他为官多年的声望，再加上那位的运营，足够与宁国公、轩

    翥堂两门势力抗衡。

    他不是袁箕，那位更加不是成国公这样的废物，周王和赵迳勿，必输无疑！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剩，将那些早已搜集的罪证上呈御案，安心等待圣裁。

    窦章沉默的看着周王指使着他气势汹汹的亲卫，将华霄霁等人不由分说公然带往吴王宫。

    “窦公，这……眼看着秋粮征送完毕，怎么会突然闹生这样的事故？窦公难道……当真要弹劾周王殿下？”应天府丞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周王如此嚣张，逼令我等不得插手此案，必定有枉法包庇之行，我等奉朝廷之令佐周王监政，乃臣子职责，而今察觉亲王涉罪具奏上请圣裁同样为臣子职责，诸位，我等乃朝廷命官，并非周王私府之臣，忠于职守方才不负这颅上顶戴、褂上官补。”窦章一番话说得可谓掷地金声、荡气回肠。

    而当窦章及其属官们忙着“搜集罪证”、拟写奏劾时，安平院里，春归也冲兰庭问出她心中的疑惑：“费小郎是大爷请来的南京吧？”

    “自然是。”兰庭毫不犹豫承认：“我虽早有准备，但这场舆论战却是在所难免的，敌党走的仍是鼓动儒生抗议这条老路，也不能说他们这计划不妥，的确多数时候，舆论都由士人导向，平民百姓因为大多不与权贵交往，对于朝堂之政知之不深，易从人云所云。”

    但是当然会有“不过”。

    “这回敌党为了激生民愤，把受损群体圈限颇广，可谓上至乡绅下至百姓，然而殿下与我前番那样忙碌，难不成做的都是无用功？真正的贫民百姓因为这回纠察不法公派粮长乃切实受惠，他们找的那个所谓贫户，根本便是满口胡言中伤诬谤，我便利用此为突破口，先毁了对手利用舆论造势之计。民众不生乱闹，几个儒生的摇唇鼓舌便毫无作用，更何况就算是比士林人脉，我也不会输给对手。”

    “大爷自然不会疏忽费小郎的安危？”春归问。

    “这回的对手，比袁箕精明得多。”兰庭道：“引君入瓮之计行不通，他们明知我会安排人手看护费小郎安全，断然不会铤而走险。”

    要是那位真也这样愚狂，事情反而还简单了，说不定南京一役就能把对手一网打尽，用不着等到周王得储之后甚至登基之时，但兰庭显然不抱此乐观态度。

    “逢君阁呢？难道还要由得楚楚煽风点火？”春归又问。

    “这时还不到时机。”兰庭微微眯了眼角：“怎么也得等到窦章把他的奏书呈送御前之后。”

    春归冷笑：“我现在反而担心窦章裹足不前了。”

    “他不会。”兰庭指指自己的脸：“此处已露真容，虚伪再无必要，窦章对于那位而言已经没有护全必要了，窦章胜，才有价值，裹足不前无异认输，废子而已留来何用？所以没有人劝阻窦章，这一回，窦章必定身败名裂。”

    但窦章不会有这样的自觉，正如华霄霁，而今软禁于吴王宫，虽有性命之忧但他仍然坚信自己行为乃光明磊落，他不惧死，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以为死得其所。

    所以无需审问，更加不用刑逼。

    兰庭甚至仍然将其，好饮好食的“招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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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一件罪实

    要说来做为平头百姓的费小郎着实没有引导舆论的重要作用，但市井布衣却都偏好猎奇，而发生在桃源村这起命案又的确颇有一波三折，拨开重重迷雾才终于水落石出的传奇性，又是关系亲情人伦，极易引起民众的共情，故而竟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数日之间便导致南京百姓无人不知了。

    又费小郎这回绝非一个人的战斗，既有周王的配合又有娄藏的协佐，他发挥的作用甚至让窦章这应天府尹都觉目瞪口呆。

    “老爷，而今满南京的百姓竟无多少关注华生等等被扣吴王宫一事，更不曾议论那些枉法徇私的官员如何，因为临安城桃源村一桩命案，尽都在怒斥那刘氏是个蛇蝎妇人毒杀甥女，这也还罢了，众口称赞的都是周王、赵副使断案如神，娄藏仁善宽厚，竟不信这几位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是有儒生主张老爷素来为官清正，可那些愚民……居然拿孟治说事，说从前哪能想到孟尚书竟然是个衣冠禽兽呢……”

    禀报消息的人是窦章的师爷，僚客一流的人物，但他着实也不算是窦章的心腹，不留神把“衣冠禽兽”四字脱口而出后，连忙掌嘴：“小人一时不慎……老爷不用担心，这些愚民之论罢了，老爷是何德品朝堂无人不知，相信皇上也自有圣断。”

    愚民之论？

    当兰庭听闻这话，冷笑不语。

    火候已具，那么接下来便是要让这起事故继续发酵，于是这日吴王宫终于做出反应，贴出告示，周王已经审清了一件罪实，要把这件罪实在吴王宫前公之于众，无论士庶皆可到场听断。

    告示一出，万人空巷。

    华霄霁这原告当然也现身吴王宫前。

    众目睽睽只见他一身衣着整洁，毫发无伤，于是关于那些“华生必受刑问恐怕性命不保”的谣言当然不攻自破，而今日断清的“罪实”正是那位状告靖江县令枉法的所谓贫户，这人姓蒋名有良，诸多供诉，唯有一家七口人不是胡说八道。

    兰庭先问华霄霁：“你可察实蒋有良之言有无谤害命官之嫌？”

    “自来民不与官争，倘若百姓不是走投无路怎会状告父母官？”华霄霁这时尚且大义凛然

    。

    “所以你承认只是听信蒋有良一面之辞？”

    “华某坚信靖江县令确有枉法欺民之罪！”

    兰庭冷笑一声：“可是据本官察实，蒋有良原本便有田桑六十亩，为逃避赋税，从前一直便将其名下五十亩良田假记于姨兄罗文名下，因罗文为秀才，所以名下有八十亩田桑可免赋税，这回清察不法，靖江县令核实治下籍田，方才予以纠正，蒋有良四邻及姨兄罗文皆被请来现场，可当众作证。”

    那罗文原来才是真正的贫苦出身，侥幸考了个秀才，因为曾经向蒋有良告贷才答应了替他隐瞒田产逃避赋税，一直也相安无事，怎想到这回却被纠察，他原本就担心官衙追究干脆革除了他的生籍，这时自然不敢再说假话，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实情。

    又有蒋有良的四邻，七嘴八舌地控诉。

    “蒋家明明是中户，交纳赋税自来比我们这些下户更少，但各乡各里的赋税却有定数，我们少不得替蒋家承担，从前是敢怒不敢言，这一任县令老爷终于纠核，我们下户的赋税都得了减轻，县令老爷明明是清官，怎容奸徒诬谤。”

    “华秀才也不瞅瞅蒋有良一双手，细皮嫩肉哪里像是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农耕劳作的穷苦百姓？看看咱们的手，这才是穷苦百姓的手，亏华秀才还是读书人呢，见识还不如咱们这些农人。”

    “蒋有良为何一家有七口人之多？他光小妾就纳了两个，一家七口有二十多个仆婢服侍呢，有这样的穷苦百姓？他分明就是不愤县令老爷纠察他瞒报的田亩，逼他不得不照实纳粮，才起意陷谤县令老爷，他要都算是走投无路，我们靖江县多少人都怕活不成了。”

    “草民就是蒋有良家里的佃农，一年间替他操持农耕，三口之家竟然还得忍饥挨饿，可恨的是蒋有良匡我们不识字，签了十年长契，草民想另寻出路却怕吃官司，只好忍气吞声。”

    华霄霁眼看着蒋有良在这么多人的指控下一声不敢吭，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受了谎骗。

    “蒋有良，你可知陷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更何况你竟然胆敢陷谤殿下？”兰庭这才逼问。

    “草民……草民……赵副使恕罪，草民是一时糊涂啊！指

    使草民者为一马姓行商，靖江不少人识得这马老爷，草民原本与马老爷有些交情，靠着他贩销粮桑……草民是没受住马老爷以重利相诱，且马老爷又一再保证不会有任何差池，草民只要到了南京，便有华秀才主动接触，有华秀才替草民出头……”

    在这盘计划当中，蒋有良原本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对手只是利用他激发民心惶惶罢了，相比直接指控娄藏的商贾胡索缒，按道理来讲他根本不足以引起周王和兰庭的重视，所以，他才是个最易突破的缺口。

    如果周王和兰庭这回果真被窦章打个措手不及，现在一定是急着具折分辩，就算要察，也会去察那些指控确然被多摊赋税，甚至被官员直接索贿的原告，说不定连胡索缒都会被忽略，的确不会想到在蒋有良身上打开突破口。

    但周王和兰庭会措手不及吗？

    李公遇害后，兰庭就不敢轻信身边人了，就算没有春归提供的消息，他已经开始怀疑窦章，甚至还包括了户部尚书张巩等等，可以说从那时开始天罗地网就已经布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因为一次疏忽，便葬送亲长三位性命，兰庭若还敢轻信人性，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他的祖父将轩翥堂一族荣辱托付，那就是当真昏聩瞎眼了。

    还说什么协佐明君中兴盛世，不如洗干净头颅引颈待戮。

    而这一件罪实的公布当然还不能说奠定胜局，只不过让他先行掌控了南京的舆论罢了。

    兰庭看向华霄霁惨无人色的脸面，冷冷收回了目光。

    这就觉得惶恐不安、如芒在刺了？

    “华霄霁，殿下与我留你在吴王宫，没有别的想法，无非是不愿看你糊里糊涂死于非命，殿下与我还要因为你的死枉受诽议罢了，今日我当众，不妨说明，你虽在吴王宫，不能外出，但无人妨碍你见客，无论儒生抑或百姓，若有人想见华秀才，递帖，录名，随时可见，任何人皆能询问华秀才状告殿下及赵某之事由。”

    混在人群里的费聪，第一个响应。

    “我便当众问一声华秀才，可是你主动去见诸多原告，你一个寄身在太师府的僚客，如何得知有这多人遭遇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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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出首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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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王宫前审明的罪实，没有任何人预先知会窦章。

    他在知情后也并没有显得如何慌乱，有的事情，连心腹僚客他都没有透露，子侄也根本没有随他赴任南京，而朝堂政务，按窦章的性情就更不可能和女眷商量了，但窦夫人却难免有所耳闻，于是忧心忡忡。

    “老爷，那华霄霁只怕根本信不过，老爷是否应当更谨慎一些？妾身看来，殿下与赵副使也确然不似会包庇枉法之奸小，这件事，老爷可得仔细被有心之人利用啊。”

    “你知道什么。”一句话，已经泄露了窦章的焦躁之情。

    窦夫人的心便重重一沉。

    不过窦章又很快恢复了冷静：“你记得一点，我并没行为亏心之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君国社稷的忠心耿耿。我已经察实了，的确有不少官员都行为枉法贪赃之恶，周王与赵迳勿无非是利用一件个案企图挽回舆论罢了，周王决非明君圣主之质，要是让他因为监政江南有功而蒙蔽圣听，日后克承大统……那就有亡国之忧伏崩乱之患。所幸的是而今的朝堂，还不容周王一手遮天，你放心，警诫家人，切勿自乱阵脚。”

    但窦章未必没有担忧。

    他实在没想到兰庭会针对蒋有良突破，虽然蒋有良知之不多，但已经让华霄霁暴露，窦章并不曾与华霄霁直接接触，不知他会否因为承受不住压力供出实情，他只能相信那位行事不至于如此疏忽，接下来就还有胜算。

    且他这时已经将奏章交官驿送呈京城，可谓是覆水难收。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南京情势如何，都不可再与逢君阁联络了。

    华霄霁现在正值渡日如年时刻。

    兰庭不见他，见他的人却有许多，自从投身太师府赵门一来，华霄霁还从未体会过如此忙碌的生活，但这对他无异于讽刺和折磨。

    多的人是质问他，但他却百口莫辩。

    他甚至遭到了不少平民百姓的辱骂，他的信念终于产生了动摇，难道周王和赵迳勿当真没有行为过包庇不法之事？这些百姓若然不是当真受惠，何至于如此的义愤填膺？

    越来越多的儒生寻他理论，指谪他的品行，华霄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疑惑。

    他不用深入市井，大约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成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了。

    但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士可杀不可辱！

    这一日，是他主动求见的兰庭，华霄霁已经受不了煎熬了。

    “华秀才请见我，有何话说？”兰庭仍是一派气定神闲。

    “赵迳勿，你当真没有行为过包庇不法之事？”

    “我若否定，华秀才就会相信么？”兰庭微抬眼睑，眼中似谑似鄙。

    “你发毒誓！”

    “你有什么资格？”兰庭再度垂下眼睑，只看杯中茶汤，是新沏的碧螺春，他特意带来的好茶叶，但是做为决别之用了。

    “若然你说服我，我可以……说不定……”

    “说不定告诉我你为谁指使？”兰庭着实觉得好笑，但他笑不出来：“魏国公郑秀，只能是他，华秀才觉得我真是直到现在才怀疑你么？我甚至都不惊奇郑秀是怎

    么说服你投诚了。无非是用那套我是为私情所困的说辞罢了，可华秀才，我没想到你会轻信这些说辞，甚至于到了罔顾是非善恶的地步！”

    “你为何一直对我心存提防？”华霄霁质问出声：“皇长孙被废一事和你和周王不无干系吧？你一直提防我，不就是害怕我勘破你早已有了助周王夺储之欲？且赵迳勿你确然六亲不认，你甚至逼令你亲叔父请辞，将你亲叔父困禁族内！”

    “所以呢，你就能够泄露内子外祖诸亲长行踪，导致他们被魏国公害杀？！”

    “那不是魏国公的恶行！”

    “你还在自欺欺人？那我问你，娇杏因何而死？楚楚是魏国公的耳目，你那日是在吴王宫琼林苑与楚楚接头，楚楚察觉娇杏盯踪你，所以杀娇杏灭口！华霄霁，娇杏只是个婢女，内子安排她照顾你的起居是因担心吴王宫内人事复杂你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你直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笃定娇杏是死有余辜么？

    赵某从不敢以高风亮节自榜，但敢担保从来未因私己利害残杀无辜，可你，还敢自问否，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权夺为重视人命反如草芥！你可敢将你这些行为，公之于众？！”

    兰庭也着实没有耐性再与华霄霁多废唇舌：“你的口供，对我根本没有丝毫价值，便是你指控郑秀，也只是空口无凭罢了，当然我有证实你意图激生民乱诬谤皇子的确凿，足以让你伏诛，为犯下累累罪恶偿命。我对你仍有一丝怜悯之心，皆在于你之罪因不在名利而在愚狂，我不需要你指控谁，但可以让你死得尚有尊严。

    我可容你出首，你至少应当认罪害杀娇杏，这一罪状，你总无可抵赖了吧。”

    兰庭却也不想听华霄霁答复，他起身，与华霄霁擦肩而过。

    他也并没有给予华霄霁多久的考虑时间，次日，清早，赵副使便带着周王府的亲卫前往逢君阁。

    楚楚其实已经有所预料了。

    “赵副使自家抄了自家注资的食肆，未知日后，待副使名垂青史，这一桩事件是否也会传为野史杂书上的一桩奇谈？”满院梅红尚且未尽颓败，楚楚仍如醉生馆时那般从容。

    “我以为逢君阁只余空堂寂厅，娘子倒比我预料之中更加沉着。”

    “是因楚楚明知天罗地网已经布下，纵然想避，也避不开了。”楚楚伸出手来：“故，束手就擒。”

    “若问娘子听令于谁呢？”

    “那只能是临淄王了。”

    “还好赵某就没想过多此一问。”兰庭并不搭理楚楚伸出的手腕：“梁氏是听令于娘子吧，不过我与内子竟然会往醉生馆，应当是出乎娘子意料之外，当然就更加不在郑秀意料之中，原本郑秀安排的内奸，一为窦章，一为华霄霁，楚娘乃江南死士之首，居中联络，必要时甚至可行暗杀，但身份所限，并无法当然也无必要做为密探之用。

    就连孟治，也无非是郑秀为了说服窦章必须利用之人，但他作用也就仅限如此了，谁料到孟治却因一时急躁，冒昧笼络元亥，以至于一时间有暴露之忧。郑秀只能试图弥补，他利用袁箕，杀害元亥，郑秀真是好手段，耳目无所不及。”

    楚楚莞尔：“这些无非赵副使猜测罢了。”

    “死士，之所以受控于人一半是为胁迫一半是为情义，赵某自知无能游说楚娘背主，不过有一句俗语，龙之逆麟，人之软肋，倒多得赵某与楚娘还算有些交道，碰巧知悉楚娘软肋。”

    楚楚终于变了神色。

    “想让陈实活命，你只需我答应一件事。”兰庭微微挑起一边眉梢。

    “赵副使应当不会提无谓之求。”

    “只要楚娘如梁氏一般伏诛即可。”

    楚楚良久，凄然一笑：“看来，赵副使是恨妾身入骨了。”

    “你我心知肚明，死仇从何而起，内子之外祖及舅父若然只能亡于劫杀，那么陈实便也只能为逆党死囚。”

    “顾宜人，当真十分幸运。”

    “陈实也未必有眼无珠。”兰庭看定楚楚：“不过可惜则是，陈实只能相信他是有眼无珠，余生或许才能不受煎熬摧折了，死士原本就不该有情，遗憾是往往无情无义之徒，怕也难被郑秀这样的人择为死士吧。”

    今日之后，或许南京仍存逢君阁。

    但再无楚楚。

    华霄霁其实只晚了一步，出首晚了一步，认罪晚了一步，他就发现自己再也难以挽回声名狼籍了，因为楚楚已经认罪，她没有供出魏国公，但自认是杀害李公及娇杏的凶手，而她的同谋就是华霄霁。

    华霄霁的出不出首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才真正感觉到了懊恼，追悔莫及，不过最终他也释然了。

    便是赶先一步出首又如何？他的信念到底是被彻底摧毁了，再也难以自欺欺人，他根本无颜求得世人的谅解，尤其无颜面对曾经的好友李司，他是真诚与李司相交的，但却害死了李司的父祖。

    活该的是身败名裂，活该的是罪有应得。

    铡刀之下，便是终场，悔愧的是愚昧的自己为何要轻信那人的游说，糊里糊涂涉足权夺场。

    “华君也觉得不值吧？”生命最后的时光，他和楚楚竟然还能够“结邻相伴”，这话是楚楚问他的。

    “拜郑秀及楚娘所赐。”华霄霁尚且咬牙切齿。

    “我从来就没觉得值过，但我也从来没有另外的选择，相比起来，我比华君更加悲惨呢。”楚楚莞尔：“精明有何用，还不是他人手里的棋子罢了，反而华君，至少还被主公废了许多心思蒙骗，相信我，你并不需要懊恼。”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珍惜啊，明明有选择机会的人非要走上绝路，明明看破一切的人，又没有另一条路选择。

    如她，身为死士，其实一直明白不能期许太多，行尸走肉的活下去罢了，但偏偏就不心甘，偏偏就要挣扎，结果才有软肋受控于他人之手，于是只好自我了断。

    便是了断之前，还要欺骗爱人，我从来没有真心，对你无非利用罢了，是啊，你在我眼里和我杀死的那些人并无区别，所以，厌恨恶鄙我吧，不用管我落得什么下场，又是因何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只要记得，我对你从来都是虚情假义，我就是一个简单的，蛇蝎心肠不择手段的人。

    我该死，而我们从来不该相识。

    好好活下去，彻底忘记我。

    今生缘浅，就此诀别，陈实，你身边应当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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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东宫位定

    窦章的侥幸并没有维持到多么长久。

    许晋先来了南京，带着圣旨而来，不是因为华霄霁带头挑起的这场事故，这封圣旨直接宣告皇上已经决意册立周王为太子，所以才遣内阁首辅前来南京，传令太子殿下立即动身返京。

    这对于窦章而言有如晴天霹雳。

    因为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南京之役，败局已定。

    许晋动身的时候，窦章的奏劾甚至未及送抵京城，他想不明白的是皇上为何如此迅速便下决断，册立周王为太子！

    许晋和窦章也着实算作老交情，听闻窦章竟然发起弹劾，神色平静：“关于江南诸多官员仍有贪墨之行，殿下及赵副使早已察核罪凿并上奏朝廷对一应违法官员施以重惩，自然不会庖庇枉法营私舞蔽，且皇上已经预料见这其中必有居心叵测者推波助澜，没想到啊，原来窦府尹竟然参涉其中，老朽别无多话，唯有大失所望四字而已。”

    窦章像一具灵魂出窍的躯壳，瘫坐失语，急得窦夫人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兰庭这才来和窦章一见。

    “迳勿，应当早知我另怀居心了吧？”

    到这个时候，窦章当然已经明白自己早已暴露了，周王与赵迳勿显然是把楚楚、华霄霁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在他左右也安排了耳目盯踪，方才至于在他们行动之前，早一步把那些不法官吏的罪实掌握，并上报朝廷追责，但他们却不知计划已然暴露，依然按部就班，结果呢？以为杀手锏，却早已被人釜底抽薪。

    他等同于直接撞在了周王党的枪尖上！

    华霄霁出首，楚楚认罪，已经让他官声受损，而今就连许阁老都只用“大失所望”相赠，可想而知皇帝当收到他那封弹劾周王的奏章会如何龙颜震怒，偏偏当日那么多的属官都在场听闻，周王和赵迳勿明明告诫他这事“心里有数”，是他一意孤行！

    周王分明就是早有准备了，那些游说贪官枉法的党徒势必无一幸免，会被周王一网打尽，他再坚持自己毫不知情无异于一句笑话。

    众口铄金，这场战役输了舆论输了帝心，于他而言就是一败涂地

    。

    窦章当然明白挣扎已经毫无用处了。

    “我只恨我没能早知。”兰庭却道。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并不懊悔，所以，迳勿也无需多言，窦某，听候罪处便是。”窦章苦笑。

    “窦公会如何招供？”

    “一时糊涂，为利益所动，故而为临淄王党所诱。”

    “那可真是死不悔改了。”兰庭直盯着窦章：“这是在窦公府上花园，窦公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还不肯说一句实话么？”

    “迳勿一定要听实话，窦某也不妨直言，在窦某看来，周王询仍然绝非明主，实则连当今圣上都无法力挽狂澜，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才，君王无能，唯有与朝臣共治方有回天之术！”

    “我终于明白了。”兰庭挑眉：“原来窦公之所以被奸歹说服，只因心怀君臣共治天下之想，这原本也无可厚非，但敢问窦公，因何断定太子殿下必定不能从谏如流，而八皇子就能贯彻君臣共治天下？”

    “如此浅显的道理，迳勿何必明知故问？”窦章仍然谨慎。

    “君弱臣强，就一定能保证天下承平？”兰庭简直难忍心头的怒火：“天子再弱，也总有成年亲政一日！不择手段如魏国公郑秀，权柄一但为其所握，当真能够以社稷国祚为重？”

    “圣德太后，实有牝鸡司晨之欲！周王继位，江山便为王氏所控！”

    “笑话！”兰庭拍案而起：“郑秀果然厉害，他当真能够洞悉人心，华霄霁莽撞冲动，窦府尹深忌太后，郑秀竟然能了如指掌逐个拉拢，这样的攻心之术，赵兰庭实感叹为观止。”

    “迳勿就不用再行试探了，我只有一句话，是为临淄王党指使。”

    “那么，我也不用再和窦公多耗唇舌。”兰庭离席而去。

    后来与许阁老说起这事，许阁老也不尽感慨。

    “是老朽的过错，竟然从不曾察觉窦章竟有这样的……圣德太后若真有效仿武周的野心，何至于多年退居慈宁宫？今上仁孝，事嫡母远胜于生母，圣德太后若真想干预朝政，何需隐忍至今。”

    “因为殿下毕竟是养于王

    太后膝下。”兰庭也颇觉荒唐：“且圣德太后不管怎么退让，宁国公一门毕竟长盛不衰，在窦章看来，郑贵妃毕竟无子。所以就算郑秀日后权倾朝野，也是一时而已，八皇子外家洛门，迟早会与郑秀绝裂，当时诸外戚为与郑秀分庭抗礼，便势必倚重朝臣。”

    许晋这时也坦然相告：“老朽宁可相信宁国公府，也不愿相信洛崆之流。”

    “太子殿下日后还得依靠许阁老等等重臣良士辅佐。”

    “日后的朝堂，还得指望迳勿一批后起之秀为主力支撑。”许晋到底还是提醒：“迳勿真决意不同殿下回京，而是……先往汾阳操持治丧之事？”

    “庭已经请得恩旨，可暂缓回京。”兰庭也毫不犹豫。

    他现而今还无法将害杀李公父子的元凶首恶郑秀绳之以法，甚至可能连窦章都十之八九不得判死，唯华霄霁和楚楚二人，虽与此案直接相干，但他们一个是出于无意，一个是受令于人，他们两个的人头都不足以告慰李公及舅岳。

    已经是对不住春归了，当然要陪同春归扶柩归籍，协助外家治丧。

    许晋也知道兰庭是心意已决，并不多劝，神色间却颇有安慰之情：“你祖父过世得早，撒手时非但不曾安排好你的婚事，甚至把重担加诸在你肩头，他临终之前，唯一觉得放心不下之事，就怕你因为姻缘不能自主，日后无法与妻室和睦，我们两家虽然交好，于此一事上到底无法给予你切实的关照，所幸的是阴差阳错，竟被你娶着了真正情投意合的佳侣，于夫妻缘份上，你倒是比你祖父更加幸运，你又是懂得珍惜的人，而今能时时事事都为妻室着想，小两口能够琴瑟和谐相互扶助，太师公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彻底安心了。迳勿，而今东宫位定，你乃储君近臣，太师公当年的遗志，也算是实现了一半，接下来，就望你始终坚持初衷，继续辅佐储君，达成安定社稷复兴盛世之国运。”

    “庭领许公教嘱，必不敢忘初心。”

    于此，这场三位皇子角逐东宫储位的战役总算是尘埃落定，兰庭却暂时与太子“分道扬镳”，不过太子启程之前，吴王宫里又差点闹生一场不算风波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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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一手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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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陶芳林而言，周王得储着实不算多大一件惊喜，因为在她经历的前一世，周王也正是因为监政江南有功力压临淄王与秦王，尚在江南未归京城时便被立为东宫太子。不过当年陶芳林可没有随来南京，所以她根本不知周王及兰庭江南此行经历了多少波折，那时她一门心思都用在怎么铲除盼顾这件事上，一边痛恨兰庭一边焦灼于该怎么保住太师府长孙媳的地位，压根就没有关注过政事。

    连袁箕获死，钱柏坡等等官员获罪，这些朝堂上的大事她竟然半件不曾留心。

    在她看来，周王得储无异于理所当然的事，此乃命中注定，但与前世稍有不同的是，这回因她随来南京，总有相助太子一臂之力的功劳。

    总之陶芳林不觉突然，却感雀跃。

    尤其的洋洋自得，甚至认为等自己顺利生产，要能一举得男，理所当然便能得到上一世顾才人的幸运，太子也会为她请封个夫人的品阶。

    怎知这日正打点着启程回京的事，却有一桩有若晴天霹雳的噩耗直接砸在了陶芳林的天灵盖上。

    “殿下这是何意？殿下真说了不让我回京？”陶芳林难以置信，抓着赶来通风报讯的淑绢逼问不停。

    淑绢也是犹豫在三，认为这件事还是应当知会陶才人一声，她瞒着陶才人太子已经对她生疑的事已然是良知不安了，若连这件大事也隐瞒……与背主俨然无甚区别。

    “殿下确然是这样交待奴婢，让奴婢……负责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只留下几个可靠的仆婢，留在吴王宫照顾才人。”

    陶芳林哪里坐得住？这个时候她可顾不上暴露淑绢是通风报讯的人，忙不迭便找上太子质问，但态度当然不能强硬，是以哭诉为主：“妾身不知身犯什么过错，以至于触怒殿下，竟不许妾身随殿下回京，要将妾身弃于南京，望殿下直言相告，妾身若真有罪错，甘愿领罚，不过若只是误解，还望殿下念在妾身已经怀有殿下骨肉份上，予以宽谅。”

    周王极其不耐地蹙紧了眉头：“你现在怀有身孕，经不得舟车劳顿，本宫正是为了你及腹中胎儿着想，才打算将你暂时留在吴王宫，日后待你平安分娩，再接你回京。”

    陶芳林又哪里甘心？

    怀胎需得十月，又至少得等到坐完月子才能动身，这么长时间，和太子分隔在南北两地，万一太子把她完全抛之脑后该怎生是好？更不说如今周王已经得储，那顾春归必然不会再用欲擒故纵的手段把太子往外推，要是她不在东宫，没人阻止得了顾氏，万一让顾氏得逞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且太子只以为得储之后就能顺理成章登极九五，殊不料还有阴谋诡计等着他，会害他功败垂成！

    只有她能阻止接下来的阴谋，不让太子再被顾春归这红颜祸水连累。

    她必须要随太子回京！

    “殿下，相较于舟车劳顿，妾身更害怕孤身一人在这吴王宫里啊，必定会日夜不安坐卧不宁，又怎会适益安养？殿下虽因奉旨，急着赶回京城，妾身也不敢拖累殿下行程，可与殿下分路而行，妾身一行可乘大船完全只走水路

    ，便不会受颠簸之累，还望殿下恩许。”

    太子也料到陶芳林必然不肯独自留在南京，否则他还真有打算就这样把这女人“遗忘”在吴王宫里，省得她日后再兴风作浪，不过陶芳林既然下定决心要回京城，就算他不许，这女人想必也会通过圣慈太后达偿所愿——太子很清楚，他虽然入主东宫，储位坐不坐得稳还不确定，圣慈太后又毕竟是父皇的生母，他的亲祖母，自古皇室奉行的是以孝治国，圣慈太后若开口让他接回陶氏，他就不能违抗。

    而且他也没想过当真能把陶氏弃于吴王宫。

    “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我就随你心意便是。”

    太子既然松了口，陶芳林才终于如释重负。

    可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陶芳林震惊的事。

    太子竟然没让淑绢和她同行，反而是调拨了阿丹暂时跟从，这让陶芳林极其的不安。

    难道她竟然看走了眼？淑绢那样普通的容色竟然能够博得太子的厚宠？！不，这绝无可能，太子若当真不重女色，怎至于这一世明知顾春归已经嫁给了赵兰庭仍然不肯罢休，甚至宁肯为她，担当天下人指责德行！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或许是淑绢将她的密隐告诉了太子，太子才至于这样“信宠”？

    想到这里陶芳林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别的也还罢了，就怕淑绢告诉太子，她曾企图加害顾氏的行为，难道正因为太子对她已经生了疑心，才打算把她弃之吴王宫不管不顾？

    越往这方面猜测，陶芳林越是坐卧不宁。

    虽然太子到底还是改变了主意，但也许是因为对圣慈太后还有顾忌的原因，方才因她的争取哭求没有坚持。

    是她太过于相信淑绢了！

    那一世淑绢对她的确忠心耿耿，但那一世的情势和如今又怎能同日而语？那一世赵兰庭可根本正眼都不曾看过淑绢，她就是淑绢唯一依靠，而这一世，她却亲手把淑绢送到了太子的床榻之上！

    要那小蹄子因此存了野心，以为没有她提携靠自己也能博得荣华富贵，更甚至大可以出卖她，踩着她上位将她取而代之……

    陶芳林越想越不安心。

    于是交近阿丹，企图从阿丹口中刺探实情就成为顺理成章之事。

    “真是没想到会劳动姑娘废心来照顾我一场，我且以为，殿下会让淑娟与我同行呢，毕竟淑绢乃我旧仆，姑娘从前却是在圣德太后跟前得脸的人，在殿下心目中，姑娘地位远非我与淑绢能比，没想到淑绢竟然有此幸运，只是服侍了殿下些时日，竟能赢得殿下如此看重。”

    阿丹仍是寡言少语的模样：“奴婢厨艺还算过得去，所以殿下才让奴婢暂时照顾才人。”

    陶芳林只好把话说得更加明显：“这回我随殿下前来南京，因突然有了不便，未经太子妃允可便擅自安排了淑绢服侍殿下，虽我非有意僭越，实有不得已处，这些日子以来却仍有不安，担心日后回了京城会受太子妃责怪，姑娘可是殿下的跟前儿人，行行好给我一句准话，究竟殿下对淑绢是个什么安排，日后太子妃问起来我才好应对。”

    “殿下看重绢娘是为性情稳重，本份细致，也正是太子妃看重的品性，才人大可放心，太子妃不至于因此怨责才人。”

    阿丹一个字不说淑绢的坏话，却反而让陶芳林越发惴惴不安了。

    她当然知道阿丹是太子心腹，要若淑绢当真出卖了她，阿丹怎会泄露实情？不过阿丹既然说了太子对淑绢颇为看重的话，这应当不假，因为太子就没有掩饰他对淑绢的看重，可淑绢何德何能得太子看重？

    不能再吊以轻心了！陶芳林暗下决心。

    淑绢于她而言已经是无用之人，与其养虎为患，不如……

    但不管陶芳林多么忌惮淑绢这么个隐患，而今的她都是鞭长莫及，也只好暗暗计划着如何不露痕迹的斩草除根，但交好阿丹却是有益无害的事，所以从南京至京城这一路之上，陶芳林都在兢兢业业笼络阿丹，终于在某日，从阿丹的言辞里发觉了蛛丝马迹。

    “娟娘女红虽好，不过不知殿下尺寸，所以殿下里衣鞋袜仍得靠梧栖裁制，才人身边固然缺了擅长针线之婢，还是另择人选为好。”

    这话就很值得玩味了！！！

    陶芳林相当了解淑绢，她有一项才能便是针凿女红，且在吴王宫时曾经还提起过正因为做的鞋袜很得太子嘉诩，总算博得了太子几分恩宠，把她调离霁泽院至主院服侍，但据阿丹透露，淑绢却根本不知太子的尺寸！

    这说明什么？说明淑绢说了谎话。

    她也许根本就未得太子宠幸，否则怎能连太子尺寸都不知？可太子却佯作厚待恩宠……

    淑绢必然通过别的手段成为太子心腹。

    不过阿丹同样也是太子心腹，对她却并未严防慎杜，这说明淑绢虽然别怀居心，应当还没有告密对她不利。

    是的，她虽然曾经暗中加害过顾春归，但与惠妃心腹太监接头的人却是淑绢，淑绢明知太子看重顾春归，透露这一件事，她自己就会先行引火烧身。

    那淑绢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向太子投诚呢？

    陶芳林绞尽脑汁也解不开这谜题，不过通过阿丹的态度，让她稍觉安心的是淑绢并没有针对她背叛出卖，也是，淑绢如若真对她暗藏祸心，就不会通风报讯让她得知太子有意把她留在吴王宫了。

    可淑绢毕竟瞒骗了她，陶芳林仍然认为曾经的心腹此时已经成为一大祸患。

    得先下手为强。

    又说春归，她和兰庭、兰心一行是陪着两位舅母一同扶柩往汾阳，虽不像太子一般疾行，途中也没有过多耽搁，而春归这回来汾阳，除了协佐舅家治丧一事，还有其余目的。

    便是潘存古，曾经因为外祖父主张改革矿务，提醒外祖父提防奸小陷害，且外祖父正是因为欲来汾阳说服潘存古相告当年的“奸小”是谁，才遭遇不测之祸，潘存古一定是矿务案的关键人。

    但外祖父已然遇害，为保舅母及表兄安全，春归当然不会赞成李牧一再建议由他暗中接触潘存古的计划。

    兰庭也持反对意见。

    就在这晚，当抵达汾阳居宅后，三人之间还发生了一场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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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拒绝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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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牧自然有他坚持的道理：“祖父、父亲与叔父三位亲长遇害，元凶首恶必与矿务之案密切相干，如此血海深仇，我怎能只图自保而置之不顾？”

    “表哥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怎能不替舅母及英妹妹考虑？魏国公郑秀就是那元凶首恶，这些年来他私蓄不少死士，若他察觉表哥还在暗中接触潘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春归焦急不已。

    兰庭悄悄伸手，握了春归的手加以安抚，也劝李牧不可轻举妄动：“外祖父与潘公为故交，当时却也并无十足把握说服潘公如实相告当年隐情，而今外祖父及舅岳已然过世，便是表哥执意去见潘公，潘公也未必会将那奸徒相告，但只要表哥有此行动，郑秀必会引以为患，这绝非明智之策。”

    “迳勿可已经有了计划？”李牧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但他承认贸然接触潘家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我们非但不能主动与潘家接触，甚至当潘公听闻外祖父及舅岳丧讯后，我们还要拒绝潘家人登门吊唁。”兰庭道。

    而春归就这计划，已经在途中和兰庭商量过了：“如此一来，潘公必会生疑，当他打听得知外祖父及舅舅是因何事遇害，便会知道我们拒绝他的吊唁是为潘家着想，太子殿下已然在潘家安排了耳目，郑秀一直未曾对潘公动手，直接将潘公斩草除根，应当并未察觉太子殿下的行动，但潘公当然会因此事不安，因为不安，便大有可能泄密。”

    “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潘公出面指控，而是需要察清那一关键人，顺籐摸瓜掌握郑秀的确实罪证，才能举告其大逆之罪使其伏法获诛。”兰庭亦道。

    虽然说华霄霁、楚楚已然先后认罪落网，兰庭也早察清了那些游说贪官行枉法之事的中人，可这些人都与楚楚直接联络，压根不知他们效忠者竟然是魏国公郑秀，相较于华霄霁和楚楚，也唯有窦章的指供或许还有一些作用，但窦章的态度，他是绝无可能供出郑秀的。

    东宫位定，周王大获全胜，皇上必然不肯再深究这接连的案件，牵连诸多皇子，这个时候还不是指控郑秀的时机。

    也唯有察实郑秀私造兵器意图谋逆的罪凿

    ，这是绝对不能宽免不究的重罪，那时皇上才会明白若不重惩居心叵测之徒，社稷国祚将有后患无穷！无论哪位皇子被牵涉其中，都不能轻饶放过。

    但时机未至，仍需等待。

    李牧的性情虽然相比李司、李放要更加老成持重，但他这时也毕竟是个热血青年，又遇家中三位血亲尊长同时遇害，而今已知元凶首恶，急着察实罪凿为亲长报仇血恨实乃情理之中，所以虽然听闻了兰庭这番剖析，仍然胸臆难平，握着拳头久久沉默。

    所以兰庭起身，抱揖致意：“庭情知外祖及舅岳遇害，乃我难辞其咎，而眼下虽明知郑秀为首恶，却仍不能立即将其绳之以法，告慰亲长英灵，连‘愧错’二字都无颜再提，更无资格恳请表兄谅解……但庭仍然要求表兄三思，因若是再因庭之过错，连累舅母及表兄再遭不测，兰庭当真是万死不能赎罪。”

    李牧总算动容，连忙相扶：“这哪里是迳勿的过错？我只恨我懦弱无能，不能手刃血仇为父祖亲长平恨，只能依托迳勿与表妹与那巨奸恶极确斗。迳勿苦心，牧敢不领受？牧答应迳勿与表妹，忍一时之恨，绝不轻举妄动。”

    春归见终于说服了大表哥，才舒了一口长气，又提起一事：“大表哥得空，还需多多安抚二表哥，因为华霄霁的事，二表哥亦觉愧疚难安，这些日子以来，我看二表哥因为自责以至于形销骨立……说起来这件事，都是我们失察，并不能怪二表哥交友不慎。”

    因为华霄霁认罪，李司当然意识到正是他当日多嘴，才导致华霄霁知闻兰庭正召集众多僚客议事，结果将父祖汾阳之行泄密，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李司固然痛恨华霄霁助纣为虐害死了父祖，但更加痛恨的是自己轻信了他，从南京到汾阳的一路之上，李司都在忏悔自责。

    “表妹放心，李家儿郎没有这样脆弱，二弟知道哀毁自责若使身损体衰，也只是让仇者快而亲者痛而已，他只是需要时间平复愧恨。”李牧倒反过来先安慰春归宽心。

    再说潘存古，他是当真不知李公已然遇害的事，盖因李公父子三人是从南京回汾阳的途中便被劫杀，根本就未与潘存古谋面，直到这日听长

    子说了李家正在治丧，才惊闻噩耗，连忙备下丧仪准备登门吊唁之事，还没出门，已然老泪纵横：“怎会发生这样的惨事？志唯父子三人皆遭遇不测？我听说志唯终于得赦从铁岭卫放归的幸事，还打算着待他一家回到汾阳安顿平定后，赶去拜访叙旧，怎能想到与同窗老友再无相见的缘份了。”

    长子心下却有狐疑：“听父亲说与李公可谓通家之好，但李门遭遇如此痛事，咱们却并没未收到讣告……就这样前往吊唁会不会太过冒昧？”

    “毕竟志唯父子三人尽丧，主持治丧的是志唯孙辈，他们未曾知事时便随志唯流放至铁岭卫，或许并不知道李、潘两家乃故交旧朋，所以才没有送来讣文，但我们既然已经听说了此事，哪里能够当作未闻，这样便不是冒昧了，是无情无义。”潘存古叹息连连。

    他和李公是同窗，更是同年，且两家也一直便有交谊，甚至曾经酒谈时还口头约定了要做儿女亲家，若不是他没有女儿，当时李公的独女又许定了亲事，这会儿子已经是姻亲了，而当时李公的孙儿孙女还小，就因矿务改革一事被革职流放，导致孙辈也没有缘份结亲。

    突然听闻老友一家遭此厄劫，潘存古哪里还在意李家送未送来讣报。

    不过让潘存古没想到的是他虽然对李牧说明了两家的交道，却仍然被客客气气婉拒了。

    “先父祖乃是遭遇横祸过世，故治丧一事本无意大办，唯只讣告亲族而已，潘公之意，李牧心领，还望潘公体谅。”

    这下连潘存古心里都产生了疑惑。

    纵然李家有意治丧从简，婉拒友朋相送的丧仪也就是了，怎好连吊唁丧拜都拒绝？

    潘存古往深里一想，越发自责：“志唯获罪，我明知他是被谤害，却不曾为他仗义执言，眼睁睁看他一家流放铁岭卫，导致志唯妻室竟然病死途中，他们这些年在苦寒之地必定受了许多磨折，我这故交也从来没有尽一分力改善他一家处境，不怪他家子孙埋怨我无情无义，可志唯好端端的，怎会在返汾阳途中横遭不测？恐怕……大郎，你快去打听打听，察问清楚你李家世父父子三人究竟是遭遇了哪般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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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道破秘辛

    因为华霄霁和楚楚都已认罪，李公父子三人并不是为盗匪劫杀而是因竞储之役遇害已经不算密闻了，潘存古而今虽然致仕，但潘家在汾阳也算是官宦世族，自有门路打听这其中的隐情。

    潘谢很快就有了收获：“原来是赵副使僚客华霄霄竟被奸歹收买，泄露了李公父子三人前来汾阳竟然是欲继续追察盗运铁矿一案，应当是被……”说到这里潘大郎压低了声音：“据儿子摸察，元凶应当便是竞储皇子之一，儿子还打探得知。”

    他略经停顿和犹豫，但又被自家父亲忽然凝重的神色震慑得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汾阳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赵副使竟未随同太子回京，而是相伴家眷扶李公之柩至汾阳，协佐治丧下葬之事，故而虽然李家确然不曾广告讣文，但汾阳不少大姓世族主动前往吊唁，李家虽也一概婉拒丧仪，然而并未拒绝丧客吊唁，唯有对咱们家，仿佛是克意疏绝。”

    潘谢察清这事后心里实在有些七上八下，因如今虽然朝廷还并未拟定册封大典日期，但皇上已经下旨册封了六皇子为东宫储君，就凭赵迳勿辅佐太子监政江南的功劳，日后必然成为东宫信臣，今上已然对赵迳勿寄予信重，更何况未来储君登极九五之后。

    而赵迳勿竟然不随太子返京留在汾阳为外岳治丧，说明他与妻室顾氏相敬如宾的传闻确凿无疑，就算李家这一代子弟，李牧、李司仿佛无意仕途，但李放可已经担任东宫亲卫之职，被这样的门第疏绝甚至记恨，自然不算一件幸事。

    相比潘存古和李公知交之谊不假，潘谢多少因为李家被流放铁岭卫，两门多年断交的缘故，而今虑事难免以利害为重，他原本听父亲担心李公对自家疑有芥蒂的话尚且不以为然，但现在知晓连轩翥堂恐怕都会因此与自家交恶后，才真正添了几分焦虑和忧愁。

    所以见父亲久久不语，潘谢不由出谋划策：“赵副使妻族顾氏，与大郎媳妇本家的嫂嫂为姻亲，或许咱们可以通过一层关系斡旋……”

    潘存古闭目长叹：“李家不曾埋怨我们，是我们有负李家，不要再行无谓之事了。”

    “阿父……”

    “李家世孙并无意与我家疏绝，之所以划清界限，是世孙心善，不愿牵连我家也受无妄之灾，可李家世孙却没有想到……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潘存古说到这里竟然再度老泪横流，以至于捶胸一阵闷哭。

    惊得潘谢也是六神无主，但也着实品度不出父亲的言外之意，看父亲如此悲痛甚至于更像是自责不已，他也不好追问这其中究竟还有多少隐情，只能是好言相劝，自己却难免更增满腹疑问。

    这晚潘谢回到屋子里，他的妻子孙氏便上前安慰：“老爷也别为这事过于发愁，大郎媳妇虽然父母高堂过世得早，兄嫂对她却一直关照，我们也并没有慢怠大郎媳妇，大郎媳妇既答应了让她嫂嫂靳娘从中斡旋，这件事应当大有弥补的余地。靳娘的小姑子，嫁的就是汾阳顾氏，她的婆母又正是汾阳顾的宗妇，对顾宜人兄妹听说一直照庇，顾家老太太开了口，顾宜人应当会替咱们说话，李家而今，指望的还不是只有轩翥堂，又哪里能够不依不饶呢？如此老爷起复便不至于受到阻碍了。”

    原来潘谢的生母三年前过世，潘谢不得不丁忧，如今他其实也是除服未久，所以还没有起复。

    潘谢之所以担心，怕的也是开罪了太师府，不利于起复。

    “这件事先不要进行了，我看阿爹的态度……只怕还有我不知的险难，过些时候再说吧。”

    潘谢是个孝子，虽然担忧仕途，但仍不愿意逼问老父，倒还是潘存古自己想通了，这日终于对长子说起那一件他自觉难以启齿的陈年旧事。

    既为秘辛，自然会摒退闲杂，不过潘存古再怎么防范，也防范不得娇杏这么个“隔墙之耳”。

    于是乎春归理所当然便听闻了潘家这件秘辛。

    “原来潘存古的生母，从前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两人是指腹为婚，奈何潘母这位表兄十五岁时，家族遭殃，表兄的父祖皆落得抄家罢职下场，潘母的爹娘就变了卦，把女儿另嫁官宦门户。又怎知潘母的表兄靠着自己又考取了功名，一度大受先帝宠信，表兄不忘旧情，虽然潘母那时已然过世，不过仍然提携潘存古仕途顺遂。

    李公当年主张改革矿务，就是潘存古的表舅告诫潘存古疏远李公，说李公已经成为申妃及燕王眼钉肉刺，生怕潘存古被李公连累。”

    娇杏叹了声气：“潘存古跟长子说起这件事时，着实懊恼不迭，因他当时虽然没听那表舅的话干脆与李公断交，不过也并没将其中的利害向李公道明，结果到底还是眼看着李公因此获罪，更没想到多年之后，李公好容易遇赦，还是因为这事断遭遇不测之祸。”

    果然是与申氏和废燕王有关！春归早已听了兰庭的剖析，据兰庭推测，当年燕王意图谋反，就打过主意私匿公矿暗造武器，不想外祖父却偏在那时主张改革，阴差阳错对燕王谋反的计划设制下障碍，而矿务改革随着一场突发的地动终止，外祖父也因而获罪，燕王才有机会起兵谋反。

    那时彭妃已经一败涂地，唯有申妃还在拼死挣扎，先帝数回起意废储无奈却被赵太师、许阁老等劝止，但先帝虽然未废东宫，对于申妃之子的宠爱却从来未曾衰减。

    成祖原为燕王，是在燕地起兵攻陷南京才能登极九五，于是得位后下令迁都北平，燕王府为成祖潜邸，自那时起便不再有燕王的爵位。

    但先帝却因宠爱申妃之子，特封其为燕王。

    不过后来这位燕王却没有先祖的幸运，谋逆以一败涂地告终，申妃母子皆获处死。

    而今的魏国公，当年可是东宫信臣，是申妃及废燕王的死对头，但郑秀为何忌惮兰庭追察这起私运铁矿案呢？

    郑秀不惜将外祖父三位灭口，一定是为防范潘存古道出当年隐情，那个暗中促成外祖父主张的改革功败垂成的人，定是听令于燕王，但燕王事败，他却没有暴露，反而转投了郑秀，郑秀靠着这人的运营，一直在私造兵器，为的就是竞储失败后，兴兵谋反！

    而原为燕王信臣，后又转投郑秀者，就是潘存古的表舅！

    “这人是谁？”春归问。

    ——数个时辰之前，潘谢竟然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舅祖父”。

    “他便是长治公鲍文翰，现任都察院之长首。”潘存古提起这位“恩长”时，神情也极其复

    杂：“除我之外，当时无人知晓鲍公竟然趋从于燕王，后来燕王虽然势败，鲍公非但未曾受牵甚至还一直得重于今上，我是受鲍公提携才一路青云顺遂，当时……我着实不能相告志唯实情。但自从那件事后，我也不愿再受鲍公恩携，尤其是当燕王势败！我们与鲍府，明面往来鲜少，故而世人都不知这层秘辛隐情。”

    潘存古对长子说起这件事时，仍然不能释怀：“我原本还心怀侥幸，以为长治公虽然曾为燕王逆党，到底悬崖勒马再不敢行叛逆之事，怎知……志唯父子三人，多半是为他所害，我甚痛怍，长治公干脆将我灭口不是一了百了，又何必再行逼害无辜之人？！可是啊，我们一家，毕竟承蒙他的手下留情，我不得不领这恩庇。

    但我知交李志唯，他为这件旧案，流放铁岭卫多年，也是因为这件旧案，父子三人都被杀害！可他的孙儿，为了保我潘家一门不遭祸患，明明知道这件事与我家密切相干，却宁肯与我家断绝往来，这样的深情厚义，该让我如何报答？”

    潘谢也陷入了矛盾之中，不知应当如何是好：“儿子实未料到，以忠直敢谏著称的长治公竟然是，竟然是……废燕逆党。”

    “这件事没有这样简单，我也拿不准长治公如今投效了何人，且更无罪凿指控长治公便是谋害志唯的凶手！但这件事憋在我心里，憋在我心里……日后我与志唯泉下相逢，我有何面目再见故人？更重要则是，燕王逆案虽湮灭于尘土，而今朝堂之上仍然不得太平，我这把岁数了，也不知还活得了多久，如若有生之年都不能为志唯讨回公允，我只能寄望于子孙，你们，不可忘记志唯满门待我们一家的情义，倘若时机合适……道出实情吧。”

    这就是潘存古，唯一能为故人所做的事了。

    春归听娇杏叙述之后，倒也不怪潘存古的迟疑两难，说到底她的外祖父虽与潘存古有同窗之谊，但那鲍文翰也确然对潘存古有提携之恩，潘存古当年能够提醒外祖父小心暗算已经大不容易了，而今又将这些秘辛告诉其长子，令其长子待得时机合适揭发指控，虽然有为家族存亡考虑的动因，但也正是人之常情。

    李、潘两门日后纵无深交，至少也不应衔恨。

    “宜人，潘存古虽不确定，但这位长治公鲍文翰，应当是转投了魏国公郑秀吧？”娇杏尝试着提出了她自己的见解。

    “当然。”春归给予肯定：“长治公，我便是内宅妇人，也着实对这号称已经如雷贯耳了。”

    鲍文翰并未得爵，之所以称其为长治公，实乃他籍居长治，又因官声素佳，故而以籍居地冠以尊称，这也足见他在官场上也是得人推崇的名臣了。

    然而呢？先助燕王谋逆意图篡位，再投郑秀助纣为虐，在春归心目中，或许这人唯一可取，大约便是还顾念着潘母的一段旧情，始终狠不下心来把潘存古干脆斩草除根。

    “真是人心隔肚皮。”娇杏发出了来自魂灵的感慨。

    “可人心，到底还没有尽数崩坏，我们固然遭遇背叛，但身边也有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的友盟。”春归看向这日，晋地略显阴沉的天穹。

    所以这方天下，这个世间，还算有救吧？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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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归来京城

    当小沈氏重新面对自己的长媳春归，心情着实有些五味杂呈。

    以至于她在呆怔了许久之后，才接受到郭妈妈的“眉目传情”，睫毛扑闪两下，伸出热情的双手：“这长日子没见，春儿比汾阳时出落得更标致了不少，唉呀这真是的，要不怎么说女大十八变呢，春儿还不到十八罢？再过个一年半载，可就真是连天仙都比不上了！”一双杏眼更是盯着春归往外直喷明光，指头上也用了力：“那时你手上还有些软茧，而今也一点感觉不到了，是怎么保养的？阮中士这回仍跟你一同回来了吧，不用拘礼，快些请阮中士来，咱们娘三个好生说会儿子话，等下昼再去见老太太不迟。”

    春归：……

    郭妈妈：……

    “太夫人也早盼着大奶奶回府一见呢，夫人还是先顾正经才好。”郭妈妈也着实是无奈了，才把话说得这样明显。

    小沈氏叹了一声：“罢了，谁让老太太是尊长呢，面子上还得顾忌着。”就携了春归一路往踌躇园去，步子却拖拖拉拉，还不忘说小话：“春儿那舅家的表姐，可跟老太太住了且有一段时间了，老太太的心思，我都觉得羞于启齿，竟然是想让庭哥儿纳了李家大娘为妾，真亏老太太说得出口呢，莫说李家大娘和春儿是舅表亲，便没这层关系，她一个和离还和家门闹翻的妇人，哪里有这资格？老太太拉络李氏，无非是为了恶心咱们娘两个，我是直言拒绝了的，老太太却仍不死心呢，指不定啊，今日就会旧话重提，你心里有个准备，也不用太多顾虑，横竖庭哥儿是向着你的，顶撞也就顶撞了，这事老太太可不占理儿，便是她自己声张出去，外人也会笑话她行事太过荒唐。”

    春归眼看着郭妈妈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沈氏却像毫无察觉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暗暗好笑。

    老太太和一年前倒没多大变化，花白的鬓发始终是染不黑了，颓败的气色也没有好转，体格却仍然没有消瘦下来，只是这会儿子看上去越发更像浮肿而不见富态，看她的目光自然也不会变得柔和，奈何两眼无神，剐过来也没有多少锋锐的痛感。

    春归是今日才回太师府，兰庭先行拜会诸位族老去了，老太太跟前儿只能由她应付。

    礼见不能免，也就只有礼见罢了。

    老太太也果然率先发难：“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先说正题吧，你嫁进太师府也将近三年了，至今膝下还没养下一男半女，总不至于还不肯点头纳妾吧？你和兰庭去南京之前，我就作主抬了和柔为姨娘，不过和柔毕竟是奴籍，且因你恶谤，导致兰庭对她也不甚待见，她这姨娘，恐怕日后也是个有名无实。

    顾氏，别家媳妇，但凡夫君入仕，哪怕还有半分贤惠呢，都会操持着给夫君纳房良妾，我看你是不依三从四德的，也不指望你去了一趟南京就懂得这些礼矩，我就替你作主了，琬娘是你表姐，我也看重她贤惠孝顺，你姐妹两个共侍一夫，总不至于再闹得水火不容吧，她虽和离，但错责并不在她，相信你也不会谤害你的表姐，你听好了，立时在斥鷃居，收拾出两间厢房，分别安置琬娘和柔，还要拟个章程出来，一月里哪几天由你们妻妾哪个服侍兰庭，务必公平。”

    哪里是商量的口吻，根本就是发号施令。

    “太夫人请恕，孙媳不能从命。”春归直接抗议。

    “你！”老太太早有准备的怒火顿时冒出三丈高：“你敢如此妒悍！大郎媳妇，你是顾氏婆母，难道还要等着我来管教这么个妒妇！”

    春归心念一动，看来……老太太应当和沈皇后达成某种协议了。

    “太夫人，我早便说了太夫人这主意不妥，贤惠孝顺？李氏哪里体现出贤惠孝顺了？她要真贤惠，就不会明知丈夫是被人谤害还要坚持和离，真孝顺，更不至于不听母令执意妄为了，这等无德无品的妇人，莫说是给兰庭做妾，便是我们家择选婢女她都不够资格，太夫人一贯行事糊涂，还是不要插手这些家事为好。”

    小沈氏的回应再度出乎春归意料了。

    “又说和柔。”小沈氏继续往下发挥：“庭哥儿厌恨她也不是凭白无故，且就算和柔无错，不也有一句俗语，只有婚姻才听众父母之命，纳妾哪里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太夫人强迫庭哥儿纳妾本就不妥当，且更不说庭哥儿还是轩翥堂的家主，便是太夫人……要不是庭哥儿孝顺，不肯开祠堂，当众喧读翁爹遗嘱……太夫人都得回江家去，有什么权力做主。”

    一番话险些没把老太太给呛了个七窍生烟死不瞑目。

    春归都没话讲了，由得小沈氏把她拉了出去。

    却是在踌躇园前，小沈氏就和春归“话别”了：“斥鷃园里这些时候没人住，虽一直有仆妇洒扫，终归还需要你亲自去打理的，我也就不耽搁你了，快些把琐碎安顿好，我们娘两个改日再叙吧。”

    春归也就笑着道了声谢。

    郭妈妈却待跟了小沈氏回到居院之后，立即拉上房门便是好番质疑：“夫人怎能顶撞太夫人？夫人莫不是忘了皇后娘娘的叮嘱？夫人理当配合太夫人才是啊……”

    “郭妈妈，你也跟了我这些年，我有一句话问你，你到底是效忠皇后呢，还是效忠我？”小沈氏这会儿也收了笑容，眼睛里有如笼罩冰霜。

    “皇后娘娘与夫人本是血缘至亲……”

    “见鬼的血缘至亲，我活了这些年，总算也活通透了。”小沈氏冷笑：“是，没有姐姐选入后宫，母仪天下，我是无望嫁予大姓望族，我该领她的情，对她感恩五内，可我从前对她难道还不够言听计从？她设计朱氏，让我嫁进太师府，我清清白白一人，无端就担上了死缠烂打的名声，直到如今还有人说我不守妇道，害死朱氏抢了朱氏的姻缘！

    为了她，我这一世都担着诽议，我也认了，仍然兢兢业业为她巩固皇长孙的地位，可到头来我落着什么好？她竟然指责我愚蠢无用！是，是我撮合了顾春归嫁给兰庭，这事不也得了她首肯？我哪能料到顾氏有这么大的本事，导致而今这样的结果！”

    小沈氏越说越是激愤，双眼涨红：“她可是我亲姐姐啊，竟然说要把榭哥儿弄进南台去，服侍皇长孙！她是为了要胁我，这一生都由她把控，我就罢了，可我就榭哥儿一个骨肉，我是万万不会让榭哥儿和皇长孙一起幽禁南台的！”

    “砰”的一声响，是小沈氏突然砸碎了案上茶盏：“没有人能要胁我赔上榭哥儿的终生，她是皇后，她是我姐姐也不能够！从她把榭哥儿从我身边带走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是我的姐姐而是我的死仇了！我能指靠谁？我还能指靠谁？唯有兰庭才能救榭哥儿，我不帮着兰庭我还能帮谁？！”

    郭妈妈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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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一计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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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说豫国公府的富贵是因出了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才能得以奠定，单说郭妈妈的女儿而今还在坤宁宫，她当然是以皇后之令是从，皇长孙虽然失了储位，东宫眼下是另有新主，不过皇后未受牵连，当然也不会这么快死心，权夺场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仇，一切都是以利害为基准，而今的皇后娘娘竟然和江琛有了联手的打算，所以才交待小沈氏助着太师府老太太行事，郭妈妈从前对春归所有良好感观如今都有了变化，但她做为奴婢可不能插手主家的内务，也只能苦口婆心的游说小沈氏。

    “皇长孙虽说被禁于南台，不过到底还有郡王的爵位，皇后娘娘还掌着凤印呢，殿下又怎会受委屈？殿下毕竟是先太子的骨肉，皇上打从心里还是疼爱关照的，娘娘让六爷去南台陪着殿下，也是想着让殿下和六爷更加亲近些，毕竟共过患难，日后越发会把六爷视作亲手足无异，六爷可不是被幽禁，不连皇上也说，六爷是陪着殿下一同读书进学？”

    “都这个时候了，太子之位已定，阿姐却仍不死心，什么亲近什么友如手足，她分明是利用榭哥儿要胁我听令行事！”小沈氏压根听不进去这游说：“我从来不求别的，求的只是我榭儿能够平安喜乐，榭儿可是阿姐的亲姨甥，结果呢，她这是铁了心的要拉着榭儿跟皇长孙陪葬！”

    “夫人！”郭妈妈也是着急上火了，话说得就更加不警慎：“莫说皇上还在，由谁克承大统就仍有变数，便是真有个山棱崩，太子登极帝位，皇后也是太后，太子难道还敢不孝敬嫡母？届时皇后令太子宽赦殿下，太子胆敢不从？夫人可千万不敢再说诅咒皇长孙殿下的话了！”

    “我就怕阿姐再这样折腾下去，耗尽了皇上和她的夫妻情份，皇上虽然仁厚，可一旦察觉阿姐祸及储君与社稷安定，纵然对皇长孙仍怀不忍，也不会放过阿姐，妈妈莫忘了，我朝可是还有殉葬的规定！”

    郭妈妈被吓得张口结舌。

    “阿姐执迷不悟，阿爹阿娘也只听阿姐蛊惑，为了我儿，我可不敢和他们一样昏聩糊涂。兰庭辅佐太子有功，眼看轩翥堂的兴盛有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在这时助纣为虐，帮着老太太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兰庭夫妻两个作对，待他们一败涂地，我岂不也会跟着陪葬？我的死活不要紧，榭儿日后该怎么办？”

    “可，太夫人毕竟是太师府的主母，大老爷又是孝子，夫人和太夫人为敌，大老爷不也会与夫人离心？”

    “赵洲城就是个愚孝的东西！”郭妈妈不提大老爷还好，她这一提，小沈氏更加火冒三丈：“他一句话就能拒绝，分明可以留榭儿在家里，却偏要听江氏那老虔婆的话，问也不问我的想法，一口就答应了把榭儿送去南台，窝囊废一个，我还指望得上他？靠他这丈夫还不如靠兰庭这儿子！”

    郭妈妈：……

    “可大爷并非夫人您亲生啊！且大爷有多心狠？夫人殊不见连朱家……可是大爷如假包换的外家，大爷可曾念过他们一点好处？”

    “这才好呢。”小沈氏喘着粗气：“朱家哪里曾给

    过兰庭一点好处？兰庭不认这样的外家，这才能称作/爱憎分明！只要我一直善待他和春儿，他就能念我的好处，不是我亲生的有何重要，就看从前，他对榭儿可曾半点苛厉？我给他作主，娶了春儿进门，庆幸的是这小两口果然恩爱，他越发会念我的好处，榭儿是指望不上他老子照庇了，但有兰庭这么位担任家主的兄长照庇，日后别的不说，平安喜乐总能安享的。”

    郭妈妈便彻底无计可施了。

    又说踌躇园里，老太太也正拉着李琬琰说话：“我答应琬娘的事，自然应当尽力，不过没想到的是大郎媳妇那个愚妇，竟然也帮着顾氏不肯纳你入门，这件事比我预料的还要艰难得多。”

    李琬琰为了做太师府的妾室，可是断绝了所有退路不惜众叛亲离，原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怎料到太夫人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拍板，这个时候可想而知有多慌乱，彻底便顾不得矜持了：“大老爷如此孝顺，必然会听从太夫人的嘱令。”

    在李琬琰看来，如太师府这样的名门望族，一桩姻缘，哪怕只是纳妾呢，是否情投意合根本就不要紧，只要父母高堂一声令下，子弟便必须听从，当然等她如愿以偿成了兰庭的良妾，还是要用些功夫笼住夫婿的心，李琬琰并不觉得这有何难处。

    是，她确然不敌顾春归年轻貌美，但她也根本就不打算以色侍人，如同兰庭这样的青年才俊名门之后又岂会看重女色？顾春归之所以受尽宠爱，凭仗的也不仅是容貌，而是她身后的靠山，说穿了就是太子妃的父族晋国公府。

    易夫人认了顾氏作义女，顾氏才有这样的幸运。

    可顾春归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她不能生养！

    所以在李琬琰看来，只要能替兰庭孕育子女，她就在太师府站稳了脚跟。

    东宫之位已定，兰庭做为辅佐太子获储的功臣，大可不必再顾忌晋国公府，顾春归的仰仗便大失效用，而她身为良妾也就只比顾春归矮上一头而已，凭着她的温柔贤惠不怕不能让夫婿改观，最好是顾春归因为妒悍泼闹，迟早会耗尽兰庭的耐心。

    她甚至有机会将顾春归取而代之！

    而今的礼俗，虽说以妾为妻之事鲜少，可既然有“扶正”一词，便说明有扶正之事存在，她若能替兰庭生下长子，更兼有良妾的身份，再有太夫人等尊长关照，为了让长子具备嫡出的名份，扶正之事就大有可能发生。

    李琬琰相当有自信的还有一件，她认定自己的才能，足够教养得子女才德双兼，受到太师府乃至轩翥堂的重视，越是高门大族越是重视子侄的才德，但庶出无疑是件“先天不足”，所以为了家业后继有人，有的时候就会使用非常之法，她便能够母凭子贵。

    这也许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但总有希望，有希望就应当抓紧。

    可老太太却没有采纳李琬琰的建议，长叹一声：“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情况有些不同，大老爷虽然孝顺，但无奈他虽做为太师公的嫡长子，却并不是轩翥堂一门的家主，太师公临终之前，把家主之权交给兰庭继承，所以当老子的

    纵管发了话，兰庭若是不愿意，轩翥堂还有其余族老呢，个个都是大老爷的长辈，他们纵着兰庭，大老爷也莫可奈何。”

    关于轩翥堂内部的这件秘辛，李琬琰竟然毫不知情。

    但李公是曾经知情的，春归两个舅父乃至李牧等表哥也是知情人，不过无一把这事告诉过家中女眷，便是大舅母和二舅母也知之不深，只晓得兰庭和老太太的本家不和，连带着和老太太这位祖母也有嫌隙，所以李琬琰眼中的“事实”一直是——

    兰庭为太师府的嫡长孙，年纪轻轻又达成了连中三元的功业，所以才受家族寄予重望，地位不同于其余子弟，又因春归说游说，决心辅佐当今太子从前的周王，但老太太却是惠妃的姑母，所以祖孙之间才生嫌隙。

    毕竟事关满门荣辱的朝堂大事，老太太这个内宅妇人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应当。

    可这万万不会妨碍老太太摆出祖母的威势，逼令长孙纳个良妾这等完全属于内宅家务啊？！

    真想不到，原来兰庭才是轩翥堂的家主，连亲爹都把他降服不住！

    老太太又是一声长叹：“所以我起初才寄望于沈氏，她虽只是兰庭的继母，论来更不顶用，但毕竟沈氏是皇后的嫡亲胞妹，她要是逼令兰庭纳你为妾，兰庭拒绝，皇后就能出面加以震压，可没想到沈氏竟然对这事也不热衷，皇后又怎好替你出头呢？”

    道理很明白，兰庭违抗母令，皇后才能为小沈氏出头教训兰庭不孝，逼得兰庭妥协，但小沈氏不配合，皇后总不能直接插手外臣纳妾之事，逼着兰庭纳李琬琰这么个和离妇。

    “还望太夫人怜惜妾身。”李琬琰也终于明白了她的前途莫测，顿觉渡日艰难。

    漫长的过程现在还不用考虑，迫在眉睫的不就是怎么留在太师府么？

    “所以而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你自去顺天府举告，就说在南京时，顾氏明明要胁你侍奉兰庭，为的是替她代孕，说成是她的亲生，不过后来顾氏看你未曾得孕，又再反悔……而今只能将事闹大，无论顾氏是何意愿，兰庭必会考虑大局为重，息事宁人。”

    老太太终于说出了她的阴谋，讲更准确些应该是江琛的阴谋。

    李琬琰却被惊呆了：“可这样一来，大爷岂不会对我深恶厌绝？”

    “顺天府的推官是施元和，施家和太师府是世交，施元和视兰庭与自家子侄无异，接到你的诉状不至于声张，这件事并不会闹得收不了场，至少不会真正损及你的名声，顾氏当然会利用这事抨击你，但只要你能被纳为兰庭良妾，才有机会赢得兰庭的心意，否则你连见他一面都没机会，又怎能够和顾氏抗衡呢？这一计划虽然是有风险，但琬娘你可得自己考虑清楚，若然瞻前顾后……你而今不能留在太师府，再回汾阳怕也不为家人所容了，不过江家不会无情无义，是能够给你安居之地的，就是你破釜沉舟不惜和马家郎君和离，恐怕余生，只能够孑然孤独了。”

    老太太这话才说完，便见李琬琰露出坚定的神色，她满意的轻笑，就知道这妇人不会放弃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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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破冰有望

    老太太对李琬琰的“怜爱”当然没有达到楚心积虑非要让她成为自己长孙妾室的地步，事实上她这时连对兰庭这个长孙的厌恶之情都达到了顶点，侄女亡于深宫，兄长也被夺爵，眼看着十皇子再也无望储位，甚至奉他人为母，兄长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但兰庭却因辅佐太子有功眼看就要青云直上，这么多的“不公”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老太太的心灵，利用李琬琰，便无非是想导致庭身败名裂而已。

    只要李琬琰中计，跑去顺天府举告，纵然有施元和包庇，又不管兰庭会不会选择息事宁人，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江琛这时，业已和朱家联手，两家会不遗余力散布这件绯闻——顾氏为借他人之腹生子，不惜逼诱嫡亲舅家表姐和兰庭行苟且之事，怎知李琬琰对兰庭动情，所以坚持和离意图与表妹共侍一夫，顾氏却翻脸不认人，挑唆舅家将李琬琰除族，走投无路的李琬琰只好状告顾氏，这是多大一桩丑闻啊！

    太子虽得储位，但正因如此而今才必须争取人心向服，绝无可能容忍兰庭因为私宅不宁败坏东宫声誉，就连皇上也会龙颜震怒，兰庭还哪里有望青云直上？

    一个诽议缠身的家主，还怎么带领轩翥堂走向欣荣？

    再有赵太师的遗嘱，但只要诸多族老表决，说不定家主的权柄就能重新为长子江城掌握。

    这当然为老太太乐见，更为江琛所乐见。

    赵江城可是个孝子，他既做了家主，还怕他不为生母之令是从，为生母之令是从，便是为舅父之令是从，赵、江两门的交谊便会牢固稳定，江家才有机会由衰而盛。

    在斥鷃园里，春归却没有多么在意今日刚刚回家，就被老太太强逼着收纳两个妾室的事，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青萍等等婢女归置好行装，将南京带回的手信土仪分别送去了三夫人、四夫人之处，才知道三夫人竟然又有了身孕，春归既觉惊喜又觉羡慕。

    四夫人还是那般热情，留下春归在她屋里用饭，这个时候兰珎小妹都能脆声声唤春归嫂嫂了，也会伸出藕节般的手臂抱着春归的脖子踩着她的膝盖撒娇，春归简直对兰珎小妹“爱不释手”，几乎都想“拐带”去斥鷃园住几日。

    四夫人直

    肠子的性情一点没改，饭后陪着春归去怫园里散步时就提醒她：“李大娘子从南京回来，就被老太太留在了踌躇园，听老太太那口吻，是铁了心的要替庭哥儿纳她为妾呢，我们虽说都觉得荒唐，但老太太咬死了庭哥儿成亲至今，膝下尚无一男半女，说你妒悍，但你容不下别人，总归不能连舅家表亲都不容，把这般荒唐事体的责任，可都往你身上推。

    四婶知道，春儿是个聪明人，绝不至于让老太太得逞，可拒绝了李大娘子，却又怎么再拒绝别个人选？到底是庭哥儿确为太师府嫡长孙，更兼是轩翥堂的家主，你们小两口又这样恩爱，可转眼成婚已是第三个年头，确然还没有子嗣。

    你跟四婶说句实话，是不是你有什么病症？我娘家的阿姐，认得一个专治妇人症的医婆，你可别小看她是医婆，确然治好了不少子嗣艰难的病症呢，若你有心，我便跟我阿姐说一声儿，悄悄的替你请那医婆来看诊，总归对我们妇人而言，子嗣是大事，解决了这个难题，春儿也不用再担心再受逼迫。”

    春归知道四夫人是好心，不是为了戳她的心病，她自然也领情：“确然是有些病症，也早请了医诊，只至今连月信都是时有时无，有劳四婶了，我便再试一试换个医诊。”

    而今她有隐疾的事瞒也瞒不住，但春归着实还是不愿松口妥协与他人共侍一夫，总归是要尝试的。

    四夫人便叹了声气：“真真的是美中不足，不过春儿也莫觉得沮丧，你到底还年轻，我从前有个手帕交，也是婚后多年无孕，看了不少大夫求了不少神佛，都不管用，她自己都要绝望了，突然便有了身孕，还是一举得男，现在又有了身子，终于是彻底安心了。”

    又把春归拉回居院，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小裤衩来塞给春归：“这是桥哥儿幼年时穿过的，你拿回去，收在箱底里，别不信这些偏方，往往会有奇效呢。”

    春归哭笑不得，却到底还是收下了“偏方”。

    斥鷃园里，今日没跟着春归“串门”的青萍把正房的大床上铺好了衾褥，着实有些拿不准，悄悄拉了菊羞问：“也不知还需不需要替大爷收拾一间厢房？”

    原来在吴王宫时，两位主人一直不曾恢复同房共榻的正常生活，在汾阳时因为

    操持治丧之事，就更加不可能同房而歇了，这个时候春归还没回来，大爷更加不见人影，青萍才有此一问。

    菊羞老神在在戳了青萍一指头：“姐姐这么个精明人，怎的问起这样的傻话来？大奶奶并没别的交待，咱们还需得着多此一举？”

    “不是正因大奶奶没别的交待，我心里才犯嘀咕嘛。”

    “还需得着大奶奶交待啊？难不成非要大奶奶告诉一声莫给大爷收拾厢房了？大奶奶脸皮那样薄，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菊羞笑得十分欢乐。

    青萍：……

    大奶奶脸皮薄？真是恕她眼拙这么些年都没看出来。

    就听屋子外头溪谷的说话声，正是在和大奶奶打招呼。

    菊羞便先一脚迎出去，眼看着梅妒手里拿着的物件，奇异道：“这是什么？”

    “莫多问。”梅妒哪好意思说是七爷过去穿过的小裤衩，自己便打开了放置春归贴身衣物的箱栊，做贼一般的压在底层。

    倒是春归自己告诉菊羞：“四夫人给的，说是民间的俚方儿，用这法子有望得子，就全当我病急乱投医吧。”

    “再是多灵的俚方儿，大奶奶都不让大爷进屋子哪里能够得子？”菊羞打趣一句。

    春归白了心腹婢女一眼：“大爷这会儿子还没回来呢？”

    “说是在前院里，和几位族老议事完毕，总免不得接风的家宴，可没这么快散席呢，要不奴婢去跟汤回提声醒儿，让他留心着别让大爷饮过量。”

    春归就笑道：“还需得着你去跑腿？”就指了一指梅妒。

    哪怕梅妒并没看见春归的动作，也都羞得红了脸，转身便逃难般的跑出去了。

    春归和菊羞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儿，也到底没遣菊羞去跑腿：“大爷那样老成持重，又是海量，我可不担心他能被灌醉了，你们也都不用等着了，备好洗漱用的热水，让个仆妇盯着就是，都是经过舟车劳顿，早些安置吧。”

    这意思，连个在屋子里值夜的丫鬟都不需要了。

    青萍终于才把心放得四平八稳，难掩对菊羞的崇拜之情——

    到底是跟在大奶奶身边儿长大的妮子，确然深知大奶奶的心意，小妮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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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为母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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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斥鷃园里原本养植的盆栽还不及从息生馆迁回，所以花几槅架上未免显得空荡，多少不同于旧日温馨，可春归歪在外间的炕床把一本闲书未翻几页，也不知是屋子里哪处飘浮的气息，就让她开始走神。

    心里切实的有种终于回家的安稳感。

    这不是香龛里浮出的薰烟，因为在吴王宫的安平院时她使用的同样是惯爱的香药，但并不会让她心生踏实。

    春归不由得就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视线扫过这间屋子的陈设。

    便就觉得心里有些微涨，喜悦逐渐弥漫，她是当真把太师府里的斥鷃园视作安居的家室了，虽然离开时未觉不舍，但归来时深感雀跃，当然如果这间屋子里，多个像兰弥小妹那样的稚童此时依傍在她的身边，生活就更加无欲无求了。

    四婶今日的那声叹息，此时芒刺一般的扎疼了春归的心胸。

    有些“万一”，她不得不思虑了。

    不想纳妾，不想和另一个女子分享婚姻，更不愿的是将爱人送去另一张床榻，但兰庭是太师府的长房嫡孙，是轩翥堂的家主，过继子嗣的事必然会有数不清的障碍，且她也不忍如此自私，自己尚且如此盼望一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养于膝前看他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稚拙之龄成长为玉树惠纨，兰庭也一定期翼着骨肉相继，他们无法欺骗自己，过继的孩子和亲生终究不能一样。

    就像过去，她的阿爹对待华彬哥哥固然慈爱，但到底视她更加不同，父母只有为了亲生骨肉，舍弃性命都在所不惜。

    坚持自我，便会造成兰庭的情感上存在难以弥补的缺憾，虽然于人生而言，美中不足也许在所难免，但春归希望兰庭能够获得美满。

    她是不是该妥协呢？或许她也可以像其余女子一样，不是不能接受妻妾共侍一夫？

    有一个孩子，哪怕只是流着兰庭的血液，她应当也能爱若珍宝吧？万一有一天，她因为自己现在的固执后悔了呢？万一那时已经造成了兰庭的两难和遗憾了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春归只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在杞人忧天，毕竟这么多的医者，包括乔庄在内，这时都还没有宣判她的“死刑”。

    就容我，再自私久些，万一有了身孕呢？哪怕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有的难题也将迎刃而解，她会毫不犹豫继续自我下去，哪怕不得不过继嗣子传承香火，但她和兰庭到底有了属于他们两个的亲骨肉，不会再有任何缺憾了。

    可兰庭怎么还没回来啊？

    春归忍不住推开轩窗，看着满院的幽寂，从夜幕投下的月色和廊庑亮起的烛影，交织出那一片天上清辉及人间灯火，纯澈又昏暖，奈何夜深人未还。

    明明不曾久别离，但今晚却格外想念。

    春归幽幽叹出一声多愁善感的声息。

    “辉辉因何而叹？”

    突然听见这问话，春归几疑是幻听。

    猛一侧面，但见锦帘轻挑处，男子长身玉立的人影，斜睨过来的眼光满溢笑意，她方才意识到并非幻听。

    “大爷这是……”怎么避开了她的视线，无声无息便“从天而降”？

    春归紧跟

    着又看清的是，兰庭手里不知从哪处攀折的花枝，是紫叶春桃，枝虬芳重，极其适宜瓶供，于是便不问完那话，忙接过，小心插入归来时已经蓄好养水的一把梅瓶里。

    这真是，连她蓄水的事儿都在兰庭的预料之中了？这心有灵犀得，还真是让人欢呼雀跃。

    “正是为了顺道折此花枝，所以走了角门。”

    角门不远就是小厨房，有仆妇值守看着炉火长温热水，大爷一叩扉，仆妇自然会拔栓放行。

    难怪她盯着“正道”望穿秋水，结果被赵大爷悄无声息的“偷袭”了。

    春归闻一闻兰庭的衣裳，淡淡一股酒味，不过看他眼神清亮，步伐端庄，就知道果然未曾过量，又欲将刚好放得温香的茶水递给兰庭解渴，才一转身，腰上就被手臂绕住了。

    鼻息里的酒气更浓，扑打在春归的耳鬓。

    “辉辉还没应我，为何长叹？”

    大奶奶已经完全忘记了除夕夜时她醉酒后的种种言行，甚觉如此的亲昵已经许久不曾经历，忽然间便丹田发热心跳急促，身体下意识放弃挣扎，唯只有嘴巴上强硬：“就不许我偶作无病呻吟啊？”

    “无病呻吟何妨，但身侧无人倾听，呻吟何用？”

    这绝对是一句荤话！

    任凭大奶奶如何的厚颜，此时也难得觉得有了羞耻心，去扳腰上的手：“大爷是真喝大了！”

    兰庭顺势松开了手，但不待春归逃开，又把人一勾，这回成了“面面相觑”。

    “有劳大奶奶贤惠一次，替我解酒了。”他笑得似乎轻挑，眼底却格外深遂，还染着烈酒味息的薄唇，在女子的樱唇上浅尝辄止，他闭着眼，乌睫安安静静垂画下眼睑处的阴影，似连鼻息也克意收敛了：“我们终于回家了，辉辉。”

    有那么一瞬，春归竟觉眼角酸涩得厉害。

    她几乎是带着泪意吻上去，唇和唇相遇的一刻间就主动丧失，彻底被兰庭圈进了怀抱，原本踮起的脚跟也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但仍然觉得站立不稳，到后来……当睁开眼时，只见兰庭忘情的神色，眉心微蹙眼中昏沉，微张的薄唇滚烫的呼息。

    她搂紧了他，也忘情的给予迎合。

    仿佛一齐坠入了深渊，深渊里却是一片温暖宁和。

    ——

    兰庭和春归回京，他问弘复帝讨来的长假仍未结束，因为不急着工作，晨昏定省便没了借口免除，又正巧赵江城这日休沐，所以父子间便有了“久别重逢”。

    春归自然也要跟着兰庭一齐去晨省。

    赵江城也还是在汾阳时的态度，摆着父严官威，对待兰庭的态度仍旧是不冷不热，也不至于对春归这长媳如何挑剔，无非是在眼看小沈氏对待春归十分热络时，扫过去两眼非常不满的警告，奈何连小沈氏都视若不见，春归就更不觉得如芒在背了。

    “今日我好容易才休沐，自当服侍太夫人早膳，我们一同去踌躇园吧。”当见小沈氏竟然有意留下长子夫妇在这里用膳，赵江城终于忍无可忍的发表见解。

    小沈氏微微一撇嘴，态度虽然有些不满，打心眼却是乐意的，她一肚子的话，就等今日在踌躇园发声呢。

    而今日的踌

    躇园，春归竟然发现早被兰庭打发回江家的苏嬷嬷竟然卷土重来，像尊金刚一样立在老太太身旁。

    “苏嬷嬷怎么还在太师府？”兰庭一点都没有留情。

    赵江城便冷哼一声：“苏嬷嬷侍候了你祖母大半辈子，你这个当晚辈的，怎敢将她驱逐？是我让苏嬷嬷回来继续照顾母亲的，怎么，庭大爷莫不是要连我这父亲一并责罚？”

    “刁奴谤主，乃家规不容，父亲无视家规，勿怪兰庭行使家主之权了。”兰庭仍然寸步不让。

    眼看赵江城就要勃然大怒，小沈氏立时接了腔：“论来老太太是府里的尊长，对于家规门矩更应奉行无违，苏氏以卑犯尊谤毁宗妇，便是发卖也不为过，庭哥儿正是看在她服侍老太太一场的情面上，才愿意网开一面，老爷为此责怨庭哥儿，便连我都看不过眼。”

    赵江城：！！！

    “苏嬷嬷若还想给自己留几分体面，限令你在今日宵禁前务必离开太师府，否则……我只好令人将苏嬷嬷驱逐出门了。”兰庭道。

    老太太今日原本特意让苏嬷嬷现身，就是为了让长子勒令兰庭收回成命，殊不知兰庭当着父亲的面竟然还敢这样放肆，气得老太太几乎没有厥过气去，拍案大怒：“赵兰庭，你莫不是要把我，你的亲祖母也要驱逐出门？！”

    赵江城大急：“母亲息怒……”

    “祖母若然固执不遵祖父遗令，庭唯只能开祠堂请诸多族老决议，送祖母大归。”兰庭斩钉截铁终止了父亲的发挥。

    苏嬷嬷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脸色铁灰。

    小沈氏赶忙趁热打铁：“庭哥儿，你才回京城，有件事怕还没有听说，榭哥儿竟因皇后娘娘谏言，为皇长孙伴读奉圣谕去了南台，我着实是放心不下……”

    “夫人放心，庭面圣之时理当求皇上恩许，六弟顽劣，不堪为皇长孙伴读，且夫人膝下唯有六弟承欢，不忍骨肉分离于禁苑，皇上仁厚，必感夫人慈母之情。”兰庭果断拉拢沈夫人这么一位同盟。

    “荒谬！”赵江城忍无可忍：“狂妄竖子，竟敢违抗圣令！”

    “什么圣令，皇上让榭儿伴读南台可没有下圣旨，且事先与咱们家也只是商量的口吻，但我可没说乐意让榭儿去当伴读的话，是老爷自作主张，皇上若问，我也会坦言相告，我就不愿和榭儿骨肉分离，除非皇上也允许我长住南台，否则就免了榭儿伴读之职。”小沈氏别的本事没有，在赵江城面前撒泼却是驾轻就熟：“老爷你可还记得你不仅仅身为人子，你也是身为人父，一味的只知道不违母令，把父慈子孝的人伦抛在哪处？太夫人可乐意让江家的子侄去当皇长孙的伴读？只要江家乐意陪上一个子侄，我哪怕是陪着榭儿一齐囚于南台也没有二话。”

    “你，你，你，你这悍妇！”赵江城白眼都要翻起来了。

    “我就是个悍妇，赵江城，今天我就把话摞在这里了，我是为母则刚！你要想让我和榭儿骨肉分离，豁出去我今天就跟你赵江城义绝，从此榭儿和你没有丝毫干系，我们母子两个何去何从你休要过问，你后半辈子就跟着你的老娘一起过吧！”

    春归险些笑场，此时无比佩服小沈氏的“为母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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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悍妻之苦

    踌躇园的这日晨省到底以闹剧告终。

    老太太固然是七窍生烟，赵江城也自然好不到哪去，追着小沈氏回到自家的居院，但不等他发火，小沈氏竟然就一声令下，吆喝着仆婢们把赵江城团团围住：“你要敢拿我出气，我就敢殴夫，赵江城你给我听好了，你赵家的休书我是不领的，和离也休谈，唯有义绝！咱们就去打御前官司，我就不信了，皇上明知你助着老太太意图不利太子，还会认同你这所谓孝道！我跟你义绝，榭儿跟我改姓沈，日后总之还有我一口粥喝就饿不了榭儿的肚子，总好过他跟着你这么个不慈愚孝的父亲，被亲祖母算计利用！”

    到底是……

    “夫人何必如此，有话难到就不能好好说？”赵江城怕的不仅仅是老母亲，着实也是个惧内的人，总之他这一生，在女人手底下就没有硬骨气。

    他对小沈氏是真有夫妻之情的，便是老太太下令，他也万万不会写休书，更不要说和离义绝了，但身为人子，又必须奉行孝道，所以虽然明知母亲有时候的确怀有私心，行事也难免荒唐，但他不敢不从。

    人生真是太艰难了。

    有个硬骨头不能降服的儿子，还有个和儿子一样硬骨头的儿媳，自己娶个媳妇也是硬骨头，上头还有个硬骨头的老母亲，赵江城着实为自己的遭遇心有戚戚。

    谁都惹不起啊。

    小沈氏是聪明人，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眼见赵江城一服软，便也撤了剑拔弩张，恢复了贤良淑德：“老爷是太糊涂了，不是我离间老爷和老太太间的关系，老爷细想想，老太太因何怨恨大郎媳妇？还不是因为大郎媳妇没听她的话，助着江废妃，可翁爹可是遗令的，交待了兰庭不能助纣为虐，这哪是大郎媳妇的过错？老爷只知孝敬生母，难道就不该孝敬翁爹了？说到底是老太太自己不遵三从四德，嫁进太师府这么多年，一门心思却只为娘家考虑，老太太哪怕有半点仁慈之心，又何至于为难老爷和兰庭亲子孙？

    拿我来说，我嫁给老爷，这时有没有因为娘家的利益完全不顾夫族？我可是掏心掏肺为了老爷和榭儿着想

    ，便是存着私心，也无伤太师府的利益。”

    赵江城彻底的举起白旗投降：“罢了，真难怪父亲信不过我，把家主之权交给兰庭，我是真不知何为对错，可你再怎么样，也不有这样对母亲不敬……”

    “只要榭哥儿能回我身边，我便是给老太太端屎端尿都无二话！”

    赵江城：……

    家有悍妻，无话可说。

    兰庭陪着春归一同回到斥鷃园，春归仍旧挂心着小叔这熊孩子的事：“昨日我并未听夫人提起，行前是刚听说，不过迳勿真有把握让六叔从南台脱身？”

    “这就是夫人的精明之处了。”兰庭慢悠悠喝了口茶：“明知道这事只要我出面才有效用，干脆不先和你张口，我若预料得不差，昨日夫人和你拜安祖母时，已经替你挡了祖母的有意刁难吧，她先卖了个人情，今日突然开口，我势必就会对她心存感激，猛然间又不及衡量利害，极有可能会先答应下来。”

    “着实六叔的性情，也不适合卷进这桩权夺。”春归很体谅小沈氏这点子心计。

    “我比你更了解六弟，当然也不愿他被波及。皇上应是受皇后游说，念及六弟与皇长孙毕竟为姨表亲，且六弟年幼，自然也不可能有那多阴谋诡计，为皇长孙玩伴未尝不可，不过我若求情，皇上应当立即意识到夫人并不情愿，这事是皇后自作主张，用意便是要胁夫人为她行事，皇上既然册立太子，证明根本无意再复皇长孙储位，只要心生警觉，便会应我所请，毕竟而今，最不愿庙堂之上再生变乱者，便是皇上。”

    所以，赵六这个熊孩子是一定能够从南台这潭泥沼脱身了。

    又因踌躇园一场闹乱，连赵江城都无心顾及苏嬷嬷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苏氏眼看着日将西斜还没人来告之她可以不去，反而是来了摧促之人，强调家主给的最后期限，苏氏固然不愿这么灰溜溜的离开，也只好向老太太拜辞。

    “老奴虽然不舍太夫人，奈何为太师府所不容，看来连大老爷……虽然孝顺，却也着实懦弱，教子无方，连妻眷都无能约束。”

    这个奴婢，因为激愤难

    忍，甚至开始离间老太太和赵江城的母子之情了。

    “老大一贯都是如此软弱，所以我才寄望于洲城，奈何洲城偏偏是次子……”老太太也果然中计，长叹一声接着一声短叹：“你放心，今日之辱，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抒发，否则哪里还对得住我两一场主仆情份？就看李氏了，赵兰庭和顾氏得意不了多久。”

    但老太太自己却等不及李氏这枚杀着行动，她偏要急着给兰庭和春归添堵。

    所以这一日，已是暮色苍苍，斥鷃园里兰庭和春归正准备夫妻同案而食，斥鷃园外就有和柔膝跪在地声声哭求。

    而今和姨娘的地位可谓尴尬十分。

    称她姨娘者，无非是踌躇园里那些仆婢，之外更多的仆婢俨然仍把她看作下人，厚道些的称一声姑娘，刻薄些的直呼名讳，总之绝大多数都不把她看作“半主”。

    她现在求的是，老太太已经不收容她在踌躇园了，说她是兰庭的姨娘，所以斥鷃园才是她的容身之处。

    兰庭问春归：“和柔的事，我来代劳辉辉可有异议？”

    春归自然没有异议。

    她昨晚最愁闷为难的时刻，也没想过会纳李琬琰和柔任何一人为姨娘，更何况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且自私一段时间，不急着在这个时候就妥协让步。

    “让和柔进来吧。”兰庭便对青萍交待。

    和柔而今已是作妇人妆扮，却明明一双天足可以行走铿锵，偏要走得有如弱柳扶风，不过呢，秋波没有频传，礼仪仍然规范，兰庭由得她大礼相见做足一番过场，只当听这婢女说“望大奶奶恩许奉茶”时，才淡淡说道。

    “不忙，老太太既已下令，赐你为我侍妾，那么你之身契总该奉上吧，可别再说老太太已经将你放良的话了，既是放良，未得我亲手写下聘书可作不得数。”

    便是要让和柔讨来身契奉上就愿意接纳的意思。

    和柔自然喜出望外。

    老太太也的确没将她放良，她的身契确然在老太太掌握。

    于是和柔又回了一趟踌躇园，老太太也十分痛快的交给了她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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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送尔归去

    和柔而今在老太太眼中的价值，比李琬琰还要远远不如，无非是为了恶心兰庭和春归而已，但她以为兰庭提出身契之事只是为了拖延，是兰庭料定她不肯舍和柔身契，丧失了把控操纵的把柄，老太太又怎会让兰庭如愿呢？

    身契就这样被和柔奉上兰庭跟前。

    “奉茶的事留待明早吧，今晚你先歇在厢房。”兰庭收了身契，挥手示意和柔告退，便继续和春归把盏言欢。

    这一点都不影响和柔雀跃的心情。

    望穿秋水终于还是被她盼到了今日，就知道大奶奶再是如何貌美狡诈，只要没有那等幸运为大爷开枝散叶，迟早都挡不住大爷纳妾，相比李氏，她毕竟是处子之身，且又为朱夫人旧婢，大爷从前对她的厌恨无非是因为顾氏居中挑拨离间，但顾氏再是如何妒悍，成婚三载却不能有孕也是一桩铁罪，大爷还哪里会一再的姑息纵容？

    相比李氏，大爷当然更加青睐自己，大爷对她到底还是与众不同。

    和柔开心得一晚上就没睡踏实。

    次日因为要奉茶，想到顾氏不情不愿只能隐忍的模样，和柔就越发兴奋了，于是先就摆起姨娘的架子来，嘱令前来服侍她梳洗的小丫鬟为她盛妆打扮。

    小丫鬟十分为难：和姨娘自己可没带着胭脂水粉，难不成还得问大奶奶讨要？

    迟疑了一阵只好向菊羞讨主意。

    菊羞今日却格外的好说话，拿了自己的胭脂水粉不说，还捎带了几件首饰玉佩，当真乐意为和柔盛妆打扮。

    嘴上还说着软话：“都是奴婢惯常用的物件，却是得大奶奶赏赐，姨娘莫嫌弃。”

    和柔心下冷笑，嘴上却也不忘应酬：“有劳姑娘了，姑娘也莫说这些客气话，我与姑娘原本是一般的人，只望着能够服侍得大爷满意，为大奶奶分忧而已。”

    “奴婢和姨娘可不一样，待姨娘今日奉了茶，就是奴婢半个主子呢，姨娘千万别这般抬举，自古尊卑有别，贵贱相异，奴婢懂得规矩，所以岂敢僭越本份。”

    这有言外之意，奈何和柔已经听不入耳了，不过听不听得入耳这时也无关紧要。

    春归今日甚至都不曾出面，她已经先一步去小沈氏屋子里晨省了。

    兰庭看着盛妆打扮的和柔，不多搭理，只交待青萍：“把那牙婆叫进来吧。”

    牙婆？！

    满心雀跃的和柔这才惊愕抬头。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奈何你仍然执迷不悟，我对你的容忍也只能到此地步了，不管你寻死觅活也好，便是今日在此血溅三尺……我不会改变主意，要么你就寻死，要么你就接受被发卖的事实。”

    “大爷，可是妾身，已经……”

    “老太太抬了你作姨娘，但你仍是侍妾，我发卖侍妾不需要任何理由，厌恨二字即可。”

    “大爷，妾身对大爷……”

    “你对我如何并不重要，我不容你，才将你发卖。”兰庭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和柔到底没有寻死，哭哭啼啼随那牙婆而去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踌躇园。

    今日不管是小沈氏，还是春归都没再来这里晨省，因为兰庭已经代替老太太宣扬，老太太好清净，免了诸位晚辈问安，闭门谢客——这是将老太太又再重新幽禁起来。

    斥鷃园里倒是青萍不忘打趣菊羞：“明知和柔要被发卖，你竟舍得下你那多首饰？”

    “是大奶奶的交待。”菊羞道：“大爷也没有那般绝情，说是把和柔发卖，实则早就交待了牙婆替她寻户可靠的人家，不是别人，正是临安娄氏，和柔若是想通透了，靠着一双手不愁养活不了自个儿，有那些首饰傍身，日后就算更多一重保障，总之大爷和大奶奶算是尽了主仆一场的情义，日后如何，就看和柔自己怎么想了。”

    “和柔也真是遇着了善主，若换别的门第……”青萍摇了摇头。

    别的不说，就说她的旧主恭顺侯府，对于和柔一类不安本份的婢女可从来不会这样宽容，发卖苦役是怎么也免不了的，也不能说主家苛厉，谁让奴婢毫无自觉呢？一而再再而三的抗逆主家，这样的奴婢谁也容不下。

    “说起来还是因为朱夫人，和柔成为现今的模样，和朱夫人不无关系，大爷能怎么办呢，朱夫人再怎么说都是大爷的生母，生母造的孽，也活该大爷收场。”菊羞也叹了一声。

    “所幸的是沈夫人虽只是大爷的继母，还不曾那样的凉薄。”

    “要不是沈夫人，大奶奶也不会嫁进太师府，大奶奶可记着沈夫人的恩情呢，我们大奶奶就是这样有良心。”菊羞得意洋洋说道。

    “只和柔这桩虽然解决了，还有另一位。”青萍很是忧心忡忡：“这一位怕会更让大奶奶为难了。”

    “放心吧，大奶奶可不是那样软弱的脾气，李氏从前可曾在大奶奶面前占得便宜？更别说如今，连舅太太和几位舅少爷都容不下她，要说起来，李氏比和柔更加可耻呢，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贪图荣华富贵，大奶奶又没欠她什么，她竟然恩将仇报，闹得众叛亲离，我就看她能落着什么好。”

    而虽被幽禁，却仍然听说了和柔已被发卖这消息的老太太自然是满腹怒火，不过她明知李琬琰近日就会依计行事，到底又暂且忍下了心头的怒气，等着看兰庭如何身败名裂。

    老太太确然不需久等，就在次日，李琬琰就从江家到了顺天府推官衙门外头。

    但她还没进去，就被一个熟人拦住了去路。

    汤回，连李琬琰都知道了这位是兰庭的心腹。

    “大爷相请李娘，私下一会。”

    “私下”二字已经足够让李琬琰心跳如擂了。

    也是望穿秋水终于才等到今天。

    李琬琰虽然心怀孤注一掷的决心，但因为这一讲划对她存在的风险莫测，说到底心里还是几分迟疑犹豫的，突然听说兰庭竟然请她私下一会，又怎不心生期待？

    毕竟是个人都会规避风险，愿意选择捷径，安安全全的就能达偿所愿。

    说是私下一会，地方却仍是选择在太师府，外院，兰庭婚前当作居院无异的书房。

    谈话地点自然不会是屋舍，就在廊庑底下。

    “我

    就直话直说了，不管李娘子今日去推官衙门是何意图，赵兰庭绝无可能纳李娘子为妾，李娘子如若一定要听从舍祖母的阴谋……看在内子的情面上，赵某不会让李娘子自寻绝路，总之呢，李娘子今日是不可能再得自由了，赵某会行非常之法，送李娘子去铁岭卫，从此李娘子，在铁岭卫可以衣食无忧，但再也不能离开铁岭卫一步。”

    李琬琰：？？？

    她是被威胁了么！！！

    兰庭像能读出李琬琰的腹语：“这不是威胁，也不是和李娘子商量，我只是告诉李娘子只有这个结果。”

    “你……我已经和马家子和离……”

    兰庭这才看了李琬琰一眼，一笑：“赵某与马郎性情甚是相投，视马郎为友，如李娘子如此无情无义的人……赵某深深以为，马郎与你和离也好，总不能赵某为解自己之忧，不顾马郎的美满吧？所以李娘子放心，送你去铁岭卫，并不要把你送回马家。”

    “这可是顾春归的奸计？”李琬琰发也尖厉的质问。

    “李娘子已经不是李家人，与内子更加毫无瓜葛，不过赵某深知内子，明白她对于李娘子到底还是心怀宽容，不忍见李娘子自寻死路，所以才多此一举罢了……也罢，我就和李娘子坦言，我知道李娘子今日去推官衙门意欲何为，是意图谤陷我与内子，逼得我们妥协，李娘子也太小看赵某了，以为凭你一面之辞，就能让赵某身败名裂？

    这件事一旦张扬，大舅母和大表兄绝对不会坐视不顾，只要他们出面澄清事实，试问李娘子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时候无论舍祖母，抑或江琛，他们可不会袒护李娘子说出实情，李娘子只能承担千夫所指，自受身败名裂下场。”

    这样的剖析让李琬琰胆颤心惊！

    仿佛她这才意识到面前的男子，不仅仅是学富五车连中三元，城府手段更是高深莫测。

    所以更加不甘，更加不舍。

    “妾身可为赵副使驱使，探知江家阴谋。”

    兰庭已经厌恶得深深蹙起了眉头：“凭李娘子的头脑，我还真看不上。”

    李琬琰：……

    “至于人品，就更加毫无可取之处了，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是因为内子心怀不忍，才愿意给李娘子一条生路，又或许你更加愿意留在江家？好吧，那我也不妨坦言，江琛很快就要获斩身死，抄没家产满门流放，你真要和他们共走这条绝路？”

    李琬琰：！！！

    她好像完全不用怀疑赵大爷的警告。

    可为什么她就只有再回铁岭卫唯一选择？

    “妹夫施恩，容我留在京都……”

    “我可不是李娘子的妹夫，再者说让你留在京城，距离太近，我与内子都会觉得不甚愉快，铁岭卫是李娘子熟悉之地，若非家族遇赦，李娘子也只能在铁岭卫消耗余生，李娘子既然已与家族绝裂，那就不应再享家族益处了，回去铁岭卫，不用劳作之苦，也能衣食无忧，李娘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人心不足蛇吞相，这都是你应得的。

    兰庭起身离去：“长路漫漫，也足够李娘子深思熟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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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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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将李琬琰送上归途，兰庭去了魏国公府拜访。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直接被请进了郑秀的书房。

    “别来无恙啊，副使大人。”郑秀并不曾起身相迎，他歪靠在一张罗汗床上，雪白的罗祙，和鲜红的袍裾形成极具冲突的对比。

    “兰庭今日来，是多谢魏国公数回手下留情。”

    郑秀听闻这话也不掩饰：“那是，要不是我出手相救，野狼岭前，赵副使伉俪可都会为而今的太子殿下陪葬了。”

    “既为宿敌，兰庭着实不解魏国公为何网开一面？”

    “当然是，惜才。”郑秀这才垂足而坐，这样的天气，他却只踩着一双木屐，可大袖长袍，雪白罗祙，及那简朴的木屐竟然也能相得益彰。

    “不过迳勿却一点都不领受郑某的美意啊，下手半分不留情面，郑某好容易布下的两着妙棋，居然都被连根拔除，窦章也就罢了，楚楚可是我在江南一员大将，迳勿当真是……无情无义得很。”

    这样的坦言无讳，不得不说还是出乎了兰庭的意料。

    “魏国公辅佐者真是八皇子？”

    “当然不是，是秦王。”郑秀露齿一笑：“我说什么，迳勿就相信么？”

    “信。”

    两人无声对视良久，郑秀才收了牙齿：“这真是，搞得我都不好再假话相瞒了，又不能用实话告之……不如迳勿还是言归正题，说说今日来意吧。”

    “江琛。”兰庭直言一个名姓。

    “迳勿要收拾江家，应当不难吧？”

    “让魏国公动手，不是更加省力么？”

    “那么迳勿给我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只问魏国公愿不愿代劳？”

    郑秀把兰庭盯了一阵，才道：“我知道了，如果迳勿自己动手，必定会牵连上我吧？看来也只能我自己清理门户了。”

    “告辞。”兰庭干脆了当举揖，后去。

    郑秀踩着木屐，绕过屏挡，看向自己正在专心致志发愣的长子：“还没回魂呢？”

    郑世子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但仍是一脸的困惑：“赵

    兰庭这是……已经得知窦章、楚楚乃我们指使？”

    “还不傻。”郑秀又踩着木屐回到外堂，往罗汗床上一倒：“窦章、楚楚尽管口硬，华霄霁却一定会供出我来，纵然只凭他的口供无法定我罪凿，但事实如何赵迳勿一定心知肚明了，若他直到这时还糊里糊涂，我岂不是看走了眼？连这也能看走眼……我还是隐退罢休，把这家主之位拱手相让给好了。”

    当爹的一派玩世不恭的姿态口吻，当儿子的却惶恐不安，愧窘得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坐下来，别跟我眼前晃颤了。”郑秀抬手捏了捏眉心。

    郑世子找了一张玫瑰椅坐得端方笔直，好半天才稳定好情绪：“衡愚钝，不解父亲何故受胁于赵兰庭。”

    “当江琛当真向我投诚折腰？他唯一让我还肯正眼相看的无非是那满腹野心而已，可江琛着实自作聪明，当我没看出他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助他江家复起，他以为废妃江氏虽死，只要十皇子还在他就仍有权倾朝野的机会，而我，在他眼里就是助他逐兔的走狗，用来射鸟的良弓。

    他和沈皇后在筹划的事我一清二楚，看似无论成败都不会牵连我郑氏一门，只一但败露，江琛务必会把我供出以求活命，而我为防他狗急跳墙，那时也只能想方设法保他不死。”郑秀唇角斜倾，笑意悬危：“可是江琛啊，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料他的那些阴谋诡计，早为赵迳勿所察。”

    所以，江琛必败。

    “既然如此，赵兰庭何故一定要让父亲动手呢？难道他就不想……一箭双雕？李志唯乃赵兰庭外岳，那父子三人的死仇，赵兰庭不可能不报。”郑衡越发的困惑了。

    “江琛牵连不上我，赵迳勿心知肚明，至多不过只是，让皇上对我心生些微疑虑而已。但若由他出手，毕竟沈皇后是江琛同谋，迳勿生母朱氏之死，沈皇后又可谓元凶，而今赵迳勿行事，更多顾忌，他是不愿将太子牵连进这桩事故，太子才得储位，便涉风波，这更会触及龙之逆鳞，那便是阖墙之乱、手足相残。

    但这事由我出手，便是郑氏一门有意臣服帝令，借这事故向东宫示诚，正合皇上意愿，可谓两其美

    。当然，赵迳勿明知我不会偃旗息鼓，他也未必乐见我偃旗息鼓，我若当真臣服于东宫，他可就再也无望将我绳之以法，为他的外岳妻舅报仇血恨了。”

    郑衡这才有了一些头绪。

    但更多的还是疑惑：“这样说来，我郑氏一门与赵兰庭绝无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父亲为何一再姑息手软？”

    “因为我真正想要做成的事，少不了赵迳勿。”郑秀微眯着眼，两手交叠于颅后：“没有化干戈为玉帛可能么？那可未必，纵然没有……”

    将来庙堂可以没有郑秀，但不能没有赵兰庭。

    娇杏是跟着郑衡离开了书房，因为书房里魏国公话说半句后竟然睡着了，她继续留在那里窥闻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她倒也想过要回一趟太师府把这日发生的事告诉春归，但又觉得兰庭不会相瞒春归，她再去复述一遍着实是多此一举，娇杏认为就这一点而言，她应当比曾经的魂婢渠出与春归更加心有灵犀。

    与其将一来一往浪费在途中，不如紧盯魏国公府，或许才不至于遗漏关键信息。

    但让娇杏失望的是郑衡也并没有和任何人再商量阴谋诡计，竟然亲自陪着嫡女郑双巧描帖，后又指点女儿棋弈，下昼还带着女儿往花园里垂钓，大半日都耽于天伦之乐。

    郑姑娘像是刚着了一场寒凉，小疾初愈，虽说是被父亲陪伴了大半日，欢喜之余，却仍有几分愁郁。

    娇杏听她对乳母说：“我挂念阿弟，这时身体已经康复，阿娘应当……会允许我去见阿弟了吧？”

    “姑娘还是莫要去公主跟前讨嫌了，若触怒公主……姑娘又得挨骂受罚。”

    “阿娘为何厌烦我？乳母，可是巧儿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姑娘的错。”乳母叹了声气，却到底不敢议论永嘉公主的是非：“好在有世子爷爱惜姑娘呢，老奴看着，世子爷对待家里的少爷们，都不及对待姑娘慈爱耐心，世子爷不也说了姑娘不必在意公主，姑娘便听世子爷的话吧。”

    娇杏默默地想：看来，永嘉公主对待她亲生的长女确然凉薄，又和郑世子之间……这算哪门子的恩爱和谐，夫妻两个俨然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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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大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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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庭这两日忙忙碌碌，果然无一件隐瞒春归。

    “李大娘子的事，迳勿竟也代劳了？”春归倒没想到赵大爷这回出手如此迅猛/干脆。

    “她要不姓李，我就由得她身败名裂去，不过到底是大舅母亲生的女儿，且这件事说到底要不是老太太在后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李氏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我出面，彻底断了她的念想，这件事才能真正平息。”

    “就是还得废些心思安顿好她的居食。”春归其实也为怎么善后伤了一段时间的脑筋，不是没想过铁岭卫，但铁岭卫距离京城着实太远，又是苦寒之地，她可没有能力在那地方给李琬琰找个安身之地，还不能让李琬琰缺衣短食。

    “这件事其实是在汾阳时，我与大表哥商量好的。”兰庭道：“李氏虽执意与家人绝裂，不过大表哥到底还是顾及手足之情，从前他们在铁岭卫除了马家之外，倒也还有几户交好的友朋，可以拜托友朋照管，我所作的也无非安排人手途中护侍，待抵铁岭卫，告嘱当地官吏不可再让李氏脱籍出行而已。”

    春归外祖父一家虽然获得赦免，受允可归原籍，不过李琬琰却是出嫁之女，所以她的户籍仍在铁岭卫，后来她虽与马家和离，但因与家人闹翻，大舅母和李牧也没有替她将户籍迁回汾阳的想法，这时李琬琰被送返铁岭卫，兰庭又遣人专程叮嘱了地方官吏，李琬琰做为独居的妇人，日后再也无望开具过所脱籍远游了。

    她只能留在铁岭卫。

    “大舅母也是被她伤够了心，如此也好罢，虽然分隔两地，但也知道她衣食无忧尚有栖居之所，只要不再有妄想，这一生也未必不能安宁，她的一双子女又都在铁岭卫，她要真有了悔意，愿意弥补，过些年膝下也不是没有子女敬奉。”

    春归虽然看不上李琬琰的品性，但和兰庭一样，对马伯硕的品性却十分信得过，这桩姻缘虽被李琬琰自己折腾得劳燕纷飞，马伯硕固然对李氏死了心，倒也不至于衔恨，两人即便不能再续前缘，马家应当不会阻止李琬琰见她一双子女，李琬琰要真有悔改之意，弥补子女施以慈爱，将来有子女敬奉，还不算孑然孤独众叛亲离。

    当然，有没有这样的造化，全在李琬琰自己。

    春归也就彻底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迳勿沐假只到今日，明日便将归值了吧？”

    “是，明日开始，怕又得有一段时间不得清闲了。”

    “不得清闲那是当然，我只关心迳勿这监察副使的差遣当奉旨返京时便已算交卸，而今又是炙手可热的东宫近臣，皇上应该会给些切实的好处，怕是要升官了吧？”春归调侃兰庭。

    “升官不升官，总之明日便见分晓了，我倒不想升官呢，横竖也不靠那点当官的奉禄养家糊口。”兰庭调侃现行的薪俸制。

    说起来本朝官员的俸禄相比历朝历代也着实算是创下了“新低”，这大抵也是从太祖时就严禁贪墨，但纵然有剥皮揎草的酷刑为警，贪腐竟仍屡禁不绝的其中一个原因，真正清廉的官员务必付出惨痛的代价——曾有一位知州，他是出身贫微，原本一家唯有老母亲和他夫妻三口人，未考取功名之前，靠着节俭尚能糊口，一朝入仕为官，虽有了朝廷薪俸，却必须承担朝廷拨调的官奴之衣着口粮，日子越发过得捉襟见肘，后来妻子生了一子一女，女儿竟然饿死，妻子也因患

    疾无药请医病故。

    两袖清风的官员气节，有时确然要以牺牲妻儿家人作为代价。

    尤其那些出身寒微的官员，坚守气节更加不易。

    而如轩翥堂这样的门第，既有子弟读书仕进，族中还有擅长经营家业者提供牢靠的经济保障，所以不需贪腐亦能锦衣玉食者，着实不占多数。

    兰庭其实并不主张高官厚禄，但认为朝廷保障官员基本供需大有必要。

    君国实则早非建国之初，国库并不缺粮缺钱，更皇族早就无视太祖制定的祖制，不知哪年哪月就开始了挥霍无度、穷奢极侈。弘复帝前，连宫里稍微得脸的宦官内臣，名下都有良田无数豪宅若干，只不过就不需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连多少克己守法的官员，甚至都一直挣扎于贫困饥寒。

    朝廷奉禄既然微薄，那就不能要求官员们必须维持官威养活官奴仆婢，这不是逼着官员贪腐么？

    改革时弊，仅只是纠察贪墨远不足够，必须从制度上切实的加以改革。

    这是一目了然之事，奈何施行起来却难上加难，为何这么艰难险阻，有的矛盾和因由连兰庭也一时没有头绪。

    而对于升官一事，他也的确不抱多大愿望，而今他才是及冠之岁，便已为众所周知的东宫近臣，风头已经够大了，必须是那棵木秀于林，但有狂风暴雨，便以他为目标，如若可以选择的话，兰庭着实不愿这样的招风，不过他也知道这没法让他选择。

    他的出身注定不能走幕僚之途，想要实现抱负就必须领衔浪尖。

    结果新的任命，是都察院右都御史。

    一跃而为正二品的朝堂大员。

    很巧合，这下子兰庭和有长治公美誉的鲍文翰，成为了分庭抗礼的关系。

    要说来都察院自设立至今，制度上虽然一直由左右都御史领衔，互为制衡，不过早在成祖时起，右都御史便已为地方巡府兼授，也就是说都察院长首之职实际掌握于左都御史手中，到弘复一朝，右都御史甚至一度空缺，而今破格新授，竟打破陈例此一职务需为三十岁上经验老道者所领，恐怕连鲍文翰自己也绝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制衡”。

    更关键的是，兰庭及冠之岁便能官至二品，将来若然不遭贬黜，必然唯有入阁拜相才能称作升迁。

    尽管本朝，曾有多个君王任人唯亲，但如此年轻而身及高位者，也唯有兰庭一例了。

    这一授职可谓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许晋和沈决明。

    也包括了太子。

    “迳勿和顾宜人商量的计策，对潘存古的确行之有效，娇杏在潘家已经听闻了鲍文翰便是那关键人，所以父皇问我对于迳勿授职一事可有想法时，我提议让迳勿去都察院，但至多认为也不过是授佥都御史一职，没想到……总之迳勿这回能与鲍文翰分庭抗礼，真真是歪打正着大出所料。”

    “看来皇上虽然不愿促生阖墙之乱，却也料到储位之争不会因为名位已定就能彻底平息，把我置于风口浪尖，正是为了让我多历磨折，早些成为殿下的有力臂助。”兰庭对于自己如此招风心甚无奈。

    “大约……也是想试试鲍文翰的立场。”太子剖析道。

    兰庭颔首表示认同：“这样一看，皇上或许打算考察鲍文翰能否入阁。”

    而今的内阁，袁箕获罪后并未再

    补入填缺，许晋为首辅，沈决明、郭犁、李乾元为次，为次的三人皆心服于许晋，内阁这样的情势实则不符帝王制衡之术，所以弘复帝才没有急着补入阁臣，他有意斟选的人，应当是既对太子臣服，又不至盲从许晋者。

    鲍文翰自来便有刚直不阿之誉，弘复帝考察的，是鲍文翰究竟是否臣服东宫而已。

    所以破格擢升兰庭，看似向鲍文翰施压，而朝中那些残余的袁党，又或者仍然效忠于秦王的官员，就会不遗余力拉拢鲍文翰与太子一方阵营对抗，利害既在眼前，鲍文翰便不得不选择站队。

    这对于兰庭而言，其实不算一件好事。

    东宫已定，时局生变。

    说穿了兰庭和鲍文翰是势不两立，但对于太子而言便不存在死我活的对决，除非鲍文翰将来的行为足够对太子成为威胁，必为敌隙，才当铲除。

    但谁也拿不准鲍文翰甚至魏国公会怎么走步，他们不是没有退路余地。

    没有退路的是兰庭。

    看似最艰难的时段已经过去，但最阴险也是最莫测的后半程，便在眼前脚下。

    太子，已经不是周王了。

    太子近臣，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天子对太子越是看重，太子便将越早考虑权衡之术。

    这也是帝王之术。

    春归这日也终于与易夫人约好共往太子府，其实就是从前的周王府。

    储位虽定，但册立大典未曾召行，所以太子及内眷仍然尚未入住慈庆宫，明珠笑吟吟地在垂花门前迎候，一手扶住了易夫人，一手拉着春归：“母亲和姐姐快别多礼了，这就是寻常的叙见，自家人不讲究那些。”

    春归自然着急要见小皇孙，第一眼就觉得非比寻常的亲切，其实她的梦境里，孩子的眉眼没一回看得清晰过，大不如此时此刻直观，可她明白这样的相识感不是她的错觉，也不是因为这时孩子的五官和明珠相似的缘故。

    抱着那又暖又软的身体，哪怕被唾涎沾湿了衣袖呢？春归也一点都不觉嫌弃，明知这个时候丁点大的小儿还只会笑和哭，仍不厌其烦的逗他喊自己姨妈，明明孩子只发出毫无意义的两个音节，春归认定小外甥就是心领神会了。

    眼瞅着小外甥肚子饿了闹脾气才肯把这小儿移交给乳母。

    又才有了空闲搭理受到一阵“冷落”的明珠：“正筹备册封大典，明妹妹怕也免不得忙碌吧？一切可还顺利？”

    其实春归也知道诸如筹备大典的事不至于让明珠这太子妃独个亲力亲为，外朝有礼部、鸿胪寺等官员办筹，宫里有敬妃主理，便连太子府也有诸辅臣、长史司协佐，不存在不顺利的情况，她这样问，实则是打算引起别的话碴。

    说到底是想打听陶芳林有没趁着她怀有身孕的时机兴风作浪。

    明珠果然便接了话碴：“典礼的事倒没任何波折，只内府里险生意外……原本殿下在南京时，因陶才人举荐，允了淑娘在身边服侍，我看她也的确是个妥当人儿，殿下又有意予她一个名份，故而便先让她在正房服侍一段儿，打算着待册封典礼之后再擢她为选侍，怎知……她竟然意图对阿鲤不利，殿下怒极，下令将她发卖了，陶才人因此事惊惧忐忑，这些日子卧疾在床，我就担心会影响陶才人腹中的胎儿。”

    阿鲤就是小皇孙的乳名，所以易夫人和春归闻言俱是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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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陶氏之惶

    陶芳林虽然未同太子疾赶归京，但这个时候却已经是平安抵达北平城，不过她刚刚回来不久，平静多时的太子府内宅就再起波澜了，淑绢只不过一介奴婢，尽管有了侍妾的名份，太子也意会了日后擢她为选侍，但毕竟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就仍只是奴籍，太子加以处治不必报宗人府备案，光是她被发卖，不足以引起易夫人和春归心头一惊，两人惊疑的，当然是小皇孙险遇不测。

    原来数日之前，明珠身边侍婢盼顾举报，称淑绢假传太子妃的嘱令，抱小皇孙去见太子妃，还不让诸侍婢和乳母跟随，多亏被盼顾撞见。

    “淑绢和盼顾是各执一词，淑绢说正是盼顾让她去抱阿鲤到洵芳阁，又交待她不用让乳母等人跟随，盼顾却说分明是因她撞破了淑绢的阴谋，淑绢才强辞夺辩。”明珠把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易夫人和春归。

    易夫人先问：“明儿你信谁的话？”

    “我看盼顾和淑绢都不是心存奸险的人，着实是……不过相比淑绢从前并非我跟前儿的奴婢，盼顾也服侍了我有一年多的日子了，一直本本份份，我的确更加相信盼顾，但淑绢又一直喊冤……”

    “春儿怎么想这事？”易夫人见女儿至今仍在困惑，心甚无奈。

    她过去对明珠的教导，只一味强调德行端方万万不能心存歹毒，就没想到女儿会陷于皇室内苑这些阴谋诡诈勾心斗角里，又兼晋国公府里从来也不存在这些阴毒事，结果导致如此简单一件事由，明珠竟觉毫无头绪。

    “说谎的是盼顾。”春归一语断定：“淑绢没有动因加害小皇孙，除非她是为陶才人要胁，不过纵便这事与陶才人脱不了干系，也不可能采用如此明显的手段，淑绢又不是死士之流，小皇孙但凡一丝闪失，她便死无葬身之地，无论如何也无法狡辩脱罪。”

    “那殿下岂不怪错了好人？不行，我这便得知会殿下。”

    “明儿莫急。”易夫人越发的无奈了，一把扯住明珠：“殿下作出这样的处断，并不是相信了盼顾的

    话，甚至盼顾举告淑绢，都是殿下授意。”

    春归颔首认同易夫人的判断。

    “可这又是为何？”明珠大惑不解。

    “盼顾本是因陶才人才进的府，殿下却让她服侍明妹妹，说明盼顾乃殿下信任之人，但陶才人应当不会这么想，认为盼顾依然会受她把控，陷害淑绢的事应是陶才人先授意，但盼顾却告知了殿下，所以殿下这才将计就计。”春归为明珠释疑。

    “可陶才人为何对淑绢不利呢？淑绢可是她的旧仆，也是由她提举为侍妾。”

    “你啊，我与春儿早就提醒你陶氏居心叵测，你偏不信，还说没有罪凿不能平白无故冤枉无辜，日后可得长长心眼了！殿下而今已然入主东宫，陶氏又有了身孕，她若得子，必然不肯久居人下，阿鲤是殿下的嫡长子，就是陶氏眼中的绊脚石，我虽不知她为何与自己的旧仆忽生嫌隙，但能笃定的是陶氏势必不会眼睁睁看你母仪天下，阿鲤日后以嫡长得储。”易夫人没好气的戳了一下明珠的额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件事既然是殿下的主张，你也莫多理会，你就记得把自己和阿鲤护好罢。”

    还替陶氏操什么闲心呢？！

    陶芳林的忧心忡忡却也不全是伪装。

    她是打算斩草除根，对淑绢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奈何回到太子府才听说淑绢竟然被调去了王妃居住的正房，这便是太子打算恩许淑绢的先兆了——太子亲王纳妾事实上虽不一定需要正妃允肯，但依据礼法，除非亲长所赐，诸姬妾确然要得正妃认可，尤其像淑绢这样的奴籍出身，要得品阶更加得多经一道过场，不能是因妾室提举，便除奴籍报宗人府登记入牒。

    但正因这必不可免的过场，导致陶芳林竟然无法斩草除根。

    她没有过硬的把柄要胁盼顾投毒杀人，除非把淑绢叫来她的居院才可能得手，但这样一来嫌疑可就指向自己了，这不符合陶芳林“借刀杀人”的一贯行事作风。

    于是陶芳林只能游说盼顾，将淑绢说成是盼顾的

    潜在威胁，唆使盼顾陷害淑绢。

    陶芳林坚信盼顾的容貌，在太子眼中必然“不同寻常”，别的人陷害淑绢不会得逞，但盼顾的话太子必然信之不疑，但因为淑绢是自己的旧仆，又是自己提举淑绢为侍妾，这件事情恐怕会引火烧身。

    更兼淑绢也情知盼顾是因她才被太子看重，必定料到盼顾的陷谤有她在后唆使。

    情急之下，淑绢极有可能会指控出卖她以求自保。

    但这个时候，陶芳林自恃有孕，且还有圣慈太后作为靠山，更有盼顾这么一个得力的同谋，她有自信能够狡辩脱罪，为此她还早作了准备，交待父亲将淑绢的生母造成暴毙。

    于是淑绢因为生母暴毙怨恨旧主，恨极生狂，意图加害小皇孙陷谤陶才人的理由就更有说服力了。

    陶芳林已经作足了准备与淑绢辩论，当场要求太子处死这狂婢，奈何太子却根本没有质问淑绢，便听信盼顾的一面之辞下令将淑绢发卖。

    结果虽然不错，但毕竟留下了活口！

    陶父有几分本事陶芳林心知肚明，她那一无是处的娘家根本不可能察探清明淑绢被发卖去了何处，就更不说杀人灭口了，而她刚刚才回太子府，经淑绢一事，更加不敢轻信身边仆婢，所以也是力有不逮。

    更让陶芳林惊怒的是，盼顾无非是几分相似春归而已，在太子心目中竟有如此显重的地位，太子分明是想要利用淑绢，结果却因盼顾的检举不分青红皂白就舍了这枚棋子。

    这是生怕太子妃深究，到头来盼顾也被怀疑啊！

    因为淑绢还是活口，陶芳林便不得不顾虑太子究竟为何意图利用她，太子利用淑绢究竟有什么目的？太子并未质问她是否指使淑绢加害小皇孙，是否已经对她心生怀疑了？

    陶芳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主动出击，在太子妃身上打开突破口。

    所以这日，明珠的居院里，陶才人便泪流满面双膝着地，一声哭泣一声请罪，又是悲戚又是惶恐，闹得太子妃不得不温声细语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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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惶惑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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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不擅阴谋诡计，但头脑却并不愚钝，更兼刚得了易夫人和春归的提醒，知道太子已经对陶氏生疑，虽她仍然不明太子为何认定陶氏心怀叵测，却也懂得如今的情形是容不得吊以轻心的，陶氏主动这一请罪，更触及明珠心头的警觉。

    她也不是完不会虚以委蛇。

    “淑绢虽是阿陶的旧仆，但她的行事也不能怪责阿陶，殿下已然理断，既然不曾责处阿陶，又何必自责呢？虽未察淑绢奸滑，但多得盼顾也是靠才能入府服侍，是她撞破了淑绢的阴谋，阿鲤才能平安无事，也算过功相抵了。”明珠安慰完又再告诫：“子嗣是大事，现今有了身孕，更不该为这些闲事忧惧，得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能有个闪失，否则连我也有了错责。”

    “妾身就是担心小皇孙遇险，有那起小人会在太子妃殿下面前中伤妾身……”

    “我自然信得过，就不论一贯品性了，单说这件事故，要真是意图加害阿鲤，何必指使淑绢呢？盼顾可都一直惦记着的恩情呢，只要利用她，我又哪里能够平安生下阿鲤？放心吧，殿下心里也清明着呢，哪里至于相信那些小人的挑唆。”

    董明珠看来是个真糊涂！陶芳林的心放下一半。

    而这晚，明珠也主动相劝太子对陶才人加以安抚。

    于是陶芳林终于争取到当面试探的机会。

    “妾身是真不知淑绢为何会加害……”

    “她没那么傻，鲤儿若真有任何闪失，莫说她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她的父母手足也都会给她陪葬，这件事，不是陶氏指使盼顾陷害淑绢么？盼顾早就把实情告诉本宫了，陶氏还在唱哪门子的大戏呢？”太子殿下劈手夺过陶芳林手里的绢帕，闻了一闻，“啧”的一声儿：“帕子倒没作假，这眼泪还真是说下就下啊，这本事，可得羞煞不少戏子了。”

    陶芳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淑绢求的不过是安安生生嫁人，踏踏实实渡日，却偏要让她侍寝，本宫知道的花花肚肠，是想栽培个得力的臂膀，可陶氏，人毕竟是人，不是物件，想让人做棋子，也得人家心甘情愿不是？”

    陶芳林又要下跪，就被太子摁住了：“呢，头脑不怎么好，时运却不差，遇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淑绢虽然坦诚了她的心意，在本宫面前，可为说尽了好话，本宫也知道，是一门心思为本宫着想，为了本宫，什么事情都愿意行为。”

    陶芳林一边心惊胆颤，又一边忍不住度量太子的神情。

    她看到的是一双满溢笑意的眼睛。

    “太子妃出身比尊贵，又为本宫育有嫡长子，她日后必定母仪天下，本宫再一次告诫，不可与太子妃相争。”

    “妾身不敢有那妄想。”

    不敢……

    太子挑一挑眉：“有这自知之明就好，太子妃端方贤良，不会容不下们母子，而本宫……毕竟与共过患难，在南京，虽然于本宫

    并无多少助益，总算还没有添乱，而今本宫虽得储位，但圣慈太后心目中，恐怕仍然对本宫怀有顾忌，而呢，素来为曹国公夫人看重，本宫可还得靠，在圣慈太后跟前多多转圜呢。”

    “妾身必然不遗余力。”

    “做好这件事，指使盼顾谤害淑绢的事便一笔勾销，当然，这回我之所以不再追究，也是因为之目的并非是加害阿鲤。”

    陶芳林这才觉得脊梁上满是汗意，嗫嚅道：“妾身惭愧，都怪妾身……无故猜疑淑绢……”

    “她求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所以我就干脆借这回事故放她嫁人，论起来也不算对不住她，不过呢，还真是多此一举，就算不指使盼顾，我也会找个由头发落了淑绢，我这般故布迷障，无非是为了抬举，结果这醋坛子，却反而妒嫉起淑绢来。”太子探过身去：“所以才说有时运呢，要是太子妃，如此妒悍，礼法可就不容了。”

    陶芳林另一半心也就彻底安稳了。

    淑绢为她所提举，要是太子对淑绢从一开始就冷落疏远，伤的是她的颜面，所以才表示宠重有加，直到淑绢自己犯了“过错”，“发卖”才显顺理成章，都是淑绢福薄，而并非太子看不上她这才人。又难怪连阿丹都一改态度，接受了她的笼络，这也是阿丹知道太子待她与众不同的缘故。

    至于太子为何不先对她说明……

    这也是内闱情趣，否则她怕也感受不到此时的惊喜如狂了。

    陶芳林完没有检讨，她因错怪淑绢，为了永绝后患竟然害杀淑绢生母。

    这件事没有揭穿，就当然不曾发生过。

    接下来，她要专心致志针对的人，就唯有顾春归这个巨大的绊脚石了。

    而有若神助的是，太子竟然坦言需要靠她讨好圣慈太后，这更有利于她不露痕迹的实施计划。

    于是陶芳林这日，便邀了张氏来太子府叙旧。

    曾经的张七姑娘，在曹公国府可谓横行无忌，又因圣慈太后作为靠山，得嫁甄怀宁这么个佳配良人，但成婚以来，却添了不少郁愁，说起来她跋扈的性情实不讨喜，也唯有陶芳林这么个“手帕交”。

    陶芳林这回面对张氏时，想起了她前世的下场。

    甄家因姜氏之故，满门惨遭不幸，甄怀宁自然不会独好，名满京华的大才子，最终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而那时连圣慈太后都被尊统帝勒杀于深宫，曹公国府早已抄家灭门，张氏靠山尽失，充为官妓，这是明面上的惩处，但实则却被尊统帝威胁，让她生啖才满周岁的亲生子之肉，否则不能活命。

    张氏选择了死。

    死前却拼命挣扎逃脱，当百官面前痛斥尊统帝狗畜不如。

    所以陶芳林才能得知这件发生在宫城之内的惨烈事。

    她想，这大抵也是赵兰庭最终才痛下决心，做下自取灭亡的蠢事之一原因吧。

    真可笑，像张氏这般跋扈目中无人的刁妇，死便死了，赵兰庭竟然还为这

    等毫无瓜葛的蠢货打抱不平？赵太师真是瞎了眼，才让赵兰庭继权家主，最终却导致轩翥堂一门，明明可以荣华富贵，结果也一败涂地。

    但这会儿子陶芳林却对张氏谄媚奉承，且谆谆安慰：“不是甄家六郎独一一个冷淡的世家子，说起来但凡心系仕途的男子，大抵都会听从规教，免得亲长怪罪他们耽于享乐。甄六郎虽是才名在外，毕竟还未下场应试，仕进是大事，相比旁人来越发自律也是应当。七娘是好福相，我看不久便会有喜讯传出了，只要能为夫家开枝散叶，赢得夫家亲长的爱重，哪用在意那起小人的酸言妒话？”

    这番好听话到底取悦了张氏：“承吉言吧，要说起福份来，我可不如，肚子里怀着小皇孙，待日后……陶才人的福份可是不浅呢。”

    “不瞒七娘，妾身自有身孕，可是一天安生日子都难过了。”陶芳林哀声长叹。

    张氏便立起了眉毛：“怎么着？难道董妃表里不一，竟敢妒悍不容意图加害储君子嗣？！”

    “七娘莫错怪太子妃。”陶芳林连忙道：“只是太子妃而今琐务缠身，难免力有不逮，太子府里……总归不能禁绝那些居心叵测的奸歹小人，前不久便发生一事，我有一仆婢，我起初以为她是个忠心的，在吴王宫时才有意提携她侍奉殿下，怎知一回京，她也不知听了谁的教唆，竟然意图加害小皇孙，虽说殿下明察秋毫，没有责怪妾身，或许是妾身因为有了身孕疑神疑鬼吧，总之不能安心。”

    “我有一个万之计。”张氏果然中计：“莫如让我姑祖母下令，许去寿康宫待产，还怕被小人算计？”

    陶芳林心愿得逞，自然千恩万谢。

    又说张氏，其实也不无自己的打算——当今太子是养于圣德太后膝下，和她的姑祖母自来便不亲近，但皇上已经决意立储，姑祖母又不能反驳。陶才人若得子，虽是庶出，可皇位继承，自古也不无“立贤”的先例，嫡庶着实不能算作绝对，陶才人的儿子要是能够得储，这个孩子又是养于寿康宫的话，对于姑祖母和曹国公府当然是件益事。

    张氏便赶忙入宫向张太后谏言了。

    太子也不阻止陶芳林的行事，因为而今他的确需要圣慈太后至少不为敌恶，就连圣德太后也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在这节骨眼，我就担心咱们这位张太后又被谗言游说，利用来针对东宫，陶氏是她给择选的才人，陶氏的孩子和她亲近，也能弥补她心头的缺憾，就不至于轻信谗言了，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后患，不过只要六郎拿定了主意，这些微的隐患就成不了祸殃。”

    说到底立贤还是立嫡，还得看日后的情势如何，嫡子若实在不成大器，为社稷国祚，说不得也只能舍弃，譬如皇长孙，但凡有一丝可取之处，王太后也不至于促成废储，她虽认为，明珠的德品堪当六宫之主，不过这时也不会盲目建言太子立嫡。

    一切还言之过早。

    太子把陶氏成功塞进寿康宫待产，转而便召来阿丹询问：“淑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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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关于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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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绢是个死心眼，至今仍然不肯背主。

    阿丹倒是难得发了句感慨：“陶才人也不知哪来的时运，竟幸获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婢女。”

    “她要是真有时运，就不会舍弃忠婢了。”太子冷笑：“有时运的还是太子妃，盼顾是陶氏塞进府里的，结果却对太子妃忠心耿耿，这个婢女，本份却不失心计，我考验她也有段时间了，她确实能为太子妃臂膀，别人莫名塞到身边的人，太子妃都能收服为己用，予以确实信重，且这人还真是个可靠的，太子妃才是占尽时运呢。”

    “善有善报。”阿丹难得对太子的意见表示认同。

    “也不用怎么逼迫淑绢，让她慢慢去想吧，得等她想通透了，说的话才算真正可信，不过此婢，必然知晓陶氏不少阴谋，否则陶氏也不用着急斩草除根。”太子交待阿丹：“只你得用些心，别让她寻了短见，更不能让陶氏缓过气来打听得她的下落，把她给杀人灭口了。”

    “殿下就放心吧。”阿丹翻个白眼，她难道就这样不济事么？

    太子就打算出门了，他邀约了莫问小道府外相见，这个时候出发其实已经得晚一盏茶的功夫，虽然身为堂堂太子殿下有这迟到一盏茶功夫的特权，可毕竟是有求于人，不能把架子摆得太足……莫问那小子虽然是个神棍，脑子却十分好使呢，这大约便应了强将手下无弱兵的俗话吧。

    结果太子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位“强将”，已经有月余不曾谋面了，虽说也时常听自家太子妃提起，却也难释心里的郁积，所以太子决定今日无论日后要“拿下”莫问，他必须弄清楚盘桓在心那越来越多的困惑，丹阳老道那句“应为才人却为宜人”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子，当真应当为他身边人却不知为何另嫁？那么他梦中情境都是原应发生的实景？那她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悟呢？

    太子想起很久之前，春归似乎就已经知道太子妃怀有身孕的事。

    她和太子妃那样投契，明明没有血缘亲情相处起来却胜过一母同胞的手足，是因为她的梦境里也出现过这样的情景？

    那么对我呢？梦里我们才是情投意合才是知己知彼，你难道就因为现实中

    的人事改移，选择放弃？是，是有不得已处，已经错过了所以无法挽回，你心里，难道就不觉得惋惜和遗憾？

    如果她不应成为顾宜人。

    谁才应当是太师府的长孙媳？

    太子想起陶芳林，如果不是陶纡澹拒绝了和赵门联姻，赵迳勿必定会娶陶芳林为妻，太子还记得那时盛传晋国公瞅中了兰庭为孙婿的不二人选，他一半是真为打趣一半是也是有意探问兰庭的意愿，兰庭直言承认了沈夫人已向陶家提亲，告诫他不可附和谣传损及董姑娘闺誉，说明兰庭是乐意接受这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陶氏后来也承认了，是她不愿嫁去太师府，说服陶纡澹拒绝了沈夫人的提亲。

    如果没有这些阴差阳错……

    而今的太子府，他的身边应该存在一位顾才人。

    这样的想法，着实让他心中既是火热又是焦灼。

    于是莫问小道今日便十分艰难了。

    事实上他在获知太子殿下的邀请时，就一点雀跃心情都不存在，反倒是惶惶不安得很，这当真并不符合莫问一贯“趋炎附势”的秉性，按道理来说堂堂储君向他伸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伸手过去“十指相扣”被太子殿下拉上高枝儿，莫问只恨自己感观过于敏锐，做何立时察觉了太子对他之所以青眼有加，是因为觑觎顾宜人？

    这就很让莫问为难了。

    他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眼看着顾宜人和赵都御这么双天作之合、才子佳人，小日子过得如胶似膝恩爱无比，助着太子横插一脚毁人姻缘，死后必须得下地狱！不，不用等到死后才有孽报，活着的时候怕就得被柴生给剥下一层皮。

    莫问在这世上，唯只有三位亲人，不知云游去了何处的师父逍遥子当然是一位，另两位便是柴生和春归，要被这两位深恶痛绝，多少荣华富贵都不能安抚良心之痛，那是绝对不可能用这亲情作为交换的。

    可对方毕竟是东宫储君，日后的九五之尊啊，坏了那位的好事，他会不会被凌迟处死？

    人生真是太艰难了，莫问坐在一间豪华酒肆的典雅包厢里，也是如坐针毡。

    根本就没察觉到提出邀约的太子殿下竟然迟到

    了。

    所以当听闻太子说“抱歉，来迟了”时，莫问简直追悔莫及，要他发现太子迟到，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把这件为难事能拖一日算作一日。

    “我就长话短说了，小道长当日在野狼岭，也亲耳听闻过丹阳真人的话，我今日请小道长来，问的就是那话何意。”

    莫问心里怦怦乱跳，只好装糊涂：“丹阳师叔那话，不就是卜断殿下会在野狼岭遭遇伏击么？”

    “小道长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太子掀起眼睑，要笑不笑：“我问的是后来那句，应为才人却为宜人。”

    完了糊涂装不下去了。

    “小人着实也不知这话何意啊，莫不如……殿下直接相询丹阳师叔？”这口锅必须让丹阳老道自己背着。

    “小道长都不肯实言，丹阳真人恐怕更加不肯泄露天机了。”

    “那倒未必。”莫问颤颤巍巍地谄媚笑道：“师叔不是已经泄露天机了么？”

    “那是因为当日真人若不泄露，我便不会相信他卜断野狼岭有险。”

    “要不然……小人替殿下去探探师叔的口风？”拖吧，只能用这拖字决，横竖老道不肯实说他也拿老道没辄。

    “顾宜人有没对小道长透露过，她是否做过怪异之梦？”太子转而问道。

    “没有没有。”这回莫问倒是回答得相当干脆：“嗨，殿下，小人和顾宜人当真没有那样交好，她才不会对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讳呢，就连她怎么谙习何时谙习与亡灵沟通的法术，小人都一无所知，更何况晚上睡着了做什么梦这样的私密事？男女有别，别说小人了，就连柴生也不可能知情。”

    莫问横下一条心，干脆破釜沉舟：“殿下莫非不是……因为师叔那话认定宜人原本应当为殿下府里才人吧？可就算命定如此，现今不是也已经人事变移了么？就像殿下本应有野狼岭之祸，结果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小人斗胆说句劝言，殿下大志得偿，何必纠缠于那些虚无飘渺的事体？殿下与赵都御既为君臣又为知交，赵都御与顾宜人如此……能得美满，殿下应当为良臣知己心怀庆幸。”

    然后他便再也不敢废话了，低着头做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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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死到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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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沈夫人终于盼得自家儿子赵小六欢天喜地的从南台“释放”回府，抱着儿子好一番“蹂躏”，没忘了带着赵小六去斥鷃园向春归道谢。

    赵小六表示十分的不服：“明明是大哥向皇上谏言，皇上才肯放我回府，做何要对嫂嫂道谢？嫂嫂一个内宅妇人有什么用处，我才不去呢，我要到皇城门外去等大哥下值！”

    “内宅妇人没用，没我这个内宅妇人开口求你兄长，你信不信你爹就敢胡谄你心甘情愿乐意去南台陪伴皇长孙！”小沈氏被熊儿子的话顿时气得消褪了满腹的慈母之情。

    “大哥才不会上当呢，大哥知道我这么久没见他，必然对他朝思暮想，我才不会乐意陪皇长孙关在南台禁苑。”赵小六冲小沈氏做了个鬼脸，便撒开腿溜之大吉了。

    小沈氏气得直跺脚，想想还是自己去了一趟斥鷃园，搞得春归十分慌乱。

    毕竟小沈氏是她的婆母，却亲自来了她的居院，春归也该受宠若惊。

    “夫人若有嘱令，唤我前去交待便是，怎好劳动夫人来儿媳的居院。”春归这话说得十分的真诚。

    “咱们两个，用不着讲这些虚礼，春儿也清楚，我不是庭哥儿的生母，且……说到底庭哥儿生母的死，是我姐姐一手造成，庭哥儿不记恨我，还肯这样维护我的榭哥儿，我心里也着实感念他的大度包容。不瞒春儿，如今我最庆幸的事便是替庭哥儿娶了你这么个媳妇，你们小两口越是恩爱，我才觉得多少对庭哥儿有所弥补。”

    小沈氏把话说得这样直接，论来春归应当娇羞一下，不过她脸皮一贯比城墙还厚，着实娇羞不来，干脆笑吟吟地说道：“儿媳才应多谢夫人呢，要不是夫人怜惜儿媳，莫说儿媳得这门好姻缘了，恐怕连栖身之所都没有，命运至今仍被族亲把控。”

    “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瞒你，我呢，原不是多么古道热肠的人，当初答应援手，也是看春儿有利用之处罢了，你来了京城，皇后没少为难你，家里更有老太太逼压，要不是你聪明伶俐，换作另一个人……虽是嫁入了名门大族，日子却也会过得举步为艰。也该你有这福气，能和兰庭一条心，他可不像他那窝囊老子，连妻小都护不住。”

    这话春归就不好接了，总不能和婆母一同数落翁爹的不是。

    好在郭妈妈紧跟着就找了来，禀报小沈氏皇后有请。

    春归犹豫道：“不如儿媳陪同夫人入宫？”

    “你就别跟我一块去挨骂了。”小沈氏越发的快人快语：“后宫事务虽然现今是由敬妃娘娘掌管，皇后毕竟才是六宫之主，耳目还是在的，怕是早听说了我没帮着老太太对你施压的事儿，这会儿子眼瞧着我连把榭儿都接了回来，必定是恼我不听她的嘱令，可我能按她的交待行事么？那岂不是亲手把榭儿往火坑里推？！她要埋怨也好，斥责也罢，我听着就是，再怎样我也是她的亲手足，任是如何气恼也不能够公然加害，对你就不一样了，你就别送上门去受这回险难了。”

    郭妈妈听小沈氏这样说彻底的灰了心。

    而小沈氏前脚刚走，老太太就遣了人来传唤春归，到底免不得一场受训。

    老太太着实是郁怒交加得狠了。

    李琬琰明明已经往顺天府出发，莫名其妙便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中伤谤毁

    的计划自然搁浅，要告赵兰庭一个杀人灭口吧，手上又没有丝毫证据，理所当然会被反咬一口。再者说李琬琰既不是赵家人更不是江家人，这一不告而别，老太太和江琛都没理由报官追察，于是只好罢休。

    更兼连和柔都被发卖，就连给顾氏添堵出口恶气的目的也再次落空，等老太太回过神来时竟然还打听不出和柔究竟被卖去了哪里，也没法子再买回来筹划别的阴谋诡计。

    春归十分“体谅”老太太郁怒憋屈的心情，原本想着一声不吭挨一场骂了结这件事故，怎知老太太偏要采取质问的方式，她便不能不答了。

    “好个蛇蝎心肠的妇人，连你亲表姐都敢下手灭口，你说，琬娘是否已经被你加害？”

    “李大娘子不是被太夫人送去了江家？怎么会遭遇不测？太夫人指责孙媳杀人灭口，这样的极恶之罪孙媳可不敢冒领。”

    “你！恶事做尽必然不得善终！”

    “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孙媳也相信苍天有眼神佛有知。”

    老太太浮肿的身体赘肉直颤，拍案又再质问：“和柔是兰庭的妾室，你这妒妇也敢发卖？！”

    “和柔是为大爷发卖，既然是婢妾，被主家发卖并非咄咄怪事。”

    “和柔乃长者赐……”

    “虽为长者所赐，亦为婢妾，既为婢妾便无犯过而不能发卖的特权，太夫人为家门尊长，更应率从族规家训，放纵包庇刁奴逼主有违长者之慈，儿孙后辈虽应奉从孝道，但孝道之一也包括了劝阻长者之过，这便是所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要论机辩，一万个老太太也不敌半个春归，败下阵来于是更加郁怒也是理所当然了。

    偏偏这时老太太身边连苏嬷嬷这样的心腹也不再有，满腔的郁苦找不到人倾诉，只好叫嚷着要回娘家串门儿，此时有赵江城这个长子在，老太太这点需求还不至于遭到拒绝。

    赵江城亲自送了老太太回本家，一路上连他也平添了不少郁愁。

    一声不吭听老太太哭诉道：“我两个儿子，你和洲城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可恨的是赵谦这老不死的宠妾灭妻，不待见嫡子，论来兰庭也是我的嫡亲孙儿，更可恨的是自小被赵谦教养得大逆不道，眼里根本没有我这祖母，娶了顾氏这刁妇，越发的色令智昏……”

    赵江城虽然愚孝，不过孝敬的也不仅仅只有老母亲，这时也觉得母亲大人抱怨亡父的话着实太过了，长子兰庭也不是色令智昏之徒，否则哪里能够三元及第？只有一点，不敬祖母确实有失孝道，但赵江城深知兰庭就是这么副脾性，又年纪轻轻便被任命为家主，责任在肩，行事难免不近人情。

    又哪里怪得着长媳顾氏？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小门小户出身，没有娘家可为依傍，便是有幸得了易夫人照济，易夫人岂是眼里能揉沙子的人？要顾氏当真德行败坏，易夫人势必不会青眼有加。说到底，顾氏也是听从兰庭的话，因为不得已，才敢违抗老祖母的嘱令。

    但何为妇人的三从四德？不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别看赵江城对春归往常十分冷淡，心里却是不存成见的，有时暗暗拿长媳和他家夫人比较……咳咳，他才是命运多舛无论元配还是续弦娶的都是悍妻，所幸的是相比朱氏的刻板冷淡，沈氏毕竟还识情趣……咦，这有些走

    神离题了吧？

    但赵江城就是赵江城，心里有不同意见是一回事，嘴巴上仍然要对母亲唯唯喏喏的，所以仍然不敢吭声反对。

    他也不跟着老太太一同进江家，只在门前作辞：“儿了尚有公务，待明日再来接母亲回府。”

    老太太着实有段日子没有归宁了。

    江琛自然热情相待，兄妹两个好一阵后才言归正题。

    “宝儿的婚事到底议没议定？要不就依了我，让她和兰阁结亲，彭氏而今远在南京，我的话，老二还是肯听的。”老太太盘算道。

    江琛的确也在盘算着和太师府亲上作亲——赵兰庭是务必要铲除的，否则难解他心头大恨，不过若说把轩翥堂连根拔除……江琛还不至于这样的不自量力，可赵兰阁和他哥哥赵兰台没多大区别，都是遵从赵兰庭，甚至赵兰阁的脾气更倔强，竟然敢当面顶撞他这舅祖父，把孙女嫁给赵兰阁哪里讨得了半分好处，当然不如……娶个太师府的闺秀当孙媳。

    毕竟是女子，论是在娘家多么娇蛮矝贵，一朝嫁为人妻，在夫家可必须奉从贤惠二字。

    “宝儿的婚事不急，倒是三郎要比宝儿年长，兰心也是及笄之岁了，我是想为三郎求娶兰心，赵兰庭势必是不乐意的，不过兰心有父母高堂在，她的婚事还轮不上赵兰庭这兄长作主。”

    “已经迟了。”老太太脸色相当的臭：“赵兰庭在南京时就给兰心定了亲事，这件事他甚至都没知会他老子一声儿，又有沈氏居中促成，老大纵便不情愿，谁让赵兰庭是家主呢？老大要坚持毁婚，这就是轩翥堂的族事了，族老们也不会赞同。”

    江琛一听这话，就知道盘算落了空，问都懒得再问兰心要嫁去什么门户了。

    “阿兄，我而今在太师府可是半日都不得安宁，赵兰庭这忤逆子孙，还有顾氏那刁妇恶媳，他们两个是巴不得活活把我气死，有时我真不想再忍气吞声下去，还不如豁出去一闹，就看赵兰庭敢不敢休弃我这祖母回门，又就算他真有这胆量，我回来自家也少受些气，我就不信了，皇上以孝治国，到时还容得下赵兰庭这等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这世上的舆论，可从来都是站在势优的一方。”江琛长叹一声：“赵兰庭何等奸滑？他哪用亲自出面休弃祖母？有赵谦那封遗书，轩翥堂众多族老又已被赵兰庭收服，届时以宗族之名驱弃阿妹，赵兰庭便可毫发无损。”

    江琛当然不愿彻底放弃轩翥堂，毕竟赵江城和赵洲城还是敬重他这舅舅的，只要铲除赵兰庭，和赵门的姻联不是不能挽回：“阿妹虽受委屈，我心里也感悲愤，可真要与太师府义绝，阿妹所受的屈辱比如今更甚，所以我还是要劝阿妹暂忍一时之气。”

    说到这儿，江琛眼中一沉，如同阴霾密布：“忍不了多久了，赵兰庭这竖子，以为秦询得储他就能够为所欲为，殊不想秦询坐不坐得稳这储位！册封大典未行，秦询若就被拉下马来……赵兰庭也休想全身而退，届时重则人头落地，轻则身陷囹圄，既为国之罪徒，轩翥堂家主之权他必须拱手相让。”

    “阿兄当真已经计划妥当？”老太太满脸迫切之情。

    “沈皇后不会坐等册封大典的，她必须为秦裕孤注一掷，这一回，秦询、赵兰庭必败，而我们，即能坐享渔翁之利。”江琛倒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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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毫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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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皇后也是十分的气急败坏，但和老太太大有区别的是，她可不在意有无受到兰庭、春归的挑衅，残酷的事实已经让沈皇后再顾不上一己的气辱，仇恨归仇恨，但更重要的是怎么反败为胜，相比自己受到的挑衅，沈皇后无疑更加重视长孙的成败安危。

    皇长孙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囚于南台也罢，困于凤阳也罢，只要不能克承大统，是顶着郡王的虚爵也好，抑或彻底沦为阶下囚，不会有任何不同，无非皆为苟延残喘，当新君登极之日，便是命丧黄泉之时。

    正如江琛分析，无论是哪个皇叔登极，势必容不下皇长孙这么个曾为储君的侄儿，她的确不应心存侥幸，皇后而今追悔莫及便是她曾经的手下留情，应当早些将这些孽庶一一铲除的啊，是她妇人之仁不够果决。

    她忘了太祖一朝，同样是太子先逝立太孙为储，结果太祖驾崩太孙继位，到头来仍然被亲叔父当时的燕王起兵篡位逼得于南京皇宫自焚身死，这就是皇族天家所谓的血缘亲情，她怎能心怀侥幸以为今上会顾念故太子的骨肉之情，皇长孙的储位便不会被他那些狗畜不如的叔父捍动？

    皇后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咳血日渐频繁，胸肋亦是时常闷痛难忍，如果连她也撒手人寰，皇长孙便彻底只有束手待死一条绝路。

    所以皇后的计划是，以她一死，谤害太子欲毒杀皇长孙未遂，误杀嫡母！

    她必须要让弘复帝醒悟，不要以为你能庇护裕儿，你不能，从你废掉裕儿储位那一天，就是亲手断绝了裕儿的生机，你看，你如今连我也害死了，但凡还有一分良知的人，便是村汉莽夫都知道不弃糟糠，我跟着你，从东宫时起，受了多少苦累担着多少惊惧，一步步陪着你从那艰险环境过来，连谛儿我们的孩子也是因为太过苦累才英年早逝，结果呢？你竟亲手将裕儿也送上绝路，枉你还自诩仁厚，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不安吗？来日黄泉下，你有何面目再见我和谛儿？

    你要还有良知，只能复立裕儿为储！

    沈皇后计划得十分周全，她甚至把兰榭也先一步调去了南台，为的就是造成兰榭与她一

    同被太子“毒杀”！

    这样一来，她的妹妹也会将东宫恨之入骨，有的话她既已死不可能再向弘复帝陈情，但她的父兄可以，赵江城也可以！沈皇后当然放心不下江琛兄妹，她必须将身后事拜托给家人，她知道兰榭是妹妹的心头肉，如果妹妹也认定兰榭是被太子及赵兰庭毒杀，当然会不遗余力煽动赵江城上请严惩凶手。

    可眼看着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已经在南台“就位”的赵兰榭却因赵兰庭的上请，得免伴读之职被放归了太师府！

    沈皇后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她不能再逼迫弘复帝收回成命，否则计划未行，先就会让弘复帝动疑。

    这一怒非同小可，沈皇后只能发泄在亲妹妹身上。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我，你哪来的福份嫁进太师府？你可倒好，眼看着我和裕儿被赵兰庭、顾氏这对奸夫淫妇害得这般田地，竟执意与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枉我还一门心思为榭哥儿着想，让他与裕儿亲近，免得他日后被赵兰庭连累，沈文莺，你竟不知好歹到这地步！”

    小沈氏原本打定主意挨一场骂罢休，可偏偏又被姐姐揭开心头疮疤，也是委屈不已：“姐姐可休要说我沾了你的光，是，当年我确然是期望着嫁入世族，可我哪里有那毁人姻缘的恶意？赵江城当时已经娶妻生子了，姐姐明知万氏算计我，竟然也不提醒，害我莫名其妙和朱夫人结了仇，被诽谤不守妇道觑觎有夫之妇！我受了多少委屈，还要被姐姐逼得‘自尽’，腆颜做人续弦，论是皇上再怎么辟谣，我都洗不清这些污谤了！

    更何况我明知朱夫人是被姐姐逼死，姐姐想过我会否良心不安？还一再逼胁我再毁了兰庭的姻缘，我固然不愿，但谁让你是我姐姐呢？最终也只能妥协。可这回我要再妥协，就是毁了我儿的终生！姐姐这么疼爱故太子和皇长孙，怎么就不能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姐姐是真为榭儿好么？你无非是听信了江琛和老太太的挑唆，想用榭儿要胁我受他们把控对付兰庭！”

    没有另外的结果，姐妹两闹了个不欢而散。

    皇后情知小沈氏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再把兰榭送去南台了，可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因为绝佳的时机只有一次，且迫在眉睫。

    皇后娘娘的生辰到了。

    弘复帝自然是没有遗忘的，原本交待了敬妃筹备宫宴，却被皇后拒绝了。

    “妾身病了这么长日子，也没这精神出席宴会，且连两宫太后今年的寿辰都交待一应从简，妾身哪敢劳师动众？只唯有……妾身着实牵挂裕儿，望皇上在妾身生辰当日，允可妾身去南台探望吧，妾身也不存别的愿望，就盼能和裕儿再用一餐饭食，受裕儿一声恭贺而已。”

    沈皇后心有成竹，弘复帝再怎么绝情，也不可能拒绝她的这一请求，无非便是，她被“毒杀”之后，恐怕会缺失了赵江城的上请，但还有她的父兄一定会不遗余力，这场战役未必会落下风。

    再兼江琛虽不是真心要助皇长孙复位，但绝无可能坐视秦询登极，沈、江两家有一个共同的仇敌便是赵兰庭，但要铲除赵兰庭务必先要铲除秦询，至少在质罪秦询一事上，沈皇后不怕江琛不会竭尽全力。

    至于后来的局势……

    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但怎么也好过束手待死不是么？她横竖是时日无多了，至少以她一死能换秦询的头颅，为皇长孙先除一个劲敌！

    弘复帝看着自己憔悴不堪的结发妻子，这一刻内心真可谓是五味杂呈。

    如果谛儿还活着就好了，如果谛儿活着，便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他也许早就可以卸下重担，移交给太子承祧天下大任，凭谛儿的声望，不管皇族宗亲还是文武百官，必然都会心悦诚服。

    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

    “皇后，朕已下令，逮江琛入诏狱，令锦衣卫严审。敬妃的宫人权氏，也已如实招供，朕可以允许皇后往南台，让裕儿恭祝皇后寿康，可是皇后，不会再有任何人毒发，你的计划，已然败露了。”

    皇后呆若木鸡。

    “权氏乃江废妃余孽，她已经不可能再下毒，谤害敬妃及太子加害皇长孙，皇后，你可知道你这么做，险些将裕儿陷于绝境？”

    “是太子诬谤我与裕儿！”

    “太子根本不知此事，检举皇后及江琛者，乃魏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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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江琛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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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弘复帝已经见过了郑秀，所以他便听说了皇后正在筹划的阴谋，这个时候弘复帝忽然觉得有些懊恼，是他限制东厂和锦衣卫的权限导致的过错吗？为什么身边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他都成为次后知情的一个？

    其实这也不能埋怨如今的厂卫统领失职，实则此二职能部门为君帝直属，换句话说是皇帝指哪儿他们打哪儿，弘复帝乃仁厚之君，不搞恐怖监察那套，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妻儿更加不愿督严防密，需知这世上许多人事就怕深究，一但深究，就必有罪实。

    弘复帝还是东宫太子时，有一段时间几乎连话都不敢多说，可慈庆宫里的耳目照样能察证出不少他暗中谤诟皇父的“罪实”，好些回都险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要问弘复帝的真心话，当先帝驾崩时他根本不觉半点哀痛，只感密布人生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心情可谓如同雨过天青。

    父不是父，子不是子，这着实是弘复帝此生一大憾痛。

    曾经遭受的惊怖忐忑，他不愿再施加给自己的妻室子孙。

    所以当他决定册立皇六子为太子时，固然预料到必有臣子仍然居心叵测，可督严防密的对象是成国公、承恩伯等等党徒，就连对待魏国公都是多予信任的态度，皇后已经因为储位废立大伤根底，积症渐重眼看药石无医了，皇长孙又被囚禁于南台，所以弘复帝着实不忍再步步紧逼。

    且沈皇后这回计划并不需要大动干戈，核心无非在于以她一死博取秦裕的复起，为了陷敬妃及太子为祸首，动用的“死士”便即潜藏在敬妃宫中的权氏而已，阴谋布局越简单，便越不易暴露。

    之所以会让兰庭洞悉“天机”，纰漏着实出自江琛一方。

    而魏国公当然也会对弘复帝说明他是如何知悉皇后这一计划：“早在江废妃获死时，江琛便暗中联络微臣示好，皇上是知道的，当时微臣辅举的是秦王堪当储君，江琛自然不会实说他的居心，花言巧语，求的无非是望得奏王照恤，一来能使家门不致从此衰颓，再者也为十殿下求得靠庇。

    微臣自然不敢轻信江琛一类野心勃勃之辈，当时却也拿不准他有何图谋，便佯作与其结盟，暗中却安排了耳目监视江琛动向。”

    江琛被夺爵，江家便不再有勋贵之尊，以弘复帝对郑秀的信任，不至于追究他暗中监防前来投靠者这等小事。

    “江琛是当皇上决意册立太子时才暗中联络豫国公，通过豫国夫人与皇后密商，微臣才察知原来早在江废妃受宠时，宫人权氏的家小便为江琛所控了，不过要取得江琛的罪实还需得废些周折，所以拖延至今才向皇上禀明。”

    弘复帝问：“倘若林英于此一事上袖手旁观，不是便能渔翁得利？”

    “那郑秀还是皇上一直予以信重的郑秀么？”魏国公微微一笑，说来文武百官，这么多的重臣勋贵，也唯有魏国公一人在面圣时敢于如此随性了：“皇上曾经欲在二、三、六几位皇子中择贤而立，秀便即难免私心，佐助秦王亦并非有违臣子之忠，而如今皇上已然择定储君，秀当然令从圣意，若知有阴险之徒欲陷太子而不告，岂非也犯附逆之罪？”

    “林英，朕感会你这番忠义之情

    。”弘复帝方才长长一叹：“依林英看来，皇后、皇长孙，朕当如何处治。”

    “这回阴谋，皇长孙应当并不知情。”郑秀都不用多此一举再去剖析弘复帝的心态，毫不犹豫便把皇长孙择清：“皇后欲以一死谤害太子，为的正是为皇长孙谋求复立，故皇后万万不会连累皇长孙，使皇长孙担当风险。这回事件，主谋应当仅限皇后及江琛，皇长孙既为无辜，何谈处罪？

    便是皇后……毕竟已经病入膏肓，且这事又乃未遂，臣之建言，皇上还是当行宽谅。”

    皇后的身体确然已经有如日薄西山，就连丹阳真人都觉难以回天了，弘复帝又怎能忍心再加以重责？且也再无重责的必要了。皇后不似曾经的太子妃高氏，其本家豫国公府起于寒微，手里从来握滔天的权势富贵，自然也不具备曾经宋国公高琼的威胁，弘复帝若为此事废后，将沈氏一族抄家灭门，那皇后可就真会死不瞑目了。

    毕竟是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从如履薄冰之境相伴不离的发妻，弘复帝没有这样的狠绝心肠把妻族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弘复帝虽然揭穿了皇后的阴谋，不过在这起案件中真正受到罪处的人，只有江琛父子。

    江琛获斩，诸子同罪，孙辈及家眷发配复州卫。

    赵江城不知应当怎么向老太太开口，告之江家的覆灭。

    这日竟与小沈氏商量：“莫不如……庭哥媳妇一贯诙谐，你叮嘱她让她缓缓地把这事告诉母亲？”

    小沈氏简直哭笑不得：“我的大老爷，太常卿，这事能够用诙谐的口气缓缓跟老太太说？庭哥媳妇可是老太太的眼钉肉刺，这话让她去说，无论什么口气都会导致老太太急怒攻心，认定是庭哥媳妇在她跟前儿耀武扬威。照我祥，这事连兰庭都不好出面，还是得老爷您自己安慰老太太。”

    把她自个儿也从这件事故中给择了出去。

    无可奈何的赵江城只好拉着自己彻底自暴自弃只顾着享乐寻欢的兄弟赵洲城，把此一噩耗缓缓地告诉了老太太。

    赵母听信了江琛的话，且只盼着好消息传来，哪里想到望穿秋水等到的竟然是这等晴天霹雳，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翻着白眼就往后倒，奈何这大半辈子的养尊处优的确让她拥有了一把健壮的身子骨，虽说把赵江城哥俩个给吓得不清，乔庄还没赶到呢，老太太自个儿就顺过气了，哭声嘹亮，嚷着要和祸害了江家满门的兰庭和春归同归于尽。

    赵洲城先就不耐烦了：“母亲节哀吧，这可皇上亲自治罪，举告舅舅的也是魏国公，和庭哥儿确然不相干，所幸的是十殿下早就记名在和嫔膝下，并未被舅舅的罪行连累……几个外甥，虽判了发配，到底还保住了性命，母亲若再这样闹腾，触怒了皇上，再加降罪……江家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老太太缓过一口气来，照样还是把兰庭叫去了踌躇园一番训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死你姑母还嫌不足，又害死你舅祖及伯叔……”

    “庭早便提醒太夫人，倘若太夫人不思悔改，仍然为难庭与内子，庭不会轻饶江氏一门，可太夫人何曾将庭之提醒放在心上？太夫人与江琛陷害马家郎君，教唆李氏与马家郎君和离，意图

    利用李氏谤害庭及内子，太夫人又何曾将庭视为子孙？江琛父子有此下场，乃自遗其咎，除此之外，着实也有太夫人不知劝束且助纣为虐的过错，事已至此，太夫人也当扪心自问了。

    轩翥堂赵门，从来不曾薄待太夫人及江家，江琛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先毁姻亲之情，太夫人认为理所当然，但在我看来，江琛与我却为杀母之仇，我已经宽谅一回，江琛却仍步步紧逼，既是赵门敌仇，当然便不再是我的舅祖，太夫人若也想与赵门为仇，那么庭顺应便是，太夫人是想与轩翥堂一门义绝，请归本家否？”

    她还哪里有本家呢？老太太这一次才真正体会到悲从心起无力回天。

    某个深夜，老太太噩梦惊觉，突然想起了北望庵里的杨氏，硬是逼令着婢女三更半夜把杨氏从怫园叫来了面前。

    她冷沉沉的把杨氏盯了许了久，却道：“你比我还老相啊，你究竟……有什么好，赵谦这样为你着想，我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却待我如此薄情。”

    “太夫人既问，妾身便实言相告了。”杨氏淡淡的垂着眼睑：“太夫人可知，妾身此生最羡慕者，便为太夫人。太师公当年，明知太夫人会被本家兄长利用，不利于子弟，也曾苦口婆心告诫，太夫人却仍然执迷不悟，做下多少有违太师公意愿之事，太夫人可知若换别家，早得一封休书了，但太师公情知太夫人本性无大恶，故而不忍置太夫人于绝境。

    大夫人一事，太师公在临终之前，方才察明为太夫人听从江琛犯下恶行，太师公追悔莫及，才致病情突然加重，可即便如此，太师公到底还是给太夫人留下了机会，太夫人但凡还存一点自觉，将大老爷、二老爷及大爷等等视为血亲骨肉，都不会落到现今这样的处境，太夫人的确不应埋怨太师公。

    太夫人从来不曾将太师公视为夫婿，又怎能奢想太师公对太夫人言听计从呢？如此浅薄的道理，至风烛残年，太夫人竟然还未领悟啊。太夫人想想，皇上虽仁厚，可对待江废妃，可曾有这样的宽容？妾身告诉太夫人这些话，并非为了激怒太夫人，而是希望太夫人在残生余岁，日子过得能够详和一些，毕竟……仇恨并不能使身心安惬。”

    “可要不是我的兄长，我早就被狠伯婶苛虐致死，我报答兄长有什么错？”

    “太夫人与令兄友睦，确乃人之常情，不过轩翥堂乃太夫人夫族并非仇敌，太夫人怎能够为助令兄欲望，残害夫族骨肉？轩翥堂赵门，于令兄及太夫人处境最是艰辛时给予恩义，令兄与太夫人却半分不思报偿，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轩翥堂助逞江家一己私欲呢？换言之，要若是轩翥堂要求江家不顾本门利益，甚至为图富贵谋害江家子媳，令兄与太夫人会觉得是理所当然么？”

    将心比心，原本是世间最为朴素的道理，可绝大多数人却都做不到。

    杨氏不知太夫人会否悔悟，当她回到北望庵，面对青灯古佛时，也只喃喃而已。

    太师公，妾身也算不负所托了，您而今可于尘寰之外目睹？江家再也不能成为轩翥堂的隐患，兰庭也，到底还是听从了太师公的教诲，他并不曾执着私恨，江琛虽死，太夫人却仍然能得子孙奉养，您，尘寰之外可曾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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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册封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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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复十二年五月中旬，壬午日，太子册封大典。

    这日典礼之后，自会行设宫宴，春归理所当然获得了邀帖出席。

    宴庆设于万岁山，帝与储君于寿皇殿受王公百官酒祝，至于诸多命妇，则是在撷芳园列席。

    春归当然不认为今日在撷芳园还能看见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主持这场庆宴。

    弘复帝虽则没有罪处皇后及豫国公府，然皇后这回是确确实实的病重了，休养于南台，这大约是弘复帝希望皇后在此生最后一段时日，再享享皇长孙的孝敬，毕竟沈皇后而今唯一愿意接近的人，就只有这位嫡亲长孙了。

    豫国公夫人也奉旨前往南台，所以今日同样不可能出席撷芳园的宴席。

    倒是小沈氏与春归一同赴请，她原本也得圣德太后几分欢心，又能及时止步，并不曾死心踏地助纣为虐，所以在今日的宫宴上，虽然不少人都在猜度皇后怕是已经彻底势败，但眼看着圣德太后对待小沈氏仍然有说有笑，便收敛严实了轻慢之心。

    易夫人自然也是宫宴上另一位万众瞩目者，但她还是从前端方仪态，没有因为明珠已经贵为太子妃且育有嫡长子便眉飞色舞。

    就连张太后，今日对待小沈氏与春归婆媳二人也比过去温和不少，总之现场一眼晃过是其乐融融。

    却仍是有表面欢笑，暗里藏刀的人，比如庄嫔。

    瞅着时机便拉了陶芳林去一旁，这二人倒是亲近友好得很。

    陶芳林这时，已经可看出小腹微微隆起，众人当然都听说了东宫这位才人继太子妃之后又有了身孕，要论来陶芳林便不那么适宜再参加今日的宫宴了，不过因为她原本就是在寿康宫待产，张太后让她出席庆宴，谁还敢质疑阻止不成？

    春归没往庄嫔、陶才人那处去凑热闹，但她便是隔得老远，猜也能猜到两人间这时有何交谈。

    别看这时的局势，仿佛东宫已定，可庄嫔所生的八皇子从开始就没有竞储希望，他们的寄望，理当便是魏国公暗中布局，挑生临淄王或秦王为夺储位手足相残，八皇子及承恩伯府便能坐享渔翁之利，而今太子已经成为临淄王与秦王共同的敌人，庄嫔交近陶氏，无非是要挑唆陶氏不利太子妃罢了。

    陶氏自以为隐

    藏极深，但她点子图谋和野心，早就成了众所周知。

    春归这时也不再为明珠焦虑了，慢说这回江南之行，发生了这么多事故，春归早已排除了太子便为暴君的嫌疑，她也能够笃断太子殿下对陶氏非但没有厚爱，甚至早添忌防，太子某种执念虽然危险，却还知道晋国公府的重要性，且对明珠……还算是爱重吧，凭陶氏的心计和手段，尚不至于在太子的戒备下威胁明珠母子的安全。

    所以今日春归更加留意的人，其实是郑贵妃和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常去秦王府的意图不明，不过并非与秦王妃交好乃是一目了然，如今日，她便是和姜才人在一处闲谈，在春归看来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姜才人曾经与魏国公府的姑娘是手帕交，她虽只是亲王妾，可出身世族，相比寒微门第的秦王妃与永嘉公主更加投机看似符合情理。

    不过春归却仍然从永嘉公主的眼睛里，察觉到了并不显然的傲慢。

    这位金枝玉叶俨然与姜才人，也只是虚以委蛇而已。

    这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了，永嘉公主与魏国公世子郑衡俨然反目成仇，据渠出和娇杏的观察，甚至还不是因爱生恨的情况，又就算她已为郑门内眷，必须站在夫族的阵营为魏国公府牟取利益，又就算魏国公是在死心踏地辅佐秦王，可秦王已经败下阵来，而今的情势是，秦王若还想要再夺储位，也该秦王府竭尽心思的笼络魏国公府。

    就更不用说，魏国公明佐秦王，暗投皇八子。

    怎不见永嘉公主对庄嫔又或是承恩侯府的女眷虚以委蛇？

    除非是魏国公一直效忠者就是秦王，所有的一切都障眼法，从这一个逻辑出发的话……永嘉公主也没有必要“亲近”姜才人。

    再看郑贵妃，她倒是仍和从前一样，照旧不合宫宴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却也没有表现出尤其的不甘和怨愤，是冷若冰霜，也是睥睨物表，唯有对魏国公夫人尚有几分笑颜，可以看出郑贵妃对她的这位嫂嫂极其的亲睦了。

    春归留意见郑贵妃似与身旁的宫人耳语几句，那宫人便转身而去。

    这时正宴已经告一段落了，主宾皆在花园里一边观赏歌舞一边闲谈，坐席便没有那般的严谨，春归见圣德太后身边围着不少命妇官眷，也不差她一个逗趣的人

    ，便起身尾随那宫人。

    倒不是说因为兰庭如今一跃为朝廷的二品大员，春归便不再惧怕皇宫这座丛林，认为自己终于从一个弱小的白兔摇身变成了无惧虎狮的巨象，但她这时已经完全正视了玉阳真君的提警——不将暴君这个隐患铲除，迟早就有大祸临头，她所重视的所有亲朋，都不能幸免于这场劫难，畏惧回避和裹足不前只能暂保一时安宁，但春归这时的愿望，是能够和她珍爱的所有人长享安乐。

    魏国公是天下大劫的关键线索，这已经毋庸置疑了。

    她必须想办法探实魏国公府的隐密，揪出那位罪魁祸首。

    春归看见永宁宫的宫人，从临时设置的茶果房拎出一个提盒来。

    “女使取的是何茶点？未知可有香榛酥？”春归上前搭讪，似乎想去揭开盒盖来看。

    宫人倒不似郑贵妃般的矝傲，却也借着礼见稍退一步，避开了春归想揭盒盖的行为。

    “小人是奉贵妃嘱令，单取了魏国公夫人钟爱的小天酥，这味茶点需要趁热入口才好。”意思是她并非今日服侍外命妇的宫人，不受顾宜人的差遣，且因贵妃之令，不能耽搁。

    春归便不再自讨没趣了。

    但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魏国公夫人可不是个娇矝的性情，不大可能在宫宴上要求贵妃对她格外照顾，贵妃却仍惦记着魏国公夫人钟爱的小天酥，特意嘱咐宫人取来，可以笃定贵妃与嫂嫂是真亲睦。

    可据春归从前获得的情报，魏国公夫人嫁进郑家前与贵妃并无交近，而当她嫁给郑秀时，郑贵妃已经选入东宫，那么郑贵妃对于嫂嫂的亲睦就多半是因郑秀的缘故了。

    往往当妹妹的对嫂嫂爱屋及乌，定然是与兄长具有非同一般的手足情深。

    而郑贵妃如此厌恨秦王……

    这样说来魏国公似乎的确不会死心踏地辅佐秦王夺储，否则按郑贵妃的性情，怎会对兄长毫无怨言？

    那么将来那位会引起天下大乱的暴君，当真是八皇子么？

    魏国公行事着实有如滴水不漏，是否应当让娇杏日后专心盯防承恩伯府？春归默默的考虑，却忽听一句：“顾宜人怎么独自逛来了这里？”

    春归抬眸便见一个妇人，她竟呆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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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阴谋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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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翠山松髻，金绣云霞帔，穿的是真红大袖衫，佩的是钑花金坠子，这是二品命妇的装扮，在今日当然不算突出，因为乃是太子册封大典的宫宴，男宾女眷皆需按品穿着礼服，没有别出心裁装扮的余地。

    让春归呆了一呆的是，这位官眷虽然看上去已经并非青春年华，可无论风仪还是容貌都能称为隽美，她不曾用厚重的脂粉掩示岁痕，更不曾用艳丽的腮红涂妆容光，就如此将年华已老坦现人前，可你看她，照样是眉如青山眼若秋水，成于天然的静好妩丽，一笑间，便似引来百花浮郁。

    “外子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与赵都御为同僚。”美妇人又是莞尔一笑。

    “原来是鲍夫人。”春归顿时收敛了惊艳之情。

    她虽有爱美之心，可不是“色令智昏”之徒，鲍文翰为害杀外祖及舅父的罪魁之一，此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便是对鲍夫人的感观再怎么良好，也不存在结交的真情实意。

    但虚以委蛇还暂时必要的。

    “我是嘴馋，才逛来了这里想取一碟香榛酥。”春归回以莞尔一笑。

    “早闻顾宜人才貌不俗，只是今日才有幸见会，我是有心想与顾宜人亲近的，只担心顾宜人嫌我岁长，与我话不投机。”鲍夫人越发显得亲切了：“不过刚听顾宜人说嘴馋二字，我便放心了，这一点，我倒是与顾宜人喜好相投。”

    春归不由想起了在南京时，因为陈实有一手好厨艺，结果她竟和楚楚这么位死士合伙做起生意来……看来嘴馋还真是个恶习啊，个个都用这喜好来投机。

    “夫人如此自谦，着实让我汗颜，夫人这般风范仪容，我只遗憾未曾早些见会。”春归应酬道。

    虽是场面上的应酬语，不过春归人长得美，还不是那种孤芳出尘的美法，只需稍在眼角透出柔和，唇边略噙笑意，轻易就能让人心生亲近，觉不出那应酬是疏远的意味了。

    这不鲍夫人便主动与春归携手：“外子与赵都御既为同僚，咱们理当多些来往，顾宜人要真不嫌我，那改日我便相邀宜人屈尊往寒舍品茗了。”

    “夫人盛情相邀，敢不从命？”春归答应得十分痛快。

    这时官场上也确有一司同僚的家眷间“茶话”建交的习俗，不管是应酬还是真交，但凡还没成为针锋相对的政敌，大多都会依照习俗，而鲍文翰与兰庭虽是同级，但鲍文翰毕竟相比兰庭年长不少，所以该由鲍夫人主动邀约。

    但鲍文翰应当也知道了兰庭和他，绝对不会成为真交。

    就是不知鲍夫人是否知情。

    而今这样男尊女卑的俗情，夫妻间可并不一定无话不谈，比如窦夫人，大祸临头尚且不知窦章原来早已暗投魏国公，反而是像兰庭和春归之间如此的相知无瞒，才算异数少有。

    鲍夫人与春归一同返席，易夫人留意见，趁空问：“春儿可是受到了鲍夫人的邀请？”

    “母亲当真是未卜先知。”春归受到了易夫人仿若亲长一般的关爱和信任，这会儿子也没了许多的顾忌，唤起母亲来是毫无障碍了。

    “那你可知道鲍夫人的根底？”易夫人没理会春归的奉承，又再笑问。

    “不曾深知。”

    自家仇恨自家报，春归没打算借晋国公府的势

    ，所以并不曾对易夫人提过鲍文翰乃她死仇一事，不过这话倒也不假。

    鲍文翰虽然曾经也是世族子弟，且而今更为二品大员有望入阁拜相，不过鲍家却早已经衰微，他算是从贫微起步，成年娶妻时，鲍文翰还远远不具如今的声望，且他论来是赵太师一辈人，所以兰庭察其姻亲，也只知悉鲍夫人出身普通农家，连鲍夫人的姓氏都难以察实了。

    “这位鲍夫人，并非长治公的原配。”易夫人道。

    “可儿并未听说过鲍公丧偶续弦抑或停妻另娶。”春归才感讶异，心想兰庭总不至于连这事都没察出吧？

    “这位原本是长治公的妾室，先头那位鲍夫人过世后才被扶正。”易夫人含笑道：“都过了数十年的事，莫说你这样的年纪不知道，便连我，也是听我祖母提过一句才知道这事。”

    “难怪鲍夫人看上去如此年轻，应当原本就比鲍公小着不少岁数吧？”春归问。

    “鲍公的原配夫人是农家女，鲍公后来入仕授官，一步步升迁，也不曾嫌弃糟糠，只先帝时……官场上啊就那么回事，互赠美妾乃是司空见惯，鲍公当然也纳有妾室，只这位鲍夫人应当是良籍，所以鲍公原配过世后，鲍公才想把她扶正，但惯例而言，官员不可以妾为妻，除非征得妻族认同，鲍公的妻族原就是户老实巴结的农人，鲍公富贵后一直仍在赡养岳家，所以这事并没有任何阻碍。

    不过将妾室扶正到底有违礼矩，这件事不好做得太过张扬，鲍公便没有再办婚宴，再者先头那位鲍夫人又并不擅长交际，官眷们大多不认得她，所以时间一长，世人竟都以为鲍夫人只有这一位了。

    我之所以知道，可巧是因我的祖母是当年鲍公扶正妾室的见证人，我那时才十多点岁数，正学规矩，听这事觉得诧异，便问祖母以妾为妻于礼不合，祖母为何答应去做见证。”

    易夫人话才说一半儿，就被张太后遣来的宫人打断了。

    是张太后让春归过去一趟。

    易夫人也不便跟着去，只拍了拍春归的手示意她提防一些。

    张太后的神色有几分僵冷，春归几乎怀疑又是陶芳林说了她的小话，又要挨张太后的杀威棒了呢，却见张太后深吸一口气后，憋出几分笑容来。

    “芳儿坐得久了，想去闲逛舒展舒展筋骨，宫人呢和她又话不投机，其余命妇，怕是自己都走不稳路也不指望她们能够照看妥当芳儿，我唯有将她拜托给小顾你才放心了。”

    这必有阴谋。

    不过春归窥觑着张太后笑脸归笑脸，却很有几分焦灼和不耐的神情，想想还是没有拒绝。

    陶芳林纵然有阴谋，也不可能舍得用她腹中胎儿算计自己，且张太后既然开了口，她若拒绝只好去搬救兵，救兵没有别个也只能是圣德太后，张太后一贯性情，急躁起来若与王太后当场争执……

    陶芳林既有心算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春归决定迎战。

    且陶芳林也不会容她犹豫，张太后话音刚落，她就主动向春归伸出了手：“而今我行动多有不便，烦劳表嫂看顾了。”

    ——

    而在寿皇殿内，酒宴自然也没这么快告散，储君册封大典普天同庆，京城一连三日免除霄禁，所以百官命妇都得在万岁山用完晚宴观赏焰

    火后才会真正散席，今日的主角太子殿下可是半刻也不得空闲，他眼瞧着好友王从之为他挡酒所累，眼神这时都已然有些涣散了，偏偏另一个好友赵兰庭还神清气爽，太子顿时心生不满。

    知己你要不要如此的出类拔萃啊？

    “竹西，你去把迳勿换过这席来。”太子低声嘱咐穆长史。

    李济回到京城，便获调职，太子将好友穆竹西调用为东宫属臣，弘复帝这时当然不会有异议，所以穆竹西便接替了李济长史的空缺。

    他往兰庭那边一看，只见兰庭正和施不群说话，虽说两个看来神色都还算平静，不过穆竹西仍然有几分担忧。施不群选择辅佐秦王，而今可谓告负，他们几个原本是兴好相投的知交，若因为权夺之事心生嫌隙岂不可惜？且今日宫宴上，施不群甚至未专程向太子酒贺，恐怕心中难免不甘不服之意，穆竹西想自己虽然而今担任的是东宫长史之职，但他过去却未参与过几位皇子竞储之事，和施不群间并不存在矛盾冲突，便想正好趁这时机，由他规劝施不群一番。

    怎知施不群却也和兰庭一同起身：“我也应该向太子酒贺了，江南那场‘战役’，殿下胜得漂亮，皇上认同殿下才干及政见，册封为储君，实乃天下幸事。”

    穆竹西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施不群的胸襟。

    对于施不群的酒贺，太子表现出了格外的重视，竟也起身称谢，后又回敬施不群：“广野视不群，仍为挚交知己。”

    施不群难得的挑眉一笑。

    他才刚刚归座，便被秦王使人相请，太子自然留意见这一情形，微侧着身问兰庭：“迳勿可知我那三皇兄与不群在说何话？是质问不群公然向我酒贺呢？抑或惋惜他自己在福建时不曾听信不群的良谏，导致早早败下阵来？”

    兰庭却并不曾关注秦王那边的动向，一眼眼的也不知为何往殿门处瞧，不过还是回应道：“秦王殿下既然是第一位主动上前酒贺殿下者，此时又怎会怪责施兄？多得施兄这位副使，才稳定住福建局势，所以秦王固然失储，皇上对施兄却甚是嘉许，不过施兄竟然不愿留念仕途，竟生请辞云游，寻一林泉幽静处著书的意愿，我方才一番苦劝，施兄才答应再经深思，我想……秦王应当也不愿眼看施兄放弃仕进。”

    “三皇兄这是还想着笼络不群替他效力。”太子眉梢之末，浮现微不可见的冷意。

    兰庭却道：“皇上离席究竟去了何处？竟未让高厂公跟随，似乎……只是带着梁内臣？”

    “父皇只道是去醒醒酒，宴厅这边也需要人照应，所以才将高厂公留下吧。”太子没有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弘复帝毕竟被旧疾缠身，这么长时间的酒宴绝无可能一直不离宴厅，且明日弘复帝还要携同太子告祭宗庙，往返需耽搁两日时长，那今日就更加不能太受劳累了，太子只道是弘复帝去了清静之处休憩，那么不必劳师动众，只让近身宦官跟去服侍而已。

    高得宜虽为弘复帝心腹，但在内臣中也是身居高职，着实也早不用高得宜侍奉皇上的起居了。

    不过兰庭起先却还留意到，似乎有圣慈太后身边的宫人寻了高得宜低语几句，高得宜立时对弘复帝说了什么，不久弘复帝便离席移驾了。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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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珍珑之局

    撷芳园里也有波光粼粼一面内湖，距设宴处并不算远，春归这时就随着陶芳林驻足于撷芳湖上。

    是湖上。

    接堤建有两条长廊，伸出湖面约有十好几丈，两条长廊才在湖面上由一横建的水榭相联。

    春归刚才在堤上时，远远一望，依稀能见那横建在湖面上的水榭似乎间隔出好些类似酒肆里雅座的包厢，三面接顶的板壁，唯有面堤这边未遮严实，只建着防范落水的栏栅，而今她站在水榭向东关闭的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珍珑妙处。

    “这水榭可有奇妙处，表嫂应当未曾见识过，正好我也觉得脚乏，咱们就在里头略作歇脚吧。”陶芳林说着就推门而入。

    春归怀疑这个珍珑妙处便是陶芳林精挑细选来实施阴谋之地，但她也只能应战。

    若不跟着陶芳林，万一发生意外，横竖她都逃不过个“失职”的追究，再者她仍然笃信陶芳林不会真正伤害腹中胎儿用作抨击她的武器，虽则说东宫才人无嗣不至于承担多大诽压，不过陶芳林意图的是母仪天下，那就必需一个子嗣用来和明珠母子抗衡，春归不认为陶芳林会用她自己的“前途”为赌注用来陷害她这么个小角色。

    门被推开，眼前看见的是一个近乎密蔽的甬道。

    春归为防万一还是推开了右边一扇厢门，撇了一眼隔厢里的情境，只见仍是看水的一面不建高壁……不对，东西相向的两面高壁上，其实也设置着应当供人通行的厢门，至于隔厢里的陈设，桌椅而已，不过挨近桌椅的地方放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瓷瓮，不知是有什么用途。

    “这些隔厢，其实不必经甬道进入，妙处就在于随便择一隔厢，经厢门就能穿过所有隔厢，直至到水榭的西廊，不过嘛，我试过几回，都在隔厢里迷了方向，好不容易才转悠出来，结果仍是只能通过东廊回到堤岸，我那时就想，我是个蠢的，若是换作表嫂必定不会在这珍珑局里迷了路径，不过今日我确然脚乏了，没法子陪表嫂探秘，只能选择甬道了。”

    陶芳林说着话便循着甬道的指引拐了个弯儿，待春归跟上时，只见她已经推开了一扇厢门。

    这间隔厢比春归最早前推开观察那间略小些，向北，可观一大面湖光山色，且这隔厢也没有陈设普通桌椅，只摆了一张罗汗床，又并不见半人高的可疑瓷瓮。

    春归再一观察，发觉此间隔厢唯有西壁和南壁才有厢门。

    她估摸着这间隔厢应当是此“珍珑局”的定点，也就是说只要找到这间隔厢，就能定向，有望突破迷局了。

    相传先帝酷爱此类迷宫卦阵，这珍珑妙处，应当就是出自先帝设计建来玩乐的吧。

    陶芳林已经坐在了罗汗床的一边儿，笑脸冲着春归：“表嫂也坐会儿子吧，今日真是劳动表嫂陪我闲逛了这么久，原本我也不敢多事，只是太后娘娘怕我饭后不经走动，对胎儿无益，又兼有些话，在我心里憋得久了，总找不到合适时机和表嫂倾诉，所以才借了个由头硬求着娘娘嘱令表嫂相陪。”

    说完陶芳林就看着那片波光山色，幽幽地一声长叹。

    春归心里既有提防，便没有合上向南的厢门，如此但凡有人接近，她总能听到响动的。

    这时也没有搭腔。

    不过陶芳林也不需要春归搭腔就是了。

    “这一处没有闲人儿，我就直话直讲了，太子殿下对表嫂是什么心意，表嫂不会没有体会吧？”

    春归心中警钟顿响，冷冷睨着陶芳林：“陶才人这话，似有诋毁殿下之意？”

    “我是担心啊……要说来这事，认真不能怪表嫂，我一贯知道表嫂谨守礼矩，且与表哥又确然恩爱和谐，可殿下却……谁让表嫂才貌无双，非我等庸脂俗粉能比，殿下才至于对表嫂，心存相逢恨晚的遗憾？我心里着实忧愁，生怕殿下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不惜行为德礼不容的错事。

    表嫂何不好言相劝，告诫殿下打消那等心思？无论是对天下社稷还是对表哥表嫂自身，才能称上将祸殃扼于萌芽。我也知道表嫂已经有所察觉，所以在吴王宫时便已经疏远

    殿下，可表嫂这么做，还不够打消殿下的妄执，甚至会更加激发殿下的妄执……我也是实在担心，再继续下去……皇上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却因妄执做出为世所不容之事……”

    春归已经隐约洞悉了陶芳林的阴谋。

    “陶才人妄自指谪储君品行，实乃罪错，殿下与外子除君臣之义，尚有知交之谊，怎会行为陶才人口说，为天下臣民不耻之事？我奉圣慈太后嘱令，照护才人安全，陶才人既然不是因为体乏必需在此休息，还请才人随我一同归去宴厅。”

    春归以为这隔厢之外，说不定已经站着某个被陶芳林引诱来此掀发滔天大浪的“隔墙耳”，可是别说隔厢之外，她们原路返回，都没有发觉任何在后尾随盯踪的人。

    好像陶芳林是真因为心中忧愁，才拉她去珍珑水榭里“好言相劝”而已。

    春归的心里却越发不安了。

    当回宴厅，又果然不见圣慈太后人影！

    不过当圣慈太后再次现身宴厅时，并没有兴师问罪，甚至对待春归出并无丝毫嫌恶之情。

    整场宫宴，直到观赏完焰火齐放，还是风平浪静其乐融融。

    只是当宴罢，官眷们各自辞宫回府时，却有一个宦官拦住了春归的去路。

    “圣德太后有令，留顾宜人在慈宁宫小住一段儿，还请顾宜人留步。”

    沈夫人看向那名内监，颇为诧异：“怎么是梁公公代传太后娘娘口令？”

    “小人可巧奉圣令，至太后跟前传话，所以太后便让小人跑这一趟闲差。”宦官笑道。

    沈夫人也就不作他想了，尚还安慰春归：“梁公公是在御前当差，除了圣德娘娘和圣上，别人可差遣不动他。”

    言下之意无外是，梁公公不可能受沈皇后抑或贵妃等等后妃差遣，更不可能假传王太后的指令，行为加害命妇之事了。

    小沈氏认为春归的安全应当无虞。

    但春归却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险了，再也不用猜疑，她已经笃定了那位“隔墙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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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阴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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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说是梁内臣代传的圣德太后口令？”

    兰庭同样觉得春归恐怕是深陷险境了。

    “是啊，正是梁公公，否则我也不至于这么放心就把春儿留在宫里。”小沈氏俨然因为兰庭凝重的脸色瞬间忐忑：“不会是……连梁公公也能被居心不轨之人收买吧？要不我这就进宫把春儿带回来？”

    “夫人就莫过问这件事端了。”兰庭到底还是阻止了小沈氏。

    小沈氏自己却难以安心，这晚上三更半夜的突然惊坐而起，差点没被赵江城给踹下床去。

    “这一惊一乍的又抽哪门子疯？”即便是夫纲不振，赵大人也是有“起床气”的。

    “我还是觉得不能心安啊，早知道我就不让春儿独自留在宫里了，我当时若说陪着她，圣德娘娘也不会有异议吧？老爷，庭哥儿今日的神色看着就不妙，莫不是我真闯了祸吧？哎呀我这脑子，当时怎么就答应让春儿独个儿留下了呢？老爷快起来，陪我去一趟斥鷃园，咱们可得和兰庭商量个法子，论是如何……把春儿接回来才能放心。”

    赵江城抱着薄被瞪着眼，好半天终于还是咽下了怒火：“三更半夜的，我们还能直闯禁宫要人？可消停些吧，兰庭不都说了这事他心里有数，让我们别添乱了么？梁内臣是什么人？他可是高厂公的义子，皇上的心腹，哪里这么容易就被收买？兰庭可是为她媳妇请封了，眼瞅着顾氏便得诰命夫人的品阶，谁敢在禁宫行加害之事？就别瞎操心了！我明日可还得随驾往宗庙行祭告之典，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我睡个安稳觉？”

    小沈氏无奈的看着赵大人：就是安稳觉睡多了，才弄得这样一事无成，亏还是个当老子的呢，而今都要看儿子的脸色过活，我为啥这样忧愁？还不是因为嫁了个丈夫太窝囊。

    但望着这回事端是有惊无险吧，否则，全家都怕没有安稳觉睡！

    兰庭也的确没有安稳觉睡。

    他不是事务官，并不会随驾皇上、太子祭告宗庙，但即便能留守京城，该如何确实春归的处境也不能有丝毫冒昧。要证实春归是否在慈宁宫，不难，纵便自己身为外臣不能随意请见太后，相信只要知会易夫人和太子妃就可以确实这事，但兰庭其实几乎断定春归这回被留在宫里并非圣德太后的意愿。

    当然也不是其余后妃的手段，梁内臣即便是为利益所动被人笼络，他也绝对不敢行为假传太后口令加害外命妇这般罪行彰著的事体，梁内臣只有可能是奉圣令行事，那么这件事的处理就必须更加慎重了，兰庭直觉到这个时候让易夫人及太子妃出面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于是这晚上兰庭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拿定主意，正好一大早上辗转反侧不能安稳的小沈氏赶忙来了斥鷃园询问可有她尽力之处，兰庭见小沈氏确然是真心实意，便也拜托了小沈氏：“那就有劳夫人去一趟沈阁老府上，相请舒世母走一趟慈宁宫请见太后娘娘。”

    毕竟小沈氏是春归

    的婆母，这时候再往慈宁宫请见也太过显眼，舒娘子却不一样，圣德太后对待她一直视如自家晚辈，且沈阁老府上昨日是老夫人和其长媳出席的宫宴，舒娘子并未获请参加大典，隔日再去拜见太后不至于引起猜疑。

    舒娘子下昼才出宫，带出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娘娘说并未留小顾在慈宁宫，偏今日那梁内臣又随驾去了祭告宗庙，娘娘也没法寻他一问究竟，只夫人转告赵都御，也莫过于担心，不管这其中有何误会，皇上行事都不至于那般鲁莽，小顾现今应当还是安全的。”

    “这么说太后娘娘也认定是皇上扣留了庭哥媳妇在禁宫？”小沈氏大觉心慌意乱。

    “要不是奉皇上指令，梁内臣可没那大胆子假传太后娘娘的口令。”舒娘子叹息一声：“只娘娘私下里一问，打听见一个宫人昨日在撷芳园里，亲眼目睹了皇上和张娘娘撇开随从，是去了撷芳湖上的珍珑妙处，娘娘估摸着这事和张娘娘定有关联，已经在想办法套问张娘娘说出实情了，夫人和赵都御还是稍安勿躁，先待娘娘察清楚这件事的开端，才好对症下药。”

    小沈氏拉着舒娘子的手感激道：“这回就唯有拜托太后娘娘和娘子了，太师府上下人等，都会牢记娘娘和娘子的恩义。”

    “夫人可别说这话。”舒娘子也拍拍小沈氏的手回应道：“要不是小顾相助，我家女孩儿指不定就进了火坑被毁了终生呢，要论起来恩义来，也是我欠小顾良多，再者讲我不过就是跑了趟腿，也帮不了小顾更多了。至于太后娘娘，可是一直青睐小顾心性纯正，头脑又机灵，更何况轩翥堂满门又都是太子殿下的辅臣？小顾被无端陷害，娘娘哪里会袖手旁观呢？放心，宫里有娘娘劝谏，皇上再怎样也不至于轻信馋言妄罪无辜。”

    舒娘子有此自信，陶芳林却不这样想，她当然也知道了春归被弘复帝扣留禁内之事，这个时候只以为奸计已经得逞了，春归是断然不会再有活路。

    在她的上一世，她也参加过太子册封大典的宫宴，那时她亲眼目睹了太子殿下的风仪，芳心一阵蠢动，又兼那时她与兰庭已然是反目成仇，虽眼看就将得诰命夫人的头衔，但自以为她被兰庭嫌恶的事已经广为传扬，命妇官眷无人不知，于是在宫宴上根本没有人上前讨好奉承，简直大受排斥冷落。

    总之当年的陶芳林，内心又是不甘又是悲愤，与宴厅里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

    所以独自去闲逛，以期排遣心中的郁愁，就到了撷芳湖上的珍珑妙处。

    那时她也不知道那水榭妙在何处，胡乱择了一间隔厢坐下来歇脚，怎知忽然听见了说话声。

    她心里又惊又疑，察看一番，终于发觉说话声竟然是通过桌子旁半人高的瓷瓮传出。

    她摒息宁神一阵听，又才发觉是弘复帝和圣慈太后在交谈。

    原来是圣慈太后的本家曹国公府闹出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故。

    要说清这事儿，话就得说回数月之前了，秦王还在福建监政

    时，秦王妃有户远亲来了京城欲投靠王府打秋风，偏巧呢又是和曹国公府的一个族中子弟同行，因那时秦王、秦王妃都不在京中，曹国公府又还拿不准秦王会否能够得储，本着“万一”的心态，便收容了那一家人。

    那家人是一家四口，家主论辈份该当秦王妃唤声叔父，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考取了秀才，女儿更是生得姿容妍丽，曹国公府也是从寒微起步，这么多年了都没习惯世家大族那般约束子弟的礼教，于是家中有个儿郎便看中了那女孩儿，曹国公夫妇也默许了孙儿和那女孩私相授受眉目传情，他们想的是万一秦王得了储位，也不是不能联姻。

    怎知秦王竟是第一个败下阵来，曹国公便心生反悔，再也不提这话。

    又怎知他家孙儿竟然早早和那女孩儿生米煮成了熟饭，偷偷行了周公之礼。

    那家人怎肯甘休？不过曹国公府一直咬死不承认，那家人见自己没有证据，也不好把这事往秦王跟前捅，毕竟秦王憾失储位，这会儿子也没有实力敢与圣慈太后的本家抗争。

    谁也没有料到，那女孩儿竟然珠胎暗结，这会儿子已经是大腹便便了，那家人才给曹公府下了最后通牒，说曹国公府若然还是不肯认账，他们只好告知秦王、王妃，秦王想必也忍不下这口窝囊气。

    曹国公也不肯忍这口窝囊气，却怕事情闹大了会被皇上责处，所以才交待曹国公夫人趁着这回宫宴，赶紧把这事告诉圣慈太后，让圣慈太后说服皇上宽恕曹国公府一回，逼慑秦王息事宁人。

    圣慈太后是眼看大典之后皇上就会携同太子祭告宗庙，生怕秦王先下手为墙先把这件事声张，让曹国公府处于不利，所以才赶忙请皇上去撷芳湖上一谈，怎知隔墙有耳，竟被陶芳林无意间窥听得知。

    不过上一世的陶芳林认为这事和她无关，自然不可能声张开罪圣慈太后。

    但这一世，她大觉可以利用珍珑妙处算计春归。

    这一世陶芳林因为曾经在寿康宫小住一段，也随了圣慈太后来万岁山避暑，出于对珍珑妙处的好奇，她一早就来这里摸清了奇妙之处。

    原来先帝不仅是在撷芳湖上构建了这么一处迷宫卦阵，为了用作游戏，还在隔厢里设伏了听瓮，游戏时将宫人分作两队，分别从东、西边门进入，宫人可以通过听瓮侦察“敌方”动静，判断路径避免狭路相逢，又或是短兵相接时占先手伏击，唯有居中的一间隔厢，作为定向，没有设置听瓮以为区别。

    也就是说在定向的隔厢，听不见其余隔厢的动静，但在里头说话，任一隔厢都能听见定向隔厢的言语。

    陶芳林确定弘复帝和圣慈太后当年不是在定向的隔厢里，因为她后来亲眼目睹弘复帝和圣慈太后是经西廊离开，判断这母子二人，应当是在靠近西廊边门的某间隔厢密谈。

    所以她才故意将春归引去定向隔厢，好让弘复帝与圣慈太后听闻那件悚人听闻的秘辛——太子殿下竟然对臣子之妻心生觑觎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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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逼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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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芳林一点不会担心这件事端会影响太子，因为今日刚刚举行册封大典，弘复帝无论如何也不会朝令夕改作出废储的决定，且这件事毕竟是她一方之言，连顾氏都不敢承认附和，弘复帝当然也不会轻信太子果然色令智昏，即便是责问太子，太子又怎会承认呢？

    可只要皇上心存疑虑，担忧太子日后会被女色所误做出为天下人不容之谬错，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理。

    最佳的方式就斩草除根，先铲除顾氏这么个祸患，就不用担心日后会有祸殃。

    弘复帝只要圣意已决，赵兰庭固然为顾氏求情也无丝毫用处，他总不至于豁出性命与前程为代价搭救顾氏，且即便他有这样的念头，在弘复帝看来，天下社稷的份量也远远重于一介臣子。

    要是太子亲自求情，顾氏便会死得更快。

    至于太子会否迁怒自己？陶芳林一点也不担心。

    慢说弘复帝与圣慈太后不可能泄露如何得知这件秘辛，即便是泄露，她怎能未卜先知弘复帝和圣慈太后的行踪？这件事故在旁人眼里，根本不可能为她所设计，就连圣慈太后也绝对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

    宫宴当日，是圣慈太后急着要脱身去和弘复帝密商，才开口想要将她支离，她无非是提出想和顾氏多多亲近而已，根本就不知圣慈太后择定和弘复帝见面之地是在珍珑妙处，所以这件事情在弘复帝和圣慈太后看来便即巧合，圣慈太后又还执念于将她腹中胎儿，日后养于寿康宫中，以期当太子登极择议立储时力举，好压服圣德太后，既是如此圣慈太后便不会让她遭至太子的嫌恶。

    总之顾春归只要死于禁苑，除弘复帝和圣慈太后之外，不会有人知道她与这件事情相关。

    陶芳林正得意，就听说了圣德太后“驾临”寿康宫。

    她立时便觉心情又再七上八下了，弘复帝而今还未回銮，顾氏尚未得处死，难不成是事情已经走漏了风声引起圣德太后的关注？陶芳林当然不会低估圣德太后的能力，生怕好好的计划横生枝节，于是立即也赶去“插足”。

    张太后因为被弘复帝再三叮嘱，关于珍珑妙处的事连对陶芳林都没提过一字儿，虽则她其实也

    急得抓心搔肺的恨不能立时盘问个清楚明白，却也被“兹事体大”四字给震慑住了猎奇好事的心情，被王太后逼了上门，也正忐忑不安，就很乐意陶芳林的“插足”救场了，她也不问王太后的来意，只抓着陶芳林嘘寒问暖个不停，殊不知已经显露出做贼心虚此地无银的情态来。

    “我有要事与四娘商量，陶氏先回避吧。”

    王太后只需一句话，就阻断了张太后的拖延计划。

    她是着实有点替张太后的头脑着急了，两人大半生都耗在禁宫里，且相互间都已然摸透了对方的脾性，张太后还以为用顾左右而言他的缓兵之计就能让她有备而来徒劳而归？还有这个陶氏……

    王太后轻轻扫过去一眼：从前看她，虽说心存功利爱慕虚荣，倒也未犯大恶极劣，至少比乔氏看似安份一些，结果一个没提防，竟然被她钻了空子？眼下陶氏上赶着裹乱，自然是和春归莫名触怒皇上这件事端相关，只不知这么个看上去半点沉不住气的女人，究竟如何设计出一着杀局？

    陶氏又为何要加害春归，是为了觑觎将来后位凤座么？

    王太后心里已经将陶氏视作一大隐患了。

    要说来禁内只要还要三宫六院存在，怕就少不得宠争权夺，无论谁在帝位之上，谁居六宫之主，都不能保证内苑成为一方净土，但太子如今还未登极，陶氏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染指权位，且针对的还是太子近臣家中女眷，这样的野心和愚狂就让王太后无法姑息容忍了。

    但这时王太后自然不会显露出杀气，看向陶芳林的眼睛里不见丁点冷意。

    又当含笑目送陶芳林讪讪离开后，面向张太后仍然不减笑意。

    “姐姐就别盯着我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张太后竟嗫嚅道。

    王太后：……

    当真笑出声儿来：“四娘要不是做了亏心事，怎会连个笑脸都受不住？”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张太后把脖子一挺：“顾氏又不是我下令留在万岁山的！”

    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泄露了“天机”，张太后好不懊恼。

    “这么说来，还真是皇上假传我的口令，将太师府长孙媳朝廷大员的家眷

    扣留在禁宫？皇上究竟想要干什么？！今日我要不是听阿舒问起怎么不见小顾，我竟然都不知道小顾居然被我留在了慈宁宫！”

    “皇上说了，这事不让我声张……”

    “昨日宫宴上，你遣人将皇上请去撷芳湖上的水榭里头是为何事？可是又听信了什么人的挑唆琢磨着谤害小顾？你可知道皇上中兴盛世的志愿唯有依靠迳勿等等社稷之臣辅佐询儿才能实现？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偏你还这般昏聩糊涂，你都被人利用了多少回了，可曾稍稍长点心智？你不说，我也无法逼你开口，但宫宴之上，横竖就只有曹国公夫人和陶氏一直在你左右，我只拿她们两个来诘问，审审她们究竟怀着什么居心！”

    王太后说着就冲萧宫令直接下令：“这就把陶氏先给我逮去慈宁宫！”

    张太后顿时慌了手脚：“芳儿如今可还怀着身孕！”

    “怀着身孕又如何，太子已经有了嫡子，东宫又有其余姬妾，不怕没人替太子开枝散叶，陶氏要是居心叵测，便是生下庶子来，这母子二人于社稷国祚也是祸患无穷！”

    “可这件事根本就和芳儿无关啊！”张太后着实六神无主，她可是太了解王太后的脾性了，情知自己阻止不了这位的行动，偏偏皇上现在还不在宫里，待皇上回宫……指不定陶氏腹中胎儿已经保不住，她的嫂嫂也会为此白受一场罪过。

    就凭弘复帝对王太后的孝敬，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太子姬妾怪罪嫡母，更不要说……

    皇上这回打着嫡母的名义把顾氏扣留在禁宫也确不妥当，王太后因为不知就里大发雷霆也是情理之中。

    为了不让这起事端闹得越发不能收场，张太后也只好将实情告之。

    “话虽是芳儿说出口的，但芳儿可不知道我与皇上会去珍珑妙处，我打发人去知会皇上到珍珑妙处一见时，她根本就不在我身边儿，且她也不可能目睹我与皇上先去那里，故意拉着顾氏跟去，顾氏眼又没瞎，芳儿既能目睹，顾氏哪会不知情？顾氏要知情，又怎敢犯驾？这起事件就是巧合，皇上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告嘱我连芳儿都瞒着，不需向她求证，姐姐，你要这时声张……怕是会彻底坏了皇上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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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我非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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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复帝才一回宫，尚且来不及考虑如何处治春归呢，就被圣德太后请去了慈宁宫，他当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生母“出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冷不丁地听圣德太后问他“意欲何为”时，都没反应过来嫡母问的究竟是何事由。

    “怎么？皇上借我之名，把小顾扣留禁内，难道转眼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还是打算在深宫禁苑让堂堂二品大员的内眷落得个暴病而终后，才肯告诉我让我这嫡母来替你背这黑锅？”

    弘复帝脸色一时大变：“阿母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当日梁孝贤假传我口令留下小顾时，就被我那妹子听见了，回去便告诉了阿舒，阿舒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小顾，便趁着入宫向我问安的时机打算和她好好叙旧，她一问起，我才知道竟有这么奇异一件事故！我又没法子询问皇上为何做此异事，只能去问张娘娘了，张娘娘受不住我的逼问，才说了实情。

    我也不瞒着皇上，我可不愿老了老了替你背这口害杀无辜的黑锅，所以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赵迳勿，要是哪天他媳妇莫名其妙在宫里暴毙了，可别怪错我。”

    弘复帝被训得满面涨红，连忙起身持礼：“儿子怎敢累及阿母声誉，便是……真决定了处治顾氏，儿子也会先向迳勿说明。”

    “看来皇上还真是听信了陶氏一面之辞，打算着要用这等莫须有的罪名私下处死官眷！”王太后神情越发凝重。

    “阿母，儿子已经自知……虽有丹阳真人的灵丹妙药续命，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时候，六郎是儿子好不容易才选定的储君，而这件事……着实也是无从察证，儿子为免万一，只能先斩断祸根。”

    “询儿要真是这般德行败坏之徒，没了小顾，日后就不会色令智昏了？”王太后也是又气又急：“皇上，你自来心性仁厚，可如今也要草菅人命吗？！迳勿与小顾夫妻情深，迳勿又是你认定的国之栋梁新君膀助，你夺人妻室性命，还让迳勿怎么甘心为你的江山社稷效忠尽力！还是说你为了区区才人的一面之辞，甚至已经决意舍弃良臣志士，为的就是提警太子切勿耽于美色！”

    “儿子会说服迳勿，以大局为重，舍私情效君国！”

    王太后便彻底放弃了说服，摆摆手道：“那么皇上便去说服吧，看看你择中的良臣志士，会否如此的负心薄幸，眼里只有功利而无情义，舍私情效君国？皇上扪心自问，社稷江山归属秦姓，皇上从前是当真不知身边隐患么？可至今为止，皇后还居后宫之主，长孙尚有郡王爵位，皇上能不能舍下私情斩绝后患！”

    并不管弘复帝是去是留，王太后便先拂袖而去了。

    “娘娘就真不再劝阻皇上这等不智之行了？”萧宫令很是着急。

    “该劝的我都已经劝了。”王太后长叹一声：“光有我劝阻无用，接下来还得看迳勿和六郎……但愿陶氏是在胡诌吧，六郎这时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

    册封大典之后，太子尚要等择吉日才会真正迁入慈庆宫，而这天他也是刚一回府，便被龚望神秘兮兮拉去一旁：“迳勿乔装来见，已经在我住处等待殿下多时了。”

    太子这才知道了两日之前发生的一件完全不在他

    意料当中的险祸。

    “我这便去见父皇，为春归澄清……”

    “秦询你给我站住！”兰庭一把抓住太子的胳膊，忍不住低喊出声。

    在外放风的龚望听闻，心里都是一惊：赵都御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故，他乔装改扮偷潜入太子府不提，这时竟然直唤太子殿下的名姓？这还是我认识那个泰山崩于面前都凛然不动的赵迳勿吗？

    “你是真想害死内子吗？你这样冲去皇上面前替内子求情，岂不坐实陶氏之说？是，你确有那等心思，这事也不怪陶氏谤毁于你，可内子何辜？我今日来见，便为阻止你万一听闻风声后一时冲动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那么迳勿你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

    “你就给我眼睁睁看着！”兰庭逼近一步，声色俱厉：“我若预料不差，即便没有居心叵测之徒参涉此事，皇上应当也会故意走漏风声让你知情，你听好，必须按我今日之言应对，切记不能让皇上看出你一点心思，否则……”

    兰庭松开了太子的手臂：“算我有眼无珠，辜负先祖之托。”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兰庭才告辞离去，龚望连忙将兰庭当作自己的私交送出太子府角门，等他折返的时候，竟然瞧见太子仍在他的那间小厅里发怔，龚望忍了几十忍还是没能忍住心里的好奇：“殿下……不会是和赵都御吵翻了吧？”

    “我若是要夺你心头好，你会否也和我吵翻呢？”太子神情颇有些恍惚。

    龚望讪笑道：“有什么心头好能比得上太子殿下在我心里的份量……”

    “比如，你爱慕之人。”

    龚望：？？？

    他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殿下不会是、不会是……”好了好了，真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这等秘辛知道得多了可有性命之危，龚望重重咽下一口唾沫。

    “没有吵翻。”太子拍拍龚望的肩膀：“我和迳勿一样，都希望她能活着，尤其，不能让她受我连累。”

    兰庭从太子府出来便直奔皇宫，他估摸着这时，弘复帝也才刚刚见过圣德太后，他不能拖延，不能让弘复帝作出处治的决断，他要立即上请面圣，不过兰庭也料到弘复帝不会立即召见他，于是他便跪于乾清宫前不肯拜辞，把高得宜急得一脑门冷汗，到底还是先劝兰庭往偏殿等候。

    “赵都御为何事而来，我心里明白，所以多嘴劝赵都御一句，这件事情无论皇上怎么裁夺，这时声张惹人生疑对赵都御伉俪可是有害无益啊，故而赵都御还是在此坐候吧，我担保，只要皇上一回乾清宫，我立时禀报赵都御求见之事。”

    兰庭当然不会为难高得宜，多谢一句：“有劳高厂公。”

    弘复帝这时正在万岁山。

    他从慈宁宫出来，立时就想到要“预审”春归。

    而春归当被丢在万岁山的某处殿苑，一连两日无人过问却三餐饮食按时送到后，也总算是被人“搭理”了，她松了口气，只要不曾死得不明不白，那就说明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是面对弘复帝这位生杀予夺者呢？

    春归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就算不完全也能在表面保持冷静，她懂得颤颤

    兢兢除了会显示出心虚气短并不会有别的益处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更加知道一个愚蠢怯弱的人绝对无法破解这出险局的实势，所以她仍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应对帝王。

    弘复帝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她的确是年轻，固然经过两日软禁，虽得饮食果腹但绝对没有脂粉修饰容颜，可焕发的容光仍然未使她的气色稍现灰颓，眉目竟越发显出天然而生的明媚，风范仪态，姝丽夺目，可正因为她具备这样的姿容，才至于让自己不安和猜忌，从来祸水多红颜，自古君心忧色乱，太子到底年轻，难免心性浮躁，万一真为妄执所困，弘复帝着实不敢想象他精心择选的储君，结果因为左右有妲己褒姒之流，葬送社稷宗庙。

    “朕闻宫人所言，顾氏你这几日被禁万春苑，尚且饮食无忌、安然自若？”弘复帝问：“你是真不知朕为何将你软禁深宫，所以才心怀侥幸么？”

    仿佛凝聚杀气的三尺长剑已然出鞘，直逼咽喉命脉。

    “臣妇当然明白已陷九死一生之珍珑杀局。”春归坦然。

    “哦？那你说说你身犯何罪？”

    “臣妇无罪，但臣妇猜到珍珑妙处，陶才人一面之辞已为皇上知闻，故臣妇才有此险劫殃难。”

    “你倒真是个机警人，那么，你心中可觉畏惧？”

    “畏惧若能求生，臣妇愿意畏惧，不过臣妇同样深知畏惧无用。”

    “那这样说来，朕今日赐你鸩酒，你也情愿伏死了？”

    “雷霆雨露俱天恩，臣妇不敢不从圣令。”

    “不敢不从，说明心中还存怨谤啊？”

    “是私己之怨，而非社稷之怨，臣妇明白社稷天下相较于匹夫私体，于君帝心中孰轻孰重。”

    弘复帝冷冷一笑：“你既如此深明大义，那么朕再让你行为一事，想必你也是不敢违抗的，朕问你，你对你夫婿赵迳勿，情深情浅？”

    “两心相许，此生不负。”

    “很好，那你可能说服赵迳勿，舍你而重大局？”

    “恐怕不能。”

    弘复帝蹙起了眉头。

    “同生共死，乃外子予妇之诺，且臣妇坚信外子绝非言而无信之辈，所以纵便臣妇不愿连累外子，恐怕也不能劝阻外子相随臣妇共赴黄泉。”

    这回弘复帝沉默了良久，方才冷笑道：“你当真有如此自信？”

    “权场利欲，多惑人心浮乱，臣妇不敢为天下人心担保，唯有外子之心，臣妇敢有此自信。”

    “从来祸水多红颜，这话确然不错。”

    “皇上此言，恕臣妇不敢苟同。”春归仍然平静，但她也仍敢据理力争。

    这多少让弘复帝再一次意外了：“怎么，你也要为妹喜妲己之流平反么？”

    “祸水多生愚狂，臣妇虽为红颜，却无愚狂之欲，所以红颜祸水四字，臣妇只能拒受。”

    一个愚狂的人，一个怯弱的人，在此珍珑局中只能沦为弃子，春归只有押上性命孤注一掷。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绊脚石，她的存在不至于引发祸殃无数，弘复帝心中才有将她重新放在棋盘上权衡得失的必要。

    她不是求死，她在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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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理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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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复帝回到乾清宫时，心中仍然未下决断。

    顾氏，不但貌美，也着实智慧，有胆有谋，确然不同于仗着姿色便愚狂欲张的典型祸水，可如果能舍她一人灭绝后患，弘复帝仍然毫不迟疑，只奈何的是，他刚一回到乾清宫就听闻了兰庭已经“恭候多时”的消息。

    抉择，很有可能就不仅仅限于顾氏一人的生死了。

    “得宜，你告之迳勿，朕累了，让他先回府去。”

    高得宜这回没有听令行事。

    “皇上，看赵都御的心志，怕是若得拒见便将长跪于乾清宫前了，这事恐怕是，拖延无益啊。”

    弘复帝幽幽一声长叹：“而今这些后生啊，可真是一个更比一个……逼着朕必须决夺，仿佛都能舍生忘死了，朕活这大半世啊，着实没那机缘受多情所困，他们倒好，倒好！”

    高得宜不无担心的垂下眼睑，连他都有些拿不准这回皇上会如何裁夺了。

    但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高得宜真不希望庙堂之上再生动/乱了。

    做为东厂厂公，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宫虽定，但二、三两位皇子并不至于偃旗息鼓，皇上这时若因一时猜忌，令毁太子臂助，无疑更加会激时局动荡，顾宜人看似一个官眷臣妇，极有可能会因她的生死致使矛盾激化，真到那地步，就不仅仅是皇族内部手足阖墙而已了，几乎庙堂之上，所有臣公都会卷涉进这场你死我活的战役。

    结果就是，胜者亦为惨胜，根基难免动摇。

    不过高得宜又十分理解弘复帝的忧愁，皇上啊，对于太子也好，诸皇子也罢，认真并不了解知深，前期的一番心血，都浪费在皇长孙身上了。

    换作任何人，都怕有牺牲官眷性命以防后患无穷的想法。

    就看赵都御接下来如何应对了。

    弘复帝和兰庭之间的谈话就要直率得多了。

    “迳勿怎么认为？太子是否怀有那等见不得人的心思？”

    “臣择太子而辅，志见于今无改，太子确然为诸皇子中，最有能力承继皇上中兴盛世之治者。”兰庭毫不犹豫应对。

    他当然不可能坦言太子那危险的欲望，不过时至如今，他也

    并不笃断太子会因私废公，他相信太子会悬崖止步，且就算太子执迷不悟，他也绝对不会放弃春归。

    “若朕意已决呢？”

    “臣别无所求，唯求皇上恩准，允臣与内子共死一处。”

    “你这是要置朕于无情无义之地啊！”

    “臣知罪，叩请皇上降罪。”

    “你罪在何处？”

    “罪在不忠不孝，耽于儿女私情，辜负君国、先祖信托，于社稷无功，于家门失继。”

    弘复帝反而被噎住了。

    他们都能体谅，甚至都能舍身赴死，可身为一国君帝的自己，却在怀疑自己的儿子会色令智昏，对已然堪破一切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两个年轻人，一双夫妻，心存杀意。

    弘复帝觉得脸上有点火辣辣的感知了。

    “兰庭，朕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你确定你要选择舍弃大好前程，和顾氏同生共死？”

    弘复帝不再称兰庭表字，他想君臣之外，对于太师公的长孙，他也的确视为自家晚辈。

    “庭，实感愧怍，然，望皇上谅解。庙堂之上，非赵兰庭独一臣公，而内子却唯有赵兰庭为夫婿，庭不能护妻室安全，已抱疚于心，但求九泉幽冥之下，不遗妻室孑然孤独。望皇上恩许，今日便将兰庭也禁于囚室，兰庭愿与内子，为社稷伏死。”

    兰庭拜辞良久之后，高得宜才悄无声息地替换下他的干儿子们，闷声不吭替弘复帝斟上一盏热茶。

    “皇上，臣有谏言。”高得宜最终下定决心。

    弘复帝却只是抬起浮肿的眼睑看着他而已。

    “得宜，你是旁观者清，所以我知道你的谏言，我也并非不知道谁为无辜，可是我太怕了，我看着兰庭他们一代人，他们似乎都知道为什么活着，但我呢？黄泉近矣，尚且浑浑噩噩，得宜啊，我羡慕他们，也遗憾己身，所以对我而言，最后一件裁夺了，我考虑的，必定不会是单纯的对错。对于兰庭，我固然不舍，但我必须确定是否会有隐患，你想办法，这事由你亲自去办，让太子知情吧，关键，我还是得看他如何应对。”

    一国之君举棋不定，兰庭轻轻推开了万春苑一间偏殿虚掩的殿门。

    斜阳

    ，刚好入槛半丈。

    殿堂幽寂，纵是陈设未曾在尘埃里老旧，但也是长久无人在此置居，四布着的都是深宫的荒庑气息，唯有靠壁那方花几上，几枝怒放的玉兰焕发蓬勃生机，那别致的参差插法，兰庭一看就知是出于何人手法。

    她总是这样，即便身临险境，在的地方就有生活的意趣。

    突然腰上一紧，被人袭击。

    兰庭甚至听见了春归的笑声。

    “而今可算有了八分胜算？”像闲话家常的语调口吻。

    但细看春归的眼角，不难察觉隐忍的湿红。

    “我说没有，辉辉该难过了。”兰庭笑：“比八分还高一分。”

    “我难过不是因为你有这样的选择，我难过是因我的过错，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我对迳勿，有所隐瞒。”

    兰庭却想真好，被软禁着，春归这时一定是没有喝醉的。

    “那你想清楚了？愿意把你心里的那件事，也告之我？”

    “再不说，或许就没机缘说了。”

    春归拉着兰庭，他们坐在陌生的宫苑，但在五月和人间他处并无差别的夕光里，可以看清楚向西的天穹这时越发灿烂艳丽了，也可以清晰的听见倦鸟归巢断续的呢喃，有风，拂过耳鬓，似填补两人之间那些微的距离，不曾耳鬓厮磨有如耳鬓厮磨。

    该从哪里说起？从我撞塌了汾阳城的某间寺庙那堵院墙开始？

    睁眼之间吗？人生从那时起就已经拐向了柳暗花明？于是我们未曾相识，便定姻缘，那些时光其实相隔未远，但要说起来已经有如经历半生人事。

    桩桩件件的仿佛也记得不那么清明了，但顾春归最想告诉赵兰庭的是，我还是庆幸人事改换，当我一转向，来到的是你身旁，我曾经也为噩梦所困，可让我贪恋的，从来都是噩梦醒来之后，我不再沉沦在那个梦境里。

    “殿下，不是偶然才窥破了我的这件秘辛，我想这是玉阳真君有意所为，他不知为何反悔了，他故意的，他想让一切回到原定，但我不会束手待缚，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是如今所经所历，在我这里，那就是一场噩梦。”春归道。

    兰庭笑。

    理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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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软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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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春苑虽题名为苑，占地当真不算大，也就类同于吴王宫的安平院，不过既名“万春”，庭院里确然栽有不少植芳，兰庭及春归开始只是会就殿厅屋舍里陈设着大小各异的瓶樽，择剪下株枝形态与其相符的花叶，打造瓶供用以消闲，后来觉得这被软禁的时光的确太闲，又挽起衣袖来亲手培护庭院的芳卉，有时一忙就是小半天，毫不在意指掌鞋靴因而沾染污泥。

    他们有的时候也会就这样坐在廊庑底，窃窃谈笑，十指相牵着，春归会轻靠着兰庭，倦意来了就干脆闭眼打个盹儿，兰庭便不再言语了，他会偶尔低头，亲吻春归的额头，眼睛里满溢笑意，毫不在意万春苑里宫人悄悄的注视。

    两个宫人，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婚姻原来是这样美好？看看赵都御和顾宜人，只要两人还能相依相伴，什么险难劫祸仿佛都能不放心上。”

    “我若能得这样的日子，不需多，一年就敢用半生赌换了。”

    “我那日偶然听得一句，仿佛顾宜人想和赵都御对弈，可惜这处没有棋子。”

    “我记得听风阁里不是备有棋盘棋子？横竖空置着，咱们拿来满足顾宜人这点愿想应当不会被问责吧？”

    “我从前可就听说赵都御抚得一手好琴，鸾音斋里便有一张瑶琴，也是空置着，不如一并拿来万春苑？”

    于是乎两个宫人便自作主张，“胆大妄为”的从那些空置的殿苑里一件件的往万春苑“偷运”器具，先是棋，再是琴，后来是笔墨纸砚，使得兰庭和春归的软禁时光丰富不少娱乐事物。

    先是春归得寸进尺，她自幽禁以来就不能香汤沐浴了，连身干净衣裳都不得替换，她自己都不能忍，更何况比她更好洁净的兰庭？便央了宫人予以方便，这件事就不是宫人能够作主了，不过当上报后，高得宜也愿意满足。

    后来兰庭也得寸进尺起来，提出要茶具茶叶，万春苑内原本就有一口井，兰庭尝了一尝，虽则说不及他往常蓄藏的好水，总归这时也无法事事讲究了，井水勉强也可沏茶。

    多少得寸进尺的要求都一一得到满足，夫妻两个在被软禁的地方倒像过起与世无争的小日子来。

    于是当有一日，弘复帝问起高得宜时，高得宜简直是派哭笑不得的口吻。

    “忧虑？赵都御和顾宜人看上去能在万春苑渡日终老了，可不见这两位有半点忧虑焦灼，再过些日子，指不定都能在深宫禁苑里男耕女织起来，据说啊，万春苑里那些空闲的殿房，而今都有了他二位插造的瓶供点饰，布置得典雅温馨，不需宫里的花匠，庭院里的植芳花草经二位养护，比过去更加欣欣向荣。顾宜人浣衣，赵都御就在旁负责打水晾晒，赵都御候汤，顾宜人就经手沏泡香茗，顾宜人执笔，就有赵都御在旁研墨，赵都御抚琴，顾宜人便侧耳倾听……

    万春苑里的两个宫人，都说神仙眷侣听得多了，而今才知道是怎生一幅确凿的情境，羡慕得长吁短叹的，这离七夕、中秋都且远着呢，恨不得立时跪祈姻缘一般了。”

    高得宜的这番话，很技巧又如实的证明了兰

    庭和春归的确恩爱和谐，无论太子究竟有无那危险的想法，总之春归是绝无可能贪图荣华富贵便引诱太子殿下行为那等为世上不容的恶劣行迳。

    就连弘复帝都更加感慨了：“深宫禁苑，看来是至尊至荣，也确有那样的人不为这些虚浮所动，渴求的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远在林泉之间，胜过显赫庙堂之上。”

    这才又问道：“太子已然听闻风声，这时竟还没有动作？”

    “连太子妃都瞒着呢。”高得宜连忙回禀道。

    “这件事不能拖延太久，去吧，去召太子来乾清宫。”

    弘复帝对皇六子秦询，父子间确然说不上多么亲近。

    秦询出生时弘复帝还活在胆颤心惊中，又因秦询一直被王太后抚养于膝下，弘复帝根本也不用关心这个儿子的安危，要王太后都庇护不了，弘复帝是更加无计可施了。

    登基之后，弘复帝压根就没考虑过立庶子为储，即便是嫡长子病卒，弘复帝起初也是偏心皇长孙秦裕，他所有心思，除了国政之外，都用在了皇长孙身上，就能偶尔分心关注诸皇子的学业德行，对养在王太后膝下的秦询着实是最放心的一个，因为放心，所以忽视。

    所以而今的帝王面对他亲自择选的储君，竟硬生生品出了几分陌生感。

    太子颇富才干，而今看来德品出并无劣谬，但弘复帝也是熟读经史，当然也知道史实从来不乏如北齐文宣，大唐明皇一类前期英明后期昏庸的君主，一个人当大权在握之后多少不会如同待位时那般的谨言慎行，至尊之位往往会导致权欲膨胀，心性稍失沉稳，便可能滥用权柄满足私欲，弘复帝拿不准太子会否如此，他而今考虑的是若有哪怕一分隐患，为了秦姓的江山社稷，他都必须斩草除根。

    但不得不说，而今的情势分明是无法只舍春归一介女流的性命，如果弘复帝痛下决心，被牺牲的还有兰庭这么个年纪轻轻就位及二品的重臣，甚至会大大挫损轩翥堂赵一门的前景，而太子在听闻春归深陷死劫后竟然无动于衷，多少是让弘复帝更添犹豫了。

    论公，庙堂之上当然并非缺赵兰庭一人不可，但君国折损此一能臣志士，无疑有害非益；论私，弘复帝至今仍然感念赵太师的恩义，兰庭并无罪错却因这种连弘复帝自己都觉难以启齿的事件被暗下处死，做为罪魁的弘复帝也着实觉得负愧恩公忠臣。

    就算太子当真觑觎臣子之妻，说到底也是他自家子孙的错责，罪及兰庭和春归当然大失公允，君主皇室于律法上虽有特权，道德面前却人人平等。

    弘复帝是真不情愿干这样的缺德事。

    “太子……”出声之后弘复帝又生迟疑，短叹一声：“询儿，此时没有闲杂在旁，不必克守君臣之礼，你来我身旁，我们爷俩……今日就且当闲话家常吧。”

    父子之间，似乎当真没有闲话家常过。

    秦询听令行事，但他心如止水。曾经，大抵也渴望过得到父祖的爱惜与重视，大约这就是血浓于水之情吧，不过这样的奢想很快就因现实消袪了，方知人事，就明白天家情薄，说来能称为讽刺的事，世俗皆

    以男尊女卑，五服先奉父族为首，可尤其是在皇族天家，手足血缘间的亲疏，往往看的是是否一母同胞生，绝大多数期待不得的都是，皇父的爱惜看重。

    如他，即便已为储君，可那些能够和生父掏心窝子的真诚话，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

    “询儿怎么看迳勿？”

    “君臣，亦为挚交。”这是实话，说不出口的真话是羡慕嫉妒恨。

    “那你听说他而今身陷险境了么？”

    “阿父让询知情，询自然就知情了。”也是实话，出不出口的真话是我要比父皇你的透露早知情一点点。

    “你不来为迳勿求情？”

    “询并不认为阿父会轻信一面之辞。”

    “一面之辞可是你的妾室说的，陶氏又是随你一同前往江南。”

    “询并不知陶氏因何误解，将询看作龌龊无耻之人。”太子暗暗咬牙，此刻连自己都不能确凿内心真实想法，龌龊无耻四字说出，脸上火辣辣，但并不乐意承认。

    弘复帝错开目光：“为防后患，朕已决定，处死赵迳勿夫妇二人。”

    皇太子缄默。

    “你仍不求情？”

    “皇上并非问臣意见，而是宣判，臣，不敢违抗圣令。”

    又是一个不敢！！！

    “询儿，我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一片苦心。”

    “阿父，询为父之子，虽知阿父这般决断大失公允，但询明白阿父的苦心，阿父是为社稷国祚才做此决断，询若怨，当怨自己德不配位，无法赢获阿父信任，所以才至阿父不惜弃舍素来仁厚之名，阿父是因秦询才当此恶人。所以秦询怎敢违抗圣令。”

    太子这话对弘复帝而言到底有所触动，他看得出太子此时确在隐忍，也许是因为与兰庭的知交之谊，也可能是因为顾氏，当然两个不同的原因会造成判若天渊的后果，不过让弘复帝此时略觉放心的是，太子心中仍有社稷国祚，只要时时以此为重，那么心中长存警诫，便不会放纵言行。

    只不过……

    弘复帝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询儿能体谅为父便好，我也不瞒询儿，兰庭为国之栋梁，百年难遇的能臣贤士，无论于公于私我并不愿将其责处，只他一心要同妻室赴死……询儿替我相赐鸩酒，最后再相规劝。若他能于此一事上顾念大局，我秦姓宗室绝不负他轩翥堂一门三代忠义相佐。顾氏虽死，亦可大享死后哀荣。”

    这是要让太子亲自出面赐死。

    “儿臣，遵令。”太子咬牙应诺，短短四字说得无比艰辛。

    弘复帝便唤高得宜入内，让他取早已备好的一壶鸩酒，随太子同往万岁山的万春苑。

    这一路，太子深觉步步维艰，他不知兰庭的一番设计是否发挥效用，不知这一趟往万春苑能不能让兰庭和春归死里逃生，他只能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兰庭当日的告嘱，才能摁捺下向高得宜探问打听的念头。

    只要稍露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太子明白唯一的破局之机，便是让弘复帝相信他不管私欲存不存在，都不会因为私欲丧失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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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涉险破局

    万春苑的大门其实并未锁闭，这里没有关押着穷凶极恶的朝廷重犯，被禁足于此的两人也从来不存“越狱”的想法，他们只是平平静静等待着君帝的裁决，不做无谓的申冤诉苦，仍然安享岁月静好。

    哪怕已是此生最后一段时光呢？

    所以太子踏入万春苑，所见的情境就是兰庭和春归一个半蹲一个弯腰，正侍弄着一株植芳，一边又在交谈，他听不见两人在谈论什么，只看得分明那两张侧脸，容光焕发，笑意柔和，仿佛这里并不是深宫禁内的万春苑，他们是在自己的家园。

    而我的梦境里，这场景也过于熟悉。

    太子负在腰后的手想要握紧，但手指到底还是缓缓的松弛。

    高得宜正在他的身后，这一步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殿下……”高得宜刚刚露出催促的意图。

    “先等等吧，容他二人……我们再等等。”

    太子静静站在五月已经逐渐炙人的阳光底，看向那一片花荫。

    看着春归把兰庭拉起来，他们两个把修剪下的一堆枯枝败叶归整清扫，在一盆清水里洗净了手上的污泥，春归替兰庭放下挽高的衣袖，将他别在腰上的袍角整理抻平，兰庭替春归将垂散在耳鬓的一络发丝别在了耳后，顺势捏一捏她的耳垂。

    他们才转身，看过来。

    他们原来也早就察觉了有不速之客。

    太子忽然觉得眼角又涩又涨，胸口不知被什么事物堵塞了，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感知冲破了迷障般的情绪，清晰无比。

    他羡慕兰庭。

    羡慕兰庭在这样的情境下能够如此名正言顺的保护春归，而他，只能佯作冷血无情，他只有这一种解救春归脱离杀局的方式。

    现实就是他不能成为和春归同生共死的人。

    “先请顾宜人回避。”太子张口，他的目光却只能看着兰庭。

    “不用了。”兰庭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再作无谓规劝，臣，心意已决。请殿下赐酒。”

    “迳勿，你……”是真不担心这酒里的确有鸩毒么？太子抬头去看烈日，他现在极度

    的惶恐，他害怕这回连兰庭都无能为力突破死局，就在今日就在眼下，他将失去生命里最珍贵的人。

    兰庭沉默着与太子对峙。

    太子上前一步，重重一抱，他的目光在躲开众人之后，从兰庭的肩头飞速凝视春归。

    她垂着眼睑，极其平静，平静得连黑长的睫毛都不曾略微颤动，没有看他，仿佛此生都不会再有注视。

    太子放开兰庭，退后一步，当着高得宜的面前，以储君之尊去向兰庭长揖一礼。

    “秦询于贤伉俪，愧为罪徒，无颜祈求宽谅，迳勿，日后我们总有泉下相逢一日，届时任凭君千刀万剐，也是秦询罪有应得。”

    他背身，再不曾克意隐忍情绪，颤着手腕斟出一杯酒，递予兰庭，兰庭先转交春归，仍然沉默着又再接过了第二杯酒。

    太子胆怯的转身，一口呼吸哽得胸口怒痛。

    到底还是听见了高得宜终于发声。

    “赵都御顾宜人且慢，先听圣上口谕。”

    ——

    弘复帝是作了三手准备，要若太子为顾氏据理力争，便不会有赐鸩酒的旨意，毕竟因太子故处死无罪之人的说法非但不能服众，而且会先将太子置于不利之地，如果是这样的结果，春归会因急病亡于禁内，而兰庭，既是一心殉死，那么根本不用弘复帝再加处决，太子的应对让弘复帝先就放弃了这不得已也是最糟糕的计划。

    所以他继续考验，让高得宜负责判断，看太子是否言行如一，要若太子反悔，冲动抗令，兰庭和春归仍然逃不过一死。

    太子经受住了第二回考验，高得宜及时阻止兰庭与春归服毒。

    当然口谕也只是让兰庭和春归继续等候圣裁而已。

    弘复帝再见太子：“询儿，为父并未坚定裁决，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秦询望阿父能再给予信任，秦询敢往宗庙，在列祖列宗灵前称誓，秦询此生，绝不行有损社稷国祚之事，若放纵声色私欲，秦询必短折而死，死亦不葬宗陵，沦为百世万人辱责！”

    太子此时当然不会建议弘复帝将兰庭和春归处死。

    这

    回所谓的珍珑危局，最关键即为弘复帝对太子是否信任，兰庭情知弘复帝最最看重是什么。

    便是中兴盛世的政治抱负。

    倘若他也舍弃春归，弘复帝会毫不犹豫将春归处死，但兰庭自信，弘复帝不舍轻易放弃他，不为私情，为的就是天下社稷。

    只有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让弘复帝迟疑犹豫。

    这危局里，太子、兰庭、春归，不能有一个莽撞愚蠢，只有当弘复帝认为留下兰庭和春归的性命，比将他们处死更加有利于社稷国祚，死局也就不攻自破了。

    结果就是兰庭与春归再获侥幸。

    弘复帝选择了信任太子。

    是以高得宜再走了一趟万春苑，这回他是满面笑意：“皇上让赵都御先回太师府，至于顾宜人……不，而今应称一声顾夫人了，皇上口令，夫人先且在慈宁宫小住数日。”

    这意思就是弘复帝不仅批准了兰庭为春归上请的诰命，而且不会再追究突然而生的这起事端，让春归暂住慈宁宫，也是因为圆谎——毕竟，皇上是借助了王太后的名义，把春归留在禁内。

    弘复帝问高得宜：“兰庭是何反应？”

    高得宜哭笑不得：“赵都御说，可惜他昨日刚试治一株芍药的虫病，花了半天功夫，竟不知方法是否对那株芍药有效。”

    这话把弘复帝都逗笑了：“他倒对万春苑依依不舍了。”

    但则弘复帝作此决断，自己其实也觉得身心徒然一松，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一般，指着案上老高一叠奏章：“都拿去给太子批复吧，朕这身体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这才看多长一会儿时间，就觉得头昏目眩。”

    “有太子殿下分忧国政，皇上正该安心休养龙体，遵丹阳真人及太医院医嘱，切忌劳神。”高得宜顿了一顿又问：“那太子府的耳目……”

    “撤回吧，无论君臣抑或父子，相疑都于家国无益，我还寄望着，至少能当太子继位当政后，终有一日能够收回厂卫特权。”

    高得宜身为东厂厂公，却完全没有抵触东厂终有一日会遭撤除的念头，笑着称喏，步伐轻松的奉令行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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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秘辛道破

    小沈氏提心吊胆多日，听闻兰庭终于平安归来后忙不迭地至屏门处相迎，一眼没看见春归，放下一半的心又猛地悬了上来：“怎么庭哥儿是一个人回来，春儿呢？”

    “夫人安心，娘子她尚在慈宁宫，还需陪伴圣德娘娘几日。”见闲杂甚多，兰庭委婉应答。

    小沈氏这才按着胸口，又笑又叹：“这就好这就好。”

    跟着小沈氏也赶来迎候兰庭的赵小六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就给了自家兄长一个熊孩子式的拥抱，笑得有如春花灿烂：“哥哥总算是回来了，大嫂没回来才好呢，大嫂最好永远别回来了，这样我就能去斥鷃园陪哥哥一起住。”

    小沈氏脸都黑了，伸手就把宝贝儿子从兰庭身上撕掳开：“说什么胡话呢？你都启蒙多久了？竟越长越没正形儿，我就不拿你和你大哥当年比，瞧着桥哥儿比你小吧，行事言谈都比你而今要稳重。”

    小沈氏是认真无奈得很，想兰庭和自家儿子一般大时，已经为皇子伴读了，且多少博学大儒都对兰庭的才学赞不绝口，讷罕稚拙之龄就能那般沉着睿智，可她家儿子被尹寄余调教了也有两年余，一开口还是一般乳臭味儿。

    甚至都比不得那时候，至少在兰庭跟前儿还晓得收敛几分，当真是只长个头不长心智。

    兰庭却纵容赵小六的天真烂漫，摸摸他的发顶：“嫂嫂若长住在慈宁宫，等有一天，六弟你娶了媳妇，哥哥岂不是又没人陪了？只有嫂嫂才能相伴哥哥一辈子呢，六弟日后要牢记，敬重嫂嫂就如同敬重哥哥。”

    赵小六不够十岁的真顽童，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生大事，猛地被兰庭提醒，惊觉顿悟，原本想说他可以不娶媳妇，但竟也晓得他家娘亲恐怕不会允许，话到嘴边竟拐了个弯：“我便是要娶媳妇，也得娶个和大哥一模一样的，这上哪儿找去？所以应该娶不到媳妇了，我就能陪大哥一辈子！”

    兰庭：……

    小六他娘：！！！

    一巴掌就呼在儿子背上：“越说越不着调了！走，别拦着你兄长的道儿，跟我回去，看我不好生教管你！”

    “我要搬去斥鷃园……”赵小六话才说半句就被亲娘像拎只小鸡般抓着衣领拎走了。

    兰庭好半天才摇头一笑，突然觉得这个家的人事原来也存在这多意趣。

    其实沈夫人还是沈夫人，赵小六也还是赵小六，他们并没有变化，变化的是自己的心境，把多少沉重与爱恨放宽，才能体会到生活的本真，可若没有春归……他应当仍然不能勘破迷瘅，不能解开症结，春归说也许他们都经历了重生，但只有陶芳林才保有那一世清晰的记忆。

    真庆幸陶氏保有记忆，拒绝了沈夫人的提亲，才让他不再错过不愿错过的人。

    在他的那一世，娶妻陶氏，恐怕就是己生灾难的起源吧，赵都御这样一想，忽然就对太子殿下心生些许同情了。

    太子殿下现在很火光。

    披着一身杀气，直冲安顿淑绢的地方，连原本不怎么畏惧太子的阿丹此时都不敢劝说“冷静”，只好暗中蓄力，以防太子暴起杀人时

    及时阻止。

    淑绢双膝跪地，浑身颤抖，内心极其惶恐，当太子允许她“改嫁”时，减褪的畏惧之情又再卷土重来，且相较过去更加有如洪水猛兽。

    “我已经没有了耐性，只问你一句话，关于陶氏的恶行，你说还是不说！”

    淑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她剥皮揎草！”太子一声重喝。

    “殿下，还是让奴婢再劝劝淑绢吧。”阿丹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只给一盏茶的时间。”太子冷哼，却并没有拂袖而去的想法。

    阿丹只好顶着压力开展又一次的劝说：“我知道淑绢你是个忠仆，不愿背主，便是当得知陶才……陶氏为了陷害你将你生母杀害之后，心中仍在迟疑。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一家都是陶家的世仆，生死原本由主不由己，可你这样的想法是认真糊涂。

    便连国家律法，都已禁止主家杀仆，且你一家效忠陶门，从来可有半分错处？但陶氏怎么对待你呢？她因心知你晓得她不少秘辛，怀疑你得殿下宠幸后会出卖她，便想将你置之死地，你当真认为这样的主人还值得你效忠？

    陶氏若无恶行，殿下怎会责处？可陶氏若有恶行你还代其隐瞒，这不叫忠义，这叫助纣为虐。淑绢，你羡慕青萍、梅妒吧？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为奴为婢，你也羡慕我吧？我和你其实一样都是奴婢。可你为什么羡慕我们？因为我们得遇良主。

    便是父子之间，还讲究个父慈子孝，慈在孝先，为奴婢者，是该对主家效忠，但主家也得先对奴婢施予恩义。陶氏于你，又有多少恩义呢？

    就更不说何为大忠？你乃陶氏旧仆，难道就不是君国子民？殿下为国之储君，你应不应当尽子民之忠呢？淑绢，陶氏为了她的利益，强迫你行违心之事，是殿下满足了你的意愿，答应予你自身安好，而如今陶氏竟然为了陷害顾宜人，险将殿下置于不利之地，你若再为陶氏隐瞒恶行，你又怎么对得住殿下待你的恩情？”

    “剥皮揎草还是如实供诉，你选一样。”太子觉得阿丹已经足够苦口婆心，他也实在懒得和淑绢废话了。

    太子的威胁和阿丹的劝说兼而有之，淑绢终于不再守口如瓶了。

    “陶才人……有梦卜的异能……”

    一切的事情就从这句话开始，陶氏的秘辛彻底揭露。

    阿丹觉得无比的头疼，她要把这件事告诉王太后。

    太子没有阻止。

    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求证了，梦境非虚，确然就是命定，陶氏原本应当嫁入太师府，而春归才是他的才人，长相厮守，是他和她的理所应当，他原本不该只站在沉默的远处，连对视一眼都无法奢求。

    但这些暂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想让陶氏死。

    不过陶氏而今仍在寿康宫，鞭长莫及，看圣慈太后的念头，是不愿放弃陶氏腹中胎儿的。

    太子已经默默盘算如何报复了。

    而圣德太后，的确因阿丹的禀报吃了一惊：“你确定不是陶氏那丫鬟胡说八道？”

    “娘娘，淑绢就是个愚

    忠陶氏的婢女，她万无可能编造出这么一番匪夷所思的言论，而且……这并非关键……”

    圣德太后神色凝重：“是，最关键的是不管陶氏有无梦卜异能，而是六郎竟然对淑娟的话信之不疑！陶氏至少有一点没有说谎，看来六郎，的确对小顾……”

    圣德太后觉得十分头痛。

    她比弘复帝更加了解秦询，她知道秦询的期望不仅仅限于权位，圣德太后甚至不无懊恼，后悔自己那时为了不让孙儿心生夺储的野心，有意引导他安于平凡人的意趣，秦询是在她的影响下，寄望礼法之外，尚能得个情投意合的枕边人，爱慕，倾心，长相厮守，不离不弃，说到底这些凡夫俗子之乐，是她想得而不能得的人事。

    倘若这个时候，她在告诉孙儿，万人之上注定孤家寡人，不知是否为时已晚？

    但圣德太后明白，春归是无辜的，不应为太子的偏执承担过责。

    所以春归在慈宁宫中并未受到任何刁难，珍珑杀局已破，她再度迎来了柳暗花明。

    圣慈太后似乎也因为这回事件心有余悸，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一切看来都是那样的风平浪静，可就在这一天，春归忽然在相陪王太后逛玩后花园时，看见了一个亡魂仓皇飞掠而过，她认出了这个亡魂。

    有一面之缘，正是太子册封大典那日宫宴上，郑贵妃身边的那位。

    果然不久，就听见了这位宫人的死讯。

    是从敬妃口中，把这一起命案禀知王太后：“是永宁宫的宫女，姓徐，名葵钏，她原本是在浣衣房服侍，为贵妃宫里的官宦徐岛所荐，才被调去的永宁宫，今日忽然就莫名其妙投了井，贵妃声称……是葵钏咱儿夜里砸了贵妃心爱的粉盒，贵妃训斥了她几句，又说要把她调回浣衣房，原本只是一句气话，不曾想葵钏烈性，为此就投了井。”

    “皇上怎么说？”王太后问敬妃。

    “妾身没敢为这事打扰皇上，所以……先来问问娘娘的见解。”

    圣德太后盯了敬妃一眼：“你啊，就是这般拿不定主意，宫人再是皇帝的奴婢，也是活生生一条性命，且郑氏，她刁蛮归刁蛮，永宁宫这多年来也没出过这样的事体，忽然就发生了命案，郑氏还一口承认因她苛折才导致葵钏投井，这事原本就蹊跷。你而今掌管着后宫事务，却举棋不定，你这样的性情，可不能成为询儿的助益。”

    敬妃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这事儿呢，便是不先禀知皇上，你也该和太子妃商议，问我的主张有何意思？我这一双膝盖骨都埋在黄土底下了，日后还能替你们婆媳主持宫里的事务？”

    “妾身是担心，毕竟询儿媳妇而今只是太子妃。”

    “皇上把国政都交给了询儿主理，内宫事务太子妃也确该历练着了，册封大典都已经举行，你还在瞻前顾后？也好，我这把老骨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就再为你分担一回吧，请太子妃来，咱们娘几个好好剖析下这件命案。”

    圣德太后一边又拉了春归的手：“这事小顾正好擅长，也替太子妃出出主意。”

    春归是巴不得掺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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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又惹“妒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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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从始至终都不知晓春归遭遇珍珑杀局这件事，她且以为春归是一直住在慈宁宫呢，因着太子还未迁入慈庆宫，明珠也无法日日来慈宁、寿康两宫问安，所以今日见春归在慈宁宫宫门处相迎，她尚觉得顺理成章，也不问王太后和敬妃因为何事召见，只拉着春归问“近日还好”。

    春归笑着应道：“娘娘是听说我因暗疾而至子嗣艰难，留我在宫里，是为让宫中的女医替我诊治。”

    这话倒也不假，从万春苑解禁后，自从当真来了慈宁宫，圣德太后的确请了于妇人症上颇有经验的女医替春归调治身体。

    “姐姐还年轻，子嗣之事也不用急于一时，放稳了心好生调养才是。”明珠一边安慰着，又听春归问起小皇孙来，一边笑应：“最近可以抬头了，和他说话，吚吚呀呀回应的时候也更多，昨儿晚上殿下抱着阿鲤逗趣，阿鲤皱着张小脸儿，大嗓子喊了一声出来，殿下硬说他是喊饿，自夸了半天呢，说什么虎父无犬子，多大点儿的小儿就学着说话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齐进了偏厅，王太后先问说什么这么热乎劲，于是明珠又把阿鲤的“进步”说了一遍，王太后也觉得好笑：“阿鲤的确像他老子，六郎小时候就这样，饿不得，一饿就臭着脸，喊几声还没讨着奶吃的话，还会用脚踹人呢。”

    这样闲话家常几句，才又言归正题。

    明珠的态度倒比敬妃坚决得多了：“再是宫人奴婢，也是关系一条性命，不该马马虎虎就这样过去，便是宫人该当罪责，且也不应任由嫔妃私下打杀处死，应上报宫正司判处，当然贵妃娘娘是声称葵钏是投井，而非打死，未经察实自然不能问罪于贵妃，却也不应只听贵妃一面之辞便断定葵钏就是投井自尽。”

    “可贵妃娘娘那性情……若是宫正司前往永宁宫纠察，恐怕贵妃不会服气，就又得闹出风波事端来了。”敬妃一脸的犹豫和忧愁。

    “不能因嫔妃性烈便置之不问是非黑白，否则宫规律法岂不只能拘束好脾气的人？母妃而今既奉圣令执掌内宫事务，理应与崔宫正一同理断葵钏命案，核实葵钏究竟是

    投井呢抑或是被谋害。”明珠仍然坚持。

    敬妃倒也不怪明珠顶撞她，只讪讪笑道：“我这性情过于谨小慎微，还真不及明儿刚强。”

    王太后见她们婆媳之间确然未因意见不合便生龉龃，竟也“落井下石”：“你从前位置不同，谨小慎微当然不算缺点，可而今你的位置和从前可不能同日而语，遇事就应该刚强，尤其不能在原则底限上妥协退避。罢了，我也知道按你的性情，让你随境而迁也不是那么容易，这件事啊，莫不如便让明儿出头，你就在她身后做好靠山，给予支持就是，这靠山你可得做稳了，不到万不得已，莫来打扰我这老人家的安静。”

    敬妃和明珠齐声应喏。

    王太后又推了一把春归：“我看你和明儿，如今处得和亲姐妹也无甚区别，你既然都赶上这件事端，这回便给明儿做回臂膀吧，还是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别来扰我清静。”

    春归也应喏。

    于是敬妃领衔，她们三个就这样“突击”永宁宫去了。

    萧宫令扶着王太后至廊庑下，还特意摒退了闲杂，才道：“若陶才人梦卜确乃实情……”

    “小顾容貌生得美，且心性又正，刚柔并济智计不俗，真要是和兰庭的姻缘不成，被沈氏荐我跟前儿，我确然会将她许给六郎，这自然也是因为看明儿和她都是好孩子，不至于互相仇视争宠夺权，六郎能得这样一双妻妾，内闱之事，何至于如皇上一般混乱？”

    “奴婢而今却觉担心，就不知太子殿下……会否因此遗憾行为不智之事。”

    “不仅你担心，我何尝不是忐忑不安，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我能不了解？六郎啊，有时候也的确一根筋！可如今他已然是居东宫的储君了，我还能再劝他放弃权位？我唯一觉得侥幸的是，无论小顾还是兰庭都是聪明人，他们夫妻两个又都心正行端，也确然是……虽然阴差阳错成就的姻缘，认真是两相倾心有如连枝比翼，我说句实话，我就不指望六郎能豁达放手，我啊，唯有指望兰庭和小顾二人可以机智应对，打消六郎的妄执。”

    萧宫令笑道：“其实娘娘也能震慑太子

    ，奴婢无非杞人忧天而已。”

    “震慑又有何用呢？那都是一时，我这把岁数了自己都不知啥时候一命呜乎，光靠震慑能拘束六郎多久呢？今后的天下，指望的都是六郎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更何况内闱之事。人不能不服老，我们也都年轻过，我过去还有冲动之时呢，别人不知阿萧难道不知？我啊，弑君弑夫的念头几乎摁捺不住，要不是你替我摁着，说不定我早就和先帝同归于尽了。”

    萧宫令：……

    她好像记得自己都险些没忍住联合一帮宫人谋杀先帝。

    “我们啊，互相摁捺彼此的冲动，也终于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王太后笑道：“那时就怕先帝比我们命长，天可怜见，到底先收了他归西。”

    “娘娘，而今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当真妥当么？”萧宫令苦笑。

    “不说了不说了，今后也都不再提起了，我啊，现而今就盼着小顾别像我一般命苦，早日调养好身体，就不提开枝散叶的话，论是儿郎还是女孩，总归能有兰庭和她的骨肉在膝下承欢，小顾喜欢孩子，今日啊，听明儿提起阿鲤的时候，瞧小顾那两眼放光的可怜样。”

    萧宫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老奴这样终生未婚，也从来不奢想膝下有个一男半女的人，瞧着顾宜人的神情都心疼呢，娘娘就放心吧，东方女医最擅长的就是妇人症，且也说了顾宜人只不过是葵水初来的时候就没保养好，并非顽疾，按她开的方子慢慢调养着，有八成希望。”

    王太后颌首：“东方氏可不像那些油滑的医官，光会说些好听话，当年替我看诊，唯有她敢说我得的就是顽疾，子嗣无望，她要说小顾好生调养便能好转，就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无非就是再等几年罢了，对别的人也许不算好事儿，对小顾却不一样，兰庭护得住她，还怕等不起这几年？所以女人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得嫁良人，还别说陶氏恨得咬牙切齿的，就连我，都妒嫉小顾呢。”

    萧宫令：……

    娘娘这一定是自嘲，看她把顾宜人当作自家晚辈般疼爱，这是妒嫉？那就让这样的妒嫉来得更凶猛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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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神智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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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贵妃此时正在陷入昏睡。

    所以当敬妃率领着太子妃及崔宫正、春归“杀到”永宁宫时，永宁宫的掌事女官吴氏，只好相求钱昭仪来“掠阵”，而钱昭仪也果然不负跋扈的名声，和明珠进行了一场唇枪舌箭。

    “太子妃而今还未掌宫务吧，为区区宫人之死，跑来永宁宫兴师问罪是何道理？”

    “宫人亡于永宁宫，敬妃娘娘及崔宫正有权核实，娘娘为历练妾身，允妾身监察此案，钱昭仪却无故阻止，才是有犯宫规。”

    “葵钏是自己投井的而亡，贵妃娘娘有何过错？总不能贵妃娘娘作为一宫之主，连斥责笨手笨脚的宫人也犯宫规吧？太子妃，敬妃固然为太子庶母，品阶尚在贵妃娘娘之下，敬妃毁谤娘娘亦为大罪，更何况太子妃身为晚辈却大逆不孝！”

    “妾身何曾指控贵妃娘娘犯过？只不过质疑钱昭仪阻拦敬妃娘娘及崔宫正核实禁内命案，有犯宫规，钱昭仪却牵连贵妃娘娘，谤陷妾身大逆不孝，钱昭仪是何居心？”

    “我为太子妃庶母，太子妃竟敢冒犯？！”

    “内宫礼法，自来依循品阶，妾身敬钱昭仪为亲长，故给予礼遇，却在钱昭仪看来妾身反而是冒犯！本宫敢问钱昭仪，玉牒宗谱，太子殿下嫡母为皇后，庶母为敬妃，钱昭仪何时得享东宫庶母之尊位？”

    春归微不可见的抿了一抿唇角，极其欣赏明珠的机辩。

    此时礼法，虽有庶母一说，且丧服制还规定诸子当为庶母守制，但先不论皇室宗亲了，就算在普通世族，可不是所有妾室都能享有庶母这一称谓。就拿太师府作比，杨氏为赵太师妾室，是载入族谱的，名下育有二子，即赵清城与赵淅城，所以杨氏为这两位的庶母，赵江城与赵洲城两位嫡子，乃江氏所出，基于礼节，可以称杨氏为庶母，直接称杨氏为姨娘也并不违犯礼法孝道，且嫡子也不用为杨氏服丧，倘若杨氏寿终，该当服丧者只有赵清城、赵淅城及其妻妾子孙。

    好比春归是太师府的嫡长孙媳，礼节上愿意称杨氏为庶祖母，但要若杨氏真摆起尊长的架子威逼春归，宗族首先不容的是杨氏，这就是妻妾有别，嫡庶有差。

    而于皇室而言，内命妇的尊卑是按品阶制定。

    皇后无品，于内宫享帝王之尊，除了屈服于同样无品的太后之下；而皇后之下，太子妃尊为一品，跟着才是皇贵妃、贵妃、诸妃、诸嫔。

    也就是说明珠的品阶，其实甚至高于敬妃，不过太子记于敬妃名下，敬妃作为太子庶母，同样为明珠庶母，明珠理当对敬妃持孝。

    郑贵妃于太子、太子妃而言都不存在庶母之尊，更何况钱昭仪？

    本朝的昭仪，位列诸嫔之下，甚至不具品阶，要真按礼法来说，宫里的尚宫、尚仪等等女官，完全可以对钱昭仪加以训诫，更何况堂堂太子妃殿下？

    诸多命妇而言，有哪些敢称殿下？

    无非太后、皇后、太子妃、诸公主、亲王妃、郡王妃而已了。

    纵使位享皇贵妃

    之尊，亦不能被称殿下。

    钱昭仪是何处境？当弘复帝驾崩，她都可能难逃殉葬，且绝无可能附葬帝陵附祀太庙，根本没有资格在太子妃面前摆庶母亲长的威风。

    当然，绝大多数如钱昭仪一般的皇室姬妾，她们并非不知悉这些规制，但她们完全将规制视若无睹，也是因为长久以来，礼崩乐坏，就像多少士人尚且以为位高权重就能胡作非为一般，禁苑深宫里的女子，更加不将礼法视为必然，在他们看来，皇权能凌驾礼法之上，他们必须服从的仅有，帝心。

    郑贵妃不算宠冠后宫，但事实是胡作非为已久，弘复帝从来没有加以贬责，钱昭仪认为有郑贵妃为靠山，她也可以在后宫横行霸道。

    但这样的认为，不能够摆上台面争辩，明珠占尽上风。

    钱昭仪虽然不愿偃旗息鼓，奈何吴掌宫已经察觉事态不妙，再是胆怯，也只好唤醒郑贵妃来救场了。

    郑贵妃眼睛里大片恍惚，一星怒火。

    她甚至都没先看太子妃，而是看向春归，冷笑一声：“长得如此娇媚，还敢来永宁宫现眼，把她给我押到浣衣局去，告诉周大同，毁了她的容貌，让她专洗恭桶，对了，周大同那干儿子不正好缺个对食？这贱婢纵使毁了容貌，也还配得上周大同的干儿子。”

    春归：？？？

    明珠：！！！

    敬妃：……

    倒是吴掌宫先就急了，挨着郑贵妃耳边说道几句。

    “顾宜人？哪个顾宜人，我可没听说过宫里还有宜人的品阶，再者论是她宜人也好，夫人也罢，碍了我的眼，就活该她落这下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贵妃娘娘请自重！”明珠气得眉毛都竖立起来。

    贵妃轻轻扫了明珠一眼：“这又是哪里来的贱婢？模样眉眼倒还算中规中矩，口气却太狂妄了一些！也给我一同发作去浣衣局，不，不用去，就让她留在永宁宫，专给阿吴你提恭桶。”

    吴氏：……

    春归直视郑贵妃的眼眸，窥出了恍惚和狂悖，不由微微蹙眉。

    郑贵妃这神态……仿佛心智都濒于崩溃？

    又见郑贵妃一手摁着衣襟，冷笑时外加个极其难看的白眼：“魏氏，你越来越放肆了啊，带着这么两个贱婢你就敢来我永宁宫闹事？便是而今你年老色衰，没法子再引诱皇帝来给你撑腰，你不是生了个小崽子么，让秦询那小崽子随同你来啊？你且看着，看我敢不敢让他这东宫太子有来无回。”

    贵妃是真疯了，春归无比惊奇，总不至于是因为宫人葵钏之死，自己吓疯了自己？

    敬妃却并未察觉郑贵妃的那异状，且还当这位是因为恼火而口不择言呢，只觉就算如此也未免太不成体统，再兼又不敢忘自己有靠山的责任，总不能让明珠这当小辈的和郑贵妃据理力争吧，且敬妃深深认为明珠遭遇郑贵妃无异于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于是敬妃开了口：“娘娘这话可就欠妥……”

    “什么东西也敢冒犯贵妃娘娘，你们还

    愣着干什么？没听娘娘下令将这些目无尊卑的人统统赶出永宁宫去么？！”钱昭仪有了贵妃撑腰，跋扈更涨数倍。

    不过在春归看来，她还是外强中干。

    怎么不干脆听令行事真把她这外命妇发作去做宫奴给太监做对食，留堂堂太子妃在永宁宫洗恭桶？钱昭仪恐怕，也知道郑贵妃现在是意识不清，她这是心虚，打算迅速了事，害怕再激得郑贵妃狂性大发。

    “贵妃娘娘饮醉了酒胡言乱语，钱昭仪你也意识不清了么？本宫且看永宁宫的宫人谁敢暴力抗法。”太子妃冷冷扫视众人：“吴宫令，贵妃娘娘不适，你先掺扶贵妃娘娘歇息吧，当立时请医女替娘娘诊脉，以防娘娘因此落下疾患。”

    吴氏稍经犹豫，便上前对贵妃好言相劝。

    看来做为贵妃的心腹，这个宫人也情知贵妃此时神智不清，宫人倒比钱昭仪也机智多了。

    “钱昭仪，葵钏尸身何在？”明珠问。

    钱昭仪因为出了头就不能轻易脱身，只好硬着头皮应对：“一个自寻死路的宫婢，难道还要留她在永宁宫里治丧？当然是抬出宫去了，怕是这会儿子已经抛尸在乱葬坑了吧？”

    “那倒不会。”明珠挑起一边眉梢：“敬妃娘娘已经嘱咐下去，先将葵钏尸身截留，交仵作勘验真实死因。”

    钱昭仪变了脸色：“那太子妃问为有何意义？”

    “正是为了当着永宁宫这多宦官宫人的面前，告诫尔等，葵钏是否寻死投井可不难察证，切勿听从任何人指使作出伪诈供诉，否则无论是否真凶，均当从犯处治。”

    这话是出自春归的建议，不过明珠说来更加具有威慑效力——永宁宫不说全部，至少绝大多数宫人心里还是有数的，三宫六院的内务，迟早都会交给太子妃主理，且就论眼下不论长远，主理宫务者也是敬妃，郑贵妃虽有能力自保，不过却保不住他们这些奴婢。

    “太子妃休要血口喷人，葵钏确然是投井……”

    “钱昭仪是在场目睹？”

    钱昭仪被哽得双目直瞪，她当然不是亲眼目睹，她要是亲眼目睹能不阻止葵钏投井吗？虽则区区宫人的性命无关要紧，可永宁宫里死了人也毕竟晦气啊，别的不说，就说那好好一口井，日后恐怕是得填弃了，谁还敢喝泡过尸体的井水，想想都觉恶心。

    “我可没有在场目睹。”钱昭仪轻哼一声，下撇的唇角不尽嫌弃之情。

    “那钱昭仪为何肯定葵钏是投井身亡？”

    “这可是贵妃娘娘的话，太子妃难道要说贵妃说谎？”

    “贵妃娘娘想来也并未在场目睹，否则就不会不加阻拦了，我要问的是，究竟是谁先发现葵钏投井的？”

    “这我可不知道。”钱昭仪的态度十分蛮横。

    “永宁宫里，就没人知道么？”太子妃又再扫视众人。

    终于有一位宫人颤颤兢兢出列，垂着头几乎让人担心她要将脖项折了，那声音更是细若蚊吟，导致明珠问了好些遍，才终于是听清了她的供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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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指控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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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名唤梅钿，和葵钏是住同一间值舍，她虽胆怯，但供诉经数回盘问竟然一字不改，熟悉的就像把这篇供诉先诵记了千百遍。

    她说葵钏昨日原本应当值夜，亥初时却哭哭啼啼回来了值舍，问葵钏，葵钏只道是打翻了贵妃的粉盒，被训斥不提，恐怕得罚回浣衣局去做苦役了，她安慰了葵钏一番，后来两人就吹灯安歇了。

    今早她一睁眼，不见葵钏，心里十分疑惑。

    因为她是当早值，葵钏是当夜值，葵钏怎么可能比她还要早起？她心里隐隐不安，想到葵钏昨儿夜里说与其终生服苦役，还不如死了的好，就越发忐忑了，便四处找了一遍，就在贵妃娘娘寝卧东侧的一口井边儿，找到了葵钏的鞋子，这才连忙通知了吴宫令，是吴宫令带人察看，才在井底发现了葵钏的尸身。

    春归据这番供诉，得出两个单纯的结论：第一，葵钏确有寻死的念头；第二，葵钏至少在昨夜亥初时还活着。

    当然要若梅钿这番供诉不实，结论也可能完全相反：第一，葵钏没有寻死的念头；第二，葵钏亥初前已经丧命。

    明珠拿不准梅钿的供诉是否符实，她问起葵钏被贵妃训斥一事，这就有了更多的人证——除吴宫令外，昨晚还有三名宫人与葵钏一同值夜。

    她们都垂着眼睑，克守着宫规不敢直视太子妃，同样也让太子妃无法从她们的目光中窥出是否存在躲闪心虚。但春归却留意见在场者中，有一宫女和太监的神色似乎与众不同，她便提醒明珠，让将那两个以及梅钿还有另三人证，一同带往宫正司进行更加仔细的审问。

    这事自然遭受到钱昭仪的拒绝。

    “太子妃问了这多人，可曾有一个证实葵钏是被谋害的？却仍要将永宁宫的人带去宫正司，你这是想要屈打成招陷谤贵妃？”

    而这时吴氏也在安顿好神智不清的郑贵妃后返回现场，自然得与钱昭仪一同“御敌”：“贵妃娘娘因着葵钏的事故，玉体不安，太子妃若再扣问这多人手，岂非无益于侍奉娘娘起居饮食？”

    “人手不足，自然有敬妃娘娘安排弥补，至于娘娘及宫正司如何审断此桩命案，莫说钱

    昭仪与吴宫令，便连贵妃娘娘也无权干预，钱昭仪空口白牙便指控本宫欲行屈打成招谤害贵妃，已然触犯宫规礼律，本宫是最后一次警诫，钱昭仪若再无理取闹阻止娘娘及宫正司问案，本宫便有理由怀疑钱昭仪是作贼心虚了，为了整治内宫安定，连钱昭仪都怕得移步宫正司受审。”

    “我行端坐正，不惧太子妃血口喷人！”钱昭仪并没有这么容易被威胁。

    “太子妃殿下，奴婢可以作证！”出头的正是起先那神色迟疑的宦官：“奴婢徐岛，乃永宁宫内官，与葵钏为同乡，葵钏正是因奴婢所荐才入永宁宫服侍贵妃娘娘，葵钏若真被娘娘训斥，不会忘了奴婢，请托奴婢替她向娘娘求情，绝不至于只对梅钿倾诉便想不开投井。”

    永宁宫内部人竟跳出来个主张葵钏死因有疑的，钱昭仪和吴宫令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一行人到了宫正司，仍是太子妃作为主审，春归只在旁负责“拾遗补漏”，最先询问的，就是永宁宫里神色闪烁的另一个宫人。

    她名唤桂佩。

    在宫正司，桂佩也像是下定了决心，知无不言：“奴婢本是皇后娘娘布置在永宁宫的耳目，虽这些年来并未被贵妃察觉，不过贵妃重用的也就只有吴宫令几个亲信，奴婢及葵钏等等根本不得贵妃信重，便是身边服侍，也只是端茶递水罢了，只昨日，虽然葵钏的确应当夜值，奴婢却在下昼时便见她顶替了梅钿当值。奴婢是和梅钿一同当值，因见葵钏，心里尚觉疑惑，问起时葵钏说梅钿身体有些不适，所以她主动替了梅钿当值。但梅钿今日却不曾将这件事禀知太子妃，所以奴婢心里觉得疑惑。”

    “昨日下昼你们当值时，可曾发生事端？”太子妃问。

    “并不曾，只不过……下昼时秦王殿下来了永宁宫拜问贵妃安康，贵妃照旧摒退了闲杂，从那时直到下值，奴婢并未再见过葵钏，更不知道夜间贵妃的寝居发生了何事。”

    “只有秦王殿下拜问贵妃安康？”春归问。

    “是，贵妃因恶秦王，故而对秦王妃也一直不存好感，秦王与王妃大婚后，起初每逢旬日，王妃都会入宫拜问贵妃安康，但却被贵妃喝斥刁难……秦王怜

    惜王妃，故而求了圣上恩许，旬日便只有秦王入宫问安了。”

    “回回秦王入见，贵妃都不许闲杂在侧？”春归又问。

    “是吴宫令的意思，因为贵妃……会喝斥秦王，不许秦王落座，秦王回回拜安都得跪足一个时辰，吴宫令认为多少有损秦王颜面，所以才摒退闲杂，并告诫奴婢们不能声张秦王受到责难的‘谣言’。”

    桂佩并不知道葵钏的死因，她的供诉，只能证明梅钿有所隐瞒而已。

    接下来询问的就是徐岛，他在永宁宫里当值已经有三年，倒并非他人耳目，是属人事正常调派进了的永宁宫，不过郑贵妃素来不喜宦官贴身服侍，徐岛三年以来都没混成贵妃亲信，在永宁宫里之所以还算得脸，是因他楚心积虑讨好得吴宫令几分看重。

    他和葵钏是同乡，私下里两人也有对食的情份，因不忍见葵钏长在浣衣局干粗重活儿，所以荐了葵钏进永宁宫，不过葵钏却并不甘于现状，一门心思地想要受到郑贵妃青眼有加，有朝一日也能享享吴宫令的风光，这就需要更多的在贵妃面前抛头露面，据徐岛的说法，葵钏自愿顶替梅钿当值不是第一回了。

    春归因此便发觉了桂佩的供诉，仍有不实之处。

    于是太子妃再度盘问桂佩：“你说你和梅钿是同值，那么从前应当便知晓葵钏时常顶替梅钿，昨日你又为何生疑？还专门问葵钏为何顶替梅钿？”

    桂佩不曾料到这么小的漏洞竟然都被太子妃察觉，只好彻底说了实话。

    “不瞒太子妃，奴婢虽曾听令于皇后娘娘，然则……起初并未发觉永宁宫里存在任何蹊跷，以至于被皇后娘娘完全置之脑后再也想不起还有奴婢这么个人，更兼……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染恙，奴婢越发不安今后没了倚靠。虽前不久，因为葵钏的试探让奴婢也起了疑心，但这事……关系甚大，奴婢着实不敢莽撞出口这些猜测之说。”

    她原本打算的是道出一二线索，借机先从永宁宫脱身，最好是得到太子妃抑或敬妃的重用，不担一点风险就能收益好处，怎知太子妃偏要追根究底。

    桂佩一咬牙，笃定道：“奴婢怀疑葵钏根本就是被贵妃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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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重拳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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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在一月前，某回秦王趁旬日入永宁宫拜安时，当日葵钏恰巧又顶替了梅钿当值，被摒退偏殿之外，她于是寻桂佩试探：“殿下虽为娘娘养子，毕竟已然大婚及冠，这回回入宫拜安都与娘娘私/处……”

    “大胆，哪里是私/处，没见吴宫令等几位女使都在殿内！”

    “桂姐姐提醒得是，是我措辞不妥，我疑惑的是仅仅只是罚跪而已，我们见着了会伤秦王殿下的颜面，难道吴宫令她们见着就无关要紧了？这话说出去恐怕十人之中，有九人都不会相信。”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实情？”作为耳目的桂佩当时心中就是一动。

    “我哪有那么机灵啊，再说我和桂姐姐比起来，就是初来乍到，哪能体察娘娘的心意？我就是听说啊，魏国公支持的是殿下获储，娘娘又与本家兄嫂处得亲近，哪至于当真厌恶殿下呢？说不定啊，娘娘是有心想让吴宫令抑或是另哪位心腹女使笼络安抚秦王殿下呢，要真这样，可不得制造机会让殿下和她们先亲近，我不知桂姐姐怎么想，我可是羡慕得很，咱们就算这会儿子不能和吴宫令她们相争，今后若得娘娘青睐到底也有了盼头，不至于在这深宫里熬成个白头灯娥。”

    葵钏的想法，应当是怂恿桂佩做那探密者，但桂佩哪里至于被她轻易唆使？于是葵钏便只好自己做那窥听之事了。

    “这几回旬日，葵钏都顶替了梅钿当值，奴婢原本一直留意着她有无偷窥，结果葵钏并未行动，直到昨日……奴婢其实没打算再留意葵钏了，是听汪内官念叨一句“秦王今日出宫倒快”，奴婢才又留了心眼，昨晚还寻了借口想入贵妃娘娘寝居寻吴宫令说话，但却被拦在了门外，吴宫令出来相见奴婢，奴婢虽不得贵妃信重，但这也算是前所未有之事，毕竟娘娘的寝居，还从未禁止过永宁宫的宫人进入，所以奴婢怀疑，那时葵钏便……已经殒命，为了造成葵钏今日才投井，吴宫令不能让奴婢目睹葵钏昨晚便不在贵妃娘娘的寝居。”

    为了让自己的判断更有说服力，桂佩补充：“今日那三位人证，其中一位昨晚并不当值，应当是贵妃为了掩盖罪行，特意让心腹顶替了本该当值的宫人。”

    据桂佩的最新供诉，葵钏心存窥听贵妃秘辛的念头，打算以此作为“晋升”捷径，这也许才是她的真正死因。

    又经春归建议，太子妃分别询问了贵妃的另三位人证，第一个就是“顶替”的人。

    她果然没说自己昨晚本不应当值夜的事，被针对盘问后，才加以解释：“奴婢并无别的长处，只一手按摩推拿还算擅长，娘娘每常觉得腰骨酸痛都会召奴婢服侍，昨晚也是如此。”

    春归看这宫人也算机灵了，是觉得太子妃再是如何也不能够去盘问郑贵妃，她的谎话便不至于被揭穿，不过……郑贵妃腰骨酸痛，多传一个宫人入寝居推拿按摩就是，怎会这般细致非得让她顶替另一宫人当值？宫里可没有限制值夜婢女不可超过四人的规纪。

    于是春归便问宫人之一：“葵钏打翻香粉的时候你可在场？”

    “奴婢在场？”

    “那香粉有多珍贵才

    导致贵妃大发雷霆？”

    “香粉倒不要紧，只是装盛香粉的松石绿粉盒是娘娘一直珍爱的物件。”

    “这件松石绿盒是银作局官制？”

    “是。”

    “那么是哪一年制出，出自哪位名匠之手？”

    宫人之一哑了。

    宫人之二及宫人之三也无一回答得出这些细节。

    春归便对太子妃说道自己的判断：“那粉盒若真是贵妃珍爱之物，永宁宫里这些贵妃的亲信怎会道不出何年所制，出自何人雕工？她们必定明白贵妃为何珍爱，且会告诫其余宫人千万不能损坏，她们说不出究竟，无非是因根本就没有粉盒被砸毁的事，又以为这件事会轻松掩盖过去，所以也没有串供的必要，胡编乱造信口胡言，怕和其余人证的口供对应不上。”

    “也就是说，贵妃根本没有斥责过葵钏，葵钏也不是投井自尽。”

    太子妃神情凝重：“虽然我并不赞成严刑逼供，可为了彻察此案，少不得用非常手段了。”

    “明妹妹还是先与太后娘娘商量后再作决断吧。”春归暗暗叹息一声：“还得等仵作验尸后的结果呢，不用急于一时。”

    春归看来，明珠正直公允，依法断案这本身并无任何不对，可权夺场上的事并不能这么简单的依法断案，背后牵扯的利益和阴暗太多，最关键的是极大可能触及弘复帝担心阖墙之乱的逆鳞。

    但当着宫正司这么多人的面，春归是不便提醒明珠这些隐患的。

    几乎是明珠与春归刚回慈宁宫，验尸结果就已经送抵——虽说葵钏的确是被淹死井中，但太阳穴上有伤，仵作认为即便死者抱有必死的决心，也不大可能在投井时一头栽进井中，且井中有水，几小可能会造成死者颅部因触壁形成创伤，更何况葵钏太阳穴的创伤，竟是用重拳袭击才能形成。

    仵作判断，葵钏是被重拳击中要害，造成昏厥而失神智，后被抛入井中，死者因呛水，有短暂清醒，不过未得及时施救，最终造成溺亡。

    明珠这时也品出些不对味来：“论来无论是贵妃，还是吴宫令诸多贵妃的亲信，都是女子，恐怕不能够一拳击晕葵钏让她完全无法再挣扎甚至呼救吧？难道说……”

    “难以察实的话，不要轻易出口。”王太后目如冷电，但这冷电自然是针对明珠。

    “把这验尸结果自己拍给郑贵妃，看她如何解释。”

    郑贵妃未及做出解释，王太后又问明珠：“明儿看来，郑贵妃会如何解释？”

    “铁证如山……不过贵妃仍然会狡辩，咬定仵作是被我们买通，意图中伤构陷。”

    王太后又问春归：“小顾是何看法？”

    “丢车保帅。”

    王太后笑而不语。

    结果很快就证实了春归的未卜先知。

    郑贵妃甚至都懒得来慈宁宫叩罪求饶，打发了吴宫令来，说葵钏和宫人之一起了争执，宫人之一一时气愤错手打死了葵钏，慌乱之余将葵钏推至井中，郑贵妃是为了庇护宫人，才咬定葵钏是投井而亡，贵妃知错了，自请在永宁可宫禁足，太后娘娘何时消气

    何时解了贵妃的禁足，贵妃才敢踏入永宁宫。

    明珠大怒：“葵钏已经是无辜丧命，结果贵妃又要推出一个无辜来为葵钏陪葬！”

    “明儿，这三宫六院，原本就是世间最无情最无公允的地方，我知道你心性正直，不愿伤及无辜，不过甘愿替贵妃顶罪那位，她怕也算不得什么无辜了，只是这件事，虽然只能由咱们察到这一地步，倒并不一定当真就能尘埃落定，只是察与不察，罚与不罚，我们是做不得主的。”

    王太后的决断，无疑是将这摊子交给弘复帝。

    私下里她单问春归：“小顾不用顾忌，告诉我在你看来凶手是谁。”

    “恐怕是秦王。”

    “秦王为何杀人？”

    “灭口。”

    “为何灭口？”

    “两种可能，要么是葵钏窥破了秦王的机密，要么是秦王自以为葵钏窥破他的机密。”

    话没说穿，但在王太后这里很多话不用说穿。

    她只是越发的感慨，这感慨却也只能冲萧宫令独发。

    “明儿身边，的确缺一个像小顾这样的臂助，连我都觉得陶氏可恨了，你说她要没那梦卜的异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太师府，小顾而今可就是六郎、明儿的一大臂膀了，日后明儿主持六宫，有小顾在旁辅佐，我哪用担心那些媚宠作乱的人？后宫要安定，可得依靠主事人才德兼备，才便是指机智警觉，可以说尚在德前。明儿有德，可在才干上的确有所欠缺，放普通世族慢慢历练着倒是不怕，但深宫里，步步都可能见血！”

    萧宫令打趣道：“娘娘这时只想着自家的孙儿孙媳，便不替赵都御和顾宜人着想了？赵都御和陶才人哪算般配？于顾宜人而言，毕竟屈于人下不如幸遇甘愿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婿。”

    “人心可不都是偏着长么？我也不例外。”王太后叹了一声：“这如今啊，别看六郎是得储位，能不能笑到最后还难说得很，就如永宁宫里忽生的这回事端，我甚至都拿不准究竟当真偶发呢，还是有人在后阴谋策动，布了个圈套引着六郎一脚踩上去呢，后者也就罢了，若是前者……”

    王太后冷哼一声：“恐怕这宫墙之内，会闹出天大的丑事来了！”

    萧宫令都顿觉四周像是忽然肃杀。

    但有一件事，仍然不敢相瞒太后：“阿丹说，恐怕太子不会轻饶陶才人。”

    “这事由得他吧，他若连区区一个陶氏都处治不好，我看也别坐这把交椅了，不管为了什么，总归是得给兰庭、小顾一个交待，皇上眼里，陶氏是死是活可一点无碍大局，需要安抚的，不就是咱们张太后？张太后还不好安抚的话，这世上就没好安抚的人了。话说来陶氏也真够蠢的，她怎么就觉得张太后是她的坚实靠山了呢？脑子稍好使些的，不都会靠着我么？”

    萧宫令：……

    “娘娘哪是谁想靠就能靠得上的，陶才人若真敢往娘娘跟前凑，娘娘还不早就揭了她的假羊皮。”

    王太后十分狐疑：“我有这么凶残么？”

    萧宫令唯只有“呵呵”一笑，懒得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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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双管齐下

    葵钏命案尚且没有了结，春归就回了太师府，现在是以顾夫人的名义了。

    刚一回来就见到了正在斥鷃园飘浮了不知多久六神无主的娇杏。

    在这回进宫之前，春归还没来得及将娇杏调离魏国公府，可巧永宁宫又发生了那件事端，春归立时意识到娇杏这头怕是有所发现了。

    “魏国公那日收到了一封密信，拆开一看……我着实看不明白那封密信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总之魏国公看后神情极其凝重，暗暗骂了一声‘蠢货’，而后就是回书一封，我仍然看不懂……字都认识，只不过那些字……写在一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跟着送信人，倒是发觉了一处据点，不过那个据点有一大摞书信分别送出，他们都不用拆信封，信封上我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以至于竟然跟丢了，不知魏国公的回书究竟被送到了哪里。”

    春归紧蹙着眉头，渠出过去至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说谎，魏国公行事的确警慎得很。

    “郑衡呢？可有任何异常？”

    “并无。”

    春归思索一阵，才道：“郑秀行事过于谨慎，盯着他作用不大，盯秦王，但你别进秦王府，在府外，秦王外出时跟着就行了，又或者说……盯着永嘉公主，她常去秦王府，但我怀疑她去秦王府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你留心永嘉公主进了秦王府后是否乔装改扮偷偷摸摸外出，若有，盯牢她。”

    葵钏命案后，郑秀破天荒的露出几分焦躁来，看来这件命案为他策划的可能性大大减少，极有可能是出乎郑秀的意料之外，且这事郑衡毫不知情……看来关于核心机密，郑秀是连自己的嫡长子都瞒着，那么魏国公府的确极难突破了，但乱子必定是秦王惹出的，盯着秦王应当总有收获。

    秦王府娇杏不能进入，但太子的耳目应当渗入不难，横竖自己的秘辛，太子及兰庭都已经清楚，那么这时直说便可不需避忌了。

    双管齐下，应有收获。

    但春归当然不会再见太子，此时连通过莫问代转都再无必要了，她直接和兰庭说了想法。

    “这事太子已经做了安排，我们今日不

    谈杂事。”

    斥鷃园好容易迎回了女主人，男主人今日也是一到下值时辰就往家赶，虽说这时天上还挂着明晃晃的金乌，第一声暮鼓并未击响，枝上空巢不见飞鸟倦归，但兰庭俨然已经不愿再“案牍劳形”了，他换下那身官服，中衣外随意套了一件披风，便往靠窗的炕床上半躺，似要小憩的模样，双眼却湛然有神。

    “那迳勿先歇一阵儿，我去厨房张罗了。”调皮的女主人想借故脱身。

    兰庭也不阻止，只笑道：“我嘱咐了汤回往便宜坊去买了金陵片皮鸭，还有味珍坊今日才拌的几味酱菜，预着月上中天时佐酒，辉辉这时去厨房张罗，也就是替菊羞几个张罗了，我可不领情。”

    这意思是春归若不做让赵大爷领情的事，晚上非但吃不上金陵片皮鸭，还有让她想想就垂涎不止的味珍坊特制酱菜，连美酒都捞不着一杯半盏？

    很幼稚的威胁，但对春归极其的管用。

    立时就换上一张谄媚的笑脸，飞速移去炕床边儿，手里的扇子随手一丢，去拉赵大爷的胳膊：“那先服侍赵都御沐浴，赵都御可领情否？”

    “香汤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吧，夫人这是等着我自己开口索贿呢。”兰庭趁着那其实绵软无力的一拉，坐了起来，又在站起身时偷了一记轻吻，才表示领情：“有劳。”

    到底也说不清是谁在服侍谁香汤沐浴了。

    不过事后收拾净房的婢女，倒没觉得这里一片狼籍，发生过不可描绘的淫靡艳事，她们赶着整理妥当，好分食汤回捎入的金陵片皮鸭——赵都御并没忘了斥鷃园的下人，今日满院子的人都能沾大奶奶的光。

    唯有两位主人，直到暮色四合时都未露脸。

    下人们有说有笑分食美味佳肴的时候，兰庭也终于结束了既似安抚，更似不知魇足的深吻，指尖轻轻在春归的唇角一刮，背靠床栏，开始就没有点灯，这时寝卧内昏昧寂黯，却似连时光都已为美好静滞，只有呼息间的契合，激情缓止了，温情却不休。

    渐渐有说笑声，月色又往窗内探入半丈了。

    春归次日先去拜访了舒娘子，是跟小沈氏一同

    ，再次向舒娘子道谢。

    再次日春归才去晋国公府拜望易夫人。

    那日宫宴上，易夫人讲鲍夫人被特例扶正一事才讲一半，春归心里还惦记着。

    这日易夫人终于把这桩陈年旧事说完：“我祖母本也是最守礼矩的人，自来就反对以妾为妻，那时也是因为我的舅祖父乃鲍公上司，祖母才听我舅家表婶说起来鲍家的内闱之事，原来先头那位鲍夫人重病时，是后头这位衣不解带的服侍，这原本也是做妾室的理应服侍主母，但……先头的鲍夫人患的是肺痨，大有传染的风险，连奴婢都不敢近身，后头这位鲍夫人却浑不介意，侍疾足有大半载。

    鲍公是感念后头这位的贤惠，真心实意侍奉元配，所以才生了把她扶正的想法，鲍公原本是请托的我舅祖父，奈何我那舅祖母当时也已经过世了，底下伯娘婶子到底是晚了一辈，不便出面，所以舅祖父才请托到我祖母跟前儿，我祖母也不没信鲍公一面之辞，确然是去问过了鲍公的岳家，察实后头这位鲍夫人的确置自身安危不顾，对正室主母有情有义，祖母才肯为鲍公做这见证，祖母当时还教导我，这妻妾之间虽有尊卑之分，却无善恶之别，尊卑归于礼法善恶却归于人心，为人处世若只看尊卑，那就与趋炎附势无异了。”

    春归又问：“母亲可与这位鲍夫人有过交道？”

    “说不上深交，鲍夫人到底还长着我一辈儿呢，也是因为她终究是被扶正，所有先前几年鲍公仍没让她出席应酬，仍是安寂了几年，才让鲍夫人正式和亲朋故交走动，祖母把这事儿守口如瓶，所以这么多年来，谁也不知鲍夫人是被扶正，着实鲍公丧偶时，他在官场上也不算显眼，多少人都知道他起于寒微，家眷也并非出身世族，前头那位鲍夫人是殒于恶疾，治丧也没有大张旗鼓操办，虽说这位鲍夫人开始出席应酬时，多少官眷都惊异于她的姿容，但貌美却从来不由出身限定，都道这位鲍夫人过去消沉，是在苦习应酬之道呢，就没几个知道根底的。”

    但易夫人又道：“我也不知何故，横竖对这位鲍夫人就是无法亲近，所以那天才想着提醒你一声儿，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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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探密鲍家

    春归是在回到太师府的第五日，收到子鲍夫人的邀帖，又是约在三日之后，请她去鲍府一聚。

    鲍府园子里，石榴盛放似火，徐缓风至，就如霞光弥艳。

    今日宾客不多，也就是丈夫在都察院任职的另些官眷，均比春归年长，可个个都甚和气谦虚，鲍夫人也不耍口蜜腹剑那套把戏，把春归确实当作贵客对待。

    妇人间的谈笑晏晏，恍惚间便过去了两个时辰，到告辞作别，春归也没从鲍夫人的言谈举止察觉出半分蹊跷来。

    很圆滑，太世故，也着实不能算作蹊跷。

    再是寒微出身，毕竟数十载过去，历事在这儿摆着，聪明人学会长袖善舞是合情合理之事。

    只得出一个结论，鲍夫人，是个聪明人。

    但有的事情，坏就坏在过于聪明了。

    鲍夫人的热情，迷惑不了春归，迷惑住了其余官眷。

    其中就有那么一位，丈夫职任都察院经历，她本家姓左，这位左氏眼瞅着鲍夫人对待春归极其友善，巴结之心更加高涨，暗下里悄悄的说了她想去太师府串门的意愿。左氏为此还声明了她与太师府的“亲好”关联。

    左氏有个姨妈，夫族有个侄女，嫁的是赵氏宗族一个子弟岳家的舅表亲。

    关系绕得让人犯晕，不过春归压根就没去梳理，答应了左氏登门拜访的意愿。

    左氏很快就送上门来了。

    带来的还有她家女儿，说是明春三月就当及笄之岁，春归一瞧，对这话很存几分怀疑，因为那姑娘看上去确然不像即将及笄的年龄，稚涩得很。

    但春归这时已经可以放心让兰心妹妹接待小客人了。

    兰心妹妹自从姻缘已定，就从来没有心生懊悔过，虽则说的确有些不舍赵都御这兄长，但正应了女生外向的俗话，这时一门心思的学习料理内务以及交际应酬之事，期望着能够成为未来夫婿的贤内助，所以把直脾气收敛了几分，至少能够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了。

    “顾夫人看小女如何？”

    左氏一张口，春归险些被她堵住，缓了几缓才笑道：“令嫒一看就是被尊长奉为掌上明珠，珍爱怜惜着，看得出半点苦头都没吃过。”

    娇怯得很，不过左氏应该听不明白这言下之意。

    “不瞒夫人，妾身就这么一个独女，自然是爱惜的，为了她的婚事可操碎了心……”

    春归有点郁闷了。

    她可不是看不上那姑娘的出身，着实是，无论兰楼还是兰阁，性情和这姑娘恐怕都不合适，春归可不想乱点鸳鸯谱坏了两位小叔子的终生大事，但虚以委蛇那套，眼看就抵挡不住左氏的步步紧逼了。

    好在是，左氏快言快语把下半段立时说出：“鲍公府上四郎，并不是鲍公嫡孙，因为先天不足生

    来便患弱症，故而鲍公也不愿督促四郎仕进，只而今身体却是将养好了，外子可见过四郎，虽不曾试举，但也是知书识礼的世家子弟，所以外子便有意结亲，这话外子却又不好张口，交给了妾身，妾身呢……毕竟只有小女这么个孩儿，寻思着先开了口未免有些巴结，妾身倒不怕被议论，可身为人母，总归要为孩子着想的。”

    左氏长长叹了声气。

    春归倒也了解过左氏的一些情况，她也是子嗣艰难，成婚多年都没有身孕，好容易有了身孕，生的是个儿子，养到一岁多点偏又夭折了，又隔了些年才生了个女孩儿，珍惜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嘛，也有限就是了。

    鲍家四郎，的确先天不足，调养了这些年身体才有起色，谁也拿不准是否当真就无早夭之忧，不过鲍府而今可与左氏的夫家地位悬殊，鲍四郎是庶子嫡儿，鲍四之父鲍迁官任刑科给事中，左氏的女儿嫁去鲍家必定算作高嫁，可为父亲的仕途铺垫。

    左氏大约觉得毕竟女儿有守寡的风险，若连婚事都由女主先提，传扬开去也太丢脸了。

    “说起来这件事，妾身原本拜托的是袁恭人，她可倒好，明明应承了妾身且还收了媒礼，拖延至今都不肯替妾身操办，妾身也不求着她了，见夫人是个爽利的性情，干脆另托媒信。”

    左氏说完就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春归：……

    你怕是我看比袁恭人傻吧？

    左氏口中的袁恭人，其实姓龚，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袁逢的妻子，但左氏显然是对龚氏有意见，才克意称她夫姓，用以贬低龚氏的出身。

    春归也了解到，龚氏出身确然不高，她本是个屠夫之女，但年轻时姿容出众，这倒不是她能嫁入官家的理由，龚氏有个哥哥，据说貌比潘安，乃彭妃兄长的男宠，彭妃当年可以先帝的宠妃之一，本家比宁国公府这国戚还要威风，袁逢倒不是为图富贵才娶龚氏，他是被龚氏给看中了，有袁妃进谗言，先帝竟然强令袁逢娶了龚氏为妻。

    不过，这是一桩强迫的姻缘，却并没造成袁逢的悲剧。

    谁能想到他被迫娶了龚氏为妻，两人竟然还真能够情投意合。

    可彭家已败，连先帝都成了皇陵深处的一具枯骨，龚氏的出身也自然会被左氏之流诟病，不过在春归看来，龚氏着实要比左氏智慧多了。

    “一事不烦二主，左娘子请托的事，确然让我有些为难了，不如这样，我先问一声袁恭人当中的情由。”春归虽说准备插手这事，但她却不肯轻易答应左氏。

    “这……顾夫人何等的矝贵，就怕受不了袁恭人的粗俗。”左氏不由显露出几分心虚来。

    “无妨的，左娘子就安心吧，我也就是个粗人，说不定反而投了袁恭人的脾气呢。”

    左氏的出身，着

    实也没什么了不得，马马虎虎算个乡绅门第，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会看不起别个，要不是春归嫁入太师府，而今又有诰命夫人的品阶，且又有几大靠山，没了这些光鲜亮丽的“表皮”，单讲出身，必定会挨左氏的白眼鼻孔。

    所以春归自认“粗人”，左氏就想“可不是嘛”，心虚什么的便抛去九宵云外了。

    不管春归对左氏有无好感，但她不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品德，果然很快联络了龚氏。

    却改了称谓，称“龚恭人”了。

    “我每当听人家这样叫我都觉绕口，但父母生我养我一场，自家姓氏不能弃。”龚氏真是一副直来直去的脾气：“横竖顾夫人品阶比我高，干脆就称我一声龚娘吧。”

    说起左氏相求的事，龚氏也是一派坦荡：“我从起初就拒绝了她，鲍四郎弱症并未得到根治，所以鲍夫人挑选的孙媳妇，是考虑真正的贫寒人家，关键一点就是年岁大些的，好为鲍四郎留下一脉骨血，又就算……总之鲍家能保那女子衣食无忧，可左氏的女儿，那是她的独女，这件事莫说鲍夫人不赞同，我都觉得心寒，不管左氏忍不忍心，总之我是不忍心的，但我要把她的媒礼退回，左氏死活不肯收。”

    龚氏干脆嘱咐婢女把那些媒礼原封不动搬来：“顾夫人，你既为这事儿来，正好做个见证，我可交割干净了，我虽有负左娘子所托，可没有贪她钱财的想法。”

    春归对龚氏至此之后，感观良好。

    不过，她还是要忠左氏之事。

    但春归当然不想真将左氏的怯弱无辜的女儿推入火坑，听鲍夫人再次重申忧虑之后，很干脆的提起另一个人选，那人选其实是她虚构捏造的。

    但鲍夫人毫不犹豫拒绝了。

    春归笃断，鲍夫人对她有防备。

    所以，鲍文翰和鲍夫人，不似窦章夫妇的关系，他们是齐心合力。

    春归决定和鲍夫人的周边，加深来往，关键之人就是龚氏。

    龚氏直率，心性良正，她不大可能和鲍文翰夫妇同流合污，但袁逢和鲍文翰相交匪浅，春归未与袁逢接触，拿不准袁逢的善恶，但她始终还是相信近朱者赤的定律，再者讲袁逢若为鲍文翰同党，况怕也不会放心龚氏与她交近。

    总之需要进一步接触，才有望证实种种猜测。

    龚氏这性情，其实只要不是愚狂之辈，最易相交，也最不易提防，鲍文翰不能未卜先知，鲍夫人更加不能，但鲍、袁两家却有多年交谊，也就是说鲍夫人不可能预先对龚氏生防，那么龚氏极有可能知道鲍夫人几件，于别人而言虽然无关紧要，但却为春归重视的事情。

    鲍夫人机警，春归只能通过此等迂回的方式。

    所以春归很快就和龚氏建交，但为防鲍夫人生疑，这其中当然需要略耗一些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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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择清龚氏

    兰庭针对袁逢的情况细细一察，竟发觉他有一个姨母乃为丁北斗的堂弟媳，这位姨母也是个性情中人，并不嫌弃龚氏的出身，又还对坚持与李济和离的丁氏一番遭遇心怀同情，因她已经守寡，所以干脆邀了丁氏与她同住在丁家所置的一处别苑，而春归与丁氏交好也是明面的事，故而请了龚氏一同偶尔与丁氏聚会便不存奇异了。

    &emsp;&emsp;一来二去，春归就与龚氏更加交熟了。

    &emsp;&emsp;妇人之间，寻常话题无非就是家长里短之类，春归与龚氏共识的也没几个人，问起鲍夫人的喜好品性来也不存奇异。

    &emsp;&emsp;“小顾也觉鲍夫人姿色迷人吧，说起来我和鲍夫人的性情相去甚远，我遇见那些当面诋毁我的人，二话不说就会还以厉害，才不会隐忍吞声，我从前以为那些隐忍吞声的人都是懦弱脾性，也活该让人瞧为起，不过啊，也不知是不是鲍夫人的姿色先合了我的眼缘，初识时我就愿与鲍夫人亲近。

    &emsp;&emsp;鲍夫人从来不会以己度人，她自己从来不和那些自恃高贵的人争辩，却也从来不曾劝阻我收敛性情，还说她可不觉还以厉害有何不对，只是她生性懒惰，才不爱和那些人做无谓争执罢了。”

    &emsp;&emsp;说起鲍夫人来，龚氏连神色都柔和几分，看来是确然对鲍夫人心怀敬仰。

    &emsp;&emsp;“也难怪鲍夫人肯将家中子孙的婚事都拜托给世母呢，世母与鲍夫人可真算得上忘年之交了。”春归提了一句。

    &emsp;&emsp;龚氏却叹了一声：“鲍家大爷不学鲍公一般上进，早早荒废了学业，鲍家二爷又是庶出，虽说生母过世了，可仗着已经入仕娶岳家又是乡绅门第，夫妻两个自来就不敬嫡母，鲍四郎是二房的嫡长子，所以二房的主母一门心思想给鲍四郎娶个世族千金，原本是隐瞒着四郎先天不足患有弱症的事儿，鲍公知道后大发雷霆，说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结仇，万一四郎有个好歹，岂不是害了人家的女孩儿？所以这事才让鲍夫人作主。

    &emsp;&emsp;鲍夫人是怕未来孙媳妇性子太软，会受婆母责难，万一四郎……守寡已经可怜了，受了气辱岂不更加煎熬，心境郁怀，为此患了疾症损了寿数那就是造孽了

    &emsp;&emsp;，所以不仅要女方家里心甘情愿，姑娘性子还要刚强豁达些，这才是造成不易的根由。”

    &emsp;&emsp;“鲍夫人也是思虑周全了。”春归颔首。

    &emsp;&emsp;心中却不以为然。

    &emsp;&emsp;据易夫人说，鲍文翰的长子应当是原配所生，次子是庶出却为另一妾室所生，鲍夫人有一子一女，原本也是庶出，可鲍夫人既然被扶正，而今自然都算作嫡出了，鲍迁的年纪，那时鲍文翰过世时他怕还不知事，他的生母没多久也过世了，所以鲍迁应当不知鲍夫人是被扶正的事，但鲍家老大鲍述应当知道事实，不过听说鲍述对鲍夫人十分孝顺，又有鲍文翰叮嘱在前，这么多年来也从没对人透露过，把鲍夫人当成生母一般敬重。

    &emsp;&emsp;春归不想轻率评定鲍夫人有没有故意将鲍述教养得不学无术，但她能够断定的是鲍夫人与二房之间必存龉龃，鲍夫人执意要为鲍四郎娶个刚强的媳妇，图谋也无非是利用孙媳掣肘儿媳，怯弱者并不一定不具豁达的心胸，也有可能外柔内刚，鲍夫人那套忧愁未来孙媳因为婆母刁难郁郁而终的说法根本说不过去，她可才是鲍府的主母呢，难道还护不住亲自择聘的孙媳？她需要的，无非就是一个脾气急躁头脑简单的工具，二房婆媳不和，她假模假样一番安抚，被二儿媳顶撞，鲍文翰得知这事后，岂不更加厌恶二房？

    &emsp;&emsp;鲍迁是庶出，但他却是前途似锦，官职虽小职权却重，可比鲍夫人亲生的鲍远更有可能跻身高位，鲍文翰虽宠爱鲍夫人，但他身处庙堂，必定是把家门兴衰看得更重，大有可能将人脉资源用于鲍迁身上，除非父子之间反目成仇。

    &emsp;&emsp;这就是鲍夫人的目的。

    &emsp;&emsp;但春归此时无法说服龚氏相信鲍夫人有这样的意图，却又担心龚氏太过热心，无意又间接的害了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的终生，想想还是道：“我年纪小，怕自己突生的这念头有些不妥当，可又着实担心世母本是热心到头来却落下埋怨，所以我就说说见解，世母若觉荒谬，便当我没说吧。”

    &emsp;&emsp;“小顾你说。”龚氏忙道。

    &emsp;&emsp;“我在想认真疼爱女儿的父母，都不乐意明知鲍四郎体弱多病大有可能夭亡

    &emsp;&emsp;，忍心让女儿冒着青春守寡的风险，所以答应的父母，要么是贪图荣华富贵，要么就是渡日着实艰难，可高堂父母答应了，姑娘却未必心甘情愿，不敢违抗父母之命，心里恐怕就会落下埋怨，也许便无法与夫婿同心。

    &emsp;&emsp;且鲍家是官宦门第，虽然曾经衰微，鲍公也是世家子弟出身，而今又是位高权重，治家当然遵循着礼法规教，可平民人家的姑娘，自小就没受过这许多约束，突地嫁进了官宦门第，一时之间是难以适应的，况且听世母讲，鲍家二太太可不好相与，有的是借口责难儿媳，再是性情刚强，也不敢冲撞亲长，就怕那姑娘，日后举步维艰。”

    &emsp;&emsp;“小顾你说得极有道理。”龚氏蹙眉，显然觉得这个媒人越发难当了。

    &emsp;&emsp;“所以我的看法是，与其在外头替鲍四郎择婚，不如在鲍府里头择个知根知底，又确然对鲍四郎有情有义的女子，这样才能保证人家是真正的心甘情愿。”

    &emsp;&emsp;“可鲍府里头，哪来这样的女子？”龚氏困惑了。

    &emsp;&emsp;“鲍四郎身边总有贴身服侍的婢女吧。”春归道：“鲍四郎身患弱症，日后必定不会入仕的，既为白身，娶婢女为妻便不怕人家诟病，鲍夫人完全可以先将婢女放良，再行婚礼，如此将来鲍四郎的孩子便不为庶出了。婢女是服侍惯了鲍四郎的，成了明媒正娶的正妻，更加会竭尽心力照顾夫婿，岂不更加有益于鲍四郎的康复？

    &emsp;&emsp;更有一点好处，婢女自来熟知主家的规矩，总比外头的人易得适应，懂得如何明哲保身不受无端责罚，这也利于鲍家二房的安定，岂不减轻了鲍夫人日后的烦难？”

    &emsp;&emsp;一番话把龚氏的眼睛都给说亮了，抓着春归的手重重两拍：“小顾这法子好，改日我便向鲍夫人建议。”

    &emsp;&emsp;春归微微一笑。

    &emsp;&emsp;她当然不认为婢女的终生就比其余人次要，但鲍夫人是万万不会同意替孙儿择个婢女为正妻的，倒不是觉得这样是委屈了鲍四郎，而是二房的婢女，她哪里轻易笼络得过来？

    &emsp;&emsp;鲍夫人虽然不认同这主意，但也不好再强龚氏所难了，春归的目的，也只是让龚氏脱身事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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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正面交锋

    对于欣赏的人，春归从来不会懒于施助，她担心龚氏日后会因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终生幸福而自责，但俨然龚氏不应为鲍夫人承担罪愧。

    “我能为世母分忧可真侥幸，那么接下来再提请求，就越发好张口了。”春归笑道。

    “你这丫头，跟我面前还用得着拐弯抹脚的，要求我什么？”

    “鲍夫人上回不是盛情相邀了我去聚谈吗？论来我也早该还个东道了，不过最近确然有些忙碌，竟拖延至今都没顾上。我就是想问问世母，鲍夫人除了美食以外，还有什么喜好，知道这些我也才好安排，否则让鲍夫人觉得聚谈枯躁无趣，我这东道主可就不称职了。”

    “这事你可真问对了人。”龚氏用手里的团扇，冲春归虚虚一指：“鲍夫人自来都是客随主便，从不拿乔挑剔，所以竟不少人都摸不准鲍夫人有何好恶，不过鲍夫人待我自来比普通人亲近，我是常去鲍府拜望的，来往得多了，才知道这些事儿。

    鲍府有个琴阁，里头收藏的都是各种乐器，最多的便是瑶琴和琵琶，都是出自名家制作，而鲍夫人最擅长的乐器，也正是瑶琴和琵琶；还有鲍夫人寻常也喜欢诗词，且还能自作，我是不懂得这些文雅的，看不出好还是不好，就不敢胡乱恭维了；鲍夫人又会自己制香，我身上佩带的香包，就是鲍夫人配制相赠，香味并不扑鼻，清淡得很但我就喜欢清淡些；还有一点，鲍夫人也不像我这粗人，我爱的是听书，尤其是讲魏、吴、蜀三国争霸，既热闹又生动，但鲍夫人却喜欢听昆曲，兴致来了还能哼唱两句，我倒是觉得鲍夫人的唱腔比多少伶人还要强些。”

    鲍夫人的喜好还真是广泛啊。

    春归并未察清鲍夫人的出身来历，但俨然她和鲍文翰元配及龚氏不同，瑶琴琵琶，这可并非贫苦出身的普通女子天生的爱好，多少大家闺秀自幼涉猎，天赋不够都难有所成。

    一个年华已老但仍然姿色未衰的美人，一把好唱腔又擅长琴乐，又乃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心思细密能诗善赋，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身份来历成谜，且一度屈为侧室。

    良妾？

    春归觉得她更像是高门权勋蓄养的歌姬伎子，靠的就是以色侍人为生。

    那么问题就来了，鲍文翰曾经也接受过官场之上，上司同僚用以笼络的姬妾，何独偏偏人有鲍夫人需要良籍的身份遮掩呢？

    是鲍文翰为了将她扶正才煞费苦心？春归并不这样认为。

    因为这件事情，鲍文翰着实太过小心了。

    在先帝一朝，朝野内外是何等乌烟瘴气群魔乱舞？以妾为妻哪怕是以妓为妻都不足以造成一个官员的前程被铁定葬送，无非就是，受到部份克守礼法的人士鄙夷而已，鲍文翰若是顾

    忌受到讥鄙，请易夫人的祖母作为见证已经足够了，哪里至于，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殚精竭虑把事实掩盖深藏？

    当年那些知道内情的姬妾，可是无一存活！

    春归这日和兰庭说了自己的猜测：“我认为这位鲍夫人，正是废燕王当年用来笼络鲍文翰的棋子，鲍文翰也的确对鲍夫人动了真情，更兼当年废燕王大有胜算，所以鲍文翰死心踏地效忠于他，不过鲍文翰心机甚深城府极重，他的支持都是隐密进行，也许废燕王曾经供出他来，但先帝并不愿意把废燕王所有党徒一网打尽连根拔除。”

    “所以？”兰庭问。

    “郑秀曾受先帝信重，魏国公府一直支持今上，但他们同样是先帝时期的权臣，郑秀应当握有鲍文翰的罪证，但他应当不是威逼，而是说服了鲍文翰另投明主，但如果让皇上知道鲍文翰乃废燕王余孽，且与郑秀是同党，郑秀便会一败涂地，所以他必保鲍文翰，于是……外祖父和舅舅才会被郑秀谋害！”

    兰庭认同：“鲍夫人的身份也许是至关重要的突破口，鲍文翰可不像窦章，他趋从于权欲，如果暴露他乃废燕王余孽，不会为郑秀守口如瓶，甘愿满门获诛。只要咱们找到鲍文翰为余孽的罪凿，就能将郑秀绳之以法。”

    “可是事隔如今，毕竟时过境迁……”

    “有了方向，就是一大进展。”兰庭胸有成竹。

    春归颌首：“需要我调娇杏先往鲍府盯看么？”

    “而今还是盯着秦王府比较重要，相较，娇杏确比活人大有便利。”兰庭道：“通过鲍夫人来历追察鲍文翰乃废燕王余孽一事由我来想办法，虽事隔已久，但连辉辉也称赞鲍夫人姿容不俗，我认为当年她应当不至于毫无名气。”

    意思就是有迹可察。

    春归接下来也没有更多的举措，她仍与龚氏维持忘年之交的友谊，但并没再拐弯抹脚从龚氏口中，打听鲍夫人的秘辛。

    但耿直的龚氏，将春归的建议告诉了鲍夫人，轻易便被鲍夫人套问得，春归仍未放弃关注她家孙儿婚事。

    当春归作东道主的这一日……

    鲍夫人私下里，几乎挑破了窗户纸。

    “顾夫人当真是古道热肠。”

    一语双关的意外。

    春归也没装糊涂：“龚世母才是真正古道热肠，我呢，就看不得别人的古道热肠被利用。”

    “老身当真有与顾夫人，相逢恨晚的遗憾了。”

    “鲍夫人若真觉遗憾，而今也并非不能弥补。”

    “可是逝去的时光，和发生的人事，都不能够挽回了不是么？顾夫人，老身到底虚长一截岁数，自问才华虽然不能与顾夫人相比，到底胜在，多吃这数十载咸盐，有句肺腑之言，全当老身托大了。”

    “我若说我不想听，鲍夫人也是会说的。”

    鲍夫人：……

    看来多少传言中，关于太师府这位长孙媳狂妄自大倒不是虚的。

    “已经过世的人，是再也不能回阳了，但活着的人，不该自寻死路。”

    “是，自寻死路是愚蠢之行，不过送该死之人前往应去之处，是我一大喜好，乐此不疲。”

    “这不是喜好，这是恶癖，于人于己无利。”

    “鲍夫人看来也只是表面聪明啊，这是多吃数十载盐因而奠定的自信么？”春归笑道。

    结果当然只能闹得不欢而散，亏春归还专程请了个昆曲名伶，但相信鲍夫人并不觉得宾主尽欢就是了。

    鲍夫人回府后，当晚便将和春归的一番唇枪舌箭告知了鲍文翰：“依妾身看来，传言恐怕不实，顾氏如此的牙尖嘴利，却足以证实她愚狂无知，何为长袖善舞？何为八面玲珑？多少内宅妇人都谙熟的技能，她竟然一无所知。”

    “顾氏不值一提，但我们必须提防赵兰庭，他年纪轻轻就能官至二品，本事绝对不容不觑！你啊，当时还是太大意，怎么就能把那些喜好告诉龚氏呢？明知她就是个绣花枕头。”鲍文翰不减郁烦。

    “是，都怪妾身太轻狂，想着这么多年过去，老爷又一贯与人为善，谁还会盯着咱们家的内闱之事？那龚氏的确笨得慌，且又多被排挤，就没几个交熟的，她也不是多舌的人，谁料到，顾氏会从她口中套话？”

    话虽如此，鲍夫人着实不以为然：“老爷就不能向魏国公提议，干脆先下手为强？”

    “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魏国公怎么也不肯对赵兰庭下手，我也不知道魏国公为何如此看重赵兰庭！”

    “那魏国公总不能看着赵兰庭继续追察下去吧？”鲍夫人说到这里只觉悚然惊心：“总不会是，魏国公想的过河拆桥？”

    “河都没过呢，他敢拆桥？”鲍文翰冷笑一声：“再者讲我比他到底多吃这么多年的盐，早就有了准备，他要敢过河拆桥，我就能让他跟满门陪葬！”

    “老爷到底为何让妾身故意激怒顾氏？”

    “还不是为了宫里那桩事故，贵妃娘娘这回可被皇上给盯着了，不转移皇上的注意力贵妃娘娘就先会遭殃，魏国公也真够妇人之仁，要我说，贵妃早就成为了一步废棋。”鲍文翰到底没有继续抱怨下去：“总之，咱们就听从魏国公安排吧，激怒了顾氏，让她先有鲁莽的行为，影响赵兰庭的判断，进一步影响太子，只要他们冒进，皇上心里就会狐疑是太子有意陷害娘娘，先解这一燃眉之急也不无好处。”

    “老爷放心，妾身这点把握还有，顾氏她可不是妾身的对手。”

    多吃了几十年咸盐的鲍夫人胸有成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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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逼上擂台

    春归这日心情原本极好，因为她终于成功把兰珎小妹妹“匡来”斥鷃园，而且一住至少两日——是因四夫人的本家有个侄女就要出嫁，四夫人奉令归宁帮忙去了，原本兰珎小妹是有乳母婢女服侍的，四夫人也不至于不放心，可她知道春归喜爱孩子，很体贴的把兰珎小妹送来让春归照顾两日。

    这下子大奶奶可算宿愿得偿了，花草也不修整了，香药也不配制了，大着胆子自作主张单方面停止了二老太太布置的琴课，闲书也不看了，连给赵都御做的衣裳都停工“歇业”，就顾着抱着兰珎小妹逗趣，诱导人家喊她嫂嫂，把吚吚呀呀硬说成是兰珎小妹对她的真情“表白”。

    连菊羞都遭到了嫌弃。

    “快去把你身上的香包换了，味儿也大，没见熏得三妹妹直皱鼻子么？你要靠我们两个这么近，得先沐浴更衣，别再用桂香豆了，去我屋子里找薄荷皂，味道才不至于扑鼻。阿菊你就没觉得大热天的汗味本来就重再用这么重味的香包掩饰，有如火上浇油吗？你是行走的熏炉么？”

    菊羞：……

    青萍把菊羞拉了出去：“我已经可以预见大爷今晚又会被赶去厢房了，要不咱们先把厢房给收拾出来？”

    “我这行走的熏炉不配干这高雅活计！”菊羞悲愤。

    刚吃完午饭，眼看着兰珎小妹呵欠连连，春归才终于舍得让她睡一小会儿了，但仍然寸步不离，把乳母丫鬟们都支开了，自己拿着团扇小心翼翼守在炕床边替兰珎小妹赶蚊子。

    但龚氏突然来拜访了。

    春归只能待客，把团扇交给了乳母。

    “我怎么听鲍夫人说，小顾你仗着赵都御正得圣宠，对鲍夫人出言不逊啊？这话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出自鲍夫人亲口，而今可都为鲍夫人打抱不平呢，说你盛气凌人。”龚氏是真着急，赶着这么热的天儿正午时候来，一满门都是亮晶晶的汗水。

    “世母可向鲍夫人求证过？”春归却一点也不着急。

    “我上昼时便想去鲍府拜访的，但鲍夫人的长媳说夫人中了些暑气，体有不适。”

    “那又是我的过错了，指不定明日就有传言说我出言不逊，连把一直与世无争的鲍夫人都气得卧床不起了呢。”

    龚氏：……

    “小顾可是和鲍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我听你这口吻可不怎么对头，难不成你是说……鲍夫人是在诋毁你？”

    “那我与鲍夫人的说辞，世母信哪一方？”

    “我知道你不张狂人，可鲍夫人，也确然不是那样的性情。”龚氏十分的犹豫迟疑。

    “世母拿不准谁对谁错，这段儿就莫管这件是非也罢，横竖啊，假的真不了，邪不能胜正。”

    “小顾，这可不比得有的人专挑我是屠夫家的女儿这等出身低微必定下贱的理儿，真正知书达礼的人可都明白这话本身就站不住脚，但这回都察院官员的官眷，挑的可是你盛气凌人傲慢不逊的过错，你要没做为过这些事，可得澄清，否则越传越广，官眷这个圈子都会疏远排挤你了，也大有可能影响赵都御的声誉，你可不要吊以轻心。”龚氏是当真一心为了春归考虑。

    “世母的劝言我都听进去了，世母放心，我不会任人恶意中伤的，她们不都说这是鲍夫人的亲口讲的话么？我一个人澄清，别人也听不进我的一面之辞，这事况怕只能和鲍夫人当面理论了。”

    龚氏：……

    我走一趟挑生了什么战斗？

    龚氏刚走，易夫人又遣人来请春归去一趟晋国公府，春归只能遗憾的将刚刚睡醒的兰珎小妹再次交给乳母，赶往晋国公府去了，易夫人说的，也还是这一件事儿。

    “都传到母亲耳里来了？”春归“啧啧”两声。

    “怕是故意传到我耳朵里来的吧？这是想让我替你出头和鲍夫人打擂台呢，我虽不晓得你为啥要挑鲍夫人招惹，不过这个擂台我是愿意替你上场的，就看你怎么打算，接还是不接战书了。”易夫人笑道。

    “怕也由不得我不接了。”春归也笑。

    果然，第二日连小沈氏都听见了风声，慌里慌张就叫春归去问话：“上回你说还鲍夫人东道，我也过来看了一眼，席间不是和鲍夫人谈笑风声么？怎么先有了你盛气凌人的说法，今日竟还……说你一早对鲍夫人心存不满，向易夫人打听过她的为人，易夫人告诉你鲍夫人竟然不是鲍都御的元配，是妾室扶正，易夫人的祖母当年就是见证人，你便用这点，说鲍夫人出身卑贱，还指责鲍都御以妾为妻不配为朝廷命官？”

    春归：……

    鲍文翰这是眼看事情瞒不过去了，干脆自己声张出来？这可真是好手段啊，连带着也抹黑了易夫人不守信用，利用陈年秘辛助纣为虐抨击政敌！这下子晋国公府还能独善其身么？

    “夫人还听说什么？”

    “真是说什么的都有！那些人，可都替鲍夫人打抱不平呢，他们讲鲍都御的元配夫人是因患了肺疾不治，病重时多得而今这位鲍夫人衣不解带的侍疾，易夫人的祖母愿意作见证人，也是因为赞赏鲍夫人有情有义，怎想到事情隔了这么久，竟被你利用来中伤诲辱。还讲你没来京都前，庭哥儿的品行那是有目共睹的，谁也不敢诟病，易夫人更加是名门贤妇的典范，声誉不存半点瑕滓，可一但和你牵扯关系，这下好了！”小沈氏气得都不想再复述那些话。

    “说我就是这个祸水，但凡受我这祸水迷惑，都会做一些不为礼法世俗所容的荒唐事？”春归笑道。

    小沈氏瞪了她一眼：“亏你还笑得出来，人言可畏的道理你这么个聪明人难得还不懂？三人成虎以讹传讹，闹得满京官眷人人知闻，届时便是想要澄清都怕不能了。鲍夫人的声望，虽说不敌易夫人和舒娘子，但我可说句实话啊，寒微出身的官眷能到她这一步，在京城官眷圈子里也是首屈一指了。”

    这就是说春归这回遭遇的对手相当强悍，不愧是多吃了几十年咸盐的老前辈。

    “关于舆论这件事，人们往往相信谣言不会相信澄清，说起来我也的确是有口难辩，不过夫人放心，我是不会放纵着旁人往晋国公府及太师府门前泼脏水的，鲍夫人不就硬要逼我上擂台么？我应战就是。”

    春归也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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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当众理论

    鲍夫人这日是人在家中坐，病从“天上”落。

    某太医突然来访，陪着这位太医来的还有晋国公府的一个女管事，对出面接见她的鲍大太太说：“我家夫人是今日才听闻，仿佛外间谣言纷扰，都说鲍夫人是为我家夫人及大姑奶奶气得卧疾，我家夫人又惊又疑，心说不管这谣言因何而起，到底鲍夫人的康泰更加要紧，是而赶忙请了太医来替鲍夫人问诊。”

    鲍大太太是个老实人，明知自家婆母是在装病，哪敢真让这太医问诊？赶忙道：“这谣言是真不知从何而生了，婆母大人只是中了暑气，调养了两日已经大安，不敢再劳烦太医。”

    “这么说鲍夫人康泰无碍了？”

    “无碍了无碍了。”

    “如此，还望大太太将我家夫人的邀帖转交给贵府主母，我家夫人说了，这回是和太师府的沈夫人一同作的东道，赁下了清平坊的芙蓉园设宴，不仅都察院的诸位官眷都在邀请之列，还有不少亲朋故旧家中的女宾，鲍夫人既然康泰无碍，还请贵驾赏光，这回我家夫人及沈夫人，正是为了解开与贵府的误会。”

    这么一说，鲍夫人若是拒绝便显得心虚了。

    但鲍夫人也没想过拒绝。

    可芙蓉园的宴会还没开设呢，市坊间又有谣言四起，说什么因着都察院的官眷都为鲍夫人打抱不平，极不认同春归的嚣张气焰，却激怒了春归，游说得易夫人和沈夫人出面替她撑腰，暗下里还放了狂言，说鲍夫人就是个小妾扶正，出身低贱，被晋国公府和太师府联手施压，今后可别还想着在官眷圈子里立足。

    需知官眷这个圈儿，过去也不是没发生盛气凌人的事儿，甚至还有那么一部份人认同出身低贱者，本就应当低声下气，可这念头和说法却不能摆上交际应酬的台面，毕竟谁都知道“盛气凌人”“狂傲跋扈”不具褒奖的意思。

    小沈氏被这些闲言碎语气得跳脚，但易夫人及春归却心平气和。

    而到设宴之日，连小沈氏都强行忍住了怒火。

    宴厅设在芙蓉园里的阿娜榭，这里可置近二十张大圆桌，不过今日却未设大桌围椅，仿的是古时宴会，两人一张长案桌，只不过不用跽坐在榻席上。

    易夫人和鲍夫人共坐一张席面上。

    酒菜未上，先辩是非。

    “近日我听见些闲言碎语，说我家春儿似乎在还请鲍夫人东道时，对鲍夫人出言不逊，还将鲍夫人气得卧疾不起，而今我虽是知道鲍夫人因气辱才生疾症的事与传言不符，倒也拿不准春儿是否当真冒犯了夫人，今日与沈夫人一同，相请诸位，便是为了察实这事，若真是春儿的不是，夫人放心，我与沈夫人身为春儿的亲长，都有资格管教斥责她，让她当着大伙儿的面，给鲍夫人正式赔罪。”

    鲍夫人诚惶诚恐，连忙起身避席：“这话让我从何说起……顾夫人与我，原本品阶相同，就算意见不同争论两句，哪里谈得上出言不逊。”

    “鲍夫人，这里不是庙堂，可不敢论什么职衔品阶，连我和沈夫人都该称鲍夫人一声长者呢，春儿才多大点纪，和鲍夫人争论就是她出言不逊，是她无礼，就该向鲍夫人赔罪。”易夫人道。

    众人都看清了鲍夫人似有几分犹豫，到底还是叹了一声儿：“是我刚才说错了话，顾夫人从来不曾和我争论，我才该向顾夫人陪声不是。”

    都察院的官眷们立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有那脾气急的，愤然之色都已经摆在了脸上。

    “鲍夫人先别急着陪礼，且这点小误会也无关要紧，我只是还听闻了一件稀罕事儿，鲍夫人乃是侧室扶正的陈年旧事，当年我确然听先祖母提起过，那日也的确对春儿讲起过，不过我和春儿可都没四处声张这件事，这件事却被传扬了开来，都道是春儿为了羞辱鲍夫人才故意声张，甚至还上升到了庙堂之争，那我今日可得问问鲍夫人了，春儿当真用这由头当面羞辱？”

    “顾夫人从未在我面前提过这事。”鲍夫人似乎更加狼狈了。

    “鲍夫人，这件事可没那么多人知情，可以说原本这世上，便只有我们母女和鲍府少数几个知情人儿，既然我与春儿不曾声张过，那又是谁声张出去的呢？又有一点，恕我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春儿是真有诋辱鲍夫人的想法，怎么到头来流言蜚语却全都在指责春归狂妄无礼？指责我不守信用？纵着春儿与鲍夫人过意不去呢？”

    鲍夫人难堪得似乎连头都不敢抬，好半天才道：“应当是鲍门自家人口无遮拦，才导致了这场是非，总归是我的错，还望易夫人、沈夫人、顾夫人三位原谅。”

    “鲍夫人这话晚辈可不认同了，晚辈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么些年来，贵府都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偏偏就在这时泄露声张开去？”春归问。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有人摁捺不住急脾气了。

    这人的丈夫不仅而今是鲍文翰的下属，过去也受过鲍文翰的提携，或许以鲍党而论有些偏激，不过确确然与鲍文翰为挚交友朋，妇人本家姓刘，勋贵门第，祖父曾任武将，但这会儿子家里的父辈只不过顶着个虚衔领俸禄了。

    刘氏皮笑肉不笑道：“顾夫人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不见鲍夫人已经让步了么？夫人还待如何？”

    “刘娘子，我正有话要请教你呢，听说不管是我诋辱鲍夫人，抑或声张羞辱鲍夫人那些话，大多半都是刘娘子说出去的，言之凿凿有如亲眼目睹我做此劣行一般，敢问刘娘子，我是在何时何处对鲍夫人出言不逊，以及刘娘子又究竟在何时何处听闻我把鲍府的秘辛张扬传播了？”春归笑问。

    “顾夫人出言不逊可是鲍夫人亲口告诉我的！”刘氏冷笑道：“顾夫人今日请了易夫人出面企图混淆是非，易夫人乃太子妃之母，鲍夫人难免心存顾忌，不敢与易夫人争辩，可我却不怕你们仗势欺人！鲍夫人是什么品性，我们都察院的官眷可都晓得，顾夫人想说鲍夫人诽谤中伤你，也得问问我们这些人相不相信！”

    春归一点也不恼怒：“刘娘子这话是说鲍夫人趋利避害，受了气辱却不敢实言，向权贵高门折腰？怎么在刘娘子看来，堂堂都察院的御史夫人，竟然如此没有刚骨？”

    “鲍夫人明明宽容待人！”

    “这可不是什么宽容，宽容是自己受了屈辱却一笑置之，不与肖小一般见识，当然也不会四处抱怨诉屈，而今被传言侵害的人是我，是晋国公府和太师府，鲍夫人却顾左右而他不肯说出实情，这怎算宽容待人呢？难道说鲍夫人轻飘飘委屈不已的一句陪礼，我就该息事宁人？我敢承认我没有这样宽容，今日必须讨鲍夫人一句实话，我究竟为何出言不逊，有没有四处张扬鲍夫人你的秘辛，羞辱夫人出身低贱。”

    这番反驳，连龚氏都觉得极其在理，形成已久的认知开始产生动摇，但只有刘氏认定了鲍夫人没有说谎：“顾夫人还敢说没有出言不逊，看看你现下这盛气凌人的模样，就证明了鲍夫人所言不虚！”

    春归着实不愿和愚蠢之徒理论争辩，只问鲍夫人：“望夫人赐教，究竟是夫人今日所言不虚呢，还是刘娘子在挑拨夫人与晚辈之间的关系？”

    鲍夫人这回是真感觉难堪了。

    她没想到春归会不依不饶，完全不按绵里藏针虚以委蛇的套路行事，更没想到刘氏看着机灵居然如此愚蠢，那番话一听就是假的啊，她只是暗示刘氏把谣言张扬开去，刘氏却信以为真了？

    这让她还怎么下台！！！

    要是把责任推给刘氏，按刘氏的愚狂，当众调转矛头冲自己刺来，那可越发收不了场，一众官眷也都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刘氏不是挑拨离间的人？如果丢车保帅，可就当真下成了死局。

    罢了，横竖鲍家与太子注定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也不怕把易夫人和顾氏一同得罪。

    鲍夫人突地挺起胸膛来：“我本想着息事宁人，怎知顾夫人却非要步步紧逼，你那日相请老身赴太师府宴谈，看似盛情款待，暗下里却对老身极尽羞辱，老身一时难忍心头怨气，便对刘娘子抱怨了几句，刘娘子心直口快，为老身打抱不平，而今连她也要被顾夫人诋毁……老身宁肯得罪东宫及晋国公府，也不能眼睁睁看挚交受谤。”

    刘氏顿时也觉意气风发了：“鲍夫人莫怕，今日孰是孰非，在场这么多官眷都有目共睹呢，太子虽是储君，可也不能挟私报复朝廷命官！”

    “孰是孰非，我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呢。”却有人开了口。

    这位妇人姓王，丈夫任职都察院，她原本也是替鲍夫人打抱不平的，但这会儿子却品出了蹊跷来。

    “我并非不信鲍夫人，只是，我一贯知道鲍夫人与刘娘子虽然交好，论起亲近来远远不及龚恭人，鲍夫人心里若有郁集，论来向龚恭人倾诉更加合情合理，未知龚恭人，可曾亲耳听闻鲍夫人说那番话？”

    龚氏正觉满头雾水，是非观摇摇欲坠，突然被王氏点了名，整个人显得极其懵怔。

    “我从未听过……鲍夫人倾诉顾夫人出言不逊的话。”

    刘氏暴怒：“王氏，你这个趋利避害的货色，为了贪图富贵就敢昧着良心血口喷人！我家夫婿多得鲍公提携，鲍夫人一直待我比龚氏亲近，你就凭如此可笑的理由，就想污谤鲍夫人！”

    “刘娘子与龚恭人不合，曾经嘲笑过龚恭人的出身，鲍夫人却铤身而出，虽不曾指责刘娘子，却俨然与龚恭人惺惺相惜，这也是多少官眷都心知肚明的事儿。”王氏也添了几分恼火，把脸拉了下来。

    她这话音刚落，就又有人出声附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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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曝尸农郊

    是啊，我还是因为龚恭人引荐，才能与鲍夫人结识，外子起步寒微，又是因为鲍都御赏识才调职都察院，鲍夫人确然待龚恭人要比刘娘子亲近多了，刘娘子甚至不知……鲍夫人擅长瑶琴琵琶吧？”

    “那你还敢忘恩负义帮着他人中伤鲍夫人！”刘氏狂怒。

    “我可没受过鲍夫人的恩情，那我也就说句公道话吧，鲍夫人与人为善，不卑不亢，故而过去我也甚是欣赏鲍夫人的风仪，这回事件刚一发生的时候我便觉得疑惑，是觉鲍夫人哪里至于暗下里指责他人，早前见鲍夫人竟然犹豫委屈，更让我觉得似乎矫揉造作。”

    “你这样的货色，贪图富贵的小人！”刘氏继续狂怒。

    “我从前未与鲍夫人打过交道，不过和易夫人却有深交，易夫人可来不会包庇德行败坏之辈，且易夫人说得又有道理，要真是小顾想要算计鲍夫人，怎会闹得自己个儿满身谤议，小顾受了多少回算计了，哪回吃过这么大亏？”

    “你和顾氏同流合污，当然会帮她诋毁鲍夫人！”刘氏持续狂怒。

    春归着实是听不下去了：“刘娘子，但凡别人和你意见相左，你就恶言相向，认定别人居心不良，你怎不看看现在除了你以为，还有哪位认定是我的过错？我知道舆论之事呢，其实也争辩不出个黑白分明，今日我烦请两位亲长出面设宴，请诸位到场，也并不是打算兴师问罪，只是望诸位做个见证而已。

    我，承认曾经与鲍夫人发生过争论，在我看来，鲍夫人根本不值得我敬重，至于原因，我不愿说，鲍夫人是不敢说。”

    众人：……

    鲍夫人的脊梁开始冒汗了。

    “但我却从来不曾张扬过鲍夫人乃是侧室扶正的秘辛，更加不曾用这事嘲笑诋毁鲍夫人，刘娘子刚才不也承认了，这话是你传扬开去，因你四处为鲍夫人打抱不平，所以才闹得人尽皆知，而我与鲍夫人是各执一词，诸位信谁的话由诸位自己判断，我只是说明我没做过这等事体而已。”

    春归说完便还席归座，仍然气定神闲。

    “鲍夫人也请坐吧。”易夫人也是气定神闲：“是非黑白不是今日就能论断的，但今日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那我也对诸位解释解释那桩陈年旧事吧，免得诸位不明当中内情，又认定鲍都御以妾为妻有违礼法。鲍都御元配夫人过世前，得鲍夫人衣不解带侍疾这事为真，元配夫人本家父母高堂，的确认可将鲍夫人扶为正室，这件事虽特例，但并无违悖礼法之处，先祖母是见证人，曾经也赞诩过鲍夫人不惧身染肺疾尽心服侍主母，是有情有义。”

    鲍夫人觉得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她知道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易夫人根本没有深究是非，硬要当场争辩个孰是孰非，却反过来为她证实，说她被扶正并未违背礼法……谁更坦荡，已见分晓。

    经此一战，小沈氏感觉自己完全没有上场，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与有荣焉，以及对易夫人有若黄河之水天上来般奔涌

    澎湃的崇拜之情，原来有一种杀着，是叫称赞对手，有一种强辩，是为对方澄清。

    难怪那些人总是嘲笑她短见无知了，这也许还真是不是门第出身的问题，取决于智计。

    小沈氏连忙教育春归：“你可得好生学学易夫人，莫逞口舌之快，驳得人哑口无言可不能说明你就占住了上风，你本就年轻，太逞强了难免会遭人议论不够谦逊，就如同今日，要不是易夫人在擂场上坐镇，你怕也难得人心所向，明眼人虽然看得出鲍家的是在装模作样用委屈博同情，难保有那些糊涂人仍觉满头雾水呢，辨不清真假黑白来。”

    春归笑而不语。

    还是易夫人点破：“这丫头就是个鬼灵精，你当她真不懂得这些道理？她啊，看破了鲍夫人的诡计，不就是要让众人都知道春儿和她有怨么？春儿是佯作中计，不过虽让鲍夫人如了愿，到底把污水给洗清了，这一手将计就计，硬是没让鲍夫人讨得丝毫的好处，沈夫人你可别让她再跟我学了，我多吃了这些年的咸盐，只怕还没她这般智计呢。”

    小沈氏就越发怀疑自己的头脑了。

    春归当然不会认为鲍夫人目的就是为了和她掀起这场舆论之争如此单纯，但也着实拿不准敌人还有什么后手，于是暂时也只能静观其变。

    倒是龚氏在她家丈夫的点拨下有些幡然醒悟的感觉，这日又来太师府串门儿，跟春归旧事重提：“外子提醒我，今后还是与鲍夫人保持距离的好，我虽仍然想不明白，但也晓得那些天的谣言恐怕正是鲍夫人有意诋毁小顾你了，可这是为何呢？算了，外子说了不让我追着你问。我就是没想到，一个人怎么能伪装这么些年都不露真容，就不觉得累？”

    “鲍夫人与人为善也不尽是伪装，她许就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情，我也没世母认为的那般光明磊落，只能说利益纷争一生，就各有各的立场，不过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生而为人应当心存良知和底限，我只能说我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底限。”

    龚氏也没听得十分明白，只摇头叹气道：“我啊，就是个绣花枕头，脑子转得比多数人都要迟钝，也没什么好逞能的，横竖我家老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从此我都不再相信鲍夫人的话了，我今日来，也是依从外子的叮嘱，特意向小顾致谢，要不是你拦着，我怕真不遗余力替鲍四郎的婚事奔忙呢，外子说，指不定就坑了哪家姑娘的终生，鲍二太太就不好相与，连鲍夫人也是个阴险狡诈的，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嫁进鲍家，恐怕被吃得连根骨头都不剩，那岂不是我的罪孽？”

    龚氏着实是有些心有余悸。

    而就在龚氏来串门的这天，傍晚时兰庭下值回府，便告诉春归了一件突发的大事！

    “今日城郊，几个农人发现一具尸身，施推官接报后赶去勘验，尸身是男性，遍体粼伤惨不忍睹，双目皆盲舌断齿崩，十指无一健全，脚踝被铁钉刺穿。”

    春归极其震惊：“这是……”

    “应当就是辉辉所言，渠出曾在英国公府目睹被程玞折磨者。”

    这个人后来被英国公府送出，再后来连渠出都跟丢了，事隔两年，却忽然曝尸田郊。

    “还有一件让人万万想不到的事。”兰庭道：“昨晚有几个农人，本聚在一处赌钱，中有一个出外头如厕，发觉两个鬼鬼祟祟的面生人，农人疑为盗贼，高呼喊捉，惊动了另几位邻里，众人齐心协力还真捉住了一位，天亮时扭送到了保长那儿，保长因为知道发生了人命案，不敢大意，便将这面生人交给了施推官审讯，结果一审，这人还真招供了，承认他是抛尸人之一，辉辉且猜一猜死者是何身份？”

    春归原本想说这哪儿猜得到，但突然怔住了。

    “难道是樊二？”

    兰庭颔首：“施推官已经证实了，死者正是樊二。”

    春归猜死者是樊二那自然不是瞎猜。

    兰庭既问她，这事她必然知情，而经历过这多起案件，唯有樊二一个生死无踪，春归这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的醒悟，却有如正中矢的。

    “既然樊二的尸身已然出现，那抛尸人应当也招供是谁为主谋吧？”

    很顺利就招供了。

    兰庭往过走了两步，推开一侧偏窗，风就卷了进来，夜暮来前的余蒸，混杂着莺声远远模糊在唱，不成曲调却取悦耳朵，是屋子里瓶供的玉兰花，把沉浮香息，若隐若无。

    一具狰狞的尸体，出现了，春归知道这是另一局战端。

    兰庭往外，看了一阵如常的霞光，没有比往日艳丽抑或黯淡，似远在西天，更珍惜人间。

    “秦王。”兰庭道。

    春归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表示惊奇。

    “这件案子无疑是魏国公抛出的诱饵，可没想到执着鱼杆的人，是秦王？”

    “嫌犯是那样交待的。”兰庭从透亮的地方微一侧面，春归隔了数息才“窥穿”了兰庭的神色，她是坐在一把枚瑰椅上，团肩便在膝盖了放了个静止，她是侧坐着，耳鬓的碎发未免因为了一阵急似一阵的风，稍起顿沉，扫过那未涂胭脂却也不用胭脂般的脸颊，兰庭就举起茶杯，喝了个底朝天。

    “迳勿真相信是秦王？”春归问。

    “我本应信，但郑秀狡诈多端，谁知道他会不会另布迷瘅？说到底就是这回事件，若不是笃定了有魏国公的手笔，那我理应相信秦王无辜。”

    “迳勿有了怀疑之人？”

    “有乃有可惜并无一人，且更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凭据。”兰庭望了一眼窗边，几枝从墙面外探的金桂花，这时且还是一片浓荫盛密，当然他又很快收回了目光：“而今不与旧时同日而语，我恐怕，秦王并不十分清白。”

    “那迳勿怀疑的难道是……”

    “还有个临淄王呢。”兰庭抬手，本想揉自己的眉心，最终却又放了下去。

    “我们要看临淄王及十皇子，如何应对此一事端。”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仍然不愿和纪夫的前端和微博发文，麻烦你！@小公举，毕竟人命重于泰山，时时都能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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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死者生返

    樊二曾经改名郭得力，应是受魏国公郑秀的党徒之一钟姓商贾培教为死士，后来用作潜藏在高府的间细，而且曾经参与过刺杀冯莨琦和石德芳的行动，后因违犯死士纪律，私下联络家人，导致被另一间细告密，高琼下令将其铲除并杀害樊大一家灭口，但没想到樊大竟先一步杀妻灭子，最后自杀时犹豫了，另一间细吕鉴落网，樊家灭门惨案真相大白。

    而关于吕鉴的线索，兰庭追察这么久，竟然追到了靖海侯温骁的头上，临淄王与温骁暗中勾联已久，所以这件事才会关系到临淄王。

    樊二究竟是被吕鉴交给了临淄王抑或魏国公？

    永宁宫葵钏遇害一案，最终移交给了弘复帝裁夺，因为葵钏怀疑贵妃对秦王的厌恨只是表面，她想要窥察此事的真相，企图靠着这件真相攀求富贵，但最终却落得冤死井底，秦王有重大杀人嫌疑！

    又在之后，鲍夫人故意激怒春归，都察院官眷圈长久以来的“和谐”气氛终结，分裂成了鲍都御和赵都御两个阵营，紧跟着，秦王又成为将樊二虐杀，抛尸于田郊的元凶嫌犯。

    鉴于魏国公郑秀和鲍翰不可分割的联系，兰庭与春归当然会怀疑这回事件是郑秀的另一阴谋。

    目的，便是激发太师府借助这起命案对秦王发动攻击，如果单纯的看，秦王似乎又是被嫁祸，可如果按照反逻辑，樊二命案也有可能是为秦王洗清嫌疑。那么葵钏一案，也极大可能是魏国公嫁害秦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临淄王趁机，欲借轩翥堂之手，除秦王这个潜在的敌人。

    兰庭所说的十皇子，其实并不针对十皇子本人，意在十皇子身后的支持者，欲把十皇子当作傀儡操控的党徒，魏国公仍然大有嫌疑。

    真相如何，照旧扑朔迷离。

    但兰庭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如果魏国公真正辅佐的人是秦王，我怕他会立时采取终级计划。”

    春归凛然：“谋逆？”

    “败则择清秦王，那么还不算一败涂地，胜则……”

    “秦王有无做过逆行都不再重要了。”春归越发凛然，她立时又问：“我们当然不能针对秦王，无论樊二命案秦王是否真凶，但皇上俨然无意深究，且而今无人不知我们与鲍家形同死仇，针对秦王发动弹劾，无疑郑秀会立时倒打一耙，指控我们公报私仇，为一己利益挑唆太子与秦王手足反目，皇上便会……”

    “郑秀应当已经知道了万春园一事，也就是他知闻了太子的危险欲望，我怕的是他会借题发挥。”兰庭道。

    “那咱们仍然应当静观其变？”春归问。

    “不，我会主动请旨佐察樊二命案，佯作中计。”兰庭道。

    春归也一下子明白了兰庭的打算，她笑：“迳勿还真够自信的，就笃定了魏国公不会让你一脚踩入陷井永世不得翻身？”

    兰庭微笑，然后就拉着春归去了茶室。

    弘复帝毫不犹豫的批许了兰庭的请旨，这反而让高得宜惴惴不安，这日眼瞅着

    弘复帝心情还算愉快，试探着问道：“皇上将那樊二命案交给施推官和赵都御全权负责，难道就不担心赵都御……若真察出了罪凿，秦王岂不是百口莫辩？”

    “你也看得出吧，这事根本和老三没有丝毫干系，至于那宫人葵钏的死……虽然和贵妃必然相关，指不定也确是老三一时糊涂，但兰庭既为六郎近臣，就应该知道不能让六郎担上不顾手足的罪名。朕说到底还是不放心，从前也就罢了，偏偏前不久才闹出珍珑妙处的事件，朕就担心兰庭会因些与六郎离心，这件事，就算朕对他的考验吧，兰庭别的都好，朕就担心他对顾氏用情太深，为了私怀，不顾君臣大义。”

    高得宜也着实是无奈了。

    他当然相信兰庭不至于因私废公，且在他看来，春归也不是那么愚狂的人，否则当日面临九死一生的险境，也不会沉着冷静的应对最终化险为夷，但高得宜也理解皇帝的忧愁，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几个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也并没有因为东宫已定就彻底平歇，葵钏死得莫名其妙，更不要说樊二这桩命案还可能会牵扯皇长孙。

    皇室墙内，争斗不止，可皇上又日胜一日担心着生死大限逼近眼前，难免相比从前，理智不足。

    他只能寄望兰庭会经受住这回考验了。

    又说太子，这日也听说了一件让他惊异莫名的大事。

    “在临淄王府的暗人禀报，临淄王竟然听闻了殿下……暗慕顾夫人的谣言，且靖海侯温骁在福建，还发现了一个从倭国登陆福建口岸的细作，这细作悄悄来了京城，据温骁察证，这细作唯一的行动就是刺探太师府的内情，温骁疑惑，令人深究细察，才知这佃作打听的其实是顾夫人的处境。”

    “倭国细作，缘何如何如此关注顾夫人？”太子惊疑。

    “也是据临淄王府的暗人透露，温戏察证，这佃作竟然是顾夫人的生父！”

    “顾夫人的生父不是已经早就亡于倭乱？！”太子拍案而起。

    “殿下，那倭国细作……不，是从倭国返回的人，确然就是应当已经过世多年的顾济沧，他已经在想办法和顾夫人联络了，不料却被临淄王拘禁，至于扣留何处我们的人一时还不能察明，殿下，此事应当立即与赵都御商量对策。”

    但太子当然没有听进这位心腹的谏言。

    “察！务必察清顾举人究竟被拘禁在何处，这件事也万万不能声张，尤其不能让赵都御知情。”

    ——

    太子封锁此一件关系甚大的秘要，兰庭当然一无所知。

    不过其实他早已在着实摸察自家岳父不幸罹难的事了，春归的父亲顾济沧是因好友申翃相邀，当年才会前往福州，结果竟然遭遇倭乱，竟连尸身也毁于大火，兰庭虽然不会想到岳丈仍有生还的可能，但他怀疑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些年的察证，也让他掌握了福州申门和靖海侯温骁暗中勾联的实证，不过这无法证实岳丈是被温骁所害，所以兰庭对春归提都未曾提起。

    此时兰庭俨然将全副心力投

    入在樊二命案。

    今日他亲自审问了落网的帮凶，这人姓蒋，名黄华，身份是一个普通民户，并非秦王府的奴仆，但他一口咬定自己乃是秦王府的死士，这本来就是一件极其荒唐的事体。

    先且莫说死士会不会被一帮普通村民轻易逮获了，即便是阴沟里翻船，有的是机会寻死，怎么会留下活口，且在施推官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官员，一句“如实招供否则难逃刑问”的口头威胁下，就吓得慌了神立时便把秦王供出。

    “你的同伙，都是何人。”兰庭问。

    “这……小人不知，只知道他们都是秦王殿下的死士，可我们互不相识，无非是接到秦王殿下的指令才行动。”

    “是谁给你下的指令？”

    “当然是殿下心腹，但小人不知他真实姓名，回回都是他主动联络小人。”

    “回回？那么你还接到过秦王另外的指令？”

    “不，是小人失言了，这回行动是小人初次接到秦王殿下的指令。”

    这话连施推官都没有被呼悠过去：“也太荒唐了吧，你已经年过而立，这才初次接到指令？”

    “或许是小人太无能了吧，一直不得殿下看重，要不……这回也不会被逮获了。”

    施推官：……

    这话听起来也似乎没有毛病？

    “那你是否见过秦王？”兰庭又问。

    “小人并不曾有荣幸获殿下召见。”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秦王为你主公？”

    “这……小人当然知道是为谁卖命。”

    这个人，是佯作根本不知死士的规矩。

    兰庭情知盘问下去也是无用，只令严加看禁此名人犯，切莫让他有寻死的机会。

    “这是个什么死士啊？无能不说，连性情也软弱。”施推官连连摇头。

    兰庭是真觉无语了：“施世叔啊，这名死士非但不软弱，还刚强得很。”

    施推官愕然，想不通兰庭为何会做出和他截然不同的判断，不过施推官明白的道理是，他虽是主审，但这案件的审决完全需要靠兰庭拿主意，横竖兰庭的说法，他都是心说诚服的。

    兰庭紧跟着去了一趟秦王府，这回是携同春归，不是用审问的名义，只作寻常拜访，所以与女眷一同前往仿佛才是情理之中，当然春归不会与秦王碰面，她只由秦王妃招待，不出意外的是，协佐秦王妃待客者仍然是姜才人。

    这个人，必定关键，春归此时已经毫不怀疑。

    姜晚溪，据玉阳真君称，那一世她嫁的人确然是甄怀永，而暴君觑觎姜晚溪美色，然姜晚溪宁死不屈，所以造成暴君大开杀戒，这似乎是所有劫祸的开端，不过玉阳真君的话未必可信。

    但因为有陶芳林“佐证”，春归确信一点，姜晚溪也是主动改变命运的另一人，这一世她并没有嫁给甄怀永，她成为了秦王的妾室。

    那么姜晚溪是否与陶芳林一样，同样具备“梦卜”之能？

    春归无法肯定，她想要试探察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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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风雨欲来

    秦王妃原本对春归印象甚佳，觉得她模样妩丽性情也温和，话说得风趣，从来不用自己去楚心积虑找话题，顾夫人就能随口提起几件市井村俚的趣事，她能搭上话，不像有时应酬那些贵妇官眷，往往觉得竭尽心力了还似乎被别人小看疏远。

    可今天秦王妃却觉得自己又成了搭不上腔的那个，听着春归和姜才人一番关于瓶供、书画的谈论，越坐越是尴尬。

    “王妃今日气色看来似乎有些疲累啊。”春归忽然道。

    秦王妃能说什么呢？说她大觉无趣以至于都忍不住想打呵欠了么？只好说了几句天气太热不堪暑气的话，对自己怎么也不算热情待客的态度表示歉意。

    “我还道今日难得与才人越谈越投机，干脆动手切磋，各自摆布出一件瓶供来消闲呢，王妃既觉不适，倒是不好叨扰了。”春归“唉”了一声儿。

    姜才人便道：“确然不好劳动王妃，不过妾身相陪夫人走一趟花园里择枝却未尝不可，今日总归不能让贵客觉得未有尽兴不是。”

    “我看是姜才人也摁捺不住，要与我真正比上一比这门技巧吧。”春归打趣一句。

    秦王妃是不擅长瓶供一类雅艺的，跟着去花园里又的确不耐暑气蒸腾，也就顺水推舟全权交给了姜才人应酬，她只顾着往厨房去巡看今日的午膳，见各人都不敢偷懒取巧，仍不忘了叮嘱：“殿下将赵都御视为贵客，寻常请都怕难以请到赵都御来王府饮谈，今日赵都御携顾夫人主动拜访，殿下可交待了务必好生款待，我知道天气热，你们整治这多菜肴来未免会觉得辛劳，好歹别为了辛劳就马虎了事，不出纰漏，便有打赏，大家伙尽心吧。”

    而春归跟着姜才人往秦王府的后花园去，途中时仿佛无意间提起：“在金陵的时候，我与令妹有过一次面会，令妹说起姜才人来至今仍然心怀感激，我从前儿便听过一些传言，只不知真与不真，直到听姜娘子亲口证实了，才相信姜才人果真是成人之美，说起来要换作我，可不会毫不犹豫做出这样的抉择，毕竟关系终生大事，成全了他人，自己也许就会承受委屈。”

    当年姜家姐妹的事，因为姜晚溪的父亲怒极几乎欲将女儿除籍，所以倒也没有瞒得严丝合缝，姜家是书香门第，最重礼教，无法忍受家中女儿竟然屈为侧妾，可朝廷选秀却不以臣子意愿为转移，可以说姜晚溪若然不肯成全堂妹，那么她将成为甄家明媒正娶的子媳，姜家仍然逃不过会有一个女儿屈为亲王妾室的结果。

    所以姜晚溪的父亲虽然恼怒，她的叔父却又是另一种想法，最终还是劝得兄长息了怒火，姜家而今，仍然还是姜晚溪的后盾。

    “我可没有舍己为人的大义。”姜才人并不避讳提起此事：“姜家与甄家因是通家之好，打小我与堂妹便与甄家的子弟相识，我这性情又自来有些野，不像堂妹一般儿娴雅，所以我知道其实甄家世母并不如何乐意我为他家的子媳，怕我日后不好管教，我也的确不愿遵循那些礼教，这辈子连说上句话都必须谨小慎微。

    为人

    妾室，于我而言只是声名上的委屈，且亲王侧妾相比普通也的确不同，更不提那时姜家必有一个女儿会受这‘委屈’，真要听从父母之命，我与舍妹的终生大事可不是双双尽毁？且那时候，我也知道秦王妃不是个苛厉的主母，我又没有别的什么居心，只要安份，秦王府里上头没有婆母挑剔，倒能得个实凿的自在。”

    春归进一步试探道：“过去我在汾阳，倒是听过一件奇谈，说有人竟然具备‘梦卜’异能……”

    说到这里春归略微一顿。

    姜才人却也没有赶着问，只是等了十数息没见春归往下说，才打趣道：“说话说半截儿，夫人是有意要吊妾身胃口来着？”

    “我原本不信那件奇谈，只后来听闻姜才人姐妹二人之事，才突发异想，琢磨着难道姜才人才是真正身具‘梦卜’之能，知道日后若听父母之命会使命舛运蹇，才想法子规避。”

    姜才人笑了起来：“我若真有那异术，便明白今日赵都御及顾夫人伉俪的来意了，也需不着在心里暗暗揣摩，明面上数番试探，夫人今日兜这么大圈子，无非便是想试探当初我与殿下是否先有情投意合吧？毕竟若无魏国公府在中用力，姜家也不会被朝廷择定参与选秀，夫人是想知道魏国公是否真正效忠辅佐殿下？”

    春归笑而不语。

    “说实在，殿下心里也拿不准呢，妾身只知道，相比魏国公，殿下可更加希望争取赵都御的佐助，无奈比不过太子与赵都御，也算是打小的情谊。殿下而今，可更是半点想法都没了，不过倒也不曾忧虑难安，殿下明白太子可不比得皇长孙，太子对于手足兄弟不至于难容，而今魏国公究竟怎么想，殿下一点都不放心上了，妾身这样说，顾夫人未必会信，但妾身总得把心里话告知顾夫人。”

    她这是认定了春归编造一件“奇谈”来套话，后来提也不再提这话碴。

    春归事后对兰庭说起她的判断：“我故意提起‘梦卜’，姜氏要真有这异能，乍然听说神色不至于那样平静，且应当会疑心我与她一样也能未卜先知后事，不至于完全对这话题避而不谈，只作一笑置之。”

    兰庭颔首：“陶氏知后事发展，无大作为只把心计用于后宅争宠上是情理之中，可姜氏若也心知后事发展，总不会不行劝言，眼看着秦王于竞储一役败下阵来，所以我认同辉辉的判断，虽想不明白姜家姐妹二人之间为何会互易命事，但应当不是和陶氏同样的原因。”

    “那么迳勿今日的问话可有收获？”春归又问。

    “秦王当然会矢口否定蒋黄华的指控，说他虽对樊大命案也略知一二，可与此事完全无关，我看秦王的神色，颇有些惶惧不安，似乎惊觉有人意欲嫁害于他，这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能笃断他是做贼心虚。”

    “蒋黄华的指控无异于漏洞百出，秦王看上去的确像是被人嫁害，可秦王，也太过清白无辜了。”春归不认为魏国公抑或临淄王，若真心想要嫁害秦王会选择这么一个蠢笨的人证出头指控。

    而这回因为樊二的尸身突然抛曝农

    郊，也让春归想起了当年樊大命案的另一个疑点——在陶芳林的“梦卜”中，揭发樊大命案最终造成高家覆灭者是孙崇葆这么个小角色，后来英国公府程玞虐杀婢女一案闹生，亡魂顾纤云也着重提起个孙崇葆其人，暗中与英国公世子程敏有所勾联。

    程玞效力与魏国公已经毋庸置疑，这说明樊大命案程玞即便没有参与策划，但应当荐举了孙崇葆，可孙崇葆究竟何德何能足够担任这一人选呢？

    春归便问兰庭：“迳勿可察明孙崇葆的底细？”

    “一个屡试不中的儒生，据传会些占星测象之术，深谙易经八卦。”

    春归：……

    那就是和莫问差不多的神棍一枚？

    “此人现而今，为临淄王府的僚客，乃成国公所荐。”

    “怎么又和临淄王府扯上了关联？”春归大觉诧异。

    “我只能隐约猜测到，魏国公并不知道我们一早已经留意孙崇葆，而孙崇葆一旦犯事……”

    “便会认定孙崇葆乃临淄王指使。”春归道。

    “我隐隐感觉魏国公已经等不及了，他正在策划一场大变，打算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锁定胜局，如果樊二命案真是魏国公的诡计，那么他目的之一或许是想引开我的注意。”兰庭抬头，看着苍穹蔚净，但他知道是风雨欲来。

    “那樊二命案……”

    “当然不会因那蒋黄华的供诉便指控秦王，审是得继续审，可也得严密关注几方动静，兼且在我看来，我们不能被动等着破局，有一件事我追察得差不多了，只要再多一些时间，也许我们就能主动打开缺口。”兰庭道。

    他也想要借助樊二命案暂时误导魏国公的关注点。

    太子殿下而今却俨然将心思用在了别的事件上，最关注的仍然是确定春归之父是否生还的虚实，不过他埋伏在临淄王府的眼线还并不及提供更有用的线索，再有一件，那位早已被从牒谱上除名的乔氏，太子准备再利用一回。

    乔氏貌美，可惜成为了弃子，乔父觉得无比懊恼，尤其当东宫位定之后更觉追悔莫及，好在是他经过一番楚心积虑，到底与曹国公府修复了几分情谊，只因为作用有限，这样的情谊全靠向曹公府“上贡”财帛才能勉强维持，乔父正焦灼时，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主动向他伸来了橄榄枝。

    乔氏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东宫了，不过太子殿下许诺会再从乔家闺秀中择一侧妾。

    于是乎“沉寂”已久的乔氏，终于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她这回是死皮赖脸找到了已经出嫁的张七娘哭诉。

    张七娘从前儿倒也不那么厌烦乔氏，一来是因张、乔两家素来便有情谊，且陶芳林之前，张七娘身边就先有了乔氏赶着讨好奉承，所以她们两个也算是有旧交，只不过在乔氏利用圣慈太后对付春归，结果险些连累圣慈太后惹来祸端之后，张七娘才与乔氏断了交情。

    她本不耐烦与乔氏应酬，但乔氏却极其明白张七娘的心思，三两句话便挑拨起张七娘的怒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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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惨补身故

    你说陶氏虽表面巴结我，暗地里却笑话我厚颜无耻？”张氏一双眉头扬成了个大八字，爱搭不理的态度也终于有了变化。

    “那时候我在太子府，也得了一段儿的宠幸，虽然陶氏靠着讨好太子妃有协佐内务的权力，我还能收买几个耳目为我办事，这话是那耳目探得，陶氏有回是和她身边的心腹婢女淑绢嘀咕，说七娘你……”

    “支支吾吾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说清楚！”

    “说七娘你厚颜无耻，甄家根本看不上七娘，甄六郎更是对七娘深恶厌绝，七娘却纠缠着非要嫁给甄六郎，可笑的是还自以为与公主郡主一般尊贵，又愚蠢，两三句好话一听，得了件破嫁衣，就把陶氏她当作知交好友了，更可笑的是七娘还毫无自知之明，反对陶氏指指点点，让她不用搭理太子妃，横竖有圣慈太后撑腰呢。”张氏硬着头皮说完了这番话，果然便见张七娘操起茶盏就往地上摔，她浑身一个激零，闭眼侧身一躲。

    张氏还记得自己的确告诫过陶氏，让她切莫一山看着一山高，也说过沈皇后和六皇子谁也不是陶氏靠山的话，强调陶氏唯只有对圣慈太后言听计从一条路。

    “这话你从前怎么不跟我说？”张氏又问。

    “那时妾身可没有凭证，便是告诉了太后及七娘，只要淑绢不作证，妾身岂不反而会被陶氏反咬一口？可妾身一时糊涂差点连累了太后娘娘惹出祸事来，这些时日琢磨了又琢磨，就有些怀疑莫不是中了陶氏的圈套？为了证实这点，请家中长辈想了不少办法，才打听出淑绢竟然和陶氏已经反目，多得太子殿下庇护，没遭陶氏算计，而今已经改名换姓嫁了个普通人家，七娘若是不信，大可向淑绢求证。”

    张氏也自然是要求证的。

    而她也自然能够轻易找到淑绢。

    “设计乔氏的事确然是陶才人的主意，打算的是一石二鸟陶才人自己又能完全不担风险，与废妃江氏的同谋接头人正是妾身，这件事，妾身已经如实告诉太子殿下了，单凭这一件殿下都不会再容陶才人，就更别说……陶才人还打算利用圣慈太后替她争取母仪天下之位！”

    张氏目光闪烁。

    宫里圣德太后强压圣慈太后一头，宫外宁国公府也一直强压曹国公府一头，而东宫位定，在曹公府看来横竖是再无悬念了，他们着眼长远，的确不希望太子妃日后母仪天下，东宫嫡长子顺理成章再次被定为继位的皇储，所以圣慈太后才将陶氏接去寿康宫，如果陶氏生子，圣慈太后再提出将陶氏之子留在寿康宫教养，日后才有希望占得上风，曹国公府到那时，才能称为真正的尊荣无限。

    陶氏的计划，是获得张太后默许，而张氏可谓就是那个搭桥人。

    “但陶才人的想法，从来都是过河拆桥！她已经布局暗害太子妃母子性命，当得张娘娘支持母仪天下后，怎会让长子受教于寿康宫？才人说过国戚唯有陶姓一门理应再无外姓，秦、陶二姓之下，皆为臣子奴仆。”

    “好个贱人，竟敢口出狂言如此跋扈！！！”张氏终于忍无可忍了。

    立马就回了娘家商量诸位亲长，把陶

    氏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五马分尸才好，曹国公也是怒火焚胸：“我说这一段儿，怎么姓陶的上蹿下跳可劲的在笼络人心，手都伸到我曹国公府门中来了，哈，原来他家女儿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祖父当立即告之姑祖母，不能养虎为患！”张氏道。

    “这事虽让人气恼，不过陶氏毕竟将要临盆，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怕也不会让陶氏出现任何闪失，再者讲，陶氏若是在寿康宫出事……真难保圣德太后会否借题发挥啊。”张氏的亲爹张由鹄问过了幕僚的意见，按抚一家老老小小的怒火。

    “这事在你看来究竟应当如何？”曹国公还是听得进儿子们的劝言的。

    “殿下既已不容陶氏，咱们应当与殿下商量个对策，听凭殿下决断的话……总归娘娘和咱们都不至于受到牵连。”张由鹄完全是把僚客的主张一字不漏照搬。

    曹国公抬脚便走。

    太子现已正式迁居慈庆宫，故而倒也不用宫里宫外两头跑，而今弘复帝已经将多半的政务移交太子处断，慈庆宫不乏接踵而至的官员，曹国公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太子才抽出空闲见他。

    听曹国公赌咒发誓一番，太子才凉凉说到：“这么说来，阴谋诡计都是陶氏在那儿一厢情愿？张公是直到今日才明白再次被陶氏利用了？”

    “太后娘娘是担心与殿下从来不曾亲近过，祖孙之间因为小人居中离间越发疏远，本有想法接了皇孙殿下去寿康宫教养一段儿，可也想到殿下必定重视嫡长子，且太子妃的才德，也足够教养皇孙殿下成材。又兼……陶氏花言巧语，偏说在太子府存在被人暗算之忧，难以安心养胎，娘娘以保全皇嗣血脉为重，才决定让陶氏在寿康宫产子，当然……陶氏既说了愿意让她的子女承欢太后娘娘膝下的话，娘娘更感欣慰，可不曾有别的念头啊……说句大实话，陶氏生子生女尚且未知呢，娘娘哪能想到这么长远。”

    生子生女的确未知，但这和想没想如此长远可并不存在因果关联，太子当然不会相信曹国公的辩解，不过，他当然会“接受”辩解。

    于是曹国公夫人第二日就去了一趟寿康宫。

    陶芳林已经将近临产，这时候自然不会仍与圣慈太后寸步不离，且听说来者是曹国公夫人，就更不觉有去“监看”的必要了，此时，她正靠在炕床上，半闭着眼养神。

    苦心设置的珍珑杀局，竟然仍未将春归置之死地，不甘倒是其次，陶芳林更在意的是这局杀着究竟是怎么被化解于无形？

    心里存在无数狐疑，却又不能露出端倪，就更不说直接询问圣慈太后了。

    但陶芳林却并不心虚。

    顾氏纵便是侥幸破局，却没有任何凭据证实此局乃她所布，顾氏不是个蠢货，当然不至于“血口喷人”，唯一担心的事就是——圣慈太后把这事泄露出去，让太子知闻这起风波原来是她“间接”造成。

    陶芳林深深吸一口气。

    太子对顾氏，过于执迷，这样的认知好比一盘馊臭的烂肉，摆在她的眼前，让她恶心犯呕，让她恨不能将烂肉一般的顾氏丢去猪圈狗舍。

    还有更重要的是，顾济沧！

    那一世太子就是因为顾济沧才中圈套，明明眼看就将登极九五，最终却落得死于伏杀的下场！

    不过应当还赶得及，待她产子之后，回到慈庆宫还来得及阻止阴谋，并建议太子将计就计把所有隐患都斩草除根，如此就能立下大功，虽说有董妃在，晋国公府未曾势颓，一时间还无法母仪天下，不过这原本就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做不到速战速决。

    只要争得夫人的名号，有朝一日太子克承大统，她就必然会据贵妃甚至皇贵妃之位！

    若她这回一举得子，身后还有寿康宫支持，就能在三宫六院有和董明珠平分秋色的资本，而唯一糟心的就是，怎么才能把顾春归这个贱人杀之而后快。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陶芳林就已经临盆。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这是妇人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时刻，陶芳林具备生子的经验，但她仍然会心存忧惧，好在一切顺利，她仍和前世一样并没有经受太大的险难，成功的……当宫人道出“恭喜才人喜得千金”那一刻……

    “贱人休得胡言乱语！”

    陶氏竟然起身抢过刚刚被襁褓包好的孩子，亲自过目。

    怎么会是个女儿？怎么能是个女儿？上一世她明明生的是个男孩儿，这一世为何变成了一个陪钱货！！！

    还没有缓过神来。

    就听又有人睁着眼说瞎话：“不好了，陶才人血崩不止！”

    陶氏这时还站在地上，固然周身的狼狈，但莫说血崩不止，她现在甚至能立时不用掺扶的步出产房，早已择定的乳母，用力才能从她怀中夺走刚刚出生的婴儿。

    整片天地，摇摇欲坠。

    她就快要“被死亡”，没有日后没有将来，巨大的恐慌此时才突然的笼罩下来。

    但没有让她喊冤的机会了。

    捂嘴，缚手，绑足，塞上车與，陶氏就这样被送出了皇城，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生命最终结束的前夕。

    但她现在两眼不盲。

    她把向她走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玉冠黄带，气宇轩昂。

    “殿下……殿下终于来救妾身了……”

    一声悲哭才至一半，又看清了太子唇角的冷笑。

    “陶才人已经死了，死于产后血崩，不过你倒还不是完全没有生机，我要知道你的所谓‘梦卜’，陶氏，那么也许你还能和淑绢一样，改姓更名的苟活。”

    “殿下，你怎能……”

    “我怎么不能？”太子逆着这日的秋光，越是接近仿佛面貌越是黯沉，直到陶芳林跟前。

    “珍珑杀局，太妙了，你以为还能瞒住我？你早知皇上和圣慈太后会去珍珑妙处吧，因为你有梦卜之异，陶氏，你知道什么是我逆鳞，可是你却偏要触我逆鳞，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太子伸手，搭在陶氏的肩头：“是死是活，看你识不识趣，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但……”

    太子转身而去，入内的是两个臂圆腰粗的太监，他们面无表情，却目露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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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有熊出没

    当陶芳林从踌躇满志沦为身陷“囹圄”这段时间，皇城内外已相继发生了几件事故。

    先是关于樊二曝尸农郊一案，兰庭及顺天府仍然未曾审明，不曾断言幕后真凶即便秦王，自然也没有公开洗清秦王的嫌疑，弘复帝本身对此案件并不十分热忱——毕竟高琼满门已经获罪伏诛，皇长孙业已被夺储位幽禁南台，两件大案已然是盖棺定论，而今却忽然因为樊二之死，使得尘埃落定的案情又再生枝节，似乎还有漏网之鱼，一步步的将皇长孙及高玉引入陷井，弘复帝当然明白漏网之鱼就那么有限数条，他打心里并不愿意正视。

    之所以要察，是为防万一，为了巩固储君之位，但弘复帝并不愿意真相公布朝野。

    另外那位暗中和英国公世子程敏相交匪浅，此时却公然成为万忱山入幕之宾的孙崇葆，也终于有了动作。

    近一月以来，京城四郊突然发生了好几起命案。

    都是夜间发生，遇害的百姓无一不是壮年男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孤身夜行，结果却死于猛兽袭击，有一个目击证人，是一更夫，夜间巡更时亲眼目睹了有黑熊出没镇街，且遇害者陈尸之地也的确发现有黑熊遗留的毛发，故而京郊有黑熊出没且常常伤人的消息不迳而走，引得人心惶惶。

    兰庭趁着仍在察办樊二命案的便利，对黑熊伤人案也十分关注。

    据仵作勘验尸身，遇害者的确死于猛兽袭击，致命伤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不过兰庭也察觉了蹊跷之处，那就是遇害者伏尸之处并不见猛兽的爪印，连遇害者奔逃的脚印都没有遗留，且遇害者明明都是陈尸荒郊，何故那更夫却能在镇集上亲眼目睹黑熊出没？

    他不动声色，暗察更夫，果然发觉更夫近日有突发横财的迹象。

    紧跟着孙崇葆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他通过“占卜”，预言京郊即将发生大火，建议各处镇集小心防范火患，征调水车民夫，以备祸患抢救人命。

    据孙崇葆言，熊之下部灬，古义即为火，又说匕字古义为汤勺，月字位于中部，是以通过测字，断定月中某日，一场大火会从经营锅碗瓢盆等器用店铺烧起，若无防范必定造成邻里死伤，殃及众多。

    “疯了，真是疯了！”春归在得知此事后异常气愤：“孙崇葆为了引起朝堂君王重视，如愿涉足官场，成为天子近臣，竟然不惜用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做为他的垫脚石！”

    “但现在还没有证据将孙崇葆逮拿归案，只无论他会不会在意百姓性命，我以为的确应当让城郊各大镇集加强防范，天灾也好人祸也罢，不能让更多无辜百姓受殃于此场大火。”兰庭无疑笃定大火必定会发生，在他看来最重要的就是免于百姓为此场纵火殃及。

    他这些天，固然紧盯着临淄王及成国公府，无奈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应当此回黑熊伤人以及即将发生的火患殃民案，并不是临淄王府及成国公府亲手主导，想来也是，孙崇葆本是默默无闻的一

    介儒生，光凭献计可不能受到临淄王的看重，他绝无可能直言黑熊伤人需要人为，这事件，怕是连临淄王及成国公都瞒在了鼓里，当真以为孙崇葆能够未卜先知，他们行为的事，无非是用力鼓吹给孙崇葆造势，让孙崇葆凭借这回事件能够天下闻名，受到弘复帝的重用——与丹阳子形成抗衡。

    “好在是我期待的把柄终于已经收集齐全，而今，是时候与丹阳真人摊牌了。”兰庭道：“丹阳真人必定知悉发生火患的具体地点，如果我们能逼得他开口，不但能将殃难化为无形，而且还能将纵火者一网打尽，把孙崇葆逮拿归案，不怕问不出魏国公的全盘阴谋。”

    这是在皇城之外逐渐酝酿的一件事故，而皇城之内，同样发生了一件事故。

    永宁宫，郑贵妃。

    她仍在禁足，但她并不心甘情愿服从禁足。

    这日傍晚，夕霞灿艳，珍味佳肴已经送来永宁宫，四名宫人默立着等着服侍贵妃用膳，钱昭仪同样也踩着饭点过来，她倒不是为了蹭饭，这么些年来，贵妃的一日三餐多半都不会少了她也来服侍。

    可眼看着汤菜都已经半凉了，贵妃仍然不见人影，钱昭仪都有些坐不住了，打算去亲自去探问贵妃是否玉体不适，但她却被拦在了寝卧之外，一贯嚣张跋扈的钱昭仪却不敢擅闯贵妃的寝卧，她只能满腹疑惑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她曾经是贵妃的心腹，但又早已不是了，她知道贵妃必定瞒着她不少事，但她没有胆子探问，那葵钏是怎么死的？是因为太不识相，永宁宫里有毒沼，谁入谁死。

    真正的心腹之一吴宫令此时正焦头烂额。

    “娘娘，千万忍着些，这个时候，千万忍着些啊。”

    郑贵妃身着中单而已，且衣襟大敞，露出香肩及半边儿桃红色抹胸，双目迷乱，胸口起伏不停，她俨然是神智不清，只抓着吴宫令的手不放，往腰下……

    “为何我就要被关禁在深宫里，我恨死我那心狠的父亲，当年兄长和我怎么求他的，父亲偏偏仍要把我送入东宫，我和寡妇有什么区别，和寡妇有什么区别！我难受，阿吴，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如今我被关在这里，连那该死的杀千刀的……我也见不到，阿天，我不该这么命苦不该这么命苦。

    那顾氏生得貌美，我年轻时候比她哪里就差了姿色，我的出身还远非顾氏能比，为什么她就能嫁个良人，这世上多少人都能嫁个良人，唯有我该受这无穷无尽的痛苦。”

    “娘娘……”吴宫令脸涨得通红，却不知应当如何安抚自家主人。

    贵妃却忽而作呕，恶主感让她几欲昏厥。

    又渐渐的眼底终于清明了。

    吴宫令脸色惨白。

    “不行，我不能再被关禁在深宫，那神仙药就快没了……”郑贵妃一边喘息，疲累不已。

    “娘娘，而今最重要的还不是乌香……娘娘的月信可迟了有一段时日！”

    郑贵妃瞪大眼睛，用尽全力坐起，

    两手握紧了吴宫令的肩膀：“你说什么？我竟然还有幸得孕？哈哈，上天终于开了眼，许是我那孩儿终得轮回，我与他能够再续母子情份？！快，快传太医替我诊脉。”

    “娘娘！”吴宫令浑身颤抖，却不得不进忠言：“娘娘醒醒吧，皇上已经多久不曾召娘娘侍寝！若当真是，当真是……这可是大罪啊！娘娘不能请太医诊脉，只能……如今怕是不得不联络魏国公，求魏国公想法子了！”

    永宁宫里一片混乱，贵妃和一帮心腹提心吊胆，但皇城之外，魏国公尚且没有得知这件惊人的祸殃。

    魏国公府里，永嘉公主也正恶心犯呕。

    她不存在太多的顾忌，请了相熟的大夫诊脉，得到又有身孕的喜讯，满面愉悦之情。

    消息传到了世子郑衡耳里，郑衡勃然大怒。

    但他却只能耐着性子听那些恭喜道贺的话，不敢因为头顶笼罩的绿云大发雷霆。

    于是永嘉公主再去了一次秦王府，这回，没有逃过娇杏的盯踪。

    角门外，仍是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布小轿，娇杏往轿中一探，发觉正是永嘉公主。

    一直跟着公主殿下乘坐的小轿，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而后，娇杏就发现了谁等在那里。

    这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于是乎娇杏的盯踪重点，从新转回了魏国公府，没等多久，她便又知闻了一件大事。

    郑贵妃竟然有了身孕，郑贵妃一直在服食乌香。

    娇杏生前，可不知道乌香是为何物，但死后灵识复苏，她却知道了乌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有一世投生为宫人，服侍的是穆宗皇帝，穆宗皇帝便有及食乌香的癖好，乌香虽多为药用，不过直接吸食却能令人上瘾，欲罢不能，吸食后，人多产生幻觉，穆宗皇帝当年……吸食乌香后性欲便极其高涨兴奋，生生能将宫人折磨至死！”

    见多识广的春归，听过乌香的名称，不过当然不知这事物的效用。

    “唐朝时的阿芙蓉，可为镇痛之用。”这就是春归的理解。

    “但当朝进贡的乌香，比起阿芙蓉可大有不同，穆宗皇帝便是因为过度吸食造成暴亡，而后……”

    “而后皇室便明令禁止了吸食乌香。”——说这句话的是兰庭，此时他也加入了春归与娇杏的谈话，虽然他并看不见娇杏，也听不见娇杏的话，他是听见了春归紧跟着的复述，接上了话题。

    娇杏颔首：“却如大爷所知，穆宗皇帝后，宫廷便严令禁止吸食乌香，虽然仍有外邦进贡，不过仅限医用。”

    “乌香不在市面流通。”兰庭又道：“因为禁令严制，等闲人也不知乌香可以吸食，且对于走私乌香者处以恶极之罪，利益低于风险，也没人胆敢私下贩卖，贵妃所得的乌香出自哪里，摸清这条线索，一切便将终结。”

    这是一条新线索，兰庭与春归其实对这条线索已经心存笃断，不过……为防万一，他们仍需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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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迷瘅渐散

    魏国公请见弘复帝。

    这日私复帝精神着实不济，因他刚犯了心绞痛，多得服食丹阳子进献的丹药才得以缓解，不过也仅只是缓解了痛感，虽贵为一国之君，也逐渐感受到死神步步相逼的威胁，且又再听闻消息，皇后的病症也一日更重一日，所有医官都称药石无医，况怕至多一月，就要撒手人寰了。

    他们是夫妻，最终也要相继下赴黄泉，可人生残岁，到底怨恨难释，皇后只怕仍在恼怒所嫁非人，而他，也的确没有资格求得发妻的谅解。可讽刺的是，生为夫妇，死当同坟，当入幽冥，彼此的亡魂仍然无法陌路。

    劳燕纷飞或许不是最遗憾的事，最遗憾的是情义不复却生生死死都要捆绑。

    所以当听闻魏国公说到贵妃已经神智不清的时候，弘复帝难免更多愧憾：“是我耽搁了她们，妻妻妾妾跟我受了这多年的苦，好容易不再如履薄冰，结果到头来，任谁都落一身病症。”

    “秀只有贵妃这么一位胞妹，所以明知请求有违礼法，还是希望皇上能够法外施恩。贵妃患的是心疾，秀担心长期困禁于深宫，越发会让贵妃病情加重，所以还望皇上恩准贵妃能在郑门别苑安养，有内子及诸多家人时时宽慰，说不定还能逐渐康愈。”

    本朝的礼法，后宫妃嫔可没有大归荣养的先例，即便生有子嗣被封亲王，妃嫔仍然不许出宫得子孙赡养，至多无殉葬之忧，却只能老死禁廷。

    但这回弘复帝恩许了郑秀的请求。

    “我会告知太子，安排贵妃暗下往别苑，这件事到底不能声张，让太子睁眼闭眼罢休，毕竟当年，若无你郑氏一门鼎力相助，也没有我能克承大统的一日，国法为国法，人情归人情，贵妃的心疾，也的确有我的过错，这些年我忙于国政，太过冷落后宫了，贵妃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她而今膝下也没个一男半女……那时我自顾不睱，才导致我和她的孩儿因为小疾夭折，后来又因老三的事，斥罪于她，她之所如此偏激，确然是我不够体恤。”

    郑贵妃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安置在了魏国公府名下的一处别苑。

    经诊，她的确怀有身孕。

    于是这日，魏国公终于乔装出行，且楚心积虑摆脱了所有明里暗里的眼线，和一人私下碰头。

    但他当然没能摆脱娇杏。

    还是在此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娇杏并不陌生，所以她一度认为魏国公要见的人仍是当时那人，但魏国公这回显然是预先许久赶到，甚至在廊庑底闭目小憩了一阵。

    与此同时，兰庭和春归也正对丹阳老道发起总攻，也是再次利用了莫问把老道给引来了柴生的居宅，老道当见到兰庭和春归两张面孔时，就一脸的苦色：“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今日出门必无好事，但谁让我欠了逍遥兄的人情呢，他无儿无女的唯有莫问这么个不成器的徒弟，我要

    再不管，莫问小子还得被牵连，我是一时心软，这下好了，就被你们围追堵截，可我还是要警告赵都御，老道可不好惹，你们想撬开老道的嘴那是妄想！”

    “英宗朝时佛道大案，祸及无数信徒，最终连英宗也因被佛教邪徒报复亡于非命，据我了解，丹阳真人最先是佛门之徒，不过却私信道法，一度为朝廷佛门两相不容，应当多得逍遥道长私庇才能免于一死，我而今手上有实据，足够证实丹阳真人为英宗朝是通缉要犯，丹阳真人果然修行有道，阳寿已逾百五十岁仍然身康体健，只可惜当年佛邪余孽，亦有苟活于世者，比如丹阳真人曾经为何氏所救，便是因为佛邪余孽追杀而负重伤九死一生，匿居地又被何氏无意间发觉，这才有了丹阳道长对何氏感恩图报的因果。”兰庭直接甩出了杀手锏。

    丹阳老道：……

    赵都御果然是赵都御，过去了上百年的事儿，他居然还能察清线索并掌握实据？！

    “英宗朝时佛邪乱政，行大逆弑君的极恶之罪，一应人犯虽不曾尽数落网却仍然不得宽赦，如果在下将实据上交朝廷，纵便真人道术高超，想来也难以脱身，便是今日，真人若不为在下及内子释疑，便休想走出这处居宅。”兰庭又再威胁。

    “老道真是冤死了！”丹阳子一脸的悲痛：“我虽说误入邪教，可因与逍遥老友交好，早就识穿了邪教的真面目，他们谋逆时老道可早就先跟逍遥兄跑了，从此蓄发再也不是佛门信徒，英宗的死和我可没半点关联……”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春归冷冷道：“你对何氏知恩图报，资助她及家人并不为过，做何要教她那等夺人性命的针法，你可知道何氏害杀了多少无辜幼/童？何氏手染鲜血，你也是罪魁祸首！”

    “老道是方外之人，哪有那多闲睱盯着何氏一生平安？我看何氏面相，她该早折之命，再细细替她卜算了，唯有教给她那套针法才有望改变她的命数，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些孩童却不是，我哪里顾及得了这多人？说起来都怪你这丫头，要不是你……老道也着实不明你为何改了命数，竟然还影响到何氏的命数，好端端的又逼得老道出手，总算给何氏争取了一条生路，到底还是断送在你这丫头手里。”

    “方外之人？方外之人却入世兴风作浪为虎作倡，丹阳老道你竟还有脸说自己是方外之人？废话多说无益，我就问你，今日你到底说不说实话，若还嘴硬，我们便将你送朝廷法办，且看你能有多大本事逃脱律法制裁！”

    “当我怕你丫头啊？”丹阳子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要不是老道因为一时好奇，算测天运，结果遭受天道降谴，一身法术损伤大半，我还怕这朝廷官兵？就算要了弘复帝这九五至尊的性命，也易如反掌。”

    可到底不是损伤大半么？春归冷哼一声。

    “天道不可违，老道就是抱着一丝

    侥幸，想要让天道归正，所以才入世……不过，也活该老道倒霉，致命的把柄如今捏在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手里，罢了，你们要知道什么，老道告诉你们就是。”丹阳子也是无可奈何。

    “道长因何入世？”兰庭问。

    “我在深山洞府好端端在修行，本不欲再过问俗世凡尘之事，一回偶生了兴致去仿道友，途中却遇一位猎户，真是见了鬼了，这猎户明明就已经因为抗拒金国朝廷征调，一家都死绝了，结果全家人都再死后复生……老道一时好奇，往山下镇集一逛，竟发觉不知为何时光又回到了弘复年间。”

    丹阳子对这件奇事也憋得慌了，鼓着腮帮道：“老道越发惊奇，便试着卜算天命……真是追悔莫及，引来了天劫施谴，险些没被五雷轰顶直接丧命，侥幸保住了性命又发觉百来年的修为毁于一旦，老道怎能甘心？也不知能否挽回应当如何挽回，只能尝试将天道扳正呗，除了入世哪还有其余办法？”

    “老道你曾经经历过弘复帝治之后？”春归忙问。

    丹阳子再度甩了个白眼：“逍遥兄坐化升天，他虽没说什么，我却知道他有莫问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小徒弟，逍遥兄的恩情我不能报，也唯有照恤莫问几分，我当年找到莫问的时候，你还是顾才人，不用怀疑，你那时根本就没有嫁给赵都御，沈夫人认了你当干女儿，把你荐给沈皇后，六皇子秦询当年娶了董家女为王妃，沈皇后便向圣德太后谏言，让你成了周王府的才人，为的是离间秦询和董明珠的夫妻关系。

    不过你这丫头精乖，根本就没想过做沈皇后的棋子，倒是对圣德太后唯令是从，莫问那小子以为跟着你能享大富大贵，老道怎么劝他都不肯随老道去深山修行，老道也懒得管他了。

    过了些年，再入世时，莫问都已没了踪迹，老道掐指一算，才知道他已经丧命。那个时候，不是弘复帝治甚至连尊统帝都已经驾崩，秦姓社稷已然摇摇欲坠，对了赵都御……尊统帝就是你刺杀的，你那时也已经身首异处，不过轩翥堂倒还没有被尽数诛连，可那时，内忧外患不断，金兵甚至都已经占领了盛京，称帝称皇，秦姓社稷指日将亡，苟延残喘而已，天下不再有富贵者，臣民皆有亡国奴之患。”

    “尊统帝是谁？”兰庭不去设想那等哀鸿遍野的情境，很冷静的追问。

    “不愧是赵都御，果然言中了祸患的根本。”丹阳子道：“我又没见过尊统帝，哪知尊统帝是谁？不过事后眼见着天下一片混乱，莫问小道的尸骨埋在何处都无法察清，心里多少愧疚，便打听了一番，六皇子秦询立为太子后，却死于伏杀，对了，听说是因解救这丫头的生父……”

    “你说什么？”春归拍案而起，一时间心跳都似乎静止：“救我生父？先父不是已经，早已经……”

    “你爹应当还话着！不，准确说是那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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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追根溯源

    丹阳子细述他曾经打听的事实。

    “你爹根本没死，但那时我也打听不清楚为何他这多年来才毫无音讯，更不知你爹都经历遭遇了什么，又是因何突然出现，我更不知为何你爹会落入临淄王手中，市井传言是说你收到你爹的亲笔信，偷偷赴见，但却被太子得知，于是太子亲自尾随，应当是想护你周全，哪里知道中了埋伏，你和太子，还有你爹，无一生还。”

    说到这里丹阳子又瞄了兰庭一眼：“赵都御当时仍是任职都察院首，察明伏杀太子者是临淄王，故而临淄王获斩，且赵都御几经深究，又察觉临淄王身后有魏国公煽动，魏国公及十皇子等党徒亦被一网打尽，储位于是落在了……”

    丹阳子顿了一顿。

    与此同时，娇杏也终于看见了那个与魏国公碰头的人。

    她虽然不算没有准备，却仍被震惊得退后一步。

    “是秦王。”这头兰庭作出判断：“秦王最终获渔翁之利。”

    丹阳子颔首：“不久，弘复帝驾崩，秦王继位，改年号为尊统，尊统元年，秦王便大开杀戒，先是从皇族宗室下手，残杀手足，连两宫太后都相继病故，当然也只说是病故，谁知道是怎么死的，紧跟着宁国公府、曹国公府等等勋贵无一幸免，唯有你，当时已入内阁，被尊统帝视为近臣，所以轩翥堂有如权倾朝野。

    但尊统帝的恶行越更变本加厉，最终连赵都御你也忍无可忍，借近臣之便，刺杀尊统得手，其余朝臣奉一宗室子，也即现任宗正卿之长孙为新君，不过新君已经难以挽回乱局，最终，秦氏社稷亡于金兵铁蹄，蛮人当道，汉人惨遭屠戮。我不知道为何世事忽然回转，重返弘复帝治，我更不知道为何世事会发生更移，比如顾才人不再是顾才人，陶夫人也不再是陶夫人。”

    春归亲耳听闻这些事，只觉掌心一寸寸的冰凉，仿佛就快入侵四肢百骸。

    兰庭却仍然冷静：“孙崇葆是什么下场？”

    “具体之事老道也不知，不过打听得赵都御正是因为孙崇葆顺籐摸瓜，方才察实了临淄王的罪证，孙崇葆当时据闻已经职任钦天监监正，老道当年可不曾入世，所以孙崇葆一度为弘复帝信重之异士，太子不幸遇伏身亡，孙崇葆卜得社稷国祚存忧，谏言者是，临淄王才乃天授之命，不过当赵都御收集齐全临淄王罪证后，孙崇葆却被灭口。再后来，赵都御究竟是怎么察出魏国公及洛崆罪状，老道就无从打听了，市井有许多个版本，据老道看来，无非人云亦云而已，只依稀觉得，应当与温静有关。”

    “温静不是临淄王党么？”

    “不，据市井传言，温骁满门实则效忠的是魏国公。”

    果然。

    兰庭了然。

    “姜才人又是怎么回事？”春归回过神来，问。

    “丫头你怕是说的姜妃吧？”丹阳子摊开两手：“我可不知这究竟怎么回事，只晓得姜妃触怒了尊统帝，被尊统帝处死不说，还将姜

    妃改姓犬氏，后来甄姜氏为自家堂妹打抱不平，说了一句姜妃可怜而已，结果……真是造孽，据说是被尊统帝处以荡妇之刑，裸身骑木驴游街示众，后来甄怀永不忍妻室遭受这般侮辱，杀了甄姜氏后自己也当众殉情，以死为证妻室无辜，触怒尊统帝，处姜、甄二姓满门大不敬之恶罪，为此才……为姜、甄求情的臣公甚多，尊统帝大开杀戒，还牵连了不少无辜百姓，于是叛乱相继而生……赵都御当时恐怕正是因为这一缘故，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助纣为虐，所以才行非常之法，不惜弑君。”

    “道长可知这次为了应证黑熊伤人的预兆，发生火灾之处是在哪里？”兰庭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发生这事时我在深山老林里，后来也不曾打听这些细节，不过嘛，我倒是能替赵都御卜算出来。”丹阳子叹了一声长气。

    说实在他也拿不准让天道回归正轨自己的修行是否能够恢复，就像他其实弄不明白人间岁月为何会突然回流，有时他也在怀疑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再度逆天而行，所以行事难免有点犹豫和瞻前顾后，尽量不多参与干涉，上回阻止野狼岭的伏杀是因那也是件偏离正轨的事，六皇子秦询必须先为一国太子，可他却卜得秦询在江南时即遭死劫，而这一死劫，竟然与他密切相干。

    想来也是，上一世因为春归并未嫁入太师府，所以根本不曾干预何氏的命数，春归不曾与何氏结仇，在江南时就并未被劫，那么秦询就不会去野狼岭送死，这场殃难根本不曾发生。

    可丹阳子现在是不用再犹豫了。

    兰庭已经察明他的真实身份，且俨然还找到了可以指控他获罪的人证，英宗朝佛门邪教引发的大案的确让秦氏皇族胆颤心惊，至今皇族的想法都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凭丹阳子现今的能力，他不可能逃脱举国之力的追剿，先不用考虑修行是否恢复，总得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为重。

    总之丹阳子而今只有尽心尽力了。

    从柴婶家出来，兰庭自是忙着安排布局有针对性的防范即将在某日夜间烧起的一场大火，春归先回了太师府，她于是知闻了娇杏今日察获的另一惊人事实。

    “和魏国公密会的人是秦王？”

    “可不是秦王，我虽想到了这个结果，不过听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交谈着实是……葵钏无疑是被秦王杀害的了，且郑贵妃……应当早便和秦王……谁能想到郑贵妃表面上恨毒了秦王，暗中却与秦王行为苟且之事！魏国公这回不得不与秦王见面，便是商量怎么处理郑贵妃腹中胎儿，这个孩子无论男女，身世都绝对不能曝光，魏国公在这件事上根本不顾利害得失，他只想满足郑贵妃的宿愿，所以……希望姜才人能够‘有孕’，这个孩子日后虽是记于姜才人名下，但却能养育在郑贵妃这‘祖母’膝下。”

    春归冷笑一声：“郑贵妃与秦王通奸，郑秀与长媳永嘉公主通奸，这一伙人，当真是不顾人伦。”

    娇杏上回盯梢，同样在那处民宅，与永嘉公

    主私会的人正是郑秀。

    而这件事，秦王妃或许被瞒在鼓里，但秦王与姜晚溪却必定是知情人。

    可是在原本的天命事轨里，姜晚溪嫁的人是甄怀永，他们两个夫妻恩爱生死不弃彼此，毁了他们幸福美满的人正是秦王，那么姜晚溪的确不应像陶氏一样有“梦卜”之异，否则她怎会和秦王同流合污？

    但又该如何解释姜晚溪的行为，她为什么在时光回流之后做出与命定截然不同的选择？

    若然是为了报复摧毁秦王，怎至于这么长久以来毫无迹象，而且姜晚溪也从不奇异除她之外，还有另两个人命运相易。

    春归在脑子里默默呼吁：玉阳真君，咱们应当聊聊了，否则我可有的是办法先让姜才人死于非命，这应当不是真君乐见的吧？

    而后她推开房门，站在廊庑底，大约过了十余息，她便看见玉阳真君出现在了庭院，这一瞬时，大不同于以往，风静声消，连展翅的翠鸟都停滞在了半空，一切都已静止，至少是在斥鷃园里。

    春归抬了抬手，有点惊奇的晃了晃自己的手指。

    玉阳真君如此神通广大，足见上回被太子“窥见”他的身形，不是一件意外而是有心为之了，他当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早已觉察，所以这回，干脆连装模作样都一并省却。

    “你想聊什么？”神通广大的某位逼近，瞳仁赤金却连赤金都变得深晦冷沉。

    “暴君，是秦王。谜底已经解开，玉阳真君是无法再行误导了，但真君若然执迷不悟，动手干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不敌真君覆掌之力，所以虽然知道劝服玉阳真君极其艰难，我也唯有迎难而上。”

    “你想怎么说服我？”玉阳冷笑：“我倒是想听听凡夫俗子的巧舌如簧。”

    “我未知的真实还有不少，着实也不知如何说服，唯只有一点，玉阳真君之所以干预凡尘之事，应当是为了姜才人，准确而言是姜晚溪吧？”

    “你以为你能用我的软肋加以威胁？”

    “真君起初不是为了改变命定，才赋予我能与亡魂沟通的异能么？虽说真君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改变了主意，不过一直不曾收回赋予，所以真君必然也心存犹豫，真君虽然为天庭神灵，看来也有参不透心结的时候，倘若真君能够告之前因后果，或许我的见解能助真君笃定心意呢？横竖事到如今，真君除非甘冒天谴擅改命轨，应当无法阻止凡夫俗子挽救世间劫厄了，真君可甘心与我等凡夫俗子，同归于尽？”

    春归也往前一步，微仰着头直视玉阳真君眼底的冷沉：“年光回流，亡者重生，究竟是谁在逆改天道？当然不是凡夫俗人能够做到，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凡夫俗子的死死生生无法打动天地，玉阳真君既为天庭神灵，当然知道事出何因。这不是真君的作为，但真君却打算助力，是什么打动了真君，让真君起初动了这一念之仁？”

    “告诉你倒也无妨。”玉阳微微眯起眼角：“是我的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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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越显峥嵘

    春归洗耳恭听，不再打断玉阳真君的叙述。

    “她本是入世历情劫，成功则能位及上神，灵识入人胎而暂时丧知，为尊统帝残害与甄怀永同归幽冥本是命中注定，可当她灵识复苏归于天庭之后，目睹下世，历劫时所有亲朋均遭尊统帝毒手，更甚至无数性命因为秦姓社稷崩亡而惨遭杀戮，她无法释怀，是她施法扰乱红尘照，使人间岁月回流，而我们虽为天庭之神，实则也无力点醒关键之人，小师妹应是认为太子询是为你所连累，故而复苏了陶氏的记忆，以为你两命运相易，就能阻止人间厄劫。

    小师妹因此遭受天谴，被打入凡世永不得天赦，且罚其生生世世不能再与甄怀永结缘，如此严重之惩诫，可谓前所未有。我为小师妹不值，却不忍见她付出如此惨痛代价仍然不能挽回人世劫厄，据我观察，陶氏心胸狭隘且行事恶毒，狂愚无知根本难以承担挽回世间劫厄之重任，我曾经尝试过点醒更关键者即太子询，无奈，连我也没有这大能力。

    所以，我只能赋予你异术，引导你一步步察知暴君面目，将浩劫制止于萌芽。你可别冲我翻白眼，埋怨我有话不直讲，要不是为了小师妹一片苦心不至于白费，当我真要搭理你们这些横竖都要经历生老病死一群凡夫俗子的破事？怎么才能规避天谴我心里有数，我只能做于我毫无损害的事。”

    春归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打断了：“多谢真君不惜泄露天机，告之小民天庭之事。”

    “是，我是被你说服了。”玉阳真君难得有些无可奈何：“我原本以为而今的姜晚溪已经不再是小师妹，我也无法追察小师妹是否已入轮回，直到，我偶然间发觉姜晚溪有些小动作，与小师妹一模一样，我开始怀疑姜晚溪仍然为小师妹转世，她此生选择与甄怀永陌路，却助秦王成事，是因冥冥之中天降谴责，那一刻我心生犹豫，我不知姜晚溪如果能够扳正天道，使世事仍然不至更移，或许小师妹还有机会能得宽敕。”

    春归垂了眼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来神灵虽然高高在上，也难以断绝七情六欲，正如玉阳真君，对待令师妹，看来也远远超逾了同门兄妹之情。”

    “哼，别拿本神君与你等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但玉阳真君的眼睛里到底是闪烁了，从一开始自保之余有限度的干预，至如今他自己何尝不明白自己已经过度？泄露天庭之事于他而言虽然不至于遭受天道的严惩，可毕竟有损修为，他原本已经不需再历天劫，可经此一事后，恐怕会受追责入世历劫了，历劫可谁也不敢担保能得平安，即便他贵为太清境神君之子，亦存在难厄。

    这根本不是他应为之事。

    “真君之所以犹豫，应当也想到令师妹即便享获天赦，重归天庭仙位，也绝对不会乐见她不惜用神灵亡丧一博，结果仍然不能挽救她曾经友爱的亲朋惨遭迫害吧，那么遇赦可有任何意义？而今的姜晚溪，虽然可能为令师妹轮回入体，不过姜晚溪的意愿却与令师妹的意愿背道而驰，小民没有如簧巧舌，不敢自大是小民说服真君，真君应当已经开悟，所以今日才愿意泄露天机。”春归毫不犹豫拍了个

    神仙屁。

    “罢了，犯不着吹捧本神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再不干涉你们的行为，你们和秦王各凭手段吧，顾氏，倘若姜晚溪死后妄执不消……”

    “放心，就凭令师妹不惜舍己相救天下人于水火的恩义，我必会竭力相助姜才人往渡溟沧，不受魂魄飞散之劫。”这一件事春归答应得极其爽快。

    玉阳真君转身便走，斥鷃园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莺鸟扇动双翅，丫鬟忙忙碌碌，桂子仍旧飘香，阳光照常明媚。

    于春归而言，一切疑惑都已解开了。

    也不再担心对付秦王党之余，还存在玉阳真君这么一位难以战胜的强敌。

    这晚兰庭回来得有些晚，又是披着满身的星光月色，他看见春归仍等在游廊里，备下小菜清酒，安安静静的坐在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影下，不知把庭院里恬然盛开的芳朵赏了多久一阵儿，也极快发觉了他的归来，莞尔之时，眸光如水。

    他们酒饮得不急，话也说得不急。

    当听完玉阳真君泄露的天机，兰庭心情也并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

    对他而言无论当时光回流之前，遭遇过多少险难，这些无一在他的记忆，那些憾痛他此时感受不到，所以悲痛无从谈起，他只是侥幸，万分的侥幸一切都已经更易，阴差阳错之间让他成为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我应当感激玉阳真君那位小师妹。”

    兰庭觉得自己最大的悲剧，无疑便是当初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错娶了陶芳林，他当时所思所想都是与陶家联姻不至于干系到轩翥堂的立场，纵然两人间也许做不到同心协力，可只要彼此敬重，未必不能相敬如宾，怎料到原来根本并非同路人，或许是陶氏欲求的太多，而他又着实不能给予太多，最终是反目为仇，于是各自都觉抱憾终生。

    陶氏厌鄙他，兰庭深觉厌鄙有理，所以陶氏放过了他，于是他才有缘得遇春归。

    “阿爹如若当真还在世……”这是春归现在最关心的事。

    “岳丈应当仍然在世，不过估计受控于人手，而今辉辉与陶氏虽则姻缘互易，不过魏国公应当知闻了珍珑杀局的事故，所以，他仍然会利用岳丈。”兰庭展开分析：“如果岳丈在世，多年前遭遇倭乱不幸罹难一事必定存伪，这和申翃必定相关，而申、温二姓交好，靖海侯温骁表面上辅佐临淄王，暗下里温守初却与郑秀交结。

    丹阳道长说他事后打听的消息，是临淄王以岳丈为饵伏杀太子，后事露，临淄王及太子先且两败俱伤，连我，起初也受了误导，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岳丈应当的确受控于临淄王，临淄王这回仍然会被郑秀利用，郑秀的人应当已经泄露了珍珑杀局一事，临淄王情知太子心悦辉辉，所以他还会故意泄露岳丈的行踪，引诱太子入伏。”

    “陶氏现今如何？”春归当然知道陶氏并未如官方说法一般“血崩身亡”。

    “我怀疑殿下已经察知陶氏有‘梦卜’异能，所以不会急着将陶氏置之死地，应当是关禁在某处逼问陶氏某些隐情。”

    “陶氏应当也知道阿爹的行踪。”春归道。

    “不知她会

    否开口，不过这件事我们必须向太子坦言。”

    兰庭偏向于太子这时已经知闻了一些风声，可却瞒着他这件要事，无非还是因为心里的执念未消，打算先救人，好让春归对他心怀感激。

    “明日我便会与太子一谈，商量如何营救岳丈，辉辉放心，我们既然已经知悉了对方的种种阴谋，这回绝对不会再受对方诱骗，也一定能成功营救岳丈脱险。”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顾公为何会被申家造谣已经死于倭乱，这些年顾公身在何处，遭遇了什么，等等诸多谜题，只有当顾公得救，和春归父女团聚后才能大白于天下。

    “我曾经好些回，也有过一些断续的梦境。”说起那些不愉快的梦境，春归微微蹙着眉头：“梦境里我似乎着急去见于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应当是在城郊某处，我是孤身，先入了陷井，而后太子赶到……这时想这梦境，应当就是太子入伏遇害的情境，但我当时并未丧命，仿佛后来……落在了温守初手里。”

    风灯一晃，烛影落兰庭眼中攸忽有如杀气。

    他这时已经听春归提起过温守初对她的暗中觑觎，如果说申文秀的“旧情难忘”还不至于让兰庭心生戾气的话，温守初此时在兰庭心目中无异于缩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恶寒之余激生了除之后快的杀意。

    追溯到江南之时，元亥遇害案，袁箕、钱柏坡等等虽为罪魁之一，但真正的设计者确定乃郑秀，而温守初的出现，说明他是知情人，他与郑秀断非泛泛之交，也绝对不会是靖海侯府留下的一条“后路”。

    靖海侯真正的谋主，当为郑秀。

    “有一件事，辉辉为何孤身去见岳丈？辉辉那时应当无意让太子涉险，但为何不知会太子，倘若太子动用亲兵护侍，不至于轻易让临淄王得逞，临淄王于京城伏杀太子，不可能胆大妄为动用亲卫，只能是死士，又或者私兵，可临淄王哪里来的这些人手还能瞒得密不透风？”

    而这些疑点，次日当兰庭与太子摊牌时，终于有了解答。

    当然太子被迫承认自己早知顾父也许在世的消息后一直隐瞒，难免有几分尴尬，更多是不甘心的复杂情绪，不过这时连春归都已经知情了，他再坚持要靠一己之力解救顾父，恐怕非但不会让春归领情，反而会引起春归的反感，惊喜已经不能成为惊喜了，拒绝兰庭这名正言顺的女婿插手简直可谓荒唐可笑。

    也只能讪讪解释几句：“我虽听闻了风声，但还未得到证实，先知会迳勿及……春归，到头来却是假讯，尤其会让春归空欢喜一场岂不糟心？”

    兰庭没有计较太子这时直呼春归闺名的执拗行为，待听说太子察知的消息后，眉头才蹙：“倭国细作？”

    “是，温骁的确是放出了这样的风声，而今倭寇屡屡骚扰我国沿海州县，劫财害命，对于倭国细作朝廷一直严剿慎防……”

    “所以殿下就想着先不惊动朝廷官兵，只带少数心腹亲卫救人？”兰庭问。

    太子默认了。

    他也是想最大限度的保证顾父的安全，起码得等到先把顾父解救之后，再察明究竟替顾父洗清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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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上报天子

    不得不说太子也真够用心良苦，但却没想到这样以身涉险会踩中死亡陷井。

    “我猜当孙崇葆的‘卜言’得以实证后，临淄王才会透露准确的消息为殿下‘察实’。”兰庭道。

    “可那时咱们再想营救之策，会否太晚，而今最重要的是保证顾公的安全。”太子也蹙起了眉头：“我倒是可以再逼一逼陶氏。”

    “陶氏落得如今下场，恐怕不会再期望殿下能予她荣华富贵了，殿下用刑，或许能逼她开口，但万一陶氏随口胡诌，极有可以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岳丈陷于危险。且临淄王既然有意污篾岳丈为东瀛细作，恐怕不仅仅是打算诱害殿下入伏而已，甚至想将臣及轩翥堂也一网打尽，所以……岳丈暂时还无性命之忧。

    臣有一建议，而今皇上既然已将锦衣卫交给殿下节制，此事莫如动用锦衣卫暗察，臣与内子，均不相信岳丈真为东瀛细作，负叛国大罪，不惧锦衣卫察实。”

    也就是说这一件事兰庭的打算是公察而非暗究。

    “迳勿应当明白，父皇虽已将锦衣卫交我节制，可我若然真要动用锦衣卫，理当上禀父皇知悉。”太子缓缓的用手指轻叩几案：“我是亲眼目睹过玉阳真君的存在，所以不会怀疑春归的话，但时光回流这等悚人听闻的事体可无法说服父皇也信之不疑，便是有丹阳老道旁证，父皇相信的也仅限丹阳老道的医术，对测卜方术之说，一直是心怀警慎的。”

    兰庭明白太子的言下之意。

    “殿下是担心事涉临淄王，会触动皇上的疑忌，以为殿下急着将手足兄弟斩尽杀绝。”

    “若非父皇一直深忌祸起萧墙，多少事体我们也不会这般束手束脚。”太子点明了这个事实。

    “但而今是该让皇上明白，杜绝祸起萧墙并非殿下单方面宽容就能做到了，而且，此回事件关系到岳丈及内子，殿下倘若暗察，岂不让皇上怀疑包庇徇私，珍珑杀局尚且过去不久，殿下察知这一件事件后禀明皇上，方为合情合理之事。”

    太子飞快扫了一眼兰庭，手指停止叩击：“迳勿是想说我这回自作主张，险些又将春归置于险境？”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不过是提醒殿下规避风险。”

    “迳勿，而今你们都知道了……”话刚说半句，太子便就顿住，忽而摇头一笑：“罢了，现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

    说是慎重考虑，但太子其实也就只和如今俨然已经被他当作心腹客僚的龚望商量了商量，龚望一听这建议是兰庭亲口提出，便拒绝思考了：“赵都御的法子，那必然是最妥当的，且皇上而今连国政几乎都已经交给了殿下，足见殿下日后克承大统已经成为必然，不管是临淄王还是秦王，只要野心不死，理当会趁尘埃落定之前兴风作浪，皇上忌讳的是手足相残，殿下防范的同样是阖墙之争，可争乱眼看不能避免，不是闭起眼来就能平息了，殿下也确实应当提醒皇上警防不臣挑生逆乱，否则便不是皇家一

    姓之祸，而为天下朝野之劫。”

    太子抬起眼睑来：“小龚你可真是实打实的赵都御铁头拥趸。”

    “我对赵都御，那确实越是了解越是心折。”龚望嘻嘻一笑。

    “梁师砦不是要给你做媒么？这段儿怎么也没听你再说有无下文。”太子轻哼一声，摁下拈酸吃醋的心思，问起另一件事。

    原来弘复帝将锦衣卫交给太子节制后，指挥使梁师砦便开始频频向太子殿下秋波暗送，大约认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准则会给他的仕途带来可能的转机，让他摆脱被陶啸深架空的尴尬局面吧。不过太子殿下的高枝儿不那么易攀，并没有与梁师砦眉来眼去，于是乎梁师砦就盯上了东宫“近臣”龚望，他是再没有女儿适合用来联姻了，竟把主意打在了女婿的家族。

    申长英有个侄女正值适婚的年纪，在梁师砦看来申家虽然已经落魄，但烂船尚有三斤钉，一个勋贵门第的千金足够般配龚望这个乡绅之子了。

    太子之所以问起这事，是因春归曾经提起过这对翁婿，太师府的婢女英仙确定是魏国公安插，而英仙的真实身份却是锦衣卫的暗探，梁师砦与申长英无论是与魏国公还是英仙都有交集，但春归的见解，翁婿两个并不同心。

    也就是只有其中一人为魏国公的同谋。

    但这回，无疑是梁师砦率先行动了。

    “我托了太子妃替我相看，可听太子妃的说法……殿下放过我吧，我是真不想祸害人家循规蹈矩的好姑娘，可我又偏是个本性难移的人，无法满足贤妻良母们的期望，正正经经为人处世。”龚望连连摆手，连太子妃都直言那位申姑娘图的是日后夫婿能够高官厚禄，他这种吊儿郎当好逸恶劳的人可配不上这样的“贤妻”，他的择妻愿望其实很简单，一是貌美，二是意趣，万万不能接受鞭策他在经济仕途上高歌猛进的贤内助。

    “我会逼着你娶妻？我又不是你爹！”太子翻了个白眼：“申长英呢？他是什么态度？”

    “也被梁公逼着和我套近乎呗，约着去打了好几场捶丸，奇异的是申镇使虽直讲了他是出于被逼无奈，偏偏和我倒像还能成个忘年之交，我听申镇使的意思，他是受不住他那泰山大人的教诫，少不得勤勉一些图一时耳根清净。”

    龚望这话说得很有几分意味深长。

    太子便道：“那你不妨就和申长英结个‘忘年之交’吧，且看他能勤勉到何地步。”

    龚望这才如释重负。

    终生大事一个失误，结果就是终生不能舒心，他再怎么忠诚也不愿奉献一生的安惬，婚姻只要还有自主权就好。

    结果就是当锦衣卫正式针对顾济沧生还并疑为倭国细作案展开调察时，申长英通过龚望也终于获取了辅佐陶啸深审办这起案件的权能，为此他还特地操办了一桌美味佳肴答谢龚望，十分的感激。

    “我和陶兄本就是多年挚交，也自知不敌陶兄的才能，奈何岳丈及内子非要鞭策我上进，近来越发不肯容我逍遥渡日了

    ，也只好听他们的话争取个辅办的授命，横竖陶兄才是主办，功劳他占大头，我就只需要获个口头的赞诩应酬岳丈及内子，让他们无话可说，就彻底清净了。”申长英端着酒又敬龚望。

    却发觉龚望一双眼直盯着他今日请来的歌姬看得入神，申长英顿悟：“小龚可是看中了知秋？好眼光，知秋可不仅仅只有一把好嗓子，她可就是弹琴吹箫、绘画双陆百般淫巧无所不通的大一等，只不过她的养家可不肯轻易转让，叫价极高，我倒是有心成全小龚，可惜我家银钱不由我自主……内子又是个醋坛子，我为这事张口，就怕内子疑心我另有企图。”

    “财银是小事。”龚望微笑：“不过而今我也是寄居在慈庆宫，遗憾没有处好居宅安顿佳人。”

    “这算什么？”申长英哈哈大笑：“知秋自己就有香闺，无非是多耗些财银替她买下了事。”

    “那便有劳申镇使费心，和知秋姑娘的养家周旋了。”龚望大喜。

    对于“金屋藏娇”的私事，龚望自然不可能瞒着太子殿下。

    “你是怀疑知秋来历不凡？”太子问道。

    “所谓的扬州瘦马，大多是些身世可怜的女子，但能称为一等者，又个个都是才貌双全温柔解意，我呢，是个怜香惜玉的脾气，又惯常了解风月之事，所以练就了一双好眼睛。知秋看着虽然柔弱，像是那些养家调教出来取悦金主的女子，可她隐隐透露出察颜观色的机警，气态里甚至有杀伐决断的干脆，这都并非普通的风尘女子应当具备。而且在知秋之前，几乎回回与申长英饮宴，那些歌姬美婢，也都流露出此类气态，旁人是否能够判断不知，却瞒不过我的一双眼睛，申长英数番尝试在我身边安插耳目，这回我让他如愿，且看他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关于陶氏的“梦卜”，丹阳老道的奇遇，玉阳真君的警言，太子尚且还瞒着龚望不曾坦白，所以龚望并不知所有对手当中，秦王才是最应忌惮的人，他而今也闹不清申长英虽然可疑，但究竟是为了何人卖命。

    “不关要紧的消息，不妨透露给那知秋，只要她与申长英再有联络，说不定我们就能顺籐摸瓜。”太子嘱咐。

    于是这日，龚望便邀请莫问小道一同往知秋的香闺，却不曾料小道这日刚好被一个不速之客缠得无法脱身。

    一见龚望有如见到救星，扑上前来拉着龚望便往外走，却是对那不速之客道：“我早和龚郎约好了外出，小姑奶奶你快回去吧。”

    龚望好奇的打量那位“小姑奶奶”。

    很标致的一张鹅蛋脸，黑亮亮的银杏眼，翘鼻尖丰菱唇，颧骨处几点俏皮的淡斑，一身朴素素的窄袖袄裙衬得身量高挑，梳着两个高高的“把子”，露出一双丰润的耳垂，闻言脚步即动，有如生风。

    “外出？你们去哪里？把我也带上啊，小道我跟你说你今天不收我这徒弟可别妄想脱身！”

    伸手就拽住了小道的胳膊，得意洋洋的让她自己那张嘴越像极了香甜丰美的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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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一场邂逅

    “尹姑娘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小道外强中干的喊出一声教训。

    女子却一点不觉难堪，仍是笑吟吟道：“光天化日之下，不过就是拽了下你的胳膊，你又不是腐儒，矫情个啥。要不你就应了我教我调制符水，要不就带我一同外出玩乐，若两件事都答应下来更好，否则我就不松手了，看你拿我奈何。”

    龚望笑了一声，倒是大方：“这位姑娘，我近日得了一个佳人，今日正是邀请小道一同往佳人香闺饮谈，姑娘若不嫌弃我倒愿意相邀姑娘同往，不过至于小道愿不愿意收姑娘为徒，这事在下可不便过问了。”

    “那就改日再论。郎君贵姓龚？”

    “是。”

    “我姓尹，生平最喜美人儿，看龚郎也是一表人才，大是乐意新交两位朋友，我和小道也算老相识了，龚郎君不用和我见外。”

    莫问只好苦着脸引荐：“这小姑奶奶的兄长是尹寄余，说起来和龚郎君也算熟人儿。”

    龚望又笑：“原来是故人家中的小妹，那确实不用见外了。”

    晓低眼睛忽闪忽闪：“龚郎莫非是江南人士？”

    “正是。”

    “哎呀，我可是久闻大名了，哥哥跟我说起过龚郎遭遇那场命案，称赞龚郎那会儿虽遇险象环生，差点被人污陷获罪，身困囹圄却仍能谈笑风生，是个风流人物，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龚郎本人，你这朋友我交定了。”尹晓低终于松开了莫问，在龚望肩膀上重重两拍。

    龚望忽然就觉得这日的阳光好像更加灿烂了。

    知秋的香闺位于并非要闹一座市坊，挨着一处银杏园，只有两进的小院，屋舍不多，但院子里遍植花草，也建有亭台绣楼，蓄有鱼池，栽种莲荷，她本就有两房下人共八个仆婢照顾起居，而今也被龚望一并从养家手中买下了身契，知秋今日听说龚望要借她的居院招待友朋，自是赶忙安排布置起来。

    莫问小道也就罢了，可一见龚望竟然还带着个女客，殷勤相迎的知秋不由一怔。

    但很快又再笑靥若花。

    还不待龚望与几人相互引荐，尹晓低就上前拉了知秋的手细细打量一番，连连称赞：“果然是个绝色佳人，与龚郎君可谓天造地设一双璧人，知秋姑娘可别误解，我的兄长与龚郎君、莫问小道都算相识，今日我正巧在小道家中，厚着脸皮跟来蹭吃蹭喝罢了。”

    龚望看一眼晓低，暗道这丫头别看心直口快，性情却还不失机警，分明是留意见了知秋的一怔，才有了这番解释，他便带笑道：“这位是尹姑娘，我今日才刚结识的好友。”

    尹晓低是确然以貌取人，虽说她也明白知秋的身份应当是风尘女子，不过一点也没有减少乐于亲近美人的兴致，听说知秋祖籍是在扬州但自幼却在京城长大，对家乡并没有半点映象了，尹晓低虽然也从未去过扬州，却把兄长告诉她的江南风情一股脑说来安慰知秋，还不忘怂恿龚望和莫问也加入安慰的行列。

    龚望倒觉得尹姑娘比知秋更加好奇苏杭的风景民俗。

    于是他也乐意将这话题滔滔不绝，直至把一桌子美味佳肴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提出：“我有些事，今日想与莫问小道你商量，知秋这有间茶室，建于高台之上，既安静，推窗又能观赏银杏园的美景，咱们先且移步往那里去。”

    这是要私谈的言外之意。

    尹晓低见龚望似乎要因暂时失陪致歉，先一步便开了口：“你们两个自便，我有知秋姑娘陪着便好。”

    龚望的眼睛晃过知秋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起身时像是随口一提：“知秋可不能慢怠了尹姑娘，她的兄长，连赵都御也是十分推崇的。”

    知秋连忙应喏。

    她不当这话有警告的意味，只当是龚望身为主家的一句礼节，不过尹晓低竟然与太师府有关，这多少还是让知秋添了更多的警慎——据说，赵都御可是极其护短的，想那娇杏不过是顾氏身边并不如何受重的婢女，但赵都御为了她的性命，竟然不惜将华霄霁和楚楚置于死地，华霄霁也就罢了，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可楚楚把柄为赵都御掌握，大可利用，毁之可惜。

    这位尹姑娘既然是赵都御知交的家眷，那也是不能够伤之毫发了。

    虽然她也没想过要伤损这位。

    只是为了摆脱尹姑娘，就不能用刚才闪念之间的打算令其昏厥的迷药了，那迷药虽不致命，却难免会造成中毒者一连两日恶心犯呕，太师府有擅长解毒的人，露出痕迹来难免会让赵都御生疑。

    知秋只好另用一计。

    “尹姑娘真是海量，巾帼不弱须眉。”知秋笑道：“不过饮酒过量未免伤身，不如咱们也饮些茶水解酒吧。”

    知秋是看出来尹晓低仍然不像尽兴。

    果然尹晓低便道：“这也算酒？于我而言与甜汤无异，再饮几壶都不会过量，且我也不喜饮茶清谈，那都是文人雅客的爱好，我就是个粗人，知秋姑娘放心，我虽贪杯却不爱劝酒，知秋姑娘若觉不支，你可以以茶代酒，我就想和知秋姑娘唠唠酒话，我认识的人中，除了太师府的顾夫人，可没几个能比知秋姑娘这样的才貌了，知秋姑娘刚才唱的那首小曲，真真动听得很。”

    “尹姑娘也未免太小看妾身了。”知秋抿嘴笑道：“妾身还道尹姑娘不喜烈酒，所以才特地拿了这桂花酒招待，妾身虽不敌姑娘海量，却也一贯喜欢杯中物，妾身还按照古方，自酿成了一坛千日醉，不过这酒虽然香醇，却极烈性，妾身寻常只能饮一小杯，否则便会醉倒，就不知尹姑娘……”

    “还不快些拿来让我尝尝。”尹晓低兴致大生。

    便有婢女不待吩咐便取了一个瓷瓶来，正要替尹晓低酙酒，又被知秋颇带嗔怪的阻止：“怎么忘了取小杯来。”

    “不用不用，就趁这酒盏。”尹晓低劈手拿过了瓷瓶，酙了满满一盏，先端起一嗅，只觉一股酒香扑鼻，饮一小口，果然觉得唇齿顿时弥漫一股醇香，倒不觉得烈辣，异常痛快就一饮而尽，竟又斟出一盏来。

    知秋忙忙的劝阻：“这酒可不能像姑娘这般饮得太急，是真易醉倒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激生了尹晓低的好胜心，竟再次一饮而尽，刚要说话，哪知忽然就觉得目眩头晕，身子一软便醉倒趴在了桌案上。

    知秋也不多嘱咐，两个婢女便上前扶了尹晓低去一间厢房安置，知秋微提了裙摆快步直上建在高台上的茶舍，她这间茶舍修建时就于室内掩埋有管听，外头的听孔摆了盆栽遮挡，知秋移开盆栽不废吹灰之力，膝跪伏身便能通过听孔监听室内人的交谈。

    “太子殿下当真怀疑所谓的黑熊伤人案是有人策划？”

    “是，所以那孙崇葆十分可疑，据殿下察探，孙崇葆应当为临淄王党徒，而今顾

    公也为临淄王控制，藏于何处尚且不能察明，殿下怀疑这两起事端紧密相关，只一时还不能笃定临淄王有何阴谋，不过，当务之急便是要阻止火灾殃及更多民众，所以殿下相请丹阳真人卜算，确凿火灾将于何日于何地发生，不过这事丹阳真人出面多有不便，真人也无意干预更多朝堂之事，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请小道你出面，提醒密云县辖阮林镇之保长做足防范。”

    话听到这里，知秋便也不久留，又放轻脚步飞快离开了。

    未久，便见龚望和莫问一前一后从茶室步下高台，知秋立时迎上满面愧疚：“都是妾身的错，没能及时劝阻尹姑娘，竟让她饮醉……”

    “那姑奶奶竟然能喝醉？！”莫问啧啧称奇：“她可是个名符其实的酒坛子，景芝高烧恐怕都能喝下个二斤。”

    “是妾身自酿的酒，酒性极烈，因见尹姑娘大有酒兴，所以才拿出来让尹姑娘一尝，只没想到……尹姑娘竟会连饮两盏，总之都是妾身的错。”

    “可有妨碍。”龚望也蹙起眉头来。

    “只会醉睡几个时辰，酒醒后应当不会有大碍。”知秋忙道。

    “可醉睡几个时辰岂不就回不去太师府了？”莫问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苦着一张脸：“这下可好，虽说尹大哥往常并不如何约束他家妹子，毕竟是个女儿家，不便外宿，若小道把她送回去，可免不得落尹大哥和尹家娘子一番埋怨了。”

    “这事是我的责任，由我去挨埋怨吧。”龚望鬼使神差便揽责在身。

    莫问小道巴不得甩开尹晓低这块烫手山竽，他倒不是真怕被尹寄余夫妇二人责怪，怕的是这小姑奶奶事后会挨兄嫂教训，又把账记在他的头上，缠着他非要教授配制符水，自己的发财术怎能轻易传人？龚望愿意接手，那位姑奶奶总不会怨他“多管闲事”了。

    “妾身这便让仆妇扶尹姑娘上马车。”知秋道。

    她刚一转身，龚望便与莫问交换了个会心的眼神。

    而龚望这回做为“护花使者”送尹晓低回到太师府，自然会与尹寄余实话实说，承认自己起初没有多想，连累了尹晓低被知秋灌醉，总归是生怕尹晓低会被尹寄余埋怨。

    尹寄余请了乔庄瞧过了妹子，知道是单纯饮醉确定对身体并无妨害，他也不怪龚望，一笑置之：“舍妹便是那样的性情，今日龚郎便是不答应她，她也断然会纠缠跟随，也活该她受这一回算计，对于一个酒徒来说，偶尔醉上一回何足道哉，不失为人生一桩趣事。”

    “尹姑娘性情爽利开朗，龚某着实少见哪家女子能生活得如此洒脱随性，况怕日后，还会经常邀约尹姑娘饮谈。”

    尹寄余盯了龚望一阵，见他大大方方仿佛没别的心机，也就不多管了：“我就只有这一个妹妹，不舍得拘束她，横竖日后是要替舍妹招赘的，也不怕日后她被别人挑剔礼矩，她只要乐意与龚郎结交，我这兄长是不会阻拦的。”

    但龚郎君你可听好了，要么你愿意为我尹家的上门女婿，要么你就只当晓低为普通知己，我家妹子可不会受别家的礼教规矩。

    龚望不动声色。

    招赘可是你这哥哥的想法，但若有朝一日尹姑娘自己改变了主意呢？

    当媳妇也不一定会受夫家的委屈，我别的本事没有，护着将来妻室不受亲长挑剔还怕做不到了？

    这点本事都没有，根本就不配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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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再见陶氏

    春归刚从四夫人的院子回来，心里还带着几分对兰珎小妹依依不舍的情绪，正遇见萎靡不振的尹小妹一边吃着她大早上起来烹制的茶点，一边在那儿唉声叹气，不由愤愤不平：“晓丫头也越来越得陇望蜀了啊，蹭吃蹭喝着还黯然销魂的模样，这秋意还不深呢，你就伫我家院子里来施放愁云惨淡来。”

    “大奶奶，我可等了你不短时间了。”尹晓低马马虎虎把精神一振，上前挽了春归的胳膊：“大奶奶也听说了我在别人家里喝得烂醉的糗事了吧？我倒不怕出丑，只自从饮了知秋姑娘的千日醉，再喝其他的酒可就没了劲头，我哥就那点薪酬，我也没多少积蓄，着实买不起好酒解馋，拜托大奶奶把珍藏的佳酿舍给我一些，好歹让我熬过去这段儿，当然大奶奶若肯和知秋姑娘言语一声儿，替我讨上一壶千日醉来更加再好不过。”

    “你是想要人家的酒方子吧？”春归毫不留情揭发了尹晓低的小心思。

    “当然授我以鱼不如授我以渔。”

    “我可不认识知秋姑娘，晓丫头你到底才和人家有一面之缘呢，怎么你自己不去讨，反倒支使起我来？”

    “我哥不让我再去叨扰知秋姑娘。”尹晓低长叹一声。

    她家兄长等闲鲜少限制她的行为，不过偶尔张口限制，尹晓低可是不问缘故就听从教令的，也绝对不敢违反，要不今日怎么跑斥鷃园里来游说春归呢？

    春归当然明白尹寄余不让晓低再与知秋接触的原因，她自己又怎会主动前往“攀交”：“我虽没有饮过千日醉，但听闻那酒烈性，两盏便能令寻常海量如晓丫头你都昏睡不醒，这样的酒再是醇香，既不能多饮，岂非少了把酒长谈的意趣？罢了，我这里的确有不少好酒，嘴馋了你尽管来取。”

    “大奶奶今日不陪我一起饮谈了？”尹小妹可怜兮兮的问道。

    春归不是嫌弃尹小妹，但她已经看见了娇杏在此，说明有重要事宜禀报，着实是没那多空闲陪着尹小妹饮谈：“今日大爷休沐，虽这时在外院，却早交待了过午后就会回来……”

    话没说完，尹晓低便连忙告辞：“改日，改日，我可不敢给赵都御碍眼，大奶奶我先和阿菊去拿酒，拿了就走，先道谢了哈。”

    春归眼瞅着尹晓低须臾便跑得不见了影儿，摇头笑了两声，便交待青萍：“请大爷先回斥鷃园来吧。”

    龚望早就怀疑知秋的来历不寻常，为防打草惊蛇，便没惊动锦衣卫的人手盯看，可知秋既然极有可能是锦衣卫训练培教的耳目，普通亲卫盯梢怕是会被她甩脱，且更加可能打草惊蛇，唯有动用娇杏才不怕露出破绽，又能达到监视目的。

    而龚望那日和莫问“密谈”之后，知秋立时和申长英私下碰头，娇杏便转移了目标继续盯梢申长英接下来的动作，这回复命，理应是终于有了结果。

    兰庭很快便回了斥鷃园。

    春归才问娇杏：“申长英是否去见了魏国公？”

    “大奶奶再次料中了。”

    要说来郑秀和申长英一直便有接触，两人居然合伙注资在京城经营一家酒

    肆，这要是搁先帝时，勋贵与锦衣卫来往如此密切必然犯忌，可眼下弘复帝却并非仅靠厂卫断狱，再兼弘复帝信任的人一直是陶啸深，连梁师砦都成了个摆设，更何况一直游手好闲的申长英？郑秀也并不是弘复帝小心提防的人，所以这二人搭伴经营商事的行为竟然半点没有触动弘复帝的警觉。

    太子的人手也无法深入郑秀左近，要不是而今还有娇杏，想要探听清楚郑秀和申长英谈话的详细内容简直就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当九五之尊多忌多疑，只要碰面便能入罪，但此时俨然已经不是这样的情况了，没有真凭实据难以说服弘复帝相信郑秀暗怀不臣之心。

    春归继续听娇杏说道：“申长英果然为魏国公心腹，这回访见魏国公，压根就不是为了其余闲事，禀报的正是知秋打听得来的消息，且申长英明知那孙崇葆是魏国公利用英国公网络的党徒，申长英的意思是，既然丹阳道长已经卜算得知火患将发生于密云县下阮林镇集，太子殿下定会安排亲卫逮拿纵火之人，提议魏国公需要改变计划，横竖火灾只要发生于京城左近，目的便能达到。

    但魏国公却认为就算改换纵火之地，丹阳道长也能通过卜算察实，如此一来反而让申长英及知秋暴露，所以唯今之计不能更改原定计划。且魏国公还说，孙崇葆并非纵火之人，太子无法将孙崇葆定罪，如此便不能够追究这件事端后的始作俑者，逮拿纵火者乃无用功，所以魏国公笃定太子目的只是为了防止百姓受这场火灾殃及，非但不至于打草惊蛇，甚至还企图放长线钓大鱼。

    而且魏国公又道，孙崇葆无非一步死棋，不怕他会暴露，且从孙崇葆身上顺藤摸瓜，最终罪责难逃的将是临淄王以及成国公。”

    兰庭听春归重复这番话后，问：“郑秀可曾和申长英提起接下来的计划，便即岳丈一案已经惊动皇上之事？”

    “大爷也真是料事如神，太子殿下将顾公一案交给锦衣卫察证之事的确大出魏国公意料之外，魏国公直言他完全没有预料太子竟然会不顾顾公安危先把此案上禀天听，这样一来临淄王伏杀太子殿下的计划便大有可能夭折，临淄王党虽然必定罪责难逃，但太子殿下却毫发无伤，于魏国公的大计当然不利。

    且魏国公还担心顾公一旦被救，申适父子便即暴露，更会牵连靖海侯温骁乃至鲍文翰，所以魏国公决断，这件事不能完全指望临淄王党，他希望申长英能在这回事件中发挥作用，主要是将顾公证死为东瀛细作，误导太子不得不私下营救，那么还有可能继续推进计划。”

    太子动用锦衣卫察证顾父一案，必定会让郑秀察觉，兰庭的计划原本也是彻底引出郑秀在锦衣卫部安排的暗线，而今也算得手，必定乃申长英无疑了。

    但顾父之危仍然难解，这让春归着实觉得忧心似焚。

    “会不会，郑秀抢先将父亲灭口？”这是她最为担忧的事。

    “岳丈而今已经不再为郑秀控制，甚至不再为温骁控制了，郑秀若想将岳丈灭口，也只能通过在临淄王及成国公府安排的暗线游说唆使，但临淄王党一心利用岳丈引太子入

    伏，并且将轩翥堂也一并置之死地，不会听信唆使改变计划，除非郑秀泄露太子已经有了警觉一事，可连临淄王与成国公都无能在锦衣卫中安插人手，又怎会轻信区区僚客的话？这事一旦泄露，反而会触发临淄王的警觉，所以郑秀才会交待申长英想尽办法证实岳丈的罪凿，逼得太子不得不暗中营救。”兰庭却一直保持清醒。

    但他却还是伸手一揽春归的肩膀，温言安慰：“这一局棋，郑秀在明我们在暗，且申长英打算出手，我们一定会先一步察获岳丈现在何处，辉辉放心，解救岳丈一事上我有十成把握。”

    但兰庭也知道春归一日不见父亲脱离险境，便一日难以心安，这样的安抚作用有限，可这件事又的确不能着急，因为郑秀一旦意识到局势已经完全不由他所掌控，才有可能狗急跳墙。

    太子也在暗暗心急。

    这天他还是忍不住去“看望”了一趟陶氏。

    皇城之外的这处居宅，其实并不像囹圄囚室，虽然朴素，既不漏风更不渗雨，说起来要远比陶氏那一世最后栖居之地安逸许多了，而陶氏虽然日日都要经受盘问，难免会遭鞭笞，不过这点刑罚连皮肉之苦都造成有限，重要的无非是摧毁她的心态，也多少还算有些效用的。

    鞭笞责打其实并未造成遍体鳞伤，唯只有肩膀小腿有几道红痕，可不会再有仆婢照料陶芳林的起居梳洗，顶多提供给她饮食，陶芳林而今也意识到自己再次成为弃妇，甚至比那一世的情况还要凄惨。

    她还活着，在世人认知里却已经死亡，活着无非只是苟延残喘，当被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等着她的绝对不会再有柳暗花明。

    太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污垢，甚至已经开始散发恶臭的女人。

    这个房间是待不下去了，太子转身往院子里去，交待被他留在这里审问陶氏的东宫宦官：“把她给孤架出来。”

    陶芳林是当真被两个宦官“架出”，人家一松手，她也就顺势跌坐在地上，兀自冷笑着：“我劝太子就别白废力气了，太子想要知道什么，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除非太子仍然允她回慈庆宫，让陶才人“死而复生”，并休了董氏立她为太子妃。

    但连陶芳林自己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她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男人弃之如履，甚至当她明明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都不肯恩络，为何秦询和赵兰庭只肯对顾氏全心全意？这些疑问相比那些鞭笞，更加折磨她的身心，深陷绝望之境，心魔但得仇恨饲养，已经吞噬了七情六欲。

    如果自己难逃一死，所有人陪葬可谓理所当然。

    陶芳林尚且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救世主。

    “太子手上不是有淑绢么？多少疑问为何不让淑绢解答？是了，淑绢只知道在那一世，太子是为顾春归这红颜祸水牵连不得善终，可谁才是太子的真敌？太子要怎么避开劫难？淑绢她无法给太子解惑，这就是太子为何还要留我一命的原因，可怎么办呢？我并不怕死，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什么都不怕！太子又拿我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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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请你死心

    院子里唯有太子立在阳光下，还有陶氏瘫坐尘泥里。

    偶尔有莺鸟，在眼前比翼双飞。

    秦询这一刻的心境，又满溢着怨恶与戾气。

    冷眼睥睨，却偏又笑出声来：“感情陶氏你还觉得自己有多大价值呢？当我不知尊统帝是秦王，当我不知是秦王的第一谋臣郑秀设计，借临淄王之手，利用顾公为饵伏杀我得手？你觉得我这回还会踩中他们圈套么？”

    “太子你怎么知道这些！”忽然尖锐的声嗓，惊走了那双比翼齐飞的莺鸟。

    陶芳林原本也有双清丽的眉眼，可这时柔眉厉竖，秀目突涨，像心底那个被仇恨饲养长成的恶魔终于连她的美人皮也吞噬，彻底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秦询越发鄙恶懊恼了。

    “时月回流至弘复年间，一切殃劫并未发生之前，你明知我会死于非命，而你会被迳勿休弃，你想保全你的性命，你甚至意欲贪图荣华富贵，为何不干脆设计献媚于日后的尊统帝，毕竟提醒尊统帝提防迳勿将他刺杀，要简单得多。”

    这样一来，他和兰庭都不至于被陶氏给恶心到了。

    “太子究竟是，究竟是……”陶芳林确定自己并未告诉淑绢这多详细。

    “我那三皇兄至少还算一表人才，形容不至于被陶氏你恶鄙，且三嫂出身普通，才智更无可取之处，你将三嫂取而代之岂不更加容易？怎么就纠缠上我来？还真是让我，懊恼不已。”秦询偏不回答陶氏的疑问。

    “是顾氏？顾春归难道也是重生之人？”陶氏“哈哈”大笑，狰狞之色也随之消褪了，又终于从地上站起，逼近一步。

    秦询强忍着才没有捂住自己的鼻子，退后一大步，三尺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陶氏：“站在那里别靠近，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因为恶臭扑鼻干脆杀了你这毒妇，可千万别说你不怕死，没人拦着你自尽，你不也没寻死？”

    “顾春归若是重生之人，却宁择赵兰庭也不择太子，太子难道就不觉寒心？那一世太子可是为救顾春归性命不惜亲赴险境，结果换来了什么？太子何尝不是痴心错付，太子怎忍再伤妾身真心？”

    “她不是重生之人，她根本不记得前生之事！”秦询说出这句话来，立时醒悟自己被陶氏套问出实情，冷笑道：“真心？你可真够真心的，明知我会中伏，死劫就在眼前，也不愿意给我提声醒，你这样的真心，要来何用？”

    “太子可曾给妾身开口提醒的时机了？！”

    “你又不是真死，有多少机会开口？罢了，陶氏，你现在恨不得我死我心里明白，我既然已经厌弃你到如此田地，也不埋怨你对我如此绝情，我只问你一件事，春归之父顾公被临淄王关押何处。”

    “如果我不说，殿下意欲何为？”

    “那你就是自讨苦吃。”

    秦询剑尖一送，速度放得极缓，陶芳林慌忙避开，秦询便冷笑着收剑归鞘：“看来你不仅怕死，也怕皮肉之苦，你大约也明白我是不像迳勿那样慈悲心肠的，且我固然怜香惜玉，也不把你当香玉看待，鞭笞逼问无非警告而已，你若还要执迷不悟……那些宦官虽然并非隶属东厂，可耳濡目染也谙习不少酷刑，稍使手段，担保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见顾氏，殿下若让我与她一见，我会亲口告诉她顾济

    沧现在何处。”

    这样的答案俨然出乎太子意料之外，但他不曾犹豫便一口答应。

    他也想见那人，想听她的真情实意，当她知道当时月回流之前，他们才是情投意合甚至同生共死，会不会心存遗憾，会不会设想命运如果并无更移……

    我们不应错过的，不应。

    兰庭对于陶芳林提出的条件，并没有自作主张一口否决。

    他也料到春归不会拒绝和陶芳林一见。

    只是当商量何时去见陶芳林时，太子却意有所指：“迳勿若是一同前往，未免就太显眼了，毕竟迳勿有公职在身，各路人马可都十分关注迳勿的动静。”

    “有殿下在场，相信足够担保内子安全，我原本就无意同行。”兰庭并不介意太子会借机与春归私话。

    而所谓的“同行”，也只不过是太子先乔装前往关押陶氏的居处，春归是从太师府直接出发，去柴婶家经过乔装后再去那地方。

    “仍在院子里说话吧，陶氏那房间……着实是恶臭扑鼻。”太子让春归在小院里稍候一阵儿。

    他已经多时不见春归男装打扮的模样，此时再见，未免想起了那时在江南私巡的时光，有时候春归也会语含讥谏，但而今的她，却显然刻意疏远了。

    “殿下请先回避，陶氏伤不了我。”春归眼见着陶芳林从房间被宦官带出，才说了今日除礼见之外的第二句话。

    太子颇有些无奈，不过眼看着陶氏那样，根本无法暴起伤人，他也没有借口留在这里“护卫”春归的安全。

    披头散发的陶氏，而今身上连件利器都没有。

    能伤人的无非就是恶言恶语。

    “看我这副凄凉情状，顾氏你是否觉得兴灾乐祸？可惜的是你到底还是要在我跟前低声下气，否则……你那投靠倭寇才保住小命的阿爹，来不及见你一眼就又有杀身之祸了，他势必会死不瞑目。”

    “陶娘子何故认为我一定会兴灾乐祸？我与陶娘子，原本论不上仇怨不是么？”春归也很嫌弃陶氏现在的狼狈和蓬垢，她一直信奉着人固然可以穿着简朴，但无论何时都要注意仪容整洁，如果身陷囹圄那是逼于无奈，但陶氏而今的处境俨然还没到那无奈的境地。

    她强忍着才没露出嫌恶的神色。

    却不想而今便是“陶娘子”这一称谓，对陶芳林而言都成了一记致命的重击。

    “是，陶才人已死，你当然会觉扬眉吐气，可顾氏，我纵便是已经为太子所弃，你今生今世也休想再成为太子名正言顺的枕边人，你又有什么好洋洋自得的？”

    春归蹙了蹙眉头：“今日我来这里，可无意与陶娘子进行濠梁之辩、鱼乐之争。”

    “太子而今又不在此处，你又何必佯作大度豁达？顾春归，我不妨告你一件会让你更加得意之事，那日太子竟然问我既知前生后事，何故不献媚于秦王，太子对我可谓深恶痛绝！你是不知前生，那时你虽只是太子身边小妾，却比太子妃更加引人羡慕，你相伴太子前往江南，助太子竞得储位，太子破例为你请封夫人品阶，我那时也是万千羡慕你的众人之一。可当时我并不曾觉察，原来你一边献媚邀宠于太子，一边还对赵兰庭暗送秋波，你就是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贱货！

    那一世盼顾为赵兰庭宠妾，正因她与你几分肖似才导致赵

    兰庭对她移情！

    我们两之间从无仇怨？”

    说到这里陶芳林连连冷哼：“你应当一早就知道我三番四次想把你除之后快，若无你的唆使，我何至于被太子深恶痛绝落到这般田地！”

    “陶娘子真是高估了我。”春归淡淡一笑：“是啊，我早知道你的阴谋诡计，不过你并未得逞，我懒得报复你，我更早知道的是不需我揭穿你，殿下也必定识破了你的贪欲和居心，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今，你落到哪番田地，着实怨不着旁人。”

    “到这时你还不敢承认？”

    “你怨恨前生，迳勿将你休弃，可你怎不想想当时他的处境？他已经决意弑君，刺杀尊统帝力图挽救国祚，他知道他必死无疑，在行动之前予你休书，无非是不想诛连你。你和他并非同道之人，他和你早已反目，但他仍然愿意给你留条生路。但你看不到这些，怨恨早已蒙蔽了你的眼睛。

    时月回流，多少亡人共获新生，唯有陶娘子你保有从前记忆，你对迳勿无情，新生后不愿再为赵门妇本是情理之中，可你唯有成为太子侧妾一个选择么？是，你会反驳我，你对太子有情为何不能争取？便是只不过贪图富贵，也是多数世人都存在的欲求，我没有立场因为这个就鄙斥你厌恶你。”

    春归微一挑眉，笑意便如冰销：“可是你该知道，是否纵容你的野心，决定权在谁手中，除非你能隐藏欺瞒，否则太子直言戒禁你偏要逆流而上，一败涂地难道不是咎由自取？毕竟天道不由人主，你有野心，难道实现才是理所当然？既有胜出的期望，就理当承受失败的可能，你败了，怨天尤人可有丝毫意义？”

    “顾春归，你尽可以讽刺嘲笑我，我看你是根本不打算营救你的生父了，是，你而今荣华富贵风光无限，可你却连至亲尊长的生死都能弃之不顾，你也配称为人？”陶氏大声笑斥。

    春归当然知道她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太子听闻。

    可听不听闻又有何意义呢？春归才不想和陶芳林比较谁的嗓门更大。

    “我若不想营救家父，又何必答应陶娘子一见的提议，陶娘子不妨直言吧，要怎么才肯告诉我家父现在何处？”

    “你跪我面前，叩首相求，我也不是不能为你指点迷津。”陶芳林昂首挺胸道。

    “原来陶娘子就是为了羞辱我？”春归摇摇头：“倘若我没有别的选择，或许会受陶娘子威胁，倘若唯有陶娘子才知家父消息，我也愿意对陶娘子屈膝，但很可惜，今日我听陶娘子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陶娘子并不知道家父受困何处，所以……即便我听凭陶娘子折辱，仍然无济于事。”

    “你尽管说好听话……”

    “家父绝非倭国细作，但临淄王的诡计，便是要用家父先引太子入伏，再反诬太子枉法循私，上一世他几乎成功，所以太子遇伏之处，不应当广为人知，皇上必然不会承认太子有与倭国串通的嫌疑，使得储君身故后民众尚且谤议不休。但刚才陶娘子却一口咬定家父乃细作，说明你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就算你当时也许听说过太子伏尸之处，可那个地方，应当并非关押家父之地。

    不知内情的陶娘子，又哪里清楚临淄王现今会将家父关押何处呢？”

    春归转身：“无论前世今生，我都远非陶娘子能够羞辱之人，陶娘子就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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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死前行恶

    太子当然不曾走远，他就站在小院的门外，见春归出来，便相请再往前庭的厅堂略坐一阵儿。

    这就是处两进的院落，前庭比后院更加窄小，厅堂也并不气派，人往里头坐下，依稀能听闻外街市声，春归没有拒绝太子的提议，是她也明白事到如今有的话总免不得当面说开，不管在所谓的前世，她与太子有过怎样一番纠葛，但现今人事相易，他们无非君臣之间。

    “这里也没备下什么好茶好水……”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春归委婉提醒有话快说，不需过场客套。

    太子看着面前微微低垂眼睑的女子，她神情平静，仿佛并不显得拘束，也不是冷若冰霜的气态，但，拒人有如千里。

    “自来不喜甜腻，口味偏好辛辣，却又尤其不喜过酸的食物，爱桂花酒，也爱天然桂香，却不喜用桂香熏衣，但凡居院里自己亲手打造的盆景，等闲养护，便不爱假手于人，四季芳朵，无独爱品类，尤其不赞同牡丹便为艳冠群芳，却也听不得人贬低牡丹艳俗。因为需要时时动手栽植花草，便不惯养蓄指甲，所以也从不用凤仙花汁染甲。乐意身边的仆婢打扮得光鲜亮丽，说众多美人在侧，赏心悦目。女红针凿虽好，却懒得自己动手，往往是画出花样来交给下人绣制，更乐意的是细心烹制饮食，说人活一世，名利尽如镜花水月，只不能亏了自己的口腹。”

    隔着茶案，太子微侧面颊，仿佛心里涌动的情绪在此一刻酸涨了眼眸，他不知道自己眼睑是否已经浮现湿红。

    “这些是我从很早之前，开始一丝一点复苏的记忆，都是关于春归，关于。”

    “太子殿下如此称谓臣妇大是不当，望殿下自重。”春归起身，行礼，不肯再坐。

    太子便这样抬着眼看着她：“那我该如何称谓？称一声才人还是夫人？”

    “殿下，臣妇已为太师府之内眷。”

    “所以要说和我就没有关系了么？”他蹙着眉，好像觉得眼睛更疲惫了：“明明知道，如果不是陶氏作梗，我才是的夫君，是和结发同巹的人……”

    “殿下慎言，即便一切没有更移，与殿下结发同巹的人从来都是太子妃。”春归两手交叠于腰前，眼睑更是往低垂下：“臣妇直言，曾经也确实断续有过梦境，梦境中盼望见到家父的急切心情以及对温守初的厌恨之意十足真实，梦境里亲眼目睹殿下为臣妇连累而亡于伏杀时……臣妇亦感焦急悲愤，甚至追悔莫及。

    但臣妇在梦境中，从来没有感觉安惬愉悦。臣妇非贞烈女子，不至因为屈为妾室的命运无法摆脱便自伤体肤，当走投无路之境应当会选择妥协，可一定的是，如果给予臣妇自主选择的机会，臣妇绝对不肯与他人共侍一夫，所以不管在时月回流之前，殿下待臣妇如何看重，臣妇被多少人艳羡，但获得的所有均非臣妇所愿，臣妇珍惜的，不是从前而是如今。”

    所以春归肯定在那一世，是她辜负了太子的情意，所以当她听闻父亲可能生还的消息时，她也想到也许有人利

    用父亲算计太子，她不肯告诉太子，是不愿连累太子。

    但她做不到无视父亲的安危，明知有诈仍然孤身赴险，最终还是连累了太子。

    她的确是红颜祸水，玉阳真君的小师妹点醒陶芳林，更改她的命数让她不至再次祸害太子的决定相当正确。

    原本就是孽缘，不应再续，而今，各自相安既于天下社稷有利，于他们两个而言又何尝不是幸事？

    太子是真情，她却是假意，她根本不配享有太子的爱重。

    “若重视名份，怎知我就不能给予？便是容不下我身边有其余女子，我也照样可以将她们遣散！”

    “殿下，臣妇视太子妃，如手足姐妹无异，倘若殿下因为臣妇之故伤害太子妃，臣妇更是宁死也不愿担此罪恶，且得天下者，怎能为一女子而置社稷礼法不顾？臣妇虽贪生怕死，可若为此担当天下人之指责斥骂，亦不敢再苟且偷生。”春归略略后退一步：“最重要则是，臣妇爱慕者并非殿下，无论过去抑或而今。”

    “过去如何，我不信真能断定！”

    “臣妇绝对不会夺人所爱，殿下正妻既早定为明珠，那么臣妇必然便是因为时势妥协，所以殿下虽然待臣妇挚诚，臣妇待殿下却只有敷衍而已，臣妇可以肯定，视殿下为君，视殿下为主，但臣妇必然从不将殿下视为夫君，且殿下如此明智，怎能不明世事已经更移之理？过去如何并不重要，重要是如今和日后。”

    如今她已不再是东宫侧妾，日后也绝对不可能成为后宫嫔妃，她已经有了爱慕的人，她和爱慕之人已经结为夫妻，这才是她珍惜的缘份，过去的顾春归如何她从不觉得重要，因为在她看来，时月回流之前的自己，也就是一个可怜的人。

    一直被命运压迫着往前走，岁月从不静好，根本没有闲心去爱慕，也永远失去了爱慕的资格。

    “不久之前，臣妇又做了一个噩梦。”春归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睑，看向太子：“梦里臣妇为温守初监禁，他欲奸/辱臣妇，臣妇拼尽全力将他刺杀，而后也死在了温氏党徒长剑之下，庆幸的是，死前至少未受奸恶凌辱，殿下，从前种种，于臣妇而言皆为噩梦，臣妇庆幸能得重生，更庆幸的是，重生之后没有再陷在那一场接连一场的噩梦里，而今，只要殿下愿意放过臣妇，于臣妇而言，方为噩梦的彻底终结，臣妇恳请殿下……最后施恩。”

    屈膝跪地，三拜叩首。

    ——

    春归走了很久，太子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厅堂里。

    直至一个宦官犹犹豫豫前来禀报：“殿下，陶氏闹着要再见殿下……”

    他方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起身时，竟觉膝下酸麻，太子于是又呆站了一阵，等可以迈步的时候，眉锋眼底俱是冷意。

    所有的事，就坏在了陶氏的痴心枉想上，一个完全没有价值的恶妇，太子俨然对她已动杀意。

    可恨的是这处居院里那一双莺鸟，它们仍然还在比翼双飞。

    “还有什么话说？”太子站定在陶氏跟前。

    陶芳

    林仰望着那张面孔，尤其精致如画的一双眼睛，看上去似乎冷硬的唇。

    他对她，是否有过温情痴迷的时候呢？这个时候拼命的去回忆，仿佛答案也是无法让她接受的了。

    “殿下问妾身为何不向秦王献媚，妾身又怎会向秦王献媚？在那一世，殿下已经成为妾身求而不得的人，闻知殿下死讯时，妾身肝肠寸断，恨不能……”

    “结果不仍是活得好好的？”太子轻哼一声：“和她最大的不同，是她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残害他人，所以无论她嫁给谁，都能得到爱重珍惜，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任何人都不曾心怀善意，活了两世，却还没清醒，心里的恶意太多，是自己最先遭到恶意反噬。”

    “顾氏她只是伪善！”陶芳林大喊出声：“是，我恨她，对她心怀恶意，可殿下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对她心怀恶意？！那一世，她还没入周王府前，以小沈氏干女儿的名义住在太师府时，就已经与赵兰庭眉来眼去！要没有她在中挑唆，赵兰庭也不会对我深恶厌绝！

    太子殿下，那一世董妃有孕在身，是顾春归相随殿下往江南，后太子得储，回京，可知道顾春归仍与赵兰庭暗中来往？他们早已经勾搭成奸了！赵兰庭因何弑君？可不是为了太子报仇血恨，是后来赵兰庭察知尊统帝才是害死顾春归的真凶！

    殿下怎么得知前世之事的？我不知道赵兰庭和顾春归编造了什么谎言，但我敢肯定的是，赵兰庭和我一样，他必然也保留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他顺水推舟答应了小沈氏的提议，他根本就巴不得娶顾春归为妻！太子以为与顾春归的缘份是被我斩断？不，不是我，我即便拒绝了小沈氏的提亲，却无法阻止殿下再纳顾春归为妾。

    是赵兰庭先一步娶了她，赵兰庭明知殿下爱慕顾春归，因他也爱慕，所以他不会再给殿下纳顾春归进周王府的机会！殿下，对顾春归是一往情深，可她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正因为前世她和赵兰庭背着殿下行为过偷欢苟合之事，重生之后，赵兰庭才会对她念念不忘！”

    太子请睁眼看仔细吧，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对真心实意的人，上一世我们是没有缘份，可知道我为此一直抱憾？从我见到的那一眼，我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和并肩的人，我一直这样祷求，祷求了无数回，所以才能获得重生，所以重生之后我才终于宿愿达成。

    为何天上神佛都能被我打动，我唯独，打动不了太子殿下？！

    陶氏有太多的话还想倾诉。

    但太子并不愿意给她机会了。

    “陶氏，虽然我极其厌恨，懊恼竟然纳成了我的妾室，但是我做下的错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的女儿，圣慈太后并没闲心亲自教养，我已经交给太子妃照顾，可以放心，太子妃绝对不会苛待她。看在女儿的份上，我给一个痛快，留一具全尸。”

    死期有如意料之中却的确猝不及防。

    陶氏看着端着毒酒步步逼近的宦官，面无人色。

    这一次她不会再有重生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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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如今岁月

    春归回到斥鷃园时已是傍晚。

    听说兰庭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小厨房忙碌，她便不急着更衣，径直往小厨房去，在门外，一望便见男子穿着件半旧的常服，高高挽起袖口来，正操刀细心切着香竽丝，这个时候的兰庭当然看不出丝毫朝廷重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居家好青年，春归甚至能看清他因为“烟熏火燎”凝结的汗珠，她有点想缠上去和他亲昵。

    这才是她爱慕的人，她的夫君，不管运筹帷幄不管醉心疱厨，不管他日后会如何，她都不会后悔选择对他付出全心全意。

    还有很多很多让她忧虑且不安的人事，但只要看见他，心里就是安惬宁静的。

    和一个人在一起，是无论风风雨雨都能感受舒心，只要还在一起，就不会畏惧将来。

    春归笑出了声儿。

    切菜的青年抬眼看过来，打了个招呼，菜刀没停。

    兰庭其实不是没有设想过时月回流之前，他对春归究竟有何感觉，他想多半是相逢恨晚，但也仅仅发乎情而止于礼。

    是一件极其遗憾，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但这些当然不重要了，这些根本不在他的记忆，这一世是他们因为父母媒妁结缘，朝夕相处，两相倾心，名正言顺又理所当然，美好良缘，莫过于此。

    晚饭后两人去怫园散步消食，是暮色从清波上弥漫开来的时候，晚风凉爽，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何人的箫音，兰庭驻足听了一阵，微笑：“是三弟。”

    箫音一曲而终，他又才问：“今日没有收获？”

    “迳勿早就料到了？”春归叹息一声。

    “可不让去见陶氏一见，终究是不甘心的。”

    “我自从知道父亲被污陷为东瀛细作，就大概想到时月回流前发生了什么事，太子遇伏身亡，起初怕还会有诽议太子与东瀛细作有所勾结，所以连太子遇伏之处，想来弘复帝都会下令封锁消息，如迳勿这样的朝廷命官当然了解细节，可迳勿绝对不会告诉陶氏，就更不说太子遇伏之地，并不一定是关押父亲的所在，哪怕直到后来，临淄王获罪，但父亲的冤屈一直未得洗清，所以陶氏才一口咬定父亲就是细作，她根本就不知晓内情。”

    “太子答应陶氏，传话给咱们，应当也是想与单独面谈。”

    春归看了一眼兰庭，眼睛里带着笑意：“我

    也借机，干脆把话说开了。”

    说了什么其实无需春归多讲了。

    兰庭伸手，扣住春归的指掌，带着她绕着波堤缓缓的走。

    “那个盼顾，渠出见过我也见过，我两都觉得她和我其实并无相似之处。”春归忽道。

    兰庭挑起一边眉梢，侧面看来，似乎不明白春归为何忽然提起盼顾，他只依稀记得那盼顾似乎是申文秀的婢女，现在的主人却是太子和太子妃。

    “据陶氏讲，迳勿从前可十分爱重盼顾。”春归眼睫似眨非眨，唇角似笑非笑。

    “我也是个普通人。”兰庭是真笑了：“我虽不知盼顾和辉辉有无相似之处，也不像太子一样，对过去种种依稀还有感应，但大抵能猜到当时的情境。陶氏有一句话应当不假，从前我对辉辉，恐怕便有相逢恨晚的心情，不过我既然已然婚娶旁人，没法再予辉辉姻缘，大抵这样的情意只能深藏心腹，连提及都会觉得是自己的唐突和过错。”

    说着话就紧了紧指掌，兰庭叹息一声：“总归是过去的我自作孽，谁让我对姻缘抱持吊以轻心的态度，结果娶了个心思恶毒的女子进门，后来各自相安都做不到，闹得个反目成仇两看生厌，我猜盼顾大抵还算能干吧，心思也正，后宅事务交给她我才能心无旁骛，我大约也是，按祖父当年的办法吧。”

    横竖现今，他是一点不想了解盼顾是什么人以及是什么性情了。

    “我又不是拈酸吃醋，迳勿紧张什么？”春归睨了身边人一眼，没忍住用手指头搔了搔身边人的手掌心：“我是想当初收留盼顾，怕也一早开始留意了申家，应当知道申文秀和我曾有口头婚约，也知道申徐氏对盼顾心怀妒恨，所以才找了个由头将她发卖去妓坊，可为何关注申家？”

    “当然是因为辉辉。”兰庭抬手，轻吻却落在了春归的手背：“我在那时，关注申适祖孙唯一目的，无非是想察清岳丈真正‘死因’，这件事虽然无果，却让我得知申文秀与辉辉间曾经有过口头婚约，且申文秀为此移情盼顾，最终又害得盼顾身陷风尘之境，应当起初也是因为一时不忍，毕竟，申徐氏真正痛恨的人不是盼顾而是，我偏不让申徐氏迁怒目的得逞，才助盼顾脱离惨境。”

    而今生眼下，他已与春归喜结连理，所以当暗察岳丈遇害案无果之后，根本就不多关注申文秀的内宅之事，盼顾被徐氏发卖的

    事他根本就不知情，反倒是陶芳林意图利用盼顾兴风作浪，安插进了太子府，不过太子妃虽然不擅权术，但也不易挑唆，陶芳林的意图到底还是夭折。

    盼顾的命运虽然发生更移，但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坏事。

    太子显然不曾对盼顾移情，太子妃又是直正善良的主母，必定会作主为盼顾择一良人婚配，免为妾室，更免于刑杀，新生对于盼顾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番柳暗花明。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就走到了旧山馆，他们已经有老长一段时日没来了，连旧山馆的婢女看见两位主人都兴奋得步伐有若生风，礼见问安后神采奕奕道：“大爷大奶奶今日可放心在旧山馆留宿，奴婢可是日日不忘整理扫洒卧房，连衾被都是昨日才晒过。”

    都不带询问的口吻的。

    兰庭便对春归提议：“我们是有些时日没留宿旧山馆了，今日既散步来了这处，懒得再回斥鷃园，横竖此时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倒不用再劳师动众准备物用。”

    春归看着婢女喜滋滋的模样，拒绝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她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就见不得美人儿失望。

    但立即又听兰庭道：“自从辉辉随我回家，拜师二叔祖母学习瑶琴，转眼也过去了这多年头，今日我欲行考较，辉辉总没借口再推脱了吧？”

    春归才刚微笑颔首，闻言下巴险些没掉，僵硬的扭了半边脖子瞅着兰庭傻笑：“如此月郎星稀，风清气爽的好辰光，大爷就定要行考较琴艺这么严肃的事体？”

    “不严肃，只赏不罚，辉辉尽兴发挥便是。”兰庭微低下头，挨近春归的耳鬓笑语。

    遗憾的是他从娶妻之后就几乎不得空闲，否则也不用劳动二叔祖母教授春归琴艺了，自己手把手的教来多好，而今也只能期待着有朝一日，真正的琴瑟和谐，夫妇两个能够共奏一曲缠绵之音，为日常闲睱添趣助兴。

    春归却想，父亲当年便擅琴乐，也是下定决心要将这门雅艺传授的，奈何后来骨肉分离，晃眼竟是多年不见，待团聚之日，父亲能听自己抚琴一曲，心里亦当是安慰的吧，要是……父亲能听她与兰庭共同演绎一首乐音，又觉配合无间，应当更加庆幸放心了。

    她的阿爹，一定希望她能得获上苍眷顾，遇一良伴，情投意合。

    当即也把紧张之情抛却，焚香静手，默坐半刻，纤纤玉指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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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深夜丧钟

    几年学习，仍有弹奏不能抒情之处，兰庭虽说了不罚可也没有只顾阿谀奉承，待春归奏完一曲，他择一小节亲自示范，指导纠正错谬，春归几经重奏，到底是把这首曲子演绎得声声动情了，连自己也觉小有所成，服气道：“还是需要迳勿多多指点。”效果仿佛比二叔祖母的督教更加好些。

    这一消磨，夜色已深。

    二楼的卧房熏烟已散，唯余香沉浮，床前风灯和窗内月色，使此室内不至黯昧。

    水绿薄绸帐，描绣合欢纹。

    帐子似随男了挥手之间，落下了。

    轻薄的中衣，一抹美人骨的凸痕，美人却不顾仪态的伸展拳头打了个懒腰，两只小臂刚一裸露就被塞进了薄被里，长发包裹住面颊，睫毛半挡了眼睛：“困了困了，今晚怎么这么困？果然学习是件劳苦事儿，心疼大爷曾经寒窗苦读，而今终于修成正果，漫漫长夜正宜睡眠，先睡一步。”

    却偏不把眼睛闭瓷实，嘴角也还在偷笑着。

    兰庭想刮她的鼻梁，半道又把手收了回来，伏下身去干脆在鼻尖上咬了一下。

    “还没赏呢，装睡什么？下回换个花样讨赏，我便是个傻子这花样也糊弄不住了。”

    那一咬不疼，倒有些痒，刺激得春归顿时就“安份”了，于是手又从薄被里伸出，一抬，小臂裸露，勾了兰庭的脖子，借力仰近面颊：“不讨赏，得了大爷的指教，原该我打赏大爷才是。”

    香吻献上，长久缠绵。

    后来是真的累极才先睡一步了。

    当怀中女子的呼吸逐渐宁静，兰庭的睡意才一点点弥升，很奇异的，他终于也有了一个疑似时月回流之前的梦境。

    很痛苦的梦境。

    他一身官服，满头冷汗，破门而入不知何人何地的居宅，十好些壮汉，和跟他前来的京卫打斗，他完全顾不得这些，手里紧握着剑鞘一路疾奔，直至后院的某间屋室，门敞开着，有血腥味扑鼻。

    他先看见的是死不瞑目的温守初，胸腔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然后……

    女子躺在血泊中，安静的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摆脱一切噩梦终于得到了宁谧，甚至于，唇角还有若有若无一丝笑意。

    他上前拥着她，还能感受她体肤残余的温暖，但她的魂灵，俨然已经走远了，无知无觉。

    来迟了一步。

    于她的生命，他似乎永远都是来迟一步，来不及问好，更来不及道别。

    他只知道他要做的事，是不能够继续把她留在这里，任由世人茶余饭后，将她和温守初这个卑鄙无耻的恶徒一起议论，顾夫人，可以和太子同生共死却绝对不能被温守初玷辱。

    所以他带走她，葬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里远离市井，有青山白泉，有藤萝芳朵。

    他为她竖碑，却不在她的碑上镌字，他在她的坟茔左近建了一间竹屋，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幸运，当某日，住此长伴。

    人生从那一天，似乎已经变得摇摇欲坠，梦境里的赵兰庭，不知道自己仍在坚持什么。

    他辅佐的君主已亡，爱而不得的女子也已香消玉殒，他便是杀遍了那些“真凶罪魁”，可他效忠和他珍爱的人，谁能回来？所以支撑他继续前行的，从此当真只有社稷国祚，梦境里的赵兰庭想，当我完成了祖父的嘱托，当我心无挂碍，我就来陪你。

    阴冥之下，你的魂灵也许不需我的陪随，可阳世人间，我来守护你的亡骨坟茔。

    那么无论是阴冥阳世，春归，你都不会再觉得孤单寂寞了。

    当时的他以为铲除郑秀就是彻底的终结，毫不怀疑太子亡故后，他所辅佐的秦王才是罪魁元凶。

    到死的时候，也无非只有一些永远无法证实的猜疑而已。

    刑场上铡刀前，他最遗憾的也只不过，春归，我没法相伴你的坟茔前了，不过既无人知你埋骨于那片山林，今后也无人打扰你的清净，若真有轮回转世，我希望我不会再迟一步，愿再见时，我身心已得自由。

    铡刀在梦里不会落下，兰庭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他先就感觉到了一侧胳膊的温暖，因为被某个熟睡的女子纠缠着，心里的酸楚就退潮般无影无踪了，兰庭想过去种种终究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如我祈愿，再见时我身心已得自由，这一次终于没有恨迟。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并没有抽出胳膊，他轻轻将春归的长发一拨，使她露出耳垂，他轻吻她的耳垂，似乎就听见了同床共枕的人隐约呓语，他感觉胳膊被缠得更紧了，温热的气息直接渗入了毛孔，这让他的某种欲望又再蠢蠢欲动。

    可这时他却忽然听见了一声钟响。

    钟响声声，撕破了静谧的黑夜。

    春归也惊醒了。

    第一眼，就见兰庭神情凝重。

    而这时钟声仍然未绝。

    渐渐也闻人语，应当是婢女也为突响的钟声所震惊，忍不住有了议论。

    钟声终于停止。

    兰庭似乎舒了口气：“应当是皇后。”

    皇后薨逝。

    沈皇后纵便死前已经不再执掌宫务，但她仍然未被废黜，不管世间有谁会为她真心一哭，六宫之主薨逝，自然当得举国致哀，一夜之间各大府邸都挂上了白幡，圣令未下，内外命妇尽着丧服候令哭丧，当天亮之时，京城无一处再见彩幡，平民百姓也尽身着麻衣。

    可金菊棠桂，是不肯为人事失色的，阴谋诡计也并没有因为皇后薨逝歇止。

    月中，也至一年月满。

    七日头丧才过，百姓不再服麻，然此岁中秋，庆宴喜乐还是贵庶共免，唯有天上一轮满月圆满得异常寂寞。

    连春归都被“征调”去了慈庆宫，帮着明珠忙里忙外，中秋节这晚，是三更半夜才被太子妃的车驾送回太师府。

    沈夫人自然是不着家的，三夫人和四夫人再次接管了家务，三夫人这时纵然有了身孕也还得忙着四处巡逻，正巧在斥鷃园外遇见了春归，就站着和她说了一歇话。

    “因着国丧，街面上霄禁倒比往日宽松了，所以各处门禁就更需要小心防范，听说隔壁许阁老府上，昨儿夜里就混进去几个小贼，摸进下人房里

    行盗，还险些让他们得了手。许阁老府上规矩一直严厉的，可趁乱都险些出了岔子，我也是为防万一才亲自领着管事们多巡逻几遍，好教各处各房尤其门禁不能松懈。”

    “别的也还罢了，我只担心皇后薨逝，老太太会说出犯忌的话。”春归压低声嗓。

    三夫人摆了摆手：“虽说国丧期间，老太太坚持入宫哭丧咱们也拦不住，不过老太太打心底不愿受累，老太太病了也有这么一阵儿，告病折子递上去，太后娘娘和太子妃也都批允了，我瞅着自从江家获罪，老太太而今也彻底想开了，知道何为大势已去，要是再闹腾，庭哥儿日后连江家那些晚辈们都不再照济，苦的究竟是谁？且宝丫头而今不是多得太师府收容，还免去寒苦之地么？宝丫头的婚事，老太太心知肚明必得仰仗庭哥儿和你，老太太的确糊涂了大半辈子，只如今的时势，也不容她再胡闹了。”

    江家唯有江珺宝现在还住在踌躇园，那也是老太太几番求情才争取得兰庭松口，但除了老太太之外，其实多少人都明白兰庭并无意为难江家女眷，便是不可能将她们都收容在太师府，于流放之地也已知会了地方官员给予照顾，只要她们能够勤俭自立，日后总不至于遭受迫害及饥病之苦。

    “宝姑娘自从那年险受贵妃逼害，性情便有了改变，再遭遇这回事故，越发是沉稳明理了，老太太这么快便偃旗息鼓，宝姑娘功不可没。”春归也感慨道。

    一个赵兰心，一个江珺宝，过去可都是飞扬跋扈是非不分，但而今两个女孩的性情都已经有了改变，可见，本性难移这话也不全对，又或者说人之初性本善，都是纵容惹的祸。

    “只是遇见国丧，心儿的婚事都得耽搁，宝丫头的婚事就更顾不上了。”三夫人无奈道。

    沈皇后薨逝，非宗室之外，勋贵臣公家族至多三月不许嫁娶，不过兰心妹妹的情况到底不一样，沈皇后为她名义上的的姨母，服丧应足一年，至于江珺宝，她本有父祖两重丧服在身，谈婚论嫁原本就应得到三载之后。

    “二妹妹的事不愁，横竖大爷也不舍得二妹妹这么快出阁，且周家小郎年纪也不大，周家也不急于一时，至于宝姑娘，待数载之后，江家的事没什么人再议论计较了，议亲或许对她更有益处呢。”春归倒觉得女孩家大可不必急着出嫁，兰心就不提了，单论江珺宝，而今她在太师府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待过上两年，性情各方面磨砺得更加沉稳了，太师府这多亲朋好友，自然会有不那么重视门第出身的，只要看中了她的品性，还有机会嫁入士族。

    江珺宝再怎样，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依现在的情形，她怕只能嫁去平民寒户，别的就不说了，光说那三寸金莲，让她如何适应劳作？

    “宝丫头的婚事，日后可少不得春儿你操心的，也多得她遇着了你，不计较宝丫头从前的刁蛮跋扈，还乐意替她打算周全。”三夫人话说到这儿，瞥见斥鷃园院门内菊羞探了个头，便拍拍春归的手：“怕是庭哥儿还没歇息呢，我就不拉着春儿再唠闲话了。”

    便坐上肩舆，继续巡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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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火患如期

    兰庭的确没睡，他正在游廊上饮茶。

    也赏月，一年一度中秋节，谁说一定需要酒乐庆贺。

    他和春归的碰面，这些日子以来竟然都在皇城里，不过兰庭倒也料到今日太子妃会放春归回来，他给春归斟一盏茶，打量一番，满意的点点头：“还好，没瘦。”

    春归：？！！

    “大爷莫非不知道如今时尚是以瘦弱为美？”

    “不知道，总之我是希望自己娘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过这目标看来有些难，退一步只要别让娘子再继续瘦下去。”

    这话说得让春归都没法因为“白白胖胖”四字发火了。

    她喝茶，以降火气。

    “迳勿现在还等着，不全是为等我吧？今日密云应当会有消息传回。”春归放下茶盏时说。

    “是。”兰庭颔首：“也不知郑秀的人何时会纵火，不过因为国丧，城门未闭，报讯的人可以入城，殿下得了讯，应当会遣人知会我一声儿，好在是今晚风轻，咱们又早作了准备，应当不至于会殃及百姓，只不过未得消息终究难以入眠。”

    “当时我也不记得向玉阳真君多问一句皇后何时薨逝。”春归有些自责。

    “皇后何时薨逝并不要紧，不过据我猜测，孙崇葆大约会利用皇后薨逝一事。”

    兰庭话音刚落，便见梅妒微红着脸过来，他便猜到了梅妒欲说的话：“汤回禀事来了？”

    梅妒一声“是”字更加有如蚊吟，兰庭摇头笑道：“今后你和汤回成婚，可免不得仍要在斥鷃园服侍的，你们小两口见完面转身你就成了哑巴，怎能算是称职？”

    梅妒整个人都惊了，大约是没想到赵大爷居然有朝一日也会打趣她。

    兰庭反倒成了哭笑不得的那一个：“我也才二十出头吧，到底怎么就活成了丫鬟们眼中的老古板？”

    还是春归给梅妒解了围：“让汤回进来说话吧。”

    汤回倒是乐颠颠进来，回话时眼睛都直盯着梅妒：“大爷，大奶奶，太子殿下遣人捎来的消息，说是阮林镇集的火灾并未造成伤亡，扑救得及时，不过只损坏了三家屋舍。”

    话说完了，他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汤回终于才转了转眼珠子，黑眼仁看准了他家

    大爷。

    兰庭很莫名：“我以为你只需要梅妒给你回应。”

    汤回：“大爷你在国丧期间竟然敢饮酒！！！”

    这下连梅妒都急了：“别说瞎话。”

    春归笑得几乎仰倒，扶着兰庭的肩头：“赵都御，可是连你的书僮都认定你是个老古板不会说诙谐话，偶尔调侃一句必定是喝酒上了头，可真该好生检讨了。”

    没有人伤亡，大家都觉轻松了些。

    太子和兰庭也的确没有安排人手逮拿纵火者，甚至没有安排人手盯梢跟踪。

    跟踪他们的不是人。

    所以才会令他们防不胜防，行踪暴露无遗，为日后出其不意一网打尽且留下活口创造极大可能。

    不过密云县下阮林镇集的火灾虽未引起太大伤亡，消息还是被人禀报去了弘复帝面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临淄王。

    虽而今仍处国丧，不过死的毕竟只是皇后并非皇帝，弘复帝又并未下令辍朝，所以一应政务并没有怠废，临淄王当然也不仅顾着给皇后守丧而已，事实上头七之后，仍替皇后守丧的人也就只有诸多女眷罢了。

    太子监国，暂时未予临淄王权职，干预实务，不过临淄王入宫面圣太子是不能阻止的。

    又因皇后薨逝，虽说并不让弘复帝感觉突然震惊，可这么多年的夫妻终于生死相隔，弘复帝自然仍会觉得怅惘，心里的怆痛虽说有些钝滞，却存在，消磨他的精神，皇帝之疾原本日益严重，为此事故难免加重了症状，不至于卧床不起，气色却明显更加灰败了。

    临淄王这一段时间很积极的出入乾清宫，一日三省安恨不能长留在乾清宫侍疾。

    他这日赶到的时候，正好是弘复帝服药的钟点，临淄王于是亲自尝药试毒，又捧着药碗亲手递给皇帝。

    弘复帝饮完药，用清水漱口，倒是温言安慰了两句儿子：“二郎不用过于担心，我这也是旧疾，服药调养着一时间不会有大的妨碍，你也犯不着一日几趟往乾清宫跑。”

    话说完就是一阵咳嗽，喘了一阵儿，气色倒是有了好转。

    这情形倒给了临淄王方便。

    “皇上还记得儿臣前些日子禀报那件……黑熊伤人案？”

    这件事太子并没有交给锦衣卫察

    办，弘复帝还没意识到或许与临淄王相关，倒是听临淄王从前提起过，便微微颔首：“你不是说成国公府上养的一个僚客，叫孙什么的人……”

    “是孙崇葆。”

    “他深谙易经八卦之术，卜得黑熊伤人是预兆将有火患发生？为此你还建议京畿几大县城各条镇集这一段儿加强防范，避免火患殃及无辜？”

    “是，昨日晚间，密云县阮林镇一家锅具碗碟铺子，果然突发大火，庆幸的是阮林镇保长防范周全，才能及时阻止火势蔓延，并未造成百姓伤亡。”

    临淄王其实根本就不管火灾会否殃及无辜，他甚至遗憾火灾不曾殃及无辜，否则事情闹大了，根本就不需他专门来弘复帝跟前为孙崇葆摇旗呐喊，百姓们议论纷纷，言官自然会上禀圣听，届时孙崇葆成为百姓口中能够未卜先知的“神人”，只需成国公府的党徒上谏，他在旁助势，孙崇葆得授钦天监监正一职又有何难？

    不过既然阮林镇那保长真听信了防范之说，他也不妨把功劳揽上己身，横竖弘复帝也不会去寻区区一个保长求证。

    “竟然当真发生了火患？”弘复帝未免觉得惊疑。

    虽则自古以来，一姓坐拥江山，都免不得会用上天授命这套说法统御臣民，不过无论是九五之尊，抑或是朝堂百官，其实就没几个认真相信天授神权这套说辞，先帝为求长生，重用术士以至术士干预朝政，弘复帝可谓是深受其害，所以他才严格律己，禁绝术士扰乱朝堂。

    但弘复帝虽然不轻信术士，生而为人，却难免敬畏鬼神之心。

    人有命数，国亦如此，更何况万千百姓笃信的就是天地鬼神，灾异降世往往会导致民心疑乱，他们很可能认定是天命有所更移，所以身为君王，有时也不得不妥协于天授神权这一说辞。

    如这起事故，京城左近从来没有发生过猛兽出没并且屡屡伤人，紧跟着果然如孙崇葆卜断发生了灾异，未殃及百姓是大幸，然则为安民心，朝廷应当取用使无辜免受火患殃及的人，这样一来才会让民众信服，虽有灾异，然并非天命有所改移，否则又何来善卜者预警。

    “不仅发生了火患，孙崇葆观测天象，甚至预卜……”临淄王当即膝跪叩拜。

    弘复帝的神色就越发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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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情义当是

    高得宜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实则当太子监国时就已经被确确然的架空了，太子年富力强，东宫又有不少属臣，着实也轮不到假手宦官“批红”“盖印”，故而高得宜如今除了掌管其实也颇为游手好闲的东厂，唯一要务便是管理乾清宫的人事，他也算是上了岁数的人，等闲起居弘复帝也犯不着再劳动他，但对于弘复帝的言行，高得宜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乾清宫里能够亲近皇上的宦官内臣，可无一不是他的心腹义子。

    临淄王面圣时，梁孝贤便一直在左近，待临淄王礼辞后，他便第一时间去见了他的义父大人。

    “孙崇葆竟能卜算皇后娘娘薨逝？”高得宜蹙起眉头，不由得想起了数十年前靠着进献长生丹药取悦先帝的玉阳真人。

    “这话可是临淄王亲口说的，不过临淄王称，当时他也不敢轻信，担心贸然上禀反而会被降罪诅咒嫡母，怎知一犹豫……皇后娘娘就……”

    高得宜轻哼一声：“临淄王哪能不知皇后娘娘虽然未被废黜，皇上却几乎与皇后绝裂，且皇后娘娘的病症也早被太医院及丹阳真人断为药石无医，还需得着旁人诅咒？临淄王啊，这是料定皇上不会为这事怪罪，借皇后薨逝一事，为孙崇葆助力。”

    “阿爹说得是。”梁孝贤谄媚道：“紧跟着临淄王又进言，据那孙崇葆说，近来宫内宫外发生多起事故，笃定为上天预警，接下来应当还会有祸殃突生，甚至……危及社稷国祚！既是如此重大殃难，单凭观测天象以及测卜卦算恐怕无法化解，那孙宗葆言，或许允他调阅钦天监内档，参考近十载以来星象变迁，方才能助国祚转危为安。”

    “钦天监监正，临淄王目的乃是此一职位。”高得宜沉吟一阵，道：“把这事知会太子殿下吧，不管临淄王有何阴谋，皇上既然已将锦衣卫交太子殿下节制，这事应当如何应对，但凭殿下决断。”

    梁孝贤吃惊道：“阿爹这是下定决心匡助太子了？”

    “不然呢？”高得宜逼视自己第一心腹。

    “可殿下，明显更加信任外臣……”

    “孝贤，由我等内臣把持朝政的状况，今后不会再有了。”高得宜微微一挑眉梢：“更何况临淄王绝无克承大统的可能，太子的劲敌从来不是临淄王，而是魏国公，无论这两位谁最终胜出，可以肯定的是都不会任由宦官内臣把持朝政。我知道你和我，到底不一样，我与皇上，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情份，我对皇上效忠，绝无二意。”

    “阿爹，儿子也绝对不敢逆上……”

    “你是不敢，这就是我与你最大的区别。”高得宜拍了拍梁孝贤的肩头：“我们，无子无女，所以从不求死后还有香火为继，求的无非生前荣华富贵，你我也知道自成祖以来，不少内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于高位呼风唤雨，他们何等的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呢？有几个落得善终，多的是身首异处，多的是遗臭万年。

    若心中无情无义，则不配生而为人，我等在世人看来，是阉宦，身体残缺，必定心如蛇蝎，可我们自己也要如此

    看待自己么？我知你，对我是真孝顺，所以我才一手提拔你到此地位，因为我知道你非那无情无义之徒。”

    “阿爹，儿子……世间之人，儿子唯视阿爹为尊亲。”

    “所以你记好我的话，我的尊亲，便是皇上，皇上心怀社稷，我虽卑贱，却也愿意为了天下社稷死而后已，太子为皇上圣定，太子便为我日后继续效忠的君主，无论将来内臣宦官，会否仍有批红盖印之权！这片四海安宁，五州兴盛，从来不是我等有能力肩挑担当，我们只是皇室的奴婢，既不曾熟读经史，更无能学富五车，太子若能信用忠良国士，为皇上之愿，我们必须谨记，不能为了一己权重，做那欺君罔上的奸徒。”

    “是，阿爹今日教言，儿子谨记于心。”梁孝贤肃色道。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情报对于太子而言其实已经无关要紧，不过当太子接受到高得宜的示忠之意，也确然如释重负。

    “父皇虽然因为各种衡量，不曾干脆纠正宦官涉政的谬误，不过父皇信任者如高公，确然忠于君国。”太子不无感慨，对兰庭与龚望。

    “所以说人的忠奸善恶，不能单凭身份界定，儒生文臣并不一定代表正义，内臣宦官也不能说蛇鼠一窝。”龚望道。

    兰庭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仿佛是自己曾经说过的。

    没想这一眼就引起了另两人的注意，几乎不约而同开口——

    “迳勿看小龚作何？”

    “赵都御看我作何？”

    兰庭一笑：“表示赞诩。”

    龚望顿时得意起来，太子却心有戚戚的模样，忍几忍才忍住那声轻哼。

    “总之孙崇葆这步棋子既然到位，这场棋局可谓就要全盘大动了。”兰庭用食指，在茶案上轻轻数磕。

    这一日龚望便从慈庆宫出来，却是缠着要往太师府去，也没怎么掩饰他的企图：“自打与尹姑娘结识，我就想着得邀约她时常饮谈，怎知还没抽出空闲来，便遇国丧，我是东宫僚属，尹姑娘也寄住在太师府，近些时日都怕得谨慎言行没法子往酒馆食肆聚饮了，又好在我有这东宫僚臣的身份，往太师府去总不至于被人诽议，就是为这等闲情逸事也总不好屡犯霄禁，赵都御府上客房众多，偶尔让我寄宿一晚总不至于不方便吧。”

    兰庭便侧头又看了他一眼。

    两人这时是并肩骑行，也没法顿住步伐来好好分说，故而兰庭只是将神色冷肃了几分：“我视尹兄如手足，视尹姑娘自然也如自家妹妹一般，她自幼便没受过多少拘束，说起来倒比不少男子还要自在几分，所以先不提尹兄一定要为妹妹招赘的话，却是早就决心不让妹妹嫁进富家世族的，尹姑娘的姻缘自有她兄嫂作主，不过既然龚郎君把话说到这地步，我却要提醒你一声儿了，若龚郎君仍把尹家小妹当作过去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对待，尹兄和我的脾气其实都不算好。”

    “不敢不敢。”龚望人在马背上都忍不住竖起手掌来称誓：“尹姑娘若看得上我，我立即书告家父让家父立即入京，行媒聘之礼且担保日后不会给予尹

    姑娘半点委屈，若尹姑娘看不上我，我也只当她是知己友朋不敢有半点唐突冒犯。”

    “谅你也不敢。”兰庭抖了抖马缰，当给龚望一个后脑勺，唇角才牵起一丝笑意来。

    他把这事告诉了春归。

    春归却觉这不失为一桩好姻缘：“龚郎君是独子，当然不可能进尹家当赘婿，可尹仁兄欲给晓丫头招赘婿的想法，图的无非就是晓丫头日后也能无拘无束，晓丫头若真对龚郎君动情，愿意嫁去尹家，上头并无婆母压束，底下也无妯娌牵制，连姑嫂关系都不用顾虑，虽有龚员外这么一位翁爹，可我看龚员外连对儿子都是千依万从的，又哪里会挑剔拘束儿媳妇？至于龚郎君的品性嘛，他风流归风流，但晓丫头怕也不喜呆板无趣的人，再者讲往往越是见识过风月的人，一旦动情倒比诸多假正经要专一，也许反而不会被那些投怀送抱的人几句花言巧语魅惑，上赶着怜香惜玉闹得后宅不宁。”

    春归对龚望智见的认可，当然是奠定在静玄那桩事故上。

    这件事故足以证明龚望尚有识人之明了，又何况这时的知秋，明明是个锦衣卫培教的暗探，龚望也能一眼识破且能和她游刃有余，足见龚望虽然爱美，却并不好色。

    而关于爱美这点，正合了尹小妹的喜好。

    这大抵也算意趣相投？

    “辉辉莫不是在嫌我呆板无趣？”赵都御却警醒了。

    “迳勿这是在拈酸吃醋？”春归斜了某人一眼，却笑了：“迳勿不同龚郎君，少年时肩上就压下一副重担，若真像龚郎君一般放浪形骸，可就辜负了祖父的寄望，若只顾着自己痛快，而无视亲长抚教之恩，这样的人我也是看不上的。我可从未说过迳勿呆板无趣啊，呆板无趣的腐儒哪会时时记挂着取悦妻室，还纵着我既妒悍又懒怠的性子？我当初还想着呢，要有一天，迳勿先受不住礼法压迫，低头提出纳妾来，我大抵是要自请下堂的。”

    她这么轻轻松松就说出劳燕纷飞的话，兰庭却一点也不气恼。

    “宁可和我分道扬镳，也绝不愿意和他人共侍一夫，辉辉这不肯屈就的性情，倒也说明了我在你心中确然重要。”

    而今夫妻两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摒退婢女了，此时在一旁的青萍就听得呆滞了。

    这两位，果然是天作之合，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自动摒退，再听下去就怕忍不住羡慕嫉妒恨了。

    春归才道：“拜陶娘子所赐吧，我这时才有更多的选择。”

    初入京城时，想方设法资助柴生，她就是在为自己留后路，那时的她也许对兰庭知之不深，但她确定的是一旦付出真情，一旦留好后路，若兰庭日后变心，她也势必不会死缠烂打的，她没法扭曲自己的本性去迁就他人，尤其不能忍受爱人身边，有了除她以外的旁人在侧。

    你要不能坚持了，我就放你自由。

    这也是我对你的成全，正是因为爱慕，才愿放过彼此。

    爱的终点，无论何时都不应是恨，若不能长相厮守，那么也当为各自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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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诏狱“一游”

    陶啸深觉得这段时间异常的艰难。

    因为顾济沧是否东瀛细作一案锦衣卫竟然迟迟难有线索不说，甚至于顾济沧的藏身之处他都一时难以察明确凿，成国公府的探子，完全一无所获。

    陶啸深也的确有无奈之处。

    弘复帝的忌讳，从来都是皇室阖墙，所以便是信重陶啸深，也从未授令锦衣卫在临淄王府渗入暗探，直至这回太子上谏，弘复帝几经犹豫才终于认同，但时日太短，难有成效确实符合情理，包括成国公府的暗探，虽久经潜伏，但突然授命便是此等机要之案，原本也不该立即便有确凿消息。

    但机敏如陶啸深，他其实已经察觉临淄王荐举孙崇葆，乃至于黑熊伤人、密云大火两起事件的不寻常了，情势紧迫，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摸探，如果殃乱发生，事实真相就并不重要了。

    从弘复帝下令锦衣卫听从太子节制那日时起，对于陶啸深而言就不再有第二立场，他必须保全的是东宫储君，这既为主观忠心，也符合客观情势。

    孙崇葆所预言的大殃祸，在陶啸深的知察中，十之八九和顾济沧一案息息相关。

    正焦灼于此一事件的毫无进展，怎知这日，线索竟然送上门来。

    报讯的人是申长英，他急匆匆的跨进执事厅，一脸焦灼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显明了是有要事相商，所以陶啸深三言两句对下属交待完毕嘱令，便和申长英密谈。

    “陶兄，我旗下千户董贯检，今日经线报生逮了个倭人，搜得他身上有封密信，经问，正是欲交送顾济沧，不过那密信是用暗语书成，倭人咬定他也不知密信有何内容，而今董贯检正对那倭人用刑，希望从他口中问出顾济沧藏身何处，这件事我先报陶兄，由陶兄决夺是否当报殿下。”

    陶啸深听后自然兴奋，不过略一沉吟，深觉自己不便插手：“这回殿下交待锦衣卫察办间细入潜要案，虽则授我主办之权，不过我与申兄弟本是平级，实则并无统属关系，既然这条线索乃申兄弟究拿，理当由申兄弟主决鞠审，我若干预，既为越权又为贪功，有违卫部内法。”

    “陶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逼于无奈才争取的这回协办权，可不稀罕争得功劳，且我根本也没尽力，只是这董千户，他是我岳丈的人手，所以不用我安排便尽职尽力……总之你我之间何必说贪功二字，我可不愿被岳丈推上擂台和陶兄你拼拳。”申长英一脸的苦恼，活脱恨不能将这烫手山竽抛交的模样。

    “申兄弟也说了，董贯检是梁公的人手，听受的是梁公差遣，那这件事我就更不便于插手了。”陶啸深也十分坚决。

    察明顾济沧一案虽乃十万火急，但并非只能由他一人主办，指挥使梁师砦虽未得授令无权参审，但其女婿申长英作为协领，旗下如董贯检等自然听从申长英的节制，这乃锦衣卫部内成例，他若接手究察，务必需要先行审明董贯检从何而得线报，但董贯检却并非他的部属，当然不可能将暗线探人告知，内部一起争执，反而会造成察办延怠，这大大不利于及时究明案情。

    申长英无法说服陶啸深，愁眉苦脸的告辞了。

    但他当然明白陶啸深并非贪功之人，根本不可能接手他的部属获取的线索，这一趟无非是打消陶啸深的疑虑，同时也能继续麻痹太子党营，他无意升迁的形象着实太过深入人心了，突然这般积极，就怕太子身边智囊赵兰庭会心生警防，而在此关键时刻，魏国公的计划要继续推展，就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而那董贯检，虽然的确是岳丈梁师砦的人手，可为他所生逮的倭人，却是魏国公主动抛出的诱饵。

    太子很快得知了这一“重大突破”。

    也理所当然听闻了陶啸深打算避嫌的想法，拍着申长英显得颇为沮丧的肩膀，太子也颇为怒其不争：“申指使的想法，孤不是不能理解，不争名利固然可贵，然此时江山社稷隐患甚多，正是需要文武百官效忠尽职的时候，你这一心想要挂冠而去逍遥渡日的念头，孤可不能赞同，申指使正值年富力强，‘致仕养老’四字说出来你自己都不觉得羞愧么？”

    太子虽把申长英敲打了一番，却也懒得强迫他主持刑鞠，领着兰庭和龚望往北镇抚司的诏狱，亲自督促鞠问。

    兰庭这还是首次“参观”诏狱，龚望更加连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都是第一回涉足，当走下那排有如深入地狱般的石阶时，哪怕并未听闻受刑者惨叫连连，他竟都被扑面而来的阴森气息激出个冷颤来，一眼瞄见传言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连连咂舌：“这可比府衙的刑狱可怖不知多少倍，我要当时被直接逮进诏狱来，怕也不能沉着冷静谈笑风声了。”

    要他当时被吓成一摊烂泥，大名还怎么让尹姑娘“如雷贯耳”呢？就更不可能当素未谋面时，就赢获尹姑娘心生好感了。

    咦？连这种时候都能联想到尹姑娘了？龚望顿觉自己这回是真动了收心娶妻的念头，只他心悦的姑娘俨然还是情窦未开，一心一意要和他称兄道妹结个异姓知己，姻缘之路看上去还坎坷艰难。

    他这一走神儿，就踩了太子的脚后跟。

    太子闭了闭眼，回头斜睨：“这出息，今日是让你问案，又不是让你受刑，犯得着六神无主？瞅瞅你家楷模现下是多么气定神闲。”

    “楷模”赵都御只给龚望一个稳定的后脑勺，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要说来这时的诏狱可不再有先帝时几乎“人满为患”的盛况，一路深入并没听闻鬼哭狼嚎，所以在兰庭看来空荡荡的狱室和冷冰冰的刑具便缺失了触目惊心，只这处长年蔽闷，积聚的污浊之气让他十分嫌弃，为了减少这恶心的感观，少不得摒息，避免五脏六腑受此浊气浸染，看上去整个人既沉着更冷淡。

    那倭人，此时被关押在最靠里的刑室。

    看他遍体鳞伤，应当是受过了夹棍、杖刑，此时处的是站重枷，这矮小的倭人肩扛远远超过其体重的枷锁，腰部脚腕还被固定，使其只能站立，所以倭人已是满面紫涨血汗直淌，但看得出他并非普通人，遭受如此酷刑尚且没有连声惨呼。

    而更让人生怖的是，这间刑室里陈列的刑具，曾经不知让多少冤魂惨死，它们静默着，却似无声吞吐阴森的杀气，把龚望这个临时“主审”都惊得膝盖一软。

    他一把扶住了兰庭的手臂：“楷模，小生我这回真是不胜其任，还是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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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三方布局

    兰庭接触到一双狠戾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绝无妥协绝无惧怕，透出的分明是刚毅甚至戾狂，是破釜沉舟决心赴死的意志，这样的人，在中原往往被称为死士，对于自己的信仰有股近乎狠戾的忠执，但论斡旋斗智难免不足，而事实上智勇双全者，往往也不会被主君轻易舍弃成为死间。

    兰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他知道这样的死士不管是否真正来自东瀛，一定听得懂汉话，但董贯俭也说了这倭寇佯作并不精通汉话，仿佛只会简单交流，兰庭也懒得和这倭人绕弯子，干脆用倭话与其沟通。

    他踱步，至一排刑具前：“这便是钩肠和琵琶，不过此琵琶可非彼琵琶，它能使你琵琶骨上血肉剥离，行刑的人却有分寸，并不让你断气，再用钩肠，又能令你肚烂肠出，行刑者会将肠之一端缚于牲畜之身，鞭牲畜往前，使你之肠尽出于腹，人腹中肠出，三、五日间又不至于气绝。”

    兰庭的口吻如常，似并无威胁之意，而后他便再次踱于一件刑具前：“这称浴床，与之相配者称铁梳，行刑时迫你俯卧于浴床，先用滚水浇身，再用铁梳用力‘梳洗’你的血肉之躯。

    此一刑具俗名钉针，即你下一阶段便将挨受，一套钉针长短粗细不一，共有九枚，分别钉入你之体肤，用刑后却仍不减重枷之刑，你纵便是铁骨铮铮，自问可能承受这诸多酷刑？不如早些招供，虽尔等倭寇，杀伤我国民无恶不作，死罪难逃，却能免受这诸多刑苦。”

    这倭人在短短两日间，已经领略过诏狱酷刑的厉害，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际，目睹这诸多刑具心智多少已生惧骇，而今再听兰庭一番阐述，为他描绘酷刑场景，仿佛意志崩溃只求速死就显得理所当然有如水道渠成了。

    “密信内容我的确不知，我是奉我大名之令联络顾家臣，使命只不过送信而已，顾家臣而今身在怀柔县郊红螺寺一里左近一处庄园，这便是我尽知了。”

    他这回说的倒是汉话，所以也用不着兰庭多此一举翻译，太子和龚望都听得明白。

    诏狱不是久留之地，三人也当然不愿在北镇抚司商量，直到回了慈庆宫，龚望才迫不及待地恭维：“真没想到赵都御竟然会说东瀛话，果然不愧是我心目中的楷模。”

    这马屁却拍得太子直接撇了唇角，白了龚望一眼：“你可知道我和迳勿为何让你今日负责盘问那倭人？你可倒好，临阵逃脱，这会儿子倒有了闲情溜须拍马？”

    原来龚望其实并不知道郑秀和申长英在魏国公府时那番密谋的详情，虽则因为诱得知秋通风报讯，他已经笃定申长英绝不像表面一般无欲无求，当然也在疑猜这突然出现的倭人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他先就提出了可疑之处，兰庭又的确打算磨练自己这位小拥趸，日后好为中兴盛世再多培养一位得力之臣，方才建议干脆让龚望审问倭人，看他通过审问能否梳理出郑秀和申长英的全盘阴谋。

    对于自己的临阵退

    缩，龚望也着实有些讪然，伸手先揉了揉鼻子才道：“我虽听不懂东瀛话，但看赵都御的神态，大约也猜到了他是用那些刑具的用途彻底摧毁了人犯的心志，这我还真没那大本事，我眼看那些刑具自己先就露了怯，且诏狱里那些酷刑，我还真是知之不详。

    不过，我倒是留意见人犯起初目露狠厉凶悍，身陷囹圄遭受酷刑尚且如此强硬，岂比得我等普通人？被赵都御几句话就威慑住了，这可大大有疑，所以他吐露的，顾公乃东瀛大名的家臣应当不可信，不过藏身之地恐怕是真的，所以我猜，魏国公既然知道这件案子已经交由锦衣卫察办，以顾公为饵诱殿下入伏之计成效甚微，至少临淄王绝无可能轻易得手，所以才送这倭人上门，为的仍是引诱殿下亲赴险境，只要殿下赶往怀柔，等在那里的，恐怕就是魏国公府的死士了。”

    对于龚望这番分析，兰庭倒是认同的。

    “让殿下及我相信岳丈确然受令于东瀛，咱们就必然不敢调用锦衣卫赶往怀柔解救岳丈，且殿下既然已经疑心临淄王谋弑储君，这回是怎么也不至于放过临淄王，否则要若皇上下令临淄王赴藩，且交予临淄王节制藩卫自保之权，日后必为君国隐患。所以郑秀笃定的是，我们仍然会将计就计，引临淄王动手，临淄王这头由锦衣卫对付，殿下以为临淄王不会再在怀柔设伏，所以殿下大可只带为数不多的亲卫，绕去怀柔营救岳丈，如此一来，便会正中郑秀在怀柔布下的陷井，且郑秀得手后，完全可以栽陷临淄王。”

    龚望连连颔首：“殿下若不赴险，临淄王的人马不会擅动，为诱临淄王，魏国公笃定殿下必会率卫出城。”

    当然，太子坚持要亲自营救顾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龚望虽说心知肚明，可当兰庭的面，他这时当然不便说出口的。

    总归是，魏国公这个计划，基础就是洞悉了太子的心态——对于春归执迷的情感。

    不过龚望却不知应当如何布局，才能万无一失先救顾公脱险的同时，仍然能够引诱临淄王行为谋弑储君的大罪，彻底斩除这一隐患，又直到兰庭将他的计划全盘说出，龚望才真正觉得他家楷模不愧为神机妙算，崇敬之情更如江海之水滔滔不绝了。

    未过几日，临淄王也终于泄露了顾济沧藏身之处，自然不在怀柔，地点是在京郊沽水之畔，京城与密云之间。

    信是顾济沧的亲笔信，通过太子之手送至的春归手中，约她三日后于沽水之畔密会，春归认定那确然是出自父亲的亲笔，虽骨肉分离多年，但她对父亲的笔迹仍然相当熟悉。

    不过，顾父这封信里却暗藏玄机，足够瞒骗临淄王党的耳目，但这样的“游戏”，多年前父女之间便已经尝试多回，自然瞒不过春归的眼睛。

    危险，勿往。

    就连兰庭，也一眼识破了这等玄机。

    “时月回流之前，父亲理当也在信中提醒我不能中计，不过那时……”

    只怕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顾

    父亲安危的，宁肯赴险，只要仍能与父亲再见一面，便是死在一处怕也能瞑目了。

    春归已经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找的借口，孤身一人往沽水之畔赴此几乎是必死之约，她当然也没有料到临淄王会安排后着，将她赴险的事泄露给了太子，最终，连累太子在沽水之侧遭遇伏杀。

    而早在那倭人开口当日，龚望实际上便已经暂时搬出了慈庆宫，他在京城并未置居，住在知秋的香闺仿佛就成了理所当然。

    知秋的香闺，就常有陌生男子出入，龚望只称这些人是“好友”，却不曾招待这些人饮谈，无非是仍借知秋闺居那间茶室，进行密谋而已，知秋的身份是“瘦马”，自然深知主家不说事务，她绝无试探询问的道理，但她又何需询问呢？

    她仍然是可以偷听的。

    比如这日。

    悄悄上高台，移开盆栽，利用听管窃/听茶室里的人有何交谈。

    “我们去怀柔那处庄园踩了好些回点，并不曾打问出庄园为何人所居，为防打草惊蛇惊动临淄王党，也并不敢擅闯，不过确凿的是庄园防范极严，怕不下二、三十号人盯守，虽都作普通下人装扮，据我观察，俨然身手不俗，那倭人的供诉尚有几分可信，恐怕顾公，确然是被关押在那处庄园。”这是经过乔装，太子的心腹亲卫在说。

    知秋紧跟着又听见了龚望道：“临淄王党应当不知咱们已经探听到顾公真正关押之处，所以这二、三十人防的无非是顾公逃脱，若这时营救，必然能打临淄王一个措手不及，可却不能证实临淄王一应党徒的罪证。且连赵都御都笃断，临淄王伏杀殿下之后必然会让东瀛间细顶罪，所以临淄王在事成之前，顾公安全应当无虞。”

    “那么咱们当真要等临淄王动手，才营救顾公？”

    “顾公身负倭国细作的嫌疑，怕不能轻易洗清，所以顾公真正关押之处绝对不能惊动锦衣卫，当日，等殿下营救顾公得手，需要先将顾公另行安置，这件事一定要以机密为重。”

    “可是龚郎君，这件事并不需要殿下亲自赴险，龚郎君何不劝阻只需殿下佯作出城让临淄王信以为真即可。”

    “我要能劝服殿下，还需得着你来提醒？”

    知秋听出了龚望颇带无奈的口吻：“这件事殿下已经决意亲自率部，方能确保营救计划万无一失，且先与顾公接触也的确重要，因为这案一生，顾公又不知去向，临淄王必定狡辩以图脱罪，恐怕皇上对殿下都会动疑，届时殿下不便再与顾公接触，又怎么问清案情，设法为顾公洗清冤屈将临淄王置于死地呢？”

    “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亲卫仍在挣扎。

    “营救顾公和证死临淄王之罪，于殿下而言都算是当务之重，我也着实无能劝服殿下远离险境，听好了，而今一切情势都如咱们预料那般发展，为防节外生枝打草惊蛇，咱们的人立即撤回，只待临淄王约定之日……”

    知秋听到这里便连忙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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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将决胜负

    太子这边的行动，自然极快传到了郑秀耳中。

    他这日却正自探望郑贵妃，不过当然没想到的是，现场还有个魂灵大剌剌的在旁窥望。

    娇杏看来，贵妃这日的气色是极好的。

    光看她的体态，还看不出已经有孕在身，只是满面的红晕仿如刚经过一场酣饮般，眉梢眼角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媚态，娇杏再是定睛细看，又发觉贵妃似乎当真有些眩晕，起身相迎时连步伐都有些不稳，全靠身边的宫人扶持着。

    郑秀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里已经不是永宁宫，是郑家自己的别苑，贵妃完全不用再顾忌他人的耳目，她行事恣意一些，郑秀原本也是不愿约束的。

    他们兄妹二人，年岁相差不过年余，自小便是手足情深，郑母将这唯一的女儿当作掌上明珠，万事都不肯让贵妃受屈，且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将女儿养到及笄，与娘家亲上作亲，郑家当年正得先帝隆宠，郑母情知她那嫂嫂绝对不敢挑剔女儿的规矩，所以也压根没想过拘束女儿的性情。

    至于郑秀，就更加不会挑剔妹妹的礼仪规矩了。

    他这时不是埋怨，只是担心。

    “阿稢这是又吸食了乌香？”郑秀虽蹙着眉，口吻却极其的温和。

    “不食乌香，我只觉浑身难受，且心悸难眠。”郑贵妃难得有些理亏心虚的模样，她却只能歪靠着自己的美人榻，越发有了目眩的醉态。

    “我不是怪罪阿稢，只是……虽然询问了医者，但谁也说不清吸食乌香是否会不利于阿稢腹中胎儿，为防万一，还是先禁忌一段时间最好。”

    “我已经尽力控制度量了。”贵妃把手放于小腹：“阿兄，应当无碍的吧，我也知道最好是禁服，可我实在难以忍受吸食乌香后身心舒畅的吸引。”

    郑秀起身，轻抚着贵妃的发顶就像安慰当年那个年幼的小妹：“也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殿下送乌香入宫予你。”

    “这怎能怪阿兄，是我，是我相求阿兄寻购乌香。”贵妃

    似也回到了待嫁闺阁的年岁，拉了兄长的手一副娇嗔的情态：“我那时想念我早夭的孩儿，一晚晚心痛得难以入睡，是我曾经见过姨母吸食乌香，才能平息病痛赢得片刻欢娱，如果没有乌香，我怕早熬不过宫里那样悲苦的年月了，我开口相求的事，阿兄又何曾拒绝过。”

    “只有一事，我当时无能为力，却害了阿稢的终生。”郑秀的眼中，似也有了泪光隐约。

    “我不怪阿兄，我知道阿兄已经尽力了，怪只怪父亲当年！”贵妃先发了句狠，却也似乎泄了气：“这怕也是该着我的命数，入宫原本也不算坏事，可恨的是秦谙这小孽种剋死了我的孩儿，当初，我就该把他千刀万剐！”

    贵妃说着说着就变得狂躁了，这忽然的狂躁倒像驱散了吸食乌香后残留的眩晕感，只让贵妃双靥更加怒红，当用心看，她的目光却仍是涣散的。

    她从美人榻上起身，徘徊不停，似喃喃自语，又似发泄心头的怨毒：“趁我吸食乌香后，迷迷糊糊之际，竟然引诱我与他行为苟合之事，我可是他养母，是他养母！！！但谁让我每每神智不清，又的确渴望爱抚，皇上来得少，皇上来时我又不敢吸食乌香，可没有乌香助兴，床第之欢如同嚼蜡，怎能让我尽兴？”

    见贵妃这情状，郑秀连忙将她轻拥入怀中，安抚着她抽搐又紧崩的脊梁，他微仰着面颊，似望着那如洗的秋穹，不知是否通过此时的蓝天，看见了已经流逝的年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但贵妃的情绪却仍然没有平静，她紧紧抓着兄长的外衣，似哭似斥：“要不是那孽障狼心狗肺的贱种用这件把柄要协，阿兄又怎会为了保全我辅佐秦谙夺储？！除了我的孩儿，谁配得九五尊位，贱种最最不配！”

    郑秀静待贵妃稍稍平静后，才拉她仍然坐下。

    “我可不是因为殿下要胁，才起意助他夺储……罢了，这些事阿稢莫论，在而今只记得安心调养，顺顺利利生下腹中胎儿。”

    “是，我这残生，唯有腹中胎儿才算最后的指望了，

    他定然是欢儿也不舍得我这阿娘，经轮回和我再续母子之情，阿兄定然能助欢儿登九五尊位是不是？只有我的欢儿才配坐拥这天下。”

    “是，只有欢儿，只有我的好外甥才配坐拥天下。”郑秀微笑，用自己身上一张锦帕，替贵妃拭去泪痕：“所以阿稢还要忍耐，不要再责难殿下了，此事需要一步步谋取，不能急于一时，我交给阿稢的事物，阿稢更要谨记一定收藏妥当，有那事物在一日，秦谙就不敢对阿稢不敬。”

    只说了这一歇话，贵妃体力便似乎不逮，郑秀便让宫人扶了她进房歇息，临走之前，又再交待吴氏：“虽难，你还当多劝解一些娘娘，尽量控制着少些吸食乌香吧，若娘娘体感不适，传唤大夫替娘娘诊治之余，别忘了立时知会我，如若有朝一日……我交给娘娘的事物让她务必不能交给秦王，即便秦王要用，也应当由你经办。”

    “国公爷，国公爷是否遭遇了什么危险？”吴氏忧心忡忡。

    “自打我下定决心那日，已经身陷危险之中。”郑秀却又是轻轻一笑：“不过不用担心，我还是有几分胜算的，这样的日子……很快便要结束了。”

    娇杏眼见着魏国公转身便走，不曾犹豫便立即尾随，自屏门处便见候在那里的长随交给魏国公一封书信，魏国公看完，交待长随立时焚毁，娇杏看那封书信，仍然是只识其字不知其意，不过这回她却听见魏国公交待那长随：“传令下去，只留两个眼线仍在怀柔盯看即可，千万交待，无令不可轻举妄动。”

    “太子可是当真中计了？”长随问。

    “东宫亲卫的确去了怀柔踩点暗中打探，再兼申长英传回的消息，也正符合我们的察判，赵迳勿固然警慎，不过这回他倒也犯了关心则乱的大忌，说起来我们这回还真应感谢顾氏呢，要不是她，太子怎肯亲自涉险，赵迳勿也绝对不会如此着急于营救顾济沧，而无心阻拦太子犯险。”

    郑秀似轻轻舒了口气，再次抬眼去看有若一碧如洗的苍穹。

    “一切总算将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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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奇兵突袭

    一封密信，突然送到了梁师砦手中。

    “这是何人送来的信？”梁师砦不急着拆阅，先问他的心腹部属。

    “小人不知，是一个小乞儿交给小人，让小人转交指挥使大人，经乞儿一番描述送信那人，小人也只听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约与小人一般体格，给了那乞儿百文钱让他跑这一趟腿。”

    梁师砦这才拆阅信件，只见上头只写着个地点，还有个落款，上书“无涯客”三字，正是这三字却让梁师砦心中一惊。

    等闲人或许不知，但他毕竟担任着锦衣卫的指挥使，哪能不知无涯客正是太子殿下的别号，虽说这只是一个署名并非印鉴，不过梁师砦身为指挥使自然保持着职业敏感，这地址就在京城，他更加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还怕去一探虚实结果中人暗算？

    梁师砦立即去了信中所写的那处茶楼。

    茶楼的大堂便布置得极其雅洁，围坐着几桌文士在那儿品茗清谈，虽说而今正值国丧，不过倒也没有连等闲人士品茗清谈都禁止了，梁师砦刚一进去，便有个小伙计满面是笑的迎了上来：“梁大人快请进后头雅院。”

    “你认得我？”梁师砦直盯着小伙计。

    “雅院的客人先给小的看了梁大人的画像，那画像极其逼真，小人一眼便认出了梁大人。”

    小伙计仍然满面殷勤。

    雅院的客人一看就是富贵子弟，否则哪会这大手笔直接包了整座雅院，都不带讨价还价？！有钱的就是大爷，有钱人请来的客人当然也是大爷，小伙计虽不知梁师砦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只依着贵客的叮嘱称谓，但态度当然是要谄媚殷勤的。

    梁师砦过去倒也途经过这间茶楼，知道东家是京城中还算小有名气的商贾，茶楼开了有些年份了，并无可疑之处，他就更不担心自己会在这茶楼里中什么圈套埋伏了，不再多问，跟着小伙计直接穿过了大堂，绕过一面影壁，那小伙计便不再往里头走了，只是伸手示意道：“那二位客官就在桂花树后的茶室里，梁大人请，小的不便打扰了。”

    梁师砦推门而入，看见的果然是太子，还有年轻有为满臣文武无人不识尊容的赵都御，这会儿子最后一丝猜疑都烟消云散了，连忙上前施礼。

    还礼的是兰庭，太子端坐不动，只笑着示意梁师砦落座，一开口便直奔主题：“今日请梁公来此，原是有些话需要和梁公私下说，所以我也就不和梁公委婉客套了，有一件事，孤需要梁公听办，只这一件事呢，梁公务必答应瞒着旁人，连令婿申指使都切莫透露，梁公若是愿意听令行事，那孤再让赵都御接着往下说。”

    梁师砦哪能不乐意？

    他想从陶啸深手中夺回实权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念头，并非一定指望女婿申长英，他按年纪说虽然已经不算年富力强了，但身担武职，身子骨十分硬朗，还不到致仕退职需要女婿接替职权的地步。奈何的是他自己走不通龚望的路子，一直没赢获太子的信重，才只能指望着女婿能够攀交龚望，逐渐赢获太子的恩宠，而今太子却主动伸手招揽，梁师砦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一番过场般的表忠心也自然是免不了的。

    太子和兰庭也极有耐性，由他表为忠心之后，兰庭方道：“锦衣卫部董千卫察获那件要案，梁公应当已经听闻了吧。”

    梁师砦自然是心中有数，也猜到今日兰庭既然在场，必然是他相求得太子认同，所为的，无非私下营救自家岳丈，不受锦衣卫鞠问罢了，但这话梁师砦却不能承认，忙道：“卑职虽为锦衣卫指挥使，但殿下并未将要案交给卑职察办，董贯俭虽为卑职旧部，也自是不敢违纪私下透露案情的。”

    兰庭知道他没说真话，不过也没有拆穿的必要，不过废些口舌将事情细细分说一遍而已。

    梁师砦见太子并无异议，当下自然也不曾质疑，又发誓唯太子之令是从。

    自来锦衣卫，手头掌握的情报就多，说来也不乏参与储争政斗的指挥使，不过梁师砦因为被架空得早，行事就未免会更加谨慎些，虽然曾经也有临淄王乃至承恩伯招揽他投诚，不过梁师砦并未轻易站队，他等的就是东宫位定，效忠已成事实的太子可比从一开始就贸然站队少担许多风险，更何况如今弘复帝已将锦衣卫交给太子节制，顾济沧一案又确实报备至御前，他唯太子之令是从可谓理所当然。

    唯一的风险，便是太子最终没能克承大统，帝位到底旁落，但这样的风险可谓微乎其微，且就算真到那样的境况，也不是没有斡旋的余地。

    兰庭也相信梁师砦虽然狡诈，但对于这事他必定不敢藏奸，只是待梁师砦再度表了一番忠心后又道：“待事了，梁公莫忘再做好这一件事……”

    梁师砦对于兰庭最后的交待颇有些疑惑不解，但他深知锦衣卫只管奉令行事切不可试探主见的规矩，待从这茶楼出来，人都省得往北镇抚司去，只召集了好些心腹部属，当即便依令而行。

    ——

    怀柔县距离京城约有百里，地处燕山南麓，境内有崇岗叠幛绵亘千里，而这些莽莽苍苍、连绵不断的山地，恍如守卫京都的一道天然屏幛。

    怀柔有红螺山，红螺湖，山环水绕之间藏有千年古刹红螺寺，先帝甚至都亲临红螺寺降香，故而这古刹虽历千年岁月，又是位于林木丰茂、古树参天之所，不过香火仍然鼎盛。

    红螺山下，也就分布着镇集村市，渐渐也有达官贵族在这左近修建庄园为游憩居处，如红螺湖侧的某间，便是这样的庄园，不过庄园却几经易主，若不追察官衙档记，四周的百姓是说不清这处庄园的主人究竟是谁了。

    要说来这处庄园，却也闲置了好些年头，最近才有人居住在内，但出出入入看上去皆为仆役，无人见过主人的面。

    傍晚时分，顾济沧才被允许在庄园内散步，但也仅只在关禁他的小院里散步而已，触目都是高耸无趣的院墙，让他根本无法判断自己现今身在何处，只晓得大抵已到京畿，仿佛某处佛观左近，因为他日日听见禅钟声响。

    他心里极其的焦灼。

    女儿应该还在人世，似乎而今的身份并不普通，否则这些人也不会逼迫他写下那封书信，顾济沧不是没想过自尽，可他心藏着一件甚大的机密，若不尝试揭发，着实是意难平，且他就算身死，况怕对方也有其余的诡计不

    利春归，这些都让他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但望着，送出的书信能真正让春归心生警觉，不至于以身犯险，但能想到办法将他营救出这处庄园。

    他心中所藏的那桩机密，也许涉及的是社稷国祚，关系的是天下兴亡，他虽无能，可也当竭力一试平息祸患殃乱。

    两日，还有两日而已。

    顾济沧不由想起多年未见的妻女，记忆从来没有让她们的容颜黯然失色，也不知他突然不知所踪，妻女受到了多少险难逼迫，她们应当安好吧，一定要安好。

    他想她妻子的性情，原本便不重财利，家里没了他这顶梁柱，族长定会逼迫妻子过继嗣子，吞剥他的家产，可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妻子放得下，或许还能保得母女平安。

    他的春丫，那孩子早已及笄了，而今人在京城，应当是外嫁，或许还是嫁入高门，这些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也终于有了归宿，不知春丫有没有孩儿，他是不是已经当了外祖父呢？也不知，他和妻女还有无再见的幸运。

    无论如何，春归一定能看察他信中的暗语，知道沽水之约是个圈套，春归一个妇道人家，怕是连出门都不易，应当不会再涉险，所以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他白废一场心机，历经艰难想方设法的回国，到底还是免不得横死罢了。

    可万一呢，万一他还有生机呢？

    想到和女儿团聚之日，想到说不定多了个稚子脆生生的唤他外祖父，顾济沧便觉心跳又急又快，他是真的真的，太过思念他的妻女了，这些年身处海外孤岛，魂牵梦萦却只有故土和亲人，但凭着这股思念才熬过了数载寒暑，不再见妻女一面，他真是纵死难以瞑目。

    他几乎都已经淡忘了仇人的容颜，但仍清楚记得女儿的笑脸，蹲在他身边，看他亲手用香樟木雕成一只小羊，还不待配淬上漆，便捧着爱不释手的模样。

    父女两还约好了要一同举杯邀月，但他错过了女儿及笄礼，还未及能和女儿饮谈呢。

    他的小羊羔，而今是真长成大姑娘了，怕是没有他庇护的这些年，也遭受了不少委屈，可相信他的小羊羔仍然是那个乐观豁达的孩子，一定要是这样。

    “行了，行了，快些进屋子去，别在这儿瞎逛悠，你倒是填饱了肚子，爷几个还饥肠辘辘呢。”

    粗鲁的看卫，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顾济沧知道自己是不得不进“牢笼”了。

    他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并不尝试去推窗扉，他知道窗扉是没法子推开的。

    屋子里还是那样昏暗，顾济沧长长叹了口气。

    无事可作的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直到夜色浸黑了窗纸，又直到视线适应了昏黯，借那一点朦朦的月色，看清桌椅隐约的轮廓。

    他没有一点睡意。

    寂静中，耳朵却是灵敏的，他能够听见远远传来的，看卫们酒兴正酣猜拳的叫嚷。

    又仿佛突然之间听见了不寻常的响动。

    顾济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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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阴谋继续

    有人闯进了这处庄园！

    顾济沧几乎立时醒觉，但他不知闯入的人是敌是友，是否能和看卫们抗衡，但这个黑寂的夜晚无疑忽然照入了希望的曙光，万一是因为那封信引来的救兵呢？所以顾济沧只凭下意识间自救，他靠着自己适应了黑暗的视线，卖力搬动屋子里一切可以搬动的器物，抵紧了房门和窗口，这样做的目的是防范救兵突围前，他被看卫们闯门而入灭口。

    凭他一介文人之力，难以打开封锁的门窗出外求救，他只能留在这里静待结局。

    刀剑，相击的铿锵，裹挟着“锦衣卫办案抵抗者死”的斥慑，越来越清晰了，越来越让顾济沧心跳急促。

    没想到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有朝一日竟然成了也许能救他与殃难的稻草。

    屋子外头渐渐归于平静了。

    顾济沧站在角落里，两眼直盯着被桌椅堆堵的房门。

    他听见落锁被打开，是钥匙插入锁孔干脆利落的声响。

    “顾公可在？梁某听奉太子之令前来营救顾公！”

    障碍物很轻易就被搬除了，顾济沧看清火光之下，恭恭敬敬站在门外，着黑衣，悬长剑的男人。

    顾济沧也沉默着从角落走了出来。

    庄园虽处荒僻之地，一场打斗不至于惊动四围的保甲村丁，不过暗夜里几双窥望的眼睛，还是目睹了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亲率部卫，把顾济沧带走的一幕。

    他们无声尾随，彼此都未曾惊动彼此。

    天亮了。

    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男子，出示令牌便被被放入了魏国公府同样毫不起眼的角门，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见到了郑秀，这男子满身露水气却气急败坏的神色，让魏国公压沉了眉眼。

    又当郑秀听完心腹一番禀报后，似乎过了良久才如喃喃自语般重复：“梁师砦？”

    “小人亲眼目睹，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梁师砦亲率部属夜袭红螺湖庄园，带走顾济沧及临淄王党一应人手，小人若紧跟梁师砦，必会打草惊蛇，所以……小人等无能，竟为梁师砦摆脱，未知其将顾济沧等押往何处。”

    “只怕临淄王党的人手，也未被梁师砦一网打尽吧？”

    “临淄王党也安排了暗哨，必定存在漏网之鱼。”

    话音刚落，就又有人入内禀报——

    梁师砦求见！

    郑秀拍案而起，愣怔片刻方才又道：“赵迳勿，好手段，我道他关心则乱，却被他调虎离山。”

    但梁师砦还是要见的，郑秀亲自相迎。

    梁师砦一个字都没提怀柔红螺湖，他来拜访，仿佛是为攀交，郑秀应对起来也自然是游刃有余，表面上照样不露丝毫破绽，直到梁师砦告辞离去，他的眉眼又再度压得低沉，用手扶着额头，罕见显出几分疲态，侍立一旁的心腹，好半晌才道：“国公爷，顾济沧已经脱险，只怕……还当立即将孙崇葆灭口！”

    郑秀移开手，缓缓摇头：“不，现在已经迟了，什么都不能再做。”

    而另一边，临淄王也被清早赶来的成国公禀报这件噩耗所震惊。

    “梁师砦？怎么会是锦衣卫？锦衣卫怎么摸去了怀柔？！”

    成国公瞪了一眼随他前来的“暗哨”，不无恼恨：“都是这帮没用的东西，竟然还能把梁师砦跟丢了，不知昨儿夜里梁师砦把顾济沧及我们的人手转移去了何处，只今晨，才察觉梁师砦去见了郑秀！”

    “我早就听说前段时日申长英和龚望打得火热，还道申长英是想攀交太子，可仔细一琢磨，申长英和郑秀一直便有来往！申长英是梁师砦的女婿，看来梁师砦早就向郑秀投诚了！”

    临淄王像无头苍蝇般团团直打转：“咱们的计划，莫不是早被郑秀看穿？但他为何在这个时候夺顾济沧在手？”

    “郑秀必然是欲一石二鸟！”成国公断言。

    “我们伏杀太子，转头郑秀揭露我们的罪行，如此一来，老八就能坐享渔翁之利？”

    “又或者郑秀扶持者是秦王。”成国公也很着急：“殿下还当早作决断，伏杀太子之计，而今放弃还不算晚。”

    “顾济沧既在郑秀手里，他能放过我？”临淄王冷笑道：“届时他大可利用顾济沧，与太子结盟，先一步于我不利。如此他便能赢获太子信任，再图谋日后！留下顾济沧这活口，申

    适和温骁谁都保不住，就算皇上还肯饶我不死，于我而言也是一败涂地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孤注一掷！”

    “可是殿下，如此一来咱们胜算甚微啊。”

    “胜算甚微，却也胜过束手待毙，给我继续留意东宫，看秦询那边有无异像。”

    留意的结果是东宫仍然在隐密调派人手，企图明日于沽水之畔营救顾济沧，得到这个结果之后临淄王也痛下决心：“庄园非我名下，庄园的人手也非我王府亲卫，与成国公府表面上也毫不相干，而郑秀串通锦衣卫在前，只要成事，我未必不能反咬他一口，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但秦询必死，因为他是太子，他已经赢获父皇信重！”

    临淄王的意图，成国公也总算是听明白了。

    说到底眼下的形势，太子秦询才是对手，要若郑秀和太子结盟，打起这御前官司来临淄王一方可谓毫无胜算，但秦询一旦殒命，临淄王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至少能与秦王持平，无论郑秀是扶持秦王还是八皇子，只凭手上有顾济沧一个活口，以及那些身份来历说不清道不明的看卫，弘复帝未必会因为这些人的口供再将临淄王治罪。

    不管弘复帝多么痛心东宫之死，秦询都再无可能死而复生，届时摆在皇帝面前的难题是立谁为储。

    “郑秀要将顾济沧等推出来证实我的罪行，务必得承认他串通梁师砦在先，父皇已将锦衣卫交秦询节制，梁师砦这指挥使却唯郑秀之令是从，父皇心中怎能不生疑忌？届时，我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是郑秀利用东瀛间细顾济沧，伏杀秦询，再嫁祸于我，只要郑秀的目的并非先与秦询串通将我置之死地，他就没有十成胜算！郑秀虽也得父皇几分信重，但我才是父皇骨肉至亲，我还有极大胜算！”

    临淄王越是分析，越加觉得胸有成竹。

    成国公也终于被彻底说服了，抹一把冷汗，大生认同：“郑秀只要指控殿下，无异于承认他早知殿下意图伏杀太子，非但不阻，却还想着坐收渔翁之利，皇上怎能容他？秦王无能，八皇子年幼，只要太子死于非命，还有谁比殿下更适合克承大统？皇上恶绝郑秀在前，自然会偏重于殿下。”

    临淄王又再突发奇想，于是更加坚定了继续行动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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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终未成殃

    就怕人心怀侥幸。

    临淄王猜测凭郑秀的老谋深算，恐怕已经接受了秦王是桶烂泥糊不上墙的结果，以及八皇子吃亏在年弱，而弘复帝早在废黜太孙储位时就已经无意立幼主，那么郑秀把顾济沧掌控在手的真正目的，冷静下来后就很值得推敲了。

    秦王八皇子必败，郑秀理当投诚太子。

    可如果郑秀当真下定决心投诚太子，这时就应当利用顾济沧向太子投诚，与太子一齐对付自己。

    但太子显然没有意识到顾济沧已然脱身，仍在计划沽水营救，这就说明郑秀多半是怀揣着见风使舵的想法。

    他想站在最终胜出者一方。

    所以临淄王的侥幸是，明日太子身亡，郑秀也许根本不会出面指控他是伏杀太子的真凶，只不过会利用顾济沧向他投诚，表明臣服的意愿，保得郑氏一族日后的荣华，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终止计划。

    临淄王早已认定，太子若能克承大统，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允他赴藩称霸一方，威胁帝位！

    这个时候的情势也的确不容临淄王更多犹豫了，因为他的想法从来就不是苟于郡王之位，向他人屈膝折腰，他为了皇位已经赌上生死，所以兰庭才计划釜底抽薪，所以郑秀才不会多此一举拦阻。

    临淄王就是那只扑火的飞蛾，这是另两方不需面谋就达成的共识。

    是很匆忙紧促的一天，在多少人看来，仿佛此日的金乌要比往日更快沉没。

    而这一晚，突然天降细雨。

    仿佛弘复十二年的冷秋突然就因为一场细雨来临，天亮后人间突然灰黯，冷意过早的浸入了体肤，清晨时竟然还响起了闷雷，但雨势终究没有变大，淅淅沥沥的落一阵歇一阵，街上还有衙差按时为皇后的薨逝洒落纸钱，他们拉长了哭嗓，又不知脸上的到底是雨是泪。

    春归想，在时月回流之前，她大抵就是死于今日罢。

    但而今的她当然是安全的，虽未谋面，她也已经得知了父亲安全的喜讯。

    兰庭此时并不在家，照旧入朝上值，仿佛当真不知今日是多么关键的一天，春归大清早想送他出门，都被他给“劝退”了，兰庭说省得淋一场雨，又说一切顺利的话，明日肯定避免不了出门的，春归为兰庭紧了一紧毡衫，还替他扶了一扶雨帽，那时候天未放亮，仿佛除了这方廊庑之外，四处都还昏昧着。

    太子自然不会趁清早行动。

    太子监国以来，日日早朝、午朝从未怠延，故而真要“瞒天过海”的行动，那得等到下昼。

    而慈庆宫今日，自然也被多双目光盯视着，太子虽经乔装改扮，到底还是没能瞒过那些意在窥望的眼睛，至城郊，换黑衣，令蒙面，赴沽水……一切一切的行动，都被传报给临淄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临淄王当然是不会亲率杀手伏击东宫的，别说他没有赶往沽水，连成国公等等亲朋此时都在临淄王府坐等战报传回，这个时间，他们甚至还有闲情嘲

    笑太子，因为他们无一不笃信，太子仅仅调动数十亲卫赶往沽水，必定会亡丧于他们数百亡命之徒围攻。

    陷井早已布下，太子有去无回。

    就有一人道：“要不是殿下耳目发达，咱们可怎么也没料到堂堂储君，竟然会觑觎一介有夫之妇的美色，为了那顾氏，为了救顾氏之父不死，放着江山社稷不顾以身犯险，照我说啊，他这样的好色之徒，活该没那命数克承大统，皇上竟然器重这样的人，也真是年老昏庸了。”

    成国公还算老成，瞪了一眼这不成器的堂侄：“莫要得意忘形，仔细你那条舌头会给殿下招来祸患。”

    万家子侄中又有一个赶忙溜须拍马：“这回计划之所以能够大功告成，要论来还是殿下能够赢得人心向服，否则又怎会探得珍珑杀局这桩机密，得知太子竟然贪好顾氏美色？要我说，太子也就罢了，毕竟越是求而不得越是放不下，这也算男人的通病，最令人鄙夷的还是赵迳勿，看上去是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老婆被人觑觎，他还不是照样为名利二字折腰，要搁我，太子都想往我头上扎绿头巾了，豁出去鱼死网破也不能受这气辱，大丈夫何患无妻，就该舍了顾氏，叛了太子，有朝一日扬眉吐气，才算得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甚至有人凑到临淄王跟前：“殿下，甭管郑秀是打什么算盘，总之荣国公府的郑三爷是绝对不愿和赵迳勿共侍一主的，前些日子和他聚饮，郑三爷还说起呢，最好是太师府跟着太子这艘烂船沉了，他就单捞顾氏上岸，不为别的，就为每天三回责打着图个乐子。”

    临淄王哈哈大笑：“郑珲澹要有这想法，我倒可以成全他，横竖我可没有秦询这般荒唐，把个破了身子的女人当作非卿不可，任是那顾氏如何美貌，过些年都一样年老色衰，这天底下的美人儿多了去，哪里值得堂堂男子汉拜倒石榴裙下，更别说为了这等玩物，舍生忘死了。”

    但临淄王府这场提前的得意，唯有一人缺席。

    就是温守初。

    要论来临淄王策划这出阴谋，最关键者就是靖海侯温骁，不过表面上他们却并无来往，所以温守初自然也不会前往临淄王府参加狂欢，他甚至不知道所有计划已然节外生枝。

    但他也正等待着沽水之畔那场伏杀有捷报传回。

    他比临淄王清醒，懂得而今的时势已经有如千钧一发，胜则权顷天下，败则身败名裂，但他更加清楚的是，无论太子是生是死，临淄王绝对不会是最后的胜者，今日参与刺杀行动的精锐，无一不是温家私蓄死徒，但这些人，成为一具死尸后是不可能追察到温氏一族。

    也绝无可能留下活口。

    最大的破绽，事实上是在孙崇葆，而魏国公的计划，是让赵兰庭通过孙崇葆察实临淄王的罪证，继太子身亡之后，顺势将临淄王铲除。

    临淄王走投无路之余，为求活命，当然会供出靖海侯府，但魏国公已经布局妥当，必定会让临淄王的供诉成为意图狡辩，届时靖海侯府便将全身而退，这本来不值得温守初忧愁，他忧愁的是，他和父亲想法不一样，他不愿什么都听从于魏国公，他打算谋夺的

    ，还有一人性命。

    赵兰庭。

    如果太师府不亡，如果轩翥堂不亡，他便不能将顾氏据为己有，那么这样的人生于他而言，到底是不够完整的。

    这天下，貌美的女子虽多，但无一比顾氏有趣，当初在那样险恶的环境里，顾氏竟然都能凭靠才智逢凶为吉，摆脱郑珲澹的纠缠，争取得柳暗花明，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够征服顾氏，可比高官厚禄还要得意多了。

    真是可惜啊，顾氏要不是嫁给赵兰庭，就算是被小沈氏当作“奇货”利用，无论是嫁给太子抑或其余皇子，他都不是没有办法可想，但偏偏，就是赵兰庭。

    赵兰庭，那位不想动，但赵兰庭在一日，赵氏一族都不可能势颓，太师府的长孙媳，他人怎能染指？

    温守初很有几分懊恼，他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温家与赵家，一武一文，短期内并无冲突，但长久未必。据温家情报，不仅仅东瀛诸多大名对中原虎视眈眈，蒙古国灭后，逐渐掘起的后金也更加野心勃勃，意图吞并关内锦绣河山，外族的烽火已经逼近华夏，重武轻文在所难免，否则莫说中兴盛世，秦姓国祚都将不保。

    魏国公很明白如今的危局。

    如果温氏一族能力压赵姓，而他又能于科举一途崭露头角，不久将来，也许便能削弱赵兰庭在魏国公心目中的份量，且赵兰庭，毕竟是秦询党，是否甘愿臣服魏国公更为两说，他有极大胜算。

    今日，只待今日。

    今日之后，我温守初，也许便再不是魏国公看来，靖海侯府一个可有可无的子弟。

    ——

    乾清宫，弘复帝这天特别的苦恼。

    偏在这时，孙崇葆还送上门来。

    钦天监监正一直是个特殊职位，论理他无权干预政务，但有时又往往被皇帝授以特权，偶尔竟比内阁大臣甚至秉笔太监职权还重，比如先帝时期的玉阳真人，有一段时期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当时就是兼任钦天监监正。

    孙崇葆此时当然不复玉阳真人昔年荣光，不过因为他保证能够“预言”祸殃，挽救国难，弘复帝还是针对他开通了一条能够直入乾清宫的通道。

    “皇上，臣，罪该万死。”孙监正上场即入戏。

    弘复帝的苦恼更增一层：“先把话说清楚，再说罪该万死不迟，你这没头没脑的就寻死，朕都不知应不应满足你好了！”

    孙崇葆：……

    在他道听途说的认知里，弘复帝似乎不该是这么一个“诙谐”的君主，但说出去的话已然是覆水难收，孙崇葆也只能坚持：“皇上，臣一边根据天象推测，一边根据钦天监旧档核算，直至今日……才算出祸殃竟然会应于东宫，恐怕，恐怕是……此时恐怕已然无力回天了，太子殿下已遇死劫，而社稷之患仍未终止，并非臣妄言君主功过，只而今，臣必须实谏，一切殃乱，皆为太子殿下并非天命所授人君，除非皇上遵行天道，立长君安天下……”

    孙崇葆以头抢地，话未说完。

    便听一句：“孙监正，你说孤已遇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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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人间悲喜

    太子笑眯眯的，从弘复帝身后的屏风踱出。

    孙崇葆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临淄王的诡计核心，先是伏杀太子，同时孙崇葆向弘复帝提出预警，将他定为天命所归，那么当孙崇葆授职钦天监监正之后，临淄王就不能再和孙崇葆接触，所以临淄王一定要在今日伏杀太子，因为孙崇葆知道太子会在今日殒命，此时说穿，既无法阻止太子遇难，又能显示孙崇葆确有未卜先知之能。

    但太子没死，孙崇葆又将如何自圆其说呢？

    太子此时也并未步步紧逼，只是建议：“阿爹，儿请阿爹，下令封禁临淄王府，将孙崇葆等涉案之徒，先交锦衣卫鞠问。”

    这个时候沽水之畔还并未有确凿消息传回，但太子在将顾济沧被成功营救时，其实已将案情进展上报弘复帝，自然也直言“预测”了有人将于今日在沽水设伏，且临淄王有极大嫌疑，太子这回没有妥协退让，力谏察明实据追究罪责，他细细剖析了一再姑息心怀叵测者于君国社稷日后的巨大隐患，指明倘若临淄王等意图谋弑储君，断非告诫训斥就能威慑，手足相残虽为人伦惨厄，罪行公之于众亦固然会有损皇室声威，但若不能斩除隐患，便有如放纵谋逆大恶，又怎利于社稷安定？

    更不要说而今后金羽翼渐丰，且对关内锦绣河山虎视眈眈，要若中原国内动荡不宁，这便无疑给予了蛮夷鞑虏入侵攻关的绝佳时机，种种利害攸关，终于让弘复帝无奈的答应了彻察近期发生的桩桩疑案。

    但弘复帝心里仍然难过，这日他特意去了慈宁宫，这些事他从来不能和生母张太后商量，也只能向王太后吐苦水。

    “春归的父亲竟然还活着，那么当初申翃一口咬定顾济沧已经丧生倭乱必然便是谎话，皇上您细想想，顾济沧当年只不过刚刚考取了举人的功名，还不曾入仕，对于申家而言当然不成威胁，申翃与他交好为真，可缘何在邀请好友前往福建后，突然发生了那么一桩奇事？若说顾济沧是被倭寇掳掠，申翃误以外顾济沧遭遇不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济沧刚刚重踏国土，又立即为有心之人控制

    ，他们如此关注顾济沧，不将他置之死地不罢休，到底是想隐瞒一件多大的罪恶？”

    王太后摇了摇头：“事涉夷国，关系社稷，皇上怎能因为忌讳皇族阖墙之争，再一次包庇姑息？这些事若不察明，皇上怕是也难以心安的。”

    “道理儿子何尝不明白，可一想到……询儿虽是儿子亲自择选的储君，但二郎他毕竟也是儿子的亲骨肉……”

    “皇族的争权夺位，从来便是一件残酷至极的争斗，皇上试想，这回若非询儿及他众多属臣警觉，要真让二郎得逞，恐怕皇上失去的，就不仅仅就是一个皇子而已，将有多少皇亲国戚都会裹挟其中？”王太后叹了一声气：“当年，但凡要是皇长孙有一点争器，我又何尝愿意询儿涉及储位竞选，皇上这时的心情，所以我多少明白几分，于皇上而言，皇子们就像一只手上的十根指头，虽各有长短，可伤了哪根都是十指连心之痛，可一根手指残缺，到底强过一双手掌尽损不是么？”

    弘复帝仍是极其沮丧的闷坐着。

    直到消息传来，沽水之畔果然发生了伏击，竟有三百死士之多，不过这回为了彻察此案，太子不仅仅调用了锦衣卫，且还调用了京卫，对方完全没有预料会遭围剿，一败涂地，有的伏诛当场，有的侥幸逃脱，当然也有部份刺客被生逮。

    “母后，朕已答应太子彻察此案，不过，如若真是二郎的罪行，朕并不欲将二郎处死。”弘复帝说出这一句话。

    “凤阳高墙，或可予二郎以残生余年。”王太后也十分理解弘复帝的慈父心肠：“一个不再成为威胁的兄长，我相信询儿并不会斩尽杀绝。”

    这时，宫城内外均为暮色阴笼。

    沽水之畔尸横遍地，但这日的京城并无残阳似血。

    消息传到临淄王府，一群人尽都震惊失语，欢声笑言那当然是再也没有了。

    而临淄王的惨败，早已为郑秀所料，他一身素服听完了心腹的禀报，视线所及，是永嘉公主正从另一边游廊的月亮门出来，似并没料到他会在此，顿住步伐，一双眼睛远远也能察见亮色，郑秀便竖了手臂摇了摇手

    指，他并不想听心腹再剖析接下来的情势，他突然很想在这处花苑，就这么陪着永嘉公主散步。

    很多人都知道人生苦短，却没几个真正会在大限将临时刻，觉得理当如是。

    但郑秀认为，他怕与那些人，不一样。

    所剩不多的安娱日子，他也想做一件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做过的事。

    不用再瞒人耳目，隐藏行踪，他想要在自己的居处，一点点布置营造的花苑里，安慰把他爱慕已久的女子，告诉她栽种某株兰草时，有怎样的心思，告诉她为何要在某处安放一块瘦石，告诉她这样的天气，其实正适合在那处并不起眼的亭子里，感受冷风卷来的湿润气息。

    郑秀从容的步伐，停在永嘉公主的面前。

    “国公爷……”

    “唤我表字吧。”

    永嘉身边的婢女瞪直了眼。

    她们纵然是永嘉的心腹，或许都知道永嘉与世子爷的夫妻之情，并不似传言那般恩爱和谐，但她们从来不知道的是……魏国公竟然会让公主唤他表字？！

    永嘉也极其的震惊，但却被郑秀牵起了手。

    她颤抖着嘴唇，一声“林英”唤出时，眼睛里遍布湿润。

    “来，跟我来，好好逛逛这处花苑。”郑秀微笑着，就像计划那般，指着兰草，指着瘦石，最后终于携着永嘉的手，与她坐在建于游廊一角的小亭子里，他说：“你闭上眼，细细感觉扑面而来的气息，你就会发现泥土也有芬芳，那并非花朵的残香，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有独特的味息，经雨水滋润后，更易为人感察。”

    奈何的是永嘉着实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林英，是否……林英是否遇见险难？”

    “你不需在意这些。”郑秀似乎轻叹，笑意却仍在他的眼睛里：“徐儿，你只记得一句话，不管我和你的事最终是如何，你对任何人，都记得说你是迫不得已，如此你才能保护好你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儿。”

    郑秀移动指掌，覆于永嘉仍然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无论男女，我取‘颜开’二字为他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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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骨肉/团圆

    兰庭这日下值便急赶回了斥鷃园，他赶忙更换了官服，当一边更衣一边便对春归道：“不用等到明日，咱们这时便能赶去见岳丈了。”

    岳丈大人是前日晚上便已获救，昨日已经悄悄转移至城内，住在梁师砦名下的一处别苑里，但为防惊动临淄王党徒，沽水伏杀之前兰庭和春归谁都不敢去见，到今日，几乎已经算作是尘埃已定，兰庭体谅春归急着与岳丈再见的迫切心情，是以当得消息，立即就赶回了太师府。

    “这个时候去见？怕得犯宵禁了。”话虽这样说，但春归也立时帮着兰庭更衣，国丧期间她横竖是着素服，外出也只需罩上一件比甲而已，梳妆打扮都可省却了。

    “辉辉和岳丈今日怕得秉烛长谈了，咱们在梁家的别苑留宿一晚便是。”兰庭飞速套上常服，就拉着春归一同出门了。

    弘复帝虽已得知顾济沧获救的消息，却并未亲自接手审问这桩案件，他也不理论顾济沧究竟是在诏狱还是先被安置在别的地方，太子殿下当然不会让顾父入诏狱受罪，就连梁师砦对这位“嫌犯”都半点不敢怠慢，莫说鞠问了，早就嘱咐下去让仆役们好生照顾。

    连梁师砦自己，都亲自在这处别苑坐镇，防的就是临淄王党狗急跳墙，眼瞅着就快一败涂地还敢安排刺客突袭他家别苑。

    这倒是梁师砦想多了，临淄王虽然已如丧家之犬，不过现今急忙商量的是如何狡辩脱罪，且他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沽水伏击这件决一生死的大事上，压根就没察觉梁师砦竟然将顾济沧转移进了京城。

    所以这处位于京城可谓是在临淄王眼皮不远的居院，这一天倒是相当宁静的。

    春归赶到的时候，一眼便见父亲负手站在处凉亭里，是背对着她，但她就是能够一眼认出那就是她的父亲。

    那一年她尚且稚拙，相送父亲到村口古槐树下，看着父亲登车，从来没想过这一别经年，一度甚至以为已经阴阳永隔。

    可她这时看来，父亲没变，仍如记忆中的人影。

    寒暑交替，她仿佛像那年的秋天，到底还是盼回了远游的亲长。

    太多的话都哽在喉咙，堵得严严实实，春归只能够靠行动表达她这时的情绪，短暂的愣怔后，运步如飞，才唤出一声“阿爹”，便重重投入了那熟悉温暖的怀抱，她这时一点都不想哭，但偏偏忍不住眼泪，无非是噤声的，就只顾在父亲的怀里埋着头。

    兰庭在远处默默看着，他觉得这时自己仿佛应当去厨房给岳丈大人亲手做上几味可口的菜肴。

    但兰庭没有急着上前礼见，顾济沧却已经看见了那个默默转身不知又去了哪里的年轻人，他把春归搂了一阵儿，直到感觉春归都已经在擤鼻涕了，方才笑道：“眼泪也就罢了啊，鼻涕往阿爹身上蹭，我可还是会嫌弃的。”

    见春归后退一步，似要大礼叩拜，顾济沧连忙阻止了女儿：“需不着，春丫，过去这一日，我大概听梁公说过一些事，我已知道你母亲她……是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你们母女两个，庆幸的是你得了个好归宿，我相信你娘若在天有灵，而今必

    定也是心怀安慰的，我能活着与你相见，又是更加值得庆幸的事了，春丫，我这当爹的，在这些年设想过无数回你长大成人的模样，但今日见到你，你依然让我吃惊了，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你健康，又俏丽，最难得的是还能像从前般纵情纵性，这就是我和你娘的期许。”

    见春归的眼珠似乎又要浸出泪光来，当爹的毫不留情屈着指头往她头顶上一敲：“行了啊，总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我可知道我家春丫嫁了个了不得的女婿，而今已为堂堂太师府的长孙媳妇，一见我这当爹的，还是当初小儿女的情态，这可不像话，又话说我那女婿呢？怎么也不来正式礼见，转身就跑了，我可只听说丑媳妇羞于见公婆的，倒没听说过女婿不敢见泰山翁的稀罕事……他这都察院的年轻长官，别不是浪得虚名吧？”

    后头半截话当然是促狭打趣的，也确实引得春归破涕为笑，于是便挽了父亲的胳膊，先说把兰庭的优长都囫囵说了一番。

    顾济沧只从梁师砦口中听说自家女婿年纪轻轻便已位及人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他不知兰庭的性情，不知兰庭的品行，不知兰庭究竟是怎么才和春归联姻，更不知小两口婚后是否琴瑟和谐，且这些话无论是谁说他都不会轻信，他只信春归亲口道来。

    哦，原来他和没有外孙。

    不过女婿竟然能够数番拒绝纳妾，一心一意对待春归，这点倒颇有我这岳丈的风范？

    连中三元！恩，连我这岳丈都必须甘拜下风了，难怪女婿年纪轻轻就能位及人臣，赵太师不愧为赵太师，打破规例挑选这位家主确然才干过人。

    该死的顾华英，竟然意图讨好郑珲澹逼迫我家春丫为郑家混帐无名无份的外室？！

    不过春丫好样的，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竟然都能为自己争取得柳暗花明。

    再往下听，顾济沧的心就悬了起来：“春儿至今还能见亡魂？”

    “那段时日，多亏女儿能与阿娘……的亡灵面见交谈。”

    春归转而说起了溟沧，说起了今生命殒后确然还有轮回，也说起了她的阿娘往渡溟沧时并无遗恨，她也算是亲自相送一程，阿娘走时，已然心无挂碍。

    顾济沧知道这是女儿在安慰他。

    多明理，多坚强的孩子，遭遇这么多的苦痛她也不会怨天尤人，如果换作是他，那时是他命丧黄泉，心里也不会再有挂碍的吧，他这一生也许不会再有别的成就，唯一成就就是拥有这么出色的女儿。

    “生老病死，尘寰自然，为父心中虽遗憾未能与你阿娘白首携老，可这事，原本就为人之不能求，是天命运数注定。春儿，我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你，且得知你而今嫁得良人佳婿，已经别无所求了。不过话归这样说，我那好女婿呢？怎的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必是亲自下厨去了。”春归笑道。

    后来也证明了春归与兰庭的确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美味佳肴原本是不足以取悦顾济沧这么一个挑剔的丈人，但他先听了自家女儿把女婿赞不绝口的老长一篇好话，对兰庭的理解更深一层，但凡是春归满意

    的人顾济沧当然不会先存挑剔的想法，又何况的确口尝了女婿孝敬的美食之后呢？

    这厨艺，不是三两年间能够练成，在顾济沧看来兰庭确然与别家的世族子弟很不一样了。

    席间有考较，也有谈笑，尤其当爹的看见女儿完全不紧张的状态，俨然对女婿信心十足，他就更加安心了。

    这儿女之间，是否情投意合，看的当然不仅限女婿的才华，家世的显赫，顾济沧认为更重要的是女儿的情态，她虽已经嫁为人妇，言行却仍如闺阁之时，一点不存刻意和拘束，出嫁之后若然不是被夫婿捧在掌心呵护，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显露。

    他只有春归一个独女，从前对于春归的婚事便几经犹豫，招赘的目的无非是不愿春归受别家的气，可后来又担心柴生与春归喜好不能相合，到底是有违两情相许，给女儿的终生造成遗憾，所以，当申翃提亲时，他才会意动，才会想着去看一看申家的儿郎是否可靠之人，考察一番申家的门风。

    但没想到的是……

    顾济沧一思及此，不由抬眼看向兰庭。

    “岳丈当日在福州申门，究竟遭遇了哪番变故？”兰庭直接问了出口。

    顾济沧心中一惊，有些诧异于兰庭的敏锐，但随之他便释然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后生，既能承祧一族荣辱，又能深获君主信重，万万不能只是一个闭窗苦读的书呆子，比起人情练达，深谙政事，况怕连他这个年近半百的人也得甘拜下风。

    “我之所以去福建，兰庭因当知道因由了吧？”顾济沧却不答反问。

    兰庭颔首：“岳丈当年乃是为辉辉终生大事考虑，当然另一个原因，也的确将申翃视为知己，他既盛情相邀，岳丈不妨同往。”

    “申翃，与我乃是同窗，又同年取中举人，我当年与他的情谊，当真是与异姓手足无异，我两个从汾州共同赴京会试，只不料恰遇太皇太后薨逝，辍考，所以经他相邀，我便前往福州一行，为的，也确然是春儿的姻缘。”说起当年旧事，顾济沧不无唏嘘：“这一件事，申翃早便和我提过了，我也告知了春儿她娘。”

    说到这里顾济沧又微微一笑：“如今我也不瞒着兰庭了，我和内子，唯有春归一女，原本是打定主意要替春归招赘，人选我都从小培养好了，怎知柴生和春归，自小一处长大却没培养出青梅竹马的情感，反而越发像兄妹之谊，我到底是有些担心的，就怕错点了鸳鸯谱结果误了两个孩子的终生。

    申翃提起联姻的时候，起初我也并未心动，就怕福州申门家大业大，春归嫁过去会不得自在，但申翃跟我一再保证，说他家娘子最是软和的脾性，且他也不是长子，申文秀更不是他的长子，总之他们一房，早晚得和大宗分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儿媳并不会受大宗族的挑剔。

    我听后才有些意动了，却也没有一口答应他，一来是春归当年还小，也不用急着定亲，再者没亲眼看看申小郎，以及考察一番福州申门的家风，我总归是放心不下。”

    说到这儿顾济沧又抬眼看着兰庭。

    兰庭莫名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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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闹市杀人

    但很快顾济沧眼里又充盈着笑意：“我对申文秀，一见之后虽然没有恶感，但总觉他性情有失刚强，说穿了便是优柔寡断，自然比贤婿远远不如。”

    兰庭也不客气，却笑看了一眼春归：“那是当然。”

    顾济沧挑了挑眉，也把春归笑看一眼。

    春归：……

    但紧跟着顾济沧就说起最关键的事了。

    当年他初见申文秀时虽然觉得此子不算出众，倒也并未完全否定，因为当时申文秀年纪毕竟也小，性情温弱一些倒比暴戾更加有益，所以顾济沧还是把考察的重点放在福州申门的门风上。

    因为往往一族门风清正，子弟便是无甚才干品行总不至于太差，且顾济沧择婿的标准根本不看荣华富贵，只望着春归能与将来夫婿情投意合，更兼不会受到夫族尊长的挑剔逼压，他可不能亲自去考察申翃妻子的性情，不过多和申门子弟来往，多少也能试探出几分。

    这一来往就惹出了祸事。

    福州申门，一地望族，光申适就有不少子女，申翃是申适的嫡次子，他还有个兄长申羿，只不过申羿这嫡长子却天生跛足，是以无望入仕，申适只替长子谋了个闲差，留他在籍地主持家族事务，申羿虽然天生残疾，但学识与见地却都胜过申翃，所以申翃对于长兄也十分敬重，而顾济沧做为申翃的友朋，自然也受到了申羿的热情款待。

    有一段时间，顾济沧都是住在福州申门的宗家，且与申羿甚至还有一见如故的情份。

    某日，他正和申羿手谈，有下人禀报申羿的叔父申迢带了一位客人需要申羿招待，申羿一听这话便急忙向他道了失陪，起身便走。

    “申羿是个棋痴，等闲与人手谈时说了不许下人打扰，但那日却半点不恋战，多少令我觉得诧异，所以便踱去窗口一看，见申迢原来已经带了那位客人到申弈的书院里，但申弈却并不在书院招待客人，一行三人又往外走。”顾济沧这时道。

    他当下便更觉有些疑惑了，不由忖度：

    要说这客人不重要，那么下人断然

    不会入内禀报，申迢虽是申羿叔父，寻常却是个顶没有架子的人，也很知道侄儿的禀性，听闻申羿正在下棋，多半不会急着打扰，无非交待下人长着眼色，看棋局定了输赢抽空再禀报申羿一声；可要说这客人极其重要，申羿又怎会明知贵客即将到访又在这天拉着旁人手谈？

    所以顾济沧得出的结论是这位重要的客人是突然到访。

    可下人当时却并未禀明客人的名姓，申羿怎么就知是贵客到访呢？且这下人分明也知道这位客人身份不同其余，才敢贸然打扰家主和人手谈，又有意不提贵客名姓，只强调是申迢的主张，料定申羿便即心有默契。

    申家人，应当是有意不让他听闻客人的名姓和身份。

    顾济沧当时心下虽然有此判断，越发觉得这起事件不寻常，可他毕竟也只是外客，当然不会逾礼跟去窥听打问。

    巧合的是数日之后，顾济沧自己个儿往福州城中闲逛，途经一家茶楼时，正好觉得腿乏嗓渴，便欲往茶楼里稍作歇脚，这茶楼共有三层，三层都布置得甚是清雅，不过顾济沧一贯更喜楼上靠窗的雅座，好一边饮茶一边眺望街景，便径直往第三层去，刚上楼，一眼睨见了数日前去申家拜访的贵客，竟然和另一人已经坐在了一张临窗的雅座里。

    “春归也知道，我从前受逍遥道长指点，倒也学得了几分相人之术，说起来初见那‘贵客’时，我便觉得他的神态气度间隐隐透露几分杀气，数日之后再见这位的同伴，竟也是如此。要是换作别家，我自然不会多事非要窥探他家门内的隐私，但因那时我还没有断绝和申家联姻结亲的想法，便做不到置之不理。”顾济沧细说起当年那场祸患的起因，神情中颇有几分怅郁，因为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次远游福州，竟会给自己险些招来杀身之祸，以至于与妻女分隔数载，音讯不知。

    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生活也就此天翻地覆，最终到底，与爱妻阴阳两隔此生此世都不能再会。

    兰庭见岳丈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显然心潮起伏，他也没有急着摧促，只默默替岳丈斟了一盏清酒。

    顾济沧好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那间茶楼，各雅座无非也是用画屏作为隔断，顾济沧有心挑了和那二人相邻的一间，用意就是耳听那二人的交谈。

    按说来这样的环境，其实不宜商量机密，不过……

    “那二人说的是东瀛话，或者是因为如此才不至于避忌。”

    沿海倭寇虽说猖狂，但当年朝廷与东瀛国之间的商务往来并不曾完全断绝，甚至沿海民众也不乏暗暗与倭寇勾结行走私之事，总之那时福州偶尔有那么几个倭人出没，倒算不上件咄咄怪事，不过绝大多数的民众都不谙识东瀛话，因为前来中原的倭人几乎都会汉话，用汉活沟通完全不成障碍。

    “父亲曾经自习过东瀛话，且还精通朝鲜语、安南语、波斯语甚至佛朗机语，父亲曾经的志向便是做一名译官。”春归插了一句嘴，很自豪的模样。

    几乎没让兰庭也显摆自己同样谙识多国语言的优长，默默忍住了，着实连岳丈大人的飞醋都要吃上一口的话，确然够贻笑大方的。

    言归正传，顾济沧当时听得那二人竟然非中原人士，心中便是一沉。

    因为当年弘复帝虽还未下令禁止与东瀛断绝往来，但却明令禁止了朝廷官员士族权勋不许和东瀛商人私下接触，而福州申门，申适、申途、申达等人皆有官职在身，申家可谓如假包换的士族，他们违反禁令与东瀛人私交，这已经是触律犯令了。

    顾济沧紧跟着又细听那两个倭人的交谈，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此二人之所以挑选这间临街开设的茶楼，还择了第三层临窗的雅座“品茗”，为的便是窥观即将发生的一起刺杀！这二人俨然是刺客头目，他们虽不亲自参与刺杀却是担当指挥之人，不是他们没有更加隐密的地方商量机要，是这处茶楼的第三层才能够窥望进展便于作出应对！

    顾济沧当时还不知他们欲行刺杀的是何人，只无意间听闻这等关系人命的大事，首先闪过的念头便是设法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茶楼不远，街口的一间酒肆，刺杀行动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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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倭廷动/乱

    在这场刺杀行动中殒命的数人，其中有两个身份特殊，一个是监察御史萧让，一个是福建都指挥佥事魏谦，而其余死者皆为魏谦的部卫，这当然是顾济沧在事发后才打听得知的事。

    当时他犹豫过是否应当大声呼吁号召众人将那两个刺客头目逮拿，不过茶楼里的客人毕竟绝大多数都是如他一般的文士，根本无法阻止那两个头目夺路而逃，说不定反而会让更多的无辜者枉送了性命，就在顾济沧犹豫之间，那二头目眼看得逞便施施然撤逃，顾济沧也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走得不见人影。

    而后他也犹豫过报官，将窥闻之事告诉经办这起命案的官员，可当时他又着实拿不准经办官员是否已和刺客串通，而且贸然报官，立时便会将福州申门也卷入这场劫祸。

    是的，顾济沧当时听那两个头目的交谈，并未提及申迢、申羿，他想万一申迢、申羿并不知“贵客”乃倭人且筹划了这起刺杀凶案，申翃待他视作挚交，他却因为一时鲁莽将好友满门牵连进这桩飞来横祸中，岂非无情无义？

    说到这里，顾济沧长叹一声：“也是我当年并未涉及朝堂险恶，又过于自信有识人的眼光，我那时对申翃的品行的确深信不疑，所以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竟然选择了向申翃坦言，我告诉他我目睹的一切，询问申翃是否知道他的叔父和兄长竟然私下和倭寇来往，且这些倭寇竟然会于闹市谋刺我国朝廷命官，这件事关涉及大，很可能为福州申带来灭门之祸！

    申翃当时向我赌咒发誓，说他们并不知那人竟然是倭寇，甚至不知那人居然来自海外蛮夷，他承认当日他也因为兄长申羿告托，招待了那位突然到访的客人，听申羿说，客人是为行商，而他的叔父申迢屡试不中，故而这些年一直操持商事，申羿同样无望仕途，所以经叔父申迢引荐，招待客人，商谈的是出海贩运货物一事。”

    兰庭问：“申翃当年这番脱辞，应当不能瞒骗岳丈。”

    “是。”顾济沧颔首：“申羿断非为了商事会中断棋弈的性情，且倘若申家只当那倭人是行商，何故刻意隐瞒其姓讳？我那时便察觉了申翃是在狡辩，但没有拆穿，我佯作被他说服，争取从申家脱身后再想对策，但已经太迟了。”

    申羿不可能让他脱身。

    从那一日起，顾济沧便再不得自由，他被申家人关禁，强逼着服用迷药，连意识都时常陷入浑噩，后来他便被转移去了申家别苑，当倭寇来袭，他根本就无力抵抗，他那时也以为自己恐怕就要糊里糊涂死于这场倭乱了。

    但他没死。

    “申羿想置我于死地，但申翃到底还觉良心不安，是他告诉了那带头的倭寇，称我熟读经史极富才学，可为他家大名所用，那是我和申翃最后一次见面，他取走我身上佩物，后来又掩面悲哭，他说他并不知家族，并不知他的父兄种种图谋，否则他绝对不会力邀我往福建，使我卷进这桩祸殃，他说他也追悔莫及，但他迫不得已，他说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为我争取这条生路了。

    我为倭寇所掳，流亡于海外孤岛，从此难以再踏故国一步，当然对申门便不再成为威胁，这就是申翃在当时的情境下，所能想到的两全齐美之计，既能为家族断绝祸患，他的良知又能稍微好过一些。”顾济沧这时说来，又再陷入怅郁的情绪：“我曾经怨恨过申翃，但现在，我倒多谢他当年能够网开一面，毕竟当年要不是他还存着良知，那我便当真会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和春归团聚了。”

    “当年申翃相送父亲‘遗骨’来汾阳，绝口不提姻缘之事，应当也是因为良心不安，明知他家与我有深仇大恨，若再联姻岂不虚伪？这倒是我的侥幸了。”话虽如此，春归眼睛里却凝固着一股杀意：“要非申翃还有良知，我糊里糊涂委身申文秀这仇家子弟，而今有何面目再见阿爹？”

    “只怕申翃心中，当年未必没有犹豫，否则他既无心联姻之事，又何必带着申文秀去汾阳呢？”兰庭直至如今尚且耿耿于怀申文秀在汾阳一见，便对春归一见钟情，多年来还心心念念这桩“无疾而终”的婚约，导致徐氏至今仍把春归恨得咬牙切齿的糟心事。

    春归却经兰庭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了一桩旧事：“是了，当年阿娘与我乍闻噩耗，有如天崩地裂，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我便问过申翃为何父亲明明是去他家做客，结果申家人无一遇险，唯有父亲却遭遇倭乱罹难。申翃当年怕是忌惮我已经起疑，这才彻底断绝了联姻的想法，毕竟我若嫁入申门，难保不会察觉他们一家的罪行。”

    “所以说辉辉能免除被仇家利用的祸殃，靠的也不仅是申翃尚存良知，着实是因辉辉自己机警，才让申翃彻底打消了念头。”兰庭道。

    顾济沧听女儿女婿这一人一句的，怅郁的情绪立时无影无踪了，摇头道：“我可不是替申翃说好话，不过春儿，心积仇恨可伤不了对方毫发，有损的反而是你自身，申翃当初就算还犹豫着联姻，他并不是为了利用你，反而是为了弥补他的罪错，当然我们家并不需要他这么虚伪的弥补，只过度揣测他人的恶意也是毫无必要。”

    “女儿受教。”春归立时低眉敛目的表示诚服。

    兰庭又提起了他当日的怀疑：“我也疑心过岳丈在福建遭遇倭乱一事，曾经调察过那起事故，申适有个族叔，正好在倭乱之前病故，福州申门确然在为亲长举丧，所以岳丈不便长住暂时移居别苑的说法倒也成立。我当然也留意了倭乱发生前不久，萧让及魏谦遇刺身亡的凶案，而那起凶案，最终察实为当年职任内阁之一的大学士孟进，和东瀛幕府勾结。”

    “孟进和申家可有关联？”春归对这件事显然知之不深。

    兰庭摇了摇头：“并无任何关联，既不是亲友更不是政敌，不过当年审办这起凶案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姚宏，与申适乃是同年，但正因为他们有同年之谊有所来往并不能称为疑点，而我调察这起旧案时，姚宏已然过世，所以并没有任何收获。”

    “我也是被掳去了东瀛夷岛，才逐渐察知了这起凶案的全貌。”顾济沧喝了一口酒，他

    这时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我虽为倭国俘虏，但从未灰心，确然是在离国之日便开始盘算着如何脱身回国，托申翃良知未泯的福，才得以偷生，我也极其清楚第一步计划便是争取那帮倭寇的主公，也即北条大名的信任。”

    “什么叫做大名？”春归十分好学。

    “兰庭能否详释？”顾济沧忍不住再对女婿进行考较。

    “类似于中原古国的诸侯王。”兰庭向春归解释道：“东瀛本国政权为幕府掌控，不过在元朝时便逐渐已经势微，各地掘起的名主就有如古时割地称霸的诸侯王，而猖厥于打劫我国沿海的倭寇，实则多为东瀛各方大名的私兵。太祖立国时，曾经数番遣使至东瀛，以图与东瀛朝廷修复关系，但倭廷因为处于分裂动/乱的境况，数番遣使竟然无果，而倭寇劫掠日渐繁复，所以太祖曾经严令禁海，颁布‘片板不许下海’的政令。”

    顾济沧听兰庭能将太祖朝的政令侃侃而谈，他就干脆悠悠闲闲的泯起了清酒，还不忘给春归挟一箸肉菜，提醒她不妨边听边吃。

    “不过所有的政令都会随着时移事迁发生变革，东瀛国足利幕府控制了政权后，开始肃清海盗，主动修复与我国之间外交，禁海令便被取消，只无奈的是足利幕府的政权又渐渐衰亡，东瀛政局再次陷入混乱。而成祖之后的君王，并未再行禁海政令，倭寇对我国沿海的烧杀劫掠越发频繁发生，弘复六年，曾有言官谏议与倭廷彻底断交，孟进却持反对意见。”

    “这是为何？”春归问。

    “孟进并不认为劫掠我国沿海的倭寇为倭廷即幕府组派，所以主张我国应当扶持幕府，利用倭廷控制各岛名主，才是荡平倭寇的根本办法。”兰庭道：“然而萧让和魏谦的凶案一出，察实的结果却是监察御史萧让，因指挥佥事魏谦提供线索，怀疑孟进暗通倭廷，实则倭廷长久以来也向我国沿海组派倭寇，孟进的意图乃是为倭廷大开劫掠方便之门，萧让、魏谦密谋收集证据，准备弹劾孟进，怎知走漏了风声，孟进于是借倭廷刺客暗害政敌。”

    春归总算是梳理清楚了这一事件背后的利害关系。

    刺客的确是倭人，不过既然与申家暗中接触，那么这些刺客便不可能来自倭廷，应当便是所谓的东条大名。

    弘复六年先有朝廷命官及地方统领遇刺身亡，紧跟着又发生了倭乱，孟进获罪，弘复帝宣令彻底与倭廷断交，两国不再互通贸易，倭廷幕府元气大伤，受益者就是那各岛名主，倭廷从此不能再对他们形成威胁，各方大名割据势力越演越烈，完全可以放心大胆扩张版图及权势。

    同时，组派倭寇骚扰中原沿海的强盗行为并未断绝，因为东瀛远悬海外，长久以来各项生活必需品如丝、布、锅、针、药材等等皆靠中原供给，倭岛物资匮缺，最“省力”的方式，便是打劫中原沿海州县。

    幕府的衰亡，让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组派倭寇出海劫掠的强盗行为无疑更加频繁！

    而福州申门，就是东条大名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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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御殿对峙

    这场秋雨很快收势，及次日，雨霁风清。

    郑秀清晨便出城门，往沽水之畔垂钓，他连马扎都不需要，随意找了块乌石盘膝，纤长的钓竿漫不经心般握在手里，但未过半个时辰，收获已丰。

    突然一阵马蹄声，惊跑了就快上钩的又一尾大鱼，这让郑秀心生不满，他随手把钓竿交给了长随，从乌石上一跃而下，蹙着眉头看向一路疾驰而来，被马背上的风呛得面无人色的承恩伯洛崆，黑沉沉的一双眉眼在上昼柔和的日光底，隽美又清冷。

    “洛伯爷，你这么气急败坏是在做什么？”

    洛崆一听这话，翻腾的胸口一紧一闷险些没有直接喷出口老血来，越发的面无人色了：“魏国公，你还真有闲情跑来沽水边上垂钓？你知不知道今儿个临淄王都被勒令不许参与朝会了！临淄王不服，长跪于乾清宫前，到底也没能见着皇上的面！”

    “临淄王是生是死，洛伯爷这么操心作何？临淄王可不是洛伯爷家的外孙子。”郑秀眼睛里晃过一道恳切的笑意，使这话听来虽然是调侃的口吻却不带半点讥讽。

    却也把洛崆急得重重一跺脚。

    “我哪里是关心临淄王的死活？但皇上的态度，可证实了太子手中已经掌握着临淄王犯案的实证！那些死士，说是死士会不会仍有贪生怕死之徒？要是他们真把温骁供出，太子将温骁逮拿归案，保不准就会察究到咱们身上啊！又有那孙崇葆，现在可是一个活口！孙崇葆万一招供出程敏来……”

    “程敏说是得我指使，我就一定是幕后指使了么？”郑秀缓缓又笑：“不然咱们这时遣人潜入诏狱将孙崇葆灭口？洛伯爷信不信太子的天罗地网正等着咱们一脚踩进去呢！我之前就告诉你，我有办法替温骁洗清罪名，既然如此就不怕临淄王将其供出，临淄王既然都指控不成温骁，受令于临淄王的刺客指控堂堂靖海侯就能让皇上听信了么？倒是洛伯爷，这么气急败坏追我追到城外沽水岸边来，怕是已经落在锦衣卫的眼里了。”

    瞅着洛崆下意识间便要四处张望，魏国公方才上前一步：“别着慌，洛伯爷就当是来和我垂钓野炊的吧，横竖我和洛伯爷便有这交情，也不怕他人凭此质疑，来，洛伯爷快快试一番手气。”

    说着话便又从长随手里拿过了鱼竿，极其温柔的硬塞进了洛崆的手里。

    “魏国公，我知道我不如魏国公的见地和沉着，我只有一句话，如若这回事败，魏国公大可将罪责往我洛家身上推，只千万不能连累八皇子殿下。”洛崆持着钓竿强颜欢笑，眼睛盯着水面却完全没有发觉浮漂已经下顿。

    还是郑秀注意了，一抬洛崆的手腕：“鱼儿上钩了。”

    洛崆慌忙一抬竿，好肥的一尾大鱼“呼”出水面，在空中生猛有力的摆动着尾鳍，垂死挣扎。

    锦衣卫的鞠问并没有花耗多少时日，一应涉案人员这日都被传召进了乾清宫。

    最慌乱的人自然是临淄王，临出门前还同他家王妃发了老大一场火，原因便是临淄王妃昨日受临淄王之令暗会申徐氏，结果今日临淄王便被召见，听说申适也获诏见，临淄王认定是他家王妃昨日不慎败露了行踪，把王妃委屈得敢怒不敢言。

    临淄王妃出身建宁桑，与漳州徐乃世代姻亲，而申、徐两家联姻原本就是因为建宁桑的撮合，可以说这三家在世人眼中都是显然的临淄王党，原本就脱不开干联，更莫说顾济沧已经证实被太子营救，传召申适问案哪里是因为她昨日败露了行踪？

    是的，临淄王便是再迟钝，这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梁师砦根本便不是受郑秀差遣，只是误导他认定顾济沧在郑秀手中，坚信太子仍会中计，结果倒好，沽水伏杀不但落空，温骁派遣来京听他指令的一帮刺客竟然还落下了活口！倘若这些都不算置命，但孙崇葆的谎话被当场拆穿，可是难以圆回了，当日可是他向弘复帝亲自举荐的孙崇葆，连个顶罪的盾牌都捞不上一面！

    所以临淄王才急着和申适商量怎么脱罪，但他已经不能再堂而皇之前往申家了，于是昨日临淄王故意引开锦衣卫的耳目，好让临淄王妃借机乔装溜出王府，送信去申家。

    但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太子并没有给予他们太多时间商量脱身之计！

    临淄王使了不少钱财，才终于在来传令的宦官口中打听出申适也获传召，这当然不是他家父皇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愿意听他辩解，而是太子要当着皇上的面，鞠问他与申适！

    乾清门外，同样获召而

    来的郑秀和洛崆，显得倒是沉着几分，不过相比之下洛崆的沉着细看自然还是很为勉强的，像这般秋高气爽的好季候，他却满额头的虚汗，只强自镇定罢了。

    “魏国公承恩伯请入。”宫门前相迎候的却是兰庭。

    洛崆一言不发便往里走，郑秀却站住脚步打量兰庭，微微一笑：“今日是赵都御担当主审？”

    “赵某无非经办人员之一而已。”兰庭还以微笑。

    两双眼睛互视，并无火星四迸，只当郑秀在和兰庭擦肩而过时，似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了。”

    兰庭不知郑秀在可惜什么，他只忽然想到今日清晨，春归执意送他到大门口，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轻的说：“今日必将凯旋而归”。

    那是必然的。

    他准备了这么久，直到今日才有望打赢此场战役，临淄王虽是他的敌人但不是他的对手，兰庭很明白只有证实郑秀的罪行才能算作大获全胜，他也知道在时月回流之前他并非没能战胜郑秀，不过为时已晚，且到底没能识穿郑秀的全盘阴谋，令秦王成了漏网之鱼，且最终坐享渔翁之利。

    后来的社稷崩亡、天下大乱他赵兰庭确然是该承担罪责的。

    但今日的博弈，结果必然不同当时了。

    时事已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扭转翻覆，如太子还活着，如春归仍平安，如岳丈终于能和他们团聚。

    远远的，兰庭再见一人走来，他眉眼低沉，笑意冷褪。

    鲍文翰。

    “鲍公请入。”兰庭仍然率先持礼。

    “赵都御今日可真是意气风发啊。”鲍文翰貌似寒喧，实含讥讽：“只有些事，怕没有赵都御想的这般容易，鲍某做为长者，好心提醒后辈一句，网撒得太开，小心自己反而被网绳所缚。”

    “就如鲍夫人曾提醒内子那话一般么？”兰庭淡淡回应一句。

    鲍文翰当然听出了话外的讥讽，他拍拍兰庭的肩头：“年轻气盛，是件好事，不过鲍某看来，赵都御着实是气盛过度了。”

    兰庭不再还以厉害。

    因为他看见了几位内阁大学士也昂首阔步前来。

    人既然都到齐了，战事也旋即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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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唇枪舌箭

    自从弘复帝下令太子监国，乾清宫的正殿便几乎没有启用过，而有关顾济沧疑为倭国细作，沽水行刺两件大案虽然并没有交给三法司察办，但因为沽水行刺一案调动了京卫，且与三百刺客间展开了一场胜负虽然并无悬殊，过程却也相当激烈的斗杀，这件大事自然不能够被瞒得滴水不漏，朝野之间也早有了议论纷纷，甚至不少人都已察觉到这起大案极有可能是皇族的阖墙之乱。

    如许晋、沈决明等等内阁，冷眼看着临淄王、成国公党已经有如丧家之犬自乱阵脚，他们其实也早有预料弘复帝早晚都会召见重臣——谋弑储君之行罪同叛乱，且受到牵涉者不仅仅只有皇子，有多少文臣武勋恐怕都不能置身事外，便是不由三法司审断，但为了纠正视听平息物议，弘复帝召行这次殿议是在所难免的。

    内阁大臣做为事实上的宰相，出席殿议便是理所当然，自不代表获召即为涉案。

    “朕今日召集众位爱卿，是为几件要案，尤其几位阁臣务必留心案情，如何决断，朕需要听取诸位意见。”弘复帝自是踞于宝座，除了他这君王之外，众人皆是站立于云台之下，然这场殿议的时间不短，所以弘复帝格外体恤那几位比他还要年长的阁臣，下令赐座。

    一颗心几乎悬在嗓子眼的临淄王，先是暗暗安慰自己：也许事情没有想象那么糟糕，父皇并没有听信秦询的一面之辞，刚才那番说法，无疑告之众人他尚未下定决心，所以才特意强调会听取四阁臣的意见，又虽则许晋、沈决明甚至那李乾元或许会偏向秦询，可只要秦询拿不出确凿的罪证，他们总不敢执意要将皇子郡王定罪处刑，还有郭犁……他而今在那三人的压制下权力几乎被架空，虽并没有答应为我效命，然则数月之前他的老母亲九十高寿，成国公府的贺礼他却并没有拒绝！

    说不定这一仗，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不过临淄王当然也留意见郑秀、洛崆今日竟然也获召见，还捎带上他的三弟秦谙，心头不由又犯起了嘀咕：梁师砦若非郑秀指使，那么郑秀便应置身事外才是，父皇也没说今日会听他们几个的建议，可为何召令他们也来参与殿议呢？抑或说梁师砦果然是得郑秀指使，不过郑秀早已投诚秦询，和秦询商量好的计划便是先误导我以为郑秀是想见风使舵，逼得我孤注一掷？

    要真是这样的话，郑秀也不该暴露才是啊？否则他收买锦衣卫也犯心怀不轨之罪，他这个老狐狸，总不至于将他自己献祭助阵秦询大功告成吧！他必然会提出条件，让秦询包庇于他，承认是秦询指使的梁师砦，干脆瞒着父皇这事还有郑秀参与。难道说，是秦询反悔了，认定郑秀投诚是假，图谋之心不死，打算一石二鸟？

    郑秀可不好对付，那么必然便会站在我的阵营，调转矛头对付秦询，因为唇亡齿寒，我今日若败，还有谁能阻挡秦询的势头？

    临淄王便更增几分底气。

    “太子，先陈述案情吧。”随着弘复帝这声嘱令，今日的殿议正式拉开序幕。

    太子身着孝服，手持玉笏，先是恭身推笏示礼，

    以告遵旨，方才转身，面向众人。

    特意先把一双眼睛，看了一看面皮绷得像面牛皮鼓般的临淄王：“大约月余之前，我耳悉讯报，内容是弘复六年举人顾济沧，也即赵都御岳丈，本应在多年前亡于福州倭乱者，竟突然为靖海侯逮获，且涉嫌听令于倭国大名行细作之事，不过靖海侯却将顾济沧交给了临淄王秘密看押，我当时便怀疑靖海侯温骁心怀不轨，意图嫁祸于本宫，故而禀知御前请旨让锦衣卫彻察此案。

    怎知锦衣卫主办此案的镇抚使陶啸深尚未有任何进展，倒是千户董贯俭先逮拿了一名倭寇，从此倭寇身上搜出密信一封，写明交顾济沧拆阅，经审问，倭寇承认他乃东瀛大名遣派，负责联络通信，也证实了顾济沧为其名主家臣，又吐露顾济沧是躲藏在怀柔红螺湖畔一处庄园。

    本宫为慎重起见，自然不会轻信倭寇一面之辞，于是先行遣人暗察顾济沧是否当真藏身在怀柔，然则让本宫诧异则是那处庄园的确突然住入二、三十人，不过看防甚严，且虽都作普通下人装扮，然个个身手不俗，又不见顾济沧出入，一时也不知是否有诈。

    又未隔两日，本宫再收到一封密信，更奇异的是信虽送来了慈庆宫，收信人却是太师府的内眷顾夫人，顾夫人阅信，证实乃其生父顾济沧亲笔，内容乃是相约顾夫人于相隔密云县十里之外沽水之畔会面，但顾夫人也看察得顾济沧这封亲笔信另藏玄机，用暗笔提示‘危险勿往’。”

    太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示意兰庭将顾公那封亲笔信交给诸阁老审阅，兰庭也早已经将暗笔之处圈出。

    四位阁老一边传阅那封信，一边听太子继续说道：“本宫当时就更加怀疑此件案子内情复杂，必然有诈了，试想顾济沧如若当真是东瀛细作，又被温骁逮获交临淄王看押，连锦衣卫都尚且不能察实顾济沧被关押何处，那名倭寇又怎知顾济沧人在怀柔红螺湖庄园？而如果倭寇是说谎，顾济沧并不在怀柔，但那处庄园又分明是被不明武士严加看守。

    顾济沧的亲笔信更加表明他不得自由，否则怎会用暗笔提醒顾夫人危险切勿赴约？那么临淄王究竟为何要引顾夫人往沽水之畔？本宫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一边筹划调动暗卫往沽水踩点察探，佯作赴约，一边嘱令锦衣卫指挥使梁师砦趁怀柔庄园那些武士不备，趁夜袭拿，让本宫想不到的是顾济沧竟当真是被关押在红螺湖畔庄园！

    而三日之后，本宫佯作赴约，途中却悄悄潜回宫中，而当日，沽水之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相信诸卿皆有耳闻了，更让本宫想不到则是，钦天监监正孙崇葆，当日竟在皇上面前直言他通过观测天象及察阅内档，笃定经他卜算，本宫当日必定亡于沽水之畔，且本宫之所以遭此噩劫，是因德不配位，谏言倘若要让君国社稷免受更多天谴殃乱，当立长为储君。”

    太子这时已经踱步至临淄王面前：“孙崇葆乃临淄郡王举荐为钦天监监正吧？他能说出这番话，必定是明知临淄郡王会在沽水设伏，袭杀本宫，且嫁祸于顾济沧暗通倭寇伏击我中华国储，又将这些祸殃归结于天命，为临淄郡王

    谋获储位扫除障碍。”

    “太子，这是血口喷人！”临淄王外强中干的反驳。

    成国公赶忙助拳：“皇上明鉴，倘若真是临淄王意图谋弑太子，利用顾济沧岂非无稽之谈？顾济沧乃赵都御之岳丈，并非太子殿下亲长，太子殿下何至于为了顾济沧亲历险境？且太子殿下声称那倭寇供认红螺湖庄园乃顾济沧藏身之地，试问临淄郡王要真将顾济沧关押在此，怎会有倭寇能够察知实情，且这么巧便被太子逮获？！太子这番陈述分明是前后矛盾，分明是用杜撰之说嫁祸临淄王殿下，请皇上明鉴！”

    成国公用这说辞狡辩，无非是认定太子不敢承认他觑觎春归甘愿替个臣子之妇出生入死的荒唐行径，再者那倭寇的确不是临淄王党安排，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倭寇存在，所以认定太子杜撰，分明是早已察明了顾济沧是被关押在怀柔，编造出一个倭寇的供辞来在皇帝面前自圆其说。

    “鲍都御，卿虽未得令旨察办此案，不过毕竟职任都察院长首，以看来，本宫这番说法是否杜撰之辞？”太子没有搭理成国公，转而却问鲍文翰。

    从顾济沧被救至今，郑秀为防落下罪柄虽不曾和诸多党徒联络，鲍文翰听完太子这番陈述后也已经得知事态的严峻已经大出他的预料——顾济沧虽然不知有他牵涉其中，连温骁、申适等人或许也不知道他乃魏国公的同盟，不过倘若魏国公被牵涉而不能自保，他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目前的局势，也只能先和临淄王合作了。

    “殿下既问，臣不敢不答，在臣看来，殿下陈述确然有矛盾之处，成国公质疑并非没有道理，临淄郡王乃殿下兄长，同为龙子，不能只凭殿下这番陈述便定谋逆大罪。”

    成国公闻言顿时底气大增：“皇上，太子污陷郡王殿下谋弑储君，是欲陷郡王殿下于万劫不复之地啊！太子残害手足不仁不睦，已失德义，岂有圣君之品？岂能承祧复兴盛世之责？臣请皇上，处太子罪责，宣之于民，方能维护国之礼法，维护纲纪伦常，让天下臣民共诫，于君应当尽忠，于父应当尽孝，于手足兄弟应当亲睦。”

    情势已如鱼游沸鼎，生死更系千钧一发，今日不是临淄王身败名裂便是太子一败涂地，成国公也干脆果断的提出了废储之谏。

    而临淄王既然有成国公替他代言，兰庭当然也不能让太子殿下孤军作战，他持笏，先向弘复帝及太子示意，再行至成国公身旁。

    “成国公府僚客黄荃迎，便是向成国公出谋划策者，亦为黄荃迎告之临淄王及成国公，太子册封大典上，皇上因轻信小人谗言，曾经误解太子殿下竟然对内子有违逾礼法之情，大典之后，内子为圣德太后相留于慈宁宫，实则是为皇上监禁，彻察此事，后因圣德太后阻挠，内子终得宽敕。成国公，黄荃迎剖析此事，笃定太子确然有此悖犯伦礼之情，所以坚信太子会为营救内子生父犯险，黄荃迎相佐成国公多年，成国公一直视其为心腹，虽沽水之计败露，也未生杀人灭口的想法，黄荃迎既为活口，成国公真有自信他在诏狱之中，还能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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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真相惊人

    成国公当然没有这样的自信。

    &emsp;&emsp;他再是如何愚蠢，也知道兰庭在此时此境竟然能够断定是黄荃迎出谋献策，说明黄荃迎根本就不是对他死心踏地——如此机密的计划，除临淄王之外，只有他和他的长子知道是黄荃迎提议，这件事绝无可能被其余人察知，除非黄荃迎已经背叛了他。

    &emsp;&emsp;成国公说不出的懊恼和窝火。

    &emsp;&emsp;他之所信任黄荃迎，是因黄荃迎对他有救命之恩！

    &emsp;&emsp;那还是皇长孙踞东宫之位，高琼仍然位高权重的时候，他收受地方官员贿金的把柄为高琼掌握，且已经发动党羽弹劾他贪赃枉法想要置他于死地，多亏了黄荃迎献计才让他有惊无险脱身，正是因为黄荃迎救他于危急关头，他才把黄荃迎当作第一僚客，对黄荃迎的种种建议信任不疑。

    &emsp;&emsp;而兰庭点出黄荃迎的名姓，趁打了个成国公措手不及的先机，紧跟着又道：“黄荃迎怎么说成国公怎么信，却不曾料到事实根本和成国公耳闻的不一样，皇上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子殿下，之所以暂时将内子扣留宫廷，不过是想引出幕后中伤殿下之人，所以殿下根本不会为了营救家岳丈身犯险境，但临淄王与成国公却信以为真。”

    &emsp;&emsp;兰庭并没有详述珍珑杀局的始末。

    &emsp;&emsp;陶氏已死，这件事的真相已经不再重要，不过为了揭露临淄王的罪行他必须提及这件旧案，然而又当然需要顾及弘复帝的体面，不可能直言弘复帝当真怀疑过太子，最为重要的是，不能让春归再被这件旧案牵连，让春归再受诽议，所以兰庭才强调弘复帝的英明睿智，同时也将珍珑杀局坐实是栽桩陷害无稽之谈。

    &emsp;&emsp;但兰庭的进攻并没有就此止住：“那名倭寇，当然并非临淄王及成国公安排，所以临淄王才会毫无防范，并没计划将家岳丈再从红螺湖畔的庄园转移，导致梁指使顺顺利利解救人质，至于倭寇究竟是怎么回事，稍后臣自然会向皇上及诸位阁老阐明，现下，请皇上允准传令家岳丈上殿陈述。”

    &emsp;&emsp;“准。”弘复帝将成国公震惊的神色看在眼底，心下不由冷沉十分，这个时候他也再不会心存侥幸了，一挥衣袖允准了兰庭的请谏。

    &emsp;&emsp;而

    &emsp;&emsp;已经在外恭候多时的顾济沧，也旋即被高得宜亲自引领入殿。

    &emsp;&emsp;突然一阵秋风起，卷进了乾清宫的正殿大堂，偏是今日站得稍后的申适顿觉这秋风似有刮骨的寒意，尤其当顾济沧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

    &emsp;&emsp;申适还记得这个曾经被他口口声声称作“世侄”的人。

    &emsp;&emsp;那时他在汾阳为官，因为长子申羿因先天缺撼不能入仕，他着实是对嫡次子申翃的学业关注十分，几乎将家门寄望都压在了申翃身上，所以才让申翃跟他赴任，好亲自督促申翃的学业。顾济沧在汾阳州学里算是佼佼者，说起来申翃和顾济沧相交不无他的鼓励，当然他那时万万没有料到顾济沧会成为福州申最大的威胁。

    &emsp;&emsp;他当然也未曾预料顾济沧竟然还活在世上！！！

    &emsp;&emsp;申翃从来没有说过他放了顾济沧一条生路，直到顾济沧回到中原，便被听闻风声的温骁逮获，申适还是听临淄王说起，才晓得临淄王竟然意欲利用顾济沧伏杀太子于沽水，他为了自家满门的安危，不是没有劝说临淄王干脆将顾济沧杀人灭口，但临淄王却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临淄王称为防万一，伏杀太子得手之后再将顾济沧灭口不迟，届时把顾济沧的尸身弃于密云一处倭商秘密据点，顾济沧死于当日，才能证死太子是为他所诱才死于倭国细作谋刺，然顾济沧原本便为倭国派遣死间，所以物尽其用后，自己也遭倭寇灭口。

    &emsp;&emsp;临淄王事事求全，到头来却是满盘皆输，申适如今自然是心惊胆颤之余，又难免追悔莫及。

    &emsp;&emsp;他而今站在乾清宫的正殿，听顾济沧侃侃而谈多年前的旧事，怎么被申翃盛情相邀前往福建，怎么目睹申羿与东条大名的部属面会，怎么在福州那处茶楼上再次巧遇东条部属，怎么窥听得那部属商量刺杀萧让、魏谦，怎么向申翃坦言，怎么被申家拘禁，怎么被转移去别苑，怎么被掳往海外……

    &emsp;&emsp;申适手里的笏板止不住直晃悠，视线所及的色泽沉黯的金砖，仿佛突然有了刺目的寒光以至于让他眼冒金星头脑里一片浑沌。

    &emsp;&emsp;顾济沧已经说起在东瀛的经历。

    &emsp;&emsp;“草民被掳往东瀛，为了争取回国，为了争得和家人团聚的机会，只好佯作投

    &emsp;&emsp;诚东条大名，终于也算能赢得东条大名几分信任，的确一度被任命为东条家臣，后来草民因机缘巧合，救得东条大名另一亲信家臣水野暗香于危难，才从水野暗香口中听闻了当年福州凶案的真相。

    &emsp;&emsp;刺杀萧御史及魏统领的刺客，实为东条大名遣派，我当日在申家及那茶楼见者，实乃东条大名家将东条雪暴，他为福州暗杀计划指挥官。当年萧御史巡察福州，接触魏统领，实则是因魏统领掌握了靖海侯里通倭寇的情报，两位大人暗中收集证据准备弹劾靖海侯，岂知走漏消息被靖海侯察觉，于是串通东条大名，将萧、魏二位大人刺杀于闹市，栽陷于孟公，东条雪暴之所以接触申羿，是因奉东条大名之令向申羿索要铁矿，申家实则一直暗中走私铁矿往东瀛，这其中当然也有靖海侯大开方便之门，所以福州凶案，申门亦为帮凶之一！

    &emsp;&emsp;水野暗香当年之所以愿意告之草民实情，一则是因感念草民救他于水火，再则也是因为认定草民终生不能重返故国，不过后来，水野暗香过世之后，水野家族渐失东田大名信任，又被裹挟于岛内争权夺利，最终败落，不过水野暗香的女儿为东条大名姬妾，在水野姬争取下，水野暗香的小儿子溯拾还保留了家臣的职位，草民正是在水野溯拾的帮助下，才得以回国，不过初登故国立即便被逮获，草民虽不能确凿是被何人擒获，但曾经被困于红螺古刹左近庄园，受逼写下告小女往沽水之畔相见确为事实。

    &emsp;&emsp;更有一点，草民务必向皇上阐明，草民这些年于东条大名府上，察探得知福州申、漳州徐，更有建宁桑氏，福建三大名门望族实则都一直向东条势力走私铁矿，他们为东条势力提供战需，靖海侯却为东条家将劫掠沿海百姓大开方便之门，实则是以我朝百姓之利，丰三族私囊，靖海侯剿灭之倭寇，实为东条势力之敌对，温、申、徐、桑四门，敌通外族却能名利双收，唯有东南沿海百姓及商贾，深受倭寇残害，望皇上明鉴，重惩叛国之贼，为无辜百姓争求安宁！”

    &emsp;&emsp;这也是他一定要坚持回国，一定要力求告发旧案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朝廷命官勾联倭贼残害本国百姓，这样的罪恶为所有忠君爱国之士万万不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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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温骁脱罪

    “一派胡言！”

    率先怒斥出声的当然是临淄王，他大步向前，“砰”地一声跪倒，高声疾呼：“皇上，顾济沧为赵兰庭岳丈，赵兰庭又为太子近臣，这分明是太子、赵兰庭、顾济沧串通一气诬陷儿臣，望皇上明鉴。”

    成国公这时也回过神来，相跟着双膝跪地：“皇上，黄荃迎确然是微臣僚客，然僚客而已，谁知他是否为他人笼络用伪供陷害郡王及微臣，请皇上明鉴。”

    兰庭转身，面向的是各位内阁大臣：“诸公，红螺湖畔关押家岳丈的庄园，据察乃是姓汪名虚一位行商产业，然再经深察汪虚名籍竟然皆为伪造，据梁指使鞠问庄园看卫，皆已招供其等是听令于成国公，人证口供俱在，大可察证。”

    “赵兰庭，那些人无一为我名下亲卫，以及成国公府丁奴，人证口供又有何用？”临淄王叫嚣道。

    “临淄王怎知那些看卫与成国公府无关呢？”兰庭反问。

    “我当然相信成国公……”

    “那么郡王殿下又缘何解释孙崇葆能够‘卜定’太子殿下会在沽水遇伏？”

    “孙崇葆定然也是你们的人！”

    “所以临淄王认为，臣及臣之内子早知家岳丈并未罹难于倭乱，且料定家岳丈会在不久前回国，所以才预早布局就为了陷害临淄王？又或者临淄王认定臣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布下这多阴谋？”

    临淄王再怎么厚颜，也不能附和了。

    弘复六年时赵兰庭根本未识顾春归，又怎会一早布局？

    还是鲍文翰果然是块“老姜”，反应极快：“赵都御也可以当令岳丈回国碰面之后，再布署阴谋。”

    “听鲍都御前后两番话，前番还是就事论事，后番却俨然认定是太子殿下及赵某，污陷临淄郡王了啊。”兰庭对鲍文翰俨然不会放过任何针对的机会。

    又正当此时，陶啸深入内廷，禀报申适府上有一僚客意图逃出京城，为锦衣卫逮拿，陶啸深将其刑问，那僚客便招供了，陶啸深刚要呈上供状，弘复帝断然下令让那人证入乾清宫当场供述。

    兰庭倒不认为这突发的状况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在他看来郑秀是绝对不会束手待缚的。

    证人颤颤兢兢被押入正殿，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

    他是申适的僚客，同时也是申适的门生，大约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骨瘦如柴，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番场合吓得面青唇紫，又抑或气色原本就是如此不堪。

    “迳勿，你来审问此人。”弘复帝当即下令。

    兰庭应喏，目光仿佛无意间扫过郑秀，却正遇他的一双眼睛，笑意似乎要溢出那狡长的眼角一般。

    兰庭又抬眼看向正盯着“人证”发愣的申适：“申尚书，此人可是你府中僚客？”

    申适似乎才回过神来，他紧紧握住了手里的笏板：“是，正是我府中僚客姓薛名化者。”

    申适可不是临淄王和成国公，养着客僚的目的不需要他们出谋划策，无非是趋从于时下官员士族的排场需要，宴集时需要这些尚有几分口才和诗才的人为自家添光加彩，以示他也具备礼贤下士的

    风度，所以申适绝无可能将家族的隐密告知这些他其实根本看不入眼的门人客僚，他此时当真是又惊又疑，不明白薛化为何挑了今日不告而别，偏偏还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薛化究竟交待了什么？又能交待什么？

    “薛化，你为何不向申尚书辞行，急着离开京城？”兰庭又问那僚客。

    “小人并非未向申尚书辞行啊，小人是……因为申公今日遣了尚书府的家人告诫小人，让小人速速离开京城，且还给了小人共计百两银的银票，又有一张路引，银票及路引小人已经都交给了陶大人。”

    陶啸深立即将路引交给了兰庭。

    “照得京城兴安坊尚书申府家人杜勇，年三十有七……”兰庭对着路引念诵几行，挑眉：“这路引乃伪瞒？”

    “是，据那家人转告申公之语，是让小人冒尚书府另一家人杜勇之名，还不许小人先回籍居，而往长沙府先躲藏一阵，等申公意下再图日后。”

    薛化话音刚落，申适便怒斥道：“你胡说八道，这路引原本就是我前些日子开具出来给我府里下人杜勇的！”

    申适彻底的陷入了迷茫。

    当日他听说顾济沧竟然还活着，又惊又怒，所以打发家生奴杜勇去见正在长沙府外放为官的儿子申翃，训斥他当年何故要心慈手软，这路引到底是怎么落到了薛化手里？杜勇现在人在何处？可路引的确是他令孙儿申文秀往衙门开具，这下子当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薛化，那你可知申尚书为何要急着打发你用这张存在伪瞒的路引离京？”兰庭再问。

    “因为小人曾经受申公指令……往福建督促将各地矿主私运的铁矿以高价暗中售予倭人，再将钱票带回京城上交申公，申公说这些钱银的大头都得交给成国公，供临淄王……各项花耗，小人不仅是申公府上僚客，更为申公门生，所以申公对待小人一直不同于普通客僚，小人知道太多福州申的秘辛了！申公从临淄王那儿得知，顾举人竟然并未在多年前亡于倭乱，甚至还从东瀛生还，多亏得被福建都司统领江宽及时逮获，押送入京交临淄王处置。”

    听到此处，兰庭大抵明白了郑秀的计划，这是要让江宽替温骁顶罪。

    江宽可是建宁桑的姻亲，也即临淄王妃的姑丈，虽为温骁的部属，不过因为临淄王府及建宁桑的权势在福州都司当然也有不容小觑的地位，至少具备了瞒着温骁协助申、徐、桑三姓走私铁矿牟取暴力的能力和动机。

    但兰庭佯作没有察觉这其中有假，继续问：“你还知道多少福州申门的秘辛？”

    “小人当时听申公说道诸多内幕，心中实感震惊，直抒己见福州申门已为一地显贵，何需行此风险莫测，万一败露便会殃及满门的祸事！申公叹息，只道福州申门虽看来风光仍旧，实则一连三代都无入阁拜相之士，倘若在官场上再无权重职高的地位，逐渐衰微在所难免。申公乃家主，肩担重任，着实也不能眼看家业败在自己及子孙手中，故而只能奋起力争。

    又多得漳州徐主动示好，让申公看到了振兴家业的转机，申公还安慰小人，称靖海侯虽不知内情，因为申、徐、桑、陈四门鼎力相助，靖海侯才能于多次同倭寇交战中屡开胜局，

    故而靖海侯与福建四族已经不能分割，就算江统领的行事败露，申、徐、桑三门也能用此把柄要胁靖海侯妥协，朝廷全靠靖海侯镇守福建，靖海侯到时若成为三姓的保命符，哪里会担心有灭门之祸。

    申公是笼络小人不用忧惧，安安心心替福州申效命，小人因为对申公心怀感激，所以并无背叛的想法，怎想到……祸患说至便至，申公竟然到了嘱令小人立时离京的地步，足见险难已经迫在眉睫，小人若能顺利逃出京城也就罢了，偏偏被锦衣卫逮获，小人一入诏狱，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为免活受罪，也只能如实招供，小人明知所犯罪行重同叛国，不敢向皇上求恕，只求……速死。”

    说完便是以头抢地，仿佛当真惧怕再将他关押在诏狱大刑逼问，宁愿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把自己磕死。

    “皇上，臣已经无话再问人犯薛化。”兰庭忙道。

    “将他押下去。”弘复帝立即挥了挥手。

    “皇上，罪徒薛化完全是血口喷人，臣绝不敢行此暗通外夷之大罪！”申适不待薛化被带出正殿便忙着连声喊冤。

    “申尚书，家岳丈当初是在你福州申门遭遇倭乱，也是你嫡次子申翃往汾阳报丧，然则家岳丈却根本没有身亡，你口口声声喊冤，敢问你当如何解释申翃当年行为？”兰庭继续问案。

    “是犬子当年心生误解，未知顾贤侄并未丧生，只凭顾贤侄所佩玉器，以为顾贤侄是已经丧生于烧杀……”

    “申尚书称家岳丈，一口一声贤侄，那么定然相信家岳丈供辞并非作伪了？家岳丈早前的叙述，可是指控申翃亲自拜托北条势力之家将，把家岳丈掳往东瀛，也是申翃亲手取下家岳丈身上玉佩，也不知用了哪具面目难辩的遗骨，匡骗家岳母及内子相信岳丈已经不幸丧生。”兰庭目如冷电。

    申适立时改口：“因为当年，老夫对顾济沧确然十分看好，所以此时仍以贤侄相称，赵都御揪着老夫口误不依不饶，岂不也是强辞夺理！”

    “家岳丈与你申家，无怨无仇，有何动机陷害你申氏满门？”

    “顾济沧虽与我申家无怨无仇，然太子及赵迳勿你，却是想借我申氏一门陷害临淄郡王，顾济沧必然是听信了太子及你唆使，才编造这番谎言！”

    “当年我甚至不识内子，更何况家岳丈，难道是我能未卜先知，所以从一开始就布局，故意送家岳丈往东瀛夷岛，等数年之后又再接回家岳丈，陷害临淄王及申尚书？申尚书这般强辞夺辩，岂不更加荒唐滑稽？”

    “当年顾济沧被掳是真，只是当顾济沧回国之后你才突发奇想，利用这一事件大作文章！”

    “倭寇打劫沿海，除劫财之外，的确常有掳人的恶行，不过多是掳走年轻女子及壮丁，往往文人，因不能作为劳力及兵丁遭遇倭乱都会被杀害，家岳丈明明只是一介文士，怎能遇此幸免？”

    “必定是顾济沧为活命偷生，自称可为倭寇所用，方才受此幸免。”

    “那么家岳丈何至于多此一举，将玉佩留在罹难者尸身，误导家岳母及内子以为他已经不幸罹难？”

    这一番问对，彻底让弘复帝及诸位阁臣看清了，到底是谁在强辞夺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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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郑秀开口

    “申适先住口！”弘复帝忍无可忍阻止了申适继续狡辩。

    朝廷选士，至少在他执政时期极其重视科举这一途径，但无奈的是他执政也才十余年，这期间还有两届科举都因国丧未能举行，而先帝时的科举试难免有舞蔽的情况存在，选士有失公允，他也难以斟选究竟哪些人具备真才实学。

    就更不说通过科举入仕的士人，保不定也会受到官场腐败的熏染，逐渐背离圣贤之言，一心只图功名钱权，就像这个申适！

    亏他还曾经考虑过擢升申适入阁拜相，哪能想到这人竟然罪大恶极！

    要没有这些乱臣罪子蛊惑唆使，他的子孙何至于两眼只有权位而完全没有君国社稷，甚至血缘亲情！

    迁怒实为人之常情，哪怕是九五之尊也在所难免。

    弘复帝的态度也着实是让申适心头大震，他自己都能看见从自己额头上滴落的冷汗来。

    “皇上，臣认为人犯薛化的供述并非全然可信。”兰庭却道。

    申适没忍住自己难以置信的猛一抬头，震惊的神色更是落在了弘复帝及四阁臣的眼里，他们都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个申适，究竟还在侥幸什么？

    “皇上及诸阁老，既然相信家岳丈并非如申尚书质疑那般，先被倭寇所掳困禁海外数载好容易才重返故国，却立时与太子殿下及臣共谋陷害临淄王，那么也应当相信家岳丈的供述，家岳丈在东瀛夷岛打探得知，为申、徐、桑三家保驾护航者并非薛化而是靖海侯温骁，今日薛化突然因为脱逃而被逮获，经他招供是江宽方为临淄王帮凶，着实太过巧合，故臣以为，人犯薛化真正目的乃是替靖海侯摘清罪行。”

    “赵兰庭你简直就是颠倒是非，诬陷本王也就罢了，你竟然连镇守福建之将领也不放过，你还敢说你没有里通蛮夷？”临淄王早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用玉圭指着兰庭便是破口大骂。

    “那么临淄王是承认了江宽及申、徐、桑三族有罪？”兰庭给了临淄王一个正眼。

    “你，你这是狡辩！”

    “臣并不

    赞成江宽为主谋，质疑乃是薛化罪供，总不能连薛化都是臣笼络买通吧？临淄王早前在薛化指控申尚书及江统领时不置一词，而今却忽然质疑臣狡辩，恕臣不明，临淄王究竟认为薛化是为谁指使？”

    临淄王哑口无言。

    而当这时，郑秀终于出声了。

    “皇上，臣恳请表建。”

    弘复帝此时的心情越发复杂了。

    今日是太子一再建议，他才召令郑秀、秦王到场，但他根本不认为连郑秀也与这件案子相干，但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太子的提谏，毕竟，这个国家将来是要交给太子的，如果太子对郑秀不能打消疑虑，他现在能保郑秀一时，日后呢？弘复帝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已经有如即将耗尽的蜡烛，留给他的，也无非只有那短短一截的光阴。

    撒手人寰后，他又能护得了谁？

    “林英，你讲。”弘复帝到底还是允谏。

    “臣以为，无论是人犯薛化还是人证顾举人之说皆不存谎诈，不过是所处境遇有所区别而已，薛化乃申尚书门生，在福州申门中寄居已久，可谓衣食住行全靠申尚书给予，故而申尚书对薛化的信任是理所当然，然而顾举人却大不一样了。”郑秀看向顾济沧，似乎漫不经心一笑：“我若没记错，顾举人起初似乎还特意阐明了自己也拿不准回国时究竟被谁逮拿吧？”

    “确然如是。”

    “那郑某再问顾举人，你在东瀛时打听的诸多内情，是否皆为倭人之说呢？”

    “这也确然。”

    郑秀颔首，转身面对兰庭：“所以赵都御，我以为这是东条大名的诡计。有意让顾举人察知所谓的隐情，当然，是真假掺半，否则也难以让人信以为真，紧跟着又故意纵容顾举人从东瀛逃脱回国，同时又再将顾举人已经回国之事告之江宽，以便江宽及时将顾举人逮获，这样一来，临淄王若胜，对于东条大名而言当然有益，万一临淄王事败，温骁亦能被当作临淄王党一并铲除，福建若无靖海侯镇守，倭寇岂不更加放心胆大劫掠东南沿海？所以臣的看法是，顾举人虽然不曾伪供，不过却被

    东条大名所利用。”

    顾济沧蹙着眉，他当然并不认同郑秀的看法，可一时之间也难以作出有力的反驳。

    兰庭当然是不愿岳丈大人孤军作战的，立即便道：“这么说来，据魏国公所见，这起事件竟然完全是东瀛大名势力的阴谋？”

    “正是如此，毕竟我国越是动/乱，于那些倭寇而言便越是有益，这些年来温侯镇守福建，虽然没有彻底荡灭倭寇，但的确击溃过数十回倭寇袭击，保得沿海居民免受更多劫难，温侯若被治罪……臣只恐福建会民心离乱，岂不给予倭寇更多可乘之机？”

    郑秀的确对弘复帝知之甚深。

    他明白弘复帝最关注的事，还确然是社稷民生，对于倭寇这么一个时时侵扰君国，又偏偏不能根除的毒瘤着实伤透了脑筋，多亏得靖海侯镇守海防，才使烧杀劫掠之事有所缓解，一方安定是最重要的事，尤其是镇守边防的武将，可不是能够说换就换的。

    只要提出一种合理性，弘复帝必然便会偏向更安全的权衡，因为倘若贸然将温骁处罪，万一造成东南沿海失控，这必然成为弘复帝执政期间最大的败笔，君王，有几个能不重视丹书史册上怎么定论他的功过，甚至越是如弘复帝一样以仁德自律的人，就越是重视后人对他的评价。

    只可惜，今日郑秀的对手是兰庭。

    “魏国公是笃定，不管靖海侯有罪无罪，临淄郡王、成国公及申尚书等等，都必然有罪了？”

    郑秀眸子里，笑意早就敛褪了，他就这么看着兰庭，眨眼之间便有回应。

    “是。所以临淄王欲行伏杀之前，才会有倭寇故意泄露顾举人身在何处，因为在东条大名看来，非我族内其心必诛，临淄王即便有一日克承大统，不再需要他的援助便很有可能断绝交往，甚至反目为仇。所以不如借机铲除靖海侯，这才是对倭寇更大的实惠。但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临淄王及其众多党徒都必定是罪责难逃。”

    郑秀话音刚落，兰庭便目睹临淄王像是被金砖地面硌了脚般，几乎没有原地蹿起半尺，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魏国公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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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党营分明

    “郑秀，别以为谁不知道你一早就和太子暗中勾结了，梁师砦刚把顾济沧从怀柔带走，次日大清早便去了你魏国公府拜访，还有赵兰庭刚才讲逮获那倭寇的人是董贯检，董贯检是谁的人？桩桩件件都和梁师砦脱不开干系，你敢说梁师砦的女婿申长英不是一早和你狼狈为奸？！”

    临淄王是因成为众矢之的才这般气急败坏，但他刚喊出这一番话又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正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筋暴涨又追悔莫及的临淄王，以及惨无人色的成国公、申适三人身上。

    兰庭却意识到了一件事。

    哪怕温骁一直和桑、徐、申三门狼狈为奸，但应当仅只有温骁才是真正听令于郑秀，如申适等人的确是事临淄王为主，而且他们根本就不知温骁另怀企图，所以郑秀才不怕当众将申适置于死地。

    然而今日的殿议如果就仅这样的结果，当然不算太子一方大获全胜。

    他再次双手持笏，恭身前推：“皇上，临淄王对魏国公有一句质疑，臣以为倒并非血口喷人，那名为董千户逮获的倭寇并非是真听从于东条大名的差遣送信给家岳丈，因为家岳丈刚一回国即被控制自由，俨然是因乔装逃离东瀛的事体已然暴露，家岳丈已然自证清白表明并非东条大名派遣的细作，东条大名又怎会再尝试让家臣联络家岳丈呢？而此倭寇目的，便是为了暴露家岳丈是被临淄王关禁于怀柔红螺湖庄园，所以这倭寇不应为临淄王一方安排。

    庭之见解，倭寇确为魏国公派遣，因为成国公府的僚客黄荃迎实受魏国公指使！事先，家岳丈在水野家臣帮助下，乔装混入东条大名派遣至福州接收战备的船支，当东条大名发觉家岳丈逃脱时，船已起航入海无法追回，可惜的是家岳丈在登陆之后设法脱身时，使倭寇发觉，不过倭寇在福州若行追杀家岳丈难免会暴露身份，不利于接收战备的计划，的以倭寇只能知会温骁，让温骁出手追擒。

    温骁明面上是辅佐临淄王，实则却是听令于魏国公，温骁明知魏国公正在等待时机将太子殿下及临淄王一网打尽，意识到家岳丈说不定会有作用，所以将家岳丈送往京城的同时，又火速送信魏国公告之此事，魏国公又果然心生毒计，策划了利用临淄王伏杀太子殿下，而后又再让临淄王独担谋弑储君的一石二鸟之计。”

    兰庭这一番话，除了太子、郑秀之外，着实是让今日齐集正殿上的其余人俱是大惊，连四位阁臣都在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判断兰庭这番指控是否确凿，而洛崆才刚因为临淄王“认罪”长舒一口气以为有惊无险的心情，再次因为这番与事实毫无出入的指控掀起了惊涛骸浪，他也举着笏板遥遥指向兰庭：“我看是赵兰庭你想借这机会利用临淄王陷害魏国公吧？你明明是将八皇子殿下也看作为太子的威胁，才想趁此时机扫除朝野一切为你忌惮的势力，赵兰庭，你这可是挑生皇族手足闔墙，将太子置于不仁不义之地的重罪！”

    “家岳丈究竟是谁交给临淄王，是温骁还是江宽，相信临淄王自己一清二楚，郡王殿下也细想想，为何魏国公意图将温骁摘清？”兰庭懒得和洛崆理论，只问临淄王。

    临淄王自从说了漏嘴，亲口承认他早知梁师砦夜袭红螺庄园带走顾济沧，第二日大早上又亲自往魏国公府拜访的事，也明白自己便是浑身是嘴也不能狡辩脱罪了，心灰意冷之余自然也极其怨恨他竟然是被郑秀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踏入这一死局，他当然不甘任由陷害他的人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再有一点，江宽身后还牵系着他的妻族建宁桑氏，如果所有罪责都被江宽承担，那么建宁桑必然也会被当作主谋惩以重刑，而要是温骁被证实为主谋，说不定建宁桑还能赢获宽敕，不至于族诛门灭。

    “没错，的确是温骁遣人押送顾济沧入京，那三百死士，亦为温骁利用职务之便暗蓄于福建，为了配合这回伏杀计划才分批派遣入京。”

    临淄王这一开口，申适便知大势已去了。

    此时若不争取宽敕更待何时？

    也连忙跪地招供：“皇上，臣罪涉向倭国私贩战备乃罪大恶极，不敢再狡辩，只罪臣之所以会生这私欲，全是因为听信了靖海侯温骁的蛊惑啊，当年温骁游说罪臣，称东条大名图谋的是吞并幕府，一统东瀛诸岛，届时必将与我国修复外交，从此再也不会组派私兵扰我沿海百姓安宁，罪臣一时糊途，心想这或许更有利于彻底平息倭乱……那薛化，虽乃罪臣门客，不过各项机密之事，罪臣从未向薛化透露，他必然是听从魏国公之令，为助温骁脱罪，指证罪臣。”

    临淄王党将矛头齐齐对准了郑秀，这人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光明磊落的模样。

    “魏国公可有话说？”兰庭问。

    郑秀方才说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我倒不怕再听赵都御继续编派我的罪状。”

    “魏国公的计划自以为周全，却独独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根本不会为了家岳丈独自犯险，当临淄王故意将家岳丈仍然在世且为他所控的消息透露，殿下便禀知皇上下令让锦衣卫彻察，梁指使的女婿申长英，听令于魏国公，所以魏国公当然知获了这一不利的消息，魏国公的计划乃是借刀杀人，倘若太子全身而退，对于魏国公而言根本无益，不过魏国公当时以为太子殿下认定家岳丈无罪，才敢将此案报知皇上交锦衣卫彻察，并非不肯为了家岳丈涉险。

    所以，才安排了那倭寇现身，且故意让董千户擒获，这样一来殿下便会相信家岳丈的确涉嫌叛国投敌的罪行，虽不幸为温骁拿获，落于临淄王掌控，然而东条大名已经在设法营救，魏国公以为太子殿下会投鼠忌器，一边引诱临淄王执行伏杀，一边设计在当日脱身亲自去红螺庄园救人，而魏国公你那日会在红螺庄园安排刺客，如此一来才会顺利达成你借刀杀人的计划。”

    “那么在赵都御看来，郑某是于多年之前便已经里通外夷，暗藏谋逆的祸心，却一直隐而不露，

    坐等着太子入主东宫后才使这杀手锏？”郑秀侧着面孔，斜挑一边眉梢：“郑秀当真是辜负了皇上这些年的信任，罪该万死，不过如若赵都御指控乃郑秀一人，郑秀一死能保朝堂安定，倒也不是死不得，不过赵都御指控的还有靖海侯乃郑某的同谋，这可关系到东南沿海的安宁，郑秀可不敢认罪，致使君国社稷百万黎民陷于劫乱了。”

    战局如此胶着，鲍文翰怎能置身事外，他与魏国公府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退一步则是身败名裂满门伏诛，此刻当然要与郑秀一同并肩御敌。

    所以慨然道：“皇上，赵都御对魏国公及靖海侯之指控全是推测之辞，空口无凭，臣职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恳谏皇上万万不能凭此推测之说定罪魏国公及靖海侯，尤其靖海侯，多年以来镇守东南海防功勋彰著，即便是因此欲加之罪停职待审，恐怕也会使福建都司将士心寒啊！”

    郑秀一直看着兰庭，此时缓缓逼近一步：“又或者赵都御已经审问过黄荃迎，且他已承认为郑某指令唆使临淄王伏杀太子殿下？”

    “魏国公老谋深算且行事谨慎，明知临淄王入罪后黄荃迎即将自身难保，怎会耳提面命亲自指令黄荃迎行事？即便刑问黄荃迎，相信他招供之人也断然并非魏国公。”

    “那么赵都御又将如何证实自己的指控呢？”

    “魏国公莫非是忘了还有孙崇葆？当然，孙崇葆确然也并非听奉魏国公指令行事，但据他招供，他虽为黄荃迎引荐攀交成国公及临淄王，做为相助临淄王‘获储’之关键作用，不过他真正听令的人却是英国公世子程敏。”

    作为涉案人之一，程敏此时当然也在正殿大堂之上，不过他已经有所准备，起初根本便不曾参与唇枪舌箭之中，直到这时才显露出震惊之色：“赵都御这话当真？可程某并不与孙崇葆相熟！”

    不与孙崇葆相熟，却没否定与孙崇葆相识，这是一个极其安全的说法，如此一来就算兰庭拿出证据，证实程敏与孙崇葆曾有来往，程敏也能够继续狡辩下去。

    “孙崇葆招供时，朕也在场听闻。”弘复帝冷然道：“他亲口承认是经你程敏授意，佯作投诚万世义，为万世义所用。”

    程敏这才大惊失色，双膝跪倒：“臣请皇上明鉴，臣虽经门中僚客引荐，见过孙崇葆数回，但因不喜此人极尽谄媚阿谀，曾直言拒绝其投身为我程门僚客的请求，必是这孙崇葆因此对臣怀恨于心，眼看罪行暴露自身难保，干脆中伤臣意图陷害，臣敢与孙崇葆当场对质，望皇上许可。”

    “那就带孙崇葆上殿吧。”弘复帝紧蹙着眉头。

    他也着实没有料到这案子越往下审，牵连的人竟然越多，案情的复杂性及严重性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正因为案情干系重大，所以弘复帝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含糊纵容了。

    老二是铁定罪责难逃，剩下的郑秀和赵兰庭，究竟是谁居心叵测，究竟是谁置社稷民生不顾，今日必然应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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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转攻程敏

    孙崇葆直到这时才被带上正殿，完全不知早前发生的一场唇枪舌箭究竟谁胜谁负，不过能笃定的倒是他自己已经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这世间原本鲜少有人不存软肋，如孙崇葆同样也有妻小，为了少让妻小家人受他诛连，他所能争取的也只有坦白从宽。

    “人犯孙崇葆，你可将英国公世子如何指使你佯作投诚临淄王，再讲一遍。”

    听兰庭这么一说，孙崇葆也只好颤颤兢兢地招供：“小人与程公相识已然数载之久，程公当年便允诺可为小人谋求一个官位，不过一直未得时机，待到最近，程公才告知小人时机终于合适，小人是受成国公府僚客黄荃迎引鉴，攀交万公，但想要赢获万公重用当然不易，所以……程公配合小人，伪装小人深谙周易八卦之道，可以卜算祸福。

    事实上不久前多起黑熊伤人案，便即程公安排，又令小人告之临淄王，此乃上天预警京畿将会发生大火殃及百姓之兆，临淄王起初自然是半信半疑，所以程公紧跟着又安排了密云县阮林镇纵火，坐实小人果然有卜算之能，方能赢得临淄王的真正信任，又因黄荃迎献策，临淄王举荐小人为钦天监监正，待临淄王成功伏杀太子殿下之前，便提前称已然卜算得知祸劫将应于东宫，而后再谏议皇上立长，保临淄王入主东宫。”

    说完便耷拉了肩膀低垂着头，连眼睑都不敢往高抬了。

    “这话可真是荒谬。”程敏冷笑道：“据赵都御刚才的指控，黄荃迎是听令于魏国公，按孙崇葆的证供，那程某也必然是听令于魏国公了，那么指使孙崇葆助临淄王得储于我于魏国公有何好处？”

    ……

    正殿再次陷入了冷场。

    兰庭只好提醒：“人犯孙崇葆，你回答程世子的质疑。”

    孙崇葆越发的无可奈何了：“程公当日告诉小人，待事成之后侍机逃脱，程公便能助小人改姓易名，当然程公也会答谢小人一笔重金，从此小人便也算地方富庶了。而小人这一潜逃，皇上当然会生疑，程公也早已留下了破绽，

    届时……赵都御便会察实临淄王串谋小人伏杀太子后夺储的真相，临淄王自然会被罪惩。小人当年攀交程公意图求官，为的无非就是财利，倒也知道并无本事争取位高权重，所以听程公可直接许予小人一笔钱财，当下哪还能不动心。”

    程敏当然不会认罪，再次冷笑道：“姓孙的你既然自己都承认了是贪财之徒，那么也完全可能为了求财，听信赵都御的唆使嫁害本世子。”

    “程世子这么说可就不占道理了，再是贪财之徒，也得留下性命享受才合情理，孙崇葆若早知罪行已经暴露，何不先溜之大吉？”兰庭反驳道。

    “必然是孙崇葆当知罪行败露难逃一死后，无奈之下才答应赵都御的唆使，孙崇葆还有妻小，他自己虽然没有性命享受，却能替妻小留下一线生机和日后安稳。”

    “当日孙崇葆被太子殿下揭穿罪行时，可是当着皇上面前亲口认罪，又哪来的时机能被他人威胁利诱？”

    “当日没有时机，之前总有时机吧，太子殿下及赵都御既然早已察知临淄王的阴谋，完全可以预先要胁利诱孙崇葆，孙崇葆当日已经无法脱身，安知当日面见皇上说出那番话，不是配合太子及赵都御作戏而已。”

    兰庭摇了摇头：“程世子的确好辩才，倘若不拿真凭实据，在下当真无法慑服程世子了。”

    “那么程某便烦请赵都御出示真凭实据。”

    兰庭微微一笑：“程世子根本从未打算过让孙崇葆事后脱身，计划乃是杀人灭口，而程世子之前留下的破绽，便是那位曾经目睹过镇集上有黑熊出没的更夫，而收买这更夫作伪供者，不是别人正是申适门客薛化，如此一来两相应证，更能坐实温骁无辜，罪责皆在临淄王及其党徒。

    太子倘若中伏，表面上受益者确为临淄王，而下官必定不会相信家岳丈串通倭寇伏杀太子的说法，当然会怀疑孙崇葆为帮凶之一，于是必定会彻察黑熊伤人及阮林失火两起案件，不难发觉更夫所作伪供，将薛化顺籐摸瓜察获，而这时，孙崇葆一死，俨然畏罪自尽，程世子

    倒是相信下官定能证实临淄王谋弑储君的罪行。”

    “这是真凭实据？这分明仍是赵都御信口雌黄。”程敏怒道。

    “程世子可还记得两年之前，轰动一时的樊家灭门案？”兰庭忽道。

    程敏显然一怔，而魏国公原本平静的眼眸，此时也攸然一黯。

    “当年樊家灭门案，最终导致高琼获罪，程某自然有所耳闻。”程敏一怔之后又立即应对。

    “孙崇葆，你也应当记得那件命案吧？”兰庭虽是在问孙崇葆，眼直却直盯着程敏不放。

    “是，小人当然记得！”孙崇葆这时也“振作”起来。

    因为即便太子并没给他任何承诺，但目前情势他还是看得懂的，只有帮着太子证实了程敏的罪行，他的妻小才有可能幸免于难，要若太子竟败在了程敏手里……别管程敏支持的是哪位皇子，他孙家满门恐怕无一能得宽敕，都会死于这场劫难了。

    所以孙崇葆这会儿也顾不得害怕，竹筒倒豆子般就交待了实情：“程公当年，原本也唆使小人靠着卜算之术，道破樊家四口人冤魂不散，绝非死于失火而为他人害杀，且经小人作法，指控真凶即为高琼！但后来，后来……后来竟被莫问道长占了先机，于是这起案件引起了赵都御的重视，最终是由赵都御联手施推官共同告破。”

    “真是一派胡言！”程敏一声怒斥，却到底显出几分心浮气躁起了。

    “樊家灭门案已然真相大白，高琼确然罪责难逃，不过这件案子指向高琼的罪证过于明显，当年我便怀疑或许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且关键之人樊二，也就是引生这起命案，明面上为高琼蓄养死士郭得力者，尸身在不久前竟然突然被弃在京郊田原，且据那弃尸之人招供，竟然是受秦王殿下派遣，这件案子是由我经办，我认为证据不足，秦王殿下多半是被冤枉，却也一时难以察明幕后的元凶。”

    “赵都御难道是要指控程某杀了此人，嫁祸秦王殿下？”程敏再度报以冷笑，不过这回是为了掩示他的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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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终级对峙

    心虚的英国公世子当见兰庭向他踱近数步时，甚至忍不住下意识后退一步，才猛然惊省自己绝对不能露出破绽，便又欲盖弥章般的挺了一挺脊梁。

    “当我接办樊二命案时，一见樊二尸身，只觉触及了记忆里另一件凶案，我细细一想，恍然大悟，我曾听施推官说起过程世子令郎虐杀婢女一案，樊二尸身上的伤痕，与英国公府那些受害的婢女竟然如出一辙，这实在太过巧合了。”

    “这，这难道就是赵都御的真凭实据？”

    兰庭转身，面向弘复帝：“皇上，想来宗正卿庆王殿下已经审问得程玞口供，请皇上召宗正卿上殿一问究竟。”

    原来当今日弘复帝传召诸臣公于乾清宫正殿理辩的同时，已经答允太子及兰庭的建议，令宗正卿亲审程敏之子程玞。

    庆王乃是弘复帝的皇叔，先帝爷一母同胞的幼弟，但与先帝不同则是庆王是副刚直公允的脾性，当年极不赞成先帝因宠幸二妃意欲废储的荒唐想法，所以弘复帝继位以来，对这位皇叔十分信重，予以宗正卿之职。

    程敏当然不敢质疑庆王会听凭太子唆使嫁害于他。

    庆王上殿，直接便道结果：“程玞经问已然招供，曾在魏国公府上虐杀不少仆婢，后更甚于将死者郭得力接至英国公府别苑施虐。”

    程敏脑子里一阵轰鸣，连忙持笏疾呼：“请皇上明鉴，犬子因患癔症早已神智糊涂，犬子供辞万万不能当真……”

    “程世子，你是在怀疑老夫年老昏庸吧，你认为老夫竟然看不出令郎究竟是疯颠还是清醒？今日令郎被盘问时，可不曾狂性大发，令郎甚至不敢直视郭得力尸身，那郭得力虽死了有一段时日，不过赵都御早有交待置冰窑好生保存他的尸身，所以尸身伤痕还保留着，面貌也还依稀能辨，令郎狂症发作时虽然会施虐他人，但清醒时却又不敢直面自己的罪行，且他甚至还能喊出郭得力的名姓，这怎么能称为神智糊涂？”

    程敏哑口无言。

    庆王继续说道：“据程玞供称，他自幼便知自己患有疾障，初回京城不久便发躁狂之症，但那时他一直是靠自伤体肤缓解躁狂，后程敏为他暗中求医，却又担心他人知闻程玞的病情，所以才带程玞前往魏国公府，托魏国公暗中替程玞寻医治疗癔症，怎知魏国公请来的郎中尽都束手无策，后，终于有位蒙面郎中。”

    “蒙面？”弘复帝追问道。

    “是，程玞确然是称蒙面，我也细细追问了，程玞解释那郎中是带着铁制面罩，只露出双眼及唇颔，不辨真容。说是郎中那人却并未给程玞诊脉开方，只与程玞耐心交谈，竟似对程玞病发时的心情了如指掌，蒙面人告诉程玞这并非病症，只是内心受的委屈太多，需要发泄出来，蒙面人亲自示范如何摧虐他人，让程玞也按他的方法尝试发泄心中躁恨，程玞逐渐也以摧虐他人为乐。

    但后来，不知何故程敏禁止程玞前往魏国公府，所以程玞每当病发时，只好虐杀身边婢女用作发泄，又直到罪行被其庶母窥破，程敏竟然为

    此杀人灭口，为防再生意外，程敏才相求魏国公提供郭得力予程玞施虐，父子二人简直把活生生人的当作了药物！

    程玞为那蒙面人指点，养成施虐时必须知其姓名的怪癖，一边唤人姓名一边施以摧虐，才能使身心愉悦戾气逐渐消除，故而程敏曾经告之程玞郭得力名姓，且还提醒程玞不可直接令人死亡，郭得力身为壮年男子不似婢女一般脆弱，尽量多用几回。”

    说起来程玞的恶行对于京中贵庶而言早已不是机密，但因为韩夫人顶了纵子行凶的罪名，程敏并没有受到多少舆论谴责，而庆王此时将这桩旧案重提，并言明真正纵子行凶的人竟是程敏，四阁臣耳闻之后都是心中震惊，许晋甚至忍不住直斥出声：“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而程敏这时也觉追悔莫及。

    程玞的罪行暴露之后，这个儿子对他而言简直再没有半点用处，更别说长子程珠终于得子，程敏不再发愁后继无人只好过继子嗣承祧家业，他不止一次想过，干脆把程玞灭口，断绝后患。

    无奈的是韩夫人似乎意识到了丈夫有这样的恶意，将程玞盯得死紧，程敏又不愿与妻子反目，导致失了岳家这门臂助，不得不顾忌着韩夫人，终于没能下得去手。

    但从那之后，程玞就不能再出院门一步。

    谁能料到终于还是这个逆子给他招来了祸殃！

    程敏这时唯有争辩：“皇上明鉴，臣之犬子程玞实为孽障，因臣下令将其关押居院，并禁绝其再犯虐杀人命的恶行，这孽障每每癫狂之际臣下令仆役将其锁缚于梁柱之上，时长日久，这孽子恨毒了臣如此严厉对待于他，必然……是为了报复臣才作此伪供。”

    “程世子，令郎虽有痛恨严父的理由，却为何会痛恨魏国公？且令郎又是怎么识得樊二的化名？令郎就更无未卜先知的异能，竟知道今日御殿之上，我竟会指控程世子为魏国公的同谋。”兰庭轻而易举就驳穿了程敏的狡辩，让他再一次哑口无言，才不慌不忙说道：“不过我并没有把握，笃定令郎会经庆王殿下盘问而吐露实情，所以只把令郎的口供作为辅证。”

    意思是他手上还别有别的证据。

    程敏的额头上也终于渗出冷汗来。

    “程世子为魏国公原定为经办揭发樊家灭门凶案，罪证高琼行凶害命的人选，当然并非偶然，因为孙崇葆可并没有卜算祸福沟通阴阳的真本事，魏国公当然不会是为了孙崇葆，才择中程世子负责这项重任，而是……樊二卖身为奴后的第一个主人，也即大名府的商贾钟严，他原本就是听令于程世子你，为程世子蓄养死士的吧。”

    兰庭这回不再等待程敏反驳，继续道：“程世子多年之前便与魏国公交好，早便被魏国公所笼络，为了争功，一直致力于暗蓄死士以供不时之需，钟严便为程世子心腹，樊二也即郭得力为钟严暗训的死士之一，且成功潜入了高家，为高琼父子重用，不过他回到京都之后，却忍不住与兄长樊大暗中接触，这触犯了规矩，不仅为高琼父子不容，同样为程世子所不容，但是否处死郭得力，

    程世子却必须听魏国公的意思，魏国公并没有直接下令将郭得力处死。

    至于原因，一来郭得力死士身份注定暴露，完全可以在时机合适时利用来嫁祸他人，干脆处死太过可惜；再则，那个蒙面人，与令郎一样同样有虐折他人为乐的心态，且往往具备这种心态的人，更乐意虐折的是青壮强者，这比虐折弱不经风的女子更加能让施暴者满足。

    原本呢，这些年来我的确并没有察实钟严幕后主人是谁，直到黑熊伤人案，让我留意孙崇葆，报太子殿下，殿下才终于察实阮林镇集的火患是乃人为，但殿下并未打草惊蛇，这回终于有了收获，那些死士纵火之后返回了大名府，摇身一变都成了钟严的仆役、管事、账房、雇工诸如等等。”

    无论是魏国公，又或是程敏行事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留下痕迹，被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兰庭这话是半真半假，假的部份是察实这些人踪迹的功劳当然不在太子亲卫，而是秘密武器亡灵娇杏。

    “父皇，儿臣已令锦衣卫指挥使梁师砦，前往大名府将钟严一应人犯尽数逮获，他们不仅已经招供罪行，且被关押在诏狱之中，父皇及诸位阁老随时可以应证。”已经沉默多时的太子此时申明。

    程敏面如死灰，彻底哑口无言了。

    郑秀却被兰庭扫了一眼后，微微笑了起来：“赵都御果然是好智计，端的是好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和程敏配合默契，倒着实是让郑某……有口难辩跳到黄河都洗不清这一身的罪名了。”

    说完还极不正经的用笏板往掌心轻轻数击，又长长叹息一声：“皇上，臣还是那句话，臣可以伏死，但请皇上千万相信靖海侯清白无辜，所以臣即便伏死却不能认罪。”

    鲍文翰也立即助拳冲锋：“皇上，赵都御呈现这些证据，只能证实程敏确然有罪，却不能证实程敏、黄荃迎、孙崇葆、钟严等人皆为魏国公指使，更不能证实温侯罪犯通敌叛国！至于程玞之口供，俨然乃是听令于其父程敏作伪，意图嫁害魏国公！”

    “魏国公、鲍都御指控在下竟是与程世子串谋，当着御前演了一出戏陷害忠良，这话岂不荒唐？程世子怎肯用其满门性命阖族生死，与魏国公拼个同归于尽，白白让赵某坐享渔翁之利？”

    “赵都御和程世子间的勾当及利害关系若能让人一眼识穿，当然便不敢在皇上面前，正殿之上演一出贼喊捉贼，将郑某及温侯置之死地的闹剧了，不过赵都御既然用此质疑，郑某便不妨分析分析也罢。”郑秀脸上毫无惧色，额头上也是清凉无汗，他踱着步伐，直至兰庭跟前，竟然又是微微一笑。

    “靖海侯掌持福建海防，手握兵权，且于诸皇子竞储之役，一直未向太子殿下示诚，又因与福建四族多年交好，恐怕早已引起了太子及赵都御的忌惮，便是太子有朝一日克承大统，对于镇守海防的大将也不能说换就换，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否趁着这回时机，将靖海侯陷为临淄王同党，名正言顺将其治罪处死，方能让太子殿下高枕无忧？”

    说到这里，郑秀又是摇头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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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重在攻心

    郑秀看着面前年轻得像半点不受点染的兰庭，恍惚间又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恍惚间又似看到了和面前人除了年龄相近这点相同之处其余截然不同的当年自己。他想他其实也应当承认自己和赵兰庭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他的父亲，也可称为与赵太师友如袍泽，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继承父亲的遗志。

    他无法向高高在上的君王贡献不掺任何杂质的忠心，他无法为了任何人拘束自己的志向，永远是退让，是隐忍，永远放弃野心。

    所以当他继任郑门家主的权位，从那一天开始，他决定只为自己生活和拼夺。

    所以他终于还是得与赵兰庭两军对垒，所以魏国公府注定得与轩翥堂分道扬镳。

    他欣赏赵兰庭，所以并不为多次的心慈手软追悔莫及，奈何的是他们的理念从不一样，所以今天他才会在决战前，先说一句可惜。

    郑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役败退的下场，如果他胜，他可以放过赵兰庭，但对方胜，他绝对不会再有生机，事实上他的父亲临终之前，也已经看穿了他深植胸骨的悖逆，于是无法像赵太师一样安然的撒手人寰，怕是不无懊恼没有早些认识他是个不肖子，他的父亲甚至根本不认为他会得到善终，临死前已经预见郑氏一门必将毁于他的手中，这其实无关胜负，因为他想挑战的，大违父辈终己一生坚持的是非。

    成也是罪，败也是罪。

    郑秀当然还不想就这样认输，这一场对战，只需酣畅淋漓。

    他的摇头一叹既不长，更无悲。

    “早前我还认定顾举人是被东条大名利用，但直到终于意识赵都御，还有太子殿下，是想借此时机将我，将温侯一同置于死地，我可算明白了自己的错谬，我太相信赵都御不曾受权欲点染，竟存天真之见，以为虽说郑某曾助秦王竞储，但只要不行阴谋诡计，胜则堂堂正正，负则心悦诚服，这一场君子之争理当完全相异于多少残忍的权

    位之夺，不是非生即死，不存秋后算账。”

    郑秀这番话，又准确击中了弘复帝的肝肠。

    因为从来怀有这般天真想法的其实不是郑秀，正是今日宝座之上的君父。

    这世间，着实以己度人者方为普遍存在，像无情无义的人从来不会相信隔着肚皮的人心是性本善，只有自己先怀有慈悲的想法，才会认同他人亦然如是。

    弘复帝是真将郑秀当作知己，所以从情感而言，他并不相信一直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郑秀可以将虚伪的面具一戴数十载，相较郑秀而言，兰庭始终还是和他隔着一层，是晚辈而不是知己，如果今日正殿上和郑秀对峙的是赵太师，弘复帝或者不会有这般明显的偏向，但他这时，显然听信了郑秀这番其实完全拿不出真凭实据的指控，至少已经产生了迟疑犹豫。

    郑秀已经不用再针对弘复帝察颜观色了。

    “轩翥堂和英国公府，看似从无交近，不过自从沈阁老曾经动了念头想和英国公府联姻时起，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显得无端的刻意，这桩姻缘当然终究未成，甚至因为程敏之子程玞身患恶疾几近反目，程敏又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便主动攀交郑某，导致郑某竟然举荐程敏岳丈入兵部，节制京卫，而今又再仔细推敲，便连樊家灭门惨案，高氏一门获罪，最终皇长孙被废储位，桩桩件件大事，皆有轩翥堂赵门参与其中，甚至担当大梁！

    温侯若被治罪，太子立时便会让韩姓一族掌控海防兵权，而晋国公府董姓一门，便会重新赢获一统京卫的极权，程敏的确有如献祭这场权夺的牺牲，但其父，其兄弟，甚至连他一直病弱的长子，牙牙学语的长孙，都可因为太子的‘宽容’而不受诛连，英国公府满门，献祭的无非一个长子，和早已形同废物的程玞，赢获的却是实权和太子登基后的真利！”

    说是百口莫辩，但郑秀这番剖析却是极尽巧舌如簧之能，但当然也正因为他这番话，让程敏终于醒悟过来自己确然已经被郑秀当作了献祭的牺牲，他和

    郑秀的同盟从来都是奠定在利益基础之上，根本不存为了成全“大业”出生入死的基准，他的脑子也当然更比孙崇葆之辈更加灵活，身陷绝境时岂能没有审时度势的本能？

    诏狱是个怎样的地方？钟严再是他的死忠，锦衣卫也有的是办法撬开钟严的铁齿钢牙，而那些沦为活口的死士，只需要一人开口，他就势必无法狡辩脱罪，更不要说，魏国公俨然已经将他当作了弃子。

    程敏并非没有沦为弃子的意识，所以他才有已为弃子的对策。

    其实不管尊卑贵贱，当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实际上想法还真的没有大多不一样。

    “郑秀，我程敏何至于受赵兰庭这等晚生后辈诱胁，我与你相识相交之时，赵兰庭尚且无非乳臭小儿而已，你把所有罪责都推在我的身上，枉想着独善其身，也当真足够厚颜无耻了。”

    程敏固然是怒形于色，郑秀却仍然吊儿郎当，他把手里的笏板斜斜一伸，当众展现了个唇红齿白的笑容：“果不其然，程世子到底还是‘倒戈相向’了，赵都御的连环计还真是环环置命，但郑某还是那句话，郑某不怕死，但绝对不会认罪，因为君国哪怕死成百上千个郑敏都无祸患，福建东南海防却不能没了温侯镇守，皇上，郑秀领死，但死前仍有一谏，望皇上劝诫太子，莫再将靖海侯斩尽杀绝，哪怕是先将靖海侯撤职留京待用呢，万一福建情势吃紧，或许还能力挽狂澜。”

    郑秀说完竟当场摔了手里的笏板，笑得越发唇红齿白了：“郑秀而今，正殿御前弃笏而去，已经触犯大不敬之罪，就不劳太子、赵都御罗织罪名了，今日殿议，就此而终吧。”

    也不行礼，也不道辞，竟想扬长而去。

    “魏国公留步！”喊出这话的是兰庭。

    他必须得赶在弘复帝表态之前发声，否则一场好端端的开局就会毁于一旦，再次落于被动的局面。

    “敢问魏国公，是否也认为连鲍文翰，也早被赵某笼络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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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最后一击

    郑秀没能及时走掉，因为他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若论他的左膀右臂，事实上就是温骁和鲍文翰，其余任何人倒戈他都还有余地挣扎，只有这两个人万万不行。

    “有目共睹，鲍都御当然不会同赵都御同流合污。”郑秀只能站住步伐。

    “好，那么我便先证鲍都御的罪行了！”兰庭转身，笏板举得笔挺：“皇上，臣有证据，能确凿都察院左都御史鲍文翰，实乃先帝时大逆罪人废燕王党徒！”

    这又如一句石破惊天的揭露。

    大抵满殿堂的人，唯一不觉意外的就是郑秀了，但他当然不期待这个心理准备成为现实，当最终的败局当真迫在眉睫，即便是郑秀也再不能轻松愉快的面对，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兰庭，薄唇紧抿有如刀锋，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角色，他已经从戏台而下。

    “赵迳勿，我等着你拿出凭证。”说话的是鲍文翰，他的语气与心情同样沉重，他看着已经跪倒在殿堂上的程敏等人，当然不甘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他这一生几乎都在拼夺，他亲眼目睹了家族的衰亡，父亲被押刑场，母亲悬梁自尽，兄长死于诏狱，只有他活着却也受尽了奚落和折辱。

    他的少年时代，有如置身昏昧的地狱中，那时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曾经的未婚妻好容易才送出来的一封安慰他振作的书信，还有供他变卖可供一时花耗的簪钗珠玉，靠着这唯一的支持，他一步步挨过了最为惨淡的岁月，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东山复起的机会，他没有办法复仇，他也从没想过复仇，但他渴望权位，因为他懂得只有获得权位，才不至于任人践踏和宰割，权场中人具备刀俎之能，才可把弱者懦夫当为鱼肉。

    今日所得一切，都是他踩着刀尖豁出生死拼夺到手，谁想侵犯，谁将是他鲍文翰的死敌。

    “鲍公内眷，便即鲍公续娶之妻果然姓袁么？鲍公原配方才姓袁，籍居保阳，鲍公何故让继室顶原配之名籍？”

    “这也算凭证？”鲍文翰冷笑：“是，鲍某承认的确相瞒了内子的名籍，原因无非是内子曾为妾室，将侧妾扶正于官员而言毕竟有损风评，所以鲍某才让内子拜亡妻之父也即鲍某岳丈为义父，代亡妻行孝岳家，这严格论来甚至不算违触律法，赵都御便靠这一点只能称为争议的事体，指控鲍某为废燕余孽？！”

    “鲍都御内眷姓氏已经不能察证，不过曾有名号称婉娩士，典出大儒郝经曾评东汉文姬，‘婉娩淑女，与士并列’之语，鲍夫人自比蔡琰之才，才取了这一名号。婉娩士曾为废燕王府宠姬，鲍都御当年若非投诚于废燕，废燕如何舍得让婉娩士予鲍公？”兰庭还以冷笑。

    又随之转身，持笏禀告：“皇上，废燕王待婉娩士与普通姬人不同，自来便不舍让婉娩士陪宴相见外客，故而当年多少废燕党徒虽闻婉娩士美名却遗憾不能目睹其天人之姿，偶尔废燕让婉娩士奏琴乐助兴，亦设画屏隔遮，只令婉娩士坐于画屏之后，但其琴技有如仙乐，让多少风流才子

    闻之已然神往，故燕王府的婉娩士的艳名一度传偏京华，这并非密隐之事。”

    弘复帝眉头越发蹙紧了。

    固然当年他于慈庆宫中如履薄冰，但竟然也听闻过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婉娩士之间的风流韵事，他甚至还听说过废燕的妻弟，因当年与废燕友如莫逆，所以得幸见过婉娩士的姿容，只遗憾的是相逢恨晚，竟为了不能与婉娩士厮守郁郁而终，气得废燕之妻族几乎没因此事与废燕反目成仇！

    后来婉娩士红颜薄命，因病香消玉殒，有一种传言是燕王妃因为妒恨害了婉娩士性命，这传言弘复帝自觉有几份真实，因为婉娩士病故后，废燕一度意欲休妻，后来还是在其生母的干预下不了了之。

    但假设婉娩士根本没死，是被废燕悄悄让予鲍文翰，废燕连自己的妻弟都不舍割爱却偏对鲍文翰青眼有加，要说鲍文翰不是废燕的亲信心腹简直难以置信。

    “婉娩士原为一扬州商贾自幼教养，因其才貌过人才献给废燕牟换利益，那商贾虽然早已家破人亡，但当年上献给废燕的歌舞伎可并非婉娩士一人，其中一位小飞燕便即婉娩士的‘姐妹’，入燕王府未久，便被废燕转赠党徒，后那党徒被废燕诛连，但小飞燕却并没被处死，而是没为宫妓，至今仍然在世，臣察知废燕曾经舞伎尚有小飞燕即刘氏幸存，与太子殿下已经盘问过刘氏，并给她看了顾夫人画像，刘氏一眼认出顾夫人便是曾经名动惊华的婉娩士，若鲍公还想抵赖，臣另有佐证。”

    兰庭完全不给鲍文翰狡辩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一张书帖：“此乃顾夫人当日送给内子的邀帖，出自顾夫人亲笔手书，而当年燕王府获抄，废燕尚且存留不少婉娩士不少亲笔写下的诗文，皇上大可调阅旧档取证，与顾夫人笔迹比对！”

    书帖立即被太子殿下亲自呈予弘复帝。

    废燕因为谋逆事败，早已身死命消，这起旧案也已然尘封，但抄得的各种书证仍然不曾销毁，作为修撰国史的凭证，要论来婉娩士的笔书其实与案情本身无关，没有封存的必要，只不过圣德太后却自来喜好诗文，当年也是看见婉娩士的文才甚至书法的确不俗，竟也叹惜这么一个才女偏偏命运多舛，红颜薄命。

    弘复帝是孝子，干脆便将婉娩士的诗作存挡于内廷，比对自然不难。

    “鲍文翰，你可需要朕传召你那内眷，与刘氏当场对质，可需要朕令调存档，再作笔迹勘对？”弘复帝重重将手里的书帖拍在御案上。

    “臣，并不知内子出身……”

    “你这意思是废燕当年有意嫁害于你，处心积虑将自己的宠姬相赠？”弘复帝勃然大怒：“那你又该如何解释废燕临死之前都未曾指控你，废燕这么多党徒也无一指控你鲍文翰是他们同谋！”

    鲍文翰神色已然灰败，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迳勿，你继续说！”弘复帝扶着额头，疲惫挫败之情大显。

    兰庭虽然体谅弘复帝再受背叛和打击的心情，但他当然要乘胜追击：“鲍公当年如

    此受废燕看重，必然是为废燕谋逆的骨干成员，且我之所以怀疑鲍公，论起因当为在下岳外祖及舅岳遇害一案！据我推测，当年鲍公向废燕献计，当为利用矿务监管的漏洞暗中截留铁矿，蓄兵造器谋逆！鲍公当年趁职务之便，原本可让这一阴谋瞒天过海，怎知在下岳外祖当年却忽然提议改进矿务监察，此议若得推行不但会挫败废燕阴谋，甚至可能察明废燕罪证！故而鲍公串通党徒，反对改革矿监，凑巧晋、朔等地发生地动天灾，故而鲍公干脆谏请先帝让提议改制的忠臣顶罪，以安民心。

    不过鲍公当年，在地动发生之前，见在下岳外祖不肯退让，想必也十分焦灼不安，于是辗转相托旧时亲好之族的子弟，也即潘存古劝言岳外祖妥协，潘存古虽然答应了鲍公，却无能劝服同窗好友，又因感念鲍公提携之恩，不曾吐露是受鲍公之托。”

    “潘存古是什么人？”弘复帝追问。

    许晋连忙起身补充：“先帝时，正是因为鲍文翰举荐，潘存古曾经从广信同知一职直接升任户部侍郎，不过臣记得，当李明宇获罪贬流铁岭卫后不久，潘存古亦上请致仕。”

    “鲍公行事谨慎，当年势必提醒废燕不能暴露他已然投诚，而废燕罪行败露，先帝并未彻察便下令处死废燕，而当年主审废燕者，乃前东厂总督金亨达，金亨达的侄女金氏，不正是魏国公良妾之一。”兰庭踱步至郑秀面前：“当年废燕未必没有招供鲍文翰此一党徒，不过金亨达却没有将鲍文翰列为余孽上报先帝，应当是魏国公授意吧，认为鲍文翰还有利用之处，魏国公在那时，确然就已经野心勃勃。”

    郑秀这回并没有回应。

    兰庭继续道：“鲍文翰既然不曾暴露，他之一众党徒纷纷未被牵连，魏国公既然能要胁利诱鲍文翰投诚，轻而易举就获得了一条私吞铁矿造器的链条，不过魏国公老谋深算，为了规避风险，方才将这条利益链与临淄王党共享，思虑的是万一暴露，便即有临淄王党替作为挡盾。但和人分享此一链条，务必便将拓宽，否则对魏国公何谈利益？

    我在汾阳时，经察王家一桩命案，案情看似商贾门户的妻妾嫡庶之争，可凶犯却为训练有素的死士，我察觉这件看似普通的命案之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且十之八九与矿务相干，从那时起，我就没有放弃暗察，这当然也会触动魏国公的警觉。

    所以当我相随太子殿下往江南监政时，张况岜才会忽然暴露，但线索指向却是临淄王，这是魏国公意图引开我的注意，不再追察，以至怀疑到鲍文翰身上，但魏国公紧跟着又发觉作用不大，因为我已经允同外祖几位亲长往汾阳，力求让潘存古实话实说，这样一来鲍文翰的罪行便极大可能暴露。

    三位亲长并未至汾阳，便遇劫杀，这当然是出自魏国公的授意！”

    兰庭没有再多废唇舌了。

    他眼角余光，发觉弘复帝的气色已经飞速变为灰败，力有不逮得一目了然。

    弘复帝已然相信了他的种种说法，那么这个时候，着实不宜逼迫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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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尽数入狱

    这一日对于春归而言相当的漫长。

    就连寻常害羞得听一听汤回的名儿都会原地变个红脸关公的梅妒，今日都自告奋勇去了前院守着，为的就是督促汤回不断外出打探消息，好及时报知大奶奶耳闻，倒是菊羞还有闲心说打趣的话，和春归吃午饭时一直拿她的亲姐姐嚼牙，梅妒就成了个活生生恨嫁的女子形象。

    又还有尹晓低来添乱，说什么这时候就该出现个觑觎梅妒姿色的霸王，强取豪夺的人物，但汤回仍然对梅妒矢志不渝，跪求主人赵都御出手相助，奈何赵都御竟然也不愿为了奴婢得罪权贵，走投无路之际，多亏得足智多谋的大奶奶巧施连环节，不仅让汤回、梅妒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还狠狠惩治了那无法无天的权勋豪贵！

    春归：……

    连菊羞都说：“尹姑娘是否对大爷心存误解啊，大爷哪里至于见死不救，再说这满京城的权勋豪贵，还有连大爷都不敢开罪的人？”

    尹晓低笑嘻嘻的胳膊一伸勾住菊羞的脖子：“我这是杜撰话本子呢，冷脸都御啥好写的，当然是要突出大奶奶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才有看头，骗得那些风流才子们掏腰包追捧我编的故事。”

    “我看你是皮痒了吧，尹兄把你惯得也真够无法无天了，成天里光寻思着来我家里骗酒喝还不够，又琢磨着把大奶奶编进话本子里牟利生财。”兰庭一脚踏进自家园子，没想就听见尹晓低一番“高论”，没忍住火，直接进行人身威胁。

    吓得尹晓低拔脚飞奔夺路而逃，连挑中的两壶酒都落下了忘记拿走。

    春归才让菊羞跑一趟腿，给尹小妹把酒捎去，她自己听兰庭细细说起今日乾清宫上一场鏖战，到弘复帝已然完全相信鲍文翰确然便是废燕余孽时，春归长舒了口气，她知道战局进行至此，自己一方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郑秀当然不会当场认罪，不过鲍文翰已经自

    知罪责难逃了，到此地步，他们夫妇二人固然不能免死，不过为了给子孙争取一条生路，也只好坦白罪行，以望能赢获太子殿下替他求情，谏言皇上能赦免他的子孙不死。鲍文翰乃废燕余孽一事，确然因先帝时期的东厂太监审问废燕掌握，告之郑秀，郑秀认为鲍文翰一党可以利用来私吞铁矿，暗造兵器以备情势紧迫时兴兵谋反，故而隐瞒不曾上报，并以此为把柄要胁鲍文翰向他投诚，且一直利用鲍文翰党徒，趁职务之便进行等等逆计。

    如张况岜等矿主，实则并不知事关鲍文翰及郑秀，他直接听令于工部侍郎尤典教，也知道铁矿最终是送至福建，福建四大家族，除陈氏之外另三家都是协佐于临淄王，所以张况岜以为临淄王便是尤典教身后的谋主，郑秀确然是因察觉到我已经留意上矿务这条关脉，所以舍出尤典教及张况岜，企图让我认定这条线索指向的是临淄王党，转移注意力，放弃继续追察下去，以为这样一来，鲍文翰就能继续隐藏下去。”

    春归还记得尤典教是“畏罪自尽”，根本不可能供出鲍文翰来，不由道：“迳勿没这么容易中计，但不得不说郑秀对皇上的心思揣测得格外准确，皇上当时便意识到此事必然与某位皇子相关，所以不欲深究，故而才把尤典教灭口，横竖都不至于让鲍文翰受到牵连。”

    要不是她的外祖父后来想起了潘存古当年的提醒，赶回汾阳再探究竟，而这消息又因华霄霁而走漏……郑秀便不会将外祖父和两位舅舅灭口，又若非她有娇杏可以轻易潜入潘家窥闻秘辛，哪里这么容易便能锁定鲍文翰，即便可用程敏的证辞指控郑秀，弘复帝相不相信尚且两说，便是郑秀获罪，说不定也不会将鲍文翰供出，那么这位害死外祖父等亲长的元凶之一，就会逍遥法外。

    “利用福建三姓向东瀛东条大名走私铁矿，同样是鲍文翰的建议，因为他那时已然知道郑秀暗中说服了温骁投诚，之所以利用福建三族，一来是为了让计划更加周密，万一暴露

    ，福建三族和临淄王便能顶罪，临淄王图的是财利，因为谋储蓄养人手花耗甚大，仅有成国公府的支持远远不足，但郑秀极其善于经营，魏国公府完全有能力支持谋储的各项需用。

    但造器是为情势紧急时起兵谋逆，仅有武器并不足够，更重要的兵源，温骁虽掌兵权，但远在福建，一但调兵逼向京城，并不能够长驱直入，有足够的时间让京营准备，与叛军对抗，利用温骁起兵成功机率极低，所以只有偷袭才有几分胜算，郑秀与东条大名勾结，图的就是兵源，东条大名这些年大肆俘掠沿海青壮，却将这些人交给郑秀的党徒暗暗训化，一旦需要起兵，可分拨用假身份潜入京城。”兰庭继续道。

    “那么这批兵源呢？”春归忙问。

    兰庭却摇了摇头：“献计的是鲍文翰，组织执行的却是郑秀，郑秀行事谨慎，当然不曾向鲍文翰透露私兵养于何处，且鲍文翰虽然认罪招供，郑秀却仍然顽抗，今日在乾清宫正殿之上难以逼得郑秀招供，所以皇上最终下令将涉案一应人员如成国公、承恩侯等等收监入狱，令锦衣卫负责鞠问三法司负责督审，临淄王软禁于王府，各府也一并封禁，诸涉案人员子侄、家眷乃至仆从，由东厂负责鞠问。”

    也就是说这回案件，不仅厂卫其动，连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三法司也共同参审，足见弘复帝下定了彻察的决心。

    “秦王呢？迳勿没有指控秦王？”春归意识到这场鏊战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临淄王入罪已成必然，这个时候指控秦王，恐怕会让皇上心生抵触，当然最关键的是郑秀并未开口，程敏及鲍文翰的口供皆针对于承恩伯府及八皇子，我估计他们无一知道郑秀辅佐之人其实是秦王，没有证据，难以将秦王一网打尽。”

    “郑贵妃呢？贵妃怀有身孕，当时贵妃身于内廷所能见到的外男只有秦王！”春归道。

    但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太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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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突增舅兄

    贵妃与秦王私通苟且的丑闻，绝对不适合在殿议时揭曝，而且郑贵妃现今虽然被郑秀安置于魏国公府名下的别苑“养病”，贵妃的居所那也是禁绝外臣窥探的，就连太子如此行事，也会被弹劾大不敬之罪，兰庭若笃定郑贵妃有孕在身，便有如承认了自己先犯私窥内廷的罪行。

    更不提贵妃有孕是在数月之前，此时的脉象已经难以确断怀胎的准确日期，贵妃大可狡辩她是在出宫之后才有的身孕，那么便不能证实奸夫确定秦王一人，即便郑贵妃会被处死，对于秦王也是毫发无损。

    “不用急于一时。”兰庭见春归自己已然恍然大悟，便也不再解释他为何没有穷追猛打，喝了一口温茶润喉，才对春归微微一笑：“郑秀、鲍文翰等已经暴露，死罪难逃，秦王左膀右臂尽断，就算郑秀给他留下了一部私兵，没有郑秀在后运筹帷幄，光凭秦王，我认定他极难成事，又秦王唯有起兵造反一条路才有望夺位，咱们又明知他的真面目，只要他一有动作，不怕不能将其彻底斩草除根！”

    “万一秦王退而自保呢？”春归问。

    “辉辉以为，引导程玞通过虐折他人平复狂躁之症那蒙面人是谁？”

    “必定为秦王！”

    “秦王曾经遭受郑贵妃虐折，病态早已存积于心，所以当时月回流之前，他登基之后才会毫无顾忌嗜血杀虐臣民，他不是一个尚有理智的正常人，于他而言残生都将苟活偷安不能满足他暴戾的心态，且就算他不行动，郑贵妃也会逼着秦王行动。”

    春归被说服了。

    贵妃与郑秀手足情深，且贵妃原本就是目中无人的性情，郑秀获斩，牵连整个郑氏一族，这对于贵妃而言势必为无法容忍的深仇大恨，但她要复仇，只能利用秦王，且她再是恨毒了秦王，秦王毕竟是她腹中胎儿的生父，只有当秦王位登九五，她的儿子才有望成为国之储君，这些都决定了贵妃不会在这时与秦王反目，同样，她也绝对不会容忍秦王龟缩自保。

    “好了，辉辉快些去厨房操持吧，今晚可得整治一桌美味佳肴，因为岳丈大人已经洗清了罪名，再无必要住在梁府别苑，迟些时候就会来家，我已经打发了汤回去请柴婶和柴生，今日咱们正式给岳丈接风洗尘，庆贺岳丈终能平安归来，与辉辉父女团聚，我可不是偷懒，我急着回来是想告诉辉辉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好教辉辉安心，但我还得赶回都察院去务公，着实没有闲睱帮手。”

    兰庭将杯里的茶水饮完，便起身离去。

    春归赶忙张罗今晚的晚餐，自是喜气洋洋半点不觉得劳累。

    这日下昼，柴婶、柴生自是欣然赴请，柴婶是直到这时竟然才听闻顾济沧侥幸生还的喜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两眼确然见到了故人，妇人激动得直抹眼泪：“好了，好了，这下可好，我就说顾老爷这般仗义和心善，怎么会遭遇意外，贼老天不知道保佑好人，这些年我都不愿供奉佛祖了。就是可惜

    ，顾家娘子没能等到这天，到底是让人遗憾。”

    顾济沧便向柴婶施礼：“我不在的这些年，多亏了柴家妹子帮衬照顾亡妻与小女。”

    慌得柴婶也连忙还礼：“顾老爷快别这样说，当年要不是顾老爷助着我和柴生两个孤寡，我们两个哪能衣食无忧不愁饥病？顾老爷和顾娘子对我们才有救命的恩情，我和柴生是没用的人，眼看着顾娘子和春丫受气受欺，除了安慰着根本无能为力，哪还能担着顾老爷的礼谢。”

    又让柴生给顾济沧磕头，柴婶叹息一声：“这孩子就没那等福气，也亏他没有福气，春丫才能嫁给赵大爷这样又出息又仗义的好姑爷，柴生没法子给顾老爷做女婿，顾老爷若是不嫌弃他，便收他做个义子，多得顾老爷当年教给柴生读书识字，他如今虽然没有大出息，倒还算有糊口的本事，就让他给顾老爷尽孝，春丫人在京城，顾大爷迟早也会入京赶考，顾老爷当然是住在京城更加方便，不用去别处置居，我们两个现在住在的居宅就有如顾老爷的居宅，千万不能见外。”

    柴婶在路上就打算好了，原本他们现在的居处大多都是春归出的钱，只是写在了柴生的名下，讲道理更该的是奉还给顾老爷，只顾老爷的脾性，肯定是不答应的，但顾老爷要在京中长住，总不能一直住在姻亲家里，所以干脆让柴生认顾老爷为义父，义父住在义子家中岂不理所当然。

    柴生当然不会拒绝，磕头磕得极其干脆，就是因为顾济沧还没答应收他为义子，暂时不好意思直接喊爹。

    顾济沧原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也知道若然拒绝了柴婶的好意反而会让柴婶过意不去，再则讲他过去又确把柴生视为自家子侄无异，便一口答应了认柴生为义子，这样一来柴生和春归日后便能当真以兄妹相称了。

    别人也就还罢了，今日相跟着过来的莫问却看得眼红，推了喜气洋洋的柴生一把：“可好了，认了个爹，有了手足兄弟，还有了妹妹和妹夫，可怜小道，至今还是孤苦伶仃。”

    顾济沧上回见春归时，便听春归提起过莫问小道对她的帮助，更不提从前还有逍遥真人的情谊在，他对莫问其实与对柴生也没有太大差别，便笑道：“儿子谁会嫌多，且个个都已经长大知事了，至多不过替们操心着婚姻大事。”

    言外之意相当明显了，莫问小道也是大喜，赶忙就跪下去也磕了头，脆生生殷殷勤的一声“爹”喊得，比柴生还要亲热十分。

    等兰庭好容易忙完了公务回到斥鷃园的时候，居然发觉自己忽然多了两位舅兄，只好认命的以妹夫的名义敬酒，尤其被莫问这个三舅兄仗着齿序又灌了几回酒，心甚无奈。

    柴婶今日只能在太师府留宿，春归便陪着她亲亲热热说话，忙前忙后务必想让柴婶住得舒心，柴生不善言谈，莫问极其贪杯，倒还不敢十分纠缠赵都御，只缠着正式成为兄弟的柴生要不醉不休，顾济沧也随着他们闹腾，和兰庭另找了处清净地方品茗。

    “

    娘子前些年，认了晋国公府易夫人为义母，岳丈既然安返，择日当往晋国公府正式礼见。”兰庭道。

    顾济沧颔首：“这都是春儿的造化，我这当父亲的，确然应当往晋国公府拜会，感激晋国公世子及夫人对春儿的照庇，另，虽说我也有长居京城的打算，自然也当先回一趟汾阳，一来是拜见族长同宗，往官衙消了亡籍，再者也当拜会妻族，拜祭岳丈及两位舅兄，还有正式礼谢纪夫人当年对亡妻和春儿的收容照庇之恩，我甚至不敢想象，倘若没有纪夫人，亡妻和春儿会被堂伯一家逼迫至怎番境地。”

    说起纪夫人来，顾济沧对兰庭微笑道：“便是没有我，好在兰庭也肯为了春儿报偿纪夫人母子，对春儿情深意重，我这岳丈也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春儿能嫁给兰庭这样的良婿，确然是她的福份，但有一事……春儿因早年的劳苦伤了身体，恐怕子嗣艰难，们如今还年轻，子嗣之事虽然不用急在一时，但春儿的身体倘若一直没有好转，兰庭对日后可有安排打算？不用顾虑我的想法，我想听真心话。”

    “不敢相瞒岳丈，倘若庭并非娶娘子为妻，成婚后与妻室感情淡泊，甚至不睦失和，庭不敢说会有从一而终的决意，不过臣既然娶的是娘子，且与娘子琴瑟和谐相互倾心，便从来没想过另纳妾室，有言说人生得一知己而无憾，更何况得一佳侣良伴？而人生原本便无事事圆满，便是上天注定庭与娘子不能有亲身骨肉，虽为遗憾，却不能因为这点遗憾有损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良缘，庭已经有了安排打算，倘若近而立之年膝下仍无子嗣，便从同宗亲族过继一个幼子为嗣，势必不会动意纳妾。”

    顾济沧听兰庭亲口说出这番挚诚掏心的老实话，对于女婿的好感当然又再蹭蹭上涨，伸手拍了拍兰庭的肩头以示欣赏，结束了这一话题。

    兰庭又说起华彬：“我与娘子从江南回京途中，在汾阳逗留一段儿，与大舅兄当然也曾面会，大舅兄为岳母及外祖父等亲长服丧，直至今岁年底方能除服，可以赶上明年秋闱，不过大舅兄的意思是不用急着科举，我也认同大舅兄不妨再候三年，但岳丈这回回汾阳待处断家中事务，大可与大舅兄一同入京，我也可以引荐大舅兄认识几位大儒、文士，或许对大舅兄的举业更有助益。”

    “这些事我也不和兰庭客套，不过兰庭提起这事，是否是想问我对于日后仕途可有什么想法？”顾济沧情知关于长辈仕进之事，兰庭颇有些为难，不便直接询问。

    要说来，不管顾济沧是否入仕，兰庭绝对不会嫌弃岳家根底浅薄，春归和他不能称为门当户对，是他看出来顾济沧应当还有一展抱负的志向，且并没有因为这些年受俘于倭族的劫难就被消磨，无意直接便进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的神仙日子，但做为女婿小辈，直接打听岳丈有无入仕的想法实显莽撞，也是赵都御极其在意自己在岳丈心中的形象，交谈起来才难免几分谨慎小心瞻前顾后。

    结果这点子心机立时便被岳丈给勘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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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幸与不幸

    顾济沧当然不舍得让好女婿尴尬，笑了两声，也就说了自己的打算：“我当年原本就有入仕的想法，所以才走科举之途，乡试取中后便遭受事故，虽说这些年来流落在夷岛想尽办法偷安，却也自问并没有做过有损君国的事体，只恨无能，没办法劝阻东条势力劫掠我东南沿海的恶行，兰庭你的认为不错，我还不曾因为磨难便灰心丧气，虽然年逾不惑，可我的确还有入仕之志，否则这一生所学，十年苦读，到头来于国于君于民于家则均无效用，岂还有逍遥渡日的资格？”

    &emsp;&emsp;“那我便直接商问岳丈了，是欲走科举之途，又或者愿意受恩荫入仕？”兰庭也不再有太多顾忌了。

    &emsp;&emsp;“我想报考后年春闱。”顾济沧道：“我知道兰庭可以为我争取恩荫，不过我确然对于君国社稷毫无建功，不敢当恩荫授职。这些年在夷岛虽然多少荒废了课业，金榜头甲我是没本事取中了，但尚有年余的时间温习，考中进士还有八成把握，届时争取个外放实职，诚诚恳恳的为地方百姓谋些福利，也就不亏十年寒窗了。”

    &emsp;&emsp;兰庭听明白了岳丈的想法。

    &emsp;&emsp;入仕虽为志向抱负，但图的却并非功名利禄，不过是打算用凭生所学切切实实的做些利于社稷民生的益事，身处庙堂却仍属志在林泉，说句僭越的话，兰庭认为自己和岳丈可算是同道中人，也难怪他和春归能如此投机了。

    &emsp;&emsp;顾济沧在太师府住了几日，便向春归告辞说欲先回一趟汾阳，春归原还想着和父亲一同归籍探望亲朋，顾济沧却劝阻道：“我这一回汾阳，至少得过年后才能返京了，你要跟我一同回去，我难道就放心让你一人孤身返京？朝中情势如此，兰庭也抽不出空闲来去汾阳接你，春儿，姑爷他可不是普通子弟，他是一堂家主，朝廷栋梁，你虽年轻，但已经不是新妇了，有的场合事务，离不开你替姑爷分忧，没有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的道理。”

    &emsp;&emsp;“阿爹起先不是说了会赶在新岁前返京的吗？”春归仍然依依不舍。

    &emsp;&emsp;“我的确不愿留在汾阳过年，不过事后一想，我这死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毫发无损的生返，于宗族而言可不是件大

    &emsp;&emsp;事？！这生返的头年，总该参加年初大祭吧，且更别说还有坟葬的事儿，申翃当年送去汾阳的遗体，我也不知究竟是哪位，再将他送往福建当然不合适，但好歹不能让你娘和他合茔吧，得将那亡人好生迁葬，又得废一番功夫，需要处办的事务太多，可得消耗些时间，还不知有无节外生枝再作耽延呢，你就安心吧，有柴生和莫问两小子跟着我回去呢，还怕我途中没人照顾？”

    &emsp;&emsp;春归见不能说服父亲，也只好罢休，把莫问叫来特意将二百两银交还：“这钱我给二哥，他必是不肯收的，只能给小道你，可别还记恨着我讹了你的钱！你先替阿爹收着，待回汾阳，阿爹但有花销便从这钱里出，便是不够了，你先去找汾阳城的意远行预支，那是赵氏族人的产业，大爷已经先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出示我给你的文证，就能预支钱银。”

    &emsp;&emsp;莫问见自己的钱财失而复得，先是喜出望外，后来细细一品，顿时觉得自己开心得着实太早了：大姑奶奶是几个意思啊，合着柴生是二哥，我仍是个小道？没资格让她喊声三哥是不是？再则讲明明说了把钱还给我，却还让我负责阿爹的开销，这是还我钱么？我就是经道手罢了，我要不把这钱先花光了，便去那劳什子意远行预支，还不定回京后这姑奶奶怎么教训我呢！

    &emsp;&emsp;妹妹太奸诈，当哥哥的真是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莫问转喜为悲，垂头丧气。

    &emsp;&emsp;又说连郑秀既然都已进了诏狱，受锦衣卫的鞠问，弘复帝当然不再容温骁逍遥法外，先把靖海侯府的族人下令缉拿入狱，又派晋国公亲自率京卫往福建缉拿温骁等人归案，在这样的情势下秦王自然是忐忑忧愁有如惊弓之鸟，奈何他所倚重的人唯有郑秀及其党徒，如今被一网打尽，秦王府的僚客根本就指望不上，秦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急得那叫一个团团乱转。

    &emsp;&emsp;偏偏秦王妃一直被瞒在鼓里，想法也单纯，认为秦王既然没有和郑秀等人同流合污，且皇上也根本不曾下令禁闭秦王府，那必然是明察秋毫，知道秦王府众人无辜，于是她非但不能理解秦王的焦灼心情，居然还火上浇油。

    &emsp;&emsp;“谁能想到舅父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居然串通这么些

    &emsp;&emsp;奸臣企图谋逆，好在是王爷一贯与世无争，但是当皇长孙储位被废后被卷挟进竞比，一来是舅父煽动，再者皇上也的确有考较之意，总归这件案子，王爷可不会受到牵连，只王爷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念着和贵妃的母子名义，就为舅父求情。只待日后，多照恤着几个表哥表弟舅家的子孙亲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无论什么人对王爷都不能再有诟病和诽议。”

    &emsp;&emsp;秦王暴躁得想把自己的王妃干脆绑上“刑床”，立即割下这个蠢妇的舌头，切成一片片再让蠢妇自己生吃入腹，但他知道这还不是时候，他必须隐忍，必须死死摁住狂躁暴戾的念头，受着有如千万根烧烫的长针扎进心肺的痛苦，吞咽下弥漫口腔的血腥味。

    &emsp;&emsp;他用拇指掐着自己的食指，尖锐的疼痛感才能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emsp;&emsp;闭着眼，还是觉得瞳仁烫得眼睑发颤，秦王终于是一掀衾被起身，胡乱披了件外衣：“我睡不着，去花园里逛逛，王妃先安歇吧。”

    &emsp;&emsp;秦王妃莫名觉得一股阴森之意扑面而来，怔怔看着秦王扬长而去，“砰”的一声门响，仿佛地狱之门推开又合上。

    &emsp;&emsp;这晚，月已向残，凄凄冷冷的挂在墨黑的天穹，像极了秦王记忆里的某夜。

    &emsp;&emsp;多少年前了？

    &emsp;&emsp;是他的生辰，但除了保母之外并没有任何人记得，他的保母悄悄去求小宦官，那小宦官是在御膳厨房值事，喊当时位高权重的金达亨作干爷爷，保母只求小宦官能够去御膳房讨一碗面条，因为皇孙殿下生辰啊，该一碗长寿面应景。

    &emsp;&emsp;面条他还在吃，就被郑氏发觉了。

    &emsp;&emsp;他被关押在杂物房里，还挨了打，被灌了宦官们拉的尿，吃下肚子的面条都被他呕吐出来，他被关禁着，觉得浑身发痛又发冷，窗子还被宫人给打开了，所以他躺在墙角，可以看见窗外大片黑漆漆的天空，以及一弯残月。

    &emsp;&emsp;人世就是这么冰冷这么凄凉，他哭肿了眼睛，但心里的绝望和恐惧一点都没有随着眼泪淌出。

    &emsp;&emsp;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他的保母，深宫里最后一个疼爱着他的人，就那样生死未卜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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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残酷旧事

    是怎么咬着牙才能长大，是怎么一次次的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当绝望之后，秦王终于明白过来可以依靠什么生存，是刻骨的仇恨。

    每一个夜晚，仇恨和狂躁充斥着他的身心，他甚至依靠将愈合的伤口一遍遍划裂，来自肉体尖锐剧烈的疼痛感反而能缓和内心有如油煎般的摧折，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只能通过臆想，他怎么摧折郑氏，将她践踏脚下万般凌辱，让她遍体鳞伤匍匐在自己面前哀哀求饶，他才能够得到安慰，才终于可以暂时解脱，入睡。

    他一直在等机会，一直在等。

    终于被他等到的时机，是替郑秀捎带乌香入宫供郑氏吸食，第一次郑氏不得其法，所以他留在了那里按郑秀的交待指导，结果竟然发觉郑氏这毒妇吸食乌香后神智昏聩且情欲奔涌，是郑氏主动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诱导他安抚躁动的身心，第一次他狼狈不已几乎落荒而逃，但刚刚一转身，一个计划便突然蹿上脑海。

    像开了窍一般，他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了。

    他不怕死，如果不能登上皇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如此苟且偷生还有任何意义？但在他看来郑秀和郑贵妃必然是怕死的，他们才是一直生活得金尊玉贵的人，把他看作蝼蚁可以任意践踏和折辱，郑秀兄妹二人怎么可能舍弃荣华富贵和他这蝼蚁同归于尽？所以主动权就此掌握在了蝼蚁的手里，他用此要胁，郑秀可算是正眼相看了。

    那一天，阳光明媚，但依然寒冬，天气还是森冷的，这个世界有时就是如此矛盾。

    郑秀当时看着他笑了笑：“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皇帝。”

    秦王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内心其实是绷紧的。

    “好，好小子，你敢站在我面前要胁我，说明你还不是孬种，但这还不够，让我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本事。”

    那时的他以为郑秀会暗杀他，但他不怕，因为那时他已经移居皇子处所，郑氏再也不能肆意凌辱折磨他，而他之所以能摆脱郑氏的威胁掌控，是赵兰庭的功劳，秦谙永远记得只有赵兰庭会留意见他身上的伤痕，并且助他逃离郑氏的魔爪，那个比他还要更年幼的少年，对他并没有言语上的安慰，当助他脱离苦海之后，也从来不曾居功自傲，赵兰庭甚至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待他仍旧不远不近。

    不是出于可怜他的遭遇，只是觉得他遭受了不应遭受的苛虐。

    秦谙有时候想，自己在赵兰庭面前其实是自惭形秽的，他羡慕甚至嫉恨老五、老六，因为他们才能真正赢获赵兰庭的友谊，他急需赵兰庭的帮助，不过他知道自己不具备那样的幸运，好容易壮起胆子尝试笼络，结果仍然是被拒绝。

    谁才是他的同类？

    是程玞这样的人。

    在认识程玞之前，秦谙就已经通过郑秀的考验了，因为他发觉永嘉竟然对郑秀心怀爱慕之情。

    永嘉和他一样，又不一样，他们都不是郑氏亲生，但永嘉至

    少没有受到郑氏的苛虐，郑氏是因为厌恶他，才让钱氏收养永嘉，有时候郑氏思子心切，会把一腔怜爱倾注在永嘉身上，永嘉比他要幸运得多，但永嘉心里仍有残缺，因为永嘉未必不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得靠阿谀奉承才能换取相对安稳的生活，但如果有亲娘庇护，永嘉完全不至于生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大约是惺惺相惜吧，永嘉对他倒是真心实意亲近的。

    他有时候会领着永嘉去魏国公府，郑氏似乎也乐意让永嘉和魏国公府众人亲近，永嘉原本就会亲昵的把郑秀称为舅舅，直到有一天，不肯再叫了，规规矩矩称郑秀为魏国公。

    只有他发现了永嘉已然情窦初开，但许以爱慕的人，永远不可能娶她为妻，永嘉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为情所困终日郁郁，但仍然忍不住去魏国公府，有时会哀求他：“三哥哥，你就带我去魏国公府住些时日吧，在宫里总也难得自由，且贵妃……喜怒无常，只有三哥哥才能体谅我的心情，我们是世人眼中的金枝玉叶，但谁能相信金枝玉叶竟然有如一直生活在牢笼之中？”

    他那时看着永嘉，笑了。

    “我体谅大妹妹的心情，大妹妹不是不能忍耐在牢笼煎熬，因为大妹妹就快及笄，总算也能熬出头，大妹妹是，割舍不下魏国公吧？”

    秦谙至今记得永嘉突然苍白的脸色。

    他继续安慰永嘉：“魏国公哪里是大妹妹的亲舅舅？名义上都不算，所以大妹妹的情感并非有违人伦，只不过相逢恨晚而已，但要大妹妹继续隐瞒心意，很快就要被婚配他人了，大妹妹贵为天子长女一国公主，到底还是可悲可怜的，因为不能与心上人双宿双栖却必须委身一个庸人，大妹妹就当真甘心么？”

    永嘉陷入了迷惘，良久才道：“三哥哥，我该怎么办？”

    “嫁去魏国公府啊，若大妹妹成为世子夫人，总有机会对魏国公吐露情意。”

    “可若是这样，我岂非成了魏国公的子媳……”

    “有许多事情，只要未曾暴露便不算有违礼法，也就是而今罢了，唐朝时，武后是否高宗庶母？杨妃是否玄宗子媳？这感情二字，原本就不该受礼俗规限，更何况我等皇族至尊，原本就有超逾礼法的特权，父皇拘泥，大妹妹当然不敢对父皇坦言心意，然魏国公，又何尝是拘泥礼法之人？大妹妹又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无非是与心上人暗中达成爱慕之情罢了，何必在意那些死板的礼法规条呢？”

    秦谙在魏国公身上用心许久，实则有八分把握，魏国公一定会接受永嘉的引诱。

    魏国公本系多情之人，又自来视礼法规教如同空文，实则论起随心所欲来，他当真算作当代第一，且魏国公多么的老辣，只怕早早看穿了永嘉的心意，他要是对永嘉无意，绝无可能答应这桩赐婚，如果魏国公答应长子迎娶永嘉，这事便有了九成把握。

    后来事态的发展，一如秦谙预料，所以他又有了一个要胁魏国公的把柄。

    他以为魏国公纵管看穿了永嘉的

    情意，但又绝对不会预见是他替永嘉出谋划策，虽然这一把柄对魏国公的要胁不大，但至少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本事和手段。

    从那时起魏国公果然就接受了秦谙为主公。

    也是从那时起，秦谙便没有隐瞒自己的恶癖，他嗜血且以虐杀为乐，魏国公给他提供了施虐的人选，后来听说程玞竟然与他症状相同，秦谙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知音”——没有同类到底是孤寂的，仿佛真显得病态，但只要有一个同类，秦谙便觉得自己并非特殊，无非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而已，这样的心理安慰让他忍不住与程玞八拜之交，还是魏国公提醒他，为防万一，勿以真面目示人。

    他引导程玞如何“正确”的发泄心中悲愤，赢得个身心舒畅，虐杀着实是一件酣快淋漓的事，不过多数人受礼法拘限而永远不能迈出这一步，郑氏为何只能依靠乌香？还不是因为她不能再虐折自己，心里永远残缺永远愤怒，但乌香只能起到麻痹的作用，怎能比虐杀更加痛快？

    鲜血只有奔涌出体肤才是最艳丽的色泽，人嗓只有当发出哀嚎时才是最动听的声音，当人产生惧怕之情，才是最柔弱的时刻，才会真正满足他的征服欲，不过后来秦谙渐渐发现，折磨一声不吭的死士原来更加有趣。

    是的郭得力。

    他并没有惧怕并没有哀嚎，甚至刚烈的咬断了他自己的舌头，他只有痛恨只有不甘，秦谙发现原来虐折一个强者比虐折一个懦夫更加有趣。多像他啊，郭得力多像当年的秦谙，因为苦痛而滋生仇恨，但区别是郭得力永远没有还手之力。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所以我才能成为刀俎而你注定只为鱼肉，我是强者中的强者，你却只能受我虐折，这才是尊卑有别，这才是贵贱有序，我是主宰者让你生则生让你死则死，你即便多么强悍，但连匍匐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秦谙甚至有那么长的时间，不舍得让郭得力死，当把郭得力“出借”给程玞时，还不忘让郑秀叮嘱程敏提醒程玞，虐则虐，先不杀。

    无奈的是郑氏永宁宫里那婢女，居然敢犯禁窥望，好在被他及时发现杀人灭口，郑秀为了转移赵兰庭注意，提议用郭得力“调虎离山”，疑点指向他，越能证明是有人用连环计意图将他置于死地，毕竟大局为重，秦谙也只能同意把郭得力处死。

    也称不上可惜吧，如果他能登极九五，那么还怕找不到另一个郭得力？

    但现在的局势，转眼就糟糕透顶了，好在是郭得力死得其所，到底先让赵兰庭打消了针对他的疑虑，更好在是郑氏忽然有了身孕，想必郑秀为了保郑氏及其腹中胎儿，也不会招供。

    可诏狱是什么地方，秦谙相当了解，他也担忧郑秀受不住锦衣卫的严刑逼供招供实情，那么他断无生机。

    他不怕死，怕的是不曾真正酣快淋漓，死在离成功一步之遥的地方。

    夜色昏暗中，秦王眸心的暴戾忽然疾涨。

    他却突然听见身后女子细软的声音。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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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姜氏献策

    姜晚溪站在月色底上，一身的素衣，黑发玉颜。

    &emsp;&emsp;秦谙的眉头蹙了又松：“你怎么来了？”

    &emsp;&emsp;“是王妃让妾身来花园，安慰安慰殿下。”姜晚溪微微一笑，她并不惧怕秦谙，理所当然般上前来拉了秦谙的手：“今日这月色，着实无甚可赏，殿下不如早些安置？”

    &emsp;&emsp;“怎么就无甚可赏了？难道圆月才有可赏之处，残月便一无是处？”

    &emsp;&emsp;“太凄孤，殿下却并不喜凄孤。”姜晚溪竟当真拉动了秦谙随她缓缓往寝居去：“妾身知道殿下在担心什么，但殿下也应明白，无论到何地步，殿下身边还有王妃和妾身相伴，并不是孑然孤独。”

    &emsp;&emsp;“你还真会说话啊。”秦谙微微一笑，他的朱砂痣生于鼻梁骨，尤其显眼，但此时月色昏昧，使得那红痣好如将凝未凝的血滴，是黯淡的色泽。

    &emsp;&emsp;“魏国公这回确然是在劫难逃，然贵妃仍在，贵妃便即是为了腹中胎儿也不敢背叛殿下不是？为了贵妃，魏国公在诏狱也势必不肯开口的，太子和赵都御也根本不知魏国公实则是相佐殿下，殿下而今仍然安全，又何必过于忧愁？”姜晚溪笑道，眉眼温柔。

    &emsp;&emsp;秦谙看了她一眼：“你继续说。”

    &emsp;&emsp;“妾身愚笨，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法也不知是否合适，妾身以为殿下而今虽然不用过于担忧，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比如魏国公府将有大难临头，贵妃那处殿下理当去安抚宽慰，固然贵妃势必会迁怒殿下，然贵妃在宫外的各项所需殿下可不能断绝，也应当提醒贵妃，而今这样的情势，论是贵妃如何激愤，可千万不能回宫，甚至先做出与皇室绝裂的姿态，因为皇上倘若逼令贵妃回宫，贵妃有孕在身的事可无论如何都不能保密了，到时便是大罗神仙，况怕也无能将贵妃救出生天。”

    &emsp;&emsp;秦谙听出了这一计策的核心关键，如今他越是不顾被魏国公府牵连，往贵妃处嘘寒问暖，就越显得清白无辜，根本不知魏国公犯下的种种罪恶，更甚至他因此遭受贵妃的打骂，在皇上看来他就越是没有嫌疑。

    &emsp;&emsp;“殿下还应当

    &emsp;&emsp;争取皇上的怜爱，施以庇护，所以殿下倘若因为又惊又急重病不起，皇上势必也会宽慰殿下，也是给太子提个警，临淄王已然是罪责难逃了，八皇子眼看也会被此事件波及，殿下若再有个好歹，太子是想将所有手足兄弟都斩尽杀绝吗？皇上为了庇护殿下，必定会允殿下时时入乾清宫伴驾，以示慈父之情，告诫文武百官殿下是殿下，魏国公是魏国公，谁也不能利用魏国公的罪行诛连殿下，殿下有了伴圣的机会，日后行事不也方便许多，才有更好的时机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emsp;&emsp;秦谙的眼睛彻底一亮。

    &emsp;&emsp;于是次日他便果然去了郑贵妃的居处，他几乎都不用刻意激怒，一出现便惹郑贵妃大动肝火，顺手抄起茶壶就往秦谙身上砸，秦谙根本便不躲闪，额头上挨了一砸，划破一条血口，必然也是会肿胀的。

    &emsp;&emsp;即便是这样贵妃仍不消火，冲上去扇秦谙的巴掌，边扇边是怒骂：“你还有脸来这里，孽障你还有脸来这里！要不是为了你这贱种孽障，兄长他何至于惹火烧身，杀千刀的祸胎，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emsp;&emsp;秦谙忍着心里怨毒，冷冷看着状如疯癫的郑贵妃，以及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宫人吴氏，照旧把姜晚溪的那番建议说了出来，他知道纵便是郑氏听不进耳里去，吴氏也知道而今的情势到底有多么危急，有的劝言，从吴氏口里说出来才管作用。

    &emsp;&emsp;弘复帝其实压根就没想起郑贵妃来。

    &emsp;&emsp;临淄王已然定罪，接下来他要考虑的事是如何处刑，弘复帝当然不愿亲口下令处死亲骨肉，但不少言官给给奏谏若不处死临淄王不能震慑居心不轨之徒，大不利于社稷安定江山泰平，弘复帝俨然再度陷入了苦恼，这个时候却听说郑贵妃遣人送来笔书，当然是为郑秀鸣不平，通篇都是胡搅蛮缠之辞，指责他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逼迫他释放郑秀不说还必须将陷害郑秀的太子及赵兰庭处死，否则她将和他恩断义绝，余生再也不入秦氏宫门。

    &emsp;&emsp;弘复帝脾气再是如何温和，这下子也被气得火冒三丈。

    &emsp;&emsp;“贵妃是真疯魔了！国政朝堂大事岂容她一面之辞颠倒

    &emsp;&emsp;黑白？！这天底下没人比我更加希望郑秀是被冤枉！可随着厂卫及三法司彻察，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郑秀的种种恶行昭然天下，是，我承认当年他郑氏一门有从龙之功，可这不能成为他叛国谋逆的挡盾！我留他一门未够十五的子侄性命，没有诛连他的三族已经念在他的确从龙有功了，还要我如何，还要我如何知恩图报！”

    &emsp;&emsp;这个时候也只有高得宜在弘复帝身边安抚龙颜大怒：“贵妃正是因神智不清，皇上才允可郑秀的谏请让贵妃去宫外调养，郑氏一门转眼又获重罪，贵妃又哪里会论黑白对错呢？且奴婢还听说，甚至连秦王殿下都被贵妃迁怒，从别苑出来时……一看就挨了贵妃的掌掴和责打，殿下回到秦王府后，就病倒了，高热难消……”

    &emsp;&emsp;“还不速速令太医去给老三看诊！”弘复帝一听果然着急，闭目长叹一声：“太子往上，现在便只有老三、老四、老五几个兄长，老四是个唯唯喏喏的性情，着实太过平庸无为，老五才华虽好，却从来不过问朝堂政事，志向完全是在林泉之间，老七体弱，朕甚至担心他为否早折，老八为承恩伯府牵连，太子日后必然是会一直提防打压他了，老九但望日后能为太子帮手吧，可而今也看不出才品如何，老十就更不提了，而今就只有老三能为太子臂助，朕着实是希望他们能够手足同心。”

    &emsp;&emsp;这恐怕有些艰难了，毕竟，郑秀曾经辅佐过秦王竞储，先不论是否郑秀的障眼法，但太子对秦王哪能没有猜忌？且秦王自己不是也因焦虑病倒了么？手足已经离心，这嫌隙可怕是难以修复了。

    &emsp;&emsp;但这话高得宜自然不敢说出来给皇帝添堵，只道：“奴婢听闻消息，已经立时交待太医去秦王府了，殿下不过是因为受了贵妃一场气辱，再兼心中忧惧，才有了这么一场急病，但殿下年轻，底子好，不至于有什么闪失。”

    &emsp;&emsp;“让老三好好养病，贵妃跟前不用他去侍奉，又不是没有永宁宫的宫人在贵妃左右！她既不愿回宫，朕也就不强迫她了，也算最后全了和郑秀曾经的知交之谊吧。”

    &emsp;&emsp;弘复帝揉着眉头，盛怒之后又再被无奈的情绪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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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最后一面

    当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沽水谋逆系列案件几乎已然定论，连温骁都被押卦入京，福建都司的局势因为有晋国公亲自镇慑也并没有出现大的波动，温骁本与郑秀是利益党盟，他可不似窦章这类甘为抱负和志向将自己献祭的儒士，在看清形势认定已经罪责难逃后，温骁也立时指控郑秀才为主谋。

    他当然不能免死，温氏一脉成年子侄也必定会受诛连，但国家律法/论罪往往要分主从，从犯相比主谋还有可能减轻刑罪，至少不会诛连三族，甚至同宗远亲亦不会被论罪入刑，一般情况下皇帝还会赦免襁褓小儿不受刑罪，守寡妇人亦能获得赦免，那么寡妇小儿在同宗远亲照庇下尚且能获安居，这也算是身后留下一脉骨血了。

    连温骁都已认罪，郑秀即便是闭口不言，就算没有他的罪供这系列案件终究是无法反转的。

    弘复帝亲自审阅卷宗，又再听闻诸多经办刑官上报的案情，再次召集殿议，终于有了裁夺。

    郑秀，判死，其成年子侄同罪获诛，郑氏一门所有女眷没为官奴，只除了永嘉公主及其儿女之外，但皇帝下令永嘉公主与郑姓义绝，从此不能再称郑门妇，子女亦改钱姓，视为同郑门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显赫一时的权勋豪贵，转眼落得家破人亡收场，过去车水马龙的魏国公府门前，而今便是有人不得不经过都不敢窥望停留了。

    获斩之前，郑秀让梁师砦转告兰庭，他想与兰庭一见。

    梁师砦把郑秀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他唯一的女婿申长英竟然也被牵涉进这桩逆案，虽说因为太子求情，他的女儿及外孙幸免诛连，不过外孙的前途可算是毁了，日后哪里还有希望选入锦衣卫？女儿也将为申长英守寡，余生也就落得个平安罢了，这些全拜郑秀所赐，所以梁师砦根本不愿替郑秀跑这一趟腿。

    “梁指使，申长英之所以投诚听我示令，无非是因你们父女两个将他逼得太紧，他原本也并非淡泊名利的人，可如果一直受你提携平步青云，便是有朝一日成了锦衣卫的长首，不还是得对你们父女二人俯首贴耳？申长英的家族再落魄，他毕竟也是勋贵之后，不肯受人诽议是靠着岳家和妇人发达，才生了另寻出路的野心。我这番话，梁指使可以笔录，郑秀也愿意画押，这便是郑秀的罪供了，梁指使靠着这纸罪供，自然能够争获首功，说不定太子一高兴，日后对梁指使的外孙还愿意加以重用呢，而郑秀的条件，无非是在临死之前，请托梁指使置菜置酒，代邀赵都御一见而已，这笔交易划不划算，梁指使可得三思啊。”

    梁师砦居然被郑秀给说服了。

    当然他可不能主导兰庭的意愿，为了达成这笔交易甚至还自己想了一出劝言，用以说服兰庭：“皇上虽然已有裁夺，不过赵都御乃都察院长首，此时仍然未免于沽水逆案的督办之权，便是答应了人犯郑秀往诏狱一见，也不算违触律法，且郑秀始终不认罪，虽说无碍结果，不过编撰史录时到底缺了此桩铁证，有了郑秀的罪供方才算作圆满，应当也为皇上及太子殿下乐见。”

    兰庭其实根本不需梁师砦这番绞尽脑汁的说服，他也很乐意和郑

    秀“话别”。

    只是诏狱气浊，兰庭着实不愿在那里和郑秀共进断头餐，当他进入牢室后只是席地而坐罢了，那张草席，还是他特意嘱咐梁师砦准备了一张干干净净的。

    郑秀身上的素衣并不显得如何的污垢，衿结系扣得十分整齐，但因他难免会受刑讯逼问，隐隐能看出渗透中衣的血迹，也不知他人在诏狱是怎么将一头黑发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又是问谁讨要了条发带束稳，身处囹圄尚且能够气定神闲，仿佛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魏国公。

    “在牢室侧外窥听的锦衣卫，有劳赵都御先让他们退避吧，否则赵都御这回便是空走一趟了，郑某别的本事或许不如赵都御，这灵敏的听觉尚且自信不输旁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才是赵都御愿意来与郑某辞别的原因吧。”

    郑秀像是知道兰庭的洁癖，并不劝饮劝食，他只是自斟自饮。

    安排人窥听可不是兰庭的主张，不过他还有把握劝服梁师砦不用行此其实毫无必要之事。

    待兰庭再度落座之后，郑秀又是微微一笑：“迳勿乃警慎之人，应当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坚信这便是案情的全部吧，迳勿想知道什么？是否想让我实言相告。”郑秀微一倾身：“我辅佐之人根本不是八皇子，而是秦王，洛崆不过是为我所利用而已，总之我花耗多年心血，暗训一部私兵便是最后的杀手锏，太子与迳勿若不将秦王一网打尽，可得小心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

    “郑公以为，庭当真不知郑公辅佐何人？郑公直至而今还在替秦王故布迷障，以为庭会因为郑公这番说法坚信郑公暗中保留的唯一势力会在关键时候助八皇子夺位，故而放松对秦王的警惕？”

    听兰庭这样说，郑秀神色并未产生丝毫变化，仿佛已然达偿所愿，直到兰庭再道——

    “贵妃腹中胎儿，是因与秦王通奸有孕吧？秦王趁贵妃吸食乌香神智昏聩之际引诱庶母与之行大违人伦之恶劣行迳，并用此为把柄要胁郑公助他夺位，又兼，暗助郑公与永嘉公主通奸，郑公若非是辅佐秦王，又能辅佐谁？”

    他看着郑秀的手腕显然一颤，手中所执的一杯酒险些泼洒，兰庭知道这回他才是真正的摧毁了郑秀的意志。

    “赵迳勿，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对手，郑秀败在你手中，还真是心服口服。”郑秀却很快稳住心神，一杯酒仰首饮尽，笑意竟然仍然未曾减褪。

    他当然知道贵妃与秦王通奸之事兰庭并不打算直接揭曝，而两人这时的交谈也不可能落于隔墙有耳，所以郑秀还能够泰然处之。

    “我今日来见郑公，无非是因郑公曾经屡次手软，并未对我实施毒手，另外我当然也极诧异，郑公对我屡屡网开一面究竟是因何故？”郑秀都不曾惊慌失措，兰庭便更加安之若素了。

    “因为惺惺相惜啊。”郑秀又是一笑：“迳勿总不会当真认为秦王能够威胁得了郑某吧？”

    “但郑公软肋受控助纣为虐本是事实。”

    “我根本不信靠今上之所谓仁德，当真能够中兴盛世治理这个早已腐败混乱的天下海晏河清，皇上缺乏杀伐决断，也并没有哪位皇子足够担当此项重任，

    秦姓社稷的出路在于君臣共治，如迳勿辅佐者秦询，他看似贤明，却根本不具备开国太祖能靠一人之力安治天下的能力！秦询或许相比今上不至于优柔寡断，但正因如此，当臣子之权威胁君王之令，一顶悖逆的帽子便足够铲除臣公，那么天下局势又当周而循环，九州朝野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时，郑秀的笑意终于收敛，顿时转换为肃厉的气态。

    笑的人是兰庭：“那么在郑公看来，如秦王般为谋权位不择手段的乱臣贼子，反而才为圣主贤君了？”

    这当真是荒唐滑稽。

    不过兰庭也终于明白了郑秀是怎么说服窦章这类从来不曾贪桩枉法的官员投诚，且死心踏地到了宁死不愿供认主谋的地步，无非便是利用君臣共治才为顺应大道这样的说辞。

    说起来自从太祖立国，便决意罢除宰相执政的制度，把治政天下的大权牢牢掌控于君王之手，这当然是为了巩固君权，且太祖也的确做到了，不过文臣儒官当然会反对抵触君王大权独揽，更不说太祖、成祖之后，虽说建立了内阁，看似大学士成为事实上的宰相，然而内阁品职不高，在甚长一段时间甚至权限还不如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又的确宦官乱政，好些次都差点导致了亡国之忧。

    像窦章这样的儒臣，他们并不知道秦王的恶劣行迳，他们甚至以为郑秀真正辅佐的人确为八皇子，让他们动心的不是财利，是功名，是君臣共治的权望，像这样的人往往会为了所谓的志向和抱负死而后已，暴露了自己，却甘愿力保郑秀不被连根拔除。

    看什么人说什么话，郑秀的确擅长笼络人心。

    “赵迳勿，秦询罹患狂躁之症，他嗜杀暴戾，一旦得位便会大开杀戒，他如合能获人心向服？届时文有轩翥堂，武有魏国府，只要你我倾力合作，大可行为废君另立之事！只要君臣共治之制为我等奠定，方有望实现中兴盛世海晏河清。”

    “郑公这是君臣共治？这与谋朝篡位何异！身为臣子却胆敢行废立之事，与唐后宋前手掌兵权者便能坐拥天下何异？五代十国仅历百年，多少无辜百姓亡于战乱，民不聊生路有冻骨，何谈盛世泰平？更甚至于引夷族入侵，使汉人沦为亡奴！赵兰庭绝非愚忠愚孝者，却不能认同郑公为图私欲尚且粉饰逆骨的说辞。”

    兰庭冷冷看着郑秀：“我辈眼中的事实是，郑公党徒为夺权位，不惜敌通夷寇，纵其对我百姓父老屡行烧杀劫掠之恶行，踩着无数冤魂与白骨，还敢称什么是为盛世泰平海晏河清？且在我看来，郑公眼见罪行即将暴露时，可再不情愿对在下手下留情，不也有你死我活的决意，郑公此时又何必虚伪套话？”

    郑秀放声大笑，摇头又再摇头：“中兴盛世海晏河清，是我郑秀的抱负，倘若无我，我可不愿让他人得益！不过赵迳勿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不是以百姓为重，在我看来盛世从来都是强者的政绩，而要实现盛世必须得牺牲部份弱者，这天下，何曾有哪条政令是为万千臣民尽皆认同？黎民布衣，他们早已习惯了强权统治，只要有米入锅，有衣御寒，有房舍可挡风雨，他们便心满意足了，他们又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盛世之治，海晏河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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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为谁而活

    “在下一直认为，世间虽有尊卑之分，贵贱之别，但尊者当以德教而服卑下，贵者当以仁慈施庇贱弱，而非是自恃尊贵者罔顾卑贱性命，人无由己及人之心则难以称贵，君无庇护臣民之念而不配为君，郑公口口声声所称志向抱负，说到底还是一己贪欲野心而已，郑公，难道就从未设想沽水之伏若成，在下暂时为尔等瞒骗误从暴君，秦王可会认同你君臣共治的理念？他会否借在下之手，先行将郑公铲除？”

    据春归转述那玉阳真君的话，时月回流之前，继临淄王等罪行败露之后，确然是兰庭又再发觉了蹊跷，察获郑秀及温骁等等，兰庭怀疑是秦王故意露出破绽借刀杀人不是没有道理，郑秀这人虽然谨慎，但他极有可能轻敌。

    而且兰庭自认为自己还算一把利刃，杀伤力不弱，郑秀仓促之间无力招架才会一败涂地。

    “愿赌服输，郑某可从不会以胜负为重，至少我为了自己的意愿付出了所有努力，纵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称不上遗憾了。”郑秀再斟一杯酒，又是仰首饮尽：“赵迳勿，很多事情我的确失算，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现今的田地，不过有一件事，我可至今笃定，秦询啊，他分明确然对你的妻子顾氏很是爱慕，现下他当然不会逼迫你让妻，但日后他坐稳了皇位，成了这天下的霸主，他是否还会甘心退让呢？

    秦询和你们不一样，他读圣贤书，学的是如何用圣贤书统领你们这些儒士，皇室中人，但凡对权位有所企图，追奉的都是君王霸道而并非所谓仁治德服，你就算从龙有功，但想必也明白为什么会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你真有自信能够全身而退且庇护妻室？”

    “便是赵某因此不得善终，也绝不行为叛逆祸害黎民之事，郑公也不用再废口舌了，天下若为秦王所得，万千百姓皆有身死灭门之祸，赵兰庭虽无大志，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助纣为虐。”兰庭起身，到底还是持酒：“郑赵两门，亲长间本有盟友之谊，郑公即将服罪，兰庭敬郑公此杯，就当以全两门故盟之谊吧。”

    他饮酒，将空杯放回案上，离开时没有回头。

    往诏狱外走的时候，途经一间囚室，兰庭敏锐的感应到两道怨毒的目光，他侧眼一看……呵，原来是温守初，但兰庭当然不会停下脚步和温守初进行毫无必要的口舌之争，他也没有兴趣对温守初这样的人落井下石。

    不是因为他宽容，而是因为他对温守初的极度鄙视，他无法理解这样的人，因为爱慕某个女子却从来不思对女子感以真情，采用的却是将女子置于绝路凌辱霸占的恶劣行迳，这并不是爱慕，这只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他还经过了关押申文秀的囚牢，这回兰庭站住了步伐。

    但他并没有说一个字。

    申文秀没被处死，申适罪行虽重，申羿、申翃虽然也为帮凶，不过申文秀却并不知情父祖的罪行，他不是全然无辜，但也罪不及死，只是流放铁岭卫充军，兰庭并不能肯定申文秀是否能够挨过那多刑苦，但他能肯定的是，申文秀绝对不会因为被虐折而死于充军途中，除非他执意自寻短见。

    申文秀也认出了兰庭，但他飞快避开目光，呆滞的视线盯着囚室内侧斑驳的灰墙，突然狠狠将额头撞上灰墙去。

    “文秀你这是干什么。”阻止他的是父亲申翃。

    没错，申翃同样被押赴京城，因为已经招供，这时也不再把他单独关押，和申文秀关在了一间囚牢里，他的长子申文杰已经畏罪自尽了，申翃当然明白申文秀活着出狱，即便是充军，还有可能侥幸盼得大赦的一日，纵便此生不可能再为官，但文秀毕竟是有才华的儒士，尚有可能培养子侄再经科举考取功名。

    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总归还有希望的。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要害顾世叔，为什么当初不阻止伯父的罪行？为什么父亲如此愚孝一味屈从祖父和伯父，为什么父亲要加害顾公，父亲从小教育儿子要忠于君国社稷，结果呢，父亲就是这么为儿子表率么？”申文秀掩面痛哭。

    要是他的父祖不曾心存恶意该多么好？他就能顺理成章迎娶心上人为妻，他也能和赵兰庭一样，全心全意的对待自己的妻子，靠十年寒

    窗苦读的才学，争取一代名臣的荣誉，他原本可以活在阳光之下，为什么要被家人拖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申翃无言以对。

    他挣扎过，但到底屈服于血缘亲情，他怎么能够将敬爱的父兄亲手送入死狱，当年他唯一能做的事，无非给同窗知己争取一线生机，但事隔多年，他仍然良心不安，而如今终于迎来了孽报。

    “秀儿，我知道你恨为父懦弱，是为父对不住你，我也知道你这些年心结所在，可你和顾家女儿根本没有那缘份，当初我看见顾家女儿的眼睛，就知道她是个性情刚毅的孩子，她心里一但产生怀疑就不会放弃追察，你问问你自己如果当初真让你娶了顾女儿，现今成这情势，你如何自处，她又将如何自处？你如今，也是为人夫为人父，你也是你妻儿的唯一依靠了，所以无论多么怨愤，无论多么悲郁，你要活下去，你从今不再是为自己活了。”

    “从今？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申文秀喃喃的哭诉。

    春归听了兰庭与郑秀的一番谈话，同样完全无法理解郑秀的心态：“他择中秦王，只因为秦王根本不是个人？这么恶毒的东西有朝一日位登九五，废立起来相当容易？”

    “大抵吧。”兰庭苦笑：“时月回流前，我犯下谋弑君王这样的谋逆大罪，轩翥堂等族人甚至未被诛连处以极刑，就可见那暴君殒命有多么的大快人心了。”

    但兰庭这话可不是认同郑秀的想法，他只是想这世间也许不少人都有疯魔的暗因，像秦王是受到了虐折只能以加倍虐折他人才能获得满足，郑秀呢，他是想完全摆脱礼法德教的压迫，他心里没有善恶也不存在准则，他痛恨的也许就是局限，可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毫无局限的为所欲为。

    “有劳辉辉遣人，往息生馆收拾安排一处客院。”兰庭忽然道。

    “可是有贵客将至？”春归问。

    “这不难猜，辉辉可能猜到是哪位贵客？”

    “莫非凤翁、凤妪两位？”

    兰庭笑了，他拉着春归的手，将人牵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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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刑场殉情

    弘复十二年，肃杀之季终至。

    宣武门炮响轰鸣声声，而菜市口早已挤满了前来围观处刑的民众，刑场内外一片喧哗。

    有小儿已为炮响吓得哭啼，自己捂紧了耳朵趴在父亲肩头眼泪汪汪，孩子或许不大懂得何为罪恶何为生死，但他们似对凄怆有天生敏锐的感应，在他们清澈的眼睛看来，此时的一片热闹定然不是因为喜庆之事。

    有锦衣贵族，他们是奉令前来观刑，他们有的曾与郑秀酒肉之交，一度推杯换盏友如莫逆，此时他们都在庆幸还好只是酒肉之交，庆幸他们并没资格赢得郑秀青睐，加入郑门为首的一系阵营，而今他们才没有陪着郑秀跪在刑场上，等着铡刀落下身首异处的时刻。

    也有文士儒生，他们保持着这一阶层仿佛特有的热血，往往会高声怒斥此时刑场上这些从来不把君国社稷放在眼里的罪徒，他们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抑扬顿挫，他们有的人或许会在次届的殿试上金榜题名，跻身官场这条锦绣前程，不知有的人是否会渐渐忘了今日斥控他人的怒言，逐渐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模样，有朝一日也会受此五花大绑，膝跪在刑场上受千夫所指。

    更多的还是平民百姓，很多的人直到此时还不敢置信面前膝跪着这些人，曾经光鲜亮丽金尊玉贵，转眼间竟然就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他们想会不会发生说书人往往讲述的场景，在铡刀即将落下那一刻突然有御使快马赶来高喊着“刀下留人”，囚衣便被扒下，转而又换上了华衣锦服，在布衣百姓看来律法无非帝王喜怒，罪与不罪总之都靠天子一人裁定。

    刑场内外，也往往混杂着女子前来观刑。

    只她们原本就是更小的一类群体，又几乎不见高门贵妇。

    但今日春归在。

    她身边有兰庭相陪，所以轻易获得了相较而言算是“清静”的地势，也不过是不受人群拥挤，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入京的那天，经过宣武门时正巧听见午炮轰鸣，那时她还自嘲是宣武门给她的一记下马威，那时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来观刑。

    血腥的场面，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她今日一定要来，是因为害死她外祖父和舅舅的凶徒们，终于要为昔日的恶行付出代价。

    她稍稍拨开帏纱，好让视线更加清晰的锁定那些罪徒。

    跪在正中的人，当为郑秀了，老实说他看起来并不显得狼狈，安安静静跪在那里，极其坦然的等待命运的终场，春归又看见了温守初，但她现在已经不觉得那张面容有多可恨了，大抵是因为在眼下现刻的人生，温守初一直没来得及伤害她及她珍爱的所有人，这当然是值得欢欣鼓舞的，春归可不乐意和这个人发生任何纠集。

    她突然又听见了一声哽咽。

    是女子的哽咽，引得春归转过头去，在她左近稍后侧，是永嘉公主。

    换好丧服的永嘉公主。

    变故便发生在这一刻，当炮响的轰鸣终于停歇，当监斩的刑官终于拈出决签准备掷地，没有御使策马飞奔

    而来高喊着“刀下留人”，只有一身丧服的弱女子冲出人群，护卫们下意识间便欲阻挡，却被永嘉怒目瞪视着娇叱：“滚开！”

    刑官认出了永嘉公主。

    连忙上前，一记揖礼，但十分为难：“公主殿下，法令在上，臣劝请殿下勿莫擅闯刑场阻止行刑。”

    “我无非是有几句决别之言，想与外子当面说清。”永嘉公主脊梁笔挺，素白的一件斗篷衬得她半张侧面冷如霜雪，她相比数月之前已经瘦得脱形，面颊尖利有若刀锋，可一眼能见突起的小腹，像一个莫大的威胁般，让刑官到底不敢强行阻拦。

    永嘉一直行至郑衡面前。

    但春归知道这位公主想要与之决别的人，断然不是郑衡。

    “一日入郑门，终生为君妇，御令虽断义绝，但我秦澜依绝不苟且独生，君今日命断刑场，澜依亦当追随，奈何桥头，黄泉路上，澜依与君共行。”

    利匕是早已藏在了袖子里，扬起便直刺胸腔。

    人群里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郑秀看着倒卧在面前的女子，唇角终于显现一抹凄恻。

    这又是何苦呢？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爱慕过任何女子，起初对永嘉的怜爱，也无非是因她虽贵为帝姬却在年幼时就没了生母照庇而已，钱氏从来不能将永嘉视如亲出，妹妹更加只把永嘉视作宠犬爱猫而已，所以生为金枝玉叶又如何呢？在那富贵窝里照样孤凄寂寞。

    后来永嘉对他坦白情意，他心动，更无非是因为他有几分欣赏永嘉敢于挑战世俗礼规的勇气，他想人间的欢爱原本就不应受任何礼法约束，这样看来永嘉确然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都要有趣。

    这世上刻板的人，着实太多了。

    可人于人世，谁也无非过客而已，谁又需得着谁生死相随，谁又需得着谁厮守终生？永嘉也终究是糊涂执迷的人，她到底还是为了别人生活，辜负了昔日欢娱。

    欢娱是为了自己啊，这个傻女子。

    永嘉的命断刑场，并没能阻止铡刀的斩落。

    春归默默转身，她想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她可以不再怨恨他们。

    兰庭告假数日，观刑后即陪着春归往息生馆，其实凤翁凤妪昨日便已抵达京都，但为了观刑，他们今日才去相见，说起来也确是慢怠贵客了，他这回是主动去信相邀，又之所以因为待客告假，因为要与凤翁商量的也确为朝堂政事。

    温骁获罪处斩，福建四大望族有三姓皆因罪行获刑，晋国公又不能长期镇守海防，太子对于福建都司的继任者很有些举棋不定，所以兰庭打算问凤翁举荐武官，以防东瀛各岛名主听闻国朝变动群起侵劫沿海百姓。

    “让我举荐武官？”凤翁大笑道：“迳勿觉得老夫够不够格？”

    这下把兰庭都惊住了，虽还在饮谈，忙不迭置杯便起身揖礼：“凤翁若愿出山，可谓求之不得，实乃社稷之幸。”

    “你们这些后生都能为了君国死而后已，我这老匹

    夫若还只求在山野林泉逍遥渡日，还哪里担得住德高望重四字？”凤翁伸手把兰庭给按回坐席：“志在林泉者，从来不拒身处朝堂，只要不是权场所需，而为社稷尽用，迳勿小友，你这回可真所谓闹出了大动静！你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先别说福建申、徐、桑三家是何等庞然大物，便只论温骁，你要是逼得他在福建起兵谋反了，难道就怕如汉时晁错一样被‘清君侧’？”

    “温骁身为海防将领却里通外夷，此罪绝对不能姑息。”

    “是不能姑息，但你的岳丈却被牵涉其中，万一不能证实温骁罪行，里通外夷的可就成了你赵迳勿！”话虽如此，凤翁却眉开眼笑：“真是后生可畏，我们这些久涉权场的老匹夫，太过顾及厉害，反而可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旦失了先机，说不定就是万劫不复，你啊，我可不敢说你是莽撞，还当赞你一声果敢。”

    凤妪这时也对春归笑道：“我也不知你们两个小辈是怎么察实婉娩士的身份，不过确断的是你们还真舍近求远了。”

    “凤妪与婉娩士相识？”春归疑惑道。

    “我们曾经是同一个养主，你说我们相不相识？我和她啊，自幼在一处学艺，马马虎虎也能称得上姐妹吧，不过后来我就被外子赎籍，和她断了交往，不过她当年凭借一曲慕蓬莱艺惊废燕坐上客，慕蓬莱原本却是我的旧作。”

    凤妪又问春归：“今日鲍文翰获斩，未知鲍家妇如何？”

    “同罪获诛。”

    弘复帝仁厚，对罪官家眷一般会饶其不死，不过鲍家妇当然不同，她原本就是废燕余孽，假死更姓易名才得以逃脱，且无论是废燕谋逆抑或鲍文翰附逆，她都不是单纯的知情者而有帮凶之行，所以一同获斩。

    “我不是同情鲍家妇，只可惜了昔年的婉娩士，她原本也有个意中人，是养主家中的琴师，虽两人情投意合琴师却无能替她赎身，我曾建议过他们干脆私逃了，寻一山野林泉藏身，日子过得清苦些倒也能得个舒心惬意，婉娩士也有这决意，奈何，那琴师竟然胆怯，两人终于分道扬镳，大抵是婉娩士被意中人辜负，后来才一心去图富贵吧。”

    往往这世间女子的悲惨，归根结底都是所遇非人。

    相比起绝大多数的女子，凤妪和春归都是最幸运的人了。

    这世间不给女子自立门户的余地，女子只能依附家族和丈夫，说起来无论贵庶都是如此，婚姻皆靠父母，既嫁便指望夫婿，而如婉娩士这样的风尘女子，她们更加没有富余的选择，凤妪的幸运是遇见了一个可靠的人，婉娩士付出真心者，却并不珍惜这个绝代佳人甘愿与他长相厮守的真情，被遗弃被辜负后，婉娩士只能争取富贵，直到遇见鲍文翰才赢得了扶正的时机，过了很多年后，她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之下，顶着不属于她的姓氏生活，她就再也不能干涉过多，无非，鲍文翰生则她生，鲍文翰死则她死。

    很多很多年后，或许市井闲言，将鲍文翰与婉娩士的一段故事，再次归咎于红颜祸水，渐渐的，鲍文翰无非就成糊涂一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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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再将风雨

    弘复十二年冬，太子已经有了独立任命将官的权力。

    所以凤翁很快经正式授职赶往福州，而对于临淄王的处刑也终于有了结果。

    到底还是太子力排诸言官的谏议，他留了临淄王一条性命，只是罢为罪庶，然不夺其姓，终生囚禁于凤阳高墙，唯其独子，因年幼未涉罪行得以宽免，交予四皇子宁王抚养，玉牒宗谱仍记为庶出，故并不当立其为宁王世子。

    太子能做出这样的决断大合弘复帝的心意，就此彻底放手，将军政大权置之不问。

    只下令将太子生母敬妃擢位皇贵妃，这又有如一个信号，在他龙御殡天太子克承大统之后，太子生母可为太后，免却了太子还得和礼部官员进行一番祖制法礼的争辩，才能恩封生母享太后之尊。

    这一年因为不少官员为沽水逆案牵连，处斩的处斩罢职的罢职，朝堂、地方官位均出现不少空缺，甄怀永得以从外放调职京城，这日小姜氏受堂姐姜才人相邀，往秦王府拜望，她看着堂姐已经隆起的腹部，笑着道声恭贺，想更亲昵一些用手掌和堂姐腹中的孩儿“打个招呼”，却被姜才人不动声色的避开了。

    她这“腹中”塞的就是个绣花枕头，糊弄人眼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有过生育经验的堂妹用手掌接触。

    多年未见的姐妹，说起那些陈年往事，小姜氏反而更加唏嘘：“当年要不是阿姐相让良缘，而今便是我提心吊胆了，只我如今却不能报偿阿姐的恩情，甚至无法劝说大伯父体谅阿姐。”

    “我可像提心吊胆的样子？”姜晚溪眉开眼笑，她手里抱着暖炉，指尖有下无下拨弄着暖炉顶盖的红瑙，一只手肘，把身前几案将倚未倚：“殿下待我恩厚，王妃也从来不是妒悍的性情，便是早前发生的沽水逆案，的确让殿下很担心了一阵，怕皇上和太子误解殿下也参涉其中，我却是不曾杞人忧天的，这生死富贵，原本由天不由己，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乐意陪着殿下，这么些年来，我深蒙殿下的恩宠厚待，活得比多少女子更加舒心惬意，又有什么不甘不足呢？”

    “阿姐当初……确然是对殿下先动了情

    意？”这是小姜氏心里的一个疑问。

    “说不上动情吧，但殿下对我极其欣赏，我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不像甄表哥，对我只是礼节上的敷衍，他俨然也不满意我这未婚妻，我何必讨人嫌呢？所以那姻缘，原本就该阿妹的姻缘，不用谢我成全。”姜晚溪的指尖终于在手炉顶盖的红瑙上安静下来，笑意更深：“至于阿爹，他就是那样古板执拗的性情，在他看来礼法体面重于一切，根本不管子女生活是幸与不幸，人和人之间皆有缘法，父母与子女也不例外，或许我和阿爹间也就是这缘法了，我既然已经不为甄门女，既嫁从夫，和阿爹各自相安也没什么不好。”

    “听阿姐这话，似乎殿下已经安全，不再为太子忌惮了？”小姜氏原本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她也是出于对堂姐的关心才问一句。

    “太子对殿下一点没有猜忌那是哄人的话，毕竟郑秀曾经助殿下竞储，不过是沽水逆案的缘故，皇上已经折损了庶长子，又有意庇护殿下，太子若然得寸进尺恐怕也会触怒皇上，太子已然是胜券在握，这个时候更要小心谨慎。”

    “可皇上……”

    “皇上到底会先走一步的，没法子一直庇护殿下。”姜晚溪替堂妹说了她不敢直言的话，指尖又再拨弄红瑙：“所以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堂妹。”

    “阿姐但说无妨。”

    “都察院的赵都御，既为太子近臣，同样也是皇上替太子日后择中的首辅人选，赵都御的谏言，太子终归是还能听得入耳的，不过殿下而今这样的处境，不便交近朝臣，王妃又一直不擅交际，我呢，怀着身孕更加不便和顾夫人来往，前一段我还听顾夫人提起过阿妹，说江南时与阿妹相谈甚欢，所以请托阿妹多与顾夫人来往，又最好是借着顾夫人的情面，能和晋国公府的易夫人及太子妃多多走动，日后待我方便了，也好借着阿妹牵线搭桥和易夫人等交际，慢慢儿的打消太子对秦王府的猜忌吧。”

    小姜氏原本就觉自己欠着堂姐的恩情，自然不会拒绝这点子请托，再则讲甄家过去与太师府也并非毫无走动，她的婆母也提过而今更加得与太师府交好的话，所以小姜氏

    这日便递了帖子给春归，说是从江南捎带回来不少土仪，进一进微薄的心意。

    小姜氏自是不会忙着给秦王府求情，但春归当然也想到了她的来意。

    只不过也不曾点破。

    未久便至新岁，坊间已经不再受国丧限制，百姓商家可以张结彩幡，官宦府邸要警慎些，但饮宴却也不再受到限制了，然而太师府还是一片静肃，除祭祀祖宗外连家宴都未设，于是小姜氏也不能借着新春佳节的由头来太师府道贺，只是待元宵节过后，才试着相请春归去一趟佛寺祈福。

    又想法子探听得丁氏虽然和离大归，竟然与春归常有来往，小姜氏便也逐渐和丁氏走动起来。

    转眼又是一年三月，连太师府都已经解除了丧制的约束，小姜氏终于才有了设宴相邀春归的机会，春归吃了别人的东道，也自然要还以东道，两人可算是熟络起来。

    一回易夫人相请春归、舒娘子等人雅集，春归便也邀了小姜氏同往。

    这天易夫人悄悄地和春归避开闲杂说话：“皇上的心疾越发严重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近一段秦王日日守在乾清宫侍疾，我怎么琢磨着，仿佛都像和旧岁时沽水逆案之前临淄王间天便往乾清宫去是一样的迹象，总之心里不安，就怕在这节骨眼上再生风波。”

    又遥遥把小姜氏看了一眼，易夫人声音压得更低：“甄家是不能够和居心叵测者同流合污的，只我看着，姜娘子头脑却不够机智，她是姜才人的堂妹，城府却不足姜才人三分，太易受姜才人唆使。”

    春归这时也没什么好相瞒易夫人的，附于耳边一阵窃语。

    易夫人顿时有如见了鬼的神色，直把春归瞪了好一阵儿都说不出话来。

    春归颔首：“郑贵妃就快临盆了，我猜秦王也再摁捺不了多久，且看他如何计划布局吧。”

    而这一天，顾父也终于安排好了汾阳的一应琐碎，领着嗣子华彬及两个义子返回京城，只他并没有先知会兰庭和春归，所以是到次日才请女儿女婿去家叙见。

    自此顾父便于京城安家，这消息竟然也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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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几件家务

    话说太子位定接掌军政以来，更兼着沽水逆案发生，皇子获罪被贬罪庶从此困于高墙囹圄，更是牵连众多高门世族也大祸临头，兰庭的外祖父早就扳着指头数过，发觉自己曾经废尽心机攀交的权贵竟然无一幸免，悲愤之余，也彻底断绝了和太师府作对的念头，苦心孤诣的盘算起应当如何修复姻亲关系来。

    太师府的老太太是早就指望不上了，朱家更无可能向小沈氏折腰，而曾经因为逼着兰庭纳妾的事狠狠得罪了春归，朱老太爷直到这时对春归仍有怨气，他想着春归狂妄刁蛮，也难以笼络讨好，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哪里着手，直到听闻了顾济沧决定在京城长住的消息。

    这一天便让长子亲自去拜访顾父，携带着一封邀帖，是请顾济沧过朱府一晤，作亲好间的叙谈。

    顾济沧当然知道朱家与太师府是姻亲，朱老太爷乃兰庭的嫡亲外祖父，要若朱家不主动相邀，他当然不便先行攀交，可朱家既然先示亲近，他也当然不能推拒。

    于是欣然赴请。

    朱老太爷论来也该当顾济沧一声“长辈”，但今日却亲自款待，也是做足了礼数。

    席间问起顾济沧在东瀛的遭遇，朱老太爷似乎对夷岛大名间的争斗也极为关注，当闻顾济沧曾经对东条大名的建议，他倒也能听懂些门道，抚着长须连连颔首：“世侄建言东条势力先征各岛再攻幕府，实则是为消耗东条家族兵力，让其成为其余势力的众矢之的，导致倭国争乱越演越烈，这有利于缓解国朝沿海压力，顾世侄虽然被奸徒算计不幸身陷夷族，数载以来却一直心系君国，顾世侄实乃忠义之士，老夫深感钦佩。”

    便举盏相敬。

    “只可惜沧到底未能劝阻东条大名劫掠沿海之盗行。”顾济沧既是遗憾又是自谦。

    朱老太爷又道：“有郑秀、温骁等国贼里通夷敌，顾世侄独力又能奈何？再者要非顾世侄排除万难终于争取到回国的机会，恐怕郑秀、温骁等人的罪行至今仍然不得揭露，叛国逆奸逍遥法外，于国朝实乃莫大隐患。”

    朱家几个儿子也连声附和，齐心协力把顾济沧吹捧得俨然民族英雄一般，顾济沧连饮了几巡酒，席上的气氛便更加热络了。

    朱老太爷转而又问起顾济沧于仕途的打算，顾济沧亦觉这事没有什么好相瞒的，如实说了，又引起朱老太爷的连声称赞，还让自家儿子好好学效顾父的风骨，贵在立功而不据功自傲，还仍肯坚持儒学进试的正途，话锋一转，便提起一事：“外孙媳之母过世多年，虽说世侄族中亲长已经作主替世侄过继嗣子，不过先不说子嗣之事，顾世侄既然不弃入仕之志，内闱怎能少了女眷持家，便是普通交际应酬，也大大不便。

    老夫是兰庭的外祖父，所以也不将世侄当作外人，并无交浅言深之虑，老夫族中，有个侄女，十五岁时为父服丧三载除服未久，侄女寡母正为她的婚事发愁，老夫今日与顾世侄晤谈，大是钦赏世侄才品，故而动意，不如作主让世侄娶了族中女儿为继妻。”

    原来朱老太爷不敢再要胁兰庭纳

    妾，又不甘自己完全挟制不了外孙媳，转而便把主意打到了顾济沧头上，他以为顾济沧入京不久，兰庭总不至于把和外家的嫌隙告之岳丈，懂礼之人必视不孝为一大污点，就连顾氏怕也只好替兰庭隐瞒着家父，顾济沧今日若是答应了和朱家联姻，他便趁热打铁当即交换信物立书为证，这样一来即便是兰庭夫妇二人听说了，顾济沧打算入仕的人当然不敢反悔失信。

    他那族弟原本就是个窝囊废，三年前一病死了，留下寡妻孤女全赖族人照恤，侄女虽差着顾济沧一大截年岁且是为人继室，论来这门姻缘倒也不算委屈，旁人看来论不上门户不当男女不配，这样朱家也不会受到诽议，说靠出卖女儿攀交权门。

    最妙的是侄女既成了顾氏的继母，管束教导那顾氏还怎敢悖逆？待三两年间下来，侄女若能替顾济沧生下男丁，虽得尊那顾华彬为长，但顾家又不是公侯勋贵之家，不存在爵位的承袭，顾济沧当然会偏心自己的亲骨肉，那样一来侄女对于顾家儿女而言，就更加有了威信。

    过上些年，若那顾氏依然不能有孕，让侄女游说得顾济沧也逼着顾氏替兰庭纳妾，更好是连人选都由侄女择定，还怕不能修复和外孙子的亲缘关系么？届时轩翥堂的人脉便就是朱家的人脉，家族子弟还怕没有光明前景？

    朱老太爷把算盘打得响亮，顾济沧也确然不知兰庭和外家的诸多嫌隙，这固然是兰庭仍然念在亡母的情份上，不愿把朱家做的那些恶心事大加张扬，春归就更觉没有必要在父亲面前多嘴。

    然而顾济沧却根本没有再娶的念头，当即便推辞道：“贵族女儿芳华之龄，顾某却已年近半百，怎敢玷辱耽搁贵族闺秀，顾某虽感朱公青睐，却委实不敢承命。”

    朱大舅连忙劝道：“顾君也太过自贬了，从来择夫是择才德，我朱家女子幼承庭训，怎会如那些市井之家粗鄙女子只重年岁相当相貌英俊？顾君可不敢说玷辱耽搁的话，这桩姻缘本是极其合适般配。”

    顾济沧听朱大舅贬低市井之家抬高本族门风，不免觉得他轻浮自傲，心中便更是抵触，又直言自己对亡妻愧悔难消，且膝下不仅有了嗣子尽孝，还有两个极其孝顺听教的义子，所以立誓不再续娶。

    先不说朱老太爷一番打算落空是如何气恨，顾济沧也品出了朱家人居心不良，这事儿他也不好直接去问春归，便先叫兰庭来知会了一声儿。

    “朱公固然是好意，可我着实没有续娶的想法，只好直言拒绝推辞，跟兰庭你说道一声儿，也是担心日后朱公说起这事兰庭全不知情，不便于应对亲长。”

    兰庭着实对自家外祖父的行迳深以为耻，闷了一阵儿才道：“岳丈放心，朱老太爷可不敢在我面前提起这事儿，更不敢为此刁难娘子。”

    待兰庭回家，春归才听说这事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闷了半晌倒是笑了一声：“老太爷这怕是也没辄了，又不死心对我完全失了挟制，亏老太爷竟琢磨出这法子来。”

    春归并没打算劝说父亲续娶。

    都说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要是换作别人，母亲

    病故后恐也忧愁父亲孤寂，但春归却极其了解父亲，身边有伴固然好，可要话不投机，又怎算得伴侣？所以父亲若真有了意中人，想再婚春归绝对不会阻拦，可要父亲自己没这想法，春归也不想添乱，用她自己的想法左右父亲的生活。

    “不如择日，我去拜问几位外家亲长吧，也好教亲长放心，迳勿虽然不会助着表兄们用人势牟取功名，却也断然不至使绊阻挡他们的仕进，也省得老太爷绞尽脑汁的想怎么修复和迳勿间的祖孙之情，反而闹出更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体。”

    兰庭知道春归这是替他着想，心里暖洋洋的，倾身过去便吻了吻春归的额头，差点没把正往这边走的宋妈妈吓得一个踉跄，连忙顿住了脚步，想自己要说的事也无非是汤回和梅妒的婚事，算不得十万火急，这个时候还是莫要打扰大爷和大奶奶说话的好，转身又走了。

    “我刚看见宋妈妈来了旋即又离开。”兰庭却告诉春归。

    春归忙忙回头，却已不见宋妈妈，她情知宋妈妈是因何避开，不免嗔视兰庭：“大爷在廊子里头坐着时，可得小心着莫再动手动脚，而今我也算正式跟着夫人及两位婶娘管家理事了，在仆妇面前也得注意着体面，我是规矩人，却被大爷连累让人笑话了去，旁人不说大爷轻挑，只会说我不尊重。”

    兰庭乖乖的挨了训，问：“这段时间娇杏那头可有消息传回？”

    娇杏而今在盯着郑贵妃。

    “前儿个下昼娇杏才回来了一趟，说贵妃越近临盆脾气越大，秦王忙着给皇上侍疾，这一段儿倒也没往郑贵妃的居处去，秦王妃倒是去拜望了几回，宫人们拦着没让秦王妃入见，娇杏和我看法一样，秦王妃怕是一直被瞒在鼓里，贵妃当然不能见王妃，否则怎么遮掩得住有孕在身这一秘辛。

    郑秀留下的最后一部人手，肯定是靠贵妃手里的令牌才能调动，也只有贵妃及心腹吴氏才知道联络点，不过贵妃而今完全顾不上这些事体，要么哭奠兄长，要么祈求顺产，所以娇杏也不曾听闻那联络点在何处，倒是听吴氏某日跟另一宫人提了句那薛化的家眷，说薛娘子和子女倒是好运数，把这说成是郑秀的恩情，但望日后，薛化的后人能涌泉相报。”

    薛化便是举报申适的门客，他自然是听令魏国公，不过愿意豁出性命助郑秀行事，实则是因他已然得了绝症药石无医，郑秀将他的妻小安置在秘处，且安排好生计，薛化才会拼死效命。

    他到死都没供出郑秀，兰庭之所以知道这些，其实是猜测，他请了御医替薛化看诊，才知薛化即便不获死罪，至多也只有半载阳寿了。

    “罢了，薛化这样的人无非是被郑秀当作弃子，他的妻儿至始至终都未曾牵涉这些险恶之事，也不用将之斩尽杀绝。”

    “就待郑贵妃生产，秦王必有动作，他也只有当将贵妃之子掌控手中，况怕才有把握要胁贵妃交予令牌。”春归断定。

    原本快到了晚饭的时刻，怎知汤回忽然又来禀报二老太爷相请兰庭议事，兰庭只好去了外院书房，春归这才问宋妈妈早先是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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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才人有喜

    汤回是太师府的家生仆，老子娘却管着金陵的祖宅，所以并不在京城，但汤回的婚事论来也就该大爷大奶奶拿主意，倒也省得让他老子娘操办，宋妈妈是看阖府满家都知道汤回和梅妒的婚事了，也是时候替他两个正式操持，便去找莫问小道卜了个吉日，就在这月底，所以才急着找大爷大奶奶商量。

    “老奴琢磨着，不过是下人的婚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的操办，外头院子里摆桌酒热闹一场就算完婚，只梅妒既然配了人，就不好在住在斥鷃园里了，需烦大奶奶另外拨她和汤回一间屋子起居。”

    别的先不急说，春归只对宋妈妈竟然找莫问卜吉日的事哭笑不得：“小道可讹了妈妈的钱？妈妈不妨跟我说，我找他讨回来。”

    宋妈妈笑道：“大奶奶可别这么称呼三爷了呢，老爷可是正正经经认了三爷为义子，就是大奶奶的兄长，且三爷怎好让老奴出钱的，只说别忘了当日也请他来喝杯喜酒凑个热闹。”

    春归想着为防万一，还是把小道定的日子另找人卜吉才更妥当，只这事也不用告诉宋妈妈，只道：“外院请一桌酒可太简薄了，但在太师府大操大办也的确有些不合适，按我看，不如去外头赁一所游苑赏园，这样一来也方便请父亲和兄长们来乐上整日，梅妒菊羞两个虽是我的丫鬟，我只把她二人当我姐妹，不能太简薄，且大爷也说了，汤回也是打小就是他的书僮，忠心得力，大爷视汤回也不比普通僮仆，早在太师府不远看中了处宅子，买下来做我夫妇二人给汤回、梅妒的新婚贺礼。”

    按理说奴仆不能拥有自己的居宅，但主家赏赐的又是两说，为免宋妈妈推辞，春归又道：“汤回的老子娘年纪也大了，大爷本有意召他二老回京，还了二老的身契替他们赎籍，那处居宅也是让二老荣养的住处。”

    宋妈妈听了这话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梅妒嫁期将至，春归便免了她的值差，让她好生在家中待嫁，把租赁游苑摆酒等事

    交给菊羞去办，也是想好好磨练这丫头独当一面的想法，又没料到的是莫问卜的那吉日还真没什么差错，这件事便彻底算是敲定，到梅妒好日子这天，四夫人是极其乐意去凑趣的，连二老太太听说都想去玩上半天，春归又请了易夫人和舒娘子等些位，都是实则不拘小节的客人。

    没想到的是连董明珠都遣了阿丹和她身边的宫人瑶雪来讨喜酒喝。

    瑶雪是明珠的陪嫁丫鬟，一张嘴巴最是乖巧，性情也极跳脱爽利，跟易夫人和春归见了礼，便转述明珠的一番话：“太子妃是听阿丹姐姐来告假，才知道今日是梅姑娘的大喜，姑太太赁了游苑在外头给梅姑娘摆酒，太子妃就料到姑太太会请夫人也来热闹，太子妃是巴不得来道贺的，却因礼法身份所限不能趁心，遗憾得长声一叹短一声叹，打发了奴婢来，一来是代太子妃替梅姑娘道一声新婚大喜，也是指着奴婢把今日这场热闹回到慈庆宫后好说给太子妃耳闻，太子妃说‘就权当我也跟着母亲和姐姐玩乐了一日，心里跟着欢喜一场’。”

    易夫人见这处并没闲杂在场，又问瑶雪：“明儿这一段还好？她如今正式帮着皇贵妃打理内廷事务，又得分心管着慈庆宫这头，必是免不得操忙，也就还罢了，横竖是她职责所在，就怕她遇见了烦难又怕连累我和春儿，自个儿撑着几头为难。”

    “夫人放心，皇贵妃仁爱宽慈，对太子妃一直是体谅维护的，宫里头张太后虽隔三岔五的想喊太子妃去当面提点，有王太后劝着张太后一同颐养天年，张太后渐渐也就不再这样操心了，就是万、洛二位娘娘自请入道宫为社稷祈福，赎家人之罪，因为太虔诚的缘故累着了玉体，双双卧病，皇贵妃也决断让八皇子前往侍疾，亲自督促着太医院不能怠慢了二位娘娘的病情。”

    这番话却是有些缘故的了。

    沽水逆案一闹，弘复帝虽则没有贬黜万氏和洛氏，不过却令她二人迁出寝殿往道宫祈福，这是惩处，却说成是万氏、洛氏自愿，无非是为了维系她

    们的体面而已，但此二嫔妃自然是心怀不甘的，且两人又是互相怨恨，在道宫闹了个鸡飞狗跳，这才是真正的“病根”。

    皇贵妃让八皇子去“侍疾”实则就是为了安抚生母洛氏，这件事皇贵妃没有让明珠出面担当。

    原本这处并无外人在，瑶雪大可不必采用这些官方说辞，不过正因为她用官方说辞做了遮掩，易夫人倒更觉得她到底是被历练出来，而今在宫里，比从前更加老沉了。

    又听瑶雪转而说道：“倒是慈庆宫这头，乔才人和魏才人同时诊出了喜脉，偏是魏才人的胎有些不安稳，淋淋漓漓的还见红，所以太子妃才得用心关注着。”

    才人魏氏还是太子竞储之前选充进的潜邸，出身寻常自己又多愁善感的，寡言沉默是个本份人儿，所以易夫人和春归对她都不甚关注，明珠更是从来不把魏氏当作威胁，往日里相处得甚是和平，纵然魏氏这会儿子有了身孕，易夫人倒不觉得如何。

    笑着对瑶雪道：“慈庆宫两位才人有喜，也是社稷天下的福祉，明儿应是也庆幸着二位能替皇族繁荣子嗣，当然得多废些心，先不说魏才人，乔才人而今情形如何？”

    这位乔才人便是起初那位乔才人的族妹，生得虽没有她族姐那样美艳，却也是个清丽佳人，嘴也巧，心机也深，自入慈庆宫以来一点错谬都没露，易夫人虽说不上对乔才人有多提防，不过却知道乔家是不那么安份的，多少会关注着些。

    “乔才人自从有了身孕，对太子妃倒越发的尊敬了，见太子妃关注魏才人，乔才人也时时去安抚魏才人宽心呢，便是和魏才人一同入府的史才人因为还不曾有身孕，偶尔忍不住说几句酸话，乔才人也作浑然不察，就像没听懂那些冷嘲热讽，慈庆宫里的宫人，可都赞乔才人胸襟宽阔，性情豁达，天底下除了太后皇贵妃太子妃之外，就数乔才人也是个顶有福份的人。”瑶雪又道。

    易夫人便和春归交换了一下眼神，四只眼睛又再盯准了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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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多露形迹

    瑶雪回到慈庆宫，还没和太子妃说上几句话，太子殿下便来了。

    看呼啦啦一群宫人拥上赶着要煮茶奉果的侍候，瑶雪却闭口不发一言了，太子显然有些不耐，先拉了太子妃一同坐下来，又挥手摒退了其余宫人，单留下瑶雪来问话：“我刚在门前儿，还听和太子妃有说有笑呢，怎么一见我嘴里就像塞了堵子一样，究竟我是个阎王呢，还是这婢子背着我竟敢拿我嚼舌，冷不丁才被吓得哑了声儿？”

    惊得瑶雪越发慌了神就要往地上跪，倒是明珠阻止了。

    “本是前些日子阿丹报我想在今日告假，我一问才知道她是收到了阿姐的邀请，阿丹跟随殿下往江南，一路上和梅妒也算是混得极其熟悉了，今日梅妒大喜，阿姐在外头赁了游苑给梅妒摆喜酒，我虽不能去，也想表达表达心意，所以才遣了瑶雪和阿丹一同赴请，早前可不听瑶雪在讲今日喜宴上的热闹情境么？只这些闲谈逸事，当着殿下面前奴婢们自然不好再说个没完，殿下也明知瑶雪是万万不敢逾礼的，别故意吓唬她了。”

    太子一挑眉，斜挂了笑意：“太子妃倒也知道我没那么可怕，无非是捉弄人取乐。”

    便就着太子妃已经沏了是第二道的茶，斟出一盏来，也不喝，只端在手里：“闲谈逸事太子妃听得，我也自然听得，好生讲，讲得热闹了我还有赏呢。”

    瑶雪这才道了一声喏，转而已经带着笑颜：“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普通人家的男婚女嫁，故而也没按着礼制，未知男宾席面如何，横竖女宾这里是坐了两张大通桌，饮起酒来可不分尊卑贵贱，新妇倒还有好些夫人、娘子庇护着，先倒的竟是新妇的亲妹子，菊羞姑娘先一不支，姑太太便成了众矢之的，好在姑太太酒量虽不如何，行起酒令来却有如个勇先锋，奴婢有幸和姑太太抽签儿抽到一头，光看着姑太太大杀四方了……

    赵姑爷是下值的时候才至游苑，奴婢都已经够点回宫了，难得姑太太午宴时并没喝高，连菊羞姑娘都已经醒了酒，夫人、舒娘子几位都已告辞了，游苑里就剩下赵姑爷、姑太太的自家人，据说连男女都不分开在两处庭阁了，晚间时比午宴还要热闹，奴婢从游苑离开的时候，还听说好些道菜都是赵姑爷做主厨呢。”

    太子听了这番话，更深的情绪几乎难以被眼睛里的笑意困锁，到底还是把茶盏给放在了案上，眉毛低压着：“所以我才羡慕外臣，只不过隔着一重宫城，他们总有喘息的时候，而我和太子妃，恐怕再也无缘参与此等不分尊卑贵贱的欢宴了。”

    侧面又是笑意温柔：“我来太子妃这儿，就是想告知一声，迟些我得先去乾清宫，晚间又还有不少奏章需要批复，太子妃便无需再陪我熬神了，早些安置才好。”

    说完便起身，还阻止了明珠送出寝殿外。

    瑶雪本是常随明珠去内廷，也听着了几句闲言碎语，而今目睹太子这趁兴而来又莫名败兴而去的情态，心下便惴惴的乱跳，有意提醒太子妃几句，但转念一想仿佛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也就悄悄

    藏起了心思，只把易夫人和春归关于乔氏的话转告给太子妃：“夫人和姑太太的意思，乔才人是有意笼络人心，这样的心机城府竟比从前的陶才人还要厉害几分，而今乔才人又有了身孕，太子妃纵然不会因为猜忌乔才人便加害她腹中的胎儿，却也得小心提防着了，殿下储位已稳，乔家又一直欲图权臣之位，乔才人深得殿下宠幸的事必会被其本家大肆张扬，而今乔才人有了身孕，一定会有那些牟权之徒赶着攀交乔门，乔才人日后说不定便会成为太子妃及皇孙殿下的威胁，防人之心不可无，太子妃切莫过于相信乔才人。”

    明珠自从嫁入皇室，从王妃到太子妃这一路也经历了不少内闱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不会像当初一般单纯的认为自己坚持无违礼法以德服人便能安泰无忧，不为阴谋诡计所损，至少易夫人和春归对于人事的判定她还是信任十足的，闻言便交待瑶雪：“们几个好生替我留意着被乔才人笼络那几个宫人，尤其注意莫让他们接近魏才人和鲤儿，但凡这些人有买通他人的行为，立即禀报给我。”

    “夫人和姑太太还担心太子妃闻言会立即上报殿下，看来终究是两位过于担心太子妃仍如从前般不识世故机械了。”瑶雪本是明珠的心腹，这会儿子说话也无需过于顾忌。

    “我手上可没有乔才人居心叵测的把柄，且她这会儿有孕在身，我无凭无据便在殿下跟前说这些话，反倒会让殿下疑心我，以为我有了鲤儿后，到底不能免俗，为了替鲤儿牟求权位打压嫔妾庶子。”明珠轻轻一叹。

    她扶着瑶雪的手臂，步于廊庑底看天井里那株盛开的海棠，这一株花树是从周王府移栽而来，从前太子还是周王的时候曾赞过这株海棠花枝奇艳，但而今太子已经许久没有赏这一株花树了。

    “瑶雪，太子对我一直爱重，原本我也该知足了，可有时候我仍然会忧愁，因为我也渐渐看出了太子与我之间到底存在隔阂，我们从来不像阿姐和姐夫一样，夫妻之间无话不谈倾心无猜，有时候我甚至想，殿下若不是殿下，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就好了，说我是不是得陇望蜀人心不足？”

    明珠本少伤感郁怀的心境，瑶雪听这话后倒是也跟着难过起来，又只能作强颜欢笑的劝慰：“太子殿下因着政务繁重，才没有那多闲睱和太子妃交心，且奴婢见识虽浅，但也听过不少人议论，原本这世间的夫妻举案齐眉虽有，说到两心相知原本就是百中无一，有几个男子会把朝堂事务对妻室知无不言的？莫说皇族和世家，便连平民百姓，外头赚得几个钱还一心想着留作私房呢，别人不说，就说奴婢的爹，被奴婢娘多问几句和谁约了喝酒，都会直眉楞眼的喝斥奴婢娘‘婆娘家莫管这多嫌事’……殿下何等尊贵，对待太子妃何尝不是温言细语的，但凡有点空闲，也不忘关心太子妃可曾遇见烦难，赵都御虽则是千万男子中少有的专情，太子殿下却也胜过那些好色轻浮的纨绔膏梁百倍了。”

    又转而换作更加调侃打趣的口吻：“不过呢，撇开尊荣地位不谈，姑太太的福气着实也让天下不少女子羡慕，所以连太子妃都觉偶尔眼红

    也着实算不上咄咄怪事，这不是人心不足，当真便是天下女子的心愿，谁不祈求将来夫郎能待自己一心一意，太子妃有这样的想法，正是从来就不以尊荣地位为重，心里保留的，无非任一女子那份纯真愿想而已了。”

    明珠果然就被逗笑了：“我何尝眼红阿姐了？我心眼儿就这么小么？”

    “是是是，太子妃可一直庆幸姑太太能得佳缘良侣的，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太子妃君子之腹了。”

    瑶雪这头安抚了太子妃，转过身便寻太子身边的内侍打听：“太子妃交待我迟些给太子殿下准备宵夜，还特意叮嘱了我莫忘记落下龚先生那份，可我记得早前在游苑中似听赵都御提过一句龚先生也相跟着去了游苑喝喜酒，但我没见着龚先生，担心自己是听错了。”

    “今日赵都御及龚先生原本都在慈庆宫议事，下昼时殿下让上茶点，岂知茶点并不合殿下的口味，殿下便问今日茶点难道不是阿丹姑姑烹制？小的才禀报阿丹姑姑已经向太子妃告了假，说是受顾夫人之邀去游苑里喝喜酒了，太子殿下问谁的喜酒，小的哪里答得上来，还是赵都御替小的解了围，小的又多了句嘴，说不仅阿丹姑姑去了，太子妃还让瑶雪姑娘也跟着去凑兴，龚先生就问赵都御可请了尹先生兄妹，听说请了，也告假要相跟着去，殿下原本不肯许假，龚先生却说这关系到他的终生大事，原来龚先生竟然思慕太师府尹先生的妹妹，一门心思要争取尹姑娘的芳心呢，殿下这才许了龚先生假。”

    瑶雪原本是知道龚望相跟着去了游苑的，她寻这内侍试探打听自然是有别的用意。

    当下便暗忖：太子妃虽说是前两日就听说了梅妒今日大喜，但直至今日，太子殿下并没有来太子妃的寝宫，太子太子妃这两日根本没有碰面，太子妃当然不可能将这点小事特意知会太子，我原就怀疑今日太子特意抽空来太子妃寝宫断非巧合，现下越发肯定了太子是无意听闻我往游苑去的事，听说我回宫才赶来打听游苑里的一番情境。

    太子对姑太太的事如此关注，且听闻赵都御和姑太太/恩爱如昔的话后立时便觉郁悒，看来传言还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可怎么是好？！

    若是告诉太子妃吧，这事原本不能怪姑太太，太子妃断然不会因此与姑太太生隙，但心里只怕更会烦恼太子待她毫无真情挚意了，且太子妃性情刚直，若是为此指责太子违悖礼法，激怒太子可是大大不利之事。

    可要是瞒着太子妃，万一太子因为无人劝谏当真行为违悖人伦礼法的事体，那就更加是一场祸殃了！

    瑶雪独自苦恼了许久都拿不定主意，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的琢磨，迷迷糊糊时倒突然清省了春归好些回来慈庆宫，太子妃苦留她宿上一晚好些回却都被推拒，便是因为皇后薨逝，她推脱不过才答应留宿慈庆宫帮几日手，也不肯在太子妃寝宫共进晚餐，岂不就是防着与太子碰面？

    瑶雪这才舒了口气，心说既然姑太太自己已有了提防，凭那位的聪明才智，必有办法化解劫殃，才决定把这件事暂时瞒着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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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贵妃产子

    弘复十三年四月初一。

    进功坊的这间占地阔绰的宅院，照旧是大门紧闭。

    直到听见拍门声，门房里守着的宦官才隔着大门悄悄询问一声“哪位”，听闻回应后才又敢拉开门栓，从门缝里窥望见门外人果然是吴氏和秦王，终于大开了门扇恭身让至一旁，当然，秦王入内后，门扇又立时被合拢，严丝合缝杜绝他人窥望。

    吴氏低垂着头一路疾走，过前庭，经甬道，入垂花门，上山廊，下石梯，转竹径，到后/庭正院，她又进了一个月洞门，终于站住步伐，她冷冷转身，两手相叠于腰腹：“殿下便在此稍候吧。”

    秦王也就站住了脚步。

    他忽而往右一望，几乎没吓得娇杏浮高三尺，怀疑秦王竟然能感应她这亡魂的存在了。

    但则秦王只是望了一眼那株尚未开出艳朵的榴树而已。

    他膝下无子，秦王妃虽有所出，生的却是个女儿，另一选侍也是生的女儿，没养足月竟然还夭折了，他最宠爱的才人姜氏却多年无孕，不知郑氏腹中这个孽胎，究竟是男是女？不过郑氏产房外的这株榴树，大抵是个好寓意吧。

    秦王一番四顾，踱步至一张圆石墩前，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他连咳嗽都不曾咳嗽半声儿，但已经引来了正往里端送热水的一个宫人，百忙之中的怒视。

    这是多大一头白眼狼，贵妃娘娘正在生产的生死关头，此处无人发声准许他坐下，他竟然敢心安理得坐下，还敢把腰杆子在娘娘居卧外挺得笔直，也不想想要不是魏国公一直庇护，他怕早已经人头落地了！魏国公替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出生入死当真不值，待娘娘缓过这口劲来，渡过这桩劫难，必定会将这白眼狼挖心断肠让他不得好死！

    宫人恨恨的暗骂着秦王，却不敢稍稍减慢步伐。

    产床上，咬着棉巾发力也是不敢高声疾呼的郑贵妃早已是大汗淋漓，几乎没法子抓稳床架上垂下的帛结，郑秀还未曾处斩前就已经请来关禁在居院里的稳婆，急得同样是一头一身的大汗：“娘娘，娘娘，孩子还没露胎顶呢，娘娘可不能就泄了劲儿。”

    吴氏眼见着郑贵妃气若游丝已是有心无力，拽了一把那稳婆，示意她跟出外间问话：“情形究竟如何？”

    “已经极其危险了！若胎儿再不分娩出母体，恐怕……便是诞出也已气绝，至多能保娘娘玉体……”

    “若是小殿下有个万一，娘娘便是性命无碍恐怕也是再活不下去了！”吴氏一腔怒火发泄在稳婆身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算是冷静下来，招手叫来另一宫人：“快让大夫进产房，让他再想想办法。”

    “可，可，可娘娘正在分娩，怎好让外男……”

    “这个时候还哪里顾得着这些规矩！”吴氏冷冷喝出一声来。

    宫人这才连忙拔腿飞奔。

    大夫其实就守在院门外，他原也是郑秀的亲信，一直效命于魏国公府，当然明白郑贵妃这一胎意味着什么，当下也不再计较什么礼仪规矩，直奔产房内。

    秦王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仿佛真是个坐壁上观的看客，他其实昨日下昼就听闻了郑氏即将分娩的消息，但那时已将临近宵禁他自然不好过来，只交待让姜氏也准备分娩，为此还特意把秦王妃给打发去了庙观，让秦王妃祈福。

    世人都知道他膝下无子，对姜氏这一胎极其期待，但身为皇子亲王总不好为了个妾室分娩之事跪祈于佛前，所以才让妻室代劳也合乎情理，至于秦王府的良医正原本就是他的心腹，自然可以替他遮掩圆谎，又至于稳婆嘛，那也是极其容易收买之人。

    三姑六婆一类人物，原本就是无利不起早的贪婪之辈，而用财帛动人心，原本就是这世间最为简单的事了。

    秦王只希望贵妃这头能快点有个结果，生也好死也罢，这头有了个结果他才方便开始下一步。

    好在是大约过了小半时辰，秦王终于听见了一阵猫啼般的哭声。

    这孩子听这声气儿就是先天不足啊，秦王冷笑，他又想起郑贵妃曾经夭折的那个孩子，而正是那个孩子的夭折注定了他悲惨的人生。

    秦王起身，直接步入产房。

    好容易生下孩子的郑贵妃此时已经昏睡过去，大夫刚经诊脉说了一句“娘娘只是太过疲累并无大碍”，但见秦王已经闯进了产房，大夫整个人都愣在当场。

    他虽知道贵妃腹中胎儿生父究竟是谁，但仍然固执的把贵妃和秦王看作母子关系，他闯产房是为了救贵妃的性命，是不得已，

    但秦王也闯产房，俨然便是大不敬了。

    吴氏也把秦王怒目而视，抢先一步出来，推了秦王一把，这才让秦王止步外间。

    “殿下可还知道体统二字？”吴氏柳眉倒竖。

    “吴宫人莫不是忘了才人姜氏此时还在秦王府分娩？虽说有良医正和稳婆遮掩，不过姜氏顺利分娩后，宗正寺必会派遣官员来秦王府核察，以便皇室后裔登录玉牒，这孩子晚一刻送去秦王府，便多一分风险，我为何这么着急，难道不是为了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秦王轻轻一笑。

    “可贵妃甚至还不及看小殿下一眼！”

    “吴宫人，只要顺利渡过这一关劫，贵妃还有的是时间与这孩子享天伦之幸，吴宫人乃理智谨慎的人，应当懂得利害分寸。”

    吴氏无话可说了。

    只好叫宫人福安抱着孩子，低低几句嘱咐。

    这宫人福安便是早前因秦王心安理得落座对其怒目而视那位，虽不敢违逆吴氏的嘱令，此时仍然把秦王狠狠瞪了一眼。

    “小殿下我已让福安悄悄从角门送出，交秦王府的接应之人，殿下也速请回吧。”吴氏冷然道。

    “那位大夫和稳婆，吴宫人应当知道不能留活口吧？”秦王又是一笑。

    “稳婆也就罢了，大夫却是魏国公的亲信！”

    “郑秀已经死了……”秦王逼近吴氏，捏了吴氏的肩膀，嘴唇凑近吴氏的耳鬓：“躲什么躲，你一个半老徐娘，莫不是还以为孤王会为你姿色所动有意轻薄不成？你应当知道，这次别苑有贵妃在，外人自然不敢窥探，可要是贵妃产子的消息是从这别苑里的人嘴巴里外传，秦询有所耳闻的话，对贵妃而言是何等灭顶之灾？一个失了势的妃嫔，和一个大权在握的太子，在皇上心目中孰轻孰重？事态已到如此危急关头，稍有大意，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秦王大笑而去。

    于是弘复十三年四月初一，秦王谙侧妾姜氏终于再诞皇孙，而在宫外别苑静养的郑贵妃这日突犯疾症，清早，宫人吴氏请秦王至别苑安抚贵妃，秦王直到听闻姜氏顺利诞下子嗣，才赶回秦王府。

    次日，秦王亲自往乾清宫报喜。

    又次日，秦王往贵妃居住别苑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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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如此“临幸”

    贵妃此时当然已经清醒，而那大夫和稳婆也确然已经被吴氏杀人灭口，尸身便填埋在别苑里的一口废井之中。

    贵妃从昏迷中醒来，已经不见了自己拼着九死一生好容易才生下的孩子，虽然有吴氏安抚劝慰，也忍不住把秦王好番破口大骂，虽刚刚产子，还是靠吸食乌香才终于让情绪略微平静，不过这时眼看着秦王竟然昂首挺胸站在她的床榻前，开口就逼要兄长留给他的令符及联络人，贵妃的怒火顿时又再烧透了天灵盖，抓起引枕就掷向秦王。

    奈何到底身体没能完全康复，引枕不过是滚落在了脚踏前，贵妃自己倒是气得嗓子都被噎住了一般，手指着秦王，却骂不出一个字。

    吴氏一边替贵妃顺气，一边怒视着秦王：“殿下就急于在这时逼迫娘娘？殿下可还有半分良知？”

    “吴宫人，贵妃糊涂，你也跟着愚蠢了不成？是我愿意在这时逼迫么？而今的情势你们当真认为还有时间拖延？我实话告诉你们，皇上的病症已经加重，是势必无法撑过今冬了！等太子克承大统，可就为时已晚！”

    秦王说完转身：“贵妃疯疯颠颠，理智尽失，我也不愿打扰贵妃调养，吴宫人跟我出来吧，孤王以为，吴宫人尚有几分理智，也懂得轻重缓急。”

    吴氏何尝见过秦王在贵妃与她面前如此桀骜的态度，这一气也着实是非同小可，又担心贵妃被秦王气出个好歹来，她也只好让福安过来安抚贵妃，福安见吴氏真打算对秦王服软，也忍不下心口的恶气：“好个得志猖狂的中山狼，真该他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小殿下在他手中，少不得咱们得忍这一时之怒，待……娘娘日后被尊为太后，便是这中山狼位登九五，也不敢对嫡母不孝，那时候……再想办法除了他，保小殿下得皇位。”吴氏压低声交待福安：“你好生安慰着娘娘，千万别让娘娘气着玉体，要实在不行……服侍娘娘吸食一些乌香压着点火气吧。”

    秦王已经负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株榴树，眸子里冷意吞吐，脖子上隐隐突出一条青筋。

    似乎听见了吴氏的脚步声，他回头。

    吴氏还不及发火，便见秦王一笑。

    “孤王忽然不急着和吴宫人谈正事了，孤王对福安大有兴趣，请吴宫人叫她出来，并安排一处房舍与我，交待闲杂人等不可打扰。”

    吴氏怒极：“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吴宫人不必问，因为一阵后吴宫人自然就知道了。”

    “你……你是想凌辱母婢？！”

    “我连养母都敢凌辱，凌辱母婢又算得了什么？”秦王哈哈大笑，待笑声收敛时，眼眸更冷青筋更突：“吴宫人，你口中的小殿下现在可在我手里，那就是郑氏所生的孽种，他活着对我才是风险，我随时都能让他夭折。”

    “你这个畜牲！”

    “郑氏及你们这些恶仆，从来都只把我看作畜牲，我又哪里该有人性呢？”秦王眼底的森冷也终于

    迸射。

    屋子里郑贵妃已然在吸食乌香，吴氏忍着胸腔里如岩浆翻滚的恨怒，她示意另一个宫人服侍贵妃到底还是把福安给唤出了外间，未语，便是大礼相拜，惊得福安目瞪口呆，待吴氏含泪说清原委，福安倒是大义凛然：“宫令不用为难，婢子知道而今情势咱们必须忍气吞声，为了小殿下为了娘娘，婢子愿意去涉这趟险难，不过婢子宁死可都不受那畜牲玷辱，论他什么皇子龙孙，一个贱人生的孽种，还不配给主公及贵妃娘娘提鞋的，婢子必定让这贱种自取其辱。”

    福安其实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并不是当年随贵妃嫁入东宫的丫鬟，被贵妃择为心腹时，秦王实则已经立府娶妻，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秦王的轻视，因为她着实看惯了贵妃一直以来对秦王的苛辱，她性情颇投贵妃喜好，也正是因为她虽为宫人，却从来不觉自己低人一等，她一贯刁蛮跋扈，虽是弱女子，手上却已染了其余弱女子的鲜血，她并不蠢笨，不是看不清眼前的情势，只确然宁死也不愿任人鱼肉。

    一间屋舍，是福安自择，在这里她曾经悄悄窥望过魏国公，她还记得那日魏国公是专程来看望贵妃，贵妃在午休，魏国公便踱步来了这院落，站在屋舍外的那株秋海棠边，白衣如雪，像谪仙误坠凡尘。

    福安看来魏国公才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是她唯一不敢接近和唐突的。

    魏国公被处斩的那一日，她把那株秋海棠移栽到了自己的值舍前，而这一处院落，从此荒芜。

    但这个地方对她仍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今日她便择了这里，痛斥秦谙是多么的不自量力猪狗不如。

    此时她冷冷看着随她身后步入此间的男人，竖起眉头刚要开骂。

    秦谙已经重重一巴掌刮在了福安的脸上，当即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宫人扇得摔倒，他上前，鞋底踩着福安的面颊：“别自作多情，当孤王稀罕你这样的庸脂俗粉，摆出那副烈女贞妇的形容来还真是引人发笑，福安是吧，你知道孤王想要‘宠爱’你想了多久了？”

    鞋底终于移开，秦谙蹲着身，手指钳起福安的面颊，看她嘴角渗出的血迹，眼底终于有了笑意：“我家王妃第一次入永宁宫，向郑氏奉茶，就是你在她的下跪的蒲团里藏了银针吧，这手段你用得极其熟络的，也不少用在孤王身上，永宁宫那婢女环儿，不过是对孤王笑着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对付她的？用金簪子戳烂了她的嘴，一日十余回，用滚水泼她伤口，她嘴上的伤口非但不愈，还因腐溃引发炎症，就这样生生被你折磨而死，孤王当时便想你这样狠毒，可无比适合当孤王的玩物。”

    “你怎么不笑啊？”秦谙从怀里摸出匕首，用自己的牙轻轻一咬，利匕出鞘，那冷厉的刀锋，于是成为他手上的画笔，在福安脸上“画”出“笑容”，鲜血染了手掌，女子的惨叫声终于再难忍耐，但这当然不足够让秦谙心软停止暴行：“对我笑便是死罪么？怎么办？现在你也冲我笑了呢。”

    “还有你这双眼睛，怒视人时着实美妙，孤王甚爱，所以，先取一只留作记念可好？”

    冰冷的刀锋，再次直逼福安的眼珠。

    ——

    吴氏其实知道福安今日断然不会再有生机，她也未必不知根结所在，所以叫来别苑里剩余不多的这些死忠心腹，仍以永宁宫宫令的口吻发号施令：“情势迫人，小殿下已经送去了秦王府，大事告成前，我们不得不对秦王忍气吞声，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魏国公已然被奸徒迫害，魏国公府也已被弘复帝抄家灭族，大事成前我们没有依靠，秦王若要加害我们，我们毫无还手之力，福安的教训，我们都要谨记于心。

    但我们不能灰心，不能绝望，因为贵妃仍在小殿下仍在，只有当贵妃赢获太后尊位，才是我们报仇血恨之时。”

    没有众志成城的高呼响应，现场一片死寂。

    吴氏知道这里的人和她一样，说到底也和福安一样，他们不是不知道胜算甚微，但绝不可能苟且偷生，一直忍声吞气下去。

    秦谙再出现时，手上血迹已经清洗，那染血的外衣也换了一件。

    “好了，吴宫人，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令牌和联络处你都好生交告予我吧，你总不想，看你们尊贵无双的郑娘娘也被我当作牲畜不如的东西折磨欺凌。”眼底的森冷已褪，脖子的青筋也消，秦谙似乎恢复了寻常的温文与谦和，如果忽视他这时的口吻的话。

    “奴婢绝对不会将令牌交给秦王，奴婢相信秦王也不会乐意与我们拼个同归于尽，让太子秦询和赵兰庭等人坐享渔翁之利！但奴婢答应秦王，秦王想如何行事，奴婢会交待隐卫执行，奴婢也想提醒殿下，尊贵妃为太后是我们最后的条件，小殿下毕竟为贵妃怀胎十月所生，是贵妃和殿下的骨肉，我们不是殿下的敌仇，福安冒犯殿下，她乃死有余辜，奴婢担保今后，凡郑门余部无人胆敢再对殿下不敬，我们唯一的条件，便是殿下必须敬重贵妃。”

    秦谙盯了吴氏一阵，到底是笑了：“也罢，那你可听好我的交待了，第一件事，别让福安死了，过几日，孤王还会来此‘临幸’……”

    待秦谙离开后，娇杏的一缕亡魂才飘离这处别苑，自是直往太师府斥鷃园，而这日春归正好在接待从江南远来的客人，不是别人，是兰心姑娘的未来夫婿周小郎。

    原本兰心已经除服，周家大可请期了，无奈赵都御的意思仍然不愿让妹妹太早出阁，又兼周家也有送周杰序寄籍京都参加乡试的想法——周、赵两家门第虽然说不上不般配，但兰心也的确属于低嫁了，周父对周杰序的文才还是有些自信的，所以认为，倘若周杰序能于顺天府举行的乡试中举，多少也能弥补门第存在的不足，谁让江南虽然也数才俊聚集之地，但论大比，应天府确然不能与顺天府相提并论，后者的含金量才是天下之首。

    当然更重要的是周杰序的制艺若能得三元及第的赵都御指点，俨然更有金榜题名的机遇，或能更早得到赵都御的赏识，早些把准媳妇娶回家，那才真是四角俱全了。

    所以周杰序就这样被父母大人“打包”送来了京城，寄宿在未婚妻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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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恶戾之群

    周家当然不会莽撞到“先斩后奏”的地步，事实上周杰序要来京中寄籍参考的事周父是先商量了兰庭，兰庭同意后周杰序才被“打包”送出，不过在春归看来这小伙子倒也对父母亲长的决断并没有不满，不甚在意是否暂时寄人篱下。

    她给周小郎安排的客院是在西北角，整体看来属于内宅的范畴，却与怫园隔着一条甬道，开了角门能直通府外，又方便和太师府里的小郎们来往交流，这正是对待自家亲朋的安排，也是表明已经把周家看作姻亲了。

    而这回接待，也无非是叙些过场话，春归当见周小郎落落大方，便刻意叮嘱他几句：“轩翥堂有族学，却不仅仅是宗族的子弟，也有外人在这儿寄读的，不过族学的先生管得严，倒不像另些人家的族学那样良莠不齐，小郎君备考时大可和族学的学生探讨制艺，不过我先提醒小郎君一声，我家族学里的学子可不乏激进之士，辩论起来完全不顾主客之别，该吵的就和他们吵，莫怕得罪了他们，你能把他们给吵服了，他们才不会对你白眼相向。”

    这话刚说完就见娇杏飘然而至，春归便也不多留周小郎，怎知周小郎才一告辞，沈夫人后脚便至，又拉着春归说了好一阵话。

    “我瞅着周家小郎着实是个好后生，足见庭哥儿心里还是关爱二丫头的，便是老爷有心挑剔，也着实挑不出周小郎的毛病来，春儿，你知道我，我只把庭哥儿当亲儿子把你当闺女看待……”

    春归：……

    沈夫人这意思，感情我和大爷成兄妹了？

    沈夫人完全没意识她话里的歧义，自顾往下说：“我是没法和二丫头亲近的了，好在我也没有亲闺女，还不至于眼红二丫头能得此良缘，我的意思是，六哥儿今后的婚事，我是个没见识的人，就怕耽搁了他，老爷就更加靠不住了，庭哥儿到底不能自个儿去考察别家闺秀的品行，所以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春儿能指望了，你这时可就得帮六哥儿留着心，有合适的闺秀，该定就给六哥儿先定下来，我没别的想法，就望着六哥儿日后的妻室跟咱俩

    个一样豁达，别端世家千金的架子反给我这当婆婆的冷脸瞧，其余的就全靠春儿替我掌眼了。”

    得，别人家子弟的姻缘遵的是父母之命，就太师府的子弟，仿佛都靠兄嫂牵线搭桥？

    但沈夫人既然开了口，春归也着实不好推脱。

    因为虽非她主动，近来也担着沈夫人一件人情呢。

    话说来还是未免朱家老太爷做出更多荒唐无稽的事体，春归在征得兰庭同意后果然去了朱家拜访，朱老太爷还在气头上根本就没见她，老太太也自称三灾六病不断见不得人，于是春归只见着了几位舅母。

    舅母们虽不至于给春归冷脸，可当听明白春归的言下之意后，当面没有说什么难听话，背地里却跟亲好之族抱怨，说什么春归见识浅，竟相信科场公允的套话，国朝的仕途什么时候是靠儒生们文章的优劣了？真正靠的不都是人情提携？总之那意思，兰庭固然不会不睦亲族，奈何娶了个短见的妇人，偏要按自己的想法疏远朱、赵两门的姻亲关系。

    春归倒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因为这些本来就是胡说八道的蠢话，丢的是朱家自己的颜面，修好的事儿她先给了态度，但也拦不住朱家人自己执迷不悟不是？

    倒是沈夫人听不得人家说春归一句不好，四处澄清，就拿太师府的子弟说事——有哪一个是靠门荫？哪一个不是靠实打实的科举考取的功名？底下一辈的，唯只有兰庭这连中三元的而今才得高位重职，朱家人敢说这是靠人情提携？国朝有几个年未及冠就能连中三元的人才？

    沈夫人的几连问终于逼得朱老太爷出面澄清。

    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朱家的媳妇们才会如此短见，朱家子弟从来没想过靠人情提携登科入仕云云。

    总之是表示朱、赵两门姻好关系一直不变，作为家主朱老太爷十分欣慰能有兰庭这么个外孙，遗憾的是家中女眷短见，才造成诸多误解，不过有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么句话遮掩，也就成了情理之中。

    朱老太爷能够完美下台了。

    春归才不管朱家几位舅母心里会否觉得憋屈，也不管明眼人对朱家男人们究竟是何看法，总归朱老太爷自认为可以下台不再兴风作浪就算此事告终，可以存档不问了。

    所以沈夫人也算歪打正着又办了一件有益兰庭的事儿，春归领这人情。

    但按赵小六那熊孩子的脾性，春归也没打算真现在就急着替他物色媳妇人选，用一番好听话送走了沈夫人，终于得空听娇杏的禀报了。

    娇杏先说了秦王的计划，忍不住对于今日发生的事恨声连连：“大奶奶是真没看见，秦谙这厮究竟有多狠，他把福安的眼珠子活生生剜出来一只，竟丢进福安的嘴里逼她自吞了。”

    春归也听得全身寒毛都炸了起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就是一群疯子，论造孽，还是郑贵妃自己种的孽根！秦谙是她养子，若非是因为自幼饱受她的虐折，怎会丧失人性？！便连程玞，因母兄的爱护，也不至于像秦谙一样丧尽天良！那福安包括吴氏，连带着郑贵妃身边现存的所有心腹，谁有人性了？吴氏不照样留着福安的命让她长受秦谙的虐害！”

    这晚上兰庭回府，听了这事，倒是认同春归。

    “这些人都想为刀俎，把别人当作刀俎下的鱼肉，他们难道不知情势如此，他们胜算甚微？说什么不愿苟活，无非是忍不下胸口那股暴戾之气罢了，郑秀纠集的就是这帮暴徒，郑秀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会背叛，因为他们从来不论是非黑白，自己受到虐折，只有加倍实施在他人身上，自己才会觉得痛快，他们认为这就是公允，这就是平等。”

    一个疯子根本无能颠覆这个天下，但天下并不仅只一个丧失人性的个体。

    郑秀的行为，便是把这些人集合成为群体，且不断助长他们的恶性，这些人不图名利，不惧死亡，他们图的就只有——行恶。

    他们需要的是用变本加厉的恶戾报复自己遭遇的不公，但他们实施报复的对象，不仅限那些凌辱欺逼他们的个体。

    挡我者死。

    必至嗜杀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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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明珠受斥

    弘复帝亲自赐名秦王谙之长子，谓旼。

    旼旼穆穆，乃指手足敬和，这表达了弘复帝的无限期望，而后帝又决意迁万岁山宫苑静养，允秦王谙常往侍疾。

    万岁山宫苑实则也在皇城禁苑之内，故而帝王的这回迁居并不需要劳师动众，朝臣们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也就唯有太子、兰庭、春归三人知道这是秦谙阴谋的第一步而已。

    娇杏仍回进功坊别苑牢牢盯紧郑贵妃和吴氏。

    一场风暴迫在眉睫，可皇城内外俨然海波不惊。

    反而是慈庆宫里先发生一件不吉的事体——明珠已经万分小心了，奈何魏才人到底还是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某日夜深，忽然小产，春归闻讯后有些担心魏才人是被乔氏算计，与易夫人一同入慈庆宫打问明白。

    明珠也是满面憔悴：“还是医官按时诊平安脉，才诊出魏才人已有身孕，事实上魏才人自己都未察觉，是因为她那月竟还未断葵水，虽说和寻常的小日子有差错，魏才人自己也不在意，是以当诊出有孕时才晓得竟然不是葵水，是胎孕不稳的疾症，医官开了药方调养了这些日子，到底也没能保住。”

    易夫人是经过生产的，对这些事也算有些了解，便道：“我生了明珠之后也又怀过一胎，同样是胎孕不稳的症兆，本就甚难坐稳，后来也确实是小产了，听魏才人这情况倒不像是被人动了手脚害得没能保住胎孕，但上回我们听瑶雪说魏才人似乎心中常觉惊悸，就不知是为哪般了。”

    “她的性情原就内敛，幼年时有个跛脚道人看她面相，竟开口说她是个虽有富贵奈何早夭的命数，还说会累及父母家人，多得是父母高堂不听信那跛脚道人的胡言乱语，没把女儿送去别家寄养，魏才人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原本父母有意给她先定一门亲事，岂知尚未交换名帖，那小郎君竟然失足落水淹死了，男方便四处张扬说她命硬克夫，魏才人为这些谤言困扰，心中郁郁，后来因采选嫁入王府为了姬妾，她自己寻思应了跛脚道人说的‘虽有富贵’，便忧愁自己会命薄，刚诊出有了身孕，她又做了个噩梦，梦见生产时难产而亡，且父母也被追究瞒报跛脚道人的谶言，太子怪罪魏家损及皇族子嗣，所以她心中才越感惊悸了，我日日安抚，好容易她才肯把这许多前因后果告诉我。”

    “那乔才人可知魏才人这许多心事？”春归问。

    “早前魏才人因为心中惊悸对我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未察觉乔才人有那多居心，她也常陪着我去看望魏才人，甚至魏才人更加愿意和她交心，所以当日也没避着她。”明珠说这话时心里很几分惭愧，深觉自己没用，要不是母亲和春归提醒，她根本就不提防乔氏。

    “魏才人而今情绪如何？”春归又问。

    “倒是比前段时间平稳不少，虽也难过没有保住腹中胎儿，无非自叹是她自己命薄福浅罢了，我倒是觉着她到底是因为那个噩梦的缘故，害怕自己会亡于难产不提又将拖累父母，应了跛脚道人的谶言，现下小产了，反倒庆幸是破了谶。”

    易夫人和春归听了这话都觉得魏才人这样的心思怕有不妥，易夫人便提醒明珠：“咱们妇人家，其实都晓得子嗣的重要性，不过也难免有那些忧惧生产艰险的，我从前便有个手帕交，先有孕的时候就害怕生产时不顺利，郁积于心脾性大变，暴躁得像换了个人儿，我去看望她，都怀疑她突然患上了癔症。好在产子后慢慢好转了，却再也不肯怀胎，一直喝着避子汤，宁愿给丈夫多纳几个好生养的妾室。总之这种情绪换作普通门第倒也不算什么，不过魏才人是皇家妇，若因没坐稳胎反而心感庆幸，轻易就能给她安上个大失贤惠甚至故意损折皇家子嗣的罪名。”

    明珠听了提醒也重视起来，只思虑着魏氏毕竟刚小产身体还没有调养康复，倘若这时把这事的严重性告诉她，她原本心思就重，就怕越发惊惧反而不利于身体，便决定过些时日再特意叮嘱。

    怎知明珠这一犹豫，竟转眼就酿成了一场祸端。

    春归听说的时候，结果连明珠都被这场祸端牵连，被张太后叫去寿康宫训斥了整整一个上昼，还是王太后听说了赶去才替明珠解了围，偏这日易夫人又因晋国公府另一件要紧事一时脱不开身，只好让人请了春归往慈庆宫去问个清楚，春归赶到的时候，看瑶雪就立在明珠的寝卧外淌眼抹泪。

    “姑太太可算来了。”瑶雪迎上，忍着哽咽福了福身，见左右并无旁人，竟一时忍不住抱怨：“太子妃今日可是受了大委屈，说起来这事儿和太子妃哪有丝毫干联？太子妃哪能料到魏才人竟会一时想不开……圣慈太后上昼时竟然训斥太子妃蠢笨不堪，说太子妃根本没有母仪天下的德望，要不是圣德太后及时赶到，恐怕连废黜太子妃的话都当着宫人的面儿说了出口。”

    春归低声道：“一贯是个稳重的，今日可也得先沉住气，圣慈太后一时急躁才说出的气话，太子妃不至放在心上，是太子妃身边人，也莫要为太子妃委屈不平，太子妃的德望，两宫太后其实心里明白，皇贵妃心里明白，太子殿下心里更明白，快些去净面吧，瞧脸上的胭脂都糊成一片了。”

    她推开门，只见外间挨着窗的炕床上，明珠正坐着奋笔疾书，见她来了才搁笔想要起身相迎，春归赶快两步过去，她也不行礼，伸着脖子一看炕几上的宣纸，先就笑了：“明妹妹是靠默写《荣枯鉴》静心凝神？”

    明珠拉着春归往炕上坐，自嘲一笑：“善恶有名，智者不拘，天理有常，明者不弃，这道理祖父自幼便教导给我，不过是我心性尚且不够沉稳，才因他人之责训浮躁。”

    “圣慈太后可不是他人，是明妹妹的尊亲祖母，受到长辈无端责斥，明妹妹又不敢顶撞争辩，心里浮躁自然是难免的，我们这般的年纪，若能修练成心如止水，倒反而与那槁木死灰无异了，明妹妹能以默写《荣枯鉴》平息情绪，这法子倒是新雅。”春归笑道。

    方才听明珠说起慈庆宫发生这场祸端。

    “是史才人，她原就有些尖酸刻薄，又爱挑拨离间弄小性，不为殿下所喜，她心里便越发的气躁了，不

    敢在我跟前不敬，常寻其余姬妾的不是斗嘴使气，尤其对待和她一齐入府的魏才人，都不知把魏才人气哭了多少回。魏才人小产之后，我劝着殿下对魏才人好生安抚，殿下便有两晚亲自去看望，这引起了史才人的妒恨心，不知她暗中使了多少钱，竟买通了魏才人屋子里的宫人，打听得原来魏才人根本就没饮医官开方让她养胎的汤药，这才导致小产。

    史才人一状告到了寿康宫，圣慈太后一听就动了怒，叫魏才人去当面训斥，逼着我狠狠惩诫魏才人，魏才人畏罪，当晚便投缳自尽了。”

    于是这事便越发被圣慈太后视为大不吉，喝斥明珠身为太子妃未来的六宫之主，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处办不利，把魏氏小产的罪责也扣在了明珠头上，当场就说要把乔氏接去寿康宫养胎的话。

    “明妹妹怎么想？”春归问。

    “慈庆宫闹出这样的祸事来，我的确难辞其咎，圣慈太后既要把乔才人接去寿康宫亲自照顾，我当然不会有异议。”

    春归颔首：“乔才人去了寿康宫，至少在生产前，想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意外的，明妹妹倒是能够省心省力，不过明妹妹当真认为这其中没有乔才人的阴谋？”

    “可我没有凭证。”明珠蹙眉道。

    春归却松了口气：“明妹妹有所察觉便好。”

    “当初陶氏动意去寿康宫安胎，可不是因为担心我会对她不利，图的无非便是她若产子，孩子被圣慈太后养于膝下，母子二人便有了图谋权位的助力，乔才人无非也是和陶氏一般的计划罢了，眼下慈庆宫里，不已有了乔才人的福气仅次于两宫太后、皇贵妃及我这话？我看我都是被捎带上的，在多少人看来，乔才人恐怕才有笑到最后的福气。”

    “乔才人野心和陶氏无异，城府却比陶氏更深，至少殿下对乔才人并未起疑，可不比得早早便看穿了陶氏的居心叵测。”春归道。

    明珠无奈：“是，殿下曾经跟我说过数回，都是称赞乔才人确然豁达爽利，胸襟又宽，言下之意无非是日后慈庆宫的事务，我若顾及不过来，完全可以让乔才人帮着打理，昨儿夜里魏才人出事后……殿下也责备了我几句，虽说今日还是殿下亲自去慈宁宫搬的救兵，终归是以为我应付不了这件事端，我在殿下眼里，着实是有失才干贤能。”

    “明妹妹此时不用着急寻殿下辩解，当然也无需针对乔才人，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如何将魏才人投缳这起事故平息，毕竟皇上在病中，慈庆宫却生出如此不吉之事，若是张扬，恐怕更会引起争议来。”春归道。

    “阿姐今日入宫，应当也是已经听闻了风声。”

    “风声是龚望传出去的，这也应当是殿下的授意，意在让母亲好好安抚明妹妹，但母亲今日脱不开身，才让我先来问个究竟。”

    “要想平息这件事端，那么便不能惩罚史氏，可史氏的确是这件事端始作俑者，若不追究她的罪责，如何能警诫内闱！”明珠是个嫉恶如仇的脾性，且素来便以礼法守则自律，着实不愿纵容史氏的错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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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湖池淹尸

    相较于乔氏，史氏的过错确有真凭实据。

    她先就犯了唆买宫人欲行阴谋的宫规，且史氏作为东宫姬妾，便是发觉其余姬妾的罪错也不该逾越太子妃直接向圣慈太后告状，又正因为她的过错导致了魏才人在惊惧下投缳自尽，闹出这场祸端，她可谓是始作俑者，明珠认为必须加以惩诫，方能杜绝日后东宫姬妾再行诡计屡犯宫规。

    “明妹妹，皇宫是这天下最富贵的地方，而礼法宫规永远都只能约束老实人。”春归无奈道：“诱惑越大，越能引人贪欲膨胀，便如同朝堂文武百官，难道他们是不知律法？如同郑秀、温骁等等大逆罪徒，他们难道不明白罪行一旦暴露会有什么恶果？很多事情，其实都不能达到杀一儆佰的威慑。”

    “可是……”

    “我可不是劝明妹妹放纵恶行。”春归摆了摆手，身子略往前倾：“魏才人乃投缳，因何投缳，这事只能禁令宫中人不得外传，却瞒不住慈庆宫里这多姬妾宫人，明妹妹完全可以齐集众人，当众宣告史氏之过，并作出惩处，同时严令诸姬妾宫人不得外传此一秘辛，明妹妹身为太子妃却未及时发现魏才人有损伤皇嗣血脉的行为，是失察，未能意识到魏才人会因畏罪而自尽，是失职，可以自罚，以正法令宫规，如此一来至少是老实人日后都会安分了，不安分的人也挑不到明妹妹的错处，便连圣慈太后，若再想以此事端为借口为难明妹妹，圣德太后也有了理由劝止。”

    太子会因为这场事端废黜太子妃么？在春归看来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说明太子的脑袋必然坏掉了，一个脑袋坏了的人当然是不能做天下之主的，这就不是太子妃会被废黜的事体，是储位都将易主的大事。

    可太子也许会因为这场事端对太子妃心生不满，因为太子不能指望别的姬妾管掌内廷事务，出了差错，首先担责的永远都是太子妃。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究过责大无必要，只要明珠能够控制事态继续恶化，太子这点不满也会随之烟消云散了。

    “明妹妹便权当这件事端是磨练吧，日后明妹妹母仪天下，内廷六宫恐怕这类阴谋暗算还会层出不穷，想要平

    定后廷莫让君帝分心于内闱，只能靠明妹妹这六宫之主时时威慑事事杜防，将祸端灭绝于发始，把乱殃控制于生前。”

    母仪天下的皇后受臣民敬重，但这样的尊荣也注定了六宫之主承担的重任无比艰巨，普天之下或许唯有皇后不能要求君帝用一心一意相待，更不提要求君帝把夫妻之情置于首要地位，反而皇后还当无时无刻牢记，夫妻之上，先为君臣。

    这就是身为皇后的无奈，谁也不能代替明珠承担。

    “阿姐，你今晚就不能破例留宿在慈庆宫么？”明珠挽留春归。

    春归几乎心软。

    但她不能够，因为她不想再和太子碰面，为将来伏下隐患，这世上最干脆的拒绝就是无时无刻不留意保持距离，让对方意识到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明妹妹知道我的性情，最怕这深宫之中必须步步小心一旦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的风险，且我就算留下来陪伴明妹妹，也着实无法代替你承担这些压力，明妹妹身边，瑶雪几个都是可靠的人，她们才能给予明妹妹支持和陪伴，明妹妹论是有何心事，多和她们交流，也只有她们多少能替明妹妹分担。”春归叹道。

    明珠把春归一直送出慈庆宫，仍然是依依不舍，而春归也直到回了斥鷃园，老长时间都是心中郁悒。

    她是替明珠惋惜遗憾。

    因为被择为皇子妃，因为日后即将母仪天下，明珠便被剥夺了普通女子的愿望，日后冠以凤戴，仿佛她就再也不能做为一个血肉之躯存活人世，世人看她，便如看一部没有生命的法典礼札，就连君帝看她，首先想到的也是“皇后理当”。

    多少人还能记得董明珠？

    多少人知道董明珠曾经是个风骨凛傲的女子，面对皇长孙的逼迫悍然跳湖以求自保，可以在沈皇后面前为了清白据理力争，她也是个活色生香的女子，和芸芸众生一样，她有爱恨，有悲喜，她也会因为遭遇委屈浮躁愤怒，她有优长同样也有不足，可普通人能够得到谅解的缺点，发生在皇后身上就万万不得宽容。

    不能有疏错，不能怀妒嫉，甚至不能存抱怨，不能背叛不能冒犯，喜怒不

    形于面，悲欢不露于行。

    把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才能称为一个合格的皇后。

    而步步小心时时警慎，最美好的结局，也无非圣德太后的如今了，不知别人会如何认为，但春归觉得这样的人生其实是不幸的。

    在她看来不管是圣德太后还是明珠，其实都是被命运给耽误了，圣德太后穷尽心力才略微争取得几分自由，而明珠艰难的路程，其实还不算开始。

    这其实是一条并无希望又充满荆棘的，对于明珠而言，毫无趣味的道路。

    春归也不由找出了《荣枯鉴》，她看着那些文字，却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她其实并不需要这些道理修身养性，而她的修身养性，着实对于明珠而言也没有半点用处。

    到底也不知道自己看进去了几句道理，总之郁悒的心情丝毫没有好转。

    直到兰庭回来，春归当见赵都御眉心竟然也敛着郁悒，才稍稍的把她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了。

    春归并不认为慈庆宫里发生的这件事会让兰庭为难，她确定连太子，恐怕都不会把这件事用来和外臣商议。

    “迳勿今日遇着了烦难事？”她问。

    “也不能说烦难吧，就是一件蹊跷事。”兰庭拉了春归往炕上坐，接过菊羞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还是施世叔，今日特意托我帮忙助他处理一件案子，说起来这案子其实无关王公贵族，是发生于市坊，原本两日之前，就有一妇人寻至推官衙门报案，说她丈夫抱着出生尚未足月的儿子外出，结果一去不复返，这事儿原本不是顺天府推官衙门应当受理，但施世叔这人，古道热肠，看那妇人六神无主心急火燎，是以也没往底下衙门推，亲自陪着妇人往大兴县衙，交待大兴县令务必尽力寻回妇人的丈夫和小儿。”

    “难道报官之后，这妇人的丈夫和孩子竟然仍旧没有音讯？”

    兰庭颔首。

    “且今日下昼，妇人丈夫的尸身被人发现，是京郊某处湖池，尸体已经泡胀，遇害应当便是在失踪当日。”

    既然是命案，那么这回就是施推官的职责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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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夭折与否

    经仵作初步验尸，男人确系溺亡。

    男人姓谭，名财旺，本贯京都人士，家住外城栽巧坊十圆街，娶妻连氏，是个极其能干贤惠的妇人。这谭财旺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偶尔接些搬搬抬抬的活计赚几个钱，却从来不帮衬家计只顾着自己吃喝和人博赌，那连氏非但得靠替人浆洗，做些女红针凿养活自己及守寡的婆母，时不时还得帮丈夫还欠下的赌债，前些年谭母病重，生活的重担更是压得连氏喘不过气，她身子骨先天虽壮，却也因为劳苦损了根本，所以多年不曾有身孕。

    要说谭财旺唯一的“长处”，便即是不曾因为连氏无出便嫌弃妻室，他也不甚在意身后有无子嗣继续香火。

    许是天可怜见，连氏年近三旬才有了身孕，生下一子，怎料到还未养足月便被谭财旺抱了出去，而今谭财旺的尸身在城郊湖池里发现，小儿却仍不知所踪，但连氏料得孩子怕也凶多吉少了，这飞来的横祸着实给了这原本坚韧的妇人猝不及防的重击，呼天呛地的悲哭让施推官七尺男人的心胸都满溢苍凉。

    在施推官看来，要想让连氏继续活下去，唯有寻获她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施推官也愿意全力以付。

    然而施推官虽经过这些年的磨练，对于如何判案鞠问人犯虽有了长进，当遇见这类毫无头绪的案件还是难免两眼一抹黑的困境，他第一个想到可以求助的人便非兰庭莫属。

    “我与施世叔去现场勘察了一番，那湖池位于荒僻无人处，除了偶尔有左近闲人设网捕鱼之外，鲜少人迹，而发现谭财旺尸身者正是捕鱼的闲人，那日他尚来不及设网竟就发觉湖池中有一浮尸，慌忙报了官。湖池四周最近的村子都在两里之外，我又问了连氏，连氏否定谭财旺与湖池左近的人家相识。

    这就很有些古怪了，刚刚才出生的未够足月的小儿，谭财旺为何要抱去京郊荒僻无人处呢？连氏只道两日前谭财旺说是要抱儿子出门逛玩，结果这一去便没了音讯。后来我让推官衙门的皂吏仔细搜索湖池四周，终于在距离湖池约两百步外的一片密林中，泥地上发现两道车辄，还有脚印凌乱，经察，其中便有谭财旺的鞋印，我怀疑谭财旺是约好了与人在密林子里碰头，被人迷晕，抬进车里至湖池抛入造成溺亡。”

    兰庭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水。

    “迳勿做出这样的判断，应当还有别的证据支持。”

    “确然。”兰庭颔首：“经过仔细盘问十圆街的邻里，终于有个老妪愿意提供线索，说那日她看见谭财旺抱着小儿外出时，在街口被邻街一个闲汉拦住似有纠缠，那闲汉本是靠放贷维生，被盘问才不敢隐瞒，原来谭财旺不久前寻他借了三两银，按约定一月到期连本带利还四两，已经逾期了十多日，故而闲汉那日特意堵着谭财旺索债。

    谭财旺求他再宽限一日，说有个买主，答应花耗二十两银买他的儿子，他这便要和那买主交易去，最迟次日就能将告贷连本带利归还，那闲汉听了才答应次日再来索债，怎知

    谭财旺一夜不归，第二日连氏便告了官，闲汉听说了也不敢趁火打劫，原本还想着待风头过去官衙不理论了再找连氏要钱，闲汉以为是谭财旺带着儿子不知逃债去了何处，又不曾想再过了一日竟听说谭财旺死了，闲汉于是更怕惹火烧身，要不是那老妪提供的线索，施世叔与我主动拿他盘问，他是万万不敢说这桩缘故的。”

    春归分析道：“第一，要是私牙买贩人口，鲜少择中尚未足月的婴幼不提，便是打算的是养些年高价转手，择的也是女童才可能卖出高价；第二，私牙暗下贩卖人口虽有违律法，却鲜少敢行为害命的极恶之罪；第三，买主若并非私牙，先不说为何要买一个未足月的男婴，既约了谭财旺私下去荒僻处交易，自然不会想着订立买卖契约，根本没有必要把谭财旺杀人灭口。除非……”

    “除非那买主暗中贩买男婴之目的关系重大，生怕谭财旺露出破绽来。”兰庭道。

    “秦王府左近，殿下的耳目应当没有撤离吧？”春归一挑眉。

    “案发日秦王府的确有车驾外出，但并非秦王亲乘，几个仆人似乎是为采买，但一路出城而去，那些暗人怕跟出城去暴露自己行踪，所以只能放弃尾随。”

    “大乔说贵妃吸食乌香，极有可能影响胎儿，倘若贵妃所生之子夭折……”

    “秦王打算孤注一掷，当然绝对不能让贵妃得知她的希望已经断绝，那么只能隐瞒庶子夭折之事，郑秀、温骁等人虽然已被处决，秦王损失了大半人手，不过他在外立府这些年，多少也能网罗几个心腹死士，这些人虽然不足够助秦王成就大业，不过谋害一介普通平民夺其子冒充王嗣，还是不难办到的。”

    “宗正室的官员虽然核验过王嗣以便登录玉牒，不过新生儿逐渐长开，眉眼有所变化也不足为奇，对了，秦王府的那庶子可有胎认？”春归问。

    秦姓皇族后裔，可多数都有朱砂痣作为记认。

    “据宗正室官员记档，秦王长子的胎认比较特殊，生于胳肢窝下。”

    那就不好确定了，除非直接上告秦王隐瞒长子夭折，夺庶民之子混淆皇族血脉，上请弘复帝察证，但无凭无据当然不能告这御状，而且仅凭推断和猜疑，也无法确定秦王当真行为了谋庶民之命夺庶民之子的恶行，要是猜疑出了差错，太子一方反而会引火烧身。

    “仅仅只是证实秦王害命夺子的恶行，并不能将其置之死地，便是郑贵妃因为希望灭绝欲与秦王拼个同归于尽，在皇上眼中，郑贵妃已为疯魔之人，仅有她的证言皇上不可能采信，所以这时揭露秦王，皇上必然又会‘小事化了’。”兰庭叹了一声。

    春归都能想到秦王会如何狡辩。

    弘复帝而今在病中，刚因为新添一个小皇孙龙心大慰，不想秦王长子却未至足月便突然夭折，秦王不敢上报，是担心皇上知情后心中悲恸大不利于龙体，才想出了这么个私买庶民之子冒充王嗣的办法，他甚至可以推脱并没授意府丁杀人，是郑贵妃为了嫁害他谋杀了谭财旺，

    弘复帝会如何处断？

    至多无非训斥秦王几句，而后重惩郑贵妃，令太子等等知情人守口如瓶，将小儿归还连氏，另寻个借口补偿可怜的母子一笔钱银足够让他们今后生活衣食无忧，宣告秦王长子不幸夭折，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秦王要和临淄王一样也还罢了，但兰庭和春归明明知道这个暴君对于天下臣民而言是个莫大的祸患，即便斩尽了他的手足，只要秦王还活着，就不能保证永绝后患。

    再者在兰庭看来，秦王所为恶行，也该当一死。

    “但先证实而今秦王府的孩子是否连氏之子亦有必要，若是，也好教连氏宽心。”兰庭道。

    “可有证实之法？”

    “连氏所生之子也有胎认，左耳后根处有粒小小的乌痣。”

    “那便待秦王长子满月宴吧，届时前往道贺乃顺理成章，不至于让秦王起疑。”

    “是，这件事得全靠辉辉证实了。”

    因着弘复帝最近有意厚待秦王，是婉转提醒太子及臣公他对这个儿子的器重，当然是未雨绸缪，防范着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挑拨秦王及太子间手足离心，这不能说是毫无作用。毕竟弘复帝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天下他已决意交给太子，如果生前在世时对秦王示以器重，如许晋、沈决明等等重臣，哪怕是在太子登基称帝后，万一听信了小人离间欲将秦王治罪，这些老臣也会主张先帝遗志，劝谏新君切勿听信谗言。

    既然未雨绸缪，那么秦王长子足月之宴，弘复帝当然会继续予以重视，虽不至于下令百官辍朝一日皆往道贺，却也交待了秦王妃让她好生筹办，以皇祖父之名，赏赐小皇孙满月之礼，这便是圣令秦王府大摆满月宴的用意，于是如曹国公府、宁国公府等等皇亲国戚，乃至许、沈、赵、丁等等世族权门，也都理所当然收到了秦王府的邀帖。

    春归仍是跟着小沈氏一同做为太师府的女眷去赴小皇孙的足月宴，而在秦王府的内宅，她自然也见到了已经和她打了许久交道的姜娘子。

    小姜氏拉着春归便去看小皇孙，此间刚走了一拨女眷，现时倒有片刻的安静。

    姜才人“刚刚才出”月子，这个时候也不方便出面待客，小皇孙是由乳母及众多仆婢照应，小姜氏要抱一阵小皇孙，下人们自是不会推拒的，不过也都没有散开，仍留在此间做陪。

    “洗三礼时我便见过小殿下，那时眉眼儿还没长开，身子骨瞧着也有几分孱弱，可喜而今养得健壮不少。”小姜氏笑着道。

    春归不动声色打量乳母及仆婢，看出她们都有几分紧张。

    秦王再怎么小心谨慎，喜得长子，自是不能只交给姜才人养育，少不得乳母及仆婢帮着照料，若是长子已经夭折，瞒得了旁人却是瞒不住这些下人的，不过姜才人既是佯孕，这些下人恐怕也都是秦王一早择定的心腹，虽不至于走漏风声，可听小姜氏这番话，神色上难免都会稍稍露出痕迹来。

    心里有鬼，怎能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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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酒宴归来

    春归不用进一步试探这些下人。

    &emsp;&emsp;她只咂了咂舌逗趣一番小儿，便既是欢喜更兼羡慕的道：“姜娘子可能让我抱一抱小殿下？”

    &emsp;&emsp;小姜氏也知道春归特别喜欢孩子，有次她邀请春归至甄府茶话，春归不但特意给她的子女备了见面礼，竟然还废了不少心思把亲自做好的几道茶点从太师府带去甄府给孩子们品尝，糕点做成维妙维肖的狸猫、瑞兔、金鸡、锦鲤各式模样，孩子们个个爱不释手，还哪里舍得吃？她看着也只是眉开眼笑，仿佛心满意足得很。

    &emsp;&emsp;小姜氏便也很是怜惜春归，心知她切盼膝下能有亲生的儿女承欢亲昵，竟然也为春归的美中不足伤感。

    &emsp;&emsp;且小姜氏又怎知秦王府的这件秘辛？故而此时心中完全不存提防，便打算将小儿交在春归怀中。

    &emsp;&emsp;春归又先摆摆手，往荷包里取出一物来，不是惯常所见的金项圈儿，却是一条南红玛瑙珠链，坠子是镂雕金莲托着颗莹透温润的白玉卵，先交给乳母看了，一边儿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只不过我托了家兄供在灵宝天尊座前祈光赐福，才敢献作小殿下的见面礼。”

    &emsp;&emsp;那乳母原也是得了姜才人的交待，知道得奉承着春归，是以连忙说了番感激话，想要亲手给小殿下带在脖子上，春归却又接了过来，只给婴孩挂在项上时又似无意间碰歪了虎头帽，于是顺理成章整理经耳后垂下系在下巴上的结扣，顺便瞅了一眼孩子左耳后侧，这才从小姜氏手中接过婴孩儿来抱着逗弄了一阵儿。

    &emsp;&emsp;小皇孙的足月宴下昼便散了，春归回到斥鷃园并不急着更衣，只交待青萍快给她煮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就被菊羞打趣了：“大奶奶吃酒吃到这时候，竟还没填饱肚子么？”

    &emsp;&emsp;“往王府去吃酒席哪里能吃饱肚子，便是在自家招待王公贵族，都不能放诞吃喝呢，菊丫头别光顾着说风凉话，还不先给我端两盘子现成的茶点来。”春归只除下外头那件大袖对襟的礼服，便歪在了炕床上，怎知一碗热乎乎的馄饨还没吃到嘴里头，就见兰心妹妹摇摇的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个丫鬟，还捧着一个雕着梅兰二式花纹的红

    &emsp;&emsp;木匣，显然就不是个食盒，但春归偏打趣：“哟，二妹妹这是料定我今日会从秦王府饿着肚子回来，打听着我前脚才进斥鷃园后脚便拿来好吃的慰问我来了？二妹妹是真体贴。”

    &emsp;&emsp;赵兰心刚从丫鬟手里接过红木匣，就被这话给说呆现场，直见连菊羞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才恼火得直跺脚：“嫂嫂就会挤兑我，只有我来嫂嫂这里蹭好吃的，我那厨艺在嫂嫂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哪敢巴巴的自讨没趣来？”

    &emsp;&emsp;把木匣子往案几上一摞，猴过来就把春归好一阵“搓揉”，春归被她闹得全身痒穴都想打通了一般，才大笑着求饶，一边儿把发髻上的花钿金钗摘下，一边问起被巴巴的拿过来却被冷落一旁的红木匣里究竟装着什么宝贝儿。

    &emsp;&emsp;“是我近些时日写的诗词，也不知有无长进，特意带来让嫂嫂指正。”兰心说着话便又要去取红木匣来。

    &emsp;&emsp;“二妹妹快别挤兑我了，这虽识得几个字，这些年来一脑子的油盐柴米还哪有半分诗意词情，可当不得指正这两个字儿，少不得去请托周小郎，就只有这点传话的作用罢了，所以二妹妹也别取出来让我看，省得一阵又要把诗稿收拾进红木匣，二妹妹好学上进不会觉得疲累，我只心疼那木匣子的屉盖儿抽抽合合的累得慌。”

    &emsp;&emsp;把个赵兰心硬是说得飞红了面颊直冲她瞪眼儿，春归才没再打趣小姑，招招手让她坐在炕沿上：“你们已经定了亲的未婚男女，按礼矩是不能私见的，不过周小郎现今客居在我们家，又因为他是在备考，你大哥哥得了空，在斥鷃园里指导他的制艺，你正好也来和我说笑，见一见面叙谈一番哪能就算逾礼？所以木匣子先放这儿，明日是你大哥哥的沐假，怎么也能抽出空闲来，待他们讨论完了制艺，你再向周小郎请教诗意词情吧。”

    &emsp;&emsp;兰心本也和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不一样，且她又的确是为着想和未婚夫面见才来的斥鷃园，刚才是被打趣才羞红了脸，见春归正经了，她也不再扭捏，往春归怀里塞了个荷包：“荷包不是我绣的，荷包里的物件却是我收藏了多年，特意托了二哥请的大家才制作成，是我给嫂嫂的谢礼。”

    &emsp;&emsp;春归取出一看，却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刻的是她和兰庭有回兴致来时取得共用的雅号，单用于二人画作的。

    &emsp;&emsp;就知道这谢礼小姑子确然是用了心，不由“老怀安慰”。

    &emsp;&emsp;待热乎乎的馄饨终于是填饱了饥肠，一时间兴致大生，拾了搁置许久的画笔，单喊了入深在旁“红袖添香”，画了一幅无患子的小品，刚盖上小姑子送的那方印章，可巧赵都御就到家了。

    &emsp;&emsp;兰庭眼毒，立时便认出了“濠上宿”印字出于何人之作：“凤水客的手笔，这可不易得，因为凤水客一年只出九枚印章，工价不匪还是小事，对于印料的挑选格外挑剔，没有上佳印料，他可不愿出手，我早前倒是收了一方田黄石材，后来送给了二妹妹做生辰礼，结果竟然再难入手品质奇佳的石材了。”

    &emsp;&emsp;于是春归才把这枚印章的来处说了出来。

    &emsp;&emsp;兰庭失笑：“女生外向这话果然不虚，也只有因为辉辉做了个好月老，二妹妹才舍得废这许多心思答谢你。”

    &emsp;&emsp;“外向什么？这分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迳勿当年将好容易入手的上佳印材送作二妹妹生辰礼，结果二妹妹还陪上了大笔私房钱，请名家篆成好印回赠予我，不过更难得的是，终于听赵都御称赞一声周小郎了。”

    &emsp;&emsp;兰庭既说她是好月老，不也代表极其满意周杰序这妹婿么？

    &emsp;&emsp;“这小子确然还不错，敢在轩翥堂族学里‘舌战群儒’，事后还能心平气和聆听师长教诲，也没因争执便和人落下嫌隙，胸襟是有的，就看日后是否能够知世故而不世故，懂机械而戒机械了，若有君子之风，便是日后不得高官厚禄，也原本无甚要紧的。”

    &emsp;&emsp;春归就笑着把兰庭往书房外推：“大爷还是先换了这身官服吧，等身上舒坦了咱们再说话。”

    &emsp;&emsp;“要身上舒坦，可不只靠更衣这样简单，辉辉要求我明日抽出空闲来指点周家小子的制艺，才不辜负二妹妹这份答礼，是不是也该先予我一些好处？”

    &emsp;&emsp;头上尚且带着乌纱帽呢，赵都御竟然直接拉了春归往卧房走，而且……“哐”的一声合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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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同生共死

    宋妈妈瞅着到了摆膳的时间，主人的卧房门还关闭得严丝合缝，有些无奈的抓着菊羞问：“大奶奶也没交待声儿，到底还用不用摆膳，摆在哪处？”

    话刚说完就听见门响，先出来的是男主人，却是已然沐浴更衣神清气爽了，要不是示意丫鬟们入内服侍大奶奶“理妆”，完全看不出那扇合着的房门内刚才发生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事体，但只不过而今便连宋妈妈都不再多嘴提醒年轻主人需得留心俗礼常规了，佯作不察，问得把晚膳摆在凉亭里，也就笑吟吟忙着张罗去了。

    宋妈妈也不是不懂变通，亲眼看着连沈夫人都不理论斥鷃园里的事儿，一点不挑剔大奶奶的规矩，她当然不会多管闲事，暗下里只有庆幸大奶奶福气好，嫁入高门还能跟自家时一样，能够一味的自在快活。

    兰庭等着春归收拾妥当了，才和她一同去凉亭里吃晚饭，因着春归半下昼时才吃了一大碗馄饨，这个钟点也就只需解个嘴馋而已，先就自斟自饮起来，自然也不理会那套食不言的规矩。

    才说起今日秦王府的足月宴。

    “那孩子左耳后窝里的确有粒针尖大小的乌痣，我看得清清楚楚，且秦王妃今日神情也确然几分不自在，每当旁人夸赞婴孩儿的眉眼和秦王肖似时，她都只是僵笑，按我的看法，而今那位小殿下，必定便是连氏失踪的孩子了。”

    秦王妃并非多妒的人，春归可还记得秦王府小皇孙的洗三礼时，她虽没受邀，小姜氏却特意捎来几枚红鸡卵给她做个好兆头，那日说起秦王妃来可是一口一声称赞，言道秦王妃极其乐意让姜才人自己教养小皇孙，又自谦她本是出身寒微，论起才华修养来着实不如姜才人，虽是正妃，却难以担当教养子弟的职责，小姜氏说这话，固然是有抬高姜才人的意思，不过在春归看来，若非秦王妃当真有这肺腑之言，按小姜氏的品性，势必也不会无中生有。

    秦王妃也许不知道秦王在图谋什么，秦王府的庶长子究竟是谁所生，甚至姜才人“生产”那日，秦王妃根本就是不在秦王府，可她毕竟是正妃嫡母，姜才人产子后，秦王妃必定也见过庶子，夭折的事瞒不过她，因为先天不足身体孱弱的孩子怎会突然变得壮实健康？秦王妃是个老实人，得知秦王隐瞒庶子夭折混淆皇室血脉，她又怎能不提心吊胆呢？

    根本不用春归试探，她只需要稍微留心几分秦王妃的神色，就能看出破绽来。

    “连氏的孩子还活着，这是一件好事，虽说现如今我也不能告诉施世叔其中的秘辛，不过孩子有了下落，施世叔应当能够安抚连氏稍安勿躁了。”兰庭听说小儿的胎认被春归确定，倒觉得如释重负。

    而这一日，秦王府中，傍晚。

    劳累了一日心弦也紧绷了一日的秦王妃好容易再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终于才长长的吁了口气，但她顾不上歇息，急急忙忙往姜才人的居院去，瞧着姜才人正抱着婴孩儿逗哄，连忙赶前几步，开口就是“才人不用多礼”，就坐在炕沿儿上一眼眼瞅着那婴孩儿满脸的愁云，到底当着众人面前也不好多说什么。

    还是姜才

    人把婴孩儿交给乳母，摒退闲人。

    秦王妃就迫不及待开口了：“晚溪，我怎么都觉着这事太危险，虽则说殿下是怕皇上知道旼儿夭折了痛心，可毕竟混淆皇室血脉……”

    “王妃，这孩子本就是养生堂里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做金枝玉叶般养大是何等福份？王妃一贯仁厚，总赞同王爷收养个孤儿并非行恶而行善吧？”姜才人倒是和颜悦色一番安慰：“再则讲，便是旼儿那孩子养大了，毕竟是庶子，王妃还这样年轻，日后必定能替王爷生育嫡子，只要爵位是王爷的嫡子继承，收养的这个孩子算什么混淆血统呢？王爷纯孝，是逼于无奈才行此下策，是宁愿担当风险也不让皇上万一因为旼儿的夭折加重疾症，这是至孝至忠之事，王妃何必忧心忐忑？”

    “可这许多年，我都难有身孕……”

    “无非是因为王爷早前一直忙于外务，难免冷落了内闱，王妃便放心吧，王妃心地如此慈悲，上天神佛必会庇佑，否则这世间还讲什么善有善因？”

    姜才人一番话把秦王妃说得无言以对，也只好勉勉强强的颔首，可忧愁的情绪仍然明晃晃摆在脸上，姜才人只好再劝：“而今王爷及阖府的安荣，可都指着皇上，若要是皇上因为旼儿的事万一让病情恶化……太子定然会用这把柄生事，这可关系到王府百来号人的生死荣辱，王妃千万莫要露出破绽。”

    秦王妃这才坚定的颔首，拉了姜才人的手道：“我就是心里担忧，自然不会把这件要命的事透露给旁人，我是个没用的，这些年多亏得晚溪你协佐王爷，我别的不盼，便是我没那样的福气，也但望着你能为王爷再添一个麟儿，还有办法让王爷的亲生子继承爵位。”

    这妻妾二人互说了好番体贴话，秦王妃才告辞，可往自己的居院缓缓行走的途中，她忽然就站住了步伐。

    掺扶着秦王妃的宫人以为王妃是觉得疲累了，正要说叫来肩舆，王妃却扭头看她，又像根本没看她，眼睛里只有一片恍惚，宫人几疑王妃是中了暑气，刚要询问，手臂就被抓紧了，惊得她险些低喊一声。

    “我怎么觉着……旼儿夭折，连我都哭了好些场，但阿姜至始至终却平静得不像……旼儿可是她怀胎十月所生，她怎么……这么多年来，她也好容易才诞育子嗣，不足月就夭折了，可阿姜怎么能一点不伤心难过？”

    宫人呼出一口气来：“王妃可总算发觉了！”

    ——

    姜才人原本就未经过生育，秦王妃走后她也干脆不再装模作样，取了脑门上系着的夹带，拭净了被捂出的汗珠，便让人取了冰镇的香瓜片来，一连吃了半碟子。

    就有个宫人过来，低声道：“才人，王妃到底还是察觉了蹊跷。”

    姜才人微微一笑：“这会儿子她才终于察觉，也真够迟钝了。”

    “但奴婢一直不明，才人为何要让王妃生疑呢？”

    “她那脑子，便是生疑，也不会想到旼儿根本就是殿下和贵妃的孽种，只会怀疑我是佯孕，我猜她立时就会逼问良医正，殿下知道了，岂不更加厌恶她愚钝不堪，殿下日后真有

    位尊九五的一日，也势必不会容她这个蠢妇做六宫之主，赌到这个地步，我自然不会再屈居这蠢妇之下，但我不能争，只能让殿下对她忍无可忍痛下杀手。”

    那宫人却一脸的担忧：“可是才人，小殿下虽非才人亲生，却是殿下的骨肉，但殿下对小殿下的夭折竟然也……才人知道殿下这多秘辛，奴婢就怕殿下会……”

    姜才人斜了一眼心腹：“殿下对郑氏是多憎恨？莫说那孩子是自己福薄夭折了，即便没有夭折，难不成殿下还真会容郑氏所生孽种占着长子名义？尊郑氏为太后？郑氏要真成了太后，第一个不放过的可就是殿下！殿下和那孩子根本不是父子，是你死我活的仇敌！至于我……殿下才不会杀人灭口呢，因为我和殿下原本就是一样的人，只有我懂得殿下心中的愤恨，只有我懂得殿下的心情，九五之尊，称孤道寡，不过谁又真正愿做那孤家寡人呢？殿下离不开我，因为他在我的面前，才不需要任何伪装。”

    这话音刚落，姜才人便抬起眼眸，莞尔一笑。

    因为她刚好看见秦王一脚迈进她的寝居。

    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不需任何示意便急急的告退，姜才人却一点不见惊慌失措。

    秦王也果然一笑：“你倒真是个剔透人儿。”

    “殿下就不怪妾身这般算计王妃？”

    “她算哪门子王妃，一个市井妇人罢了，你不也知道我根本不会在意那蠢妇？不过我要废黜她，总得有个名义，你这只是在替我找名义而已。”

    秦王伸手，似要把姜才人揽入怀中，不过手掌最终只是放在她的肩头，且还狠狠用了些力道，刹时间半垂的眼睛，似乎泼入了浓墨一般黑不见底：“可是晚溪啊，你说你又没有和我一般的经历，你怎么就敢讲当真理解我的愤恨和心情呢？”

    姜晚溪仍然笑意嫣然，一点不见慌乱：“妾身若说，很小的时候就做了一个梦，梦到殿下遭遇郑氏多般凌辱与折磨，殿下怕是不会相信的吧？”

    “梦？”秦王唇角一斜。

    “郑氏那恶妇让殿下于大雪纷飞时候裸着上身，跪于雪地里，三伏酷暑之季，又让殿下跪于烧通地热的暖阁，殿下满身大汗，口干舌燥，但暖阁只有马溺能供殿下止渴……”

    “别说了！”秦王怒目忽张。

    但姜晚溪却上前一步，环了秦王的腰：“我第一次见殿下，便知殿下绝非懦弱之辈，殿下所有的隐忍，无非是为变本加厉相报。我对殿下不是同情，更加不是怜悯，我爱慕是殿下纵然饱受虐折，却仍然未被那些强敌摧毁的心志，我那时候就知道，殿下才是这世间真正的强者，且我坚信殿下势必会将仇敌践踏脚下，这世间万千男子，谁也不敌殿下如此坚韧，而我，一直厌腻的便是被所谓礼法规教绑缚那些迂腐之人，比如甄怀永，什么父慈子孝什么亲亲尊尊，他自己是父祖家族的工具，同样也把女子视为器用，他以此为荣，可在我看来，却是愚蠢不堪。”

    “所以殿下，虽然我与殿下经历不同，但我理解殿下，更仰慕殿下，我命中注定，便是与殿下同生共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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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夏日宴聚

    转眼七月，姜才人已经完全“恢复”，她请来堂妹，这日又行商量。

    &emsp;&emsp;“我想筹办一场雅集，也无意广发邀帖，亲朋好友之外，便即邀请易夫人、顾夫人等些雅客，只是我毕竟身为侧室，也不好僭越，以秦王府才人的名义相邀，想来想去还是请托阿妹代我主办更加妥当，这样一来地方就不好定在秦王府，我的想法是在外头择个靠山引水的游苑，也权当消暑了。地方我来定，肴馔茶酒也由我来张罗，这些事半点都不由阿妹操心。”

    &emsp;&emsp;小姜氏自然一口应承。

    &emsp;&emsp;姜才人又道：“我听说甄家有个姑娘够了及笄议亲的岁数，甄世母也交待了你留心各家没定亲事的小郎君？”

    &emsp;&emsp;“是大房的楠姐儿，说来也是底下一辈儿头个及笄的女孩儿，可大房老太太过世得早，偏桑大哥也因病早逝，桑大嫂寡妇人家多有不方便处，所以只好请托了婆母为楠姐儿操持议亲，婆母也是把这事儿主要交给了大嫂，大嫂起初是听说我姨丈家里大兄的长孙，年岁和楠姐儿相当，便向我大听那孩子的品行和婚事，我问了姨母，却是一早就和亲好之族定了娃娃亲的。”

    &emsp;&emsp;姜才人又笑道：“何必舍近求远呢，晋国公府的董六郎，又有太师府的赵三郎，论门第论才品，哪个配不上甄大姑娘？照我说，从来雅集茶会，也多有邀请小郎君和小娘子互相交流亲近的，且这回既是在外头赁了游苑逛玩，就更该让小辈们也跟着来一同热闹热闹，只甄家既是为了相看，便也不好做得太露痕迹，也无非各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一同邀请来，就像是普通的宴集聚会了。”

    &emsp;&emsp;小姜氏也不防堂姐有心算计她，又点头答应下来，且觉得堂姐是为她着想呢，要这回真能连带着议定了楠姐儿的终生大事，婆母自然是欢喜的，也利于她和妯娌们更加亲睦。

    &emsp;&emsp;回家后便和自己大嫂商量。

    &emsp;&emsp;甄大嫂听后却有几分犹豫：“董六郎虽非晋国公世子一房子弟，却也是晋国公的嫡孙，听闻文武双全更在董大郎之上，很得晋国公器重，这样的儿郎，晋国公府在婚事上当然不会轻率，我们家虽也是世族，恐怕也难以

    &emsp;&emsp;高攀。”

    &emsp;&emsp;“我因和顾夫人要好，有回也见过晋国公府的三太太，三太太的性情与易夫人极其相类，或者不那么在意门楣，且三太太又极其敬重易夫人，我想楠姐儿若能讨易夫人喜欢，这姻缘就算八字先有了一撇儿。”

    &emsp;&emsp;甄大嫂勉强颔首，转而又笑道：“倒是太师府的赵三郎，我起初也是考虑过的，他虽是庶出，不过听说诗赋文采极佳，太师府的门风也一直清正，不比那些苛薄打压庶子的人家，楠姐儿若能和赵三郎结缘，日后万万不会因为是庶媳便受委屈。更别说顾夫人这妯娌又是个极易相与的，那这回聚会，可不能落下了沈夫人。”

    &emsp;&emsp;小姜氏征得了长嫂的认同，便开始张罗起来书帖筹请的事儿。

    &emsp;&emsp;春归很快收到了邀帖，当下就做出了“不敢辜负姜娘子雅意”的回复，又唤来小姑子兰心：“论来你定了亲事，不便再赴别家的宴会，不过这回既姜娘子说明了只请亲好之族，如晋国公府、沈学士府等，于我家而言都不算疏远，所以你随我一同赴请倒也没有妨碍，又连你二哥、三哥、四哥那日既都会去凑兴，理所当然也不会落下周小郎，虽则是郎君闺秀必定是分开席面，但既是雅集茶会，宴后少不得诗文添趣，郎君们切磋文采，咱们隔着屏风画扇也能听上一听权当赏评，二妹妹必定是乐意现场见识周小郎的诗情词意。”

    &emsp;&emsp;兰心把话听到三分之二就已经欢喜雀跃，直接忽略了春归最后一句打趣，笑吟吟的扭着春归的胳膊说“多谢嫂嫂带我出门放风”，回到自己的居院，就开始挑选起三日之后该着哪套衣裙，又把妆奁里的簪钗首饰逐一挑选了一番，恨不能眨眼之间就到赴请之日。

    &emsp;&emsp;又说姜才人择中的游苑，实则便是位于什刹海一侧，与万岁山禁苑遥遥相对，这游苑乃是当代赫赫有名的一大商贾伏逢宪所有，从不赁予普通人，当然姜才人是打着秦王府的名号与伏逢宪洽谈赁一日蓬莱园事宜，伏逢宪又哪能把她当作普通人对待？

    &emsp;&emsp;而在赵兰心的翘首以盼下，也终于到了聚会日。

    &emsp;&emsp;不巧的是沈夫人本也兴致勃勃，奈何昨晚也不知怎么的竟开始腹泄，大半夜还闹腾

    &emsp;&emsp;得乔庄诊脉看症，施针服药后到清早虽说症状已经缓解，却着实打不起精神，只好让丫鬟去斥鷃园告诉春归一声——浑身无力，两眼发昏，是真没法子赴姜娘子的聚会了，春儿也别过来侍疾，安心和易夫人、舒娘子几位好生玩乐一日吧。

    &emsp;&emsp;春归倒想，沈夫人还真是有福气的人。

    &emsp;&emsp;她和兰心乘车，兰台等子弟骑马跟随，巧的是刚到蓬莱园门前儿就正遇着了易夫人的车驾，两家本就不见外，所以春归也便让兰心下车先冲易夫人见了礼，一行人往园子里逛进去。

    &emsp;&emsp;兰心在下车时本是冲周小郎会心一笑，目光一晃，又瞧见了晋国公府来的三个子弟中，其中有一位竟觉眼熟得紧，她不由几分诧异：虽曾经也跟着长嫂去过晋国公府，却并不曾见晋国公府的子弟，怎么会对董家这位儿郎像是哪里见过且格外交熟的情境呢？

    &emsp;&emsp;但这一诧异像极突然而起又突然而息的微风，很快便没了痕迹。

    &emsp;&emsp;倒是当春归，被闻讯而来的姜娘子迎入一间水榭，和甄大嫂、姜才人分别礼见落座之后，才听易夫人说起跟她赴宴的几个子侄，董四郎是易夫人的次子春归是见过的，对董五郎也没多关注，只听说年纪最小那位行六，春归心里“咯噔”一下。

    &emsp;&emsp;陶芳林曾经透露，时月回流前小姑子兰心嫁的就是董六郎，但新婚不久便守了寡，原本春归还以为董六郎是有不足之症，只而今看来，这小郎君极其英武，不大可能是病夭，那便是因为意外亡故了，只不知多少人事都已经更改，董六郎的命运是否也能免于祸劫。

    &emsp;&emsp;当然她更担心的是……兰心妹妹总不至于移情别恋吧？

    &emsp;&emsp;一留心，却见兰心眼睛直瞅着周小郎，根本便不在意董六郎，春归才没有杞人忧天。

    &emsp;&emsp;这人和人的缘份，说起来也确然捉摸不定，就像她的那一世应当只把兰庭当作兄长，谁曾想这一世阴差阳错成了夫妻，竟然能够情投意合。

    &emsp;&emsp;二妹妹也是如此，那一世与周小郎压根素不相识，倒是对董六郎一见倾心，而这一世……

    &emsp;&emsp;芳心先许了周小郎，眼睛便再不会关注其余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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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突生劫变

    郎君们只不过是礼见了主家，便都去了另一处聚谈，一阵后今日的客人都陆续到齐了，闺秀们也都在甄大姑娘的招待下自去逛玩说笑了，甄大嫂因为更加看好的是太师府的三郎兰楼，难免特意拉着春归兜着圈子打听。

    “贵府的三郎，未知今秋可会参加大比？”

    “三叔倒不曾有入仕的想法，所以翁爹虽然也替他请了业师，自幼读书，于经史虽也烂熟，只不如何用心在制艺上，外子常道满门子弟中，唯有三叔日后可能争取名士风流，悠然怡乐于林泉之间，不受官场世故点染。”甄大嫂一开口，春归便察觉了言外之意，她倒并不反感甄家，甚至也愿意与小姜氏交道，她早前也留意了甄大姑娘，是个落落大方冰雪聪明的好女儿，在她看来和兰楼是般配的，干脆也便和甄大嫂实话实讲了。

    “这也好，原本一族一家的子弟，也犯不着个个都走仕途，只要是不效那些纨绔膏梁的习气，一味的贪图享乐，还懂得博学旁收，就不会一事无成。”甄大嫂一点都不在意兰楼是否登科入仕，听了这实话直说也没打消热情。

    喝了一口茶，又道：“我原还想着，并不曾听说贵府三郎和哪家闺秀定亲，应是赵公打算着待三郎君考取功名后再谈婚事，今日听顾夫人这么一说，才知是我误解了。”

    甄大嫂也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毕竟太师府才是男方，倘若春归有意的话，自然会把话题接下去，若是无意，那她也不能再往明处趟了。

    “我也不瞒夫人，我家这位三叔行事多有不羁，外子也答应过他不多干预他的婚事，翁爹本就是个宽厚的长辈，也想着三叔和未来的妻室能够琴瑟和谐最好，不拘是何等门第的女儿，最要紧的是性情能和三叔相和，可三叔至今仍未遇着有缘人儿，所以婚事便一直耽搁着。”

    这话甄大嫂听明白了，不是拒绝，更不是答应，春归的意思是说赵兰楼的婚事不由兄嫂作主，也不由父母作主，竟然是听凭赵兰楼自己的意愿。

    这事儿就有些难办了，甄家是传统的世族，与太师府也不能算是通家之好，总没法让甄家的闺秀和赵家的儿郎来往，甄大嫂心里已在觉得惋惜了。

    “过些时日，我家几位长辈商量着去城郊避暑，可巧外子在城郊有处别苑，住处都是现成的，我自然也要作陪，我家二妹妹也是会随着去的，偏我们家女孩儿少，无人能和二妹妹作伴，我还有心想问一问姜娘子有没这雅意呢，倘若姜娘子不嫌我家别苑简朴，愿意去住上一段儿时间，未知甄大姑娘是否也乐意？”春归主动问道。

    她提也没提兰楼也会同行，不过甄大嫂自然了听明白了言外之意，眉开眼笑道：“早听说子赵都御于京郊有处别苑，是名家构建的园林别馆，风景情致大不同于普通邸院，我是琐事缠身况怕抽不出空闲来，好在弟妹有这闲睱，她一直便说巴不得和夫人你更加亲近呢，自是乐意的，我家楠姐儿虽比赵二姑娘小着月份，论来年岁也是相当，多一个手帕交有何不好。”

    至于婚事成与不成，那就得看两个孩子间的缘份了，甄大嫂也并非拘泥小节的人，又信得过太师府的门风和春归的品

    行，绝不至于纵着家中子弟行为那等毁人清白的龌龊不堪之事，再讲她当然也信得过自己的妯娌，于是立时就表达了意愿。

    午时开宴，先且说郎君们的座席，其实也就在什刹海边和女眷们饮宴的这处水榭一望间的阁楼上，负责招待的是甄家大郎，他是甄大嫂的长子，定了亲事却尚未成婚，表字言谦，也的确是个温文尔雅的品格，却也不拘泥迂腐，所以率先提议行酒令助兴。

    赢得了所有郎君们的齐声赞同。

    大家伙一致推举甄言谦为令官，以抽签的方式择定赵兰楼为督酒，酒令行了一轮，输得最惨的正是董六郎，但这位却是个海量，反倒是他的堂哥董五郎几分不胜酒力，当二轮酒令行完，便说“失陪一阵”的话。

    怎知一去不复返。

    甄言谦先察觉不对，生怕董五郎不知醉倒在何处，便也道了“失陪”想亲自去寻人，可他这主家却走不出阁楼了。

    一个仆从，也不知何时就便腰悬长剑，拔剑出鞘威胁——甄郎留步，董四郎随我们来，否则你的堂弟恐怕性命不保！

    这边水榭，起初的时候也是一片其乐融融，事实上的主家姜才人率先敬了众人一轮酒，也行起了骨牌令，因隔着远，是真没听见小郎君席面那厢先起了喧哗，直到有好些个“仆从”直闯进水榭，且个个都拔剑出鞘一脸的凶神恶煞。

    最先惊惧的，便是闺秀们。

    她们虽是分开另坐了一张大桌，却也就在此间水榭里，娇生惯养的姑娘家何曾见过这样的突然而又凶险的局面，多少个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同时也飞速起身往长辈们这席靠拢，春归倒还有闲心留意见，甄大姑娘没急着过来，却是扶了一把今日年纪最小的闺秀，直到这时这姑娘还没忘了身为主家的职责，也能称得上是临危不乱了。

    小姜氏也被惊呆了，做为名义上的主家战战颤颤刚要发声质问，却被姜才人摁着她的手臂牢牢控制在座椅上，坐在姜才人另一侧的甄大嫂俨然也留意见姜才人的动作，眉头顿时紧蹙：“姜才人，你想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于姜才人，她却嫣然一笑。

    “各位夫人、娘子稍安勿躁。”

    这回应也相当于没有回应，不过姜晚溪却根本不理会众人又惊又怒的注视，她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到春归身边：“顾夫人，想要保住众位的性命，可全赖顾夫人配合了，未知顾夫人身上可有什么凭证，交赵都御过目即能确定是顾夫人独有？”

    春归还没说话，不想站在她身后的兰心已然是勃然大怒，伸手就推了姜晚溪一把：“恶妇你要做什么？！”

    眼见着姜晚溪挨这一推险些摔倒，她身边的仆妇顿时大怒，先扶了一把姜晚溪，冷笑着：“愣着干什么，便先拿赵姑娘祭剑！”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春归揉着手腕，也是浅笑嫣然：“我虽不知姜才人有何目的，可你听清楚了，要害我赵家人，哪怕只是一奴一婢，都休想我还会听从你等摆布，且你秦王府的仆妇开口竟要害我二妹妹性命，让我如何相信你还能保证我等众人安全？你想让我

    配合，就先惩罚这出口不逊的仆妇，否则，便是我等今日伏尸在这蓬莱阁中，你也休想让我屈服。”

    “顾夫人这挑拨离间的手段，未免也太浅薄……”

    姜晚溪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个脆生生的耳光。

    这回动手的人，却是她的堂妹小姜氏。

    “阿姐，你骗我和顾夫人、易夫人诸位交好，骗我今日将她们邀来这处，原来就是利用我……你疯了么？你究竟想干什么？！有本事你就先杀了我，你……我只恨我瞎了眼不曾看清你的恶意……”

    姜晚溪虽被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扇得侧过脸去，神情倒也不见恼怒，还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只道阿妹你淳朴，想不到你竟也能随机应变，在这样的情势下，你还想着择清自己择清你的夫家，不过阿妹，有什么用呢？我要是事成，你大可不用择清，我要是事败，你觉得你还能择清？”

    却也是话锋一转，抬着下巴便嘱咐“仆从”：“顾夫人说得我惩治冒犯赵二姑娘的下人她才愿意配合，为了殿下的大业，我愿意给顾夫人这颜面，杀了这仆妇！”

    冷剑，随着一声令下立时洞穿了仆妇的胸膛。

    兰心捂住眼睛下意识把面孔埋在了春归的怀里，春归耳边响起众多女眷惊呼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兰心的眼泪瞬间侵湿了她的衣衫，她安抚着兰心，扯下腰上的荷包丢给姜晚溪：“拿去，里头有我一枚私印，印不离身，外子一见便知为我私有。”

    ——

    董五郎是在如厕后，欲归酒宴时被人挟持，他原本便是晋国公府儿郎中从文而荒疏骑射的一个，便连捶丸、蹴鞠此类戏艺都不擅长，着实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况怕但凡是个身强力壮的仆妇都能将他轻易挟持，故而秦王安排在蓬莱阁中的私卫，不废吹灰之力便将他押往了晋国公府。

    没错，董五郎是被押去了晋国公府，他的作用就是告诉晋国公世子蓬莱阁中忽然有逆贼闯入，易夫人及四郎、六郎等等都被逆贼挟持，倘若大哥董明许不亲自前往蓬莱阁，易夫人等人性命难保。

    董明许便是易夫人的长子，也即是晋国公府的世孙，已获授职三千营百户，但负责的是夜间巡守，所以白昼不曾当值，但做为已领职衔的武官，他当然不便再参与今日蓬莱阁此类聚会，所以并未陪随易夫人赴请，只做为晋国公的嫡长孙，他于家族而言，当然比四郎、六郎等人地位更加重要。

    可依礼法，孝道仅次于忠，易夫人身陷险境，董明许无论如何都不能不顾母亲安危。

    这个要胁相当的致命。

    也的确逼得董明许不得不妥协。

    晋国公与晋国公世子均不在家，而忠于值守，但自然他们迟早都会听闻消息。

    当兰庭收到春归的贴身信物后，自然不会怀疑春归已然陷入敌手，他当然也明白今日蓬莱阁聚会还有易夫人、舒娘子等等都已赴请，而那送来印章之人，也要胁兰庭除了和晋国公商量外，不可再去他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太子此时尚且被瞒在鼓里，毫不觉察一场阴谋篡位的叛乱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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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事成有望

    秦王的计划也不可谓毫无胜算了。

    他料定的是兰庭绝无可能不顾春顾的生死，像多少经济仕途中人毫不犹豫牺牲妻室性命谋一个更加辉煌的似锦前程，多半会受到要胁去见晋国公，并力图说服晋国公切勿轻举妄动。

    “看押”兰庭去见晋国公的人，乃秦王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腹死士之一，智谋不足但忠心赤胆，也正是此人曾经谋害谭财旺性命，他这时虽仍作仆从装扮，不过贴身也藏有淬了毒汁的匕首，他有自信当情形不对，立时先夺晋国公的性命造成京卫一片混乱，那么也能为秦王殿下争取时间了。

    他紧紧的盯着兰庭，一口气都不敢松懈。

    需知别看这个年轻的文官似乎文弱，他可是辅佐秦询一路从周王杀获储位，且把魏国公、靖海侯等等都置于死地的人，殿下说了绝对不能忽视赵兰庭的智计，但让这死士为难的是，殿下也嘱咐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勿伤赵兰庭的性命，这对于忠勇有余但机智不足的死士就很艰难了——什么情形才叫万不得已？这个度着实不好把握。

    好在是赵兰庭仿佛真被殿下拿住了软肋，显然慌了手脚，确然不曾惊动任何人直接便往京卫衙部请见晋国公，把他也说成是太师府的仆役，又要求晋国公摒退闲杂，此间只余三人，赵兰庭终于才说正话。

    “秦王谋逆，而今内子及易夫人，甚至连董公长孙都已被扣为人质！”

    “我也是刚听说消息。”晋国公看了兰庭一眼：“赵都御莫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想要阻止老夫调遣京卫平叛！”

    那死士冷笑两声：“晋国公便莫演戏了，晋国公绝无可能已然听闻消息，否则殿下已然一败涂地了，不过晋国公也不用怀疑，若无晋国公嫡长孙在手，殿下也不敢遣小人，随赵都御一同来与晋国公谈判了。”

    受到老当益壮的晋国公两道杀气毕现利如刀锋的注视，这死士倒也凛然不惧，鼓眼扬唇的一个无比夸张的笑容：“董公，太子虽为您的孙女婿，可董公难道就唯有太子妃一个孙女？只要能助秦王殿下夺得大位，晋国公府何愁不能权倾朝野呢？便是赵都御，殿下也都先许

    下了阁臣之位。”

    “你住口吧。”兰庭冷冷盯了那死士一眼，又才对晋国公道：“据庭剖析，秦王之计必定不至如此浅薄，只靠才人姜氏劫掠晋国公府、太师府两门女眷子弟作为要胁，便欲谋夺九五尊位，董公应当考虑则是，秦王今日可不在蓬莱阁，必定是在……”

    “殿下当然不是在蓬莱阁，而是正在万岁山禁苑侍疾。”死士扬眉，志得意满。

    兰庭闭了闭眼，着实不愿去看那死士小人得志的嘴脸，只对晋国公一揖：“皇上的安危事关重大，若董公贸然行动，万一造成皇上任何闪失，那么今日这场事端，究竟是太子殿下谋位，还是秦王篡权，众说纷芸势必造成朝野纷争不断，天下难保不会激生变乱，届时……董公与庭，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罪责加身了。”

    “那么依兰庭的意思，难道董、赵二门都要附逆秦王谙这大逆罪徒！”晋国公拍案而起，对兰庭也是怒目而视。

    “董公息怒，庭固然不欲附逆，然则……”

    “枉你祖父，将一家主位托付给你，让你担当轩翥堂一族荣辱，是为了你引领赵氏阖族继续效忠君国，而你呢？为了区区妇人的生死……你竟然，你竟然……”

    “晋国公难道就当真能够不顾皇上安危，行此使天下社稷伏祸的事体？只为了成全晋国公一人之威誉，使千家百姓深陷战乱？晋国公这真是忠君，这真是护国？”兰庭也是据理力争：“天下是谁之天下，社稷难道限于一姓社稷？庭自幼读圣贤书，虽知忠孝，然则，更加赞同则是仁君爱恤下民的理念，太子失的不过是储位，可晋国公若真固执己见，便将致使千万无辜丧生于战乱烽火，晋国公乃武将，难道不知后金对我中华已是虎视眈眈，一旦内乱生，必引外患起！”

    兰庭说着便一撩袍裾，直接跪在晋国公面前：“董公若疑庭因儿女私情，抑或早存祸心逆图，此时便可将庭斩杀当场。”

    死士一只手已经抓紧了毒匕的手柄，今日他是绝对不容晋国公踏出这间值舍的。

    ——

    万岁山的养德殿，弘复帝刚刚接受了丹阳真人的诊脉，又服了一粒养心丸

    ，自觉乱糟糟的情绪似有平息，他扶着秦王的手臂坐起，叹出一口长气：“唯有真人才肯跟我说句实话，说我这病症，再是如何调治，也顶多就这一年半载了。”

    “生老病死，凡俗难免，而皇上长年为俗世所累，也万无可能清净身心修炼仙道，老道本是世外之人，求的并非荣华富贵，故而只讲实情不打逛语，也唯有皇上乃难得的仁德之君，老道才敢说这许我冒犯之辞。”

    秦王把眉头蹙得有如死结一般：“丹阳真人，难道就确然没了办法……”

    “二郎不消说了。”弘复帝摆摆手，去对丹阳真人道：“我已经嘱令了太子，但真到大限一日，太子会遣人护送真人出京，真人既然求的不是荣华富贵，那么日后山水林泉洞天福地，可为真人隐姓埋名修道之境，相信也正合真人意愿。”

    就此先打发了丹阳老道，弘复帝却起身：“二郎便陪为父去花园里逛上一逛吧，此季虽然不至金花璀璨，也有了桂子浮香，这山上有林荫遮暑，倒还适宜漫步闲游，咱们父子二人，也该好好交一交心了。”

    秦王俯首称是，自然还是个孝顺儿子，亦步亦趋跟在天下之尊的父亲身后。

    说是父子二人，但弘复帝的身边，却也少不得内宦跟随，如高得宜，便是寸步不离皇帝左右的。

    那桂荫小道，也确然不觉季候炎热，隐隐的花香不用轻风拂助，淡淡弥漫开来。

    秦王刚想：这个时候，丹阳子已经被宫里的暗人给拦住了吧。

    原来郑秀宁死不肯交待的暗部，除了这些年通过东条大名掳掠，在深山幽谷中培练的八千死士之外，便连禁宫之内还有他暗中收买的一些宦官，这些人只听令符行事，而那令符，便掌握在郑氏手中，而唯一知道联络点的人，还有一个吴氏。

    吴氏凭令符发号施令，今日，就是秦王孤注一掷之时。

    宫外牵制晋国公虽然置关重要，宫内万岁山挟持弘复帝更加重要，八千死士当然无法与数十万京卫抗衡，但只要弘复帝发号施令，数十万京卫听令于谁呢？

    秦询毕竟还是储君，虎符，可还不在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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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父子反目

    万岁山上的昌平阁，可登高眺远。

    步行至此，弘复帝也似觉疲累，他往阁上登了一层，凭栏远望，可见紫禁城的金瓦朱墙，围筑起的一座恢宏宫苑，这是帝王之家，是他出生成长终老所在，他曾经在此如履薄冰，也曾经在此登极尊位，这座宫苑壮丽却也荒凉，他在此耗尽了一生的悲喜，有时候他也想过若能摆脱未必不好，可有时候他仍留念自己的家园，像这样的时候，他其实觉得他与普通人原本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矛盾，一样的迷惘，对生老病死心存畏惧，更期望此生平安喜乐，他只是个优柔寡断的父亲，一次次的对子孙妥协退让，会假想倘若时光如果可以回流就好了，也许就能避免这桩桩件件的遗憾。

    从来一回，必然能做得比眼下更好——这真是芸芸众生都不能名份的假想。

    弘复帝轻轻叹气，侧面看向身边一样在远眺的儿子，但秦王的目光并非俯瞰，似瞭望着更加远阔的江山。

    “三郎，这么多孩子中，为父常想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

    突然听闻这一句话，秦谙才飞速垂下了眼睑，转身，持礼，一句应对还没说出，弘复帝就轻轻摆了摆手，他闭着眼，像是陷入了回忆：“你的生母固然有错，但你确然无辜，我当初是不想让你受到牵连，从出生时便被诽议为罪奴之子，我将你交给郑氏抚养，就以为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我轻信郑氏之言，以为你淘气且无孝敬之心，没有及时阻止郑氏对你的所谓管教，让你受尽了苛薄打骂，后来我才察觉郑氏的恶行，也无非只是口头喝斥了她几句，就以为她能痛改前非，我没有关心过你，甚至没想起来亲自询问你在那之后的处境，我这父亲，惭愧连你的生辰都不记得，从来没替你过个哪怕一回生日，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这父亲不慈，让你这么多年来生活得如履薄冰，你甚至还不如我的当年。

    我在东宫时，虽然时常也提防着奸小的迫害，但上有嫡母、生母的关爱庇护，下有诸多臣公竭尽心力的扶持，我其实从来不是孤身一个，不像你受到无端的欺辱时，身边连个安慰照顾的人都没有。”

    “父皇……儿臣惶恐……”秦谙越发姿态谦恭，眼睫死死掩盖着眸底阴凉的讥嘲。

    “即便是到了如今，你贵为一国亲王，却仍旧担心我一旦撒手人寰，你便彻底没了仰仗，当你的手足兄弟登临宝位，会猜忌你怀疑你，你无力与六郎抗衡，只好受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护不住你的妻儿，甚至不能自保，你的这些心情为父不是不能体谅，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年我若不能克承大统，就只有一条绝路可走，我也想与世无争，奈何生在了这紫禁城中，不争便只能受死，这座恢宏的宫城，是天下最富贵尊荣之地，也最险恶最无情，这是我们生于帝王之家的悲哀。

    三郎，我这身体和病症，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我的确庇护不了你多久了，六郎猜忌你，是因郑秀曾经辅佐你竞储，六郎始终不信郑秀其实是心向八郎，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六郎的错，说到底错责其实在我。”

    弘复帝说完这话，才睁眼，面向秦谙：“从我将你交给郑氏抚养那一天起，从我打算让二郎、你、六郎竞储那一天起，就

    已经把你们三个置于你死我活的境地，我不该心存侥幸，认为胜者便能安心败者亦不会不甘，我更不该侥幸曾经佐我登极如郑、万诸门，他们会一直不存私心。

    我把江山都交给了六郎，却无法打消六郎对你的猜忌，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有留下一封遗旨，当着诸多阁臣面前，逼迫六郎答应我日后克承大统，万万不能残杀手足再引皇室阖墙之乱，而你，国丧之后可往咸阳赴藩，秦王府于咸阳虽无治权，不过终生享有封邑禄供，你安安心心在封邑，从此远离朝堂不涉党争，有我遗旨在，六郎必不敢违旨加害于你，我能保证你一家仍享富贵安乐，三郎，我只但望你心里不存怨谤，莫生贪婪。”

    忽然一声炸响，在玄武门的方位。

    弘复帝恍若不闻，秦谙却蓦地转身，他紧紧地抓牢了扶栏，直盯着南向的天穹。

    又是一声炸响，可白日青天，不见那“起火”升天时炸放的火花，唯只见一线青烟，攸忽也被清风拂散。

    秦谙仍然紧盯着天穹。

    第三声炸响。

    他才笑了，心满意足，成竹于胸，他转身面向弘复帝，此时再不掩饰那双阴冷狠戾的目视。

    一切的伪装都已毫无必要。

    “皇上，可惜我不愿去远去咸阳呢。”

    往下看，却也看不见玄武门外的情形，连坡的古木阻隔了视线，可弘复帝当然知道古木阻隔下正在发生什么。

    “你，当真是郑秀真正辅佐之人，郑秀留给你的死士，你想用这些逆贼逼宫弑父？”弘复帝心里一片悲凉。

    “秦询他不会放过我，且我也根本不想苟且偷生，三声起火升空，说明我的人已经突破了万寿门，但皇上也不用担心，我可不想弑父，我无非是为了劝谏皇父下诏，废秦询储位，并禅位予我而已。”

    “你已为我的一纸诏书，就能封住天下悠悠众口？无缘无故我为何废东宫储位，禅位予你？你当京城文武百官不知你逼宫谋逆的罪行？篡逆者何能安天下，得人心？”

    “唐朝玄武门之变，何尝不是太宗谋逆逼宫？成王败寇，才是这世间真理！只要皇上你下旨，那么今日逼宫谋逆的罪徒便为太子询，是我秦王谙护驾有功，立我为储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何来天下不安，何惧人心不服？！”秦谙大笑出声，又再逼近弘复帝一步：“这天下还不是秦询的天下，父皇如今才是九五之尊，我佐君父而杀不臣，何罪之有？”

    “你的逆党，即便能破万寿门，难道就能攻入此间？万寿门内尚有多道门禁，只要宫卫闭门严守，便可拖延至京军赶来护驾，秦谙，你没有胜算，若你现在悬崖止步，朕还能保你不死！”

    “我悬崖止步，也无非是和老二一同被送入凤阳高墙而已，我连去咸阳当个闲散亲王都不乐意，皇上竟然还以为我会甘心为那阶下囚？皇上，不会有京卫的援军赶到，因为我已经控制了赵兰庭、晋国公二人在手，皇上把京军节制大权交给晋国公，无晋国公手令，京军谁敢擅动？且皇上真以为只要门禁不开，我就无计可施么？门禁之内，我也早就伏下了人手，所以纵然我的八千死士一时难以攻入此间，皇上也不能自保。”

    秦谙笑着

    连连摇头：“否则玄武门外发生这般响动，缘何高得宜没能立时来此询问圣令？就连高得宜已经不得自由了。”

    “朕原本便已不久人世，你以为朕还会惧你威胁？明知江山社稷落于你这逆子手中会分崩离析，只图苟延残喘而无视国祚臣民？”弘复帝冷笑。

    “圣慈太后，恐怕就快被带来此间了。”秦谙弯了眉眼，越发的成竹在胸：“皇上是孝子，难道也甘心眼睁睁看圣慈太后在皇上面前，受尽我这逆子折辱而死？可别怪我没提醒皇上，我可是毫无人性的，郑氏把我当牲畜一样养大，我这颗心。”

    他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膛：“可是比虎豹豺狼还要狠毒！皇上应还记得那郭得力的死状吧？杀他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我可是把他折磨了多年才舍得给他一个痛快，他一个正当壮年的死士，可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圣慈太后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可受得了同样的虐折？皇上宁保天下百姓，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生母被我先挖了双眼，再剜了鼻梁，斩断十指，迫她赤脚站在炭盆里……”

    “你、你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弘复帝被气得浑身发颤。

    而在这个时候，终于有打斗声隐隐传入这花草繁盛的锦绣宫苑。

    “皇上要当孝子，就莫再固执了，只要皇上一纸诏书，我保证会替圣慈太后、皇上养老送终，对了，皇上不是极其信任赵兰庭么？我也信得过他，日后有他辅佐我治理天下，皇上又何愁不能实现中兴盛世的愿想呢？秦询是皇上的儿子，我同样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无非是换个儿子继承这天下而已，为何就如此为难抵触？”

    弘复帝彻底绝望了，深深叹了口气。

    稍早之前，寿康宫——

    张太后亲自盯着乔才人饮完一碗药膳，才放心的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两拍：“可别被那魏氏影响，虽说妇人生育子嗣确然会受一场苦痛，对于市井妇人而言也确然有艰险，可你是什么人，怎是那些普通妇人能比的？这天底下的杏林妙手，可都集中在太医院，这么多的医官还怕难保你顺利生产？”

    乔才人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了，妾身一点都不忧惧，在妾身认为，能为殿下诞育子嗣就是无上荣幸了，不管有多大艰险，都抵不住上苍赐福，妾身才不怕呢，身怀麟儿，自是逢凶化吉。”

    张太后被乔才人逗得呵呵直乐，俨然才觉这位才是让她老人家可意的孙媳妇，真恨不能把乔氏搂进怀里狠狠搓揉一番才好，把手都搭在了乔才人的肩膀上，就有不速之客进来了。

    是张太后继陶氏之后才召进宫来的一个女子，十四、五的年纪，出身不高，眉眼却水灵，用作什么用途其实不言而喻了，只如今还暂时没派上用场而已，所以便留在身边儿，且当一个宫人使唤罢了。

    这女子慌里慌张的入内，眼睛往乔才人脸上一溜，开口便是一句晴天霹雳。

    “娘娘，不好了，据皇上身边儿卓内宦来报，皇上他，皇上他……恐怕是被太子殿下给气着了，突发心疾……而今卓内宦来请娘娘速往万岁山，说是皇上的嘱令！”

    惊得张太后一撑身子起立，嘴唇抖了好一阵儿也不知该问什么，颤颤兢兢就往万岁山禁苑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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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巾帼之力

    乔才人慌忙阻止。

    “娘娘，稍安勿躁。”

    只她这话未说完便挨了圣慈太后预备的未来妃嫔，而今虽行宫人之事却还不具宫人名义那许氏一个白眼，且听许氏说道：“娘娘，据卓内宦讲，可是太子心怀不臣不子之罪，逼着皇上禅位才闹出这样大的风波，好在皇上身边儿，一直有秦王殿下陪伴左右，多得秦王殿下安抚着皇上才没有被立时气出个好歹来，皇上这时请娘娘去万岁山，应是有要事交待，娘娘可不能耽搁。”

    乔才人翻了个白眼，果然还没成为太子的人，就不可能和太子同声同气，只这女人脑子也太过愚蠢了，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她竟然相信区区内宦一面之辞便站定了秦王的阵营，她以为赌上的是什么？这可是押上性命的豪赌！

    乔氏肚子里怀的是太子的骨肉，自然不会容忍小人的阴谋诡计得逞，硬是拖着了圣慈太后另一只胳膊。

    “娘娘，太子殿下往常只在慈庆宫抑或外朝处理政务，怎会忽然前往万岁山？娘娘先勿听信谗言，还是先遣人打听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才是。”

    而那前来报讯的宦官卓齐，已经见到了圣慈太后又岂肯半途而废，赶前一步“砰”的跪地，一边叩首一边道：“娘娘，皇上病情而今已然极度危急了，只信任娘娘尚且能够主持大局，娘娘若不及时赶往万岁山，奴婢只怕、奴婢只怕……”

    一气的响头实实在在磕了十几下，立时便见血珠子从额头渗了出来。

    那许氏倒不是早被秦王收买，无非是被秦王来寿康宫问安时撩拨了几下，自认为秦王对她已然动情，但她连太子的真容都没瞅着过一眼呢，这时心里那支秤杆，自然便往秦王一边的秤盘里倾斜，机会送上门前，许氏不经脑子便侍机而动了。

    “乔才人，你这时还拦着太后娘娘，岂不显明了早和太子沆瀣一气？娘娘，看来太子确然是逼宫谋逆了……”

    许氏话音未落地。

    圣德太后便已经一脚跨进了寿康宫的宫门，连目光都没给予许氏哪怕一丝一缕，但断然下令：“把卓齐立时给我拿下！”

    张太后去路受阻，又惊又怒又茫然又顾忌，昂着脑袋却说不出话。

    王太后扫了她一眼，也甚是无奈：“我们经历过这多风险，你啊，竟然还是轻易就能受人蹿掇，你且放心吧，皇上他好得很，出不了什么事，咱们这两把老骨头就好生待在内廷，一阵后，听听炮仗响，看这青天白日的，有人在玄武门外的天街御道上放响蹿天猴。”

    乔才人一见王太后及时出现，方才如释重负，连忙上前掺扶着张太后，这时却是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王太后看着乔才人的表现，不动声色。

    此妇世故，谨慎，却也远远论不上明智，正如阿舒所说，乔氏不能成为明珠日后的帮手，倒极有可能成为内廷的奸妃，不过……

    我老了，也没法子事事操心，这些人事，只能明珠她自己想着处理权衡了。

    ——

    蓬莱阁的水榭里，仍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森肃之气，所有人都怒视着姜晚溪，其中仍以小姜氏为最，她的眼眶都已经泛红，但明显是愧疚多于愤恨，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惶，好在是她的大嫂一直坚定的握住她的手。

    一个做了错事，眼看就要把夫家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人，却被妯娌理解支持着，这才是小姜氏敢于打起勇气面对目前困境的全部支撑，她的确是被堂姐背叛利用，但庆幸的是仍有家人仍然愿意相信她。

    而姜晚溪俨然已经听到了某个确切的消息，她又微笑了。

    “顾夫人，我真是羡慕你啊，果然你的夫郎赵兰庭得知你身陷险境的时候，没有像多少假道学伪君子一样，弃你性命不顾，只图他的富贵荣华。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不过我现下还需要易夫人的配合。”姜晚溪行至易夫人面前：“夫人的长子已然被接来了蓬莱阁，那么我需要夫人的亲笔书信，请托令郎四公子，亲自交至晋国公手中，也无需赘言，不过是四公子转告晋国公，夫人及大公子的真实处境。”

    “我若不见我的两个儿子安然无恙，不会予你一笔一画。”易夫人至始至终都稳若泰山。

    姜晚溪似乎料到自己不能够“空手套白狼”，也没再多费唇舌讨价还

    价，令人把被反绑双手的董明许兄弟二人都给押了上来，然后……

    春归道：“诸位，多有得罪了。”

    她率先摸出一个荷包，直接摔在地上，然后易夫人、舒娘子、包括青萍等等婢女也摔了荷包，现场顿时一片“狼烟”升腾，甄大嫂小姜氏诸人，吸入一口“狼烟”顿觉手脚乏力眼昏骨软，自然，姜晚溪也是同样的感觉，大事不妙的感知刚刚由心而发，模糊的视线里却见一个人影欺近。

    这是易夫人身边的婢女，干脆利落来了个擒贼先擒王，因为早服了解药故而能够不受“狼烟”困扰的易夫人与春归，也异常灵活的先解开了董明许兄弟二人的绳索。

    不用说，水榭里的情境刹那便已扭转。

    而小郎君那边，董六郎也已经“观烟而动”，三两下便已制服一人，夺得长剑在手，剑起，血溅。

    杀声四起，其实已经潜藏在蓬莱阁的甚多京卫，从藏身处猝及不防冲出，这突然的变故自然让秦王党措手不及。

    赵兰台与兰阁兄弟二人，随着董六郎也夺了两把长剑，他们其实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连赵兰楼，一脚踹在死士胸口，也能将敌人打个心慌意乱。

    周杰序本在状况之外，此时却也能飞快推断出诸位“舅兄”是早有准备，也抄起了一个盘子，直接往某个死士身上扔。

    但激怒死士的结果，就是惹来了对方的三尺夺命剑。

    好在董六郎挺剑替周杰序架开了攻击，横了他一眼：“不会武艺，便躲桌子底下自保吧，添什么乱？”

    周杰序怔了一怔，深觉自己竟然无话可说，才悻悻然袖手旁观，当然，他再是如何也不能够真往桌子底下躲，这一刻深深懊恼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竟然荒废了骑射武艺。

    很羞耻。

    又怎想遥望女客宴席处，好像连未来妻嫂都已经挽着袖子下场了，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一片狼籍。

    这倒是周杰序误解了春归，她下场可不是为了打人，只不过是把受惊过度的小姜氏扶起来，喂她服下一粒解药而已。

    蓬莱阁，急难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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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一败涂地

    兰庭和晋国公对恃一阵，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唱了一出天衣无缝的戏剧，估摸着时辰已经差不离，四目相会，心有灵犀。

    晋国公突然袭击兰庭，那死士不及多想当然出手阻止，但他刚把那淬毒的匕首一掏出，腰间便觉一阵锐利的疼痛，他难以置信的回头，胸口再受兰庭置命一匕。

    青年公子，翩翩儒臣，替死士合上了双眼。

    “我不能称作文武双全，但基本自保能力还是有的，究竟为何这些人总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就连他家媳妇春归，真要耍起横来，三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都怕近不得身呢，春归也无非是在闲睱时候，受他指点学了几招擒拿之术而已。

    晋国公大笑道：“秦王谙这阴谋，说穿了关键无非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阴谋早便被太子殿下洞穿，他哪里还能得手呢？”

    兰庭行了一礼：“宫城叛乱，便有劳董公平定了，庭如今还是得先赶去蓬莱阁。”

    而万岁山的高阁之上，高得宜已然将那小股叛乱的宦官制服，秦王这时也已经了然败局注定。

    弘复帝已经坐下，看着被押制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并无喜悦之情。

    太子早在半月之前，便已经禀报了他秦谙将行谋逆之事，因为郑秀至死都未交待的一股死士，让太子放心不下，倘若郑秀真是辅佐八郎，那么当败局已定，何苦还不交待暗蓄死士换取郑门更多子侄活路，所以太子有理由怀疑沽水逆案没有这么简单，仍有隐患威胁，监视秦王府的结果便是，秦王从郑氏栖居的别苑抱出一个婴儿，即日秦王府才人姜氏便诞育王嗣，但这还不是真凭实据，真凭实据是郑氏的宫人吴氏暗中联络京中暗线，三月以来，陆续有伪造过所者潜入京城！

    太子直禀秦王有谋逆之图时，弘复帝其实半信半疑。

    但事到如今，他是再也不存疑惑了。

    “你和你养母郑氏……”弘复帝深觉难以启齿。

    “郑氏算我什么养母？对，我和郑氏多年来一直保持通奸，不仅我和郑氏，连永嘉真正爱慕的人都是郑秀，是她的翁爹，所以她才不肯自立公主府，甘愿为子媳孝顺公婆，她孝顺的可不是婆母，她孝顺的唯有郑秀这个翁爹。”

    秦谙抬着眼，迎视着他的父亲的注视，微微翘了唇角：“你说得没错啊，你对不起我，同样也对不起永嘉，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何曾将我们当作你的子女？今日要不是我告诉你，你都怕从来没想过永嘉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殉死吧？父皇，我的好父皇，这都是因为你啊！你处死了郑秀，还断了永嘉和郑氏一族义绝，可你知道不，永嘉的儿子是她和郑秀的奸生子，那时她已经许久没和郑衡同房了，所以郑衡心里也清楚，郑秀死了，你让永嘉怎么活？”

    “这就是光鲜亮丽的皇族，表面下却污浊不堪，肮脏么？父皇可知为何郑氏一边恨我入骨却一边愿意与我苟且？因为父皇你满足不了她，她对你的憎恨，其实更胜过对我的憎恨！是，我如今败了，彻底一败涂地，那我受死，但父皇你也休想解脱，因为这一切都是

    你亲手造成！你的妻妾背叛你，子女也背叛你，你可别以为秦询对你真是孝道，若我得储，他为败者，他也必然会行叛乱，因为非生即死，是父皇你亲手把我们推上了绝路。”

    “父皇才是始作俑者，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为这天下至尊！你当赵谦、郑咏等人当真效忠于你？不，他们看中的无非是你懦弱，君弱臣强，他们把你耍得团团转，他们名利双收，但你作为君主，还一直相信他们乃是社稷忠良，可笑，可悲，秦姓社稷是亡在你的手里！”

    “郑秀为什么助我？因为郑秀看准了我无能使人心臣服，他把我当作傀儡，他想手握废立大权，效仿曹操、司马昭等窃国之贼！我早就看穿了郑秀的居心，我们彼此利用，鹿死谁手尚不可测，但郑秀先就被秦询给铲除了。”

    “最终输给秦询，我也算口服心服，但我劝父皇你不要再有中兴盛世的妄想了，你当秦询就真能做个明君圣主？荒唐，我死之后，你死之后，天下在秦询手中，他和赵兰庭间必有一战，父皇可以好好估算下，秦询有几分胜算？”

    “或许父皇会想，杀了顾氏，就能免除君臣相疑，不，父皇你太低估顾氏了。”

    “顾氏一死，秦询与赵兰庭立时反目为仇，他们不敢埋怨父皇，所以他们只能痛恨彼此，所以现在父皇无论怎么做，都已经晚了，除非……你废了秦询，把皇位传给我，我当然不至于爱慕顾氏，我从无爱慕过任何人。”

    “九五之尊者，便当刚愎无情，父皇你太多情，所以你择中秦询，他和你一样。”

    弘复帝怒极，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而昌平阁外，太子已然是恭候多时，他没急着上见皇帝，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着实不算万无一失。诚然，因为春归的缘故他才得知了秦王党的全盘阴谋，针对性布局自然不可能让秦王得逞，然则他未必没有软肋。

    一个儿子，不应对身患重疾的父亲步步紧逼。

    虽然明白皇室天家不比得普通门户，但父子仍是父子，他们都是血肉之躯。

    秦谙是个疯子，可以不顾一切放肆胡为，但他是这个天下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他不能也是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必须有顾忌，必须有权衡。

    比如在秦谙看来，唐朝玄武门之变以唐太宗夺权大胜告终，但在他秦询看来，终唐一朝，正是从太宗夺位开始就埋下祸患，所以宗室叛乱之事长久不绝，所以才有女帝武氏称霸天下，所以又有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后来的甘露之变。

    他不想自己的继位，沾染上丝毫政变的疑云，那么他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

    太子此时也展望着万岁山以南，那一片金瓦辉煌湖光澜色，这里还不够高，远远不够，他无法瞭看更远阔的锦绣江山，日后受他统御的九州中华，他甚至看不清京城的市井烟火，那些他不认识，却必须爱护的臣民。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处治他的兄长，也是和他你死我活的仇敌。

    秦谙被押下来的时候，太子其实还在恍惚。

    视线里，秦谙的笑

    脸渐渐扩大，他看着，越发的面无表情。

    “六弟，你赢了，却怎么像反而即将入坟墓一般？”秦谙驻足，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其实并没多么关注的手足，即便是当秦询赢得储位时，他其实一次都没正眼看过这位。

    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也许是最后一次。

    “山脚下，其实就是活死人墓，所以我也不应奇异你为何是副这样的神情。”秦谙笑：“还有得你受呢，你不像我啊，从今之后，你才是真正的自缚手脚了，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必须因为你已得到的一切割舍，你会越活越累，越活越孤独，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其实你才是这天底下最可怜最懦弱的人，所以当个这样的君王有什么意趣？真可惜，我想的，不过是给日后的君王打个榜样而已，告诉他们原来皇帝是可以这样的……肆无忌惮。但我输了，输了，所以你们的生活注定只能如此无趣的延续。”

    当太子登上一层楼，他和弘复帝竟然还能听见秦谙的笑声不绝。

    弘复帝的脸色极差。

    他也根本不待太子说话，摆了摆手道：“太子负责收场吧，至于这件事该如何处治，容我一时。”

    这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政变，就像夏季突如其来的雷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弘复帝倒是采纳了太子的几个建议，例如宽敕甄、姜二门，他们原来不知秦王谋逆之图，所以不被追究罪责。

    于是这场风波之后，春归是真陪着沈夫人，请了易夫人，一同去息生馆小住消暑，又邀请了一位外客，也正是小姜氏。

    蓬莱阁的一场风波后，小姜氏越发的和春归亲近了，当然，更多还是因为愧疚。

    “顾夫人，妾身当真是自责愧疚，原本无颜再见顾夫人，可阿嫂相劝……说顾夫人根本不存责怪之意，倘若妾身反而与顾夫人疏远了，才是更加有悖事理。”

    春归笑道：“姜娘子这样说，才是让我无地自容呢，不瞒姜娘子，着实我经外子提醒，一早便知姜娘子多番主动来往，定然是为令姐利用，要说来我也是反利用了姜娘子，才教令姐打消了戒心，不曾实言相告，我也并非真诚。”

    小姜氏是通情达理的人，自己都知道这等要命的事，哪里可能实言相告？春归这样说，无非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总之，顾夫人既然相信我，今后我势必不会再对顾夫人有一字相瞒。”

    然而小姜氏这话刚说完，便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入内，妇人她瞅着眼生，孩子相当熟悉的——

    正是曾经她家堂姐所生的“王嗣”。

    小姜氏便立时又再坐立难安了。

    还是春归主动和她说了番体己话：“他们孤儿寡母的，原本又没攒下积蓄，我呢膝下又无子女，所以和外子就商量计定了，我认铄儿做义子，但望能有个好兆头吧，连娘子和铄儿日后便住在息生馆，所以连娘子和我也算是姐妹一家人了。”

    小姜氏一听这话，立时便向连氏行礼，倒把连氏惊得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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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一波平息

    长子已然夭折的事，其实是秦谙自己说出来的。

    而他这样说的目的便是彻底造成了郑贵妃的崩溃，从前是假疯癫，而今是当真神智不清了。

    但这样一来弘复帝虽然还未决定应当如何处治秦谙、郑氏等等罪徒，不过这个仁厚的君主当然不会迁怒一个无辜小儿，连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儿子，虽然她时至如今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度成为小皇孙。

    弘复帝被秦谙这事一气，病症加重，自然无暇顾及补偿连氏母子，事实这类小事也的确需不着堂堂君主废心，所以善后的事理所当然落在了兰庭肩头，让他有点犯愁的是连氏母子无依无靠，光只补偿一份家业，说不定又会引起他人的觑觎，对于寡妇失业的人家，反而是祸非福。

    倒还是春归自己提出：“我子嗣艰难，也不知这身体能不能调治好，虽则说即便就这样了，也不能养个外姓的孩子作嗣子，更莫说连娘子就只有独子一个亲人，也是万万舍不得予了我教养的，我更不忍让他们母子分离，但我想着，我既是送了那孩子一条玉链做足月礼，不管当时目的，总归算有缘份，莫不如干脆认了他为义子，如此一来连娘子有了太师府庇护，今后也能衣食无忧了，便是日后咱们认了嗣子，也不妨碍什么，万一因此善行积攒了福气，能让我亲养下子女承欢膝下，更是幸事了。”

    兰庭也一直明白春归的心结，于此一事，自然不会反对。

    连氏是个通透人，明白自己能找回儿子全赖赵都御夫妇二人，且她也的确犯愁孤儿寡母日后生计困难，万万没想到儿子竟能认春归这么个义母，且还是交她抚养，哪能不知春归的心意是为助益他们孤苦无依的母子二人，当下便千恩万谢的抱着儿子磕了头，如此就算和太师府结下亲缘了。

    春归问得连氏不曾给那孩子取名儿，且连氏也愿意让春归取名儿，于是春归便取了个铄字，取的是铄懿渊积之意，故以铄儿相称，也不另请乳母，只让谭铄如从前般食生母的母乳，把母子二人安置在息生馆，也是省得他们受太师府的规矩约束。

    所以春归既来了息生馆，连氏自然会抱着铄儿日日前来问安的。

    但她原不认识小姜氏，更不知小姜氏与铄儿竟然存在一段渊源

    ，瞧着又一个贵妇竟然对她大礼相见，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

    春归便对连氏道：“这会儿我不得空，待空闲时再和连姐姐叙话吧。”

    待连氏告退后，春归又才拉了小姜氏道：“皇上而今还没决断，所以这事的详细我也不便告诉连姐姐，不过娘子倒也不必觉得愧疚，毕竟杀人害命的是秦王，与娘子分毫没有干联，连姐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日后便是知道了这件事的详细，想必也不会怪罪娘子。”

    “我不瞒夫人，这些日子以来是日日都睡不安稳，我虽怨堂姐利用我，不过转念一想，要若当年不因堂姐的成全，说不定便是我嫁去秦王府，我要是和她异境而处，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全天下的人都能够对堂姐斥责辱骂，却唯有我不能。”小姜氏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儿：“就拿连娘子这件事，若不是堂姐的孩儿夭折，她的夫郎怎至于被秦王杀害，还险些造成她和十月怀胎的孩子骨肉分离……”

    时至如今，小姜氏仍然不知她家堂姐根本就没有生子。

    这乃皇室秘丑，除非弘复帝愿意公之于众，否则不能透露一点消息，不过春归相信甄家如小姜氏的长嫂必定是心生疑惑的，因为秦王若决心谋反，根本没有必要隐瞒长子夭折的事故。

    春归也只有暗暗叹气，不再多说此事。

    倒是兰心这晚见春归，拐弯抹角的打探：“嫂嫂还不肯说姜才人的秘辛？”

    “你这丫头，知道什么秘辛？”

    “好端端的小皇孙，居然成了秦王害命夺子，可秦王为何做这事？”

    “就不能是秦王意图谋逆，生怕皇上因为皇孙夭折加重疾症，有损他的计划才有意相瞒么？”

    “皇上可不仅仅一个皇孙，就莫说皇长孙了，便是太子殿下也已经有了嫡长子，何至于为了秦王府一个庶孙的夭折加重疾症？”

    春归笑了：“真难得，二妹妹竟然能梳通这背后的疑点，不过二妹妹，你既然这般智慧，还当谨记有些疑点只能心照不宣。”

    兰心想了一想，竟叹了口气：“罢了，这事横竖与我家无关，我也懒得再参详了。”

    “是啊，二妹妹如今牵挂应当是，转眼大比，周小郎于秋闱名次如何，这才是和二

    妹妹息息相关的事。”

    兰心竟白了春归一眼：“他便是落了榜，也只怪考官没有伯乐之能，且不当官有不当官的好处，别像大哥一样，年纪轻轻就落得满肩重任，嫂嫂带我们来息生馆消暑，大哥却因官职在身只能留在内城，单望着沐假才能赶来京郊，住一晚，次日下昼就得急匆匆的赶回去，想来有什么趣，大哥那点子俸禄还不够我买胭脂水粉呢！”

    春归：……

    很好，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小姑子终于开始嫌弃她亲爱的兄长了，赵大爷地位堪忧，究其根本，竟然是因为俸禄太低。

    但春归有意捉弄小姑子，咳了咳一本正经说道：“你家兄长，好歹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赚的俸禄也就那样儿，周小郎哪怕是明年春闱中了状元，也得实打实从七品官历练，俸禄只有更可怜的，我们金尊玉贵的二姑娘，看来得从而今起就该习惯节衣缩食了，否则日后莫说胭脂水粉，恐怕便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

    兰心笑靥若花：“嫂嫂可别吓唬我，我要是出嫁，大哥大嫂难道还能刻薄我的嫁妆不成？谁指望靠朝廷的俸禄养活了？横竖我可指望着既然投生在个大富大贵的娘家，光靠自己的妆奁就能衣食无忧，我本家如此财大气粗，别说好歹也算嫁去世族，便是嫁给个庄稼户，也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

    好个财大气粗的小姑子，春归彻底无言以对。

    待几日之后，兰庭的休沐日，春归特意把小姑子的言论提了一提，兰庭也是失笑：“说二妹妹知事了吧，结果后头那话又如此的荒唐，她就不知若无生财之法，金山银山也能坐吃山空的道理？可要说她仍不知事吧，她又能参透秦王府那件秘辛的蹊跷处，简直让我一听，都觉难以置信。”

    春归白了兰庭一眼：“你这当哥哥的，听话听音，分明是二妹妹恨嫁，拐弯抹角的提醒咱们，不管周小郎这回大比如何，上榜还是落第，她都得嫁了，嫁妆赶紧准备起来吧，否则岂不辜负了财大气粗的名声。”

    兰庭刚往嘴里丢了一颗蜜饯，险些没被春归这番提醒给噎着。

    他家妹子就如此恨嫁么？

    “赵大爷，皇上的身子可不大好，要是……国丧可又得耽搁婚嫁了！”春归简直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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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秋闱大比

    一国君帝崩逝，若无特殊旨令，正常情况下市井百姓一年内都要禁止嫁娶，王公贵族更是得禁戒三载不行宴庆，要是盲婚哑嫁的婚姻，兰心大不至于如此着急，可她和周杰序是两情相悦，若为此耽延三载完婚确然有些煎熬，春归倒是体谅小姑子这番恨嫁的心情，只兰庭听了却未免觉得心塞。

    “我说女生外向吧，辉辉当日还替二妹妹辩解，便是再等上三载，她也未够双十，多的是时间和周家子长相厮守，怎就半点不珍惜在自家的闺阁光阴？也难怪叶兄刚刚喜得千金，就发愁把女儿当掌上明珠娇养日后也不知便宜那家的臭小子，而今就听不得出嫁两字了，我如今可算体会到叶兄的心情。”

    叶万顷其实已经是第二回喜当爹了，如今膝下可谓是子女双全，就等着今秋大比若能考中举人，明年春闱又一举金榜题名，他便是活脱脱的人生赢家，好笑的是有回他一个好友，喝酒上了头，便提出要预定叶万顷的掌上明珠做未来儿媳，把叶万顷酒都吓醒了，意识到自家闺女尚且还在牙牙学语，不想已被“居心不良”者觑觎，好端端的日子就开始无故寻愁觅恨，两日前冯娘子来息生馆串门儿，还说起她家相公发愁女儿养大了难免会嫁人的糗事，春归跟着笑了一场，没想到转眼连兰庭都被叶“老爹”给感染了。

    “家家女儿都一直娇养深闺不舍得嫁去别家为妇，天底下的儿郎们可都得打光棍儿，女生不外向，叶郎到哪儿去寻冯娘这样的良伴佳侣，媳妇都娶不上，也就不愁掌上明珠有朝一日难免成别家人了，便连迳勿，自己忘了那年在江南时开导二妹妹的话？这可好，二妹妹舍得下父母兄长了，迳勿自个儿倒耿耿于怀起来，这是不是自相矛盾呢？”

    兰庭瞅着春归把盛了沉香水的一只乌陶瓯置于香灶上，就将人环腰带进怀里，从肩后贴了耳鬓，便忍不住眼角上挑：“不说旁人，单论辉辉，也多得是嫁的我这好儿郎，否则岳丈怕宁肯接了辉辉家去也不容别的浮浪之徒玷辱委屈了自家掌上明珠的，我不是也想再多考察周家子些年，才好评定他究竟够不够格为我妹婿么。”

    春归但觉一边耳鬓又热又痒，连带着耳洞里都烫得慌，也看不见兰庭这时的神色，只伸手往他发髻上抓了一把：“大爷而今自夸起来是越发不觉脸红了，我看周小郎至少一点比大爷强，便是深藏若虚。”

    “别胡乱夸人。”兰庭这才放开春归的腰，又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垂眼看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修叶般舒展的秀眉，黑漆漆的眼珠里有自己隐约的影像，面若初春梨花色，唇比三月檀樱香。

    那后半截儿话便说不下去了。

    结果是清远台这日晚膳未摆，而以宵夜的方式呈上，丫鬟们倒是见怪不怪的了，也无人肯打扰两个主人把着清酒，品着美食，一边赏月一边闲聊，而兰庭也终于体谅了兰心妹妹恨嫁的心情，当喝了一碗鲜鱼汤，淡淡地道：“往江南的信我来写，嫁妆的事辉

    辉看着筹措吧，待周家亲长入京，今秋大比也有了结果，赶紧趁二月会试前请期、亲迎礼成，周家子要有那本事选为庶吉士，二妹妹便是出阁，也得在家里暂且住上几年。”

    赵都御带着几分烦躁的决定了妹子的婚事，又开始盘算起为弟弟求娶别家的掌上明珠来：“三弟和甄姑娘相处起来如何？”

    “快别提了。”春归一声长叹：“三叔和甄家两位郎君倒是有话讲，我昨日瞅了个机会，让几个郎君和姑娘们在一处比较番棋艺，也知道这并非甄姑娘擅长，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三叔和甄姑娘比较一番女红针凿吧，甄姑娘其实也称得上博学旁收，但无端端的也不好让他们在一块谈论杂学，心想着，先以手谈让双方都熟识了，自然而然便有交流，怎知三叔……说好容易来一趟息生馆，从昨日始要搬进羡渊楼去闭门悟道，连一日两餐都只进素朴饮食，身边单跟了个僮子服侍奉茶，拜托诸事都别扰他。”

    兰庭：……

    “三弟何时有参玄悟道的想法了？”

    春归摊手：“这我哪里知道？”

    “这样，明日我干脆和三弟开门见山提这话碴，看他是何主意，若仍然无心婚事，辉辉也暂且不必为他操心了，若真看着甄姑娘品行好，莫不如考虑着大舅兄那头。”

    春归知道甄家的意思，其实并不愿高攀晋国公府，上回蓬莱阁的宴会，邀请晋国公府诸多郎君到场无非是中了姜才人的诡计，且她也向易夫人打听过，董六郎的意愿是去边军历练些年，晋国公也十分赞成，所以暂时没有考虑为董六郎择媳娶妻，春归还提醒了易夫人一句，说指不定后金会生战事，这个时候董六郎往边军历练恐怕会担风险，易夫人却说晋国公府乃将门，董家的子弟自来不惧马革裹尸还。

    倒是让春归都热血沸腾，深深折服于晋国公一门的忠勇。

    这时听兰庭提醒，她才意识到华彬大哥的婚事也没着落，父亲这段时间潜心温习经史，筹备着春闱会试，况怕一时也难以分心为兄长议亲，虽说儿郎不比得闺阁，年过二十才娶亲也是常事，不过春归的确看好甄姑娘的才品性情，深觉若错过的话十分可惜。

    便把这事装在了心里，次日一睁眼儿，就想着提醒兰庭赶紧去找兰楼落实，兰庭拍了拍春归的额头：“这事儿我当然也装在心里头，已经往羡渊楼回来了，三弟跟我直言，他还筹划着离京遍游名山古迹去呢，这时压根就没有娶妻的想法，且由着他吧，辉辉便莫替三弟操心了。”

    春归听了音儿，次日便跟小姜氏委婉提了提，后半截话说得更加直接了：“我是真喜欢甄姑娘的性情，只无奈三叔一年两年间况怕是不能收心的，总不能让他耽搁了甄姑娘，我和甄姑娘况怕是没了做妯娌的缘份，又转念一想，家兄的婚事一直还未择定，我既想撮合这门姻缘，娘子可就莫怪我直夸家兄的优长了。

    我家的事娘子应当也听说了，家兄虽

    非和我是亲生兄妹，但自来也是和睦相处的，家兄知上进，也遵孝道，不敢有违德义礼智信的君子德行，虽说而今还是白身，却也是决意走科举之途，志向是日后以学识才能报效君国，倘若贵府有意，我这便让家兄拜访贵府亲长，受贵府考较才品。”

    关于甄姑娘的姻缘，小姜氏当然不能独断专行，又过了两日，便向春归道了别，带着侄儿侄女们家去，立时便把春归的话告诉了婆母与嫂嫂，甄老夫人一听就意动了：“虽说顾夫人的本家并非名门大族，却也是士绅门户，和我们家称得上门当户对，又妙在顾家人口简单，且顾举人便是膝下无子，也一直不曾纳妾，日后想来也不会逼着子弟纳妾，光这点，就值得心动了。

    更不说顾举人能教养出顾夫人这样的女儿，品行也自然是挑不出差错的，那顾大郎虽是嗣子，幼年时确然也一直受顾举人的教导，德行又怎会出差错？楠姐儿若嫁去这样的人家，可是省心不少，根本不用忧愁小妾庶子这类的烦心事，我看这门姻缘确确不错，老大媳妇上些心，赶紧着让大哥儿给顾家郎君下帖子，请了顾儿郎来家，先让老太爷、老爷掌眼。”

    现而今弘复帝病情加重的事，世家官邸也多少隐隐察觉了风声，如甄家这样有女孩儿已经够了嫁龄的，多少都会焦急，便是不用赶着在这三两月间出闺成礼，好歹先定了亲事才不算耽搁青春，否则真要等三年之后，又有一拨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齐着议亲，好亲事便越更得看时运了。

    春归得了讯儿，倒是自信华彬哥哥经得住甄家长辈们的考较，果然未过几日，顾父便亲自来了一趟息生馆。

    “甄公特意给我下了帖子，请我饮谈，把华彬好一番夸赞，我也知道是为了两家儿女联姻的缘故，原本是我们家高攀甄府，我想着请媒提亲的事就更应挚诚，我过去另有位同窗好友，现今调任京中官拜翰林学士，所以打算托他为这媒人，今日便是和春儿你商量一声。”

    “全凭父亲作主。”春归欢喜道。

    顾、甄两家联姻的事进行得格外顺利，刚互换了庚帖，紧跟着就到了八月初九第一场秋闱，沈夫人、易夫人也觉得消暑散心已然是尽兴，于是一行人便也辞了京郊别苑，单就还剩下赵兰楼在息生馆继续参玄悟道。

    至八月下旬张榜，喜讯接连不断。

    叶万顷考中了解元，周小郎也进了前十，把个说好了不重功名利禄的兰心妹妹欢喜得眉飞色舞，就连沈夫人都跟着雀跃了好些天，待周家父母紧赶慢赶入京，沈夫人也热心着张罗起兰心妹妹的婚事来，这日喊春归过去，塞给她一匣椟的银票。

    “我那些首饰，恐怕二姑娘是看不入眼的，只好把些积蓄给她做压箱钱，我还怕她嫌我俗气，就劳烦春儿替我转交了，权当我这作长辈的尽点心意，望着二姑娘日后出了阁，能同姑爷和和美美的，我对朱夫人……愧疚心也能更减几分。”

    春归答应下来，怎知兰心却仍然不领沈夫人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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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兰心将嫁

    嫂嫂把这银票还给沈夫人吧，我并不差这点钱。”兰心犟着脖子冷着脸儿，却到底不曾对春归恶声恶气，她的好日子眼瞅着就在跟前儿，自也不想为“无关”的人败坏自己的情绪，正要岔开话题，脑门儿上就挨了春归一敲。

    &emsp;&emsp;“夫人是怕你差钱才贴补你？你这性情怎么还这样倔强呢？我知道为婆母过世的事，你心里还怨恨着沈皇后，迁怒沈夫人，我也不拿那些母慈子孝的大道理说教，更明白你怎么着也不会拿沈夫人当生母对待，可二妹妹，你也快嫁人了，日后当然也会生儿育女为人母亲，难不成因着陈年旧事，你会告诫自己的子女继续怨恨外祖母？恨一个人心里难不难受，你自己难道还没有体会？”

    &emsp;&emsp;兰心终是忍不住泛红了眼眶，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要不是沈皇后，母亲怎会那么早过世，沈夫人又哪有机会嫁给父亲，她便是并非沈皇后的帮凶，却是真正受惠的人！”

    &emsp;&emsp;“沈皇后已经过世了，连皇长孙也落得个终身监禁的收场，行恶之人已经受到了惩处，是，便是如此也无法换回婆母再生，二妹妹确有难以释怀的理由，可是继续怨恨，婆母就能再生了么？”要换作是两年前，春归必然不敢和兰心直言有关朱夫人的旧人事，但这两年来姑嫂关系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春归倒也不怕兰心听后会多心了。

    &emsp;&emsp;“我悄悄儿的告诉二妹妹，婆母这件事，不单是你的心结，便连你兄长都是多年难以释怀，且你兄长埋怨的人还不仅是首恶元凶，你那时小，很多的事兄长不想跟你说，倒是老太太跟你说了不少话，但你也早知道了，婆母被逼走投无路，实则连老太太和江家人都是帮凶，老太太的话是不能相信的。”春归这才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都告诉了兰心。

    &emsp;&emsp;“母亲当真是……那样逼迫过哥哥？”兰心听后震惊不已。

    &emsp;&emsp;“亲长已然故逝，是非对错此时追究已经殊无意义，我也是想着二妹妹与大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emsp;&emsp;眼看便要出阁嫁人，而今才是真正的长大成人了，关于真相，不能再瞒着二妹妹。婆母当年并非真陷绝境走投无路，说到底作出那样的选择……一来是因被仇恨迷了初心，再者也都为了朱家的所谓声誉，沈夫人唯一的错，便是隐瞒了这多年的实情，但这哪里称得上罪大恶极呢？且我也想让二妹妹再琢磨，仇恨太深，究竟是害己还是害人？”

    &emsp;&emsp;兰心一时间也没有回应，直到离她大喜之日还剩三天的时候，倒是打发了个婢女来斥鷃园，说是拿回那日忘在春归这儿的物件，春归心照不宣，把那钱匣子交给了婢女。

    &emsp;&emsp;却说太师府最近是喜气洋洋，朱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因为他们家两个儿郎再次科场失利名落孙山，朱老太爷气得头风都险些发作，正赶上兰心大喜在即，趁着让儿媳们来给兰心添妆贺喜时好一番交待。

    &emsp;&emsp;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幌子大行谬论邪说还自觉理直气壮的朱家女眷团再次出动。

    &emsp;&emsp;沈夫人听讯，铤身而出：“亲家太太们来给二姑娘贺喜，我自是应当迎会，春儿你跟我身边就是不用吱声儿。”

    &emsp;&emsp;春归便笑着应了声是。

    &emsp;&emsp;舅母们既然来添妆，不管愿还是不愿兰心都得来一趟花厅，朱大太太拉了兰心的手，起初倒还是端着一脸的慈母笑：“当真是转眼之间，心儿就真长成大姑娘了，后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还听说心儿的姑爷是庭儿在江南时亲自替你择的佳婿，虽说到如今，你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都还没见过周家姑爷，但料到人才也必定是百里挑一的。”

    &emsp;&emsp;朱门女眷团开始集体陪笑，兰心却挨春归坐着一声儿都不搭腔。

    &emsp;&emsp;小沈氏也听出了朱大太太的言外之意，挑眉道：“周姑爷入京，是为秋闱、春闱两场大比，也是最近才请期定了喜日，故而大比之前便没有急着走访，也是亲家翁和舅太太们谁也没关注过二姑娘的婚事，否则长辈们有请，周姑爷也是不敢推辞的。”

    &emsp;&emsp;兰心听沈夫

    &emsp;&emsp;人竟然为她的准夫婿说话，垂着的眼睑底眼珠子来回滑动了一下，却到底没有给沈夫人正眼。

    &emsp;&emsp;春归也只管微笑着装聋作哑，看朱家女团和沈夫人斗法。

    &emsp;&emsp;可不是她硬心肠没良知，干看着沈夫人寡不敌众，实则春归早有洞察，朱家女团们那套所谓官眷圈绵里藏针的惯用战术，压根难敌沈夫人口直心快的路数，沈夫人纵便是以少对多，也势必不会落了下风。

    &emsp;&emsp;朱大太太意图质疑周杰序做为外孙女婿入京却不曾主动往岳外家拜访是失礼，没想却被沈夫人三言两句就堵了回来，慈母笑就有些端不住了，缓缓地抬起眼睑来，手却还握着兰心的手。

    &emsp;&emsp;“周姑爷人才虽说出众，不过庭儿赶着带携他考取功名出身，固然是思谋着心儿出阁大喜之日能得添光加彩，是他当哥哥的爱惜妹妹的心情，却也未免太急进了，这事儿原本我们也拦不着，更不该拦，但毕竟老太爷是庭儿兄妹的嫡亲外祖父，为着小辈们操心考虑也是情理之中。”

    &emsp;&emsp;这一番话说得本就好生无理，朱大太太转而又对兰心道：“周姑爷而今已然中了举，他这样的岁数，已经算是引人注目了，要紧跟着还高中了进士，你外祖父就担心有那起眼红的小人会揪着周姑爷乃是受到妻族提携这一件生事，他这样年轻，刚获出身名声便有损，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心儿还当劝着周家姑爷几分，一步步的把路走稳健了才是上策，再等上三载，和你的表兄们一同参加会试，可不没那么显眼了？心儿你是年轻没经过这些人事，若然你娘仍然在世，外祖父和舅舅们也不会如此担心，因为自然有你娘给你提醒教你日后如何相夫教子。”

    &emsp;&emsp;朱大太太自觉一番话可谓语重心长，岂知兰心早便觉得逆耳烧心了，可着她的性情，这会儿子也不怕暴发出来，不过想到嫂嫂这些时日以来的叮嘱，才咬心隐忍着。

    &emsp;&emsp;沈夫人却没这么多顾忌，抢在朱家女团们你一言我一句轮番轰炸前，她先就哼哼冷笑出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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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失一挚友

    “舅太太又何必说‘那起眼红的小人’，照我看‘那起’其实根本不是别个，我出身寒微，不像舅太太诸位个个都是诗书门第、幼承庭训，却也明白朝廷取士自来讲究公正的道理，科场舞蔽可是触犯国法的罪行！舅太太这都不是头一回诽谤兰庭行违法之罪了，眼下甚至把未来姑爷都一齐诬篾？今日舅太太登门，究竟是给我们家二姑娘贺喜来的，还是添堵来的呢？让二姑娘亲口对姑爷说这话，说姑爷考中举人不是因为姑爷自己的本事，是靠着妻族提携，舅太太这是真对二姑娘好？”

    沈夫人说着话，又把自己的脑门重重拍了巴掌：“是了，我倒是想起来了，似乎说亲家府上今年也有子侄报考秋闱，听舅太太这话，应是又落榜了吧，难怪舅太太赶在今日打着给我家姑娘添妆的名义，迫不及待说这些话呢，分明是打算着让我家姑娘提醒兰庭，可别光顾着提携妹婿，捎带着拉一把朱家子弟！”

    春归被沈夫人这番大实话说得险些忍不住笑，死死的垂着眼用脚趾头直抓鞋底。

    朱大太太前一段儿就吃过沈夫人的亏，不过还以为世人笑话的是沈夫人言谈粗俗呢，一点没自觉受到讥嘲的是她们朱家女团，今日眼瞅着兰心也在现场，她倒也知道兰心的脾气，最是厌恨继母的，所以哪里会觉得自己会落下风，当即也还击道：“心儿明理，必定不会曲解亲长的教诫和用心，夫人倒也不用操心心儿会因我这番苦口良言与外家生份隔阂了。”

    只这话音才落地，兰心便站了起来：“大太太莫怪二娘失礼，着实是因今日还有几位手帕交也来道喜，二娘不能失陪太久，烦请大太太转告外祖父，亲长的教诲，二娘都记下了，只二娘为新妇，且也自来不懂经济仕途之事，对于未来夫郎的举业前程是万万不敢多嘴的，不过想来周家同样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世族，对于子侄的教导必定不会轻疏，又兼兄长的清誉官品，连多少前辈都是有口皆碑的，不至于会引诽议陷谤，便有那些闲言碎语，也不过引人一笑置之罢了。又请大太太几位长辈，代二娘敬劝外祖父，望外祖父保重身体，莫为晚辈小儿过于操劳废神，否则倒是二娘不孝了。”

    说着又对沈夫人行了一礼：“儿先请退，也望夫人许可嫂嫂与儿一同请退，着实今日客人来得多，儿一人招待实在担心怠慢，需要嫂嫂镇场呢。”

    沈夫人何尝见过兰心对她如此礼数周道，自己倒怔在了当场，过了数息才回魂儿，一脸的笑：“好孩子，舅太太是你的嫡亲舅母，不会怪罪你招待不周的，你也安心，我会替你招待好亲家太太，春儿也跟心儿先去怫园吧，有你在，心儿需要什么也省得再经周折，你定能安排妥当。”

    差不多便想拔步送上两个小辈一程了。

    朱家女团被兰心妹妹摞在了这处花厅，更是震惊得半天都没有回魂儿，当然也没了和沈夫人唇枪舌箭的兴头，尴尬坐了一阵儿，便推辞了留饭的客气话，只说兰心大喜那日再来送嫁，败北而走。

    沈夫人这时也算历练了出来，既占了上风，也不曾得理不饶人，

    又亲自送了朱家女团去二门口，转身才对身边的大丫鬟说了几句风凉话：“虽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没女子无德便是才的话，可怜兰庭和兰心，这都摊着了什么外家啊？还嫡亲外祖父和舅母呢，我呸，眼瞅着外甥女大喜的日子，他们这才来添妆不说，嘘寒问暖的话竟都吝啬讲，一张口，就只会挑拨离间，为了自家子侄的前程，简直就是不择手段。”

    丫鬟笑道：“说起来也多亏了大奶奶，二姑娘过去是多刁蛮，连大爷的教诲可都难听进耳里呢，谁曾想竟然被大奶奶给收服了，而今对夫人都能毕恭毕敬……也是日久见人心，夫人这些年的慈爱终于能够捂化了二姑娘心里那块坚冰，这才真是可喜可贺的事。”

    “你也休说那些没用的奉承话，我这人长处不多，但幸好还有自知之明，我是个什么性情？从来不会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脸，兰庭不说了，他从来没有不敬我，对六哥儿更是一直亲睦，且我也没那本事和兰庭过不去。可兰心过去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压根不把她当一家人看，明知道老太太不怀好意把兰心一直往邪道上引，我都懒得多嘴，巴不得看兰心日后自遗其咎呢，慈爱个什么啊。”

    沈夫人叹道：“不过打今日起，我对兰心固然不能说视如己出，总还能把她当自家孩子关心了，又好在是虽则后日她是得出阁，但过一月，亲家翁和亲家母便会离京，届时兰心和姑爷必是会被兰庭接回家住着的，还有的是机会弥补亲近她。连兰心都释怀了，朱夫人那桩前尘旧事也才算当真过去，我也觉得直到这时，仿佛才能真正称为是赵门的媳妇呢。”

    又说兰心，刚出花厅便缠住了春归的胳膊，眼睛忽闪着仰视她家大嫂：“我刚才那样应对朱家几位太太，可还妥当？”

    春归用指头点了点小姑的鼻梁：“这还没出阁，二妹妹就让我刮目相看了呢，不卑不亢也没落下话柄，便是措辞略嫌生硬……原本也不算什么，二妹妹心直口快的脾性不用改，绵里藏针那套也不是人人都适用。”

    兰心这时倒不窝火了，喘一口气道：“我最烦的便是今日类似的人事，要换作别人，我自然会脑子都不过直接呛回去，可偏是外家，偏是我的舅母……真不知这些年，哥哥是怎么和这起虚伪的人周旋。”

    “别替大爷担心，他脑子可灵光着呢，朱家的老太爷和大老爷可都没占着你大哥一点便宜，就更别说大太太几位了，外祖家那些个子弟，满嘴的礼仪廉耻却只想着利用人脉走捷径，明眼人其实早看明白了外祖家的门风已然衰败，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而已了，至于那些一味糊涂人云亦云的人，他们的看法议论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春归趁机又教给了兰心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回真的是一转眼，就到了兰心姑娘的大喜之日。

    春归看她从大清早到被戴红盖头，倒没像多少闺秀女儿显得依依不舍哭别家人的情境，还道这丫头是真恨嫁已久，金豆子挤都挤不出来了呢，直到目送着兰庭背了兰心上喜轿，转回头衣肩上却见斑斑湿痕，春归使了眼色，让兰庭随她绕去了一面屏挡

    后，用指头在肩上抚了一下，兰庭也会意，老怀安慰：“傻丫头到底还是舍不得家人的，刚才伏我背上，忍着才没有痛哭失声，虽说是女大不中留，但想到她日后能够和和美美，我也别无所求了。”

    按此时京中的习俗，女方这边只有喜娘会相随新妇去男家，接受男方的款待，而女方自家当然也会准备酒席宴酬亲朋，兰庭今晚是少不得陪客欢饮的，春归也要助着沈夫人招待女眷，夫妻两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得“各赴其职”，春归还轻省些，至二更时便安排好了女宾们往留宿处歇息，她就能回斥鷃园沐浴更衣了，兰庭却直饮到了三更才回，前脚刚进院门儿，门还没合上呢就听见身后有人声声喊“迳勿”，转脸便见喝得踉踉跄跄的叶万顷打头，魏竹西等几个好友都一连串跟着，挑灯的是广野君，还有个无可奈何的汤回押后，他是因苦口婆心一番都无法劝服这几位贵客去安歇的客院，竟也跟着来了斥鷃园。

    春归本是想着安歇了，听青萍禀报来了好些客人还要缠着兰庭饮酒，兰庭没法子只好吩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又摆了一桌，于是春归也重新挽了发髻，披了件见客的禙子，去和客人们打个照面。

    怎知叶万顷今日喝上了兴头，想着过去在息生馆又不是没和春归饮谈过，反客为主硬是请春归也坐下，兰庭也就干脆拉了春归坐在他的身旁。

    淄王是刚回京城不久，正好遇上了太师府的喜事，所以两年间好友们别后重逢，今晚酒兴才如此高昂，但息生馆常聚的知己却仍缺了无涯客一个，可不这时便听叶万顷发了感慨：“国朝有了太子殿下，从此咱们的聚会，怕再也不见无涯客出席了。”

    施不群拉了叶万顷的手，直接将他手里的酒杯夺下，本是一个关怀提防着好友过量的举动，但他行为来却冷酷无情，话也说得硬梆梆的：“无涯客已为东宫，言行举止都会引得朝堂臣公关注，怎比得从前一样随兴恣意，就像今日，太师府只是嫁女，要若东宫太子竟然亲自道贺，怕更会为太师府招来麻烦，万顷来年，会试后也将入仕了，再发这些林泉之叹，岂不显得浮浪造作？”

    “这不就是跟你们几个我才感慨么？难不成日后还能再庙堂上叹息友情不再，从此只有君臣之义。”叶万顷到底还是抢过他的酒杯来，一仰首又来了个涓滴不剩。

    “往昔朋友之谊，日后君臣之间，也并不相违悖，不过万顷兄的感慨其实也是我们几个的心情，未必暗中没有叹息。”兰庭倒是举杯附和了一句。

    春归歪头看他一眼，心中略添了几分沉重。

    说来从无话不说的知己突变为隔阂疏远的君臣，太子与兰庭之间的关系其实更比太子同另几位更加明显，但起初时两人应当并不曾预见有朝一日会忽变得如此生硬，却在世人看来兰庭仍是东宫近臣，日后也必定会成为朝堂之上，君帝最为器重的栋梁砥柱，怕还会以为又将是一段明君诤臣的典范而录于青书史册，众人不知的是，多少暗涌和矛盾，其实早已在这对君臣之间积蓄。

    哪怕兰庭豁然确斯，怕也对此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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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最佳月老

    三日后，兰心回门，眉眼间几乎抑制不住喜色洋溢，把那多年来冷傲的风格冲得一丝不存，太师府上上下下都确信了二姑奶奶这门姻缘美满得很，也都晓得婚事虽则说是大爷作主，真正居中撮合的人实则是大奶奶，也谁都明白满族阖府，最难办的就是二姑奶奶的终生大事，眼见着大奶奶操办起来都能举重若轻，谁还敢质疑大奶奶难为轩翥堂的主母？

    &emsp;&emsp;春归在太师府的威望猛的上涨不下十尺，连个在踌躇园“闭关”已久的老太太竟都有所耳闻，这天，又特意吧春归唤去了跟前儿。

    &emsp;&emsp;虽说是老太太逼于无奈吩咐了不用小辈们日日的晨昏定省，但春归隔三岔五倒还是会去踌躇园问候，一般见不着老太太，只能和几个得脸的仆妇要么就是江珺宝交谈，让她们转达问候之意，还真是已经许久都没见到太师府这位老太君的“真身”了。

    &emsp;&emsp;而今一看，气色虽是大大不如前几年了，却并不见清减，精气神儿还算好，只鬓角更多白发，面颊也显松弛，到底还是显老得多了。

    &emsp;&emsp;老太太而今也没了心气儿和春归斗，接了江珺宝奉上的茶，把侄孙女也打发出去了，拿春归打量了一阵儿，“嗯”一长声儿似叹非叹：“你是越发能干了，府里那些老家奴仗着好几代累积的体面，寻常间儿心里连对沈氏都不怎么服气的，而今却口口声声夸你贤能，有做主母宗妇的能耐。”

    &emsp;&emsp;“孙妇能有什么能耐，还不都是沾大爷的光，总是仆妇们都敬畏着大爷，连带着才夸我几句罢了。”春归尚且保持着谦逊的姿态

    &emsp;&emsp;“我今日让你来，是真心有件事儿要托你，二丫头得了好姻缘，宝丫头的婚事却仍八字不见一撇儿，我而今也没法子抛头露脸，两个儿子虽孝顺，但他们男人家也不方便带着宝丫头给人相看去，沈氏呢，我从来使唤不动她也不放心她的处世，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事托给你更加妥当。”

    &emsp;&emsp;这事儿春归也不想推脱，干脆便和老太太商量起来：“老太太可有属意的人选？”

    &emsp;&emsp;“我属意的人选多了，但也晓得现今这样的情形，那些家第恐怕看不

    &emsp;&emsp;上宝丫头是罪庶之后，宝丫头自个儿也不想高攀，受那些嘲笑和嫌弃。我寻思着，比如你娘家兄长，毕竟只是嗣子不是你父亲亲生，日后便是考取了功名也不至于嫌弃宝丫头的身份，这门姻缘怕还使得的。”

    &emsp;&emsp;“不敢瞒老太太，家兄已与甄姑娘换了庚帖，家父而今都已商量着甄家行纳吉之礼了。”

    &emsp;&emsp;老太太听这话，倒也没有恼火：“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就按着你娘家兄长的根底给宝丫头择婿吧，再让一步，后生入不入仕都不打紧，但家境必须宽裕，宝丫头而今虽说是了落了魄，好歹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我不能眼看她嫁去贫户吃苦。”

    &emsp;&emsp;春归也寻思着江珺宝根本吃不下劳作的苦，倒不觉得老太太这是痴心枉想，答应下来会替江珺宝留些心，也只好把和太师府交好的人家都捋了一遍，毕竟大概人家乐意娶江家女子为儿媳，也只能是看在太师府的情面上，怎知江珺宝的婚事还没着落呢，丁娘子却给柴生做起了媒人。

    &emsp;&emsp;“是我堂伯母的姨表姐，嫁的是皇商门户，膝下养了个女孩儿，明年才及笄，早些年我也见过那姑娘，性情最是疏朗的，善算筹懂作账，是个管家的能手，郭家姨丈把女儿当儿子教养，性情又直嘴巴也快，所以也没想着把女儿嫁去世家高门，可巧郭姨丈和夫人的义兄有生意上的来往，很是看重柴小郎的才干，先有了作亲的意愿，只怕令尊毕竟是有出身的举人，看不上商贾门户，辗转才托了伯母，伯母又让我来问问夫人的意愿。”

    &emsp;&emsp;春归笑道：“二哥虽认了家父为义父，不过婚事还得靠自家的婶母作主，这事儿我可不好一口答应，娘子先容我几日，我抽空与柴婶商量了再予答复。”

    &emsp;&emsp;柴婶一听女方竟然是皇商家的千金，惊得连连摆手：“就怕柴生高攀不上。”

    &emsp;&emsp;“正是郭家老爷先看中了二哥呢，二哥如今生意也越做越大，内宅的确需要个好帮手，柴婶便先不用顾虑是否门当户对，莫不看看郭女儿的品行才干，最要紧的是郭女儿自己会不会觉得嫁给二哥是委屈了她，倘若确然心甘情愿，岂不是桩好姻缘？”春归劝了一句。

    &emsp;&emsp;莫问便从窗外伸了个头进来：“婶子就答应了吧，老二的婚事先落定，父亲才好给我相媳妇呢。”

    &emsp;&emsp;春归抓起一枚核桃壳，精准的砸中了莫问的脑门：“丹阳子一心想把你渡化去修道，我看这才合适你，还想娶什么媳妇？！”

    &emsp;&emsp;“我的姑奶奶，你做人也别太偏心！我是孤苦伶仃才被师父收养在道观，可从来没有出家的念头，长着这大一颗凡心，丹阳老道早便嫌弃我了，我又认了义父，有了兄弟手足，连婶子都有了，单缺一个媳妇，大好的热闹人生不过，还修哪门子道。”

    &emsp;&emsp;“你先想想怎么能养活自个儿，才好展望娶妻生子的圆满人生，否则有哪家姑娘看得上你这么个靠招摇撞骗维生的神棍。”春归打击起莫问来从来不会手软。

    &emsp;&emsp;说服了柴婶，春归顺道便给了丁娘子回音，也说起奉家里老太太之令在为江珺宝操心婚事这话题，原意也是请托丁娘子也替她留意着，怎想到丁家伯母就开了口：“我的长孙，比江姑娘小着三岁，他刚出生的时候身子骨弱得很，儿子和媳妇都担心难以养活，便抱着他让大音寺的方丈施福，还真就养成了，不过大音寺的方丈也替我那孙儿算过命数，说他入仕必遭不测，且要想安平，娶妻还当娶个比他年长的女子，才利于扶持他的命格。

    &emsp;&emsp;我呢，倒不挑剔女家门第，只信顾夫人一句话，那江女儿还像不像过去刁蛮跋扈好生事，要她真改了，懂得惜福，这婚事我还能够作主。”

    &emsp;&emsp;“老安人这样信我，我自然不会打逛语，要宝妹妹还像过去一般乖戾不服教，她的婚事我也不会管，自从江家获罪，宝妹妹确然像变了一个人儿，虽说寡言少语，性情却认真沉稳下来，但她过去也是受娇养的，为人处世大大不够圆滑，女红针凿、算筹厨艺也一概不通，只而今是知道节俭了，不再有呼奴唤婢趾高气扬的轻狂气。”

    &emsp;&emsp;丁家伯母颔首道：“也还罢了，虽不曾幼承庭训，却还年轻，懂得顺应时势可见也不是个愚狂不悔改的，日后让她婆母慢慢教吧。”

    &emsp;&emsp;春归一下子又解决了两桩姻缘，月老之事相当顺利，大觉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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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终有判决

    太子殿下却觉得诸事都不大顺利。

    万岁山政变虽说无惊无险平息，但弘复帝迟迟还未决定如何处治秦谙，终究是让他不能彻底放心，又这一段儿明珠身体也不爽利，对于慈庆宫的大小事务更加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余的才人选侍竟无一个能帮得上手的，可不就闹出了私下议论郑贵妃和秦谙疑有违背人伦之罪的事体，明珠一无所知，倒是他身边的宦官先行察觉，好歹才及时阻止了这等流言传播。

    太子看明珠咳疾未愈，也不好为了这事加以责怪，更兼着秋季，频频发生蛮夷劫掠边关百姓的兵乱，朝堂上一堆文官慷慨呈词反驳兴兵讨伐鞑虏，口口声声仍以防守为重，这并不符合年轻气盛的储君的意愿，然则却连兰庭都不赞成这时大兴战事一振国朝声威。

    这天，高得宜传令，请太子入乾清宫面圣。

    “父皇龙体尚安？”太子途中时，轻声相询高得宜。

    “不大好。”高得宜深深叹一口气，这时也不再避讳了：“一日饮食三餐，荤腥是完全不能克化了，只能进些汤水清粥，入夜便犯咳喘，手足肿胀难消，头晕乏力之症更加不得缓解，昨晚还犯了心绞痛，以致晕厥，多得丹阳真人施针及时，服了一粒养心丸后才无大碍……只，老奴冒死直禀，太子殿下当有准备了，皇上恐怕是……挨不过今冬。”

    太子心情便更加滞重，也轻叹一声：“终究怪我不孝。”

    “殿下莫自责，皇上的病症原本便已积重难愈，便是未曾发生沽水、万岁山两件祸乱，况怕也该阳寿大限，受列祖列宗神灵相召，将卸下江山社稷的重担，归天享福了。今日上昼，皇上还和老奴说了几句交心话，言道终究是替国朝择了个能主，才不枉了父祖先君以大业相托，无愧于宗庙社稷，亏欠的无非妻儿罢了。”

    太子一边听，前行的步伐却忽然一顿，但也仅只是一顿，又再缓缓的行走。

    高得宜这话是委婉提醒，弘复帝心里有何决意并没有透露。

    后殿一排房舍看似独立却能互通，但太子只随着高得宜从游廊里走，在第三间房舍外，高得宜先让太子稍候，他入内，旋即又出：“皇上请殿下入内。”

    寝殿里安安静静，寝殿外也并没有人跟着太子入内，一座松下隐士临泉抚琴的正方画屏后，两幅石青锦帘挽挂在龙头金钩里，往前再进几步，便能清楚嗅到龙涎香都无法掩盖的药息，弘复帝只着一袭素白圆领袍，膝盖上搭着狐裘，半靠床头引枕，他也不让太子行礼，有气无力摆摆手，示意太子坐在床前的官帽椅上。

    弘复帝咳了几声，深深喘一口气：“朕使了太医替郑贵妃会诊，她是彻底失了心智，以后……让她替我守陵吧，我会交待高得宜，妥善处理郑贵妃的旧宫人，她往陵园去后，身边只留几个老宫人服侍，非死，不得再出陵园寸步。

    六郎，我想过留下三郎一条性命，但

    我也知道他恐怕自己也不愿苟活，再者讲他竟然胆敢逼宫，若这回我再宽饶，况怕更加难以警诫皇子宗侄，以为有尊荣富贵的身份便是犯下大逆之罪，也无性命之忧。但处死手足的罪名，不能由你担当，过些日我会出席朝会，当着文武百官面前亲口宣告，罪徒谙，大逆不道罪当处死，妻妾不赦，幼女贬为庶民从玉牒宗籍除名，终生圈禁凤阳高墙！

    由我来做杀子的君父，以正国法朝纲，你的手上，不能沾染兄弟亲族的鲜血，我希望你牢记仁德二字，当你登基称帝，不可忘中兴盛世之志，谨记你这个天下的君主，应当爱恤臣民，使江山能长治久安，百姓得衣食富足，我这君父无能达成的功业，好歹能由你实现奠定。”

    太子已经持礼长跪在病榻前：“父皇……怎能因不孝子损及父皇仁厚之誉，询……宁肯担臣民诽责都不能够……”

    “询儿，有一天你到我而今的地步，同样不会再顾及一己虚名而让你择选的储君担受诽议，十指有短长，你就是我最长的一根手指，所以我宁愿辜负其余儿子，但必须为你着想，且我对你也不是没有要求，我说过了，你不能手染兄弟亲族的鲜血，老二已经被囚凤阳高墙，死后不葬祖陵，不受宗庙祭祀，你不能再让他死于非命，还有你的侄儿，我的长孙。”

    弘复帝直盯着太子：“我有遗令，你必须善待安平郡王，从前的秦王府，今后为安平王府，安平王无诏不得擅出王府交往臣公，但你答应我，别让安平王有囹圄之苦，保他一世衣食无忧，国丧之后，替他择一贤惠女子为妻，安平王的爵位不世袭，但子孙可以参加科举，我崩后，你要追封你的嫡长兄为孝穆皇帝，嘱咐后世子孙，对孝穆皇帝必须礼敬勿忘祭祀，你要友睦你的手足，仁德二字从此便是你的职责，你要在我面前起誓，戒私欲息妄执，若有违誓，短折而死！”

    弘复帝看着太子叩拜称誓，眼睛里却是一片恍惚。

    人之将死，其心更哀，更何况临死之前还必须由他亲手处死儿子，就连他那冷酷无情的父皇，当年也是逼于无奈才不得不答应处死废燕，可无人逼迫他，是他自己决定杀子。

    弘复帝不敢再见秦谙，听他说那些怨毒的质问，数杯毒酒赐下，从此世上再无秦王。

    这一晚，春归又见姜晚溪，她已是亡灵的形态。

    “才人可有妄执？”春归问。

    姜晚溪笑了：“哪里来的妄执？一口生气断绝，我的灵知彻底复苏，多得玉阳师兄拨正，我殒命之后，心中只觉庆幸毫无遗憾，否则便是秦谙位尊九五，我生前意气风发，死后却怎得安宁？顾夫人，原本咱们那时也是旧相识呢，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你，只除我以外，因为我觉得我的幸运远胜于你，我的相公待我才是全心全意，而你虽得太子的真情，但却永远不能成为夫主身边唯一的伴侣。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下世是历情劫，所以注定欢好幸福不能长久，到

    底有如镜花水月，可渡劫之后重归天廷，刻骨锥心的仍是人间的经历，我无法释怀我那样爱重，那样珍惜的良侣至亲，他们未犯罪错却个个不得善终，他们因此妄执难消魂飞魄散，我其实并没能成功渡过情劫。

    我不后悔，即便无数轮回皆与甄郎无缘，但他魂灵尚且仍存，溟沧外无尘境，终还有机缘超脱轮回之苦，他是不记得我了，但我求的也就是他且安好。”

    姜晚溪荡悠悠的飘近，看了一眼旁边伫着的娇杏，又是一笑：“我早前与玉阳师兄已然见过了，这时来，正是要劝娇杏和我共渡溟沧的，天下厄劫已解，顾夫人亦再无短折之忧，娇杏魂灵再久留阳间，难免魂飞魄散之殃，这又怎为顾夫人所愿？所以既然恩情已偿，娇杏还是随我一同往魂灵应去之处吧，虽别两安，各生欢喜，又何尝不是世间情缘最好的终果。”

    那劝解的话，主要是对娇杏而言。

    春归见娇杏仍有些不舍，也微笑相劝：“姜娘子的话，确然便是情缘道理，说起来对你，我才觉得更多亏欠，而今我的劫厄也解了，怎能再耽搁你往渡溟沧？娇杏，不管接下来的轮回里我们是否有缘再于阳间相识，不过如姜娘子所说的溟沧外无尘境，魂灵应当还有再会的时候，所以这也无非是暂别罢了，你而今往渡溟沧，咱们才有来日可期。”

    这是她再一次送别亡灵，也不知今后还会不会与亡灵缘交。

    玉阳真君是当然不会再出现，春归偶尔也会见到亡灵，也不知他们是有妄执呢，抑或正是往溟沧的途中，她只作不察，亡灵也没有察觉她有这项异能。

    一月后，周家父母离京回去江南，周杰序和兰心便干脆搬来了太师府住，岂知十月寒衣节刚过，兰心竟然有了身孕，把个春归兴奋得险些没忍住为此大宴宾朋，她一边为兰心庆幸，多少一边为自己烦恼。

    着实盼望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她这辈子也算别无所求了。

    又说明珠，因着病了这一段儿，虽她自己没有张扬得人尽皆知，不过太子却特意去请了易夫人入慈庆宫，易夫人才知道明珠身体不爽快，难免焦急，又责怪明珠不应强撑着连自家母亲都不告诉，明珠倒是陪着笑脸一番安慰：“本也不算什么大症候，母亲也知道我过去便常犯秋躁的，肺火上浮，引起咳嗽而已，偏最近事多，我越想快些调养好越是急躁，反倒对病情不利了，今年才至于闹了这么久。”

    就问母亲何故没邀上春归一同。

    易夫人才道：“春儿也是事多，忙着做月老呢，偏是她的小姑子虽说新婚，听说八成儿是有了身孕，而今和姑爷又是住在太师府，春儿这嫂嫂就更抽不得身了。”

    就细细地把太师府和顾家好几桩儿女婚事都说给明珠听，母女二人闲话了半日。

    易夫人看明珠确然不像心中烦闷的模样，才直问：“这段时间，殿下待明儿如何，你们……没闹矛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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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隔阂如渊

    明珠被易夫人问得一怔，困惑道：“虽说是殿下为政务劳心，又因牵挂皇上的病症而不安，不过也不忘关心我的病情，日日都会打发身边的内侍带话表示体贴，但凡能抽出空闲，也会亲自安慰，阿娘这疑问，女儿着实不知由何而生？”

    易夫人看着她单纯懵懂的女儿，到底是摇头叹气：“今日殿下遣人特意请我来慈庆宫看望明儿，我起初尚以为你的病症确然不容轻疏了，便连你自个儿都是忧心忡忡，所以殿下才让我入宫来开导你，但我一见你人，和你还说了这一歇话，又看明白了病症是没有妨碍的，你也并未觉得苦恼忧虑，那殿下请我走这趟，便是另有用意了，明儿，你好生想想，这一段儿慈庆宫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把明珠说得真坐在那儿冥思苦想一番，却还是困惑：“并没发生什么波折，便是因着我身上不爽快，对于慈庆宫里的大小事务不能够像从前一般桩桩件件亲自过问，有瑶雪她们盯着各处职事宫人，并不至于纵容懒惰失职，各司各房都仍如常运转，诸位姬人也不曾生事……便有一件，两、三个宫人私下议论郑贵妃那件秘辛，也被殿下身边内侍察觉，及时处治了。”

    易夫人摆摆手，又忍不住扶额：“好了，你不用说了。”

    她自个儿冷静了一阵，才拉了明珠的手过来，打了下明珠的掌心：“你啊，真真是个实心眼，怎么一点都不剔透玲珑。你可不是普通人家的主母，盯着仆妇们不偷懒使刁，让衣食物用的琐事不生混乱就算合格了，郑贵妃那件秘丑有多要紧？透露出去皇家的颜面都得败坏透了，底下宫人已在私下议论你这太子妃却毫无察觉，还是殿下身边的人勘知处治，殿下亲口告诉你的吧？你还没醒悟过来自己失职。

    殿下体谅你也是在病中，不好跟你说重话，才拐弯抹角喊了我来提醒你，这且还是在慈庆宫呢，日后，你为那三宫六院之主，处理的杂事更多担当的责任更大，还这样的大意疏忽怎能维持好内廷不生变乱？”

    一番话把明珠说得彻底无言以对了，易夫人又是一声长叹：“也怪我，那时哪里想到你能得个这样的姻缘，不曾教你如何洞察奸诈人心。明儿，你要是普通的主母，还有时间慢慢磨练，可你现在是太子妃，又眼看着……罢了，由我来替你操心吧，也的确应该替你物色个得力的帮手，好在是你也并非容不得人的性情。”

    先不说易夫人如何心事重重的回去晋国公府，明珠心里自然也不好受，见瑶雪端了刚好煎好的汤药进来，她也摆摆手让先搁在一旁，被瑶雪好一阵劝，反而红了眼眶：“殿下与阿娘都不曾责怪我，我只自责无能，捅了漏子自己尚不自知，还得靠阿娘提醒，我这样

    的愚钝哪里能为殿下分忧解难，便更没才德母仪天下了。”

    瑶雪正劝着明珠宽心，太子却突然驾临，明珠这才收拾了情绪把药速速的喝了，只来得及拭净泪痕匀了匀脂粉妆容，太子便入了内室，明珠强颜欢笑上前见礼，只稍微屈了膝盖，就被太子扶了手臂：“这里也没个外人，太子妃不用这般，我们两个就像普通夫妇一样，好生说一阵话。”

    便有宫人入内，换熏香的换熏香奉茶水的奉茶水，五、六碟糕点蜜饯也摆了上桌，又都退去外间悄悄的候令。

    太子无奈的看完这番阵仗，感觉哪还有普通夫妇的随性自然？又见明珠低着头坐在远远的一张椅子上，心里便越发觉得烦郁，也还能温声细语的说话：“岳母今日入宫来，是我特意相请陪着太子妃闲谈说笑，也是盼着太子妃心里轻快了，病症也能快快好转，未知岳母跟太子妃都说什么趣事逸闻？”

    “倒是说了几件太师府的喜事。”明珠自然也不提易夫人的告诫和提醒。

    “是啊，我也知道迳勿的同胞妹妹喜嫁良人，只可惜而今我与太子妃皆因身份所限，没法子去太师府喝喜酒了，那周杰序，我在江南时也是见过的，才品确然不错，最难得的是赵小妹这么个刁钻的丫头，对他竟能一见倾心，且这桩婚事，说实在还是多亏了顾夫人的成全，也不知赵二妹如今可能念着她家长嫂的好处，多几分敬重友睦了。”

    明珠听太子确然是在和她闲话家常，更把心里的苦闷压抑严实了，笑着搭腔：“母亲还是听沈夫人提起，说赵家二娘不仅对阿姐敬重亲近，连对沈夫人的态度都和过去是两样了，可见日久见人心这话确然在理的。且阿姐这一段儿还不仅仅促成了这一桩婚事呢，那位江姑娘，是太师府的老太太逼着阿姐替她择婿，这事要搁其余人还不定为难成什么样，偏是阿姐轻轻松松便办妥了，说的是丁家的儿郎，太师府老太太哪里还存挑剔？”

    “丁家，是丁北斗的那个丁家？”

    “是，但并非丁北斗一房的子弟，是丁北斗已经过世的堂兄一系的嫡长孙，那儿郎的祖母丁老夫人看重的是阿姐的信誉，听阿姐说江姑娘性情已经改转，主动提出可以联姻，阿娘说而今太师府上下，不管是老太太、沈夫人，兼着多少管事老仆，无不赞赏阿姐的才干品性，都道姐夫这少年家主已是难得，未来宗妇主母又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不输多少束带顶冠。”

    话说到这儿，明珠又难免被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叹一声儿：“我要是能有阿姐的五分才干，也不至于……”

    太子本是随手拈了枚蜜饯品尝，这时也觉唇齿间都弥漫着一股子酸苦味，他抬眼看着明珠，终究是起身，把手往

    明珠肩上一搭：“太子妃确然需要一个助臂，岳母应当能领会我的意思，有的人事，不是效仿就能学成的，如顾夫人她是天生就这般……七窍玲珑心，这样的女子，天底下原本就没几个，太子妃是少了几分机警，不过确也具备母仪天下的德行，倒不用如此的自责。”

    明珠就越发的愧疚了，也起身，到底又再行了个福礼：“妾身愧不敢当，唯有恩谢殿下体谅，妾身只但望母亲能替妾身择中个妥当的帮手，妾身必不敢心怀妒恨，当与众姬人，齐心协力为殿下分忧解难。”

    太子眼中情绪莫测，良久才道：“太子妃好生调养身体，待彻底康复了，才能为我分忧解难，外头还有一堆事务，今日我便不陪太子妃用膳了。”

    他抬脚往外走，扫了一眼低头候令的宫人，单只在瑶雪跟前顿步：“照顾好太子妃，倘若太子妃挂念家人，随时可请来慈庆宫与太子妃叙谈，不用禀我允同。”

    太子一径的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自觉胸口像闷着一窝乱麻，堵得仿佛只能靠脚步去呼吸，分忧解难？而今无论是太子妃还是姬人，他身边哪有知他忧难的人？他的皇父已经病入膏肓，却在临终之前宁肯承担杀子的诽议也要保他不受任何质疑，是，秦谙必死，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但他仍然不愿也不忍将父亲逼至如此地步，他无悔，但愧疚，他甚至想抛却一切的国政寸步不离父亲的病榻，这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段光阴。

    可他又觉得无颜以对重病的父亲，更让他惭恨的是曾经对父亲的埋怨，但他何尝尽到了人子的孝道？这么多皇子中，其实他是最没资格埋怨皇父的人。

    肩上的担子，现在才让他感觉到切实的沉重，但没有人懂得他的惭愧和压力，没有人给予他开解劝慰，所有人现在已经把他当作了一国之君，认定这些普通人理所当然的情绪他都不能有。

    他的结发妻子，焦虑的是才干不足，德不配位。

    那些姬人则是揣测日后是被封妃抑或授嫔。

    他还不是孤家寡人，却已经被迫孤家寡人。

    怎不由得假想，如果，倘若，他身边仍有春归。

    她定知他的愧恨和负重，只有她才能为他分忧解难，宫廷里有她在他才不是孤家寡人，有时候他也怀疑过曾经为了一个女子不顾生死的自己，但现在他能笃信了。

    那个秦询的确存在，时月回流之前，秦询先是顾春归的夫君，才是国朝的太子。

    那才是真实的他，有血有肉的秦询，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份，和传国玉玺差不多的权物。

    太子忽然蹲下身，捂着胸腔。

    吓死了随行的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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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弘复将去

    兰庭这日回到斥鷃园，目睹的是一桌子丰盛的美食，且一看就是春归亲自下厨烹饪，季候已经是转冷了，所以餐桌是摆在炕床上，床边也备下了一个小炭炉，温起酒香扑鼻，这还不算怪异的话，怪异的是今日春归特意嘱咐了汤回，让汤回转告家里已经备好美酒佳肴的话，且强调要是大爷没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立时处理，早些回来吃饭。

    而女主人这时，穿了件灰鼠领的浅缃底绣蓝叶缠枝海棠袄，系一条黛蓝曳步宽摆裙，腰间垂着海棠佩，低低的发髻上像是随手簪了朵烟蕴海棠宫花，妆扮似无心里透着有心，精致间也含着随性，琵琶袖半挡了青葱指，倒也不妨碍她将烫好的同里红斟了一盏殷勤递来。

    兰庭先不接酒，挑着半打眉梢：“辉辉有事相求？”

    “是替二妹妹求情。”春归把酒放在餐桌上，就挨着兰庭面西而坐，指了指桌上的一道炙烤獐腿肉：“这可是二妹妹提供的食材，大清早就遣人去市集上买的野味，千叮万嘱我贿赂大爷，莫再拘着二姑爷在外院书房，好歹放人进居院宿息，这明明是在同个宅邸里，硬拦着不让新婚夫妇见面是个什么道理？”

    兰庭原本还想先夹一箸獐腿肉，听话后便把筷子一拍：“一则二妹妹有了身孕，夫妇间哪里还能同房？二则离春闱还有几日，杰序既要参考难道不该闭窗苦读？乡试时他已失榜首，会试前还不加一把劲，指不定就能大意失荆州落得同进士的尴尬境地。”

    “就知道大爷会说这话，二妹妹才祭出了两大条獐腿来堵大爷的嘴。”春归也不替兰庭布菜，倒是自己开始了大快朵颐。

    兰庭哭笑不得：“獐腿到底是要贿赂谁啊？这一碟子，怕还不够大奶奶解馋的。”

    “大爷看不上，我却不嫌弃，横竖我有把握能说服大爷就是了。”春归连吃了好几片肉，又喝了半盏温酒，才给直瞪她的赵大爷夹了一箸烤得焦香脆嫩的獐腿，说起了她的道理：“二妹妹虽是新婚，又并非早嫁尚不晓人事的女儿，怎会不知爱惜自身？且谁说妻子有孕，做丈夫的连面都不能见了？便是他们后生家不知节制，二妹妹屋子里还有老成的妈妈看顾着呢，难道不会劝阻？

    又说另一则，那就更站不住脚了，只要二姑爷自己懂得上进，闭窗苦读还得挑屋舍？二妹妹无非就是想着有姑爷陪在身边儿，她自己也踏实些，姑爷也能踏实些，大爷换身处地想想，要搁我们新婚正如胶似漆的时候，旁人偏拦着连面也不得见，心里怨不怨气，焦不焦急？二妹妹有孕原是件大喜的事，这兄长倒好，弄得和姑爷反目成仇一般，看人家是寄宿在咱们家，就可劲的欺负，也多得二妹妹的确敬重，若是换作别人这么不讲理，早骂到跟前儿了。”

    兰庭仍然不吭声，也不吃肉，只顾喝酒。

    “这酒可是姑爷沽买回来的，大爷不想受也受下这贿赂了。”

    兰庭：……

    春归却又收敛了打趣的情态，正经道：“其实我知道迳勿的担心，说到底还是没忘了婆母当年生

    产时险遇不测，是不情愿二妹妹也受此艰险，但则二妹妹已经嫁了人，又确然有了身孕，迳勿再是懊恼，那也是于事无补了，迁怒姑爷能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让姑爷时时体恤着二妹妹，二妹妹孕期时身心愉悦，生产时才能更加顺利。”

    “我心里的想法，自己都捉摸不透，倒是辉辉能够一针见血。”兰庭终于是叹了声气，还是不吃肉，只把春归一搂：“我认知中，妇人生产确然是件大险难，二妹妹虽说已经出阁，但在我眼里，她仍是个不知事的丫头，我简直无法想象数月之后她便要面对那场险难，且这难关还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是懊恼了，不该过早答应让二妹妹成亲，周家子再好有什么用呢？他也不能代替二妹妹受生育之险。”

    又轻吻了下春归的额头：“辉辉，我甚至巴不得能不受这生育之险，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人比更重要，子嗣不是亲生又如何？横竖族人们满意，我们两个也满意不就是了，我不想遇艰险，换取所谓的骨肉亲缘，所以那些药，也不需再服用了，要真喜欢孩子，待过了这段儿，我便留意着族里的婴孩儿，我们挑个合眼缘的，过继来养在膝下便是。”

    “我关心迳勿的担忧，迳勿也没疏忽我的心结，知道我眼红二妹妹这么快便有喜讯，更加焦虑自己的身体调治这么些年还没有起色。”春归靠在兰庭的怀中，不知为何觉得这时明明老怀安慰但好像偏要落泪的感觉，勾着兰庭的手指，默了一阵儿又才说道：“我再坚持一段儿，要果真没有孕育孩儿的幸运，也肯认命了，可要是上苍眷顾能赐我与迳勿生儿育女的福气，我相信也能佑我顺利渡过生育之险，迳勿也当信我，我这样执着，绝对不会屈服于险难，况乎我早已是时来运转，一路过来都是逢凶化吉，又没有行凶作恶为非作歹做尽败运之事，当然可得天道护佑平安顺遂。”

    大奶奶说着就着自夸起来，终于是破了赵大爷消沉的情绪，不再紧顾着饮酒也拈了几箸獐子肉品尝，春归便知赵大爷虽然没有明说会答应兰心妹妹的求情，态度上已经解除了对二姑爷的禁限了。

    怎知眼看着暮色渐向深沉，窗外的北风也一阵紧似一阵，把廊庑底点亮的风灯刮得摇晃不止，这个时候外间忽有人往内传话，说是宫里来了宦官急召兰庭入宫。

    春归手脚麻利的取了官服服侍兰庭更衣，夫妇二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春归莫名就觉得心胸都像是绷紧了，替兰庭束扣犀带时手指都在发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犀带束好。

    兰庭握了握春归的手：“家里该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了，老爷和夫人应当都已听闻了风声，不过夫人行事始终不够沉稳，辉辉在她身边多提醒着些，三婶、四婶也能帮得上手，总之虽要有备，但慎戒张惶，殿下已经早便接手政务及京中军备，出不了什么乱子。”

    春归抱了兰庭一下：“迳勿也要万事当心。”

    她知道宫里这个时间召兰庭入宫，应当便是弘复帝病症已然危重了，弘复之治的时代即将降下帷幕，而往往新旧交替都难免看似平静却有暗流汹涌，端的

    是看储君准备是否充足能否顺利接手权位，从目前的局势看太子方不会存在任何艰险，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等大事的春归，到底还有些紧张担忧。

    兰庭显然要镇定许多，且太师府不仅是他一人获诏，赵清城也同时得奉圣谕，叔侄二人一路上沉默的骑行，已见各处市坊俨然增强了巡防，及到东华门外，广场上已经站着不少官员在此候令，都是一脸的凝重却谁也不曾交头接耳。

    兰庭站了约有一刻，便有内臣传诏，他是跟在几位阁臣身后一路入乾清宫，在宫门外又候了片刻，这回是高得宜亲自出来传诏诸臣公入见。

    并不往正殿大堂。

    寝殿里灯火通明，却阴冷扑面，并没有烧通夹墙地热，应当是弘复帝此时的身体已然难以承受炭躁，几个医官都候立在外间，个个神色沉肃，太子在门内相迎，与许晋为首的阁臣说话，眼睛却看向兰庭。

    曾经好友间的默契，曾经同盟时的默契，都在这无声的一眼里，这个时候君臣间仿佛从来未生嫌隙。

    兰庭笃定弘复帝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当他们再出皇城之时，这座金壁辉煌的宫廷必定将是白幡如雪，哀哭震天，一个时代落幕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唯有天地间，恐怕暂时还不能够焕然一新。

    其实帝王虽手握着这个天下最大最重的权威，然则毕竟并非仙君神祇，单凭宝座金印也不能够立时肃清朝野积蔽，推崇君臣共治并非违悖大道，只不过郑秀所推崇的，实则并非君臣共治。

    兰庭一时间心生感慨，他想也许今晚之后，于他而言有一段路程是已然结束，而另一段路程也即将正式展开。

    内间，弘复帝躺在龙榻上，虽已然是病症危重无力起身，不过冠戴衣着整齐一丝不败君帝体统，他还睁着眼，气息却已衰微，目力所及也只能是锦帐那片灿烂的明黄，看久了，其实也是连片的模糊而已。

    人到这个时候，其实也并不觉得死亡是件可怕的事。

    他听见太子在他耳边轻声呼唤，禀报诸位臣公已然入见，弘复帝侧过头，但已经看不清谁是他亲自任命的首辅阁老了，他道：“许公，来了？”

    许晋连忙上前，膝跪在地：“皇上，老臣在。”

    “是两朝老臣了，很快便要历仕三朝，太子朕就托付给阁老了，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却相信许公辅佐新君必定也能如同辅佐弘复一朝时，尽忠竭力。”

    “皇上，老臣……”许晋也已年迈，他本就看淡了生死荣辱，但此时却也为弘复帝即将离世而哀恸，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化为一个恭敬的叩拜：“臣遵皇上御令。”

    “朕极懊悔，朕并未采纳许公等忠士的谏策，未能在位时彻底整治官场积弊，非朕不信重诸公，是朕过于优柔寡断。所以，朕刚才已经嘱令太子，不可效朕之尫懦，而当保持果毅，只太子年轻，血气方刚，若治政有急进处，许公还当诤谏提醒。”

    弘复帝说了这番话，又是一阵喘息，才道：“赵迳勿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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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新时继来

    兰庭听唤，自然也趋步上前跪于龙榻之畔，一句“臣在”道出，只觉胸口忽有酸痛的情绪汹涌，他想起幼年之时，弘复帝确也将他当作子侄晚辈一般疼爱，那时希望的是他能够和皇长孙亲近友睦，在这一件发自私情的期许上，他其实愧对弘复帝。

    “你来拟诏。”弘复帝道。

    这满室的臣公，唯有兰庭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后生，本就格外显眼，而今更是被弘复帝亲口下令拟诏，多少人心中都是一动。

    这个时候拟诏，必然是传位诏书，一般情况下都是内阁首辅担当拟诏之职，兰庭却只是都察院的都御史，固然是翰林出身，确也是立国至今独此一例了，恐怕还将后无来者。弘复帝虽未曾说明，但俨然已经认可新君登基之后，可授兰庭入阁任相，这可是国朝仅有年不够而立便居相位的青年重臣！

    太子登基之后，赵兰庭必为炙手可热的高官权臣！

    兰庭的内心却一点不因弘复帝的口诏便生波澜，他叩拜遵旨，便起身往一侧已经备好了黄绢朱笔的膝案后，再次膝跪，于此同时连着太子在内，室内所有臣公都膝跪在龙榻前。

    弘复帝微微闭了阵眼，才道：“朕自继位以来，不敢荒怠朝政军务，也立意革新，以纠正朝野形成已久的积弊谬政，只惭愧有负列位先祖先宗之托，未能在有生之年达成中兴盛世的宏志。朕废皇长孙储位，乃是因为皇长孙屡教不知悔改，听信奸小谗言，虽为嫡嗣，却着实难当大任。”

    兰庭并未急着下笔，是因拟诏之人当然不能将弘复帝这番大白话如实直书，他需要先听完弘复帝的遗令，再转为传位诏书的格式笔法。

    “朕已降皇长孙为安平郡王，虽享爵禄，却不可与文武百官、朝臣儒士相交，否则，以违旨谋逆论处！朕废安平郡王储位，便已有决意择贤而立，经朕考较，皇六子秦询，以江山社稷为重，奉民生福祉为先，刚柔并济执政有方，且友睦手足遵从孝义，朕皇子虽众，却唯有此子有贤君之能，故，朕立六子询为太子早已诏告天下。

    朕故世后，太子询继承大统，诸位臣公当忠佐于新君，勿忘太祖立朝时长治久安的宏愿，君臣齐心，革除时弊复兴盛世，如此朕虽殡天而无憾。

    另，朕虽崩故，丧仪从简，尤其中兴盛世急需更多人才，所以明春会试、殿试不可因国丧罢止，太子而今，膝下唯有嫡出独子，为宗庙社稷后继有人着想，太子守丧三月即可除服，宗室王公众臣百官皆只禁三月婚嫁，尤其平民百姓，生计仍然艰难，若然久禁宴饮庆典，必会影响民生，所以禁令不可超逾三月，至新岁、元宵，便是宫宴暂止，对民间百姓应当放开禁令，朕在天有灵，也愿意看见臣民百姓欢渡新春佳节。”

    随着弘复帝遗令口述完毕，不少臣公都已呜咽出声，兰庭这才运笔畅书，沉着冷静的拟写这封传位诏书。

    待他停笔，高得宜高声颂出成文，弘复帝自然满意。

    这才让众位臣公皆退，甚至把太子都打发出去，单留下兰庭一人来。

    “

    兰庭，你免跪，来我身旁。”

    话虽如此，兰庭却自然不会免跪，但当他看见弘复帝冲他伸出手来的时候，还是颤抖着握紧了弘复帝的手掌。

    纵然是男儿有泪不轻掸，兰庭这时也泛红了眼眶。

    “赵太师的忠言，我那时没有听进去，我想当一个好祖父，也想当一个好父亲，但我疏忽了在这宫城里，坐于权位上，就注定不能奢望父慈子孝，不能奢望我的子孙们都按照我的想法行事。是我存妄想，反而害了子孙。兰庭，你是我器重的臣子，你能竭忠尽诚的辅佐六郎，我很欣慰，可我着实还有点担忧。”

    “皇上，臣……”兰庭自然听懂了弘复帝的语焉不详，心弦立时绷紧。

    但弘复帝重重握了下他的手，阻止了兰庭开口：“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家眷的错，错的是太子，但我不知道太子是否知错，不知道他能否一直压抑着欲念，我只能要求兰庭，无论什么情形，不要君臣生疑，你多担待着六郎，若有一日确然发生了我们担心的事体……兰庭，你能否答应我，就当答应一个长辈并非先君，你让一步。”

    兰庭只觉弘复帝的掌心冰冷，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家祖父过世的那个晚上，也是拉着祖父的手，感触到的是仿佛生命已经逝去的凉意，通过血脉先压迫着他的心胸，无形却有如千钧之重，人世艰难，莫过于此。

    ——

    弘复十三年十月初七，帝驾崩，三日后新君登基，赦牢狱，非十恶之罪得减刑罚。

    年号未改，先议大行皇帝庙谥，尊为仁宗。

    两宫太后升太皇太后尊号，新帝敬尊生母为仁敬太后，移居景仁宫。

    三月除服，册封董氏为后，妃位暂缺，潜邸姬人暂居嫔位及下。

    另赐皇后之父卫国公之爵。

    授都察院都御史赵兰庭荣禄大夫之衔，领东阁大学士一职。

    兰庭入阁拜相，成为立朝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而春闱大比也确然并未因为国丧罢止，叶万顷喜点探花，顾济沧却高中状元。

    周杰序虽未高取头甲，却也考中进士，授予庶吉士。

    故而赵、顾两家更加的门庭若市，便连莫问都因此受到了众多高门贵族的青睐，提亲的媒人几乎吓得莫问脑袋一热答应了丹阳真人遁世修仙去。

    这一天他特意来找兰庭诉苦：“我的大妹夫，好歹替我挡着些那些媒婆，我虽然说早想着娶个爱妻，关键是那爱字，我又不是那些浮浪子弟假道学，真盼着能左拥右抱，就别说大姑奶奶了，阿爹就能先把我脑袋打破！所以娶妻也只想娶个情投意合的，多少大家闺秀眉眼长得是否齐全我都难以验证，哪能轻易就答应了娶个素未谋面的媳妇？”

    “三哥既这样说，应是已经有意中人了吧。”兰庭直问。

    莫问摸摸鼻梁：“确是看中了一个，只可惜人家不搭理我，嫌我油嘴滑舌不可靠。”

    “那我就没办法了。”兰庭问都不问莫问看中了哪家女儿。

    气得莫问

    跳脚：“大姑爷，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也没想着要仗势欺人，无非请托大姑爷替我说说好话而已，你都不问个清楚明白就急着推托，哪里当我是一家人？”

    “你看中那位，我是真无能为力。”赵阁部一摊手，便想脱身。

    被莫问给拦腰抱住：“跑什么跑，大姑爷知道我看中了谁？我倒不信了！”

    “还能有谁？不就是汤回的妻妹？”

    莫问像见了鬼般僵怔当场，他是真没料到兰庭会一语中的。

    “要换了别个，三哥毕竟会先向岳丈开口，但唯有内子身边人，三哥知道岳丈根本不会干预，我也劝三哥先死了这心吧，菊羞若对你有意，内子岂能阻拦？既然菊羞对三哥无意，内子是万万不会勉强的，三哥与菊羞又非陌生人，哪还用得着人旁人牵线搭桥？这事我不管，不应管也不敢管，三哥还是省了激将法罢。”

    莫问彻底没法了——赵阁部究竟是个什么妖孽，居然能看穿他还没施行的激将法！

    春归又哪能不知莫问的心思呢？这日也拉了菊羞来交心：“小道虽然游手好闲，也听他一直叫嚣着要靠装神弄鬼发家致富，表面上不像个好人，实则却重情重义，并非毫无准则，我就怕你心存误解，倒是错过了一个有缘人。”

    菊羞原本在春归面前就无禁忌，说起自己的终生大事来就更加不想隐瞒真心了：“小道是好人，我早就省得了，不过确然把他只当个邻里玩伴，处了十好些年，看他时都已心如止水了，不瞒大奶奶，我起初看着大乔还心跳了一阵儿呢，越是熟络了，越是没了男女之情。”

    “那你而今可有相中的人选？”春归问。

    “采办处的小厮齐和，我瞅着还觉脸红心热，但不知真熟识了是否又寡淡下来，大奶奶不如先容我再考虑一阵，万一寡淡了呢，还让后半辈子怎么过？”

    春归：……

    初次尝到了月老之职惨遇挫折的感觉。

    不过也懒得替菊羞瞎操心，横竖她自己就是个极有想法的人。

    却说乔庄，某日正正经经来拜见春归，求娶青萍，春归一问青萍的意愿，得了句“听凭大奶奶作主”，春归便心满意足了。

    让我作主，就是心甘情愿。

    月老是个让人很有满足感的职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成就感同样也能娱乐自己。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兰心格外顺利的生下了千金，于是大舅舅赵阁部也终于彻底的与自家妹夫和解，但很不厚道的把叶万顷的心病也感染给了周杰序这位年轻的父亲，弄得足月宴时，周杰序整个人都神经兮兮，人家赞一句令千金认真玉雪可爱，他便如临大敌生怕是觑觎闺女的“恶棍”。

    这年八月，华彬与甄娘完婚，梅羞有了身孕，江珺宝也出闺成礼。

    淄王和兰楼偶然得见便一见如故，两人结伴游览名山大川去了。

    春归基本已经接管了太师府的家务，她的日子忙碌又平静，除了仍然没有身孕一点遗憾，此生似乎已经幸好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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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风云莫测

    新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改元华晏。

    这一年朝廷也开始采选，各地良家闺秀陆续送入京中，可以说是明珠执掌凤印后首番正式主持盛大宫事，易夫人和春归都有些挂心，但而今要见明珠一面是越发不易了，且内廷的事务，外命妇自然也不好过问，明珠是守法循礼的情性，便是这时节诏请易夫人和春归入见，必定也不会透露内廷之事。

    好在是易夫人当年细心择选了个亲族的闺秀，长着玲珑剔透的心肠，品行也端正，赶在仁宗皇帝驾崩前便先送入宫中任女官，旧岁五月时获新君宠幸，封了昭仪的品阶，苏昭仪可谓皇后的得力帮手，听说也甚获圣宠。

    “这看似万般顺遂，我却总想着当年若然明儿只是嫁个普通子弟才好，怎像如今我为她悬心吊胆，偏偏连几面都不易，而今大皇子底下，乔宁妃所生的二皇子都已经满了周岁，可皇上提也不提立嫡长为储的事，圣慈太皇太后是什么心思，也可谓路人皆知了，让我如何能不着急？这可不是皇后争与不争，嫡长子若不得储，便是失贤，又有嫡长的名义，怎被储君所容。”

    春归也能理解易夫人的焦虑，劝道：“皇上春秋鼎盛，且这才是华晏元年，不急着立储也在情理之中，且大皇子过早被立为储君未必见好，从来储君身后便难免有一股势力，便是史书上，皇子居储位过久，君父心生疑忌之事也不少，母亲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固然焦虑，当也不会行为急进之事。”

    易夫人怔了一阵儿，长叹一声：“我是关心则乱，倒是春儿一语惊醒梦中人。”

    至八月，华晏年间的第一次采选终于落幕，后宫又添了好些位才人、选侍，初授位阶最高的也不过美人，并无逾异礼规之事，易夫人听闻后终于才暂时放了心。

    而这回采选，安平郡王妃也终于择定了。

    是个官宦闺秀，不过父亲职位也就是县令而已，家族甚是寒微，只郡王妃容貌清秀性情温婉，太皇太后及太后也都十分满意，而事实上择定郡王妃的人即明珠，自然也受到了几位长辈的赞许。

    隔年，明珠和乔氏相继有孕，而苏昭仪晋位惠嫔。

    又隔年，明珠生下一位小公主，而乔氏又添小皇子。

    转眼华晏五年，大皇子已经八岁，皇帝仍未露意立储，朝野渐渐有了暗议，因为乔氏已封贵妃，听闻皇帝对二、三两位皇子十分宠爱，又令人难过的是皇后所生的公主竟然未够一岁便夭折，据传皇后极其悲痛，卫国夫人入宫住了许久安慰，皇后终究还是为此大病一场。

    而自今上继位以来，大力推行各项政令实施，国朝的积弊有了极大改善，许阁老于是功成身退，告老致仕，而今的首辅虽则是沈决明，不过新近入阁拜相的唐潼之却与贵妃之族有姻亲之好，这让庙堂局势越发扑朔迷离。

    已经远出权位的安平郡王，大婚数载却膝下空空，

    据传是安平王妃曾经小产过一回，伤了身体，似乎再也难以有孕，故而市井间不知何时又生谣言，都说董皇后当年择妃时就知道安平王妃有不足之症，这应当是皇上的授意，看来皇上仍然对安平郡王心怀猜忌，有意断绝孝穆皇帝一脉子嗣。

    这样的闲言碎语竟传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的耳里。

    把明珠唤去好一番责备：“皇上哪里有这样的狠心，都是你昔年择妃草率，才让皇上担此非议！我看你着实没有执管后宫的贤能，我今日便替你下这决定，今后后宫的人事，你让贵妃协管，大小事宜都和贵妃商量着治办。”

    明珠受了一场责斥，既不敢忤逆尊长又不敢冲皇帝抱怨，说起来她并不在意权力分予旁人，不过却对乔氏极其顾忌，这日便和惠嫔商量：“贵妃原本便擅长笼络人心，且这些年来渐渐从暗中显上明面，再让她光明正大插手后宫的人事，恐怕这六局二十四衙门，日后都只能由得她安插心腹了。”

    显然明珠并不愿意让乔氏得逞。

    但惠嫔思虑却更深远：“娘娘，自从贵妃膝下有了两位皇子，野心便渐渐坦露，这回圣慈太皇太后干预后宫之事，也必然有贵妃在后游说，然则，六宫之事，皇上岂能一无所知？但皇上并未阻止，俨然并无异议……”

    “皇上难道说当真是想要立……庶子为储？”明珠越发焦虑。

    “君心难测，要紧的是娘娘不能自乱阵脚与皇上离心，所以虽然贵妃插手后宫人事隐患极大，妾身建议……娘娘也只能先退一步。”

    明珠与惠嫔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兰庭却心知肚明。

    这日他回到太师府，也跟春归提起这事：“近日来朝野间遍是流言蜚语，辉辉还当告知易夫人一声儿，请易夫人最好在这两日抽空递拜帖入宫，安抚皇后千万稍安勿躁。”

    “可是朝堂又生了风波？”春归尚不知晓皇后受斥且被强行分权的内廷消息，但当然明白兰庭是话出有因。

    “皇上今日召举殿议，再次提出与后金正式开战一事，唐阁老及其追随者，极力附和帝意，但沈阁老与我，均不认同此时开战。”兰庭微蹙着眉头：“皇上知道时月回流之前，社稷最终亡于后金铁蹄之下，这成为了皇上的心病，不灭后金终究是不能安心，我固然能够理解皇上的担忧，可这个时候，绝对不适合与后金开战。”

    春归洗耳恭听兰庭分析局势。

    “肃清官场，改革税制虽已大见成效，虽说民生已有改善，正因为如此，这时兴生战事，便又将劳民伤财，民众看不到革新的实际利益，地方官员便又有了时机贪墨敛财，待怨谤载道，先帝、今上为了中兴盛世付出的种种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且后金眼下，瞅着国朝并无内乱，沿海又能抵御倭寇，九州太平天下臣服，是必然不敢先生战乱侵我国土，即便国朝和后金之间难免一战，也绝对不是在此时。

    许公致仕

    之前，也曾和我剖析过后金局势，另外我还请教了晋国公等武将，一致认为而今上策，是支持草原各部，他们的牧区被后金侵占，他们的部民为后金俘虏，与后金有没齿仇恨，若能派遣使臣，联合草原各部向我国朝投诚，便可支援其物资助其攻打后金，扼制后金更加壮大。”

    这其实也算是军事上的常规手段，不出兵力只出物资，军勇不至伤亡便无需征兵，那么壮劳力便能安心农耕，民生不至受损，付出的代价可谓低微了。

    “唐阁老不是看不清这其中的利害，但他却一味附和帝心，以期获得信重壮大人势。”春归道。

    兰庭颔首：“为了后金一事，皇上和内阁已经争执了多回，那时许公、沈公及我都不赞同开战，李、郭二位对于军政惯持中立，见内阁无人赞同开战，他们也都有意打太极，皇上调唐潼之入阁，实则是平衡掣肘之术，唐阁老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非他媚上，而是不媚上，他便在内阁待不下去。”

    “所以说皇上宠幸乔贵妃，也是为了平衡掣肘？”

    “辉辉说得不错，皇上已经不是过去的周王，也不再是东宫储君了，当他坐上龙椅权座，满朝文武都是他的臣子，他并非只有潜邸时的旧臣可以依赖，而潜邸旧臣，考虑的也不再是主君的权益，虑事当以社稷民生为重，有时难免会与君上争执，帝权与相权之间的角力，在所难免。”

    兰庭拉了春归的手：“所以，无论是晋国公还是太师府，这时都当谨慎一些，皇后千万不能在这时因为朝野的流言蜚语，又或是内廷的风波变折，急着筹划立储之事。”

    春归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她当然是不敢耽延，立时提醒易夫人，易夫人次日便递了拜帖请求入见，再隔了一日便有宦官前来相请，易夫人先提起这话碴，明珠才把近日发生的事择要紧的告诉了易夫人。

    “多亏还有惠嫔及时提醒你，要为了贵妃协佐宫务一事闹去皇上跟前儿让皇上裁夺，虽没什么大祸患，但岂不更让皇上多心？娘娘而今和乔贵妃的逐力，并非看谁手里权限更大，而是看谁更能体察君心，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皇上必然也是有所耳闻，可这正合皇上的心意，因为皇上打算的是提警后族，限制太师府的相臣之权！”

    “可皇上怎能如此，岂非是近小人而远贤良？”

    “后宫莫问朝堂政事。”易夫人叹息一声：“娘娘要沉得住气，时时刻刻都莫忘了娘娘不再是董门的女儿，而已然母仪天下，是天子发妻，虑事当以皇上为重，否则只计较一姓一族的荣华，一味的争权夺利和过去的高氏、江氏又有什么区别？大皇子是嫡长子，只要娘娘不与皇上离心，殿下自己无犯过错，皇上便不会轻易选择立庶幼为储，此时不争，便占上风，相信皇上虽用权衡掣肘之术，但也必不容乔、唐一派贪欲过度。”

    只易夫人这回入宫，刚刚才过两日而已，竟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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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牢狱之灾

    皇帝给大皇子请的老师，竟然因为私德不修被弹劾，起因便是老师的长媳竟然悬梁自尽，死者的陪嫁婢女却状告主母是被翁爹逼奸才悬梁，死者的家人便大闹起来，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御史言官自然听闻了风声。

    “这件事故究竟是何真相？”春归问兰庭。

    “岑公自来品行端良，我是不信他会行为此等有悖人伦之事，可虽则岺郎君一再申明，妻室是因所生二子相继夭折一时想不开才走了绝路，可女家却根本不信岺郎君的解释，一口咬定婢女的供述才是实情，唐阁老及乔家紧咬此件不放，煽动党羽接连弹劾，皇上已经下令让都察院彻察，且先行罢免了岺公博士之职，大皇子因为替老师申辩，也受到了皇上的责斥，皇上之意，无论真相如何，诽议缠身者都难以再担当皇子业师，大皇子只顾私情而不顾国法，可见岺公确然失教。”

    “尊师重教本就是君子之德，皇上怎能凭此反而责备大皇子失教？！”春归蹙着眉头。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后金一事，皇上是想着借岺公事件，助唐党声威，让更多朝臣附议兴兵讨伐后金。”

    兰庭把局势看得明白，但春归也知道他会寸步不让，担心固然担心，也不能在这些社稷大事上乱出主意，本是岁月静好的生活就突生了些愁闷，又怎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天春归刚好收到了父亲的家书。

    顾济沧高中金榜后授职翰林院修撰，到华晏三年才自请了外任为官，时今任南康知府，因长子华彬业已考中进士留六部观政，所以只有莫问陪同义父赴职，春归对自家三哥吊儿郎当的性情极不放心，生怕他照顾不好父亲的起居，所以时常去信问候父亲安康，而顾济沧便是公务繁忙，收到女儿的家书后也会立时亲笔回信，而这回的家书，也照旧是道平安而已。

    春归把父亲的手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收到匣椟里放好，总想着这段时间心绪不宁，生怕透露于笔端，岂不反而惹得父亲远在异乡也担忧京里的事，故而便没急着再写回信。

    正喝着沉香饮休身宁神，怎知道梅妒掀了帘子进来，说起一件汤回在外头打听得知的大事。

    “好端端的，外头都在传言安平郡王竟突然薨了，汤回不敢拿道听途说一事禀报给大奶奶，特意去安平王府外头兜了几圈，果不其然瞧见大门口白幡都挂了起来，院墙里头哀哭阵阵，不多久，又见一队锦衣卫直奔进王府里去，还有巡卫在驱散围观的闲人。”

    春归只觉一阵心慌。

    虽她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头绪，莫名便觉这件事故大大不妙，几乎想立时去寻易夫人打听，到底忍住了，兰庭这三日又恰好轮到了在内阁值夜，不能回太师府，春归好容易等到三叔父回府，才赶去询问详细。

    赵清城证实了传言不假：“数日前，宗正寺才获报安平王府的一个婢女有了身孕，安平王上书，为那婢女请赐选侍名位，怎知今早，安平王与那姬人却双双为府里的内侍刺杀，刺客竟然也刎颈自裁，皇上得

    报后雷霆震怒。”

    春归这时也已有了几分冷静，蹙眉道：“皇上追封安平王之父为孝穆皇帝，必是因为先帝遗令，先帝废安平王储位并下令将其软禁于王府，心中必定不忍，却也知道只能如此才能彻底打消皇上的猜忌，所以先帝势必也有遗令，叮嘱皇上不可再对安平王有加害之意。但前段时间市井便有流言诽语，私议皇上对安平王一直仍有防范，且有意断了孝穆皇帝一系子嗣，而今安平王府的姬人刚刚被证实有孕，竟与安平王一同被刺杀……京中岂不更会兴生诽议质疑皇上残害血亲子侄？”

    “所以皇上才不能掩盖安平王的死因，否则无法平息诽议，需知先帝宣告天下的传位诏书，可是赞诩皇上友睦手足心怀仁厚，倘若不能证实安平王之死与皇上无关……有负先君寄重，必然大损今上尊威。”赵清城也紧蹙着眉：“皇上已经下令锦衣卫彻察此案。”

    春归忧愁道：“侄妇心中着实不安，就怕这事故是针对太师府的阴谋。”

    三夫人一听这话也焦虑起来，问道：“老爷可见着了兰庭，兰庭如何分析？”

    赵清城摇头：“如今我在都察院任职，与兰庭在朝廷是不便私见的，且今日发生此等大事，内阁几位相臣也都被皇上诏入乾清宫商议了，不过，皇上授令的是陶啸深督办此案，陶啸深应当不至于对太师府不利。”

    岂知次日清晨，春归刚刚才处理完早间的常规事务，汤回便慌里慌张赶来了斥鷃园，告诉一件晴天霹雳。

    是沈阁老府上的家人悄悄来了太师府，告知昨晚，皇上忽然下令将兰庭缉拿关押诏狱！

    “诏狱？皇上因何将内阁相臣押禁诏狱！”春归大惊失色。

    “沈学士府的来人只敢透露，是与安平王遇刺案有关！”

    这天阳光似乎格外炙烈，晃得春归两眼金星，但她愣怔只有数息时间，便下决心，她不能只在太师府等待，她要立时入宫求见皇后。

    明珠是从慈宁宫听说了兰庭身陷诏狱一事，一时也是忧急，但这回连惠嫔都不知应当如何应对才好，只建议莫不如请易夫人入宫商量，明珠正举棋不定，又听闻瑶雪似在喝斥什么人，她隔着窗唤了一声，瑶雪须臾便入。

    “是哪个宫人犯了大错不成，可少见你这样肃厉。”

    “是一个小宫人不知在外头听了什么话，跟人嚼舌。”瑶雪语焉不详。

    明珠蹙眉道：“私议什么闲话，才气得你这么疾言厉色的？”

    瑶雪犹豫，缄默不语。

    明珠越发心浮气躁：“而今是什么情势，你竟还把事藏着噎着，若再有个耽延，造成的后果我都怕担当不起。”

    瑶雪见皇后发了急，才不敢再瞒，膝跪着禀道：“也不知那奴婢从哪里听来的话，竟敢说……说皇上对顾夫人……早年间还是先帝一朝，东宫册封大典上，发生了什么珍珑杀局，是已经故世的陶才人说漏了皇上爱慕顾夫人，又说这回皇上怒急下令将赵阁部关押诏狱，是意图逼迫赵阁部与顾夫人…

    …”

    话说得仍是结结巴巴，明珠却也听明白了，拍案大怒道：“真该死，在这节骨眼上宫里竟然起了如此不堪的谣言，唤那奴婢进来，我要亲自审她究竟是听什么人在毁谤君上！”

    惠嫔急忙阻拦：“娘娘息怒，更请慎重，这件事哪怕彻察，也察不出背后主谋，反而会闹得内廷风风雨雨，且这件事倘若真是无端之言，那主谋哪有胆量竟敢毁谤君上，想必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阿苏竟然连你也这样说！”明珠胸堂急速起伏：“若不彻察，难道这些谣言就不会继续传扬了？难道就不会闹得内廷风风雨雨了？不仅皇上声誉大损，便连阿姐……闹出这样的祸端，担罪的只能是阿姐！”

    惠嫔只好说得更加明白：“娘娘细想，主谋是谁其实根本不用彻察，必定是贵妃！贵妃可是大受寿康宫太皇太后庇重，所以娘娘彻察，必定会察到太皇太后身上！太皇太后怎会无端毁谤皇上，所以妾身才敢断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明珠有如遭遇雷轰，简直难以置信，而瑶雪听了惠嫔一番话，也懂得情势十分急险，这时再也不敢隐瞒，把她多年前察觉的蛛丝马迹如实上告皇后，哽咽道：“并非奴婢对娘娘不忠，实乃据奴婢观察，皇上虽对姑太太有意姑太太却无动于衷，奴婢便心怀侥幸，暗忖皇上虽有这心思总不至于强迫姑太太，兼且皇上对赵阁部又是如此倚重，也只能摁捺，时移日久，也就淡忘了那念头，倘若奴婢告诉娘娘，岂不反而会让娘娘忧愁苦恼，更甚是娘娘因此埋怨皇上有违德礼，闹得帝后失和，奴婢便更是万死难赎罪错了。”

    惠嫔见皇后呆怔不语，也是长叹一声，继续分析道：“娘娘，更加不可忽视的是贵妃挑这时候透露这件事端是何目的有何居心，正是为了激怒娘娘彻察此事，待谣传再难遮掩，皇上固然会气怒，可又怎会怪罪太皇太后呢？也只能是埋怨娘娘使事态恶化，安平王遇刺，皇上绝不能因此受到诽议，赵阁部入狱一事也必然与此相关，贵妃是为了让娘娘彻底与皇上离心！

    所以，娘娘非但不能彻察此事，而且也不能允同顾夫人入见，娘娘要让皇上相信娘娘与皇上才是一条心，事事皆以皇上为重！”

    明珠直盯着惠嫔，好一阵才道：“你说得都在理，为了大郎我的确应该明哲保身，可我不能眼看着皇上逼害忠良、强霸臣妻！姐夫会刺杀安平王？姐夫会让皇上承担诽议？这分明就是有小人陷害诬篾！皇上哪里不知姐夫的品行，姐夫的忠义？皇上是动了妄念，他明知姐夫无辜却想借这回事故逼迫姐夫与阿姐就范！不，我绝对不能容忍皇上如此卑鄙无耻的行为，不能眼看着皇上拆散阿姐、姐夫一双恩爱夫妻，便是因为此事，惹皇上厌恶废我后位，我也认了。大郎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总不至于六亲不认迁罪大郎，我被废位，大郎也就不是嫡子，也不再有必要去和其余皇子争储位。”

    惠嫔听皇后把废位的话都说了出来，也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只安抚道：“娘娘切莫焦虑，再是如何，也先见见顾夫人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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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生当同圄

    乔贵妃刚从寿康宫回到永宁宫，便见她宫中掌令罗氏急匆匆的步入内室，贵妃便打发了左右宫人，由着罗氏服侍她更衣，一边儿道：“你都把着急上火四字给自己凿脸上了，究竟何事这样心慌意乱的？”

    “娘娘，奴婢已经按娘娘的嘱咐安排下去了，可中宫却半点动静没有，连那小宫婢都未受重惩，皇后无非是令她在坤仁宫禁足，不让她再和坤仁宫外的人接触而已，奴婢是着急，这多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机会，竟然没成。”

    贵妃却一点也不急，摇着绣了牡丹花的团扇，又接过罗氏递来的一盏加了碎冰的梅子薄荷露，喝了两口，才道：“有一晚皇上饮酒过量，睡梦中竟然轻唤顾氏的闺名儿，我便知道太皇太后虽说信了珍珑杀局的事是陶氏使奸，但皇上确然心里还念念难忘顾氏，又看这些年，皇止对待赵兰庭的态度可大不如前了，说明皇上心中一直难释妄执。

    偏是赵兰庭，年轻气盛，为了他一代名臣的美誉，在征战后金一事上一直和皇上争执，不肯听从君令，皇上对他又哪能不更加恼恨呢？许晋致仕后，皇上擢升唐公入阁，且冷落疏远中宫母子，为的就是告诫赵兰庭不可再逆抗君心。

    可赵兰庭党同沈决明，仍然寸步不让，皇上已然忍无可忍，这正是翦除赵兰庭打压轩翥堂的绝佳时机！皇后没有中计，决意明哲保身，虽说看似我是白费了苦心未能够一箭双雕，vbn却不防仍然踩中了我另一个陷井。你接下来，大可在内廷散布传言，只道皇后听闻了珍珑杀局这桩旧案，对顾夫人心怀妒恨，所以拒绝顾夫人请见，俨然是姐妹反目成仇。”

    “可这岂不是……让皇上知闻宫中已然有了闲言碎语？”

    “那些话，可是慈宁宫的宫人透漏，皇上便是追究，也只能追究到太皇太后身上，皇上又能拿亲祖母如何？”

    罗氏细细一想，倒认可的确万无一失，又道：“赵阁部这回必定是一败涂地了，可那顾氏……毕竟已经嫁为人妇，难道皇上还能纳她入宫？”

    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能不谏阻皇帝如此荒唐的行为？

    “赵兰庭获斩，顾氏殉情，便可改姓换名悄悄入宫，虽说自然得不到妃嫔名位，但皇上无非也只是想和她长相厮守而已，乾清宫里的一介女官，又哪里会引起朝臣关注呢？”

    “娘娘难道就甘心让顾氏专宠？”

    “横竖我膝下已经有了二郎、三郎两个孩儿，那顾氏既不能生养，甚至不能见光，哪里值得我和她争风吃醋？我的对手，只有中宫皇后而已。赵兰庭与顾氏夫妻恩爱，董皇后却在关键时候见死不救，间接导致赵兰庭被处死，顾氏为了苟活不敢埋怨皇上，但能不把董皇后恨之入骨？有了顾氏在皇上身边儿搬弄是非，皇后总有一日会为的明哲保身付出代价。”

    开心不过片刻，乔贵妃便听闻了春归已然入宫的事，这下子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董氏既不追究谣传，一边却又召见顾氏是何路数？她当明白既然要明哲保身，便不能答应顾氏为

    赵兰庭求情的道理，她要敢开这个口，必然便会引得皇上厌恶，难道她打的主意是先一步笼络顾氏？”

    罗氏便又着急上火了：“怕不是皇后一面帮顾氏求情，一面在顾氏跟前儿……嫁祸贵妃及唐阁老方为幕后主谋。”

    “看来我还真低估了董后，她并不像我预料一样古板不知变通。”乔贵妃把团扇一扔，起身踱步徘徊：“如此就不能容顾氏活着了，否则她与董后同仇敌忾，我可不是她二人的对手，得想法子，让顾氏横死，再让皇上对董后心生猜忌。”

    先不说乔氏又再酝酿什么阴谋诡计，坤仁宫里皇后与春归这回见面，皇后着实觉得许多的话都难以启齿，倒还是春归先直奔主题：“今日请见娘娘，是想求娘娘禀报皇上，我要面圣。”

    做为外命妇，自然是不能直接求谒一国之君的，春归也是迫不得已才通过明珠代转诉求，她而今也的确顾不上皇帝的龌龊心思是否会让明珠知悉了，诏狱是什么地方她虽然并未亲眼目睹，不过也早有耳闻，她怎能在知闻兰庭身陷诏狱之后还冷静沉着的计较利害？想办法彻察刺杀安平王的真凶还兰庭清白？她没有这大本事，她只知道唯一有权决定兰庭生死的人。

    就是那位九五之尊。

    “阿姐可有了周全的计划？”明珠见春归如此焦虑，也再顾及不了许多，把一切都全盘托出：“昨日我刚接到阿姐的拜帖，坤仁宫里就有人议论珍珑杀局的话，要不是惠嫔劝阻，我都几乎一脚踩到了陷井里头，阿姐这时去求皇上，恐怕……实不相瞒，当我听闻皇上竟存着如此荒唐的念头，我亦觉得义愤填膺，但昨晚我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此时确然不能冲动行事，最要紧的，不是出气，是得把姐夫从诏狱里先救出来，我是担心阿姐在气头上，触怒了皇上反而有害无益。”

    春归听明珠这么一说，对于这件突然发生的祸端更加笃定了起因，倒是反过来安慰明珠：“妹妹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珍珑杀局一事妹妹今后万不可再提起，只当作从未耳闻，妹妹只需要转告皇上，我在坤仁宫等候面圣。”

    明珠见春归如此笃定，也不多说二话。

    春归就等在坤仁宫的偏殿，看日影一点点中移，斑驳的光色透过雕窗在金砖地面游走，她从来没有像此时一般如此厌恶这座宫廷，就像此时目睹这些光色和日影，都透出一种刺骨的森凉之气。

    她听见了脚步声，低垂的视线里是黄袍龙靴，她深吸一口气行叩拜之礼。

    “平身吧。”皇帝受了礼，也是低垂着视线看按品着装的女子，他觉得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驻了，宫城内外，阔别多年，她却并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青丝如云，仍是肌肤赛雪，甚至这样的行规蹈矩，也并没有减弱她与生俱来的生气，她鲜活，也明媚，是阳光底下沐浴春风秋露的芳朵，从不曾经过精心的修剪变成世人眼中规矩的盆栽，是了，便是经她打造的瓶供盆栽，也从来不曾缺乏了蓬勃自然的鲜活气息。

    所以他才会如此坚持，想要把她留在这座宫殿，这

    样的念头渐渐成了一种狂执，他想就算逼迫又如何呢？有太漫长的时间了，他终究是可以把她感化，他可以比赵迳勿更专一，只要她愿意，没什么他不能满足。

    可是为什么现在见了面，突然不知应当从何说起。

    一国之君沉默着，春归也只能沉默着，她必须遵行礼规，该说的话多年前的那一次私见已经说尽了，顾春归于秦询而已，早已只是一介臣妇，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顾夫人是来为赵迳勿求情的？”皇帝好容易才找到切入点，他当然明白今日春归求见不是因为思念。

    但他却并不想听回应，所以紧跟着说道：“陶啸深鞠审安平王府众人，有一内侍终于招供，他曾听刺杀安平王的凶徒说过，是赵迳勿以凶徒家人用作要胁，令凶徒刺杀安平王，且立时自裁，否则其父母、兄弟，更甚至侄儿等等亲人，性命难保。不过凶徒到底还担心赵迳勿食言，非但不放过其亲族反而杀人灭口，所以告诉了好友，且留下赵迳勿当初交予凶徒一封亲笔信，信中承诺，只要凶徒依令行事，他必保凶徒一家血亲荣华富贵。”

    秦询紧紧盯着春归低垂的眼睫，口吻仍旧温和：“顾夫人非普通女流，我知道你应当了解朝堂国政，最近因为后金一事，内阁之间，内阁与我之间已经发生多场争执，顾夫人更清楚，我为何坚持讨伐后金，迳勿原本也应理解我的焦虑，可他一直固执己见，导致讨伐之事久久不得推行。”

    “臣妇一介内宅女流，不敢妄言朝堂国政，臣妇今日请求面圣，只望皇上看在昔日外子尽竭心力相佐的情谊，开恩允准臣妇亦入诏狱，臣妇只祈囚室之中，相伴外子共待皇上裁夺。”

    不争不辩，不求宽赦，求的只是形影不相离，甘苦长与共。

    秦询两步向前，但春归连眼睫都未上扬，反倒是九五之尊的胸膛一阵起伏，但他到底忍下了那些逼迫的话：“家眷相陪诏狱，这可不符法规，顾夫人还是先回太师府等候审决吧。”

    “皇上若然不允，臣妇便会向北镇府司出首，承认一切罪恶皆是臣妇犯下，与外子及任何人无关，那么臣妇身为嫌犯，诏狱想来也是该进的。”

    “你！”秦询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压下胸腔里的暴躁：“你以为你说与他人无干，他人就不会被你诛连了？”

    “若注定臣妇将与外子共赴刑场，那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殿室里一片沉寂，一道雕窗透进的光影，隔阂在如君帝与臣眷之间，分明虚浮，却如实质，这虚虚实实的隔阂，却仍然没让秦询清醒。

    他所期待的心有灵犀两相契合，其实并非春归能够给予。

    隐隐约约有西洋钟的报时，跨越了数间宫室发出闷响，秦询方才又垂了眼睑，他往前，和春归并肩站着，却又是东西异向：“春归，你凭仗的，便是我视你从来与他人不同，那我们之间，又算什么只为君臣呢？”

    他启步，再迈槛而出的同时才有高声嘱令传来：“梁孝贤，送顾夫人往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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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不能两全

    陶啸深听闻有圣旨，急匆匆地赶来诏狱门前，才知圣旨只是一道口诏，而这口诏的内容也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居然是让顾夫人进诏狱，也未说顾夫人身犯何罪，也未说应当如何鞠审，皇上这圣意君心也着实高深莫测，让他这特权在握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居然都茫然失措不知如何处理了。

    “梁内臣，皇上之意究竟是……”

    “陶同知，皇上口诏，只有一句‘送顾夫人往诏狱’，至于更多的授意，应当是已然面授予顾夫人。”梁孝贤也算是个好人了，给予了陶啸深足够多的提醒。

    陶啸深：……

    “有劳陶同知，将犯妇一同关押进外子所在的囚室吧，皇上之意，是让犯妇与外子一同等候对裁。”春归坦坦荡荡冲陶啸深行了一礼。

    陶啸深已经鞠审过兰庭，却并未用刑，兰庭当然也没有承认“罪行”，此时他正在幽暗不见天日的囚狱里盘膝闭目，似乎还真沉浸在了冥想幻境中，连开锁闭锁时“咣当”的一阵响都置若罔闻，直到一刻后才睁眼，惊异的发现春归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那张简陋的板榻上，倒也不认为这是幻觉，微微一笑：“我就知道辉辉会犯傻，又果然如是。”

    “我且以为迳勿会感激涕零呢，罢，见面便先损我，看来我果真是犯傻。”春归瞪了一眼兰庭，她刚才把兰庭已经打量个遍，确定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是放下一半了。皇帝虽卑鄙无耻，倒还不算狼心狗肺，至少没让兰庭活受罪。

    “我错了，就不知现在感激涕零迟是不迟？”话虽如此，兰庭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起身，挨春归坐着：“陶公还是讲旧谊的，不曾动刑不说，还给我挑了间最干净宽敞的囚室，据说是当年关押废燕之处，这待遇也算非同寻常了，对了，陶公甚至还给我找来干净的席褥，只不过……囚室阴潮，这气味终究还是不好受。”

    “我随身携带有香囊，大爷勉强靠这香囊忍着些吧。”春归果然从腰上解下香囊，佩在了兰庭的衿扣上。

    “有玉兰、薄荷、艾草、沉香末？”

    “另还有水安息，大爷这回可算是漏下了。”

    “到底在囚室里关了两日，鼻子不大灵敏了。”

    “果然是不大灵敏了，我随口一说，你也相信。”

    “我怎知辉辉竟然使诈？”

    “早前大爷在冥想什么呢？可曾参透了高深道理？”

    “本是饮食男女，怕是参不透高深术理了，我是在冥想美味佳肴呢，陶公虽不曾用残羹馊饭刻薄我，诏狱里的干粮就白水也着实让人难以下咽，还别说，早前我这一参详，还真有了一种从未尝试的烹饪方法，食材是用蕃椒兔肉。”

    “快说细致，让我也参详参详。”

    在囚室外窥听的陶啸森：……

    这到底是对什么夫妻啊？在诏狱里，面临着生死险劫，便是不讲那些悲痛欲绝的话，好歹也该商量商量如何脱困吧，闲话家常当真合理？

    有些事情，于兰庭和春归而言，其实连交流的必要都没有了。

    就像兰庭明白春归为何会来诏狱，她证实不了他的清白，但有她在，皇帝多少会有顾忌，不至于下令重刑逼供，而且连将他久困诏狱都怕不忍心了；就像春归也明白，兰庭不会在意她用秦询的软肋要胁，这回的劫难虽比珍珑杀局更甚，但他们仍然不绝求生的原望，但这生是共生，如果不遂，那么同死且罢。

    陶啸深步出诏狱，望着天上的烈日悠悠一声长叹，一转眼，才看清梁孝贤竟然还在这里。

    “梁同知，赵阁部与顾夫人情形如何？”

    问的是情形，想要了解的是交谈，陶啸深还不至于听不懂这言外之意，当下便也苦笑着把那夫妻二人的离奇对话说了。

    而当梁孝贤回宫，果然便被皇帝盘问。

    他暗忖：义父交待，今上比先帝更加的喜怒难测，提醒我服侍时定要更加警慎，这话果然不假，多得我丝毫不敢大意，将皇上说的一字一句都掰碎了揣摩，设想无数可能，否则目下就皇上这一问，我都怕得痴呆了。

    又的确就在此日傍晚，兰庭被带出囚室，因为皇帝终于要亲自盘问他。

    皇帝便站在诏狱门前，仰望着这日西天灿烂的霞光，黄袍换了青衣，乌幞替了金冠，仿佛回到了登极权座之前，是那个可以仍和赵迳勿互相调侃的无涯客，但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到这一步，他们谁也回不到起初。

    “朕的锦衣卫同知，是真不比得先祖时期了，执掌诏狱，竟然对嫌犯如此款待，也难怪安平王的案子审了这些日却还没个结论。”皇帝没有收回观赏晚霞的目光，唇角稍稍带着笑意。

    兰庭错后站着一步，倒是盯着皇帝的小半边侧脸，也笑：“皇上明知臣并没行为那些罪行，但皇上需要的无非是臣认罪而已。”

    “你错了。”皇帝轻挑眉梢：“我需要的不是你认罪，我需要的是让你知道只要我下定决心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我可以罢了你的相职将你关禁诏狱，我同样可以还你清白仍然让你高官厚禄，君臣之间谁还不会有一时口齿了，便是现今，我们仍然可以谱写明君诤臣的佳话。”

    兰庭也一挑眉：“高官厚禄？皇上是真忘了，为这个臣是一顿饭的代价可都不愿付出。”

    皇帝终于不再西望，收回目光看向兰庭。

    其实已经有很多年了，他们甚至都再无如此近距离面对面的说过话，宝座是需要和臣子保持距离的，他看多了奏章，最近视力也大受影响，时常坐在龙椅上看底下的臣子都是眉目模糊，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时光在赵兰庭身上同样停驻

    了。

    哪怕是身陷囹圄，仍然君子如玉。

    “迳勿事事以江山社稷为重，倘若这便是你的初衷和坚持，那么何不在此时让一步呢？你愿意让步，我便答应你不再执着即时讨伐后金，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即刻立大郎为储，我让迳勿兼任太子太傅，那么日后大郎登位，推行的仍是迳勿之政见理念，如此天下可保长治久安，迳勿为了君国，为了万千百姓，舍不舍得付出代价呢？”

    “皇上让臣这一步，退去何处？”

    “迳勿虽与尊夫人恩爱和谐，奈何情深不寿，尊夫人因疾不治。”

    “皇上这是意图效汉武金屋藏娇？不，恕臣冒典了，汉武金屋藏娇是予陈氏女皇后正位，只可恨位及权尊却移情背信，不能与皇上此时意图类比。皇上是想逼迫臣先行背义之事，以妻室换取荣华富贵，让内子心如死灰，而皇上说服内子，更姓埋名从此困在深宫悄声苟活……”

    “赵兰庭，别以为我做不到给予春归皇后之尊，便是这么多人曾经见过春归又如何？我要说只是容貌肖似，谁敢质疑？”

    “敢问皇上，既要另立皇后，如何处置现今中宫？中宫无错，无端废位，先且不说内子愿不愿意连累皇后无辜受此劫祸，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是否认同皇上如此荒唐有违明德之举？君主当以礼法治国，一国之君应身当表率奉行仁德，唯有如此才有基础使天下清平，社稷安定，天下人也许谁都可以任性，谁都可以一时荒唐，唯宝座之上，九五之尊不能任性荒唐！

    是的，皇上是一国之君，无人胆敢治皇上之罪，可何为奸妃误国？有史以来清君侧最终导致红颜服诛的事例还少么？届时皇上确定能保内子平安？皇上若为一己私欲大开杀戒，与尊统这无道暴君有何差别，那么皇上今日答应臣之条件岂不有如空话？”

    “在时月回流之前，春归也无意与皇后争权，所以我只需要赵迳勿你让步，你为了社稷苍生舍弃春归……”

    “皇上以为逼迫臣退让，内子便会移情？便甘愿委身于卑鄙无耻却权势滔天的小人？臣比皇上更加了解内子，内子绝不会苟活。”

    “赵兰庭我不用你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求死还是求活！”

    “皇上并不是逼迫臣作抉择，实则是逼迫内子作抉择，是为了保臣性命屈辱的生存，还是与臣同生共死虽憾无悔，臣不会让内子面临抉择，所以臣只能逼迫皇上，请君裁决，江山私欲之间，当以何为重！”

    “你是说我处死了你赵兰庭，社稷国祚便会崩溃？！”秦询冷笑：“赵兰庭你也太过高估自己了！”

    “臣候死，方为解天下苍生之厄，苟活则如奸佞，于天下是为不公，于先君是为不忠，于妻室是为不义，这便是臣之抉择。”

    兰庭施一礼，昂然再入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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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杀意暴生

    没有其他的人听闻了诏狱之前君臣之间的可谓摊牌，但梁孝贤察觉到皇帝的脸色比前来诏狱之前更加阴沉了，他想如果是先帝仍在，义父仍侍奉于乾清宫君帝左右，这个时候应当会进忠谏，阻止一国之君明显会造成朝野动/乱的不智行为，但梁孝贤却掌握不了今上的火候分寸，他只能够大气不敢吭，把自己龟缩成仿佛不存在般，耳朵却高高竖起，时刻留意着内书房的动静。

    皇帝也的确恨怒交加，他明知要想说服春归“假死”，从此伴他身侧与他长相厮守，不能是他主动针对春归加以逼迫，必须要胁兰庭为社稷百姓和身家性命妥协，由兰庭先和春归“义绝”，他甚至宁肯放纵相权掣肘君权，为了春归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不存半点迟疑，但结果还是没能说服兰庭，皇帝一时难以接受计划的夭折。

    那么行覇道之术呢？敢不敢赌赵兰庭其实是会屈服于强权，敢不敢赌春归其实不愿连累赵兰庭赴死，便是一生真情不移，但为保赵兰庭平安却愿意选择伴他左右？他会在意春归“身在曹营心在汉”么？不，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三宫六院无她身影，在意的是宫墙高耸永如屏障，宝座权位再高，但他看不见她的容颜倩影。

    “朕要拟旨！”一声断喝。

    梁孝贤立时入内，不敢多问，只听皇帝接下来的嘱令。

    “别让内阁相臣来代笔，叫龚望来！速去！”

    梁孝贤赶忙一溜小跑，恨不得插翅飞去午门之外的中书科署。

    龚望而今已任中书舍人，倒也时常执笔拟诏，甚至常侍奉于天子左右，乃名符其实的近臣一员，故而他奉了口诏，也不觉惊诧，只看梁孝贤恨不能掏出条鞭子来摧促他拔脚飞奔的架势，也意识到皇帝这回召见非比寻常，但就算龚望已经心有准备，听皇帝张口竟是要将兰庭定罪处斩时，龚望的反应也像是被手里的朱笔咬了一口般，将朱笔都抛出三尺远。

    “皇上，这诏书臣可没法拟。”龚望蹙着眉头：“听闻皇上下令将赵阁部押禁诏狱，臣还以为皇上是欲引蛇出洞呢，没想到皇上竟然当真这般糊涂，居然相信了区区宦官的所谓证辞，还要真把赵阁部定罪！”

    “龚望，你这是要抗旨？！”皇帝雷霆大怒：“朕不让内阁相臣拟诏，便是免得听沈决明这首辅的聒躁……是，朕倒忘记了，此时你也和赵兰庭是沾亲带故，可你难道忘了身为臣子的本职！”

    “皇上才是忘了微臣原本没有登朝入仕的想法，为了什么才愿意受这乌纱帽的拘束！赵阁部一心为君尽忠为国效力，皇上居然要冤杀忠良贤臣？！那微臣也是赵阁部的同谋，皇上治微臣与赵阁部同罪罢！”

    龚望竟然在御前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拾起朱笔，往皇帝跟前一递：“这么荒唐的诏书，皇上自个儿写。”

    门外的梁孝贤听得龚舍人竟然如此放诞，冷汗冒得更凶，果然又听一声重响，也不知书房里是镇纸还是别的什么物件倒了霉，可奇异的是，仍然没有听到龚舍人请罪求饶的动静。

    “皇上怕有一段儿都没开怀畅饮了吧？要不……今日暂且先偷上一日懒？皇上也是血肉之躯，忙得焦头烂额的就难免心浮气躁，一心浮气躁又难免会生出蠢念头……”

    梁孝贤两眼都几乎没被自己的冷

    汗糊住，心里却连连感慨：这龚舍人可真敢说啊。

    但皇帝还竟然真吃这套。

    龚望便出来，看一眼梁孝贤：“大晴天的梁内臣怎么像是淋了场雨？”

    “龚舍人可别在这时候取笑奴婢了。”梁孝贤哭笑不得。

    “去吧，备桌好酒菜，别弄乾清宫来，摆御花园里凤箫阁去，那里凉快，喝起酒来才能身心愉悦，但仔细着别让后宫嫔妃叨扰，一应闲杂人等都莫让靠近，便是皇后娘娘有什么谏言……梁内臣也拦着吧，提醒娘娘稍安勿躁，有我劝着皇上呢，出不了什么大事。”

    梁孝贤二话不说就服从了龚舍人的安排。

    暴躁的皇帝就这么被龚望拉去了御花园，几杯酒下肚，才对龚望倾诉道：“讨伐后金，才能真正断绝后患，但赵迳勿为首的官员却一直反对用兵，说到底还不是担心武将之权高于文臣……”

    “皇上就别说这些话了，赵阁部是个什么品性皇上还不明白？臣心里清楚皇上为何气怒，但那些话臣不敢提，但臣一定得告诉皇上，若然皇上当真执迷不悟，臣必定是不会助纣为虐的，人生得一知己而无憾，臣视赵阁部便是知己，为了这份知己之情，臣都宁愿以一死相酬，皇上明知赵阁部与顾夫人夫妻恩爱，是一双神仙眷侣，难不成还会做出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等无情无义的事？皇上这是要把顾夫人也逼上绝路啊，内子和顾夫人处得像姐妹一般，必定也是会以死相酬知交的，所以皇上也休劝臣以妻小为念，皇上是真忍心害得赵阁部与臣两家人……家破人亡？”

    皇帝冷冷盯着龚望，但到底是冷静了下来。

    但他还不能彻底打消妄念，他所顾忌的，也无非是逼迫太紧触怒了春归，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当然不想把春归往死路上逼，他的愿望是让春归选择生路。

    所以次日上昼，有了圣令，兰庭暂且被免职，却从诏狱释放，留京等候裁决。

    便是如此，也似乎有了要将内阁相臣定罪的迹象，朝堂上顿时一片轰议，不少臣公都向首辅沈决明提议谏阻，要为兰庭申冤辩白，沈决明却不赞同：“而今皇上并未审决，且赵阁部既然涉嫌，暂时免职听候圣裁也符合法理朝纲，咱们若群起谏阻质疑圣令，反而会犯结党逼君的大忌！众位稍安勿躁，应当相信皇上会彻察安平王遇害一案。”

    再次日，兰庭便携同春归一齐往息生馆“待罪候死”去了。

    当然不忘紧闭大门，拒绝一切拜会，连春归的兄长顾华彬来见，都被兰庭以“待罪之身不能与仕林来往”拒之门外，不过顾华彬竟也递上辞呈，直言自己也因身负嫌疑，该当去职待罪。

    连春归的本家兄长都是这样的刚强，皇帝深觉无可奈何。

    而这一日，皇后也终于主动来了乾清宫面圣。

    皇帝情知皇后必然也是为了给兰庭求情，压根就不想见，再讲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意图向皇后坦言相告，皇后或不知他，他却了解皇后，要皇后知道他的目的，定然只有一番慷慨呈辞，即便能忍下怒气，劝谏的也无非只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身为君帝不能有违仁德那一套道理，皇帝而今根本就不愿多听。

    “皇上，娘娘今日炖了一盅川贝花鹌，听说这烹制的法子连宫里的御厨都不谙悉，还是顾

    夫人当年听闻娘娘常犯秋躁，教给娘娘的办法，说按顾夫人的法子炖出来，既鲜美可口，又还能平躁咳，娘娘是听说皇上最近也有躁咳的症状，特意炖了一盅送来。”梁孝贤把皇后的话转告。

    皇帝心中便是一动：怎么连皇后，这时也有了机心？

    他却不反感这样的机心，允了皇后入见，先尝了那盅炖汤，果然连鹌鹑肉都且不失鲜美，不像御膳房呈上的炖品，往往鲜味溶入汤里，肉质味同嚼蜡。

    “皇后今日有心了。”皇帝淡淡道。

    “妾身今日，乃是特意献殷勤，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上能够允同。”

    这就来了么？皇帝心中老大不耐，神色就更加冷淡了：“皇后有何不情之请？”

    “妾身思及当年，与皇上新婚不久，曾随皇上往息生馆与阿姐及诸位知交一聚，而今追忆当年欢愉，竟生恍如隔世的怅惘，妾身便想自己既然如是，皇上恐怕更加希望能故地重游，哪怕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还能以‘无涯客’的身份与诸位知交/欢聚畅饮，息生馆中，暂且不受君臣尊卑所限，所以妾身才敢谏言，但望不曾误揣皇上的心思。”

    这话全然不在皇帝意料之中，他倒是怔了半晌，才轻轻一笑：“惠嫔入宫后，皇后还真有如身边有了良臣，越发会迎合君心了……皇后先不用急着告罪，朕可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请皇后直言吧，皇后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

    皇后挑眉：“真是流言蜚语么？”

    皇帝终于蹙眉。

    “妾身不敢相瞒皇上，乍一听坤仁宫中有此传言，妾身确然认定是谤毁之说，一怒之下便欲彻察，也确然是惠嫔及时劝阻，才没有中了诡计，避免内廷造成更大动/乱。又确然是，妾身当知传言乃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心中震惊且愤怒，也是惠嫔一再相劝妾身冷静，莫只以礼法德矩出发，还当细细体谅皇上的心情。”

    皇帝眉头仍然未松：“那么皇后可能体谅朕的心情？”

    “皇上可有耐心，先听听妾身为闺阁女儿时的心愿？”

    “今日，皇后有话皆可直说，无论冒不冒犯，朕恕皇后无罪。”

    “妾身本是普通闺秀，幼承庭训，严以德礼律己，不过当过豆蔻之岁，家中亲长已经张罗着为妾身议亲时，也难免会假想日后的良人，他应当是君子如玉，应当是风度翩翩，那必然心存仁善，光明磊落，妾身这样刻板的人，实则也暗暗期望过能与将来的夫君情投意合，恩爱和谐，也曾羡慕过有那与夫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女子，并不认为夫妻之间，只存道义便算美满。

    所以皇上，妾身确然也当理解体谅，爱慕之情有时是当真由不得自主，更不能以礼法德教评判对错，妾身庆幸能得良侣，然则惭愧的是妾身并不能赢获夫君的真情，这并非妾身不如阿姐，而是皇上的骨子里，实则也崇尚洒脱恣意，阿姐是那样的女子，妾身虽羡慕，但终究和阿姐不一样。”

    明珠垂下眼帘：“妾身这两日，也都难免会生假想呢，倘若阿姐而今在内廷，妾身何愁无人能为皇上分忧解难呢？这内廷繁华，却最寂寞，于妾身如是，于皇上更加如是，妾身是因嫁得良人才能安于寂寞，可皇上对意中人却是求而难得，所以皇上心生妄执，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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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别苑再见

    秦询听明珠毫不避忌揭穿了他的心思，胸口堵了好几天的躁意却莫名有所平息，但他神色却似乎更加冷肃了：“妄执？所以皇后仍然认为朕有过错。”

    “是，两情相悦的姻缘才能称为完满，但皇上心中其实明白，阿姐的情意早已付给了姐夫，所以皇上无论多么专挚，也只是一厢情愿。”

    “若朕坚持一厢情愿，皇后能奈我何？”

    “皇上不会。”明珠笃定道：“皇上是真心爱慕阿姐，怎会将阿姐逼至绝路，妾身所求的，也无非是皇上再去一趟息生馆，像过去一样，不以君主之尊，而以无涯客的身份，和阿姐、姐夫再次把盏交心，妾身不敢以自己的想法要求皇上，但妾身坦言，在妾身看来，天下最遗憾的事并非不能长相厮守，最遗憾的是一时冲动追悔莫及。”

    而相同的晚上，清远台里耗费了兰庭不少心思打造的浴室，此时一场欢好方歇，夫妇二人又一次享受浸浴，春归任由长发浮在香汤水面，与兰庭的长发似乎纠缠不清，也依偎进兰庭的怀里，眼睛望着悬顶上垂下的一盏风灯，幽幽说出一句话：“要咱们能渡过这回劫难，迳勿还是远离庙堂才好，如此便能陪我在息生馆里逍遥快活了，也能抽出空闲教导铄儿，一转眼铄儿都已经到了启蒙之岁，我也不盼他日后入仕，再为那没良心的君主效命，不过懂得些知识道理，才晓得人生妙趣所在，不至于虚耗了今生。”

    “息生馆还不够远，我们不如效仿广野君走遍名山大川，择最喜欢之地栖居，这才能称真正的隐于林泉。”兰庭半闭着眼，此刻极其的惬意。

    “迳勿终于舍得放下社稷苍生了？”

    “皇上已然不需要我为他臂助了，天下归心百官臣服，庙堂上有我无我都是一样，反而我一直在，皇上倒嫌我碍眼了，走远些是再妥当不过。”

    春归吻了吻兰庭的面颊，欢喜道：“正应如此，不过说不定咱们熬不过这桩劫难呢。”

    “那也罢了，做一双不求同生只求同死的亡命鸳鸯倒也不错，往渡溟沧时还能够结伴而行，不过得想办法，该怎么要胁玉阳真君，让咱们下一轮回仍作夫妻才好。”

    “还是等魂魄离体后再想办法吧。”春归轻一踢腿，让香汤荡漾，也惬意的半闭着眼，额头更往兰庭的耳鬓蹭：“这时废这多智计，万一用不着，就成了自寻烦恼了，也说不定咱们的灵识复醒后，惊觉从前的轮回里竟然是死仇，立时反目了也大有可能。”

    兰庭睁了眼，侧面瞪着春归：“便是咱们从前的轮回里真有深仇大恨，这一轮回也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说什么反目的胡话呢，不过辉辉说现在不需自寻苦恼，那就是当及时行乐的意思了，这我倒是十分认同。”

    一低头，呼吸间便都有若浸蕴了香汤暖气，先是若即若离的轻吻，引逗得春归伸手环了他的腰，才肯加深长吻，渐渐的两个人都又忘了身处何地，相拥着有如抵达了生死渡外的离尘境，只有对方的气息才能自己沉迷，尽情的索求也忘情的给予，不管明日如何，都

    已经不留遗憾了，因为他们自从相遇，便从未分离。

    后来春归好容易才从迷乱中清醒，喘息着挨近了兰庭的耳鬓。

    她说，迳勿，我一点不困，今晚我们不醉不休如何？

    结果就导致了皇帝携皇后私服微访息生馆时，兰庭和春归竟然仍在高卧。

    兰庭实则已经醒了，却并不想起身，直到听闻外间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的窃窃私语，他才隔着门扇问了几句话，无奈只能唤醒春归：“裁决来了，辉辉缓缓来，横竖皇后也不会埋怨你怠慢，我先去听皇上的处决。”

    秦询已经毫不见外的要了酒饮，兰庭赶到时他似乎已然微醺，摆手免了行礼，当真道：“迳勿就当我是无涯客吧，今日息生馆里不论君臣。”

    “那我就当真不赔礼了，谁让无涯客不告来访，没得反赖我慢怠的道理。”

    兰庭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把杯往高一举：“我不当罚，但身为主人，该当敬酒。”

    两人都是一饮而尽，秦询方道：“陶氏死前，曾一口咬定迳勿你也和她一样，保留有前世记忆，所以是你先下手为强，娶了春归，造成我的相见恨晚，我虽说厌恨陶氏，不过后来想想她的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无涯客入了魔障，才至于听信这番无稽之谈，对这事我只分辩一句，我倘若是有前世记忆，那么成婚之后，断然不会再让无涯客相见内子。”

    “赵迳勿，你当真不怕死？”

    “无涯客也知道，因为内子的奇遇，我已然笃定了人死之后亡灵有知，那么又何需执迷于久活呢？人可以早死，横竖将有往生，但倘若行为违心之事，导致死后妄执难消魂飞魄散，那才是真正的殃劫，我都能看得如此通透，更何况内子？所以一直参不透的，也只有无涯客罢了。”

    这边厢春归也与明珠正在交心，也是直到今日，春归才将所有的实情相告，当然是把明珠听得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摇头道：“原来竟有这多事体发生，也难怪……阿姐也莫太过埋怨皇上了，皇上是听陶氏说了‘原应如何’的话，所以才会意难平，只今日皇上既然还听得进劝言来息生馆再与姐夫长谈，便说明其实并不想逼害姐夫，一来是朝堂上的事，君臣间的确还未达成一致，再者到底还没翻得过去心里那道坎，偏还有奸诈小人投机取巧，这般多缘故加在一起，才导致了这回的事故。”

    “我才不怕皇上如何，就是担心明妹妹误解，现今听明妹妹这样说了，我也有一句劝言，不管皇上怎么裁夺，明妹妹别为我的缘故涉险，万事还当以自己与阿鲤为重。”

    ——

    皇帝与皇后出宫一事，瞒不住乔贵妃，她这日一连饮了两盏冰镇酸梅露，也难解心头火烧火燎的郁躁，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证据其实根本经不起锦衣卫的盘察，她的胜算无非是契合圣意，然而眼看着皇帝盛怒之中非但未将兰庭治罪，反而被皇后游说微服出宫去，去了何处根本就不需要再盯踪打探了。

    又确然，待帝后回宫，风向便立

    时彻底改转。

    这回换成了唐潼之下诏狱，连二皇子都被接出了寿康宫，令住在皇子居所。

    很快安平王遇刺案审结，主谋乃中山侯乔陕颛，乔贵妃乃同谋，买通安平王府宦官害杀安平王意图嫁害忠良。

    罪徒当诛，华晏帝为平物议，择宗亲之子过继为孝穆皇帝嗣子，仍袭安平郡王爵位，却许可世袭罔替，当然也不再封禁安平王府。

    这一日胆大包天的龚望又来乾清宫讨酒喝，秦询翻着白眼到底还是答应了。

    酒酣耳热之际，龚望笑道：“皇上能想通不出臣的意料，但皇上能这么快想通倒是让臣没有想到。”

    “赵迳勿这家伙，先帝临终前令他若我犯糊涂时，他身为臣子的好歹让我一步，他居然都敢抗旨不遵，那是铁了心的宁死不屈了，而我，毕竟还当他是知己，是友朋，我哪会下那样的狠心，且我便是有这番铁石心肠，害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人，小龚，我们好歹也算同道之人，懂得爱慕之情，换来没齿仇恨才是毕生憾事，这些年来，我不过就是不甘心，想着已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不能征服一人之心？

    我和迳勿较劲，坚持讨伐后金，也无非是想证实我比他站得高，所以更加有远见卓识罢了。原本我用唐潼之掣肘迳勿，一来当初的确看唐潼之还算有些机谋，再者也是想逼迳勿退步，及到后来，乔氏为了夺嫡，竟然串通唐潼之刺杀安平王，你说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我能指着这些嫔妃为我分忧解难？”

    他那时认真是钻进了牛角尖里，不甘心服输，甚至打算孤注一掷。

    “可我放不下。”堂堂帝王，此时执杯长叹：“我怎能够逼那样珍爱的人至绝路断崖？当我明白她当真宁死都不肯和赵迳勿分离，我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我一厢情愿，赵迳勿让我在天下和私情之间抉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别的抉择，我杀了赵迳勿，也不能达偿心愿，同时还将失尽人心，输了江山和天下，辜负列祖列宗愧对万千百姓；当我释怀选择放下，我珍爱的人至少对我会心怀感激，臣公百姓也不会骂我荒唐无道，我要不认输，只能认蠢。”

    龚望哈哈笑道：“赵阁部不愧是臣的楷榜，当然皇上也绝对不是愚蠢之徒。”

    秦询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冷笑：“你的楷榜？你的楷榜难道就是目无君国之徒？我都答应前尘旧事一笔勾销，结果赵迳勿这家伙却和我矫情上了，递了致仕的折子，想摞挑子带着妻儿游山玩水去，我知道他那点心思，到底还是不放心我！”

    “皇上可是一国之君，这着实太可怕，若换成我是赵阁部，那也得有多远离多远……”

    “臭小子！”秦询恼火起来一脚踹向龚望，险些没把椅子连人一同踹翻了，他才终于有了点笑颜：“你看着吧，我才不让他如愿呢，我连出个紫禁城都不容易，赵迳勿这辈子也休想给我出京城一步！这天底下的好事，哪里有他独个儿占全的道理。”

    龚望看着咬牙切齿的某人，喝一杯酒：皇帝真是太可怕了，要不我也考虑致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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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曼睩无双

    兰庭已经和春归兴致勃勃商量起先去哪处名山大川，连青萍等些仆婢都在准备打点行装了，把个四夫人羡慕得两眼放光，转身也蹿掇着四老爷不如也致仕算了，四老爷哭笑不得：“你也别因为眼红兰庭小两口就想一出是一出，我看兰庭是必定走不了的，今日沈阁老已经听说了兰庭打算致仕的事，怎么听说的？那必定是皇上告知，沈阁老把我都训了一顿，说我这当长辈的，好歹别纵着自家子侄乱来，他一把老骨头了都不敢提致仕的事儿，兰庭年纪轻轻的就敢‘告老’？”

    “这真奇了，沈阁老便是不好去都察院堵三伯，怎么连大伯也放过了，就逮着夫君你堵呢？”四夫人极其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大哥可巴不得兰庭致仕呢，如此他才有望入内阁，沈阁老堵大哥何用？可不只有堵我呗，少不得我等会儿得寻兰庭劝几句，多半没用，看着吧，明儿个沈阁老就会亲自登门了。”

    “要去现在去，这样咱们还能在斥鷃园蹭一顿晚饭吃。”四夫人忙道。

    赵淅城：……

    把四夫人脑门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夫人蹿掇着我也致仕，是担心兰庭小两口离京之后再吃不到合胃口的饭菜了吧？”他这是娶了个什么馋虫啊，别家妇人都鞭策着丈夫经济仕途高官显贵，他家夫人为了一口吃的竟鼓励他致仕去职，怕是这些年受侄媳妇影响，年岁越长反而还越天真烂漫了？

    但对于夫人的话四老爷是鲜少拒绝的，只道：“也先容我解个渴。”

    四夫人便立时斟了一盏茶，递给丈夫：“茶水也不烫，一口喝了赶紧走。”

    至斥鷃园，四夫人先就直奔疱厨去，没瞅见春归光看兰庭在里头忙碌，才转出来拉了青萍问：“你们大奶奶人呢？”

    “早前是和大爷一块在厨房烹饪饮食呢，也不知是不是中了暑气，忽然有些犯呕，大爷便让大奶奶回屋子里先歇着了，四夫人既来了，奴婢去请大奶奶和四夫人说话。”

    四夫人便拉着青萍：“春儿既不爽利，不用烦动她又起来，我去看看她吧。”

    便熟门熟路到了春归的卧房外，掀开帘子一看，果然见春归半靠在炕床上，一手抚着胸口，确是有些不舒服的模样，四夫人上前儿，一把摁住春归：“和我哪里需要见外的？你就靠着，我和你说说话，怎么忽然就中暑气了？”

    “也不知是不是厨房里热着了，我也奇怪着呢，我都压根没靠近灶头，就只是打下手而已，这也能热着。”

    “你细说说，是个什么感觉？”

    “就是突然觉得恶心，胸口往上泛酸水，其余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你小日子呢，晚没晚？”

    “我调养了这些年

    ，请了好些医吃了怕有几十斤药，一年间到底还有三、四个月份不见葵水，这一回也是两月前来过小日子，可这却作不得准。”春归苦笑道：“打从去年，我便听大爷劝解干脆停了药，也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总不会有这种服药时求而不得，停药后反而让我遂了心愿的幸运。”

    “这才能叫做世事无常啊，你听我的，这就叫阿庄来替你诊诊脉。”四夫人倒是满怀期望。

    “阿庄这一段儿往药房里坐诊去了，时常还得往外城甚至近郊出诊，还是等两日先看症状有无缓解吧，要只是中了暑气，歇一晚就恢复了犯不着巴巴的把他喊回来。”

    说着话春归便坐起来：“瞧，跟四婶儿说了一歇话，我已然觉得舒畅多了。”

    四夫人笑道：“就是如此有一阵儿没一阵儿的犯恶心，才不像是中了暑气的症状呢，春儿，我看你这回多半就是有喜了。”

    春归见四夫人言之凿凿，但她着实对自己不抱多大期望，所以压根就没有告诉兰庭的想法，这晚上只问致仕能否大功告成的事：“听四叔父那样说，恐怕皇上还真是不答应迳勿致仕了，待明日沈阁老也来拦阻，难道迳勿也能像今晚跟四叔父说话时一样坚决？”

    “唐潼之被处决，就算不再坚持此时讨伐后金，皇上是一定会另择相臣平衡内阁，咱们与沈学士府交好，沈阁老又为首辅，我若留在内阁，实则难以达到平衡之势，所以皇上虽说有挽留之意，多半也就是作作样子罢了，沈阁老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也确然担心皇上仍会坚持讨伐后金，只要我将皇上态度已经转改的话告知沈阁老，沈阁老应当就会彻悟，此时若再坚持挽留我，反而可能触及龙之逆鳞，内阁让一步，才对事态更加有利。”

    春归听兰庭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放了心：“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先往南康去拜望阿爹，再登三清山，说不定真能与广野君和三叔偶遇，便正好结伴。”

    这计划得让人向往，兰庭也的确说服了沈阁老不再强留他在朝堂，哪知道这天夫妻两个都已向易夫人辞行了，还没离开晋国公府呢，太师府的大总管便急吼吼地赶到，禀报一件天大的事：“大爷快些回府吧，皇上率大皇子及内阁诸阁老亲临。”

    兰庭终于是愕然，完全猜不透皇帝陛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师府可不是息生馆，兰庭不敢再把皇上当无涯客对待，将九五之尊晾在自家不管不顾，赶紧携同春归回府，却见太师府门前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在宫卫和太监的维持下围了数圈，都等着天子起驾回宫时能够三跪九叩大礼参拜呢，人群中甚至还站着个一身喜袍的新郎倌，估计是迎亲途中恰逢圣驾金銮，也顾不上娶媳妇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够目睹龙颜着实大不容易。

    兰庭刚一下马，就听百姓一阵欢呼，都在庆幸先行见到了名震京华的赵阁部。

    便是远离朝堂，不通军政，但百姓们也都明白皇上驾临太师府绝对不是为了问罪，那必定就是加恩礼遇了，尽都在感叹赵太师在世时赵门已然荣耀无比，而今赵太师的长孙年不及而立，身居相位不说竟能赢得天子如此隆宠，轩翥堂无疑将为国朝建立以来的第一高门。

    兰庭自己都觉得恐怕周身都已笼罩耀眼的光环，无奈地与春归对视一眼。

    君心难测，谁曾想皇帝竟然会闹出这大动静来，致仕一事恐怕是得“功败垂成”了。

    此时就连二叔祖母等等女眷，都已赶来轩翥堂前，不过自然不会进入大堂，于阶下右侧屏声肃立，春归是来不及更换命妇品服了，也肃立在沈夫人身后。

    唯兰庭步上台阶，先行礼拜。

    皇帝一身朝服，亲自上前扶起兰庭，虽说举止端肃，不过眼睛里却含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意。

    道：“今日朕携犬子，请内阁诸公登门，实则是为先时听信谗言，险些冤枉爱卿之事，正式赔礼，还望爱卿宽谅吾之不智，日后尚能为国朝社稷尽心竭力，佐吾达成先君遗愿，中兴盛世造福百姓。”

    说完，竟当真长揖一礼。

    以帝王之身，如此礼贤下士，倘若兰庭仍然坚持致仕挂冠，怕是连他诸多亲长都要戳着他的脊梁骨骂“竖子狂妄”了。

    皇帝又赐给兰庭一方锦盒，说里头是他亲笔所书一幅字轴。

    还让大皇子当着众人面前，膝跪拜师，并直言希望兰庭能担当教导未来储君的重任。

    当皇上起驾回宫，兰庭当着诸位亲长的面打开那幅字轴，只见上书“高才独步、曼睩无双”八个大字。

    这不仅仅是对兰庭的赞诩，后四字是单赐予春归。

    涵意隐晦，但兰庭与春归自然心中洞明——皇帝这是在赞他俩珠联璧合、郎才女貌，皇帝是真的释怀与放下了，以宽兰庭春归之心，让他们不用再有顾虑。

    春归也是个识得大体的女子，虽然遗憾不能在此时畅游名山大川，与兰庭隐居于林泉完全不再受世事烦扰，到底长叹一声：“也罢了，九五之尊既能如此示以诚挚，咱们难道还能不知好歹？哪怕是念在过去的情谊上，也该报酬无涯客的知遇之情。”

    也不知是否因为心愿未遂，到底是意难平，春归连日来竟又觉连连犯呕，她终于是重视起来，所以这日便让青萍去请回了乔庄。

    又是一个霞光灿烂的傍晚，兰庭刚进斥鷃园的院门，便见春归已然站在院门里迎候，且满面的喜气洋洋，不顾满院子同样喜气洋洋的仆婢们的注视，上前便搂了他的腰。

    ——全本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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