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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春深》作者：浅黛薄妆
【本文文案】
十里秦淮，销金之窟，她是倾国倾城的花魁榜首，玩心计使手段，身为棋子独占春色。
巍峨帝阙，权利之巅，他是居于炭火上的太子，挥动正义之杖，以彼之矛破彼之盾。
这是一个太平粉饰下的修罗场，为了谋夺至高无上的皇权，皇子们各自结党，剑指东宫。
天堑之遥，他们无法与宿命和执念对抗，前行中燃起一颗炙热的心。
情深至浓，他说：“棠儿，真心唯有一种检验方式，那就是时间。”
放不下执念，她说：“高墙算什么，你在的地方，纵然是烈火炼狱，对我也是圣殿天堂。”
【小剧场】
红烛滟滟，棠儿垂目绞着两手。玄昱做到了，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礼，或者更像是普通男子为心爱之人献上的，简单而珍贵的承诺。
他拿喜秤挑起盖头，棠儿便一点一点抬起脸，通过盖头下的流苏看见他的衣，他深情满溢的眸子。
玄昱笑看她，捧起这张脸，“棠儿，自此时此刻起，你是我以余生为媒，真心为聘，爱意为礼的妻。”
欢喜，虚荣，幸福降临得真真切切，棠儿感动得落下眼泪。自此时此刻起，她戴上了玄昱，一个温柔专情的男子，以真心赠予的华丽冠冕。
内容标签： 女强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棠儿、玄昱 ┃ 配角：金凤姐、花无心、玄沣 ┃ 其它：秦淮、紫禁城、花魁、帝阙
一句话简介：你要天下，我要你。


第1章 意不尽 （1）
正值日落时分，十里秦淮水光摇曳，调弦试音，琵琶琴瑟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商贾云集，儒学鼎盛，又是天下闻名的销金窟，众多文人墨客留连忘返，思想逃遁之地。几乎每天都上演着不同的“爱情”故事，比如倾城之貌和富商大贾一不小心深情对视，与君初相见缘分前世定，或者某位国色天香的小姐与王贵公子以诗结缘互许终身。
听雨轩纷华靡丽，宾客满堂，丫鬟们端菜送酒，踏着轻快的脚步楼上楼下忙个不停。
此时，金凤姐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六只大金元，心中早已乐不可支。
玄昱穿一袭月白箭袖长袍，手指有意无意轻击案面，淡然问道：“棠儿姑娘现在有多少客人？”
金凤姐鬓如刀裁，发间簪一朵大红绢花，整张脸衬出一种仓促的艳丽，极力敛起平日待别客的谄媚，“这哪里数得过来，丫头兰质蕙心乃花魁榜首，客人自然多。”
“素日都是这般忙？”
各行有生意门道，红楼里晾着客人的法子行话称“干煎甲鱼”，也就是叫客人干等。熬得客人腹热心煎又万般无奈，若他真有诚意，再使两冷一热的路数。姑娘们的态度必是若即若离，前两回爱搭不理，

第三回又热情满满，弄得客人如获天恩，受宠若惊。
金凤姐见此人气度非同，不敢怠慢，迟疑片刻才说：“可不是嘛，忙得不行，爷来得不凑巧，她今日赴的是江宁府的宴。”
玄昱嘴角似带着几分淡淡笑意，“棠儿姑娘自小跟着你？”
“她是十六岁才进我这听雨轩。”
金凤姐混迹欢场数十年，一双眼睛透着老辣，跷足在春凳上坐下，笑着开了话匣子：“这二月生的丫头哪有好命，瞧模样是个金枝玉叶身，终也逃不过蓬门荆布命。丫头敏而好学，诗词歌赋无所不通，过去再苦，如今终也好过了。”
“咕噜咕噜”铜壶中的水响了，烹茶的侍女神色恬静，肌肤白皙如瓷，仿若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儿，单手拂袖，熟练沏茶奉上。
玄昱接过茶托，缓缓用碗盖撇开茶叶，嗅着茶香却一口不碰，颇有兴致地拖出一声：“哦？”
金凤姐从怀中抽出帕子一招，示意丫鬟们退下，勉强一笑道：“爷大人有大量，我也不藏着掖着。原说挑客是我们这行的大忌，偏这两年丫头手中有存蓄，为自己赎了身。如今打个茶围都是全然凭了心情，只等着再存些就离开江宁，寻个老实人家过安生日子。”
玄昱将茶碗搁在紫檀案上，似心不在焉，“明白了，言下之意是不做我的生意。”
“哪有进门银子不挣的？”
金凤姐的目光又落在了黄灿灿的金元上，那饱满的色泽在烛光下释放着诱人的异彩，“情势特殊，丫头虽爱银子但是随时能走的人，委实不由我做主。难听话说在前头，过会儿她回了，若是不留，还请莫怪。”
说者听者各自有数，这话不是没有抬高身价吊胃口之意，玄昱淡淡一笑，“交往贵在意趣相投，若棠儿姑娘说出半个‘不’字，我自不会勉强。”
遇到这么大手笔的客人金凤姐当然不肯放过，“丫头回来还有些时辰，小水仙国色天香乃当红倌人，要不爷移步去她屋里坐坐，吃茶听曲？”
两岸垂柳轻拂，一轮红彤彤的残阳逐渐西沉，水天相印别有一番妩媚景致。玄昱定定眺望，心中似有所触，“你不必招呼，我只等一刻时辰。”
听了这话金凤姐只当他是故作矜持，也就不客气，欠起身顺手将金元利落收入袖口，喜滋滋命丫鬟上最好的时鲜果品，匆匆赶去前厅。
酒局间奢靡掠行，姑娘们眉目含情，抱琵琶唱起小调儿。棠儿横手笑着躲酒，戒指，皓腕上的金镶宝石镯子，发髻中的珠花金钗在烛光映照下灿灿如瀑。
满屋子客人，吃茶听曲，嚼槟榔抽水烟，袅袅绕绕，雾罩烟腾，浑浊的空气呛得眼睛又干又涩。
吃酒、调笑、行酒令、雀儿牌，暖色晕黄的光，撒娇犯痴的姑娘，半素带荤的笑话。
姑娘们大刀阔斧，绞尽脑汁巧设名目，豪客引颈待斩，充斥着自大的嘴脸……
厅外的绸灯如醉酒的人一般昏昏沉沉，棠儿脚下仿若踩着棉花，到了净房俯身按着胸口，食指在喉间一挖，尽力将酒吐出来。
姑娘们出局，娘姨带有衣裳和一应物件，忙随过去送小牙刷和帕子伺候。棠儿头疼得紧，仔细用浓茶水刷干净牙，重新整理妆容补上唇脂，僵硬的脸再次舒展出笑意。
酒令一轮接着一轮，觥筹交错间，男客们不时将身旁的姑娘揽入怀中，灌酒，占一把便宜，放声大笑。
清宵细细，桨声灯影。不眠的秦淮河兰麝氤氲，游人通宵不息，只有在朝阳升起后才喧嚣沉寂，呈现另一重烟火人间。
后院已被清场，杂人不见显得格外清净。
眼前这位气度内敛，胸藏山川的豪客令金凤姐生出压力，看一眼桌上那满满一盘金元又强堆笑脸，絮语欢言道：“爷真是爽气人，红楼自成一套规矩，转局是常有的事，任官大钱多也不能相阻。您今日得多坐一会儿，我派了人去催，丫头不刻便能回来。”
玄昱尽力保持着一份耐心，接了她捧来的茶碗，依旧只闻茶香一口不碰，“你去忙。”
金凤姐喜不自胜，高兴抱了装满金元的托盘带丫鬟们告退。
屋内清香怡人，长案上摆着整盘香橼，靠墙是一排书架，墙上挂着数幅名人真迹山水图轴。
玄昱信步走到书案前，物件整整齐齐，左上角是一叠诗词字帖，清词丽句，力透纸背，簪花小楷，娟秀的字迹令人心头一颤。
卧房内的梨花木家具精致考究且一尘不染，榻上锦被软枕，帷帐是金线织牡丹花案。玄昱心下莫名一沉，只感觉胸膛内某处像被扎了一下，不那么痛，又不那么轻松。
玄昱记得她的唇，柔软清甜，气息间微透着豆蔻馨香，小鹿般茫然不安的眼睛，清澈的瞳仁仿若储着一池深幽碧水。
微风拂过，廊下彩灯轻晃，栏杆刚上了清漆，朱红的色泽若凝了血一般鲜艳。
宴中又喝了不少，棠儿只觉头重脚轻，抬目望了望楼上，由青鸢搀扶着拾级而上，“金凤姐没说是哪位客人？”
“熟客哪有她不记得的，定是金主，否则也进不了姑娘的房。”
门口守着两名身形高大，一脸严肃的男子，不用细想也知道是保镖或者侍卫。珠帘一动，棠儿由青鸢陪着款步进来，见到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面若桃花，妆容精致，素色夹衫搭配大红拖地长裙，白皙的手腕上质地极佳的玉镯翠绿欲滴，发髻中的珠钗和金步摇在烛光映衬下熠熠生辉。令人诧异那样身量纤细的人，一头一身金与玉，不显繁复妖娆反而衬得愈发娇俏动人。
相较于她的惊愕意外，玄昱神色自然，唇角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是第二次登门，本以为见不到你。”
在他的凝视下，棠儿自觉异常紧张，从发丝到脚趾的武装仿若被一股力量无情剥落，浓妆也掩饰不了面上的窘迫难堪。她快速调整心态，盈盈曲膝行个万福，“让爷久等是棠儿的错。”
四目相触，这是一种理不明的乱意，玄昱的唇角微微一沉，表情凝重了许多，“无需客套。”
面对他，棠儿目中波光流转晶莹照人，露出一个花儿般俏丽的笑颜，转脸笑意即止，对青鸢道：“你早些回去休息。”
余人散去，玄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看起来不错。”
气氛有一霎冷凝，棠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而紊乱，也仿佛看见了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丧德败行，势利俗气，肮脏不堪。她自认为心坚如石，这看似单薄的身子里头实质是一副铜筋铁骨，却不知为何还会在意。
触绪刺心的年景在心中发酵，这傀怍的感觉就好像一个衣不遮体的女子，极力想要采取措施捂紧自己身上最后那点遮羞布。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棠儿当然明白自己有着怎样的姿色，更清楚这好皮相所代表的意义。她极力镇定，面上献出十分娇憨，嫣然一笑道：“棠儿很好，承蒙太子有心挂念。”
烛光滟滟之下，她眼波欲流，虽话语间尽数敷衍周旋，表情却是说不出的机敏可爱。玄昱嘴角微动，是个复杂的表情，“棠儿，我是不是错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瞬间触动了棠儿的心弦，今日受的刺激太多，收起虚情假意的笑容，“其实我很感谢你。”
一瞬间，玄昱的眼神冷澈如冰，“也许，我最大的错是不该吻你。”
“终是棠儿错了，明知你是贵人心性。”她强自镇定，努力表现得言笑晏晏，“穷则变，变则通，棠儿对太子心存感激，这些年不但存了银子，还学到不少本事。”
穷则变，变则通，本是一句至理名言，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是这般尖锐刺耳。她的美足以令所有男子生出贪念，玄昱的心绪陡地被搅起，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张张贪婪或者油腻的嘴脸，他们用金银购买她的乖顺温柔，恣意妄行地享有她的美好。
见他没有过多抵触，棠儿轻轻靠在他胸膛前，轻佻的话毫无半分真意：“我至今都不敢去想过去的日子，现在真好，有钱有名，但凡一日没见着银子心里头慌得紧。太子既来了也是惦记着我，今晚不走了好么？”
怀中的人儿香泽袭人，每字每句却利如刀锋。玄昱极力控制情绪，顺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沉默良久，低哑着嗓音道：“棠儿，希望你眼中雪亮，心中清明，好好保护自己。”
棠儿的思绪早就乱了，深知他骨子里的骄傲，轻声试探道：“这话好奇怪，我酒吃多了乏得紧，你能不能抱抱我？”
玄昱轻松横抱起娇小的她，俯身放到榻上，细心脱去脚下的粉荷花样绣鞋。
棠儿妙目深深，缓慢揽上他的脖子，含带酒香的唇靠近他的耳畔，“玄昱，你的太子妃是这样唤你的么？”
暖色跃动的烛光印在她黑白分明的瞳仁中，若流光溢彩，璀璨华丽。玄昱出于留恋地深望那双眼睛，将她的手从颈后拿下来，“你是第一个直呼我名字的女人。”
英气的脸，情人般温柔的眼神，仿若自己是他命中所爱，棠儿心中痛楚难抑，眼神骤就变得自卑柔暗。
觉察到她的情绪，玄昱无法解释胸腔内的绞痛感，见她翻身背对，淡淡一笑后默然离开。
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去，大片往事清晰浮现在眼前，棠儿思绪混乱，再也抑制不住心酸难受。没人能理解她的感受，在这样的明亮下，在他不曾移开的目光中，她感觉自己的容貌不再具有任何美感，丑陋得像是一只突然被暴露在炙阳下，令人厌恶的蟾蜍。
难受不限于生病，痛也不是一定要将胸膛剖开，把血淋淋的心掏出来摆在眼前才算作痛，此刻，她真正体会到这种极端深刻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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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意不尽 （2）
玄昱的出现彻底搅乱了棠儿原本平静的心，她彻夜难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痛哭一场，当刺目的阳光泼洒进屋内，她的内心便有了光明。
她开始自我安慰，这样见过了也好，她迟早要正视那段感情的幻灭，不能继续将他藏在心里。相较于他的清正，她同样优秀，他懂得如何运用诡谲的权术，而她也略懂操控人心的手段。如果愿意，她能利用自身优势达到很多目的，当然，她并不屑于这么做。
他所在的地方是高楼凤阙，人们庄严凝重，以世间最醇的美酒祭天地社稷。而她所在的地方则是百鬼夜行，姑娘们连哄带骗，将从小便桶里倒出的浊酒悄悄灌给寻欢客以求永不变心。
这个世界清晰区分贵贱，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本就不是一路人，其实没什么可难受的，试想，如果没有他当初的冷漠，也许就没有如今不需依靠男子生存的自己。
魅惑，行骗，软语相逼，几滴眼泪就能换得大把金银，这世上还有什么买卖比这里更占便宜？
望一眼镜中的脸，她婉然而笑，再次提醒自己，这张皮相很美，储着能收复恶魔的能量，只要不在乎，那个人什么都不是。
骤然传出嘈杂声，棠儿将画用尺子压好便于晾干墨迹，找出怀表看了时辰，不紧不慢地梳洗打扮。
金凤姐一打帘子进屋，焦急地说：“丫头，钱贵又上门来闹，这回不应付恐怕是不行了。”
棠儿一脸淡然，仔细用小刷子和青盐洗牙，拿巾帕拭去嘴角的水渍，“不去，拿他银子的又不是我一个。”
金凤姐扶门朝廊道张望一眼，单手按着心口，“这回是火烧眉毛，那瘟神点名要见你，不把他打发走我们哪有好日子过？前些时候在月娥那里我就瞧着不对，愣是掏不出几个银子，看来是倾筐倒箧，真没剩下了。”
窗帘暗淡下来，清风微至，带入一室青气花香。棠儿将玫瑰露滴到茶碗中，仔细漱口后吐出来，“我最怕难看，你别浪费时间，月娥应付这种事比我在行。”
金凤姐一双眼睛目光逼人，生气道：“月娥嘴上那套好功夫只在榻上有用，她若能解决，我能厚脸求你？”
见她的确为难，棠儿眉心微蹙，想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妥协，“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只在须臾，金凤姐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没白疼你，方法不用我提了吧？”
棠儿点头“嗯”了一声，打起精神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鎏金小盒里的螺子黛对镜描眉。
金凤姐就在一旁不住唠叨，棠儿立到一面西洋照身大镜前，整一整领口的水晶纽扣，微笑自盼一番，方步伐徐徐地随她而出。
钱贵不安地来回踱步，他眼袋很重印堂发黑，隐隐带着一股子霉气，见到棠儿顿感眼前一亮，嘴上绷起一个极苦涩的笑。
棠儿一步迈进来，露出疲惫而不失娇美的笑，从袖口抽出帕子，不料上头的姜汁染得太重，顿时辣得睁不开眼睛。
钱贵穿的是一件好衣裳，可不加打理皱皱巴巴，更显败相于一身。他脸上的肌肉一抽，眼神间流露出内疚之色，将藏在袖口的匕首往里收，长叹一声道：“棠儿，我对不起你！”
棠儿垂目，长而密的睫毛仿若被泪珠压得抬不起一般，“你也知道我是身不由己，你移情月娥，我不曾怪过。”
月娥一直躲在里屋，听了这话立刻来气，不顾丫鬟阻拦，跑出来就指着棠儿的鼻子骂：“心机深重的小贱人，自己钱多不留客住局，还敢背着讲我坏话！”
棠儿简直无言，人蠢就罢了，怎能蠢到这种程度？
闻言，钱贵怒冲顶门，突然一把抱住月娥，手中的匕首已经顶在她脖子上，“你才是天底下最贱的贱人！”
月娥花容失色，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棠儿一惊，慌忙喊道：“贵哥，千万别冲动。”
顿时一阵骚乱，丫鬟吓得跑出门外，这边，金凤姐已经步履匆匆地带着几个打手上楼。
见这阵势，钱贵的火气更大，情绪显得十分激动，“老贼婆，再敢上前一步，我要了月娥的命！”
金凤姐哪儿能想到月娥是自己撞过去，一手朝钱贵指定，横眉怒目道：“杀人偿命，你敢！”
钱贵眼睛里满是血丝，额头青筋爆起，生气怒吼：“该死的老贼婆，天天和月娥想着方子给我灌迷汤，等我耗尽钱财就翻脸，还拦着不让棠儿见我。”
真出人命那还得了，金凤姐脑筋一动，那张世故的脸态度急转，笑着斡旋：“你拿一万银子，今晚就让你住棠儿的绣房。”
这话明显有假，钱贵气得狠狠开骂：“还想骗我，老贼婆，我们三个一起死怎么样？”
棠儿感叹金凤姐观人细致，这人不打发走真会出事。这时候，她想到玄昱说过的话，将那意思转换为：要想被人相信，你首先得让对方清楚自己的行为动力，对方能从你的需求中获得什么。
打定策略，棠儿唇角微扬，小心上前一步，委婉动情地劝道：“贵哥，你是白手起家，这些年打拼不容易。我手里有银子为自己赎身，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钱贵目光一闪，陡然生出希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棠儿，你愿意跟我？”
棠儿脸上颜色稍霁，点点头，金步摇上的垂珠在两鬓盈盈轻晃，“你是茶专家，有生意头脑，我相信你能东山再起，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钱贵咧嘴笑了，一把推开月娥，“棠儿，我真他妈瞎了眼，放着仙女不爱，怎么会移情月娥这下作的贱人。”
棠儿拿帕子印在唇上，眼神中带微薄惧色，半生气道：“还不将匕首扔了，瞧着瘆得慌。”
“哐”一声，那明晃晃的匕首就落在地上。
金凤姐见钱贵一脸痴相，着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狡狯的笑，心中暗赞：丫头真有两下子，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这活瘟神。
打手们凶神恶煞般围上来，棠儿蹙眉，转面冷冷道：“你们走开，不许为难贵哥。”
钱贵见她护着自己，感动地说：“棠儿，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从没想过伤你，就算掐死自己，我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众人散去，只剩青鸢候在一旁，她武功极好，但凡棠儿有半分危险当然不能离开。
棠儿一脸温柔，眼睛里亮晶晶的，浅叹一声道：“你怎会这么傻？大丈夫能屈能伸，万一被他们伤到怎么办？”
钱贵激动得快要流泪，捉了她柔软的小手，懊恼地说：“你是不知道，她们到底骗去我多少银子。”
棠儿让青鸢去门口守着，小声道：“贵哥，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待她说完，钱贵将信将疑，一脸愁容，“好棠儿，你说的可是真？”
棠儿抽回手，粉拳往他胸口一锤，气得背过身去，“当我没说。”
钱贵内疚不已，两行热泪涌出眼眶，“棠儿，你别怨我，我是真被骗怕了。”
棠儿拿帕子拭一拭眼角，立时又被辣得泪水滚滚，捏着发痛的鼻子道：“我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你究竟能不能让我如愿？”
听到这里，钱贵已是泪流满面，伸手扶在她肩头，“能！我保证努力去挣银子，此生若有负于你，定遭报应天谴！”
棠儿转过身，抬手捂他发誓的嘴，衣袖间隐隐带着馨香，“你赶紧回去，多少准备一下。”
等钱贵的身影消失，棠儿脸上那抹万千柔情和深情依恋也就跟着消失了，速度那样快，仿若从未将方才的惊心动魄放在心上。
一转身，她的笑就有了别的含义，那是不加掩饰的自嘲。明明厌恶却能笑语自然，装出一副款款深情，她深感自己成熟了，甚至想为自己的厚颜狡诈而喝彩。其实这些不难解释，诀窍就是把自己假装成另一个人，另一个绝对无情妖娆的女子，另一个温柔又痴情的人。
入夜，丽园街车马如龙，火树银花，两侧皆是气派奢华的歇山式红楼，大红灯笼和道道彩绸衬得整条街艳色纷呈。
男子手执一本桃花面折，朗朗吟道：“李氏棠儿，年芳十九，号度影居士，善书法山水，作得诗词。一幅烟雨春山图，墨色润泽，浓淡精到，景致洗练洒脱。评曰：秋水为神，琼花作骨，若之海棠初开，素馨将放，芙蓉输静柳输腰，水月难与比清澄。”
相貌清秀俊朗的友人凝神片刻，不禁问：“你念的是什么？”
男子将面折递给他，“花魁甄选也取状元，榜眼，探花三甲，这是棠儿姑娘的夺魁评语。”
友人笑了，“樱桃小嘴万人尝，这么好的女子怎会落入风尘？”
男子已经拉他进了悬灯结彩的长街，一脸兴奋地说：“前有绿珠、红拂女、薛涛、鱼玄机、后有柳如是，董小宛，谁不艳冠群芳，文采卓绝？走吧，整个江宁的文人墨客都以能见花魁一面为荣。”
厅内人声鼎沸，表演歌舞的台子被条案隔开，丫鬟们捧着托盘快步进出，将甜瓜、葡萄、瓜子、大枣、核桃等摆得满满当当。
棠儿发髻简洁，薄施粉黛，抱琵琶凝神端坐，指尖触上弦，原本闹哄哄的氛围瞬间变得安静。她略一调音，曲调轻舒柔缓，如流水行云，缓缓开唱：
小女子识公子乃三生有幸。
两生欢，一念成悦，心有花开，处处似锦。
小女子在南，公子向北，就此一别，心寄天涯。
天佑你锦绣前程，天佑你红装高马，天佑你看遍繁花。
小女子感恩公子赠予情意。
两分别，一念成痴，今生无缘，公子勿念。
小女子在南，公子在北，漫漫长别，思对月说。
天佑你明月帆风，天佑你喜得良人，天佑你福运长久。
婉约的神情，脱俗的姿色，甜润的歌喉，人人艳羡的恩赐，曲子由她唱出来若清风洗耳，令人如痴如醉。
曲罢，余音萦绕，文人才子们拍红了手掌，更对这首曲词背后的故事充满好奇。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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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意不尽 （3）
晨炊袅袅，行人稀疏，街道两侧摆着一筐筐蔬菜，商贩赶毛驴而过，小生意人挑担沿路叫卖：“馒头，饽饽，麻花嘞……”
开春的天气乍暖还寒，伴随着旭日东升，天地万物都明朗起来。
钱贵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眺望，陡然间举起双手，激动喊道：“棠儿，我在这里！”
棠儿穿素色小袄，臂弯挎着鼓鼓的包袱，虽未特意打扮，但嫣然一笑间足以动人心魄。
钱贵满面红光，昨日那副倒霉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迎过去将她抱起，“棠儿，你真是我的好棠儿。”
棠儿抿嘴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离开江宁再高兴也不迟。”
钱贵将她放下，脸上露出神气来，“我昨晚一夜好睡，闭眼就能看见锦绣前程，以后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棠儿颔首，唤青鸢过来。三人登上马车，车夫在车架上磕一磕烟锅，一跃而上，扬马鞭而去。
车厢轻晃，钱贵将棠儿揽入怀中，感叹道：“我太后悔了，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把银子都给了月娥和金凤那老贼婆。”
棠儿将他推开，示意有青鸢在，“过去的就过去，你也别再想，往后将心思都放在生意上。”
钱贵突然双膝跪下，郑重地说：“棠儿，我的正房去了多年，我保证绝不二娶，一定会让你过上靡衣玉食的生活。”
棠儿一笑，伸手扶他，“快起来，若不信你有本事，我来做什么，真跟你吃糠咽菜啊？”
这番话甜迷迷钻进心里去，钱贵精神振奋，只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马车陡地停下来，钱贵扬手掀开车帘，顿时吓得面如土灰，只见十数官差面孔严肃，举着大刀气势汹汹。
“棠儿，你给我下来！”金凤姐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几个官差不由分说，冲上车就将钱贵拽出来，连骂带踢牢牢按跪在地上，“老实点。”
金凤姐把棠儿从马车上拉下来，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不要脸的丫头，哪根藤上结不出歪倭瓜，就这么个穷鬼你也稀罕。难怪昨日他一走你就魂不守舍，客人也不去巴结，幸好老娘我有十几只眼盯着。”
金凤姐脸上透着极致的嫌憎之色，单手叉腰，气得指着钱贵狠骂：“落魄至此还敢拐骗我手下的姑娘，等着吃牢饭吧！”
棠儿从袖口拿帕子擦眼睛，泪珠就成串地流了下来，“金凤姐，他没有拐骗，是我……”
“闭嘴！”金凤姐厉声喝断，眼睛瞪过去，“回去有你好果子吃，你的卖身契还在老娘这里，他这回是要蹲大狱的。”
钱贵的脸又青又白，死命挣扎，“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为难棠儿。”
棠儿泪水涔涔，苦心求饶道：“金凤姐，我跟你回去，求你让官差放了贵哥好不好？”
车夫早已吓出一头冷汗，烟锅也不知掉到了哪里，一张嘴就露出满口熏黄的老烟牙，赔笑劝和道：“郎有心，妾有意，买卖不成人情在嘛。”
棠儿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将包袱塞到钱贵面前，“贵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真进了衙门大狱谁能救你出来？看来是老天不让我们在一起，若能脱身，千万不要犹豫。”
听到这里，钱贵心里一片黯然，脑中仿若搅着一锅浆糊。
金凤姐脸上的脂粉过厚似要分裂成块，一把抢过包袱，恶狠狠对棠儿骂：“气死我了，居然还想着倒贴，白教你这没脑子的丫头。”
棠儿实在哭不出来，只能拿帕子再擦眼睛，“金凤姐，是我错了，求你不要追究此事。”
差不多了，金凤姐作出犹豫之态，尔后杨柳纤腰扭到官差面前，拿两大锭银子递过去，笑盈盈赔礼：“好歹我的丫头还在，辛苦各位官爷把人放了，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官差们板脸将钱贵向前一搡，棠儿趁金凤姐不注意，快速从袖口拿出一叠银票塞到钱贵怀中，表情认真地说：“振作起来，我相信你的能力。”
这话令钱贵心里一阵发酸，他伸手捂住胸口的银票，“棠儿……”
车夫忙跳上马车执起马鞭，“爷，我们赶紧走吧。”
棠儿神色一凛，将钱贵向马车推去，“回福州，挣了银子光明正大来找我。”
钱贵扭头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差，情绪转而平静，勾腰钻进马车。
车轮一颠，马车疾驰如飞。
钱贵忍住没有撩开窗帘，拿出怀中的厚厚一叠银票，看着那盖满朱印的纸张心中竟生出感动来。红艳绿润，声色犬马，挥金如土，水月镜花，一切已经过去了……
早市格外热闹，买菜买早点的，换菜油灌醋的来来往往。小吃摊位生意红火，热腾腾的老卤面、小馄饨、烫干丝、煎饼子、油包儿，香味四散。
简易的棚子下摆着高高一叠海碗，汤锅里熬着大骨，炝锅的葱蒜香阵阵扑鼻，官差们围坐吃面“呼呼”有声，堪比猪拱食还大声欢快。
新来的官差对于方才的事愣是摸不着头脑，囫囵不清问：“凭什么我们拿人，要听那半老婆娘的？”
痦子脸朝他后脑勺一拍，喷出一口汤汁，“你个蠢小子，这是唱双簧加拖刀计还看不懂吗？”
这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见他依旧疑惑不解，痦子脸摇头道：“刚才那鸨子是县丞大人的相好，这种床头金尽的事一年总有几回，无非是闹得厉害压不住了，姑娘先哄人私奔，再让我们来抓。好事将成偏被冲散，男子以为是时运不好，哪里知道还是一个圈套。”
新来的官差依旧不解，“那人没银子不让进门就是，何必费心费神弄这么一出？”
“你这脑袋真是块木头疙瘩，去得起听雨轩的人非富即贵，保不齐有翻本的一天。就刚才那人，那痴傻的模样，等他真有了钱还不得再回来找那棠儿姑娘花银子？”
新来的官差这才恍然大悟，憨笑道：“这门道深，棠儿姑娘美若天仙，见她哭，我心里真难受。”
“省了吧你，别看这红楼姑娘长得美，心比锅底子还黑。好好一个大老爷们，愣被一群吃百家饭的婊/子算计得落荒而逃。”
新来的官差拿袖子一抹嘴，轻声嘀咕：“棠儿姑娘若肯哄我，就算骗局我也值了。”
痦子脸忍不住踹他一脚，“瞧你那点出息，灯一吹，什么女人不是一个样？”
马车行驶进宽阔的街道，前一刻还怒容相对的金凤姐满面春风，“丫头，你给那穷鬼多少银子？”
“五千两。”
“什么？”金凤姐惊呼一声，骤然心痛，手指往她脑门上一戳，“笨丫头，这么多钱能办多少事，豪宅都能买一套了，你对这种人大方做什么？”
“如果他懂得规划珍惜，这些银子够做生意。”
这种客人被刮干净的事青鸢听过几回，忍不住问：“你们以往不这么玩，今日怎么弄了这出？”
金凤姐依旧心疼那五千银子，叹气道：“丫头想着钱贵失了信心，这样好给他留个念想，指不定他决心一下真能翻身。”
棠儿有些累了，略感心烦地说：“往后这种亏心事能不干么？”
金凤姐将她搂在怀中，轻拍背部，正一正脸色道：“丫头，哪家红楼不会做生意，不比我手段狠？钱贵自己有问题，银子不花在我们听雨轩也会耗尽在驭娇楼，结果都一样。”
棠儿真心厌倦这种欺哄诓骗的行为，“昨日真的很险，钱贵若再失去些理智，搞不好真会伤到月娥。做人不能太贪，凡事留有余地才好。”
这话金凤姐自然是听不进的，笑脸哄道：“知道了，生受你忙活一遭。”
棠儿偎在金凤姐怀中，闻着她衣裳间重重的香味心绪逐渐平复，回想起钱贵第一次进听雨轩的场景。他意气风发，仆从前呼后拥，在莺莺燕燕的包围下，抬手将一只装满银锭的箱子掀到大厅正中央。人群顿时沸腾了，姑娘们哪里还有半分矜持，一股脑冲过去抢银子，连金凤姐都忍不住，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几十两。
钱贵爽气大方，但家财明显离百万很远，他原本也算实在，终也经受不住诱惑，一头就钻进了月娥的被窝。从他那里究竟得了多少，棠儿先前有数，后来也忘了。
钱贵并不蠢，只是在自负和欲求中迷失了，他进马车时那般冷静，或许已经看穿了这个局。
棠儿知道，这世间不是每件事都必须剖析真相，钱贵总会憧憬未来，能亲手打拼一份家业定有魄力，不会蠢到跟自己较劲。当他将疲惫的身躯随便窝在哪里，途中的一个草垛，或者小客栈异味刺鼻的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将是珠帘后香气袅绕的绣房，温柔而笑的自己，他会急切地扑过去，拥有一切，包括那颗情深不移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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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意不尽 （4）
科举分南闱北闱，江南贡院是全国最大的考场，未等圣诏颁发，各省举子纷纷到达江宁。夫子庙一带车水马龙，每家书肆、客栈、茶楼都挤满了赶考跳龙门的人。富公子仆从簇拥，高车驷马，穷孝廉粗衫布衣，孑然一身。
因太子奉的是监考的差，尚誉不敢马虎，在聚星亭宴请太子，浙江通政使常世良及其长子常敬霆。
皇家礼仪极重，玄昱总是穿戴得格外整齐，他需要避嫌，故而提前令尚誉等人不得透露自己身份。
廊道外立着一排纪律整肃的侍卫，娘姨丫鬟皆留在门口，厅内灯烛耀目，鬓影衣香，众人早已寒暄落座。
棠儿由青鸢伺候脱下狐毛外套，举眸而望，长裙随步伐轻扬，仪态婉娴，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玄昱坐在上首，神色温和，只一眼便不再朝她多看。
既是要紧的饭局，棠儿自然要打扮得明艳动人，双颊扫着浅红胭脂，长发高高绾起，中央是一套红宝石珠钗，边侧簪一只金芙蓉步摇，三缕长缀下的红宝石轻轻摇曳，末端可见指甲大小一枚缕空金蝴蝶，晶莹辉耀。她穿素色上衣搭配正红长裙，领口左侧以工笔绘着两朵淡粉色海棠，裙边双鱼白玉禁步。
尚誉素日不苟言笑，浮肿的眼泡儿下垂，将手一摊，“过来见过四爷。”
棠儿立刻明白太子此次是白龙鱼服之行，两颊绽出浅浅的酒窝，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个万福，“见过四爷。”
玄昱总感觉她的声音里有种激动人心的东西，但又不能确定那是什么特质，面上一派冷淡，略一颔首算是应了。
常敬霆丰华俊雅，眉宇间有种磊落飒爽，心摇目眩，眸光炯炯地看着棠儿，心中暗叹：六朝金粉的江宁属灵秀所钟，姑娘们聪慧乖巧，出落得水葱儿般俏丽可人。
常世良和常敬霆身侧分别是邀月阁的红牌倌人香儿和苏小娘，棠儿对他们父子行礼，尔后伸手一收裙角坐到尚誉旁边。
小水仙打扮亦是明妍，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适着极致的妩媚，肖肩细腰，低领桃红的裙装愈发衬托出饱满的好身段。她坐在玄昱身侧，虽不知道这位四爷的真实身份，想来此人是从北京来的，有这么多侍卫且坐上首，必是比尚誉更大的官儿，朝棠儿露出一抹得意神色。
尚誉一脸严肃，表情明显不悦，“平日迟到也就罢了，今日有四爷在，你自己想个罚。”
棠儿尽力将心一宽，“原是新学了鸾筝，又想到才艺不精，临时掉头换回琵琶。棠儿甘愿领罚，先自罚三杯，再讲个笑话博大家一乐。”
待她拂袖连饮三杯，旋即嫣然一笑，搁下酒杯道：“新娘问新郎：‘夫君，我这样敬你，你发达了会忘本，会纳妾吗？’新郎答：‘不会。’多年后，那位新郎的果然兑现了承诺，因为他根本没有发达。”
这样的反转令众人愣了一愣，尔后有大笑称绝，常敬霆目光如醉，带头鼓掌叫好，“再讲一个。”
棠儿咬住嘴唇笑，坐下来把手肘支在桌上，神情语调显得轻松，“话说：有一白面书生，走路踩上铁钉，大夫一阵手忙脚乱帮他处理包扎。次日，书生的伤脚又踩上铁钉，痛得大哭：‘大夫，我这情况还能包扎么？’大夫凝神片刻，捋着胡须道：‘这倒不用，你留着钱去瞧瞧眼疾。’”
她说到最后一段变了声调，表情非常俏皮，瞬间又引出哄堂笑语，迟到之事就此而过。
宴至一半，觥筹交错，照规矩姑娘们要弹唱助兴，苏小娘容颜娇媚，抱琵琶小唱一段。琴音方落，常敬霆拍了拍手，“这曲好听却少了新意，邀月阁的姑娘以才得名，不如我们吟诗唱句怎样？”
苏小娘看了众人一眼，莞尔笑道：“常公子只管出题。”
常敬霆一直看着棠儿，有些情难自持，“以花为题，方式次序不限，大家咏或者唱一段。”
这题并不难，苏小娘屏气凝神，纤指拨动琴弦，一首《咏梅》莺语燕声：“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小水仙美目一扬，顿生万种风情，转身抱了琵琶，应《感芍药花，寄正一上人》：“今日阶前红芍药，几花欲老几花新。开时不解比色相，落后始知如幻身。空门此去几多地？欲把残花问上人。”
香儿芳情似醉，巧笑喜人，应《画兰》：“江南四月雨晴时，兰吐幽香竹弄姿。蝴蝶不来黄鸟睡，小窗风卷落花丝。”
常敬霆见棠儿明显不看自己，心里负着一股气，再看须发花白的尚誉，朗朗吟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本是一首风趣好诗，至常敬霆的表情却能看出玩笑，更有暗指尚誉老牛吃嫩草的意思。
尚誉极在乎自己的名声，一直照拂棠儿是因为带着她应酒局有面子，且棠儿眼头亮能帮忙应酬，挂不住脸面也只能忍耐，略显尴尬地拿起酒壶自斟一杯。
棠儿面泛浅红，目光从常敬霆脸上略略而过，捂嘴儿一笑，“去年今日此门里，人与桃花相映美。今年若有佳人在，兴儿还喝三碗水。”
这是一首由书童仿写的打油诗，明显影射常敬霆屡次应试不第。唐，有书生崔护赶考路过农院讨水喝，美人热情给了三碗。当时正值清明，桃花映红，两人一见钟情。第二年崔护再来，得知美人仙逝，感叹而作《题都城南庄》，他的仆人兴儿触景生情，故模仿作出此诗。
这下轮到常世良吊下脸，他气得髭须微颤，碍于太子在闷声不好发作。
尚誉看一眼这父子俩，心里痛快，面上并未表现出来，禁不住脸上那抹不自在缓缓消于无形。
她有着一副绝色容貌，以至于常敬霆对于嘲弄根本不以为然，嘴角犹自带笑，那双眼睛里仿若生出了一只手，急切想要将眼前的人儿揽入怀中，一诉倾慕之情。
棠儿被他火辣直接的目光弄得极为窘迫，脸上一阵发热，微微欠身，赔礼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常公子有才爱才，我若不应倒真真辜负了。”
常敬霆的年龄明显超过二十，也的确考了两次。他好玩，学富五车却不愿步入官场，回想着棠儿应的这首打油诗心中只感好笑，真诚地说：“是我冒犯在先，棠儿姑娘应对甚妙。”
他的话更像是主动赔礼，棠儿回以笑颜，抱琵琶略略调弦，指间乐声缓若春风，柔如细雨，和着低沉的嗓音，一首《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娓娓而来：“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索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她神情温婉，歌喉甜润，一曲若清风洗耳，令人无限陶醉，常敬霆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热烘烘一片，笑着鼓掌喝彩。
半晌未开口的常世良搁下酒杯，老脸堆起皱纹，笑中藏着讽刺，冷评道：“曲技上成，棠儿姑娘不似红楼以色侍人之辈，有闺阁名姝风雅。”
这话既有嘲讽，更是提醒姑娘们注意身份。落入风尘，才情再佳也是残花败柳，物伤己类，在场的姑娘无不心中难受。
身似飞絮心如落日，早已成了习惯，棠儿一笑置之，抱琵琶起身微礼，“献丑。”
玄昱拿起酒杯小酌一口，一首《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语调自然：“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玄昱看向棠儿，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润，目光正巧也投过来。这一刻，诗词里的蕴意如心有灵犀般契合，四目交汇，旋即各自移开视线，两人心中皆有悸动。
常世良见太子开口，立时不敢再为难，主动笑脸与尚誉碰杯拉感情。
常敬霆清一清嗓子，立身缓踱几步，一首《海棠》朗声慢吟：“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话音犹落，香儿和苏小娘俏面含春，不禁同时朝常敬霆投去爱慕的眼光。
又上来两道热锅，红红的炭火正旺，香味热气四溢，另有尖椒爆肚、红烧鸭子、小炒牛肉、河虾螺蛳等不及细述。
尚誉不能多喝，棠儿忙着替他布菜代酒，免不了要顾着他的面子多敬常世良几杯。
玄昱默默望着棠儿，已经看出姑娘们入席不动筷子，定是等客人酒足饭饱，来得及的情况下随意用些残羹剩菜。他感觉很奇怪，明明接触不多，却始终对她有种无来由的熟悉好感。
棠儿转眸，不小心触上他的目光，心陡地一乱，神色多少带些不自在。
常敬霆哪能放弃与美人套近乎的机会，笑对姑娘们道：“都是才女，清饮乏趣，我们行令如何？”
香儿秀眉横黛，脸醉春风，拍手道：“好啊，好啊，苏姐姐可是行令的高手。”
苏小娘点点头，耳垂上一对长金坠子熠熠生光，娇声娇气地说：“对子联句飞觞，什么都行，打擂最好。”
大家先干门面一杯，常敬霆先问苏小娘吃多少杯。苏小娘向他稍稍靠拢，身子歪过去，一个极媚的眼神便也跟着抛了过去，“我以十杯为底，应输赢再加。”
常敬霆不由看向棠儿，和颜悦色道：“请棠儿姑娘先出令。”
棠儿略一凝神，粲然笑道：“我们各说诗经五句，四平，四上，四去，四入，挨着平上去说四字，错一字，罚一杯。”
这个令难度很大，苏小娘和香儿同时面露难色。令杯到了香儿面前，她皱眉想了许久方道：“关关雎鸠，窈窕淑女……”
常敬霆已经将酒端起来，“淑字入声便错，你先吃一杯。”
香儿双眉深锁，索性放弃，“我诗经不熟，甘愿服输。”说完，连饮六杯退出。
轮到苏小娘，她亦是为难，莞尔一笑道：“正是国人，维叶莫莫，奄子好合……”
常敬霆笑意浓浓，已经把十杯酒推到了她面前，“国是入声，人是平声，我看你也不行。”
苏小娘蛾眉紧蹙，略带幽怨地看一眼棠儿，只得打了退堂鼓一气饮干。
小水仙早有准备，“宜其家人，匪兕匪虎，上帝甚蹈，乐国乐国，兄弟既翕。”
常敬霆仔细想，笑脸道：“弟字活用从上，死用从去，这是死用，以去为上。罚你只吃一杯，另换。”
小水仙粉面生红，顿生烦恼起来，吃了酒，搜肠刮肚，须臾，高兴展眉道：“换于汝倍宿。”
骤然一阵掌声，大家不禁对小水仙另眼相看。
轮到棠儿，她酒脸微红，“云如之何，我有旨酒，信誓旦旦，握粟出卜，其子在棘。”
常敬霆由衷赞叹，信心满满地看着棠儿，只觉得除了她，整个世界都向后退了一大步，慢声接道：“人之多言，有瞽有瞽，是类是禡，绿竹若箦，童子佩韘。”
棠儿一笑，将酒推到他面前，“如字误作若字，虽通而字错，当吃两杯。”
常敬霆仔细一想的确是错，有种棋逢敌手之感，甘愿服输，爽快仰头把酒饮尽。
玄昱提前离场，气氛更加活跃。眼见常敬霆射覆连输，苏小娘软腰偎过来，含一口酒，红唇凑过去要敬他‘皮杯’。常敬霆扭转脸，觑一眼棠儿，假意不懂忽地向后一躲。
香儿见苏小娘送了个空，叽叽咯咯笑起来，苏小娘忍不住要笑，吞咽不及喷了常敬霆一身酒，引发众人哄笑。
飞觞不在话下，猜拳棠儿连输几把，本是能喝，发现常敬霆的酒量也不错，明显盯着自己不放。
酒一轮接着一轮，棠儿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由青鸢搀去净房整理妆容。再回厅内，她双目灵活，在常敬霆蒸蒸汗出的脸上一绕，嘴角带着甜笑，连连与他猜拳行酒令。
正所谓灯下美人，名花倾国，相映生辉，常敬霆神魂俱醉，通关下来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皮杯：嘴对嘴喂酒。


第5章 意不尽 （5）
心猿既放，意马难收，常敬霆整宿无眠，棠儿机智风趣，满腹锦绣的形象一直在脑中浮现。他写下数道条子，不论私条子还是官条子统一被拒，或是由其他姑娘代局，亲自上门又被告知棠儿不在。
细雨如烟，秦淮河雾气氤氲，画舫如织，四角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倩影游移，歌曲琵琶顺风飘来：“红蓼渡头秋正雨，印沙鸥迹自成行，整鬟飘袖野风香。不语含嚬深浦里，几回愁煞棹船郎，燕归帆尽水茫茫。”
男要俏一身皂，常敬霆穿一套黑色，精神饱满，英气俊朗，又一次来到听雨轩。
金凤姐风韵十足，穿水红缎遍地金通袖麒麟补袄，绣金长裙，扭着腰肢满脸谀笑：“常公子见谅，丫头不见生客，我也逼不得。她性子刚烈，就方来那会儿，横了心往柱子上一撞，差点去掉小命。”
闻言，常敬霆顿生怜惜，一颗心急得忽上忽下不知怎样安置。
金凤姐精明的眼睛在他身上咕噜噜打转儿，知道这是个心诚的金主，从案上拿出厚厚一沓字帖诗稿给他看，啧啧赞道：“丫头的花魁头衔乃名至实归，瞧瞧这字，这诗写的那叫妩媚风流。再看墙上的画，皆出自丫头手笔。那张拂晓松山图，对，就是那张，有人出了四千高价，丫头不让卖。”
常敬霆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欣赏山水画，巨峰突兀，杂树茂林，盘曲栈道，茅屋小亭，景物清秀中有浓重，柔润中不缺风骨，画功深厚下笔活泼，简而意远。
度影居士，钟情山水的女子可见心胸开阔，越看，常敬霆越是心动爱慕。再看诗稿，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暗黄的宣纸，隐隐可闻的墨香，簪花小楷，清丽整洁，字句动人心魄。
见他果然着迷，金凤姐心想，棠儿伶俐得紧，别像了花无心那回，她吃肉自己喝汤，脑筋一动，立时笑道：“丫头实际也不看中钱，爱的是人品才华，哪个姑娘不念着有个长情之人一直好下去？常公子想求她，得主动巴结起来，把她的心捂热才行。到了那时丫头定比猫儿还乖，常公子得美人入怀就知道丫头到底有多好，多聪慧贴心了。”
一听这话，常敬霆的心更加活跃，觉得直接给钱是在侮辱棠儿，将银票全数拿出来交给金凤姐，“劳您出个好主意。”
“哟，真客气。”金凤姐喜得合不拢嘴，接过银票一卷就收进袖子里，随即就改了口，“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哄姑娘得有诚意，舍得花银子，常公子是聪明人，哪用得着我来教。”
常敬霆经过一番领会忖度，一盏茶没用完就出门，径自去了东街最大的金银首饰铺。
香橼，木瓜，佛手柑堆在古窑盘中，一室生香，梦魂俱化，这一缕好香怡人心脾，不可复著。
金凤姐形色匆匆把帘子一打，生气道：“这么冷的天，常公子就站在雨里，你总不见怎么行？”
被常敬霆这样逼迫，棠儿愁上心头，尽量将蹙紧的双眉推了再推，“不见就是不见，你叫他回。”
鸨儿爱钞，姐儿爱俏。金凤姐虽不指望棠儿应客，为此还特地将她的茶围涨了一百两，但好不容易来个好捞银子的机会当然不能轻易放弃。她最见不得棠儿不受控制，语气中带着强制的意思：“丫头，凭良心讲，我金凤待你不错吧？再不想见也得出去应一声，姑娘们都看着，你让常公子怎么下台？”
此言既出，棠儿只得出了门，双臂倚在栏杆往楼下看，金钗的垂珠在鬓角摇曳，像煞了一串熠熠星光。
有一种女子待人并非媚密讨好，反倒显得冷若冰雪傲若寒梅，愈发令人心煎难熬。见到她，常敬霆心中甚是欢喜，激动喊道：“棠儿！”
微风携着水气扑在脸上冰凉凉的，棠儿无奈一笑，提了声道：“我身子不爽不便应酬，常公子请回。”
闻言，常敬霆果真快步跑出园子，棠儿回头，却见金凤姐瞪目直视，看样子是真生了气。
金凤姐把面孔一绷，嗔责道：“丫头，论你心气再高也不能没了良心，闲着也是闲着，你好歹让我挣几个银子呀！”
棠儿内心一凛，忍不住要怼她：“说我没良心，你卖我的字画得了多少？”
金凤姐欲言又止，有点怕她似的，气得嘴一歪，扭身而去。
小雨绵绵，落在瓦片上若琴弦拨动，又似春蚕食桑沙沙有声。棠儿坐在铜镜前，先是清露，再是珍珠粉研制的面霜在掌心融开，仔细保养皮肤。
阿秋小步进屋，微笑道：“姑娘，常公子请来大夫，说要给你请脉。”
第一印象不好的人很难令棠儿改观，她着实无奈，透过铜镜看着阿秋，“你叫他们回。”
话音未落，金凤姐已经笑呵呵地带着常敬霆进来。她亲自忙活，一面殷勤地帮常敬霆脱下湿透的小羊皮袄，一面指挥丫鬟干活：“快，去把常公子的衣裳烘干，手脚麻利点，别叫贵客冻着了。还有你，杵着做什么，赶紧去端炭盆来！”
她披散着三千乌发，玉琢天然，凛乎难犯，愈发衬托清纯动人。常敬霆笑着递给棠儿一个精致的檀木匣，“看看，喜不喜欢。”
不知道这主又使下多少银子，好歹刚拿到两千多银票，金凤姐索性离了不看，心里也就平衡些。
因是准备睡了，烛光略暗，开了匣子满目宝气珠光。好几对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碧幽幽如一泓潭水，大珊瑚珠数串，祖母绿，玛瑙和红宝石流转着莹莹光芒。还有些珍珠耳环，宝石戒指，珠钗手串，红蓝宝石金镯子样样精致。
有时候，棠儿真希望自己能视金钱如粪土，饰物和钱都那么多，可总也不够似的。她不露笑容，再喜欢神色也表现得平淡，松了匣盖，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小翠端来炭盆放在常敬霆面前，红彤彤的炭火正旺，哔剥有声，但常敬霆似乎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温度，因为看上去，他脸上表现出的热情比这世间的任何东西都要灼热。
常敬霆看出棠儿不自在，想求她之情，又不敢如上次那样表现得过于直接，起身道：“你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
好歹他花下这么多银子，棠儿靠在软榻上，懒懒地说：“衣裳干些再走。”
“喵呜”小黑猫从桌下钻出来，鸳鸯眼朝人打量，轻巧向上一跃，棠儿侧身将它抱入怀中，宠爱地用下巴贴着它毛茸茸的耳朵。
香橼等果物释放出香气，室内的空气清新沁甜。常敬霆转而感觉轻松，满脸诚挚道：“我家也有一只猫，是乌云踏雪，相较于猫的狡猾，狗就显得忠诚多了。”
棠儿起身坐好，将猫儿抱在怀中玩耍，“狗喜欢跟着人，猫就不同了，它自己就有数不完的乐子。”
常敬霆细细领会她话语间的意思，笑道：“天性使然，狗怕寂寞猫享受独处，波斯猫比较粘人温顺，我明日送你一只。”
棠儿抿嘴，纤手轻抚猫儿的后背，“我不想养猫，和它几乎同时被弃，故而有种缘分。”
怎样高华的男子才会抛弃她？常敬霆有些恍惚，心中时而茫然，时而又感觉到莫名的落漠。
棠儿不想与他说话，重新靠下去，专心抚着猫儿，不刻后，猫儿肚皮朝天，发出“呼呼”鼾声。
屋内一时静悄悄的，雨声和楼下的歌乐声细细入耳。常敬霆的心热得仿若面下这盆炽炭，又禁不住目不转睛呆看。她闭着眼睛，长而微翘的睫毛在脸颊打下扇形重影，小巧直挺的鼻，淡色双唇，越看心中越是爱慕。
待常敬霆轻步离开后，棠儿没了睡意，出门赏雨，看见小水仙靠在墙角正与谁聊得火热，那人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万利钱庄的大伙计段峰。
小翠下楼去唤，小水仙没多久就过来了，棠儿挑一只最好的翡翠镯子给她，“妹妹，这镯子你试试。”
小水仙向来直接，知道她有钱，毫不客气接了镯子戴入手腕，“说吧，要我做什么？”
“妹妹真爽快，你和那段峰要好？”
小水仙摇摇头，翠玉耳坠晃荡不停，一双凤眼活泛异常，狡黠笑道：“他又没钱，拿什么和我要好，不过是谈生意打了两个茶围。”
棠儿低头，笑着执了她的手，“钱庄伙计随身带着收账本，妹妹能不能想法子将他的账本拿给我看看。”
腕上的镯子起码值好几百两，小水仙一想，自信应承：“没问题。”
棠儿本想略略了解万利钱庄目前在追收的坏账有多少，翻着细看，这才发现这本竟是总账，万利钱庄的放贷路子广，最低现银居然不足十五万。
棠儿只感五内翻腾，不动声色地将账本还回去，沉思许久，万利钱庄不停放高利收益可观，但本金不足是极危险的事。
单松友迷上月娥挂了不少局账，渐渐支撑不下来。月娥一边应付客人，私下又与贺翔打得火热，贺翔声称老爹欠债殃及自己，每每相求发誓下跪。
月娥从钱贵那里得的几万银子全被贺翔哄去，以致落得进退两难，正巧有老板孙季讨好，她在听雨轩不受待见，心窍一转，知道必须戒掉贺翔这个情人，生出歪点子来。
连着两场酒局应酬，孙季带着别家倌人却吃在嘴里看在锅里，见月娥媚眼勾魂，腰如柔柳，从头至足没有一处不媚，不免心痒难挠。
月娥是江湖老手，得知孙季有钱心中暗喜，揣摩其心思装出清高来，等他态度一淡又主动示好，来来回回愣是没让他占半点便宜。
几番勾心斗智，孙季被月娥撩得把持不定，花钱毫不吝啬，娘姨丫鬟们都得了赏钱，格外献媚殷勤。
月娥面若夭桃，丰态娇娆，穿海红缎水泄长裙，领口略低露出美颈香肩，抱琵琶唱了一首曲子，接个局票要出去。
孙季吃醋拉了她不许去，月娥一手扶着椅靠，欲拒还迎，又低眉欠身去拉鞋帮子，衣襟鼓鼓颤颤，好似揣着两只不安分的大白兔。
孙季将她领口下的春光看了个清楚，顿时煽动满腔邪火。月娥一抬头，忙伸手去捂，佯作怒色，嗔道：“再看挖眼。”
孙季常在花丛中打滚，这打情骂悄的好风情受之不腻，一把将她搂过来香一口，怎么也不放。
月娥被他缠得没法，让娘姨找人代局，歪在他怀中做欲擒故纵的法子，娇笑道：“你啊，求我不得，趁早捂好钱袋。”
孙季被她身上的香气薰得失去理智，急切开口道：“这话怎么说的？”
月娥靠在他肩上，腻声说道：“除非你娶我，否则不管你拿多少钱，我绝不留住局。”
孙季一听，哈哈大笑：“谁人不爱银子，这话我可不信。”
月娥伸手拢了拢领口，“我当倌人腻了，只想寻个好人过日子，大钱我不是没见过，我这儿连你的干铺都没有。”
看她认真，孙季表情也认真起来，“你真想嫁我？”
月娥面上一瞬落寞，片刻又转为嘻嘻笑容，“我想嫁，可没说非赖你。”
孙季自认为能收能放，生出量珠聘美之意，“红楼门槛再高也是堂子，欠债的倌人不够开销，求客赎身，债清便想法折腾。我倒是有心，只怕当了瘟神冤桶惹人笑话。”
月娥并不生气，笑若春风满面，从他腿上起开，双手去整裙角，“今日才知有这一说，怪我父母双亡，无债一身利落，你去捧别人，我不跟你玩。”
孙季从不按正常出牌，听她并无欠债，爽快道：“娶就娶，我能怕了你？”
沾上月娥身子的客人除非钱财耗得所剩无几，几乎流失不掉，钱贵就是最好的例子。金凤姐不想让她赎身，故而开了八万高价，没想到孙季二话不说就拿来银子。


第6章 意不尽 （6）
青鸢一早端来银丝面，棠儿这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回家和娘亲吃了午饭，听说月娥要走，立刻准备五千银票赶回听雨轩，却见院里只是寻常。去了知忆的绣房，金凤姐和小水仙都在，棠儿看看大家，疑惑道：“月娥就走了？”
小水仙美妆艳眸，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回：“她迫不及待，老早走了。”
棠儿顿感欣慰，“真好，先前一直以为她定不下心。”
金凤姐从腋下牵出丝绢印着面颊，连讽带笑道：“倌人出嫁复又被赶出门的大有人在，看着吧，她若真心从良，我把脑袋给你们当墩子坐。月娥是我看着长大，自小就不安分，万把银子卖她清倌，哪晓得回头被客人差点掀了听雨轩。小浪货才十五岁，居然让后院的打手破了处，差点没把老娘气死。”
知忆脸上含着几分忧色，柔声一叹道：“小蝶出嫁我们祝福欢喜，她就那样一个人出门，怪可怜的。”
“她可怜？”金凤姐夹着嗓子，正一正脸色道，“孙季为人比不了石中玉稳重敦厚，但赎身银子拿得爽快，可见实力，定是金车之富。月娥就是只野马任谁也圈养不住，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出五年她定要重回乐籍欢场。”
娘姨丫鬟们抬桌子搬条凳，在水榭内设着大案，四处都是从云南快马运来的鲜花盆栽，棠儿这才知道是常敬霆要给自己庆生。
水榭内张灯结彩搭成临时的戏台，说书先生，川剧变脸，耍枪舞剑，十番鼓，戏班子，各种表演轮番登场。露天摆了二十多桌席面，山珍海味，美酒佳酿，全是常敬霆请客，姑娘和客人们满脸欢喜，都跟着沾了光。
常敬霆十分自信，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衬着面庞俊美，他举止悠闲，更显得风流俊雅。
莺莺燕燕，叶叶花花，吃酒闹到子时，骤然一场烟花秀，五光十色，绚烂夺目点燃了整片天空。
常敬霆一定要约棠儿出来，此刻的秦淮河画舫如梭，月色灯影，涟漪激荡的河面漂浮着不计其数的莲花灯，甚是壮观。
两岸观灯的人群不时发出惊呼，纷纷为这位放灯之人的豪举所折服。
常敬霆笑得一脸灿烂，双手捧来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灯，“蕙心纨质美韶许，玉貌绛唇淇水花，棠儿，祝你生辰快乐。”
人真的很难拒绝虚荣，心意坚决的缘由只是因为诱惑不够。棠儿不由开心感动，接了灯，蹲下来许个心愿，纤手向水中一送，望着那灯融入星星点点的灯流。
玄昱住在莫愁湖边的行宫，这里翠竹掩映粉墙碧瓦，方圆数里内云树葱茏，园内花木扶疏，水榭前是两棵高度疏枝相向的合欢树，周边散置着各种盆景，清静雅致。
书房三面都是镶铜片的大柜，柜子里的书整整齐齐，铜胎走兽香炉中焚着百合香。玄昱翻看收缴上来的白莲教书，内容都是些蛊惑人心，粗浅俚俗的话头。
江宁参将刘禹辉侍立在侧，他手里随时能调度五千精兵，总算盼到这个为主分忧的机会，认真道：“白莲匪首月娘子会施法术，自称无生莲座前玉女转世，据说她本是六十岁老妪却有着十六岁处子娇颜，有人看见她身轻如燕稳站在荷叶上，也有人说她出没秦淮河。我的人勘察一年有余，匪徒有个窝点在天王寺，那里地势险要，只要架两门红衣大炮，再将整个栖霞山一围，定能杀倒一片。”
玄昱就栖霞山地图上的位置再做分析，细一思忖，淡然道：“白莲教能蛰伏这么多年，组织一定极为严密，你先去查通匪报信者。”
待刘禹辉离开后，白川大步进来，拱手道：“禀主子，诚至钱庄的老板李觅正是棠儿姑娘，我潜入她在桃叶渡的宅子，看见她父亲的牌位，上面的名字是李存孝。”
玄昱心中一震，立刻想起她清丽的字迹，怪不得那般熟悉，原来她的父亲竟是自己的老师。三年前的一幕骤然浮现在眼前，她脏兮兮的脸，清澈如水的眼睛……
玄昱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走神，须臾，立于案前研墨润笔，写完将一封密函晾干后交给白川，“尽快送到裕亲王手中。”
开春的天气依旧寒冷，窗外一片杏树不胜阳光下明艳绚烂，花枝在微风中曳动，释放出时浓时淡的香气。
采莲声嘶力竭的叫喊响彻整个听雨轩：“不好，快来人，出人命啦！”
顿时沸反盈天，丫鬟娘姨挤了一屋，七嘴八舌极力劝慰，知夏怔目平躺在榻上，脖子处一道淤痕格外惊心。
采莲一见知忆，边抹眼泪边哭道：“姑娘将绦子挂在架上，幸亏我发现及时，若晚来一步……”
知忆晓得是月娥嫁人的事刺激了知夏，她心里又痛又悔，凄然泪落，从腋下掏出撒花纱绢不住拭泪，向隅而泣。
金凤姐由丫鬟搀着匆匆赶来，知道情况后顿感焦头烂额，将屋里的人请出去，握了知夏的手道：“好丫头，吴公子娶妻是正常事，你哪儿能因这寻死。我看他对你有心，往后想起定要来寻，你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知忆的悲苦惆怅全部堆在脸上，似浓得化之不开，眼泪泉水般涌出来，泣声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吴公子不会再来，你清醒一点，别再想他了。”
两人好言软语哄了许久，知夏死意已决，异常安静，依旧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金凤姐絮絮叨叨，连埋怨带哄劝：“那吴公子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狼心狗肺，这种人就是个歪倭瓜，鬼都不稀罕。我听雨轩的丫头个个可人意儿，不是我吹，管他什么千金小姐，姿色哪儿能跟你们一比。”
棠儿轻步进屋，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让我劝劝知夏妹妹。”
余人散去，屋内安静，窗户缝隙透进一股凉丝丝的风。静静的沉寂后，棠儿扶知夏靠在枕上，将盛着褐色药汁的碗靠近她嘴边，“这碗是毒药，喝了烦恼全消。”
知夏万念俱灰，一张脸原本无波，听这一句，伸手扶着碗，大口喝得碗底的渣也不剩。
棠儿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微微一笑道：“我怕死，瞧你柔弱，原来这么勇敢。”
泛黄的往事在棠儿脑海中逐渐清晰，一时感慨于心，一时黯然自伤，“我能理解这种从天上跌落到尘埃的巨大落差，我曾是书香千金，父亲并不纳妾，我这个女儿就成了掌上明珠。我一直坚信自己会嫁给天底下最有权势，品行最优秀的那个人，在纸上，心中默写他的名字无数遍。”
棠儿鼻子一痛，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心酸地说：“家中突遇巨变，父亲获罪被流放南疆，我与娘亲还有哥哥弟弟千里迢迢回到老家。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收到父亲的死讯，娘亲哭够了，强撑病躯带着我们耕种。家族长辈不肯继续帮助，狠心收回田地将我们赶出来，娘亲只能带着我们去安徽投靠母家。我清晰记得突发洪灾的那天，天空暗如黑夜，我们人手一只木盆，奋力向外挖水想要保住瓦房。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大水不刻便有五尺多深，有人被洪水冲走，有人抱在树梢，我们一家人爬上屋顶眼看死亡来临。”
听到这里，知夏蓦地紧张，似有狂潮在自己心底涌起，翻滚激荡，深深沉浸在可怕的灾难中。
“想着去那边能见到父亲，我们异常团结，倒也不觉得死有多可怕。眼前是咆哮奔腾的江水和茫茫浑浊，我想起那个深藏在心底的人，心中陡然生出希望。老天似乎听见了我的祈求，上方是个林场，大量木头顺着洪水流过来，我们抱住浮木拼命往岸边游。洪水掀起的旋涡几次将我们绞入生死界线，我们在水里足足漂了半日，终于爬到江岸。那场洪灾中死亡的人数不下上万，是他给了我必须活下去的动力。”
知夏面露惨色，小声问：“那他呢？”
棠儿想起玄昱依旧心凉，垂目从怀里拿出帕子擦去眼泪，凄楚一笑，“他住在这世间最坚固的堡垒中，再安全不过。”
知夏双眼发直，打了一个寒颤，幽幽地问：“他现在还好吗？”
棠儿笑一笑，那段往事仿若云淡风轻，“刚见过，他很好，我也很好。”
知夏若有所想，心中又生出悲痛来，满腹绝望地说：“棠儿姐姐，我死了，吴公子会想起我，会难过吗？”
“他会，但只是片刻或者一时，他很快便忘了你，甚至不愿想起。”
知夏眼中闪烁着复杂又伤感的光，一抽一噎道：“他本生就忘了，再忘一次吧。”
往事遽然间远去，棠儿的思绪空前明晰，“那个人在我生命中住了太久，久到曾在我心里发芽生根，但他却是这世间最冷漠的人，是他将我送回听雨轩。当晚就有人覆在我身上，幸好我留有一手，靠小聪明保住了清白，若要因这些去死，我坟头上的草已经不知有多深了。”
知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神色中交错着惊诧与混乱，脸色白中泛紫，紫中又泛出青来。
棠儿含着笑一点点抬起眼眸，“刚才给你喝的是补充气血的药，我们要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知夏的心猛地一痛，呜呜啼哭：“棠儿姐姐，我生而无望，真的不想活了。”
棠儿身子向前倾，抱住纤瘦的她，“这世间的姻缘说也现实，有些是一群人倾尽心力撮合而成，有些则是利益不达者绞尽脑汁去拆散，当事人的意愿微不足道。爱情不是全部，生活中还会有美好的东西，我们不该为不值得的人放弃生命。”
知夏素眉深锁，放声哭道：“棠儿姐姐，我们没有做过坏事，命为什么这么苦？”
棠儿目光坚定，“相信我，只要固守初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棠儿安抚好知夏，让采莲过去看着，与知忆对面而坐，“知夏不适合待在听雨轩。”
知忆眼鼻通红，拿帕子抹泪，“我何尝不知道她不适合做这行，人间这么大，可我无能为力，不知道哪里才是她能容身的地方。”
棠儿心中一阵悲酸，凛然道：“我当知夏是妹妹，接她去家里住段时日你看如何？”
知忆神色凄然，难过地说：“她的身子贱，你有哥哥弟弟，住到你家恐怕不好。”
很奇怪，棠儿想起玄昱的那句话，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勉强一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多想，我们都是身不由己，若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谁还能看得起我们？”
知忆踌躇许久，鼓足勇气，第一次对她开口请求：“棠儿，金凤姐没叫知夏签卖身契，她家务活样样能做，让她去你家做个丫鬟可行？”
棠儿点头答应，两人一起帮知夏收拾东西，知夏终于能彻底离开这里，心中生出希望。
看着马车离去，知忆泪水止不住了，她多希望自己也能离开，一想到几万赎身钱，家里还要自己存钱帮衬，只感前路渺茫。


第7章 意不尽 （7）
棠儿大致讲了知夏的事，顾清秋红了眼圈，微笑将手搭在知夏的手背上，温言道：“以后把这里当家，像青姑娘一样，想吃什么菜我给你们做。”
青鸢抱着花盆进来，抿嘴细笑道：“顾姨，我想吃红烧带鱼和油焖笋。”
顾清秋高兴答应，去厨房准备晚饭。青鸢回过脸，笑眯眯道：“知夏，你不必拘束，我的房就在隔壁，你若怕黑，过来和我睡。”
知夏来到这里感觉满腔温暖，天真一笑，棠儿已经铺好被子，“晚上我们三人挤一床可好？”
听了这话，青鸢满面甜笑道：“好啊，我们捂在被子里打纸牌。”
棠儿看她一眼，表情认真了些，“那你们可得多准备些碎银子，不来钱我可不玩。”
夜色渐深，烛光温馨，棠儿和青鸢左右一边将知夏挤在中间，蒙在被子里玩闹。棠儿的手挨个抚一把她们的小衣，惹得青鸢脸红，双臂交叉在身前抗议。
棠儿抿嘴儿一笑，“你的最大，我的第二，知夏最小最平，往后要饿着孩子。”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知夏的脸红如冬柿，小声说：“棠儿姐姐，我嫁不了也不生孩子，就伺候你一辈子吧。”
“好啊。”棠儿抱了她，在她腰间一阵轻挠，指尖绞出一缕红绳，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系这个？”
知夏的脸更红了，羞怯地说：“姐姐给我系的，一是辟邪，二……在客人那里不算缕丝不挂。”
这话出口，三人都不笑了。棠儿从抽屉拿了把剪刀过来，帮知夏剪掉那缕讨厌的红绳，“以后用不着这个，这样，我们三个都不嫁，凑合过一辈子得了。”
玄武湖东枕紫金山，西临明城墙，游人似蚁，远山如黛，垂柳萌芽，万千丝绦随风轻舞。
金灿灿的迎春花垂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一艘气派的画舫飘然向前，停泊在拱桥边的八角亭。玄昱见棠儿和常敬霆同乘，表面平静，心头却莫名翻腾，似要控制不住情绪。
亭子内的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尚若云满脸红晕，恰似烟柳桃花，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发髻中一只金镶玉花钗点缀，穿五彩妆花夹衫，裙边坠青玉禁步。
船工搭好跳板，尚子慕一见是棠儿，立时迎上前伸手去扶。
棠儿粉黛不施，一身素色映得肤色越发白皙，发间无任何饰物，秀娴清雅，别有一番出尘气质。她微微一笑，将手搭在尚子慕的袖上，提裙迈下画舫。
尚若云目不转睛地看着棠儿，心中大失所望，这就是父亲经常叫局，哥哥心心念念的倌人？她毫无半分妩媚俗气，更像深闺小姐或者小家碧玉，唯独不像风尘女子。
棠儿见玄昱一脸冷漠，心中兀自一宽，恭敬行个万福。
和煦的阳光温情脉脉地印在她的侧脸发间，随着她立起身的角度又逐渐转移，仿若每道光线都依依不舍地离开。玄昱点一点眼皮，目光凛冽，仿若冰雪寒霜。
棠儿被尚若云瞧得有些不自在，勉强一笑道：“见过五小姐。”
尚若云的手指还在琴弦上，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怔了片刻，“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棠儿努力不去在乎这话的意思，转眸望向画舫内正生闷气的常敬霆，嫣然一笑道：“我平素不这么打扮，只要哄那冤家花银子，必定要穿得寒酸些。”
闻言，尚若云羞红了脸，愣怔着不知心中什么情绪。
冷风拂过，水面似万皱绸缎般漾漾浮动，几只白鹭掠过，渺然消失在天际。棠儿不想扫了大家游湖的雅兴，辞别后带着青鸢和娘姨准备离开。
常敬霆生性直爽，站在画舫上大喊：“棠儿，你回来。”
他风神俊朗，门第清华，只是那种活力和热情始终会令棠儿倍感压力。她心下一凛，袅袅婷婷回到画舫，再次拒绝道：“我心亦无，目非明镜，到此为止，请常公子勿要再去听雨轩。”
常敬霆眼中蕴藏欢喜，不顾旁侧有数个丫鬟，真情表白道：“灵犀一点，暗传青鸟之书，彩凤双飞，不隔蓬山万重。不论你心，你我缘分已至，你是淑女，我乃君子，必定要一倾心意。”
凭直觉，他的热情不容易浇灭，棠儿笑着走到后甲板上，缓缓脱下夹衫。常敬霆忙追出去，只听“噗通”一声，湖水激起一个大漩涡，棠儿已经落到水里。
常敬霆不会水，慌忙对撑船的舟子喊道：“快救人！”
众人一惊，尚子慕已经“通”地纵身跳下湖，奋力朝棠儿游去，从姿势看水性极佳。
画舫靠岸，水不太深，两个舟子扔下撑杆一个猛子扎下水去。常敬霆一急也跟着跳下，胡乱划动企图靠近棠儿，水里顿时一片喧嚣，周遭变得异常浑浊。
玄昱的脸冷而严峻，胸膛内气血翻涌，见白川准备下水，抬手一拦。
尚子慕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棠儿，整个人冷得发抖心却热如炙阳，棠儿揽着他的脖子，心中满是雀跃感动。
一阵水花翻涌，两个舟子抹一把脸上的水，救起不识水性沉下去的常敬霆，将半昏不醒的他平放在甲板，用力压按胸口。
娘姨忙将厚绒毯递给棠儿披上，她携带的衣包内除了御寒的外套还有其他裙装，姑娘们衣裳多，转局换另一套方显排场讲究。
棠儿本想令常敬霆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不顾危险，见事情闹过了，万分焦急，将手按在他胸口准备施救。
尚子慕看出棠儿的心思，横臂将她拦开，深吸一口气对嘴下去。
常敬霆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以为靠近的是棠儿，突然抱住对方一阵猛亲，众人提起一口气，皆双目睁大，满腔无语。
湖边风大，棠儿冷得浑身发抖，看着火热的亲吻画面，笑意透出无奈。
尚子慕窘迫难当，用力将常敬霆推开，拿袖子擦嘴，常敬霆装样子动了一下，睁眼一看，臊得面热耳赤。
白川忍不住“噗嗤”一笑，尚若云满面鲜红，笑着拿帕子掩面。
玄昱泰然自若，双眸中有什么在熠熠跳动，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转眸眺望水天一色的景致。
常敬霆见棠儿生气地沉着唇角，灵机一动，厚着脸皮对尚子慕喊道：“尚大人，是你先亲我，记得对我负责。”
此言一出，尚子慕的步伐愈发快了，样子着实有趣。棠儿绷不住脸，破颜一乐，笑容若阳光般明媚。
春时日短，不刻已落日西沉，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水鸟掠水觅食嬉戏追逐，一片美好宁静。
娘姨的衣包内自然没有鞋袜，棠儿乱着发，一头如瀑青丝散在肩侧，气得将脚搁到常敬霆双膝上。常敬霆看着她白皙如玉的小脚，那颗热乎乎的心仿若要从口中跳出来，方想伸手，只听她道：“不许动。”
棠儿最好得罪他，涂着丹蔻的手指朝他脸上捏两把，还嫌不解气，握着拳头在他臂膀一阵捶打。
对于貌美之人，脾气差不是缺点反呈个性。常敬霆见她蛮横的模样十分精灵可爱，心中哪有半分脾气，好言相劝道：“我不疼，怕你的手要痛了，别生气，都是我的错。”
丫鬟端来热气腾腾的红糖老姜茶，棠儿递给常敬霆，“罚你喝。”
常敬霆像是吃了蜜，心中别提有多甜了，接了茶碗放到矮几上，松开腰带拉起上衣，将她的冰冷的脚捂在肚皮上。棠儿使坏，用脚趾去掐他，看他听话赔着笑脸才停，端起姜茶慢慢喝着，“算你有良心。”
湿透的鞋在炭火烘烤下冒出白烟，棠儿穿上半干的袜子，抬头见他一直朝自己看，扬眉道：“不许看我。”
常敬霆脸一红，起身走到桌前，研墨，凝神提笔。棠儿去看他的字，心怦然一动，字迹洒脱流畅，生宣纸，墨晕收得极好，淡墨处层次分明，积墨处浑厚深沉。
她眼神中透出欣喜，微笑道：“寒玉出自吴融《即席十韵》，清歌出自郑谷《席上贻歌者》，冶叶出自李义山《燕台春》，净如出自杜牧《赠别》。虽有拼凑之嫌，但巧妙结合，是首好诗。”
四目触在一起，常敬霆感受到摄神迷心的情愫，内心深处冲腾激荡，片刻才回过神，“这首诗题《集句。话佳人》你读书不少，若是男儿也可参加春试。”
压抑过后的灵气在棠儿脸上流露，唇角微弯，浅笑宛若春风，“我甚厌八股，诗赋论策倒能一试。”
常敬霆望向窗外粼粼跃金的湖面，感慨道：“八股取士至明盛行，题目多来自四书，虽束缚思想无用于世，但于天子却有不同，废之不可。”
和风微醺，窗外的梨花开了，淡淡芬芳渗入室内。
棠儿受凉头疼得紧，浑身发软，喝了老姜茶歪在榻上休息。阿秋匆匆跑来，一打帘子道：“姑娘，快找地方躲躲。”
隔着墙，楼梯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震得巨响，像是有一群人拥了上来，长廊那头立时传出女人高亢的嗓门：“谁是棠儿？”
这声音充斥着满满的敌意，棠儿起身穿好鞋，整理情绪移步出门。
一行人气焰汹汹，足有十数人之多。领头的贵妇穿檀色潞紬雁衔芦花样对襟袄，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钗，颧骨略高显得有些刻薄，一双眼睛将棠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
金凤姐不在，娘姨丫鬟们见这帮人摩拳擦掌，专候动手的架势，慌神杵着。妈妈忙跑上楼，笑脸上前献殷勤，招呼道：“这位客人请到茶厅坐，有什么话好好说。”
棠儿并不认识，清一清嗓子问：“您是哪位？”
贵妇满脸愤怒，眼中的光芒宛如火焰，干笑一声道：“不要脸的野鸡，我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拆了你这鸡窝，让你们全部陪葬！”
贵妇身后的老妈子怒目过来，叽叽喳喳：“睁大你的狗眼，这是通政使常夫人。”
棠儿笑着退开半步，也朝常夫人上下打量，不紧不慢道：“我朝贵妇共分五等，夫人、宜人、恭人、孺人、安人，二品以上大员的正配才能称之为夫人，我记得通政使是三品。”
常夫人顿时一窘，羞得脸红，万没想到她这般伶牙俐齿。老妈子们一听，揎拳掳袖上前想打，青鸢挑衅一笑，毫不留情地抬脚踹过去。
“哎呦！”两个老妈子跌坐在地，七张八嘴叫骂不断，嘈嘈聒耳。
常夫人爱子心切，火性一炽，举手指定棠儿，“才几天，就敢哄我儿子纳你为妾，别说是你，大户千金我们常家还得挑着。我儿子何等矜贵，凭你一个娼妇也想高攀，做什么春秋大梦！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往后出门要当心，别有什么飞来之祸，横尸街头！”
棠儿并不在乎她的恶意羞辱和威胁，不卑不亢道：“本想得几个银子就打发了，这般威胁倒让我来了兴致，我若死，定是和您的儿子双双化蝶，做一对生死鸳鸯。”
常夫人余火未平，瞪着眼睛，恶狠狠嘲讽：“你这种人我儿子又不是没玩过，新鲜劲一过，谁认你是个什么东西。”
“您算心明，也知道得新鲜劲一过。”棠儿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优雅转身回去屋内。


第8章 意不尽 （8）
常夫人简直气疯了，带着人冲进屋内一阵打砸，“咣啷啷”，香炉、花瓶、桌椅、书架无一放过。棠儿抱起小猫护在怀中，青鸢站前将棠儿保护在身后，娘姨和丫鬟不敢出言阻拦。
看着这些人歇斯底里的丑态，棠儿无奈一笑，收裙角坐到鸾筝前，将猫儿放在腿上，指尖一挑，“铮”一声，弦音若激流瀑布，余音回荡。尔后，她尽力凝神，缓缓拨弄琴弦，一曲“凤求凰”悠扬悦耳。
屋内乱哄哄一片，嘈杂声和着琴声，常夫人扬手将衣柜内的衣裳全数扔出来，指挥老妈子们砸痛快了才停。
棠儿纤手按着琴弦，抬目望过去，唇角缓缓勾起，对常夫人道：“继续，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时候还不是花您家的钱。”
常夫人气得直扑上前，青鸢冷眼将她拦下，下颔扬起，面上一派傲然。常夫人知道这丫头功夫了得，不敢轻举妄动，手指恨不能戳进棠儿的眼睛里，嘴唇一阵发颤，“你，你……”
棠儿压根不理会她的词穷，看一眼杵在门口的妈妈，轻笑道：“常夫人累了半天，茶都没一口说不过去。”
妈妈一愣，不刻就明白过来，忙命丫鬟们端来糕点果品，双手奉茶，“气坏了可是自个的身子，常夫人先吃茶。”
常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的确口渴，接茶碗喝一口重重放回桌上，拔脚带着老妈子出门。妈妈忙追上去，尖声怪气道：“常夫人，茶好吃吧？棠儿姑娘的茶围是三百两，您是付现银还是记账由令公子结算？”
常夫人攒眉扼腕，想到自己竟被一群娼妇欺辱，又羞又恼，只能灰溜溜快步下楼。
来如炸雷滚滚，声势浩大，去如泄气之鼓，偃旗息声。眼看一行人狼狈而去，姑娘和娘姨丫鬟们终于解气，忍不住掩嘴发笑，大家准备帮忙收拾，却听棠儿道：“别动。”
妈妈一脸得志，满心快意地笑道：“姑娘真厉害，常夫人气得肺都要炸了。”
刚萌生出一点情意，骤然遭受当头喝棒。棠儿头里剧痛，仿若被什么灼烧着神经，“你们先回去，我想静一静。”
天穹清朗，澄月流辉，瑟瑟树影在夜风中变幻姿态有种神秘的错觉。
玄昱练剑出了一身汗，侍卫上前接剑，替他宽去外衣。他心绪颇乱，明显带着烦躁，索性将上衣一并解掉，胸膛肌肉块状分明，似锻造炉中锋芒毕露的好兵器。
玄昱沐浴换好衣裳，思绪万千，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一颗心再也无法平静。三年，漫长的时间带给她的是这世间最大的阴暗丑恶，无法想象那样柔弱的她，受到了怎样的利用盘剥。
他非常清楚，棠儿对自己并无半分好印象，应该多少存有恨意，心头缓慢生出一阵绞痛，起身大步去了园子。
花香浓馥，月色清辉下的景物一片朦胧。这么近，置身在同一片暗夜中，或深或浅的思念不断冒出来，他想她。
温馨的绣房，陌生的嘴脸，熟悉的贪婪，庆幸的是现在的她不会被谁强迫，如同一只无助的小羊，残酷暴露在财狼饥饿的目光下。
玄昱承认自己沦陷了，无法挣脱感情的沙海。他不确定，如果自己也用那样的方式对她，一切是否会变得简单，她也许会因为钱而露出娇美的笑，或者充分发挥出虚情假意，安静乖顺地伴在身侧。
这念头一闪而过，玄昱的思维逐渐清晰，他想要的远不只这些，希望她同自己一样，体会到这种心动和强烈的悸动之感。他担心别人会得到她的感情，想在拥有她的神圣时刻，不仅仅只是双唇和肢体的缠绵，而是爱与灵魂的相融。
玄昱已经避无可避，内心深处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决定，平生第一次，爱欲冲破了理智与警戒。他要她，但并不急切，这是一道需要斩断万重荆棘的高墙，只要精心而算，一切将迎刃而解。
这一夜，玄昱辗转反侧终不成眠，不停想起棠儿俏皮的表情，还有那个踩上铁钉的笑话。
整宿反侧的还有棠儿，她做着无法脱离的噩梦，梦见自己躺在漆黑的棺材内，指甲一点一点剥落折断。好不容易逃脱升天，拿着铁镐的人追过来，她不想继续陷入绝望，拼命在雾霭茫茫的荒原中狂奔，如同一只矫捷的野兔，跑得飞快。
醒来已是日头老高，一切明朗，她全身乏痛，仿若真实经历过一次绝境逃生。
猫儿竖起耳朵蹲在架上，圆圆的眼球随着碗莲盆里的小鲤鱼转动，爪子不时探入水中，抓到鱼噌地跳下，跑得无影无踪。
棠儿懒懒地揭开香盒盖，取一枚香饵投入景泰蓝三足小香炉中，随着丝丝香烟升起，身乏之感消减了许多。
常敬霆终于出现，看见房间内狼藉不堪，满脸内疚地说：“棠儿，父亲将我关在书房限制自由，我是撬窗翻墙出来见你。”
棠儿垂下眼帘，感觉姜汁帕子可以省了，“你母亲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往？”
闻言，常敬霆眼中光芒暴涨，一下热血沸腾，一下心疼不已，“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棠儿抬脸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中含着泪水，苦笑道：“今生不能同连理，待到来生续情缘，你愿意与我黄泉共赴对么？”
常敬霆的眼睛也潮了，内心混乱，知道这话可能不是在说笑，整个人有些愣怔，脑中快速思考。
他的表现令棠儿苍凉一笑，后退几步，神色明显失望，“你根本不愿意。”
常敬霆心急如焚，微微躬身，尽量让她的目光能与自己保持平行，“事情远没有发展到涉及生死的地步，我们当然有机会，为什么要共赴黄泉？”
棠儿发起脾气，握拳在他胸膛捶打，“滚，我不想看见你！”
常敬霆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仿若随时快要炸开一般，抱紧情绪失控的她，尽力宽譬劝慰：“棠儿，我会补偿你，求你冷静下来。”
她突然安静，目光凝滞，柔柔顺顺任他抱在怀中。
常敬霆怜惜地抚上她柔软细密的长发，安慰道：“我替你赎身，给你买最漂亮的衣裳首饰，我家在西湖边有三套别墅，那里宽敞奢华风景极好，你一定会喜欢。”
棠儿冷冷将他推开，径直坐到梳妆台前，木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许久后，睫毛微微一颤，拿起玉梳整理发髻。
常敬霆看着她上妆，描眉，涂抹唇脂，心中莫名担忧，从袖口拿出大叠银票，勉强笑道：“我们去买东西，吃大菜听戏，我为你燃放烟花，再放九百九十九盏河灯或者更多，这样你会开心对不对？”
棠儿的眼睛还红着，站到照身大镜前发呆，须臾转身，拿起镶宝妆奁旁的小瓷瓶，仰头喝下几口，平躺在榻上。
常敬霆脸孔发白，拿起瓷瓶凑近一闻，气味刺鼻，忙上前问：“你喝了什么？”
棠儿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柔软的指尖触上他紧锁的眉，笑含凄楚道：“我心如灰，再无依恋。若有来生，愿与君一盏清茶，半盅浊酒，诗画田园。”
常敬霆猛觉胸中剧痛，眼中泛起焦急之色，慌对小翠喊道，“快去请大夫！”
小翠吓得一个寒噤，忙打帘子趔趄着跑出去。
棠儿一笑，清澈的目中波光流转，“一直以为你是那个救我脱离苦海的人，原来我错了，所有美貌都逃不过岁月的无情，没人会在意我这身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灵魂。”
“棠儿……”
棠儿顿了顿，小哭一会儿，伤感又说：“你和他们一样，喜欢我的画，我的诗，会给我买金银首饰。你这样慷慨，唯独不肯以心相付，走吧，你不会想看一具尸体从冰冷僵硬到扭曲变形的过程。”
言至于此，常敬霆心如刀割，突然冲动，仰头将瓷瓶中剩下的药一饮而尽，“此生固短，无你何欢，及尔同死，甘之如饴。”
棠儿十分感动，抱他负重在上，微笑道：“你是第一个肯为我死的人。”
她身量纤纤不胜娇弱，常敬霆害怕自己的重量让她难受，撑起双臂，微颤着唇道：“棠儿，你是个疯子，这下你嘲笑我屡试不第要成真了。”
棠儿的肤色白到极致，越衬唇色鲜艳，将脸偏至一侧，“你又后悔了。”
想起父母，常敬霆愧疚不已，侧躺到她身边，尽量控制紧张：“我只是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死，这样算是殉情吗？”
棠儿气得去捏他的脸，蛮不讲理道：“你就是后悔了，明明是。”
常敬霆的额头青筋直跳，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们都要死了，你乖一点好不好？”
棠儿抿着唇，双手合拢隔于身前，疑惑地望着他。常敬霆的脸色越来越白，感觉手脚冰冷，情绪紧绷着，颤音说道：“我缓不过气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笑话也行。”
棠儿蹙眉，尔后又眯眼一笑，食指将他的唇按出笑容，“笑一个我给你讲。”
常敬霆自小养尊处优，只吃过读书的苦，哪里笑得出来，“好吧，你是来讨债的，我上辈子一定亏欠过你。”
珠帘摇晃，青鸢进到屋内，抬脚踢开地上的杂物，“姑娘，吃燕窝了。”
棠儿整一整衣裙，抓来小猫玩一会儿，见常敬霆还躺着，“过来吃东西。”
常敬霆的额上尽数冷汗，困惑地走到她面前，棠儿将小猫放到他怀中，洗手后吃着燕窝，打趣道：“你这般英俊诚挚，姑奶奶我心再狠也舍不得真叫你死。”
此言一出，常敬霆如被赦免死罪，顿时激动起来，“那药是？”
棠儿盈盈凝着他，忽地调皮一笑，“上回着凉，一直咳嗽。”
常敬霆转忧为喜，眼中满是感动溺爱，大手抚上猫儿的背，“你这个磨人的小姑奶奶，脑瓜里不知道都装着什么坏主意。”
想起刻薄的常夫人，棠儿心有计较，不让她家破财说不过去，不开心地说：“吃完燕窝去置办家具，还有，要给我买很多漂亮的衣裳。”
常敬霆神采一振，端起碗几大口将燕窝喝完，半笑半认真，拱手道：“谢小姑奶奶饶我一命，我这就陪您去使劲造银子。就此明志，上山捉虎，九天揽月，只要您心里高兴，叫我做什么都行。”


第9章 意不尽 （9）
日哺时分，又到了秦淮最美之时，乐曲试音，画舫如织。
常敬霆心中无比振奋，没想到母亲的反对行为竟促使自己与棠儿的关系靠近了一步。他急切想要巩固感情，但愿时时刻刻能和心爱的人腻在一起，精神抖擞地来接棠儿，安排的却是两辆马车。
昨晚，他一夜未睡踏实，觉得自己必须克服急躁，给她最大的尊重。
马车进到院里，棠儿这才发现来了春风得意楼，月光洒落下来，亭台栏杆，花草树木覆着一层银灰色淡霜，呈现另一番美感。
棠儿穿碧色缎面小袄，绣花百褶裙，发髻蓬松仅一支蜻蜓金钗点缀，细步上楼，轻盈如一抹翩翩仙影。
隔着桌子，常敬霆光是凝着她笑，棠儿也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抚裙入座。
跑堂都是年纪不过二十的英俊少年，端来的黑漆金托盘中是两个精致通透的白玉杯，请客人先喝。棠儿好奇地轻抿一口，有橙和淡淡薄荷香，咽下口齿留香，喉间清新舒适，呼出来的气息倍感舒畅。
菜前无人上茶，好像是算准了时间，棠儿感觉口中的薄荷橙香已经淡却，楼梯传出跑堂上菜的脚步声。
非花穿一身白色，相貌不比以往柔和，多了几分男儿该有的英气开朗。他看见棠儿先是一愣，神色恢复寻常，上了第一道菜。精美无比的白玉金嵌宝盖碗，打开花案繁复精巧的碗盖，汤色清亮，小块似嫩豆花又不像。
棠儿想起花无心的母亲说过，现在的春风得意楼是由非花打理，能叫他亲自伺候，想来这顿饭不便宜。她拿玉勺盛起一尝，口感特别，有种说不清的爽滑荤香，不禁问常敬霆：“这是什么？”
她的脸粉里透白，皎若明月，常敬霆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故作神秘道：“先吃，等会儿我再告诉你。”
见他有意卖关子，棠儿也没多问，拿起青玉镶赤金箸尝了第二道菜。这菜更奇怪了，带着些许肉香嚼劲，韧而入味，像是蹄筋又不似，吃下不觉半分余腻。
上来第三道菜，肝片两面焦黄煎得极嫩，搭配数片红肉籽橙，终于能看出点名堂了。棠儿并不动箸，只委婉笑一笑，“这是鸡肝还是鹅肝？”
“尝了我再告诉你。”
棠儿不爱吃这个还是尝了一口，不能确定是什么，但清鲜适中，一咬即化，毫无寻常肝类食物的腥气。
待上了第四道菜，汤汁淡黄，类似肉块，棠儿更没兴趣了。
常敬霆笑着为她解惑：“第一道菜取孔雀脑加昆仑山雪水，去腥的柠檬和紫苏，简单烹制。第二道说出来恐怕会感觉不舒服，带过。第三道菜取白蛇肝尖上最好的一点烹制。第四道菜取母豹腹中之胎风干，以秘法特殊烹制。”
豁然开朗，都是些一掷千金的奢侈之食，单第一道菜需要多少只孔雀？棠儿露出一抹极复杂的表情，微笑道：“传说中的凤髓、龙肝、豹胎，原来不过如此。”
非花陆续端上其他菜品，从紫砂罐中盛出两碗汤，棠儿闻一闻，知道这个才对胃口。
常敬霆已经托起碗喝了一口汤，赞道：“这个是极品佛跳墙，选干鲍、海参、鱼翅、牦牛皮胶、鲟鱼唇、羊肘、山鸡、鹿茸、熊掌、驼峰、穿山甲、墨鱼、瑶柱、杏鲍菇、花冬菇等，加入高汤和福建老酒文火煨制而成。”
棠儿慢慢吃着，味中有味，浓郁可口，荤而不腻。
菜品陆续上齐，简直能用庖凤烹龙来形容，两人品酒联句飞觞，很是轻松默契。
最后上来两盏小盅，常敬霆贴心将玉勺放入盅内递给她，“这是血燕窝，珍贵的是汤里有天山冰绒雪莲，冰绒雪莲食补价值高，花形与昙花类似，洁白无暇径上有绒，只生长于悬崖冰峰。高原上常年积雪气温极寒，采寻者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跋涉运气好才能遇上一株。黄金百两也难换到一两冰绒雪莲，你试试，口味有否不同。”
棠儿将温热的盅盏捧在手心，心有余悸，“这顿得花多少钱，我已经不敢吃了。”
常敬霆爽朗一笑，搛一箸豹胎烹制的菜品在她碗中，“这样奢侈我也是头一回，这顿的确小贵，耗银六千八，还得提早好些天预定，你多吃一些才不算浪费。”
棠儿拿帕子按一按唇角，“一顿饭就花六千八银子，你父母知道要生气心疼了。”
常敬霆摇头，笑容间蕴着满满的欢畅，“九皇子宴请上书房的高大人那才叫真浪费，我爹是三品，我什么好的没吃过，直到那一宴才长见识。老北京城的美馔精食五花八门，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有些菜更是听也没听过。”
他的话无意间透露出常世良和高澜与玄沣私下来往密切，棠儿面露惊异，心突突直跳。
常敬霆见她走神，立刻出言关心，棠儿笑着敷衍过去。
次日，一乘四人抬的绿呢官轿在听雨轩门前停下，常世良由仆从簇拥进了正厅，金凤姐见来人满脸傲气不敢多言，忙敬茶，命丫鬟唤棠儿过来。
常世良非常清楚，此刻的常敬霆头脑发热，撇开花钱无数，行为情绪完全被棠儿左右。他素来强硬，脸上的表情尽数鄙视，直接了当地说：“我常家从未开过纳妓为妾的先例，说个条件，我要你远离我儿子。”
棠儿让青鸢去门口，垂目把玩腕上的三色翡翠镯子，不紧不慢地说：“若是以前，我定爽快答应了，先前想不到他能为我豁出性命，这样才华横溢真心一片的男子哪里去找。”
常世良的脸上明显充斥着权势的傲慢，冷言讽刺道：“红楼女子断无全壁，朝秦暮楚，施以媚术必求钱财，算你本事再大也休想靠近我常家半步！”
棠儿不予反驳，一张脸似月下寒潭，隐隐流动着孤清与幽寂，“公子还等着，恕不奉陪。”
常敬霆聪颖好学是家族的希望，常世良担心春试再出偏差，严正地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说不是为钱财，恐怕你自己都不信，痛快点开个价。”
一阵沉寂过后，见她不为所动，常世良语气缓和了些，“纵你才情再高，落入风尘终德行有亏，耳濡目染都是不耻行为，见惯也就不以为奇。你正当红，整日应酬如鱼得水，嫁人等同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说风流子弟勾引，只怕自身也守不了清净。朝廷功令，天子门生不得宿妓养娼，你要是真对我儿有情，存着半分良知，就不该耽误他的锦绣前程。”
这番话着实刺心，对于可以预见的悬崖，及时勒马才是明智的选择。棠儿情绪低落，短暂间做了决定，自觉悲凉道：“五万。”
常世良冷眼睨过去，恢复先前的傲慢之气，冷飕飕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一个弃旧恋新的妓，以什么由头还值五万？”
鞋匠伙夫也有底线，常敬霆一定会放弃，但愿他能就此看穿，不再流连风月欢场。棠儿知道应该斩断这段尚未深种的感情，将目光转开望进虚空，一边思索着，缓缓道：“公子在这里已经花了三万多银子，一两万就打发了我说不过去，而且一定会让公子觉得我是受到逼迫。”
常世良的脸色又暗又沉，气得提动肝气，“你在威胁我？”
突然间，棠儿的一颗心变得如此荒凉，平静地说：“我哄公子一门心思去春试，过后您将银子的事一说，公子定要来问，我自会令他失去念想。”
常世良斜目厉睇，厚嘴唇往下一吊，警告道：“我奉劝你言而有信！”
常世良夫妇来一趟江宁带了几万银子，本以为足足够用，哪里晓得这么快就被爱子花耗得所剩无几，两人带着礼品亲赴江宁府一趟。
寒暄过后，常世良感觉自己威仪扫地，端着茶碗，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明来意。尚誉一听是要借钱应急，立刻出门安排马车，派管家亲跑听雨轩。
棠儿和青鸢坐管家的马车赶到钱庄，常世良夫妇和尚誉坐在茶厅内品茶，见棠儿过来，脸上的惊异程度像是看见了黄河逆流。
尚誉哪里知道他们的事，递存折给棠儿道：“取八万，六万现银，两万银票。”
在常世良夫妇惊愕不解的目光下，棠儿神色自然，接了尚誉的存折出去正厅，递给辰耀，“六万现银，两万银票，赶紧安排。”
辰耀立刻招呼伙计开银库，棠儿拂袖为三人续茶，尚誉转脸对常世良道：“这家钱庄是棠儿开的，常大人若有银钱上的事务，记得照顾。”
常世良面孔僵硬，轻嗽两声，抬手将胡须一拢，尴尬似无迹可寻，“一定。”
棠儿对尚誉和常世良得体微笑，盈盈行礼道：“棠儿先谢两位大人照拂。”
常夫人两眼瞪得核桃一般，脸因惊讶而扭曲，夫妇两人再次丢了颜面，脸上的窘迫，心中的复杂已经无法形容。
伙计们将几箱银子抬上马车，棠儿和辰耀出门相送。常世良夫妇同乘一车，常世良冷哼一声道：“这个棠儿能得尚大人如此信任，着实不简单。”
常夫人脸上写着不可置信，“她应该不缺钱，为什么要敲我们这笔银子？”
车内气氛显得沉闷，常世良掀开窗帘，冷冷道：“是我们太急，遇事该晾一晾再采取措施，也怪我大意，没先调查她的背景。按常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子还有开钱庄的本事。”
常夫人为了爱子能咽下任何委屈，她一阵犹豫，小心试探道：“老爷，我瞧敬霆这傻小子情意真切，棠儿才貌双全也有能力，嫁妆钱不会少，反正是妾，让她进门也无妨啊。”
闻言，常世良积羞成恼，气得骂道：“还敢提，你把敬霆惯成了什么德性，一顿饭吃几千银子，养得起这个女人的只有天皇老子。这事不能回头，更不能让敬霆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食用野生动物是错误行为，存在较大风险，本文涉及内容仅供娱乐请勿模仿，谢谢。


第10章 意不尽 （10）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园子里百花盛放，寂寂无声。
她换了一套粉色裙装，似重新上妆，打扮得格外俏丽。常敬霆倾心的眼神一刻不曾从她脸上离开，欣然笑道：“你比那丛牡丹还美。”
棠儿将点心端过来，目光从牡丹花上略略而过，“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碟子里是菱角糕和桂花糖糕两样，揭开粉彩碗盖，里面是冰糖莲子羹。常敬霆见她情绪低落，心疼地问：“怎么不高兴，是我父亲说了什么？”
棠儿摇头，拿起他的字来看，话语似漫不经心：“我想当状元夫人。”
常敬霆的心猛然一沉，面上歉意满满，“你知道我过不了家族这关，母亲这边我能想办法让她松口，你只能是妾。我成婚后必须善待正妻，保证除了你再不纳妾。”
他足够真诚，也为将来做过打算，棠儿心里骤然难过，淡笑换了话题：“回去吧，好好准备春试。”
常敬霆将下巴一点，笑道：“我是得加倍努力，否则赎不起你。真到那时，以你有仇必报的性子定要效仿乐婉，来个《卜算子。答施》作别，我便同施酒监一样成为天下闻名的负心男。”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释放出灼人的热情，棠儿倚过去，双臂环上他的肩膀，“乐婉痴情，我及不了她半分。
常敬霆笑意未减，扬臂揽她在怀中，心中疼惜，体贴说道：“女子太痴总要吃亏，我也不愿你如此，等会儿你不高兴，不定真要哄我吃毒。”
棠儿不依这话，受屈地申辩：“我哪有那么坏。”
她的脖颈白得透亮，身上的淡香从领口透出来，常敬霆忍不住靠近，“我去找金妈妈，今晚别让我打干铺了可好？”
棠儿脸一热，发窘道：“金凤姐安排人相陪，是你自己不要，我现在就轰你回去。”
常敬霆急得将她抱紧，半求半耍赖道：“棠儿，我只想要你，掏心掏肺一句话，求你观音慈悲，舍一滴杨枝水救命。”
棠儿两颊快速泛起红晕，一手推他，“不许你多想，春试才是最要紧的事。”
常敬霆知道心急只会令她退缩逃避，蜻蜓点水般在她脸上快速一吻。一霎间，棠儿的脸红得似能掐出血来，逆着光，半透的耳墩连血脉都辩得清晰。
常敬霆见她如此娇羞，好似甘露沁心，不由激动起来，“棠儿，你真没留过人住局？”
棠儿双颊灼烫，显得越发窘迫，立时从他怀中逃开，“金凤姐都是同一套说词，这话你也信？”
常敬霆的神色多少显出几分失落，忙道歉：“好了，我是无心的，你别多想。”
到了首考的日子，十年寒窗靠此一跃龙门，江南贡院门口人山人海。贡院大门为朱色三阙辕门，沿正道而入，建有左中右三道牌坊，以标榜科举制度的公正廉明。左边是“明经取士”，右是“为国求贤”，中央是座大坊，金龙石雕，“天下文明”四个大字气势宏伟。
这里迭经修茸，占地超过四百五十亩，建筑规模宏大，考试号舍二万余间，双重围墙高足四丈，上面布满荆棘以防夹带作弊。号舍前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各设三楹小厅一间，所有应试者必须在这里解衣宽带，袒怀光腚接受全身检查，面子扫地自不必说。
一切有条不紊，举子们列着长队签字进门，主考、监临、监试、巡察以及提调执事等官员已准备就绪。
试题出自御笔，火漆密缄封于金匮，再经上书房直送贡院。年年都有科举舞弊之事，玄昱确认无误，交到主考严良手中，旋即登上二楼查看考场外秩序，牌坊下，一抹青衣身影那般眼熟。
是的，玄昱不能接受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她正对别人笑，表情与先前完全不同，没有刻意娇美，只是澄明清澈的欢喜。
玄昱的心突然生痛，仿若被乱刀一阵狠绞，四肢百骸又如在烈火上烤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神色在短暂间恢复了不动声色的平静，由官员簇拥下去考场。
棠儿穿男装，两眉秀长，俊俏中不失清丽，单手递出一只石榴形荷包。
常敬霆忙双手去接，明黄的穗子，结头缀着两枚小小的青玉珠，荷包是碧叶莲蓬，针脚不算细致看得出是她亲手所绣，似有淡淡香气烟煴入鼻，近来闻又觉不出。
棠儿难为情，不觉流露出女儿家情态，口不对心道：“怎么，荷包是臭的？”
好似一盆焰焰炭火烘在心头，常敬霆万分感动，拱手笑道：“不知哪里得罪小姑奶奶，这厢先给您赔个不是，盼您海涵，待三场结束我自当上门负荆请罪。”
棠儿鼻子一酸，眼中的情意逐渐暗淡下去，轻声道：“等你好消息。”
常敬霆自信点头，挺直胸膛，指腹在荷包针脚上抚过，仔细收入腰间，正色道：“我进去了，你回吧。”
棠儿后退几步挤入人群，眷念不舍，侧身回眸，深深凝望他一眼。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今生的路早已明确，她不会痴痴付出，故而不能对任何男子报有希望。
常敬霆笑着将手举高向她挥动，做个短暂又轻易的分别。
已近晌午，乌篷船至水路进来，后厨忙着将鲜果洗净送到偏厅。
本是最好睡的时候，金凤姐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妙音阁都是什么东西，公然抢客还散播谣言，骂我听雨轩的姑娘闹花柳病。一个个不争气客人留不住，都给老娘起来！”
骂声似将整个院落都震了一震，片刻后，姑娘们鬓发凌乱地聚过来，加上丫鬟娘姨，廊下瞬间站满了人。
金凤姐双手叉腰，一股脑大发脾气：“老娘不逼，有些人吃闲饭倒心安理得，你们当中多少人没客了？偏老娘爱惜你们不与别家拼低价，端着架子就得凭真本事吃饭，以后少睡两个时辰，练字练琴，一样不许偷懒！”
这吃闲饭的话已然不算刺耳，棠儿翻身将被子朝上一拉，捂耳闭上眼睛。
金凤姐拿出丝帕对折，抿去唇上又厚又黏的唇脂，利口喋喋：“老娘这儿可是富贵金窝，好吃好喝，丫鬟娘姨随叫随到，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谁没存个万儿八千？打今日起规矩得改一改，没客又没钱赎身的索性卖了省事，到时候别怪老娘心狠，不顾情面！”
气氛愈发凝重，姑娘们颦眉敛目，听得心惊肉跳。
一顿训话就是小半个时辰，棠儿心烦意乱，掀开被子出门，瞧着楼下没人将盆栽一推。
“碰”随着一声巨响，尖酸刻毒的骂声戛然而止。
金凤姐气不过，极力收着脾气，朝二楼翻个白眼径自而去。
棠儿伸出白腻的手掩嘴打个哈欠，坐到梳妆台前定神看着自己，这个残酷的世道，总会存在不受庇佑的美貌，这张看似清秀的面容，究竟带着多少世俗媚气？
片刻后，青鸢匆匆跑上楼，打起珠帘道：“金凤姐带人在妙音阁闹事，恐怕会打起来。”
棠儿悠闲吃茶用着点心，“她哪受得了这门子气，无非看妙音阁刚换老板，柿子还不捡软的捏。”
金凤姐带院里的打手闯进妙音阁，手捏帕子，指一指楼上的姑娘们，扯着嗓门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不一会儿，数辆马车停在门口，老板毕万斗疾步进来，火气冲冲带着十数个手下，鼻孔朝天冷哼道：“早闻听雨轩横行秦淮，你金凤果然跋扈。”
金凤姐把脸一黑，冷眼盯着他，毫不客气道：“让你手底下这帮小娼妇剪了长舌，听雨轩你们得罪不起！”
毕万斗斜眼睇着她，一字一板说道：“出来混谁没背景靠山，你别欺人太甚。”
金凤姐一双眼睛骨碌碌在他身上打转，拿腔拿调道：“行业规矩，拉客做生意各凭本事，你妙音阁的人到处造谣，恶语砸我听雨轩的招牌，是你们欺人在先。”
毕万斗脸色猛地阴沉，对手下威喝一声：“把这些人打出去！”
两帮人打得不可开交，合身抱腿，拳打脚踢，姑娘们纷纷关门躲进屋内。院落四处狼藉，棍棒菜刀随处可见，花盆稀烂，檐下的大陶缸破裂开，水流了一地，锦鲤拼命拍尾挣扎。
青砖地血污斑斑，有人满头大汗，有人一脸鲜血，有人退缩闪躲，势头已无方才凶猛。
“出人命了！”不知是谁高呼一声，两帮人急忙分开，只见倒下的人脸色紫青，口鼻渗血。
突然传出轰轰隆隆的马蹄声，挑担卖胭脂水粉的小贩慌忙逃窜，官兵已然将妙音阁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格外显目。
金凤姐见是县丞带着人来，满脸笑容，扭上前抱怨道：“你这冤家怎现在才来？”
仵作上前检查倒下的人，“老爷，这人快没气了。”
县丞冷睨毕万斗一眼，避开金凤姐的目光，大声下令：“参与打架者全抓！”
官兵们得令后一拥而上，立刻又引发混乱。
此刻，金凤姐不免有些错愕，神情微微变化，勉强笑道：“这回多关他们几天，不拿够银子坚决不能放人。”
县丞目中炯然生光，一脸铁面无私，疾言厉色道：“不知收敛的疯婆娘，你这回惹祸了！”
早春气候多变，一时艳阳高照，不刻却下起了蒙蒙细雨。马车在江宁府侧门停下来，棠儿和青鸢撑油纸伞，由外院管家引进门。
这座府邸外环深河，内罗小溪，活水绕廊穿房而过，亭台楼阁雕栋画梁，曲折廊桥，亭尖掩于竹林深处。
穿过紫藤花洞，歇山式小楼出现在眼前，一路行来湿了裙角鞋袜，棠儿在滴水檐下收伞交给青鸢，稍稍整理妆容，捧食盒轻步迈入厅内。
乌沉沉的天，室内光线较暗，窗上糊着蝉翼纱，香炉中焚着顶级的沉香，丝丝香烟袅绕。
一局弈至中盘，玄昱气定神闲略占上风。
棠儿没想到玄昱也在，恭敬对两人行礼，见尚誉紧盯纹枰并不理会，将食盒搁在桌上，缓步立到他身后。
玄昱穿一袭贵气的绣金湖绉天青袍，执一粒白子落定，看向她的表情不复昔日冷淡，反而显得极其温和，嘴角笑意明显。
只在一霎，棠儿的心莫名一动，估不准他这样的笑所含何意。玄昱冷漠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早已定型，她自认固执，对于认定的事难以改观，再也不希望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尚誉善于察言观色，立刻注意到了玄昱的神色，唤来丫鬟道：“去五小姐房中给棠儿姑娘拿双鞋。”
棠儿双目一弯，含笑道：“不必麻烦，新学了几样点心拿给您尝尝。”
尚誉抬手落下棋子，“你去账房领买炭的银子。”
很明显的逐客令，棠儿颔首，应谢后离开。
斜风微雨将花瓣打落一地，园林草木，苍苍苔藓，亭台楼阁如洗一新，尚子慕立在长廊尽头，见到棠儿立刻冒雨跑上前。


第11章 意不尽 （11）
闹出命案这样的大事，秦淮各红楼都等着看热闹，入夜的妙音阁大门紧闭，听雨轩却门庭若市，更有三十多人维护秩序。多年前就有传闻，听雨轩幕后是个怎样的大人物依旧是谜，红楼老板们忍不住要打听，这才知道坐镇的是江宁府长公子。
厅内人声鼎沸，两个妈妈能力不相上下，各司其职忙得团团打转。
金凤姐和院里的打手全部被抓，棠儿前去县衙打听，得知结案前不能放人。听雨轩需要正常经营，为了避免后续有人上门找麻烦，她只能想到请尚子慕帮忙。
棠儿略施粉黛，发髻微松，簪一只镶绿宝石金步摇，一身湖水蓝水泻长裙不显沉闷反而衬出肤色白皙。她对尚子慕微微一笑，抱琵琶端坐，拨弄五弦，一首《问来使》衬着清丽的嗓音，朴实自然：“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
丫鬟们小步进出，一席酒菜安置停当，配着诸多时鲜果品煞是丰盛。棠儿微微欠身放下琵琶，对尚子慕道：“公子先用晚饭，等会儿我唱《桃花扇》。”
尚子慕点头就座，心中却因她的礼貌客气涌出另一番苦涩滋味。
珠帘一动，妈妈笑脸盈盈带人进来，棠儿蹙起眉，本能对玄昱生出几分抵触。
尚子慕一整衣袖正欲行下跪礼，却见玄昱以指压唇，立刻明白太子此行不便张扬。棠儿眼波盈盈，上前行个万福，“见过四爷。”
妈妈并不知晓玄昱身份，热情笑道：“我们听雨轩的菜做得比外头好，两位爷先用，我下去安排加菜。”
玄昱看一眼尚子慕，“你父亲那关难过，回府只说是我邀你。”
此言一出，尚子慕心中霍然开朗，压低声音，感激地说：“多谢四爷周全。”
看来自己这招隔山请佛并不高明，他一眼就能看穿，棠儿将心一宽，扶袖执银箸夹菜到尚子慕碗中。相视一笑，尚子慕眼中陡然生光，只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玄昱衣装华贵，拈起箸，语气分外自然平和：“你也一起吃。”
棠儿帮他们斟酒，娇慵地笑道：“各行有规矩，都得遵着礼数，我不饿。”
身量纤弱的她，胸膛内藏着一颗坚韧的心，更竖着一道自认为牢固的墙，玄昱不再多言，自顾用菜。
回想以往，尚子慕这才明白，红楼姑娘们看似风光，席间却不能动筷子。他眼眶发红，如鲠在喉，将银箸搁在筷架上，对玄昱辞别后大步离去。
棠儿立刻出门相送，这样的雨夜，不知哪位豪客为心仪之人燃放了漫天烟花，灿烂的光束瞬间点亮夜空，火花升起，一霎间绽放，最后黯然沉寂。
凭栏远眺，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善于逃避苦难，暗夜对于人们最大的奖赏永远藏在光明中，如同绚烂的烟火，热情奔放，希望和美好至心底永生不灭。
传出几声春雷，雨越下越大，敲打瓦片，乱扫轩窗。
棠儿默默回头，发间的金钗映着烛光滟滟生辉，屋内一时安静，雨声和着楼下传来的琵琶乐声，靡靡入耳。
玄昱已经漱口洗手，“尚子慕方正敦厚，恐意志不坚，你这是要拉尚誉下水，他不会让你如愿。”
棠儿当然没想这么长远，心中一慌，“四爷这话奇怪，我听不懂。”
她的喜怒哀乐不知何时系上了玄昱的心头，正如莲花生在佛的手心那样自然，他收敛笑容，“你的聪慧不亚于美貌，一向都是利用姿色达到目的？”
棠儿再次生出抵触之意，抬手把玩腕上的金镶红蓝宝石镯子，神色自若地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物尽其用，能用得上这副姿色皮囊也算我的本事。尚子慕足足惦记了我两年，若他真属无用之辈，我正好趁此回断去他的念想。”
玄昱接过小翠递来的茶碗，淡淡道：“尚子慕对你完全出自真心实意，你有没有想过情债难还？”
“真心实意？”棠儿思潮起伏，浅笑中仿若带着冰雪凛寒，“他有一妻三妾，通房丫鬟就不说了，我们这行最懂吊人胃口，没几万银子哪能轻易让人称心如愿。若玩真心自另当别论，只等着哪天银子给足或耐心耗尽，我定尽了本事，好生伺候他几晚就算回报了。”
玄昱的情绪被搅动，神色变得凝重，“棠儿，你无需再为玄沣做事。”
澎湃叠嶂的过往涌上脑海，棠儿突然难过，心中满是恨意，凌厉的目光仿若想在他身上划出两道剑痕，“玄昱，不要装出关心我的样子，我多希望这辈子听见，却从未遇见过你。”
她的话如同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在玄昱心中划开一道深痕，他眼中依旧保持着无波无浪的平静，可心底至深处却涌出言不尽的绞痛。
他冷静得可怕，几乎令人寻不出缺点，完美得令人嫉妒，这场狼藉不堪的人生，能说没有他的推波助澜吗？报复的心理在棠儿胸膛内疯狂滋长，盘绕。
这个无比尊贵骄傲的人应该沾沾这人间烟火，庸俗媚气！棠儿突然踮脚，重重覆上他的唇，像是吃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贪心而急切。
毫不设防，玄昱的心狠狠一颤，理智从脑中一闪而过，闭目，温柔又怜惜地回应。骤然由主动变为被动，棠儿愣怔住了，短暂迷失后将他推开，一瞬间，脸红得艳如朱砂。
玄昱的目光极是温和，轩朗的面容被烛光染上一层暖色，不能明白她为何还能表现出这般羞涩。
原来这个立于苍穹之上的太子与普通人并无不同，棠儿终于透过气，大步走到门边打起珠帘，“不送四爷。”
玄昱皱眉，面色已改，不咸不淡地端详她一遍，“你刚吻了我，态度就这样？”
棠儿脸颊的热度几乎要燃烧起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冷冷回：“对，就这态度！”
珠帘在棠儿的手腕下轻晃，玄昱在她面前止步，一瞬间，思绪陡然凝滞，仿佛不能被触及。
嫣红的润色缓缓至棠儿脸颊散开，余下薄淡适中的浅红，她低着眼睫，心如急鼓擂动，暗暗为方才的冲动言行追悔不已。
白川见主子出来，快步跟上去趋肃待命。
玄昱意在敲山震虎，白川的人监视着听雨轩，只等有人行动，看看是否能简单缴获玄沣要转移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明确示意道：“立刻采取行动。”
雨声哗哗，似有什么力量在不断呐喊，声嘶力竭，随着情绪平复又听不见了。棠儿在长廊下站立片刻，目光落在账房处，控制不住好奇大步下楼。
轻扣铜把手，账房先生打开门，一脸不解地问：“姑娘走错了吧？”
棠儿径直进屋，只见连排几号帐台上全是账本，靠墙码着三个大木箱。信手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官员档案，何人何年月日因何故被处分，转调何处，通过何人门路起复，现在何处任职。
棠儿思潮起伏，惶惑琢磨，再翻开另外一本，官员名不同，依旧是此类详细条陈。
账房先生面如土色，忙揭开箱盖将账本往里收，厉声道：“姑娘赶紧出去，不许泄露半个字，否则要惹大麻烦！”
棠儿怔仲不安，一颗心陡然下坠直似落不到底。考功档案乃朝廷密件，没有皇权特旨无人敢调看，再想起每年三节的暗里孝敬，她已经明白，玄沣正是用这些东西要挟有污点的官员。
山雨欲来风满楼，金凤姐的事难道真是凑巧吗？棠儿越想越觉不对，立刻去寻青鸢。
不到一刻时间，数百穿油衣油靴的官兵将听雨轩重重包围，尚子誉的人见这阵势哪敢说话，立刻让到一边。
官兵以剿白莲教徒为名，将客人和姑娘们赶到正厅，一列人直捣账房砸锁撬门，翻箱倒柜开始搜查。这些人涌进姑娘们的房间串门细搜，不忘将梳妆台和妆奁里的金银饰物往口袋里塞。
待官兵上到二楼，棠儿站在门口，凛然道：“我配合搜查，但谁敢抢我的东西，我定有本事追究责任。”
白川大步上前，拱手道：“我等例行公事，得罪了！”
棠儿的唇角缓缓勾起，“我认识你，你让太子亲自过来。”
风携着雨水袭上脸庞，阵阵凉意令尚子慕的思绪变得清晰，顺着长廊回到正厅，只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铁青着那张本就严肃的脸。
一阵冷风扑进屋内，灯烛摇曳，窗纸鼓起又凹下，墙上的字画簌簌响动，气氛霎时冷凝。
尚誉的眼睛里像是凝着冰，拍案道：“不争气的逆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尚子慕突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脊背冒出冷汗，“儿子受太子邀约小聚。”
闻言，尚誉稍稍收了脾气，目光如刀，冷冰冰说道： “听雨轩里面的事不止钱色勾当，为父料得没错，妙音阁的案子是太子幕后操作，为的是一探这其中的水有多深。如今时政纷乱，处处都是深坑陷阱，你大张旗鼓带人护在听雨轩，等同于承认自己是九爷的人，你要我在太子面前怎么交代？”
尚子慕越听越惊，面色灰白，已然骇出一头冷汗。
“为父没想到你平日谨言慎行，也会犯了糊涂，你和棠儿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尚子慕羞愧难当，“儿子一直以为她是您的人，与她并无私情。”
尚誉厉色警告：“她是九爷的人，看样子也得太子青睐，这里的人事非常复杂，你绝对不能招惹她知道吗？”
尚子慕那颗滚烫的心仿若猛然被抛入了泥灰中，扎满石子渣土，应承道：“儿子知道了。”
小半个时辰后，玄昱回来，冷眼看着形同匪患的官兵们，对白川道：“命他们归还物品，否则以盗抢论处。”
“是。”白川拱手应了，即刻出言执行口令。
梨花案上设炉瓶三事，棠儿已经洗面换了一套素色的衣裳，对玄昱挤出甜美的笑，“我舍不得金银首饰，劳太子亲来一趟。”
玄昱一个眼神示意，白川只带一名官兵进屋开始搜查。
棠儿净手在帕子上擦干，端坐到矮几前，将景泰蓝小香炉放置在中间，两边各置箸瓶和香盒。打开香炉盖，挖开上好的香灰，放入烧透的小炭块，再将香灰重新填充平整，用小刷子扫干净香炉边缘。
玄昱平膝对坐，尽量放松，凝神看着她清秀至极的脸，纤纤指尖从香盒中拈取香球放置入内，整套动作优雅舒缓。
须臾，香料在炭火的烘烤下缓慢散发出香气。
隔着丝缕悠长的香烟，两人脸上都存着淡淡笑容，一个虚情，一个真切，夹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目光相触间悄然掠行。
搜查翻动的声响打破了气氛，玄昱无法真正静心，“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棠儿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齿，敛眉低目道：“白莲教号称能点石成金，我准备了几块好石头。”
玄昱游目旁顾，一种莫名的情绪搅进脑海，纷杂而凌乱，但神色毫无一丝改变，“很好，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只需保护好自己。”
棠儿极力稳住心神，这是一股看不见风波却能撼动政局的暗流，自己只能尽量替玄沣周全，不能因猜测自乱阵脚。
小翠奉茶后立到一旁，案几旁摆着一色粉花鸟圆盘，盛着荔枝、福建龙眼、小蜜桔、蜜饯、甜糕等。
置枰对弈，两人无话，棠儿不住拿蜜饯来吃以掩饰紧张。
静静的，玄昱望向她，一时竟想起画像中的母亲，这样的雨夜，因为有她显得格外温暖。女子身上有种柔软的力量，无形而强大，男子一心征服世界，而女子则能以温柔征服男子。
屋里乱了一阵，白川搜查完毕，复命后带人退出。
玄昱动一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心下忖度，消息不会有误，先是账房，整个搜查居然一无所获。
相较于玄昱，棠儿显得情绪不定，心不在焉地拈一枚黑子落定，脑中只惦记着青鸢，希望她能顺利从水路离开。


第12章 意不尽 （12）
雨中的秦淮河氤氲着冥冥水气，青鸢带账本躲在听雨轩后门外的乌篷船内，她上岸查看过，水路已被官兵封锁。
时间飞快流逝，官兵只差没将青石地砖掀开，白川进屋，附耳对玄昱说明情况。
玄昱抬手示意他退下，毫无压力地搛白子置于纹枰，“棠儿，陆路水路皆已封锁，计划周详时间紧迫，我找的东西当然没有离开听雨轩。玄沣派在你身边的人，那个名叫青鸢的姑娘，她能离开江宁也无法顺利到达北京。”
猝然间，棠儿的心突突直跳，目中满是惊疑，捏着棋子的手静止在半空，不听使唤地微颤。
相较于她的惶恐，玄昱的脸始终保持着一丝不乱的平静，温言安慰道：“官道有层层关卡，包括通州码头。青鸢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我有耐心将她找出来也能放她回北京，你希望她安全离开对吗？”
棠儿强自镇定，觑着男人的神色，眼前的他仿若拥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简直能用可怕来形容。
四目相对，玄昱神色淡然，“你不用担忧，点点头，我即刻下令撤离。”
棠儿惊悸不安，态度显得冷淡，含带质疑的目光直刺进他深邃的瞳仁里，“我能相信你吗？”
玄昱眸子里有种怜惜的意味，语气带着沉重：“玄沣的为人我算了解，鸟尽弓藏的事做了不少，你下决定前务必多思考。”
玄昱不希望她过于紧张，起身离开，即刻下令官兵撤离，棠儿疲乏已极，浑身一软，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
熬过惊心动魄的一夜，青鸢悄悄上岸，确定安全后收锚摇桨，消失在一片袅袅湿雾中。
天色微亮，雨渐渐停了，各府官员均受尚誉之命赶到江宁府，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此番到底所为何事。
玄昱冷睨众人，转脸对白川道：“将箱子抬进院里，浇油，准备点火。”
“是。”
众人跟着玄昱站在廊下，眼见灼灼火焰燃烧起来，六只木箱不刻便被烈火吞噬，升起的纸屑好似鸦雀在空中盘旋。
密档的事尚誉略有耳闻，他面色晦暗，心如明镜却装出一点迷茫，故意朗声问：“敢问太子爷，您烧的是什么？”
熊熊火光印在玄昱坚毅的脸上，他回头看着一众官员，“这是许鹏程十数年的战绩，尚大人不知，各位心中可明白？”
此言一出，官员们瞬间会意，惊恐惶惑，有甚者双腿禁不住打摆子。
许久后，明火燃尽，数个木箱烧成一团黑泥，官员们直瞪着眼，陡然松了口气。玄昱抬头望着天色，话音沉重地说：“从今往后，某些人尽可省心，安枕无忧了。”
官员们人人自危，心中骇然又存着侥幸感激，立刻跪作一团，拱手却不知该说什么。玄昱挥手叫散，径自离去。
调玄奕到江宁的是太子廷寄，五百人数不多不少让兵部知道是个麻烦，玄奕思索半日，命亲兵统一换便装低调出行。
天方破晓，玄奕在燕子帆下船登岸，但见霍东早已等候在码头，迎上来拱手道：“十一爷辛苦。”
玄奕细看他，“太子哪里不能调兵，此番究竟何意？”
霍东左右看看，低声道：“太子正在围剿白莲教，命我转告十一爷，以助剿为名亲跑寒山镇，务必将许鹏程和秦宗运押送到北京。”
玄奕略一斟酌，疑惑道：“我没几日还在北京见过许鹏程，这人就回来了？”
“我的人消息准确，这两人都在。”霍东将那边的具体情况仔细道出。
玄奕虽是新进，遇事却思虑极多，“出兵不是小事，总得有白莲教徒才行，万一有人干预怎么办？”
霍东赔笑道：“江宁的兵将暂由太子调动，只需稍稍提防镇边的绿营即可，等您抓到两人，我会将白莲教徒送来，您是顺路捕拿。”
看来太子运筹帷幄，早就计划好了，玄奕笑道：“太子事事周到，妙在‘顺路’二字。”
霍东神色严谨，“太子有令，事不宜迟，十一爷行动要快。”
许鹏程从北京回来，深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里香汤美人，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他实际也知道自己为九爷办事，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是秘密，一旦出事，九爷第一个定要宰了自己封口。
两人泡在温泉池子里，秦宗运身上尽是肥膘，胸口肚皮上，肉像发好的馒头面儿又白又软。见他心事重重，笑问：“瞧你气色不好，明日跑江宁立马回来，这地方大，保能藏好九爷的东西。”
“你哪知道我的愁啊？”许鹏程打起温泉水沾脖子，长叹一声，“说句心里话，九爷这人哪里都好，只是那张笑脸总感觉藏着几分阴险。你先前想把老季的绿营兵养在庄子里，其实我就是只避猫鼠，最怕当兵的，好不容易不与十爷打交道，这才发觉九爷更可怕。”
秦宗运吃了一惊，“九爷口碑顶好，素日待人不错，你还有这顾虑？”
许鹏程不屑多辩，不疾不徐地说：“太子一日不离开江宁，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你等下派人叫老季过来。”
秦宗运嘿嘿笑道：“这要废什么劲，老季就在隔壁。”
“是么？那你还不赶紧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小厮们卷起长竹帘，季大勇满脸谀笑道：“给两位富老爷请安。”
许鹏程擦一擦眼睛，“你那帮兄弟，我每年冰炭钱没少给，干脆进庄子，随便哪里都能住，我再给你们加一份月钱，你看如何？”
季大勇一脸狡猾，“爷给个明白话，到底要兄弟干点什么？”
许鹏程笑道：“放心，无非是庄子里巡哨，转转，我能亏了你们？”
这种白拿钱的好事季大勇当然答应，点头笑道：“一年难得调兵，我们这些当兵的咸菜窝头，冷灶冷炕苦啊！爷这么体恤，我们兄弟没脸白占便宜，往后爷就是衣食父母，就算要去拼命，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鹏程等的就是这句，“这感情好，爷们不差钱，要的就是兄弟们这份心。”
待季大勇回去，秦宗运的胖脸上带着笑，手抚一把肚皮上的肥肉，“请佛容易送佛难，你这办事我看不懂，不要他们也是你，现在要也是你，口还夸得那么大。”
“我心里发慌，如今最怕有个风吹草动，先把兵请进庄子，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夜半无声，一抹黑影推窗潜入，睡在外的女子尖声喊叫，一柄明晃晃的腰刀忽地一闪，顿时鲜血飞溅。许鹏程猛地惊醒，仿若见鬼，那寒光熠熠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楼前跪着百余人，玄奕穿着厚重的铠甲，脸上带着几分狠劲戾气，冷眼瞧着众人问：“哪一个是秦宗运？”
火光中，胆小者脸孔发白唯唯诺诺，不敢开口却将目光投向秦宗运。
玄奕提着剑，缓步走向秦宗运，秦宗运慌忙磕头，“爷别动气，有事好商量。”
玄奕心中自有一把算盘，谁都知道九哥有钱，况且出了事有太子担着。他命人将秦宗运带进偏屋，关上门道：“听说你富可敌国，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一个。”
秦宗运知道他们不是专程来打劫的，猜想定是太子的人，颤抖着回：“钱有，但是九爷的，您不怕？”
玄奕一脚踢到他的腹部，“你他妈觉得老子敢来，还会怕么？”
秦宗运痛得咧嘴，迫于压力威胁，不等屈打成招便主动交代出金库的位置。玄奕立刻带亲信赶去金库，只听锣鼓喧天，哨楼上的看守扯脖子大喊：“进贼啦，快抓贼啊！”
松明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亲兵已经不受控制，冲上去就杀。哨楼上的人将铜锣擂得山响，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犬吠声，各屋纷纷点起灯光。
玄奕顿感不妙，大声下令道：“抵抗者杀！”
“是。”亲兵们潮水般涌过去，片刻后，哀嚎声不断，仿若下了地狱般令人毛骨悚然。
亲兵杀光看金库的人，摸钥匙打开门，火把一照，一堆堆，一箱箱，满目都是数不清的金银！
哨楼上陡然爆出烟火，带着尖锐的声响，“唧--砰--”七八发在夜空中炸开，光束灼目，乱落如雨。
玄奕有些慌神，经过一番思考，命亲兵加快速度将银子抬到车上。他的脸突然变得狰狞，杀气腾腾，箭步冲进偏屋一剑刺入秦宗运的心口，秦宗运闷哼一声，殷红的鲜血淌了满地。
季大勇衣带不整地领着几十兵勇赶到，营兵至南门蜂拥而入，刚冲到温泉楼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刀光剑影，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亲兵统领忙带人迎上去，不敢将事闹大，更不便随意亮出身份腰牌，冷生生道：“我等奉命剿白莲教，你是哪个营的？”
季大勇揎臂提刀，一脸凶神恶煞，见这帮人明显比自己的多顿时泄气，“你们是谁的人？”
亲兵统领冷笑道：“没长耳朵么？老子剿白莲教，你说老子是谁的人？”
自己眼皮子底下哪有白莲教，太子爷这是草菅人命！季大勇吓出一头冷汗，手一招，灰溜溜带人撤离。
灼灼火光下，玄奕突然后悔，此事将成为一生的污点，有了这个把柄在手，太子对自己可保可弃。他沉思片刻，承认自己经验不足无法善后，索性下令放火烧掉金库。
冲天大火借着风势快速蔓延，整座楼不刻就成了一座火焰山，熊熊烈火连成一片，山坳间明如白昼，来不及逃出去的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许鹏程被亲兵押到马车上，整个人都是虚的，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帮人若想弄死自己，连尸体都找不到。
火势越来越大，仿若激怒的火龙不断翻滚，浓烟在天空腾起老高。季大勇派人上山观察，等大队人马撤离后抓人问金库位置，却见此处早已毁于火海。
楼阁坍塌，山林照得一片殷红，烈火疯狂焚烧着，带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迸出道道火光……
黎明前，闪电从云缝里窜出来，闷雷过后下起瓢泼大雨。
季大勇命营兵去金库的位置查探，营兵们不刻便传来喜讯，他们从灰烬中寻出数万黄灿灿的足赤金条。原来这金库有夹层，秦宗运当然不会轻易交代，情况紧急，玄奕的亲兵也来不及发现。
霍东的人两年前就混进了庄子里做杂役，探子马不停蹄赶回江宁，禀报道：“回太子爷，十一爷的人抢去多少金银不得而知，绿营的人又寻出不少。”
玄昱让玄奕来办这件事，正是无法确定许鹏程有没有买通绿营的人。事情完全不在控制范围内，愤怒和沉重爬上了玄昱的脸，他着实理解不了玄奕的行事作风，究竟是人心皆贪还是他的运气足够好？
这么大的事很快便传到北京，玄沣损失惨重，额上青筋霍霍乱跳，心中再激愤也只能强装若无其事。他现在只希望能尽快处理掉许鹏程和秦宗运，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多家红楼被查，一时间整个秦淮风声鹤唳，家家红楼门可罗雀，一派惨淡光景。
听雨轩基本恢复原样，因风口紧，连打茶围的客都不进了，妈妈去衙门打探，金凤姐蹲了大狱，但有县丞照拂没吃到亏。
又过几日，听雨轩好不容易进来三两个客，还是穷酸先生，听说生意不济壮着胆子来捡便宜。掏出几两银子就敢点姑娘，还问住局，可把妈妈们气坏了，拉长着脸把人轰出去了事。
两个妈妈叉腰骂痛快了，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只能叹气。棠儿出钱请大家吃大餐压惊，姑娘们凑在一起谈笑，打雀儿牌，写字作画，别有一番趣味。


第13章 意不尽 （13）
青鸢马不停蹄到达北京，顺利将密档交给玄沣，玄沣与几个心腹门人商谈大半夜，果断将密档付之一炬。
卯正一刻，两排御前禁军手按宝刀，鹄立丹樨之下，三十六人抬的御驾迤逦而来，静鞭三声后，皇帝入座“正大光明”匾下。以宰相赵庸为首，众官员抱文书鱼贯而入，一字跪下，朗声齐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气氛格外紧张，皇二子玄桓的一份奏章引起朝堂震荡。玄桓做事低调，有城府野心只不过从不外露，他以借书为名时常与太子走动，落了个太子阵营的名声，实际这些都是掩人耳目，主要也是做给皇帝看。他整日埋头写书，很得皇帝满意，此番是受人点拨，觉得显能力的时候到了。
此等蠹国之事千古罕见，吏治腐败皇帝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程度超乎想象。他勃然大怒，立刻命玄恒，玄正，会同刑部，顺天府有司衙门严审许鹏程，追溯背后主谋。
玄沣满心焦躁，面色铁青，生出一种大难临头之感，恨不能一脚踢死这个闷声恶狗一样的二哥。
六箱，怎么不干脆凑个整！太子有没有真正缴获密档只有玄沣最清楚，可是他能怎么样，能说三箱都没满，你太子信口开河，密档是我自己烧的？他料得没错，此事果然没有这么简单，现在闹到万岁面前该如何收场，满朝上下都盯着自己，出手必定被抓。
任谁也想不到，和玄沣一样焦急的还有玄奕，他心煎如火面上却毫无动静，早在回京的半道上就想宰了许鹏程，可又不敢全然违背太子交代的事务。
退朝后，皇帝接连收到地方官员弹劾太子秦淮狎妓，破坏江宁治安，纵容兵勇放火烧镇的密折。他心中震怒，等情绪稍缓，单独召见赵庸，冷冷说道：“一个吏部小官，没人主使敢干私建密档的事？太子不请朕的旨意专擅处理，当众焚毁密档，简直是胆大包天！”
赵庸小心看着皇帝的脸色，缓缓道：“许鹏程乃卑污小吏，能经营这么多年，有人背后支持那是肯定。”
皇帝踱步到长窗前，回头盯视赵庸，口气已经缓下来：“你继续说。”
万岁开了口，赵庸委实难安却也不得不继续发言：“臣斗胆妄言，天下安定，本朝吏治积弊已久，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文武百官，谁能保证不被卷入？若密档没有销毁而是到了万岁手中，万岁看还是不看？太子镇之求静，此举恰是稳定朝局，亦是为万岁排忧。”
他谨慎少言一个字都不肯多吐，说得含蓄却透彻。皇帝负手看天，深思片刻道：“你去传玄正过来。”
春试结束，常敬霆兴冲冲准备去听雨轩，却从父亲口中得知棠儿讹诈五万银子的事，心好似在滚油沸水中烹了一遍，灼痛难忍。
小翠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不用开口，棠儿也猜到常敬霆今日会来，只淡淡一个眼神让她出去。
多完美的一对，女方姿容娇美，男方温文尔雅。眼前的一切果然验证了常敬霆先前的猜测，他心头辗转翻腾着被嫉妒撕扯的痛楚，还有能噬人的愤怒。
棠儿停了弹奏，娇滴滴地说：“我累了，手指好痛。”
张公子执起她的小手，摘下鹿角护甲，温柔在指尖一吻，“还痛么？”
棠儿娇笑着搂上他的脖子，轻声道：“不痛了。”
常敬霆体会到被刀剑刺中心脏的感觉，脸上覆着沉重阴霾，紧咬着牙，大步跨进屋内。张公子先看见他，脸瞬间变了颜色，将棠儿松开，冷冷道：“金妈妈说你久不见客，看来这话是假。”
棠儿看一眼常敬霆，显得满脸无辜，指尖绞着纱绢，“这么多人赶春试，新认识几位客人当然正常。”
张公子从袖口拿出数张银票，拉开棠儿的领口塞进小衣，“下回若再主动，你懂的，我可没耐心陪你练琴。”
张公子起身离开，昂首冷瞥常敬霆一眼，常敬霆回视着他，眸光如刀似剑，恨不能杀了他一解恨意。
屋内一时沉闷得怕人，棠儿随手将银票取出来，仔细数了数，嫣然一笑道：“真大方。”
常敬霆两眼瞪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肯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仿若从未认识过，“棠儿，我知道你心思玲珑，坦白告诉我，我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此刻的场景在棠儿心中已经演练过多次，她将领口露出的粉色春纱兜肚系带整理好，笑得灿如春花，“何来岔子一说，你也知道我开销大，哄他还不是为了银子。”
她的话字字戳心，常敬霆胸中涌出酸热，直堵得五脏似要爆裂。棠儿表现得无所谓，高高兴兴将银票收入匣子里，“我没旁人可宰，刚才又把那位得罪了，以后你可要多宠着我。”
常敬霆抓住她的手，眼中存着最后一线希望，“我父亲说你向他讹诈五万银子，棠儿，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棠儿用力将手抽回来，坐回鸾筝前缓缓拨弄琴弦，“讹诈这字眼真难听，到底银子才是最可靠的，哪天我老了，不美了，唯有银子能温柔待我。”
常敬霆已然不再抱有幻想，眼眶发热发红，胸中气血翻涌，激动得五内俱沸，不甘心地问：“棠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什么要践踏我的真心？”
棠儿挤出勉强的笑，神情显得淡然，“我本就是倚门卖笑之人，若你认为对我付出了几分真心，没能得到满意的回报，我也没法子。我习惯自由，嫁了你不能散漫，趁现在该玩就玩，多捞银子才是正事。”
闻言，常敬霆急火攻心，一口怒气奔上喉咙，面孔因为暴怒而扭曲，“倏”一下举高手臂，巴掌扬起又攥紧成拳。
棠儿鼻子一酸，主动将脂粉厚重的脸送过去，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扬唇道：“我知道你生气，只管打，你痛快就行。”
常敬霆的心紧紧揪着，活像车轱辘上绞着一团麻，双目隐有泪光流动。她的脸这样小，脖颈这样纤细，冲动一巴掌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见他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棠儿强忍着心中难受，继而又道：“我们这行最懂巴结，下回来照样笑脸相迎，你不是想住局么？银子到位，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我啊，看着细皮嫩肉，实质打也好，骂也好，本就是供男人肆意痛快的。”
“闭嘴！”常敬霆锵声打断，心中的痛苦已经转变成绝望，泪水瞬间流下来，狠狠道：“一直以为你出淤泥而不滓，随狂流而不下，原来是貌美无华，肌白不洁，神妍不清，气柔不秀！”
他的羞辱令棠儿感觉自己丑如骷髅鬼怪，她强颜欢笑，表现出企图挽回的样子，“好啦，不过是找你爹要了几个钱，至于这么气么？”
常敬霆紧紧盯视着她，那眼神仿若想要穿透这副外表干净的皮囊，看清楚她的胸膛里面到底是一颗多肮脏的心，怒道：“这是几个钱的事吗，你若真心与我好，能得到的何止五万？可惜你的心太贪太急，再也没有欺骗我的机会！”
常敬霆负气转身，猛地将梳妆台狠翻在地，“哗啦”一阵巨响，胭脂水粉，金钗首饰洒满一地。娘姨和丫鬟们慌忙赶过来，见他怒气冲冲不敢上前劝阻。
棠儿无力地坐回去，仰首呆目，再也无法坚强，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抑制不住。
常敬霆愤怒地砸烂屋内所有物件，唯一没动坐在鸾筝前的她，扔下一叠银票决然而去。
棠儿捂住脸，终于大声哭出来，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去伤害别人。她认为感情的本质基于门当户对，利益交换，似乎又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什么都不懂。心仿若被无形却极钝的刀子割着，或重、或轻、或快、或慢、一刀一刀，永无尽头……
棠儿病了，发起高热，浑身虚到发颤，小翠细心伺候，帮她换下额头上已被体温烘干的帕子。
阿秋进来，笑吟吟道：“四爷来了。”
棠儿微微一怔，忙伸手去拢帷帐，小翠立刻抬手从铜钩上拉下帷帐仔细合拢。玄昱已经进来了，没有贸然靠近她的床榻，只是低声唤了一句：“棠儿。”
沉而稳重的脚步声缓缓停止，棠儿似乎能感受到他迫人的目光近在咫尺，哑着嗓子道：“我患疾不便见客，四爷请回。”
玄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语气却故作轻松：“打此刻起，你尽管把我当成肥羊，要钱出钱，要力出力。想要什么就直说，大大方方就好，我一定会尽力让你满意。”
棠儿不知道自己为何感觉委屈，也许还是因为过往对于他的单恋和想象占据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翻身朝里，“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哪儿敢宰四爷，我只想靠自己清清静静过日子。”
当爱情降临，不堤防，不怀疑，展开双臂迎接这份生命赋予的神迹才是正确的事。玄昱的声调不大，缓而柔和：“你可以试着接受，我心中一直念着你。”
棠儿细想数次交集，从不认为自己的姿色曾打动过他半分，心中一片无奈凄凉，“四爷这话的意思我懂了。”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玄昱说：“我想看看你。”
陶罐中的药煎开了，浓重的药香味弥散在屋内。
终于，她没有拒绝，于是，有一只骨结修长的手绾起帷帐。
明亮的光刺入眼帘，棠儿不由眯起眼睛，抬一手遮挡光线。玄昱穿一身白衣，胡须剃得极干净，瞳仁明澈，精神又温柔。
棠儿眉心微蹙，突然有种错觉，仿若看见了他眸子里的情意。
她憔悴苍白，发乱糟糟散在肩头，整个人似瘦了一圈连双颊都凹陷下去，玄昱精刮细算的理智被彻底碾压，眸子里尽数怜惜。
棠儿细细一想，轻声问：“四爷方才说的还算数么？”
还好，一切没那么糟糕。玄昱将娇小的她收拢在怀中，报着虔诚的，或许不该出现的，深刻又内疚的心情。
“只要你一句话，金凤姐很快就能回来对吗？”棠儿有信心，相信他在江宁待不了太久。
玄昱的心有些复杂，是的，他永远知道用什么方法能以最高效率达到目的，而棠儿窝在一个看似宽阔的怀中却感觉不到安全，眼底只剩无尽无边的茫然。
之后，玄昱又来过一次，出手大方并不清场，只如普通客人那般随意。棠儿不愿应付却强撑着打起精神，脂粉在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极力让自己看起来美一些，惹人怜爱一些。
避无可避，她的虚情假意还是用在了自己这里。每和她的目光触在一起，不论是茫然的，还是发怔的，或者走神的，玄昱相信她感受不到这样美妙的心动之感，他没有调转视线，因为他无法不去迷恋这双清澈澄明的眼睛。


第14章 意不尽 （14）
终于放榜，常敬霆三场连捷，从万余考生中脱颖而出，高中头榜头名。常世良大喜过望，在春风得意楼宴请主考及其他贵宾，席中叫了多个局，撇开听雨轩都是当红倌人。
酒气衣香，燕语莺声，姑娘们眉目递情，抱琵琶和弦一齐唱起开篇。
常敬霆闷不做声，不刻便喝得满面醺醺，常世良担心出事，命姑娘们上前代酒。常敬霆的诗流传秦淮，因有一首写的是美人更是红楼女子，姑娘们拜读后皆心生倾慕，殷勤满满地围过去。
常敬霆醉了，忽然看见心上人，热泪从眼眶中直溢出来，一把抱住她，“我原谅你了，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羡慕夹着嫉妒的目光纷纷投来，这位美娇娘千欢万喜，根本没听清常敬霆在说什么，羞得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清早，大门外爆竹连天，妈妈早已准备火盆让金凤姐跨过来去去霉运。大家纷纷上前问好，金凤姐忍不住大倒苦水，絮絮叨叨，每句开头必是脏话，把她的相好县丞老爷骂得畜生不如。
金凤姐似乎猜到了什么，就上两回来的神秘金主对棠儿大加盘问：“丫头，那位四爷是不是太子？”
棠儿不便透露玄昱身份，以头疼搪塞过去。等金凤姐离开，知忆伸手探上棠儿的额头，略一犹豫，小声说：“昨晚，小水仙的客摆四双台，常敬霆来了，带的是林云娘，听说就这几日，他在邀月阁花下几万银子。这样豪气的客就跳槽了，若被金凤姐知道也许要骂，你先想想怎么应付。”
闻言，棠儿嫉妒不已，目中雾气凝聚，视线模糊，“银缸斜背解鸣挡，小语偷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寡贵，夜来新惹桂枝香。金榜有名，美人在怀，他自该春风得意，我才不消担心，抬脚走人就是。”
晌午的阳光透窗而入，地面晃晃明亮。知忆面露忧色，端起药碗给她，“瞧着常敬霆对你百依百顺，这才几天就另投他怀，原也是个耐不住半分寂寞的人。”
棠儿蹙眉喝完药，情绪得到缓冲，平静地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天涯路远，各自安好。”
知忆接过药碗顺手搁下，温言劝慰道：“再难受也要顾着身体，人都是这样，到了自己这里就看不清了。”
天近黄昏，院里传出呜呜痛哭声。自杜若被张超拐走，跟着是小蝶嫁人，再是月娥也有人赎身，金凤姐一直在张罗，要添新人。两个小女娃是孪生姐妹，年约十一二岁，似懂非懂，吓得埋头嚎哭，惹得金凤姐一阵不耐心烦。
妈妈笑着拿零嘴来哄，无奈两人吓傻了，哭得越发凄惨。这么小还不知道反抗，金凤姐也就不打了，看着哭哭啼啼的两人竟动了恻隐之心，叹息一声进到正厅。
棠儿从小翠口中得知此事，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找金凤姐谈判道：“出个价，我家缺两个丫鬟。”
金凤姐定神看了她片刻，把眼皮一翻，懒懒地说：“这世道就这样，你能救几个？”
棠儿只感胸膛内异常难受，一如当年被妈妈用鞭子抽打，坚定地说：“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能改的只有自己，过去的我无能为力，而现在，我要尽力而为。”
金凤姐打鼻孔里“嗤”了一声，没好气道：“十万！”
棠儿把一双眼睛仔细打量她，意态闲闲道：“你能拿到多少？”
金凤姐气得一下坐直，板起脸孔道：“我说丫头，我刚从大狱出来心里够烦了，你别跟我唱反调行不行？”
棠儿的神色宁和自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老了，谁会愿意经常买点东西去看看你，陪你说几句贴心话？”
金凤姐被她说得心虚，重新靠回软榻，“人市上的小丫头要买多少有多少，打明日起我天天去逛，看你有多少银子跟我抬杠。”
棠儿不再多言，长裙一曳，翩然的身影已经出了门外。金凤姐知道她脾气倔，认定的事一定会去做，跟着去到院里只找她要了四百两银子。
上了马车，两个小女娃跪在棠儿腿前哇哇大哭，不住恳求道：“求姐姐大发慈悲，放我们回家吧！”
看着那两张相似度极高的脸，棠儿只是漠然，“起来吧，我不会放你们回家。”
话音犹落，两人哭得愈发凄厉，惨白的脸满是泪痕，带着无尽悲痛惶恐，重重将头磕下去。
这一刻，棠儿想起了自己，及笄妙龄，分不清到底算不算被迫，就那样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尽管那条路注定孤独，但自己无需像天下千万女子一样以嫁为命，终身禁锢在一座宅院中。
棠儿等她们不哭了，清脆地启齿道：“金凤姐说了你们的事，家中困难还不至于饿肚子，若是回去，谁能保证不会被再卖一次？一百两就将你们卖了，这种父母以后不要来往。我买了你们做丫鬟，你们好好干活，将来手里有银子，托人送几个回去就算报答养育之恩了。”
离开江宁前，常敬霆的内心如有狂风在肆虐呼啸。他的情如泉涌，疯狂想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蛮横，她的毫无道理，甚至生气时的拳头……
他又后悔了，甚至可以冰释前嫌，无条件原宥她。五万两而已，到底只是个爱钱的女人，既然这么喜欢又何必计较呢？
他想去见她，只求那个势力的女人能看在钱的份上与自己重归于好。
多可笑，情的代价竟要摒弃自尊，而她不过是个有钱就能相好的卖身之人而已。他笑了，颓然坐回椅子上，真该死，这个可怕的念头真该死！
多数人眼中她只是玩物，而她是否存有自知，还是继续沉溺在玩弄感情，用小聪明套取钱财的游戏中？
终于，因念生痴，因爱生恨，嫉妒向他体内灌入源源不断的愤怒。他恶毒地希望她尽快老去，如艳红的牡丹花，在盛放过后速速凋零。她因贪婪而丑态百出，会见识到这时间最轻蔑冷漠的目光，往后，她是死是活，快乐痛苦，再也无干！
百般踌躇过后，常敬霆还是来到听雨轩。
和风微醺，带入满室花香。棠儿的手臂倚在窗沿上，泪水无声迸出，情果然是这世间最能伤人的东西，看不见血，却能令人痛不欲生。
只要迈入这道门槛就能见到她，常敬霆眼眶一热，很多事在脑海中逐一清晰，“你总是不讲道理，就像是我辜负了你。”
举目而望，梨花落尽，雪白的花瓣铺得一地无隙，年年复复，如此这般倒也不应感到叹息。她的泪水潸潸落下，声音荏弱而沙哑：“是我没有遵守规则，身在烟花柳巷，公子付出一分钱财，我当偿还两分情意。”
常敬霆心中生痛，脸上浮出悲切怅然，“何必惺惺作态，你的客人都是家财巨万，我和他们同属一类，死心塌地，争先报效。我不算花丛老手，你也不见得精算老辣，过去如何待你是我自愿，何谈偿还一说。”
与其大度，棠儿情愿他如上次那般发泄情绪，至少自己的心不会被歉疚折磨。
得不到她的求软回应，常敬霆沉默许久，将复合的念头彻底打消，真诚地说：“那日的话太重，你别放在心上，感情也是一种博弈，先爱的人早就输了。我是害怕寂寞，眼神和行动时刻都想追随你的狗，而你享受独处，正是那只优雅的猫。”
仿若有数不清的芒刺蜇在身上，棠儿万分难受，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
唯美不过初见，相思不过昨日……
常敬霆的心剧烈绞痛着，终于将那几个字说出口：“我走了，此生，不见。”
他竟用了“此生”二字，棠儿抑制不住悲伤，泪目望向珠帘，盼望又拒绝他能出现在面前，心绪复杂至极。
那道影子消失，脚步声也跟着听不见了，棠儿定定坐着，可灵魂已经冲出门外，卑微地企图抱住那个离去的人。她想象着自己抱住了他，而他也心软地原谅，他们的心会在这一瞬间靠拢，疯狂拥吻，誓言永不相弃。
可是，浮生梦短，一时甜蜜过后她该如何面对未来？
棠儿想起钱塘才女苏小小，微颤着手指拈起墨锭，颤颤下笔：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胜种田。不眠的秦淮河灯影靡丽，画舫轻摇而来，歌女们弹琴唱曲，朝岸上公子回眸勾笑，一张张惊艳或娇俏的面孔闪过，顺着水流芳踪难觅。
玄昱知道常敬霆来过，只坐了片刻，见她喝完药便离开。他绝非不想多待，相反，他喜欢这样静静陪在她身边，哪怕不发一言，只要距离较近就会满足。
这种迫切入迷并未影响玄昱的理智，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她很难过，任何一句应付，勉强露出的笑容，这些都在耗费精神心力。他必须拥有绝对的耐心，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靠近。
前脚离开，白川立刻有消息报过来，玄昱心中一紧，立时回到听雨轩。果然，那个尚在病中，一脸萎败之色的女人，此刻正靠在一个相貌猥琐的男子怀中。
玄昱一时热血奔涌，一时又如坠冰窟，眸光朝前凝望，大步而去。
待他再次离开，棠儿发疯似的将身旁的男子赶走，情绪激动过后，无力地将脸贴在桌上，心中空荡荡的无所依托。绵绵情意，幢幢画面一帧一帧涌上脑海，她满腔眷念，一下感觉心向往之，一下又心如死灰。
不到一刻，玄昱回来了，带着探究的眸子深视棠儿，她静静趴在那里，仿若失去了身体内的尽数力量，娇小而柔弱。
棠儿撑起身子坐好，泪目仰视着他，鉴辨他的愤怒并不深，勉强一笑道：“我乃带病枯容不便伺候，四爷哪天若再想起，想来便来，不送。”
未关严的两叶蝉翼纱窗发出规律的窸窣声，仿若风中的麦田，整片过往，青涩韶华，一浪一浪漾动翻伏。
绵长的思想脱逃后，玄昱的语气暗哑低沉：“你对常敬霆也是如此？”
他高高伫立在眼前，仿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神邸，棠儿情绪毕露，脸上悲伤分明，“我喜欢他。”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这份短暂的感情能有多深？玄昱深邃的眸子里微蕴着苦涩，语气自然：“你喜欢他，我喜欢你，这很公平。”
棠儿目光漠漠，心中经过万重挣扎，唇角浮出一丝惘然的笑，“三年前，你送我回听雨轩的那个晚上，我受了打痛得快要死去，玄沣毫不怜惜地覆在我身上，任我如何哭求也无动于衷。穷人必须忍受饥饿，白眼，轻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羞辱，我试过一头撞上柱子，可决心不够坚定。后来我想开了，破罐子破摔，心甘情愿，尽力让自己对身上的每个男子都存着满腔感激。”
她的话锥心刺骨，玄昱面上平静，心却再次遭受凌迟。如果说，过去的她像是被飓风刮倒的麦苗，而他会用爱和双手去呵护她，将她受伤的心安置在莲台之上，朝朝暮暮，虔诚供养。
棠儿悲凉地笑了，双目一下子变得血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我不算这天底下最精明的妓，但绝对是领悟能力最快的。我用最短的时间学会如何痴声娇气去哄人，用这身好皮囊，从内到外的柔软来骗取金银。高矮胖瘦，樵夫流民，只要给银子，我都会尽了好本事，这些毫无半分勉强。你刚才的话，我能判定为，你也想要我的身子对么？”
玄昱看着字字泣泪的她，一下明白了很多事，心绪在搅动，嘴角却是无由平静，“若说不想要你的身子，很明显是假话，你做生意精明，老九也没把你当做摇钱树。你说这些无非引我难受，可惜打错了算盘，你当我是谁，觉得我应该为当年的事内疚么？”
应该么？苦涩的笑意自棠儿嘴角缓缓扬起。她突然激动，笑得发髻都松散开，一头青丝摇摇欲坠，“要我是简单一句话的事，太子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她骤然止笑，微颤着指尖去解盘扣，艰辛酸涩地发言：“得到你想要的，如果可以，请放我一马。”
作者有话要说：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钱堂歌妓苏小小乘车出游，巧遇才子阮郁的青骢马失惊，两人因此结缘一见钟情。苏小小以此绝铭志，后迫于时势身份不能与阮郁厮守，积忧成疾，病殁后葬于西泠桥畔。


第15章 意不尽 （15）
“收起你这套不情不愿，自以为是的牺牲精神。”玄昱强压下心头痛楚，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任何情绪，“自出生，财富美人于我触手可及。我有正妃一人，侧妃三人，庶妃两人，妾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你觉得，令我追求的会是一个红楼女子廉价的身体么？”
倔强一击而溃，仅存的些许尊严被彻底摧毁，棠儿仿若失去神魂，只剩不断流泪的双眼略显出活气。
她茫然地仰着脸，清澈的瞳仁中流露出汩汩不绝的忧伤，不论容貌，仅凭这副柔弱足以令任何人心软。玄昱俯身拢好她肩头的衣裳，将她合身拥入怀中，话音出奇温柔：“这世道本身就是个大泥潭，文官的朝服绣的是禽，武官的朝服是兽，我的朝服上是蟒，披上权利欲望的外壳，谁人不是魑魅魍魉。”
灯烛炽目，印在玄昱脸上分外明朗，他面容安稳，语气带着怜惜坚定：“人必须向前看，我能想象这三年你经历过什么，甚至在心里见过更不堪的画面。如果你心中难受想要倾诉，我会听，若你不想提及，我永远不会追问，从始至终都是我在请求你的感情。棠儿，你值得这天底下最骄傲的我，爱你。”
芜杂的意念蓦然翻转，龟裂的心仿若重获新生，棠儿承认自己是个谎话精，哀恸的目中竟有明显的感动荡漾起来，心绪复杂至极。
“棠儿，不是每个人都具有慧眼。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走了，你以后有我。”玄昱冰冷的手指穿过她的鬓角，手掌覆上侧脸，闭目轻轻在她额头一吻，气息缓慢靠近。
棠儿一僵，瞬间被强大的压迫感笼罩，轻薄的睫毛垂下来，轻启齿关任他亲吻。
她这么甜，玄昱的胸膛内一阵颤栗，心与身的双重欲念操控，这个吻无限轻柔怜惜，一时忘情，感觉她弱得无法呼吸才离开。
额头相抵，这一刻如此美好。玄昱抱她入怀轻抚后背表示安慰，心中明白她并不愿意，如此顺从也许是将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
脸侧，他强有力的心跳节奏逐渐平缓，棠儿知道自己极贪婪，渴望被爱，贪心到想要任何关心和怀抱。
棠儿一夜未眠，清瘦的脸颊黯然苍白，匆匆赶去邀月阁，得知林云娘早已出发为常敬霆送行。
街口人头攒动，车声如潮，络绎聒耳，小贩在两旁搭着简易的棚子，所卖物件琳琅满目。出城的人排起长队，蜿蜒足有半里，马车行得慢，棠儿的心越来越急，泪水在眼眶内打转。
骤然传出一阵马蹄声，玄昱拦下马车，掀开门帘将棠儿拦腰抱出来放到马背，飞身而上，一踢马肚疾驰而去。
白川策马上前，对守城门的兵勇亮出令牌，兵勇立刻打开另一边通道单独放行。
棠儿终于看见常敬霆，前面是三辆马车，他骑马行在最后，背影显得那么疏远孤清。
距离越来越近，玄昱勒紧缰绳，马儿局促喘气，四蹄不安分地来回踢蹋。他当然不愿看见她对别的男子痴情一片，或者重归于好的深情画面，冷脸将她抱下来，上马折返而去。
眼见常敬霆越来越远了，理智令棠儿不肯开口呼唤，只是踉跄着追出，眼睁睁看着他身后扬起尘灰，在视线中变小远去。
所谓咫尺天涯，咫尺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天涯便是此生不见。棠儿脸上满是泪痕，这是一张惨如弃妇的脸，写着幽怨枯萎，她努力向前走，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山遥水远，鱼雁无凭，此生，不见……
君心似流水，日夜无歇时，他的感情来得热烈，去得斩钢截铁。棠儿仿若歧路迷羊，又或是被人遗弃的猫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许久后，她冷静下来，极力劝说自己：这很好，他和他母亲一样脾气暴躁，他有一副好体魄，耗不尽的热情，风流多情，眠花卧柳，即使能嫁给他也不可能幸福！
可是，她不甘心，她还没爱过，付出过啊……
就在棠儿精疲力竭，歪在地上的时候。斜照的日光一闪，玄昱一声不响，俯身抱起邋遢的她，用一身昂贵干净的衣料，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将这个满身灰尘的人捡回马车。
风和日暖，新柳摇曳，园子里极幽静，锦鲤悠闲穿梭在清澈的内湖，一丛丛芭蕉抽出嫩叶，墙边的海棠结满了花骨朵。
阳光晒在身上暖意融融，玄昱用厚实的肩膀和双臂将她收拢在怀中，下颔贴近她的发顶，虔诚安静，希望能通过这个拥抱将力量和意念传入她心中。
宫女用托盘端来养胃的山药粥，玄昱扶棠儿坐好，盛起粥喂到她嘴边。棠儿双目盈盈，两行眼泪如脱线的珠子快速滚落，“我要吃肉。”
玄昱想安慰，想为她拭泪，情绪却异常紧张，“太医说你的身体太虚，等好些才能吃肉。”
棠儿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中，瞳仁越显清澈明亮，顿生委屈，将脸扭向一边。
不刻，宫女们端来十数样热菜，焖酱豆腐、蛤蜊蒸蛋、红烧茄鲞、酸笋鸭汤、清蒸芋头、白菜蒸火腿、清水菜心、炒三鲜、莼菜羹等，刚出锅香味扑鼻。
棠儿执银箸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夹起什么又掉，泪水再次涌出来。
玄昱命宫女去拿木箸，抬手挖一小勺蒸蛋喂她，棠儿吃着，泪眼汪汪看着目光温和的他。
终于，她有了力气，将嘴里塞满食物，低头“呜”地哭出来，玄昱低声安慰，如同这世间最温雅耐心的男子。
以倔强为名，往后的她不想再与痛苦同息同行，她哭着又捡爱吃的大口嚼，直到累了，搁下箸趴在桌上。
玄昱倾身托头，将柔若无骨的她抱回房间，细心拢好被子，“等你醒了，心情会好起来。”
玄昱离开了，空气中似乎还留着一些关于他的什么。宫女们将一束海棠插到白玉瓶中，窗扇跃跃晃动后被风吹开，似一页翻开的书，正开启新的篇章。
人一旦做出错误的事，必须要用无数心力和更多措施来掩盖这个错误。玄奕从寒山镇的行动中抢得玄沣的百万银子，兴奋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一手秘密安排人盯在顺天府，一手派人去安徽将许鹏康接到北京，大步流星进去玄沣府里。
玄沣觉得万岁圣明，就好像上次户部追缴欠银的事，一旦下定决心必会彻查，越急就会越乱，越乱就会越错。此刻，所有目光都紧盯着自己，一步走错再无回头，不采取行动肯定是正确的做法，正焦头烂额之际，见人过来忽地一惊。
玄奕精神饱满，摆出一副笑脸道：“听闻九哥身体不适，这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玄沣对他恨得要死却不得不极力忍耐，再看一眼许鹏康，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惊异了，“啊？哦，这点小病不算大事。”
玄奕嬉皮笑脸，“我怎瞧着九哥的脸一阵发白，又一阵发红，口齿也不利索了，要不，我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玄沣温文尔雅，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素日并不喜怒于色。只在这一霎，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装着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异，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玄奕笑他佛面蛇心，虚伪毕露，装起糊涂道：“呵，我这好心多余。”说完，头也不回就甩手走了，把气得发颤的玄沣干撂在原地。
玄沣直起腰杆，一改平日和善，脸色阴沉地盯了许鹏康半晌方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来北京？”
眼前这张英俊的脸由阴沉变得歹毒，透出狠戾杀气，令人不寒而栗。许鹏康目光炯炯，躬身施礼，规规矩矩道：“法不传六耳，我们兄弟口风最严，忠心耿耿，请九爷务必保我大哥一命。”
要许鹏程死绝非容易，要堵住所有人的嘴难度就更大了。玄沣沉吟片刻，笑意又回到脸上，招手示意他坐，“这事我比你急，这不正在上下打点吗？”
许鹏康虽不是魁梧身材气场却足，四平八稳地坐了，大胆谈判道：“我大哥早预料有这么一天，存有一箱密档在别处，空口无凭，请九爷给个可信的承诺。”
连他也敢来逼迫要挟，玄沣本就如被油煎，一听这话，又生气又上火。
许鹏程早就对许鹏康交代过，一旦出事，最想让他死的人是九爷，故而早预备着后路。许鹏康也能想到自身性命有危险，但十一爷是太子一党，与九爷是对头，有密档作为底牌自己又站在中间，投鼠忌器，料九爷不敢动手。
玄沣安抚好许鹏康，思虑再三，第一次踏进玄奕府中，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局，自己只能暂且与老十一达成共识，至于往后，谁也猜不到，更顾不了！
当晚，许鹏康用过晚饭后突然暴毙，七窍流血，这个呼风唤雨，风光一时的安徽盐商被草草埋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
三声堂鼓敲得轰轰隆隆，就在玄正与玄桓商议这会儿功夫，衙役架着许鹏程大步而入。
许鹏程原先就在吏部，对于审案流程一清二楚，若有罪证不可能还在这里，只有不出卖九爷才能保自己一命。他带着重枷，并不清楚听雨轩的事，梗着脖子道：“二爷，三爷，为何抓我？”
这狗奴才脖子够硬，玄桓冷笑道：“还敢开口，你的罪自己没数？不提纳赃受贿，单私建考功密档你便是凌迟死罪！”
许鹏程一听，朗声道：“二爷，我可不知道什么密档不密档的，思来想去，我闲来无事抄过几出折子戏，这也算犯法？”
听了这话，玄桓傻眼了，一旁的玄正猛地拍案而起，喝道：“我这就拿笔，你若是写不出折子戏，大刑伺候！”
玄桓沉起脸，接话道：“谁不知你在哪个府里走动，老实交代，谁指使你做这件国法不容之事？”
说到审案，眼前这位二爷明显是个外行，许鹏程嘿嘿笑起来，“在下不才，但请三爷拿出纸笔，我不刻便能交出好戏。对了，京城有个宜兴斋，两位爷想听戏，待我写好请他们唱一出？”
他的态度坦然强硬，玄正和玄桓一个眼神对视，竟开始为难起来。玄正神色庄严，冲衙役大喊一声：“人生薄皮贱骨，不信你的嘴有板子硬，来人，大刑伺候！”
“扎！”
许鹏程突然色变，大声道：“二爷三爷若要屈打成招，我只能当冤死鬼，不过，这案子想必惊动万岁，动刑有损两位皇子爷的声誉。”
四个衙役面目凶狠，就要动刑却被玄桓制止。玄桓看一眼玄正，附耳小声道：“三弟，这人过于狡诈，此案有万岁监督，你我不可莽撞，商议后再做定夺。”
许鹏程虽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也知道此事有缓，笑道：“我行的直，坐得正，还请两位爷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许鹏程安然无恙被带走，玄桓思考许久才道：“许鹏程知道老九一定会保他，要不我们直接将顾虑禀报万岁？”
玄正仔细斟酌，“这案子确实难审，要是太子在就好了，明日早朝，你我一起上折子请奏万岁。”
顺天府大牢黑暗密闭，两排松油火把穿过长廊，空气弥漫着腐浊阴冷之气，这是一种接近诡异的冷冽，偶尔传来囚犯受刑的哀嚎声，甚是令人恐怖。
这里硕鼠窜行，食物难以下咽，犯人叫苦不迭大声囔囔，两个狱卒拿棍子一阵敲打呵斥。
“嘎吱”，狱卒打开门，提着食盒进来，两道拉长的身影在昏昏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森然。许鹏程闻声而起，神情带着几分谨慎，不料来人行动狠毒，一人控制住他，另一人捏着他的鼻子将酒往口里灌。
骤然一阵骚乱，狱卒们纷纷赶去重罪牢房，只眨眼的功夫，许鹏程浑身抽搐，口中血沫不住往外喷涌……
作者有话要说：
魑魅魍魉：古代传说中的鬼怪，也指各种各样的坏人。


第16章 意不尽 （16）
许鹏程未审先死引发轩然大波，龙颜震怒。这是御笔亲点的案子，玄沣虽有重大嫌疑但暂且逃过一劫，而玄桓和玄正因办事不利被罚一年俸禄。
此刻，皇帝对玄沣厌恶至极，已然看清这群不争气的儿子，有利就争，有事就躲，不是莽撞就是居心叵测。有那一两个能办事的，往往事情办了祸也闯下不少，留下一堆烂摊子还要自己收拾。
再说这个可恶的老九，勾结盐商舞弊偷税，想来上次诬陷太子之事他定有份。老九表面忠厚宽和待人，背后居然私建密档要挟控制百官，还有能力在这么严的关口下将黑手伸进顺天府，其心可诛！他身为皇子富贵已极，府里养着数个门人智囊，这些人整日不为朝廷谋事，除了太子位，谋的还能有什么？他精于结党，如今又掌着内务府，皇宫警卫，内侍太监，一旦串通老大篡权，后果不堪设想。
玄正闷了几日没出府门，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缘由，此刻最想要许鹏程死的人当然该是老九，只是老九似乎没有这么大的便利。老十一在顺天府的门人不少，偏这时候顺天府死了两名衙役，如果真是老十一干的，他有什么理由为老九善后？
朝局混乱，远离北京的玄昱倒是十分清净，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事或者坏事。玄沣笼络人心的重要方式是钱，玄奕烧毁温泉山庄的做法已经令他伤到元气，想要瓦解其利益结盟，首先要抑制敛财收入来源。
一觉睡醒，棠儿感觉轻松了许多，明丽的阳光照在花鸟屏风上，两个小宫女趴在床头打盹。
视线由迷蒙逐渐变得清晰，精致考究的楠木家具，若不是帷帐颜色有出入，棠儿甚至会以为这是在三年前，自己刚被送到玄沣的房中。那日宴前，她惶恐怯懦束手无策，金凤姐嘱咐她要乖乖听话，痛了可以闭上眼睛，但一定要忍耐。她知道这些代表什么，绝望地拖着发颤的腿在房内绕圈。最纯洁的初次应该属于心爱的人，她不能任由摆布，趁着去净房的时机，悄悄在鼻子里挖，捧住鼻血染在裤子内。
命运女神似乎热衷于玩笑，又好像刻意安排一般，玄礼带众人行跪礼，棠儿没想到要被迫献身的对方居然是玄昱。不过，玄昱表现冷漠，并不受玄礼暗示诱导。棠儿当然不肯下车，多希望玄昱能扭转这个阴谋，救她于涂炭烧灼的厄运中，但是奇迹没有发生。唯一侥幸的是，若没有先前那个荒诞的举动，那晚的她便会被玄沣玷污。
廊下的牡丹肆意盛放，如火如荼，似一种近乎招摇的释放，不懂羞怯，无需保留，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艳丽。
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丰富多样的早餐摆上桌，小碟子配着各式开胃酱菜，骨头粥、莲子羹、鸡汤、蒸酪乳、冰糖燕窝、八宝蒸糕、鸡丝蒸糯米、玉米馒头、卤水鸭、甜豆浆、炸丸子、煎饼、汤包等等。
棠儿一脸茫然地望着满桌碗碟，玄昱盛一碗燕窝放在她手中，“先吃这个。”
片刻后，玄昱见她不肯吃，拿回碗，打开一个深蓝绒面的小盒子，里面嵌着一枚璀璨争光的戒指，豌豆大的粉钻光芒耀目。他唇角微扬，低声道：“我没有哄过女子，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其他能令你恢复心情的点子。”
棠儿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只是木然发怔，一头乌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玄昱拿出钻戒执起棠儿的手戴入指间，轻轻将她揽在怀中。
他的肩膀足够宽阔，衣裳间有一种甘冽的味道，原来被他怜惜只是这种感觉。棠儿又生出无限委屈，恨意再次涌上心头，稍稍酝酿情绪，缓慢说道：“我父亲是李存孝，经常说起你，勤奋好学，天资粹美。我一度坚定地认为我的一生将属于你，即使你对我这样的倾慕者一无所知。我长大了，不甘心这一切在沉默中进行，会在纸上写满你的名字，满心雀跃地等待，等着你的出现，就像等待命运降临般虔敬。”
“玄昱，如果不是命运捉弄，我一定能等到机会出现在你面前。我父亲获罪被流放，我和家人无衣无食自生自灭，本以为此生无缘，可我居然在生存最窘迫的时候遇到了你。”
这话听着愈加刺心，玄昱阖目，默默不曾得语，只在须臾，怜爱，惋惜，懊悔全都涌上心头。
棠儿悲凉一笑，多少还是生出了几分心酸，“那日的你穿着一身白衣，一双眸子明若星辰，你的出现如同这世间最璀璨的光。我以为自己的心产生背叛，万没想到，不久就在宴中确定是你。我根本来不及开心狂喜，你的吻和我想象过的完全不一样，毫无半分唯美可言，我只能感觉到紧张，以及无法抑制的伤心痛楚。”
这番简直是诛心之言，玄昱终于明白她先前为什么会说希望这辈子听见，却从未遇见过。他努力令自己恢复理智，心却如被刀绞般难受，暗哑低声道：“你能将这些说出来很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些？”
棠儿悲不自胜，泪水淌满双颊，凄咽着，一字一噎地说：“曾经，我没有见过你却饱尝过相思的滋味，此刻面对你，我只感觉苦如饮毒。你亲手毁了我心中的宫殿，现在却想给我搭建一座茅屋，你觉得我应该心满意足，对你的慷慨感激涕零吗？”
玄昱眼眶发热，心中惊痛，又如被乱刀绞着五腑六脏，将颤颤发抖的她拥紧，“棠儿，你要清楚，那时的我对你并无感情。帮你须有情份为动力，而不帮出于我的本分，我并不欠你，将那该死的过去忘了好吗？”
忘，说得真轻松啊，玄昱，你知道我曾怎样虔诚地单恋你吗？压抑在心底的委屈骤然爆发，棠儿哭着握紧拳头打向他的肩膀，似要将怨气全数发泄出来。
玄昱眸子里含着点点亮光，怜惜地抚上她的后背，等她情绪缓和后，慢慢说道：“二十六年前，有个尊贵至极的婴儿诞生在紫禁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最幸运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是天子，母亲是一国之母，外祖父是当朝最有权势的辅臣。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孩子长大后将继承所有的权利和财富。”
这就是玄昱看似平淡的开场白，接下来的语句如清风细雨洋洋洒洒：“正是这样一个尊贵幸运的孩子，他的生命却是以母亲的难产死亡作为交换，襁褓中的他由别人抚养，只在画像中见过那位美丽纯良的母亲。他三岁被册封为太子，每日卯时由谙达掌灯送去读书，申时休息，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他的父亲有数不清的女人，还有很多孩子，一度多到需要思考才能分清谁叫什么名字。父亲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很早便教导他作为太子的责任。他的外祖父声称为他肝脑涂地，可未经密谋就在天子出征时发动政变，逼迫天子交出江山大业。那场政变最后以失败告终，他的外祖父正在死亡名单内，作为政权受益者，这个年轻人遭受到此生最大的挑战，他的生死仅在父亲的一念之间。”
讲述中，玄昱的语调尽力保持着平静，“他根本无法与父亲的力量抗衡，面对死亡也并不勇敢，他第一次在那个礼仪制度严苛的宫殿内奔跑，没人知道那时的他处于多少弓箭手的瞄准之下。那个幸运的他有很多家人，可除了父亲的疼爱，很多人都盼着他死，他的养母很善良却暗中宠溺，培养他专横跋扈的性格。他曾为了保护自己做过很多努力，甚至将自己伪装成刺猬不许任何人靠近。奔逃的前一刻，他失去了父爱那道唯一的保命屏障。他跪在母亲的画像前默默流泪，听见整座宫殿被包围，他的侍卫被尽数斩于刀下。”
棠儿听得心惊肉跳，鼻子发酸，滢滢欲泪，仰脸看向他。
玄昱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软弱，将下巴靠近她的发顶，继续说道：“御前侍卫簇拥着他的父亲进殿，脚步声，盔甲运动和刀柄摩擦的声响令他噤若寒蝉。他终于明白，失去父亲庇佑的自己，只是一只没有刺的刺猬，脆弱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皇权面前无父子，他一定会死，站起身看向那个天下最强大的人，真诚做了最后的道别。他说：父皇，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只是，希望我能出生在普通人家。”
这一刻，两人的心因艰辛的过往而靠近，棠儿心中一酸，泪水再次涌出来，动一动，想抱他又将手臂垂下。
玄昱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无人在意一个储君的愿望和尊严，在父亲那里，我是臣，亦是他最看中同时也最怀疑提防之人。在百官和兄弟面前，我又是君，但凡出点错误就会遭手足兄弟群起而攻。外人看来我占尽威风，可他们忽略了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以史为鉴，在太子继位这件事上顺当的例子少之又少，而争斗残杀屡见不鲜。”
这些话玄昱从未对人说过，他沉默片刻，平声又道：“权利于我成则生，败则死，我每日必须思考，时刻都在防备。那日在老城隍庙，我清楚令奴才买下你，奴才回来交代被三个小鬼蒙蔽，人财两空。你的第二次出现过于意外，你这般聪慧，不会猜不到玄沣的目的，当时的我趋于理智，果断选择了规避风险的方式。棠儿，那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为无情辩解，不断揭开伤口，痛的永远只是你自己。”
曾有的质疑豁然明朗，一腔委屈如花落水逝。棠儿突然发觉他和自己的思维方式竟有些接近，不久前，自己正是这样安抚知夏。疼痛易忘，伤疤未愈，这场阴谋中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实在不该因几句话，短暂的感动去试图理解任何人！
两日后的北京，夜色惨淡，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一匹如风快马急行至太子府邸。
接到密信，韩柱昂首阔步，大喝一声：“来人！”
六个精壮家丁立时站过来答应一声，韩柱神色严峻，冷笑道：“把李忠义这狗奴才绑了！”
“是。”
须臾，几人闯进东屋将李忠义困得结结实实，一个家丁照李忠义腹部猛踹一脚，李忠义咧嘴挤眉，两腿一弯就跪下了。
韩柱眼神发狠，“呸”一口唾沫照他的脸碎过去，怒骂道：“能让太子爷专程捎信回来，你这没棒槌的狗东西算活够本了。你去金鲤胡同会那两个小娘们，回回被我盯在眼里，你这狗贼也配得上忠义二字为名？”
李忠义还是懵的，见韩柱面孔狰狞，突然意识到事态严重，磕头如捣蒜，“胡总管饶命，奴才受人逼迫，但从没干过坑害主子的事啊！”
韩柱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大声吩咐道：“动手，绞死这个卖主求荣的狗贼！”
两个家丁得令，随手抽出李忠义的腰带，一人一边，强悍有力的手套住他的脖子相缠一绞，下了狠劲，手臂肌肉高高鼓起。
一个明闪印得天地通亮，紧接着爆出一声炸雷，震得屋宇都晃了一晃，旋即，整个北京城又陷入无边夜幕中。
倾盆大雨敲得瓦片“刷刷”直响，李忠义恐惧地瞪着血红的眼，双腿剧颤，裤腿被尿液浸湿……
见他彻底断气，家丁从他折断的脖子上扯下腰带，拱手复命。韩柱的语气毫无半分温度：“去郊外找个粪坑，把这狗东西扔进屎尿堆里一并填埋！”


第17章 意不尽 （17）
林木葱郁，花开锦绣，正值江南多雨时，阳光普照却下起了绵绵细雨。
玄昱去房间却没见到棠儿，听着琵琶声走进园子，穿过白玉回廊，远远看见那抹粉衣身影坐在亭子里。仿若这一刻是静止的，明媚的光覆在她脂粉未施的脸上，那是一种不被世俗沾染的纯美。
棠儿鬟髻轻盈，抱琵琶端坐，神色恬静，指尖下的曲子悠悠婉婉，徘徊回荡。
玄昱眼中的景物开始归于正常，轻风微至，挟着万线银丝飘洒轻荡，将园林浸润在雨幕中。
余音缭绕，湿漉漉的瓦片，花枝横斜，水珠颤颤，深幽小径，苔藓翠竹，阳光折射下的湖面泛起缕缕涟漪，一派说不出的轩朗意境。
相由心生，她绝佳的气质带着一种生淳，又如一泓清流，这一瞬间，玄昱再次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诚然，他有过数次面对美色的悸动，只是，她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面对一扇神秘的窗，那窗后将是无法预料的风景。
可能是衣裳轻减的缘故，她神色温婉，纤纤腰身不盈一握，整个人好似融在一幅浓墨淡彩的烟雨画卷中。
她带给玄昱的视觉冲击如此强烈，以至于玄昱为自己的难以自持感到羞耻，不得不移开目光，“你还病着，不能受凉。”
棠儿报以惘然，带护甲的指尖依然留恋在弦上，须臾才说：“我要离开这里。”
玄昱多想看见她笑，看她澄明纯粹的欢和喜，看她怎样将微蹙的眉舒展开，听她把每个平淡无奇的语句说得充满趣味。只要能简单轻松地相处，他的心将入迷，暗自狂舞。
玄昱笑意清浅，抬手折下一截海棠花枝递给她，“养好身体我再送你回家。”
阴霾散去，自有晴朗归来。
泥融飞燕子，竞相衔泥筑窝，滴水檐下的大石臼覆满苔藓，里头的金鱼胖鼓鼓的，成群偷吃水面的浮萍。
棠儿坚持喝药，感觉身体已经恢复，看书累了抬手按一按脖颈，听到水花搅动不禁注目。金鱼们贪心地挤在一起，刚潜下去又冒出头，尾巴一翻再潜下去，圆圆乎乎煞是可爱。
日头渐暖，宫女们过来伺候棠儿洗发，在温水中滴上清香的花露，先将她的发用皂液洗净，再涂抹蛋清重新淘干净，最后用西洋润发香精过水。
玄昱见棠儿坐在日光下，一头秀发如瀑，从宫女端着的托盘内拿来厚绒帕，顺手将她的长发一拢。
棠儿转过脸，目光一不小心又触到一起，脸微微生出润色，伸手去拿绒帕。
玄昱的手还在她丝丝分明的三千乌发中，这一刻，他们离得如此近，她翘翘的鼻尖，青色衣领下的脖颈白若凝脂，发间的香味沁人肺腑。他神和似水，胸膛内又出现了那种特殊的颤栗感，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棠儿一怔，慌得将脸向后仰，看一眼低头伺立在侧的四个小宫女，颦眉表示不悦，“不许亲我！”
玄昱很是难为情，招手示意宫女们退下，浅笑道：“入目无二人，情不自禁，下次会提醒自己。”
棠儿眼神里带着满满的质疑，突然不想吃亏，双手抱在玄昱的脑后，重重的吻瞬间落在他的唇上。
玄昱的心陡地一颤，被她啃得唇角发痛，双臂一揽，正要回应却被推开。
棠儿的脸似被胭脂染透，手背用力擦唇，似要将他的味道彻底抹去，挑眉道：“我也是情不自禁，若有下次，一定将你咬出血来。”
玄昱敛不住眸子里的笑意，唇角上扬，“你好像不会亲吻，或许我可以教你。”
棠儿只感觉脸烫得像要燃烧起来，勉强镇定，似娇憨又似认真道：“亲吻这种事当然要分对方是谁，我虽客来客往，到底也没比上四爷经验丰富。”
只在一霎，玄昱的嘴角立刻沉下来，炽烈的心仿若陡然被冷雨淋透。
她尽力表现出风尘女子惯有的随性，话语透出轻浮：“玄昱，不要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冷漠才是你该有的表情。我做妓很开心，怎么形容呢，可以说财源滚滚，名满江宁吧，要你什么同情。”
玄昱从未像现在这样陷入被动，盯了她片刻，眸子里冷彻如冰，“怎么，你还想挂个牌子不成？”
闻言，棠儿不恼，一双笑目不偏不离地回视着他，“好主意，牌子上就写买卖兴旺，生意兴隆，落款处题‘皇太子玄昱赠江南名妓李棠儿’，最好加盖个太子小玺。”
他负气离开，留下一园和煦空寂。
惹他生气简直是痛快极了！棠儿的心砰砰狂跳，将长发梳理到肩侧便于晾干，心中承认，玄昱身份尊贵，表现出的好意，说出的喜欢，多少给了自己一些鼓励。
她犹豫片刻，想将戒指取下来扔掉或者还给玄昱，可是这枚戒指实在太好看，一圈碎小的宝石点缀着中间那颗闪闪炫目的粉色宝石，样式精巧特殊，真摘下来需要极大的决心。
玄昱坐在书房内，情绪如何都难以平复，不停回想着她的吻和羞红的脸。人心真是个无情又古怪的东西，这些日子听闻的都是纵火酷死，剿杀计划之类的事，不论多么惨烈，对他也就是一声叹息的分量。当面对她的对抗或者难过流泪的脸，他才明白自己的心并非刀枪不入，反而敏感到能因一丁点细节难受得如被灼烧。
这场冷战仅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棠儿闷在房中，玄昱主动过来，用生硬的冷笑话试着引她心情。
最终还是一桌丰盛的晚餐打动了棠儿的心，一品海鲜锅、酒炖八宝鸭子、火腿熏白菜、口蘑烧鸡锅子、酱鹿尾、脍银丝、香炸酥肉、水晶虾仁，大葱爆肚，满桌都是粉彩荷花盘。周边是一色珐琅小碟，精致宫点，时鲜水果，琳琅满目不及细述。
棠儿兴高采烈地拿起银箸，不下几口就吃不动了。玄昱想起她是苏州人可能喜欢吃得清淡些，让宫女撤下口味重的菜，重新端来海鲜时蔬等。
中央的长炭炉上架着一只焦香的烤羊腿，色泽金黄诱人，烤出的油滴到果木炭上“滋滋”响。
棠儿心急地看着玄昱，看他在羊腿上撒上香料，拿金镶宝石小刀削下薄薄一片，正想动手却见他已经将美味递了过来。她直接用手来拈，吃完将满是油的手指含在嘴里。
她的眼睛太美，一弯一圆会说话一般，贪吃的样子俏皮可爱。玄昱情绪轻松，脸上的笑意更浓，再切一层熟肉努力去喂饱这只小馋猫。
转眼间，棠儿太饱已经吃不下了，在柠檬水中洗手擦干，双手托腮定定看着他，心中暗叹：只用英俊来形容他的相貌明显过于简单枯燥，他果然修养好，吃饭的样子着实好看。
有种甜蜜的氛围在灯影中游荡，玄昱搁下银箸，抬目直望过去，眸子里蓄满情意，仿若要将她凝视自己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棠儿心中一乱，忙背过身去，脸又开始发烫了，这感觉真特别，雀跃中带着慌乱不安。蓦然发现，身后那个玄昱和想象中的正在高度融合，她心底的那座宫殿还在，还如一个华丽的梦引人沉溺。于是，这个刚吃饱却喂不熟的白眼狼拼命提醒自己，不行，绝不能喜欢现实中的他。
阳光照进书房，花枝剪影印在窗纱间如一幅细致的工笔画，宣德炉上，一缕香烟袅袅回旋。
玄昱执笔立在书案前，定神看了棠儿良久，下笔画着什么，再抬头，专注的目光再次落在纸上。
多宝格内的鎏金自鸣钟“当”一声响，上方的盒子打开，从里面跳出一只金色的小鸟。
棠儿正在欣赏墙上挂的一副米元章诗文，看那西洋钟表很是有趣，拿出怀表核对时间，转过脸，双眉一颦道：“不许你画我。”
玄昱深邃的眸子里仿若存着云淡清风，唇角带笑，“我没画你。”
棠儿将怀表收好，从书架内拿一本书，过了好一会儿，见他又看自己随即下笔流畅，不悦道：“既不画我，那你看我做什么？”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那我无话可说。”玄昱对她展开画纸，淡黄的宣纸间分明是个轮廓清晰，裙袂飘飘，束着飞云髻的仙女。
棠儿窘得脸一红，将书放回原位，走到小书案上研墨，回看他，认真下笔。
玄昱脸上尽数笑意，“我不比你小气，随便你怎么看，怎么画。”
棠儿埋头作画只是不理，片刻后又抬头看他，长时间的，仔细的，复又认真画起来。
玄昱见她这么快就搁下笔，语气轻松道：“宫廷洋画师给我画像，一张用了两月有余，你速度这么快，定是胡乱画了一通。”
棠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没画你。”
玄昱会心一笑，表情如她方才那般凛然，“既不画我，那你看我做什么？”
棠儿亮晶晶的眼睛适着几分狡黠，抬手亮出答案，质地极佳的宣纸，纸间画的赫然是一个大耳招风，憨头憨脑的猪头。
玄昱绷不住笑，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极力掩饰窘迫。
棠儿也笑，看了看窗外，辞别道：“多谢四爷照拂，我这就走了，不必相送。”
花深似海，尘质不扬，毫无波澜的分别，玄昱确实没有相送但安排了马车。棠儿感觉有种不舍的情绪在心里滋长，挑开窗帘看向那面朱红的门，就好像那道门随时对自己敞开，而他始终会在那里。
须臾，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感到好笑，收回手，将明媚的阳光和粉墙碧瓦拒于窗外。
春意盎然，芳草新绿，秦淮河柳条轻舞，妇人们三两成群，家长里短，挽衣袖蹲在水边的石阶上洗菜淘米，浣衣捶布。
近来，听雨轩的生意不好，金凤姐焦躁得无法形容，一个不顺眼就开口大骂。听闻棠儿回来，立时换了一副嘴脸，喜笑颜开地出去迎接，上下打量她一番，“宝贝丫头，瞧着瘦得，就快成了鸡精架。”
棠儿粲然一笑，抱了金凤姐的胳膊撒娇，“我真可怜，每天做梦都在吃鲍鱼螃蟹。”
金凤姐高兴地拍拍她的手背，“还是我这儿好吧，鲍鱼螃蟹小厨房有，只管放开肚皮吃。”
棠儿心情愉快，她知道，自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忘了常敬霆这个人，还有玄昱也要一并忽略才行。
满桌都是棠儿喜欢吃的菜，猫儿得了条红烧鱼，躲在桌下“呼呼”吃得欢快。
金凤姐对面而坐，像是见了亲闺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这些天上门的客都指定要打你的茶围，眼睁睁瞧着那些个金主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的心啊……”
棠儿边吃边听，突然觉得喜欢簪花熏香的她十分亲切，将吃了一半的螃蟹往桌上一放，拿帕子印嘴，“去请元公子来。”
金凤姐一愣，随即怨道：“这都过去有一年多，怎现在想起他？”
棠儿在铜盆中洗手，用玫瑰露漱口，“我乏味得紧，也倾慕他的文采。”
“那冤家老早做了驭娇楼的当红倌人小莱，听说花银子没数，先前你对他不理不睬，此刻恐怕我去堵门，人也不一定请得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棠儿立在案前，取出一张香味芬芳的笺纸，滴清水在砚台上，纤纤手指拈起墨锭。
金凤姐先前被蒙在鼓里，现在确定那位气质不同的贵客正是太子，想到棠儿应该完成了九爷交代的任务，试探道：“想必太子爷已经得了你的身子，他一日不离江宁你总得避着，淡了这股子热乎劲才好。”
“他又不给银子，更不是我的客，我凭什么要避？”棠儿执笔饱沾墨汁，娟秀的字落入桃花色的浣花笺上：郎如陌上尘，妾似堤边絮。相见两悠扬，踪迹无寻处。酒面扑春风，泪眼零秋雨。过了别离时，还解相思否？
金凤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了她好一阵，“我可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伤了那位的面子，恐怕要惹麻烦。”
“不过逢场应戏而已，太子比九爷更有权势，若真看上我，我还不赶紧贴上去？”
棠儿将笔置于笔架内，晾干笺纸上的墨迹，继而又道：“退一步讲，他真不高兴，我还能没应对的法子？无非装个可怜，扮几回柔弱。”
见她还在斟酌，棠儿索性至铜镜前开始整理妆容，笑笑道：“闷了几日，我要出门走走。”
求客人照顾只能由旁人代劳，主动相求便是自掉身价。这丫头鬼精，金凤姐瞪眼从案上取来拜匣，将浣花笺装到里头，“丫头，你可没心替我挣银子，我去总行了吧。”


第18章 意不尽 （18）
元公子先前还以为棠儿故作含蓄，情诗写下无数，了无回音后终于放弃，见了她清丽的字迹不禁心动，这字功底深厚，情意绵绵。他顾念小莱姑娘深情一片，没有立刻应邀，只回了封简短的书信。
病去如抽丝，情断如割袍。棠儿感觉很奇怪，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没了离别愁绪，现在想起常敬霆已经不难过了。突然想到万利钱庄的事，立刻收拾行李，穿一身男装独自登上前往松江的船。
遥望浩瀚的大海，一轮红彤彤的朝阳冲破云层，从海平面冉冉升起，瞬间将天际镀上绚烂的光芒。强烈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她倚在栏杆前贪看这番波澜壮阔的美景，久久不舍离去。
花家门首立着六个挺胸直立的家仆，见来人立刻进门通禀。不刻，两个丫鬟出来相迎，棠儿随她们进院子，庭院深广，花木扶疏，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香气。
一只白孔雀歇在蔷薇花架上，头顶翎毛轻轻颤动，另外几只孔雀在草坪上漫步，油光发亮的羽毛蓝中透绿，昂头挺胸，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副骄傲炫耀的姿态。
江夕瑶穿一件飘逸的洋缎长裙，拿西洋小银剪整理玫瑰花园，笑着对棠儿招手。
这样富足惬意的生活足以满足任何女子的求安之心，棠儿粲然一笑，快步走向她。
花室内的玻璃窗敞开着，粉白色的蔷薇密密层层，释放着缕缕清香，引得蜜蜂蝴蝶乱舞。
案上有一只景泰蓝福寿花盆，里面的盆莲长势正盛，展开的莲叶仅巴掌大小，十数朵铜钱大的粉莲含苞欲放。
江夕瑶将茶点端过来，碟子是精致的西洋玫瑰花案，小糕点色泽金黄蓬松香软。
不刻，花无心回来了，他穿一套贴身的箭袖，更显颀长俊朗，左耳上两枚洋钻耳钉璀璨莹亮。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外国女子，卷曲的金发如海藻波涛，眼睛湛蓝仿若将一片海洋储藏在内。她皮肤极白，鼻翼两侧点点褐斑看起来健康活力，穿低胸洋裙，腰身玲珑如一只春瓶，瓶内插的是一朵饱鲜艳的异域牡丹。
江夕瑶看着十分养眼的一双人，心中不胜欢喜，对棠儿道：“这是安妮。”
安妮抱一抱棠儿，打招呼并不流利。
午饭间，棠儿见花无心与安妮全程英文交流，半句也听不懂，目光落在安妮手上那枚钻石戒指上。
丫鬟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大闸蟹，每只足有八两左右，江夕瑶最是喜欢，先挑一只肥美的蟹放在棠儿面前。安妮显得诧异，与花无心笑着谈些什么。
碟子内放着整套吃蟹工具，小钳子和剪刀都是纯银打造，十分精巧。
棠儿手法熟练地剥下蟹脚，拿剪刀剪通两头，用蟹爪尖顶出蟹肉，在姜醋碟中蘸一蘸吃入口中。她十指如葱，耐心用剪刀剪开蟹螯，最后剥开蟹壳……
她优雅地吃完蟹，将蟹脚、蟹螯、蟹壳重新拼在一起，盘子里又呈现出一只完整的蟹。
花无心悠然欣赏她吃蟹的过程，安妮颇为惊异，不禁拍手鼓掌。
棠儿已经从安妮和花无心的眼神交流中看出两人关系，心中多少还是生出了一丝嫉妒。
饭后，安妮和江夕瑶去散步，花无心坐姿随意，单手撑着太阳穴，柔声道：“你竟敢一个人出门，寻我有事？”
棠儿看着他，一时有些怔住了，拥有金钱地位的人并非外人看见的随性奢靡，而是默默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她仿若顿悟，过往的苦难与艰辛，也许都是在为将来那个更好的自己做铺垫，“我想找你借六十万，利息为五分，最长期限六十天，有诚至钱庄作担保。”
花无心眸子里适着些许疑惑，坦然道：“五分利很高，六十万够吗？”
棠儿十分感激他的信任，真挚地说：“花无心，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花无心的脸上写着欢喜，立身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舒展着肩胛道：“我送你回江宁，下次不要单独出远门。”
跟丢了一段时间，白川终于重新获得棠儿的行踪，将她连日与花无心来往密切，频繁出入花家别墅的事如实道出。
玄昱的心猛地一抽，一改昔日冷静，极力控制方未失态。他肯放低姿态对她敞开心扉，不惜耐心等她与情郎决裂，可她似乎看不到他的半分好，竟以过河拆桥来回报。
玄昱的心火灼般痛苦，嘴边却浮起一丝苦涩怅然的笑意，款放在案上的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荧光耀动。须臾，他又难受了，心似被生生掰开，辗转翻腾着被撕噬的钝痛，可是上天早已选定他绝不可以失控，更何况是为女子。
如火的热情猛然换作冰一般的寒冷，求而不得的感觉如此难熬，伤心？好像不那么简单。难受？只恨自己的心为何不能就此骤停。
玄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他必须保有尊严，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日复一日，月月年年。他坚信这种忍耐不是逆来顺受，更不是妥协，而是能量积蓄，自制力的升华。
阳光下的小溪金光粼粼，鱼儿悠闲穿梭。一股血气涌上喉头，玄昱扬手，将准备送给她的蓝碧玺手串扔进水中。
辰时收账回来有些乏累，知道棠儿来了，快步进去茶厅。
棠儿将沸水倒入粉彩荷花杯内，看蔷薇干苞泡开变色，将第一道洗茶水倒出，再重新加水。她静心看花苞涨开，花瓣缓缓绽放，不紧不慢地说：“你在万利钱庄待了那么久，知道他们金库内的库银最低限额在多少么？”
辰时仔细思考，认真道：“任何一家钱庄，金库内的库银并不固定，这个很难说。”
棠儿拂袖将茶杯递过去，“万利钱庄的放贷业务比我们多，三四分月息的贷款都有，连续两个月的库银都在十三万左右，我刚在那里存了六十万。”
辰时着实吃了一惊，细细品味这话的意思，已经猜出她的用意，不由激动起来：“姐，你想试试万利钱庄？”
棠儿颔首，端茶轻抿，花茶甘美清香，“若将万利钱庄库银不足的消息传出去，一定会引发储户恐慌挤兑，一旦他们拿不出银子，有可能找我们求助么？”
诚至钱庄此刻资金充足，辰时完全不担心后续的事，斟酌过后道：“万利钱庄盲目放贷赚快钱，简直是自寻死路。这么重要的事都让你知道了，与其被别人占据先机，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棠儿垂目，戒指上的宝石光泽流转，璀璨如天空最耀眼的星，脑海中蓦地闪现出玄昱的脸，他凝视过来，温柔诚挚的眼神。她回过神，五指并拢细看这枚戒指，灼人的光束映上眉目，“等你好消息。”
辰耀坐在柜台内核账，算珠敲得“哗哗”响，不刻后进来道：“庄老爷已经补到了官职，欠我们的八千两银子看来是不打算还了。”
辰时一口接着一口吃茶，叹道：“小徒弟弄丢了欠条，我刚才就是去讨要这笔欠账。找官要账最难，软的人家不睬，硬的又不行，没欠条他不理我们的存根。庄老爷现在是同知，我们还得求他，他若实心不还，这笔账只能倒掉了。”
闻言，棠儿细细一想，搁下茶杯道：“千里做官只为钱，这位庄老爷不厚道，八千两不多不少，我们再跑一趟。”
到了庄府，辰时笑着上前对门房禀明来意，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没好腔调道：“你有借条没，就敢一再上门胡闹，趁我家老爷不计较赶紧滚。”
辰时才来碰过钉子，那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说词毫不管用，无话可说，只得退开。
棠儿早有准备，将马车内的靠枕往衣裳内一塞，挺着“大肚子”下车，双手叉腰在庄府门前站定。
孕妇本就引人注意，更何况是这样娇美的小娘子，原本稀稀拉拉的行人好奇地围过来，不刻功夫，看热闹的已有十数人。
棠儿对那管家大声道：“叫你们老爷出来，他欠的一万两，连本带息一分也逃不掉。”
管家咬着腮帮子，不对啊，这人前脚来讨账还是八千，怎就耍起赖了？他一生气，疾言厉色道：“放屁！明明是八千，怎么一下就成了一万？”
话音刚落，辰时茅塞顿开，着实佩服姐姐的聪明机智。
棠儿一笑，朗声道：“哦，是八千，再不还要涨利息了。”
管家突然明白说错了话，懊悔不跌，苦眉皱脸道：“快一边去，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棠儿不快地白他一眼，缓步来回慢踱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有人看出是欠钱不还，新凑过来瞧热闹的忙问情况，小声猜测这小娘子的身份。
棠儿不急不躁，单手撑在腰间，另一只手在高鼓着的衣裳上轻抚，有孕的感觉好像不错。
庄府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管家一看不对，小跑进屋将情况禀报庄老爷。庄老爷气得胡子发颤，他手头紧，又知道钱庄没了借条，本已打定了赖掉这笔糊涂账的主意。担心被人误会养外室，也怕事情传开有损声誉，只能叫管家去账房拿银子赶紧打发人走。
艳阳高照，满山葱茏，树木森森，繁花似锦，一片生机盎然，这样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看着花无心与非花，棠儿心中复杂，两人依旧是同色白衣，显得那么搭配，无法想象他们的分开是自愿还是出于被迫。
花无心和非花各拿一支四尺左右的镶金鸟铳，策马进去山林，不刻便传来巨大的枪响，林中飞鸟扑腾翅膀飞向远处。
不刻，花无心回来，跳下马将一只镶金短铳拿给棠儿看，“这是西洋简易式火/枪，刚试过，准确射程不足百米，紧急防身够用。”
棠儿掂一掂，又凉又重，蹙眉道：“你要我学这个？”
花无心点头，让非花将一只甜瓜稳放在石头上，持短铳瞄准，“砰”地开枪。
毫无准备，棠儿被吓得惊呼一声，脸色发白，心脏快从胸膛蹦出来。
花无心把发烫的短铳交给非花，伸手将棠儿圈入怀中，“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你要试着接受新的东西。”
棠儿看一眼地上稀烂的甜瓜，紧张地说：“被击中的人不是重伤就是没命，我不学。”
“有人在跟踪你，这个只是防身而已。”
棠儿猜测，盯自己的应该是玄昱，勉强一笑道：“我试试。”
花无心认真起来，在短铳内装上子弹，“一定要小心走火，即便不能射中目标，枪务必拿稳。”
非花重新放好甜瓜，等他离的够远了，棠儿吸气缓解紧张，在花无心的手把手帮衬下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砰--”子弹离膛，震得棠儿手臂发麻，发现甜瓜安然无恙，顿感欣慰。
这个小女人潜力无限，花无心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疑惑道：“粉钻的价值不可估量，谁送给你的？”
棠儿的笑有些僵硬，“一个不熟之人所赠，怪不得我分不出这是什么宝石，原来还是洋钻。”
花无心长眸半眯，冷梭梭地盯着她，“小碎钻价值不菲，中间这颗粉钻更不用说，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宫中妃嫔都不见得有，什么不熟的人能送你这个？”
这戒指珍贵是肯定的，但万没想到如此贵重，棠儿心中一慌，“都说了不熟，这戒指肯定是赝品。”
花无心手中力道故施，将她俏丽的脸挤得变形，“棠儿，你遇到的都是什么人，也许我该重新认识你。”


第19章 意不尽 （19）
长久习惯使然，玄昱起得很早，洗漱过后去书房吃茶早读，窗户透进幽幽的蓝光，屋子里却是烛光明亮。
鸟声啾啾，廊外藤草繁杂意趣盎然，翠竹依依，书桌上有一盆小假山，里面植着青苔和石菖蒲。案上的白玉笔架，彩漆云蝠纹翠毫笔，龙纹砚台摆放得整齐有序，小香炉袅袅浮出丝缕香烟。
随着阳光渗入室内，玄昱的眸子里似有暖意，像是融入了窗外的春色，他凝着书，心却分毫都定不下来。他的自制力正遭受严峻的挑战，尝试用各种忙碌分散注意，可思念之情愈加强烈，如何都无法控制想去见她的念头。
白川已然看出主子的心思，迟疑了一下，微笑道：“主子想见棠儿姑娘就去呗。”
玄昱的唇齿仿若攒着无尽沉默，许久才将手中的书一掷，“她……最近在做什么？”
白川憨憨地笑，“棠儿姑娘每日待在店里，晚上回家，前日去要账可有意思了。”
“哦？”
“有位姓庄的，两年前在诚至钱庄借八千银子捐了一个九品同知，看情况好像是钱庄没有借据，这位庄老爷想赖账。棠儿姑娘那叫厉害，往衣裳里不知塞了什么，站人门口不吵不闹，先找对方管家讨要一万欠银。那管家不知话里有套，立马大声嚷嚷：我家老爷欠的是八千，怎就成了一万，这下门口看热闹的可都听见了。棠儿姑娘不跟他废话，挺着肚子在门口闲逛，那庄老爷被唬得不敢抵赖，当即就老老实实还了欠债。”
玄昱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脸上渐有笑意，情绪一时变得轻松，“你觉得棠儿是个怎样的女子？”
白川看向他，抚着后脑勺道：“棠儿姑娘又美又聪明，我看着什么都好。”
玄昱凝神片刻，表情故作淡之又淡，“那我呢？”
白川再窥一窥他的神色，犹豫片刻才道：“主子太严肃，女子总会喜欢爱笑的男子。棠儿姑娘昨日和花无心等人在郊外练习使用短铳，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玄昱默默沉思，她显然是他生命中的奇迹，那么，他就该义无反顾地去爱她，接受时间的考验，郑重而无畏。
白川受命来到诚至钱庄，棠儿思虑片刻，欣然乘上马车。她心中忐忑，多次想过能不能接受玄昱，答案出奇一致。物是人非，他高立于苍穹之上，而自己落在尘埃之下，天悬地隔的距离，有些人的错过是命中注定。
已过申时，街上比白日还要热闹，卖小吃的纷纷赶来占摊位，吆喝声逐一响起。
棠儿轻步上前，将包着戒指的丝帕递给玄昱，“此贵重之物令我时时忧虑，担心被窃甚至不敢伸手，如此分心不如无此一物。”
玄昱若有所想，缓慢开口道：“这枚戒指上的钻石是洋务专员供于天子，由内务府用时四年多完成，父皇本要将它赠予我母后，可惜……”
他稍作停顿，继而又道：“我已经将它送给了重要的人。”
棠儿的心砰砰乱跳，强做一个平淡如常的微笑，“我不能要，你拿回去。”
玄昱的辞色淡漠，“这戒指早就是你的了，你自己处置。”
他迈开步子，棠儿心思沉重，只能低头跟在后。青石板印着熹微的灯光，毫不重复的纹路，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深埋在地下被风雨侵蚀的书简，忠实镌刻着一段喧嚣的历史，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许久后，棠儿立定不再走下去，心仿若被什么狠狠攥紧，泛起难以名状的疼痛感，坚决地说：“玄昱，我天生好记性，如何都无法原谅你。”
玄昱的心彻底痛了，仰首望着满天星辰，“看来你是选择性记忆。”
棠儿抿紧双唇，想将戒指放到他手中，玄昱转身，那戒指骤然飞出，划出一道耀目的光芒后随即消失。
棠儿一急，忙俯身去找，可石板道全是缝隙根本找不到。她清澈的目中瞬间蒙上泪水，生气地说：“玄昱，让我想想你的行为动力在哪里，你希望从帮助我的过程或者结果中得到什么。你乃天潢贵胄，断不可能真对我这样稍有美貌的‘妓’有兴趣。你心思缜密，知道我这样的风尘女子想要什么，你想放出感情的手段，好让我死心塌地，故而达到反用的目的。不过你想多了，我对玄沣没有那么重要，更不会成为你们之间权衡较量的棋子！”
她特地加重了好几个字的语调，清晰记得自己当初看似理智实为偏激的言语。玄昱心中的焦虑倏然淡却，真诚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能免俗，单有美貌的女子对于男子来说多是一种占有欲望，很明显，这种迷恋持续不了多久。女子的美貌在大部分人眼中确是优势，但在我这里不同，因为拥有权利，我想获得美色非常容易。不能否认，你长得的确好看，我的眼光可与鉴宝专家媲美，确定美貌绝非你唯一的资产。”
他顿了顿，心是烫的，嗓音是低沉的：“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我不需要利用女子。善泳者溺于水，玄沣会输给他自己，同理，我最大的敌人亦是自己。棠儿，我从不认为你需要什么茅屋或者施舍，在感情面前，我们平等。”
好似城池倾覆，棠儿合身沦陷不可自救，连眼泪都带着甜味。她曾顾影自怜，非常悲观，那些别人所写的情书在他的真挚面前不具有任何感染力。
他们默认和好，白川和一众侍卫举着火把仔细搜索，玄昱满腔柔情，再次将戒指戴入她的指间。
不夜的秦淮河灯光绮丽，银花火树，镂金错彩，璀璨连巷通衢，灯市喧闹繁华，商家门前的各式灯笼灿若繁星，擎着灯沿街出售的小贩络绎不绝。
整条街异常拥挤，纸糊花灯、西洋琉璃灯、灯谜摊子、书画、零嘴铺、小吃摊、说书、唱戏、踩高跷、打莽式卖艺，各种生活百态都在这里上演。
玄昱牵着棠儿的手，给她买了小兔子灯笼，白川和侍卫们则前前后后分散保护，时刻秉持警惕。
卖糖人的小摊前围着好些人，玄昱拉着棠儿过去，微笑道：“喜欢哪一个？”
这里人多，棠儿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红着脸指一指那个小马的糖人。
玄昱眸光柔和，付了钱将糖人拿给她，棠儿眯眼一笑，心中比吃了蜜还甜。
突然看见有卖糖小果的，棠儿眼睛一亮，高兴道：“我要吃糖小果。”
小贩手中的草靶上丰富多样，有苹果，有山楂糖葫芦，有草莓串的糖葫芦，鲜亮的小红果串在一起，表面裹着透明的糖衣甚是引人食欲。
棠儿吃下一颗，歪头对玄昱笑，“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玄昱心情愉快，眸子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腼腆，握住她的手，咬一颗在嘴里，味道甜得发腻。
一群人拥挤着去摸城门上的鎏金门钉帽，踮脚蹦跳格外踊跃，摸到的人眉开眼笑，被挤出来的跺脚骂人，笑声，吵闹声汇成了一片。
棠儿大口将糖小果吃完，抿嘴就往前面挤，玄昱的表情透出疑问，“这是做什么？”
“摸到一个叫一帆风顺，摸到四个叫事事吉祥。”
闻言，玄昱像是吃了一剂开心药，不禁笑道：“不过是几个门钉帽，哪有这么大法力。”
棠儿侧肩往前挤，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摸到几个很容易。”
玄昱深感无奈，转脸对白川道：“拿你的令牌去城门，命官兵将人驱开。”
棠儿瞪大眼睛，急忙说：“不必这么麻烦，失去得彩头的机会别人会不高兴，你要想试试跟着我往前挤就行了。”
玄昱被人挤在中间已经很窘迫了，倒是白川看出了他的心思，忙道：“主子，我有办法。”
白川费力撇开人群，到卖灯笼的商铺前一口气买下所有的灯笼，老板和伙计们立刻扯脖子高喊：“免费送灯笼，排队领灯笼喽！”
有这种好事谁不想凑，城门前的人一听，纷纷往商铺那边挤，生怕错过了机会。
人一散开，连呼吸都新鲜了，棠儿跑到城门前，跳起来将够得着的钉帽全数摸了个遍，回头看玄昱一眼，脸上多少生出几分难为情。
玄昱尽量保持神色寻常，轻松将她抱起来，棠儿欢喜雀跃，伸手触上冰凉光滑的门钉帽。每个人对于爱情的感受不同，女子应该更在意细节，喜欢一个人也许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他愿意陪你做任何事，哪怕这些看起来很笨。
就在万利钱庄放高利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花无心的管家方钊带七八个人进来，伙计上前招呼，方钊看一眼柜台，冷冷道：“让你们掌柜出来。”
段峰笑脸迎上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为您办。”
方钊将存折递过去，朗声道：“全部提现。”
段峰展开存折一看，顿时吓得傻眼，慌忙进后堂请东家想办法。
赵宝林一听，腿也吓软了，哆哆嗦嗦小跑出来，极力展露出笑容，“六十万不是小数目，请您稍等一会儿。”
方钊端然归坐，把眼一挖，“要快，这是急用款项。”
时间紧迫，赵宝林立刻想到诚至钱庄，忙命段峰赶过去紧急挪借。
这是个局，辰时早就交代了辰耀和老孙头怎么应付，自己则早早出去收账。见不到辰时，段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老孙头的放款权限不足万两，形同杯水车薪，段峰只能先借八千，匆匆往回赶。
这边，赵宝林早已跑了另外两家同行和钱业行会，不敢说明真实情况，好歹挪借出十万现银。
方钊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没耐心地猛拍桌子，伙计们围上去，个个被骂得狗血淋头。
赵宝林急得冒汗，满打满算，凑出来的银子只有三十五万，躬身赔礼，好声好气商议道：“这笔银子数额巨大，您能不能先取一半，宽限三日再来？”
方钊朝他狠瞪过去，冷哼一声道：“这么大的钱庄居然拿不出六十万两，挪用银款谋取暴利，你这老小子心够贪。”
赵宝林见来者不善，再想起这六十万吸纳进来并不久，立刻觉察到了什么，“这样吧，您只需宽限我两日，我保证将您的银子备齐，亲自押送到您府上。”
方钊起身对手下道：“都说了是急用款，将这奸商拉去见官。”
赵宝林顿知大祸临头，拱手求饶：“这位爷，求您再宽限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方钊耐心给了他机会，赵宝林求爷爷告奶奶只差没给人下跪，依旧没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将银子凑齐，紧接着就进了衙门大狱。
万利钱庄库银不足无法取现的消息瞬间传开，恐慌的储户们纷纷前来挤兑，伙计们完全控制不了疯狂增长的取银人数，局面一度失控，只见门口黑压压都是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第20章 意不尽 （20）
辰时赶去衙门，花一大笔银子上下疏通，由狱卒领进牢房，这里臊臭刺鼻，一个个木栅号阴气森森，挤满了神色诡异的人。
赵宝林深知一家钱庄发生挤提几乎无救，倒闭的可能非常大，保不齐连自己的命都得搭上。他忽然看见希望，声泪俱下道：“辰时，我待你不薄，你一定要帮我。”
这“不薄”二字有些牵强，辰时想起赵宝林当年诋毁自己私挪库银，心中一宽，愁容满面道：“我一回来就听说出了事，诚至钱庄的东家是我姐姐，我负责放贷收账，大事做不了主。”
赵宝林明白他是故意推脱，恳求地说：“只要你能救我于危难，我将冉竹嫁给你。”
辰时对冉竹并无好感，委婉拒绝：“不是我不想帮您，万利此刻需要的现银数额巨大，即使我能对您拆借出来，万一诚至钱庄也发生挤兑后果不堪设想，这里的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此言一出，赵宝林如丧考妣，痛哭流涕，“辰时，你这是要看着我死啊！”
辰时缄默良久，半为难地开口道：“救急的法子倒是有一个，不知当不当讲。”
“你快说。”
“您若肯将万利的份额卖给诚至钱庄，那我们就成了一家，我在姐姐面前也好说话，定全力助您解除危机。”
此刻，赵宝林真正见识到他的城府之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问：“不乏是个路子，你说说，要转卖多少才合适？”
辰时毕竟年轻，与他一阵目光对峙后败下阵来，旁顾别处，底气不足地回：“对半。”
果然是个圈套，打猎的让鹰给啄了眼！赵宝林将面孔绷得严丝合缝，肃容严声道：“辰时，你够狠，早我怎么就没发现你阴险狡诈，包藏祸心。万利的本金别人不知道，你最清楚，九万就想吃我几十万，你简直是又毒又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辰时干脆变了脸色，直言道：“就在刚才，万利门口排着百余人无法打烊，这是首日，消息会越传越广。两日之内没有大储户提现的情况下，万利急需的现银至少在八十万以上，大储户和小储户谁会更急，你们能坚持五天吗？您也不必勉强，我明早再上衙门塞钱托关系，尽力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审案前先保您出狱。”
赵宝林神色转为凄郁，仰头长叹一声：“出狱有什么用，欠债的一定会想办法拖延逃避，存户和要债的蜂拥而至，外边对我来说能比大狱更安全吗？”
他这一叹中蕴含着解不开的愁与愤，冷笑道：“这个套你早就下好了，对半就对半，拿笔印来！”
辰时心下一凛，恭敬行一个礼：“放贷是您的强项，但收账您手下没有好用之人，我们一起做，红利不会少。”
已过亥时，整条街都上了门板，万利钱庄门口依旧拥挤，无论伙计如何劝阻皆是徒劳，储户不肯离开，因为谁都无法保证钱庄明日能正常开门。
辰时带着诚至钱庄的伙计们过来，先向夫人说明情况后进到正厅，站上高椅大声安抚储户：“各位，我是诚至钱庄的掌柜李辰时。大家听我一句，诚至钱庄与万利钱庄是一家，我们资金充足，可以满足全部取现。这边一时忙不过来，大家等不了可以明日再来，或者拿你们的存折去诚至钱庄取现。”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商议起来，挤在门外的人喊道：“都说万利钱庄拿银子全部放高利，你的话能不能信？”
“这是我们的血汗钱，你们都快倒闭了，别想欺骗我们。”
辰时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表情严肃地说：“诚至钱庄的大门敞开，茶水点心备齐，你们过去几个人一探便知。”
闻言，有人立刻策马赶去诚至钱庄，果见店内灯烛辉煌，伙计们整整齐齐等在门口。
那人顺利取出银子，策马回来将情况一说，储户们的情绪总算有所松懈，少数人跑去诚至钱庄，多数人依旧要在万利提银后离开。
只在一时，储户们一窝蜂涌过来，诚至钱庄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次日，诚至钱庄也引来一波取现浪潮，储户们见这里队伍排得老长却秩序未乱，伙计在门外摆起条椅茶几，端茶倒水伺候周到，逐渐打消了担忧。
一场地震式的风波来得快，去得慢，其中不乏有别家钱庄煽动储户，想将诚至钱庄拉下水。棠儿承认自己胆大贪心，幸好诚至钱庄资金多又有花无心在幕后支持，危机逐渐解除。
北京的天气暖和起来，万木葱茏，姹紫嫣红。
皇帝给过玄沣机会，只是他枉有贤名，从未做过一件于社稷有功之事。隐忧祸端往往起于萧墙之内，皇帝虑事深远，决定打压玄沣的势力，已经下旨免除玄敬领侍卫之职，调远在四川的皇七子玄皓回京。又召见玄正，玄恒和三位上书房大臣，追问许鹏程的案子。
朝臣们忠奸各半，有些擅权有些超脱，已然看出追缴之事告一段落，贪腐过的官员开始想法报复清算户部追讨债款之人。太子和皇三子自不用说，皇帝为了保下刘芳勇特将他调到御前，下头那些不大不小的官便成了当初欠债官员的打击对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倒霉官被冠上办事不力等各种罪名，上头有人想治你还怕找不到理由？这才过了几个月，太子留在户部的几个人他们不敢动，昔日跟着玄正盲打莽撞的一干人被贬的，弹劾的，全都丢了乌纱帽。玄正刚当上亲王就成了孤臣，又受许鹏程的案子牵连举步维艰。
一系列问题出现，足见官场不良风气，皇帝要把局势扳回正轨，更要给朝臣和居心叵测之人颜色看。
这些天皇帝异常忙碌，早起问政，简单用些点心又与众臣议事，政务处理完一批又一批，头昏的情况越发严重。
上书房三个大臣权利有限，办事远不如太子便利，皇帝没有帮手，只能事无巨细样样过问。殿内一片安静，他的头又疼了，真切感觉到累，突然想太子了，几年来由他协理朝政，处理简要奏章提出解决方略，确实省心省力。
太医过来请平安脉，皇帝看向御案上成堆的奏折，让文吏分拣，挑重要的处理。
小太监躬身引张义平进御花园，张义平一整衣袖，对皇帝行下三跪九叩大礼。
园子里花团锦簇格外清净，皇帝的不适大有缓解，边走边对张义平道：“顺天府的案子想来你也有所耳闻，朕叫你回来正是为了这事。”
张义平控背走在皇帝身侧，他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壮着胆子道：“臣……臣不敢接这个案子。”
皇帝步伐渐缓，似乎并不在意，“朕刚开口你就推诿，你的赤胆忠心呢？”
张义平严谨回道：“臣的赤胆和忠心都在，臣不怕得罪人，只怕得罪的人太多太大。”
皇帝清楚这太多太大的含义，正色道：“朕知你所忧所虑，只是你们做臣子的揆之天道，理应有舍身报国之心。你清廉自守原是好的，只在变通一点上犯了毛病，朕恰要取你刚正不阿的秉性。君使臣以礼，你的后路由朕替你担保，朕赐你王命令牌，上至太子重臣，下至皇子官吏，一查到底。”
张义平的确是在求这个担保，郑重应道：“臣，遵旨。”
万利钱庄的账目清查足足花了数日，辰时逐一理清高利欠条，开始着手收回债款和评估风险的事。
辰耀理完账目，不由心潮澎湃，着实佩服棠儿的能力，笑道：“你现在身家近百万了。”
棠儿心有余悸，认真说：“从一开始我就在走捷径，这样下去完全不行，我们必须找到脚踏实地的商业手法，我想做茶生意。”
辰耀摇头，“你刚说到脚踏实地，这就已经好高骛远了，我们根本不懂，茶生意不会比钱庄好赚。”
棠儿想过很多，不紧不慢地说：“花家是松江最大的内商，他们几乎垄断了松江和宁波港的生丝对洋贸易，目前四个海关口岸的大项交易是生丝，茶叶次之。茶叶对洋交易主要为绿茶，价格昂贵不易保存，漫长的海运过程容易受潮，只要我将全发酵和半发酵的茶做出去，一定能赚到洋人的钱。红茶在欧洲的富人阶层很受欢迎，他们对于茶叶是大量需要，且持续长久的。”
闻言，辰时两眼放光，激动说道：“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管说怎么做就行。”
棠儿扬目微笑，“我一定会去开茶行，至于对洋贸易只是初步预想，钱庄的事还需你来用心。”
花无心应约来到诚至钱庄，棠儿欣然一笑，双手捧上茶，辰时端坐拿出算盘，不刻便列清账目交与棠儿。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棠儿将账目移到花无心面前，“你先前给我的银子，抹去零头是二十七万，以二分利计算，这次的六十万是五分利。你确认一下数额，要现银还是银票？”
花无心长眸中含着些许复杂，默然良久，决定成全她的心意，“你这里存额利息是多少？”
棠儿蹙眉凝望他片刻，目中含着三分笑，七分感激，“整个江宁都是三厘。”
“我是你们钱庄最大的存户吗？”
“是的。”
“那好，给我存折，我要回松江，你陪我吃午饭，送我到码头。”
月色如水，如笼轻雾，道路延伸，稀疏的灯光将马车抛入无边黑暗中。
倏地从暗处闪过一道人影，马儿受到惊吓腾起前蹄而立，一柄寒光茫茫的长剑横向过来，车夫的脸色悚然大变，一扔缰绳夺路而逃。
黑衣人身影飘忽紧追而上，一抹绚光闪过，“嗤--”利器刺入后背，车夫当场毙命，鲜血满地流淌。
棠儿的心突突狂跳，思绪被强烈的恐惧扰乱，掀开车帘，数名黑衣人已经将马车包围，首领执剑一指，“下车。”
棠儿极力镇定，小心从绣花火镰包内拿出花无心给自己防身的短铳藏进袖子里。
白川反常惊慌，疾步如飞，见到玄昱立刻拱手道：“主子，棠儿姑娘被人劫走了。”
玄昱的脸孔瞬间失形，稍作调整，立时取剑大步跨出门外，“让霍东的人全部过来，再着人去通知刘禹辉待命。”
到了马车出事的地方，霍东立即派手下出动数条猎犬，这些猎犬经过专门的追踪训练，嗅一嗅棠儿穿过的衣物后带着人一路向北狂奔，浩浩荡荡的人马紧随其后。


第21章 意不尽 （21）
屋内气氛压抑，黑衣人首领的一声冷笑显得格外森然，“姑娘有魄力，到了这里还能如此冷静。”
棠儿尽量控制情绪，声线依旧有些颤音：“你们带着目的而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首领扯下遮面黑布，露出一张恐怖的刀疤脸，狞笑道：“姑娘胆识过人，不妨猜猜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他的脸上仿佛写着一个坏字，棠儿移开目光，尽力不去看这种面目丑陋之人，“我猜不准，料也不过是些蝇营狗苟，诸如此类之事。”
首领似在发笑，从袖口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灯下，“错了，听闻姑娘写得一手好字，抄完这篇，按个手印，我立刻将你送回家。”
棠儿转脸去看，双瞳不禁放大，恐惧感随之越发强烈，思想仿若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入深不见底的黑幕。
首领拿笔在砚中饱沾墨汁，语气不重却带着威胁：“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棠儿思考纸张上的内容，仿若领悟到了什么，淡定念起来：“妾身李氏棠儿，系秦淮闻名娼女，得皇太子玄昱青睐私之相好。追欢行乐，如胶似漆，怀有身孕，怎料恩爱过后惨遭抛弃，痛失腹中胎儿。见证太子玄昱收买人心，谋结党羽，以剿匪名义滥用权利，纵火烧杀，抢夺民财……”
首领怒色大现，一把将纸夺过来放好，吼道：“快写！”
这封信要以书写者的死为代价才更具效果和说服力，棠儿摇头，表情认真地说：“这些绝非事实，我当然不会写，你想往太子头上泼脏水，让我猜猜你是受谁指使。”
首领的态度转为凶悍，剑柄打向她的后背，恶狠狠道：“看来不动真格是不行了！”
强烈的危机感陡然爆发，棠儿顾不得背上疼痛，后退几步将短铳握在手中，大声道：“看清楚，这是西洋火/枪，谁敢过来谁先死。”
黑衣人快速靠拢，首领头一抻，指着左边的六人下令：“你们上！”
一股勇气在棠儿心中熊熊升起，她凝神瞄准首领，尔后将枪口对上屋顶，玄昱一直派人跟踪自己，让这颗子弹发出最大的响声才是有效的求助。
“砰--”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安谧，惊起宿鸟扑簌簌飞出树冠。
两个黑衣人疾步上前控制住棠儿，首领夺过短铳，眼睛如兽类一样生出诡异的荧光，一把抓过棠儿的左手，拿一根长钢针，逐渐用力扎入她的食指之间。
钻心入骨的疼痛感瞬间迸发，棠儿奋力挣扎无果，咬紧牙齿，头皮一阵发麻，手指痛得抽搐起来。
首领扯起她的头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松口还来得及。”
棠儿心中清楚，一旦写完自己很快会被灭口，鼻息因疼痛而粗重，“我写。”
首领命令手下将她放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别玩花样，否则后果你承受不起！”
十指连心，棠儿痛得面容扭曲，握紧血液凝固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忍痛将细针从指甲内抽出来，下笔开始抄写。
看着歪斜扭乱的字迹，首领眼中发出凶狠的光，把脸绷紧道：“不许抖，好好写！”
棠儿额上的冷汗腻湿了鬓发，阖目稍作调整，双臂却因疼痛抖得更加厉害。
首领早就起了色心，突然将她扣在案上，冷脸对手下喝道：“都滚出去！”
棠儿预感到了什么，惊惧愈发强烈，拼尽全力挣扎嘶喊。
黑衣人陆续离开，一道黑影突然冲过来，手中的剑森寒纵横，以极快的速度向首领击杀过去。
首领将棠儿推开，右手一扬，长剑轮动，寒光绕体，连连回击，数招过后，对方不敌被一剑刺中腹部。那人伤得不轻，双眉拧成“川”字，捂紧渗血的腹部连连后退。
火光极速而来，好似一条翻腾的火龙，马蹄声急如惊雷，轰轰隆隆，玄昱的人马追踪而来，很快锁定枪响的位置。
松明火把印得四下通亮，弓箭手预备就绪，将整座楼围得密不透风。白川翻身下马，箭步跑到玄昱面前，“主子稍候，由我先去打探。”
火光中，玄昱身穿便装并无任何防护，脸庞显得格外刚毅，跳下马快步向前。
猎犬发出兴奋的狂吠声，团团火光越来越近，有人进来禀报：“老大，我们被包围了。”
只听喊杀声地动山摇，冲出去的黑衣人瞬间被密如蝗虫的弓箭射死，大队人马破门而入。两方实力相差悬殊，侍卫们个个彪悍，杀气腾腾，踏着尸体疯狂斩杀。
玄昱手中的剑锋利无比，猛地刺向迎面而来的黑衣人，穿着铠甲的侍卫冲上前将他簇拥在中央。
一时间，刀剑揳入人体的闷声和惨叫声刺耳凄厉。
玄昱岿然而立，气场有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傲岸，紧握带血的剑，冷冷道：“让开！”
生死只在弹指间，屋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侍卫们一脸谨慎地闪开，持剑伺机而动。
玄昱的心就快破腔而出，盯着挟持棠儿的首领，那眼神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尽力让语调保持平稳：“放了她，我饶你不死。”
首领被他强大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手挥剑，一手钳着棠儿的脖子，“谁敢过来，我先杀了她。”
棠儿惊魂初定，用力将头向后一磕，势若脱兔，首领面上大痛，操手拿出短铳扣动。
玄昱的心猛地一抽，以极快的速度将棠儿揽入怀中，调转过身。
“咔--”短铳发出一声哑响，首领正自惊愕，白川已经轻功过去一脚踢下武器。只在一霎，十数侍卫蜂拥而上，血光飞溅，乱剑下的首领根本来不及反抗，斩断的头颅滚落，下腹爆裂，肠子鲜血流淌，死状无比惨烈。
玄昱担心棠儿看见血腥的一幕，将她的额头按在胸膛前，心疼安慰道：“棠儿别怕，都过去了。”
棠儿的心一跳一跳，节奏乱而生痛，万幸的是那把短铳只能射出一发子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难以置信，玄昱竟不顾危险以命相护。
强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满地狼藉，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
棠儿的脸骇极无色，头脑因巨大的惊吓而清明，推开玄昱，将桌上的纸张拿给他，“他们逼我抄写，想用我的死来嫁祸，给你抹黑。”
玄昱心中的愤怒瞬间涌上来，将纸收好并不浏览，横抱起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
弱光之上，这是一张坚毅关切的脸，是脚踏祥云，身披金甲的英雄身。棠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若看见玄昱眸中有泪，她的鼻子一痛，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什么都看不清了。
车帘落下，天地都颠簸起来，只能听见四周沉重的铁蹄声。
棠儿窝在玄昱坚实宽阔的怀中，感觉到安全，泪水决堤般再也止不住。
玄昱为她拭泪，安慰地轻抚后背，棠儿被触到痛处，身子不由一缩。
玄昱觉察到她的微小反应，声调已变，心疼地问：“哪里受伤了？”
棠儿委屈得哭出声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玄昱心中剧痛，滚热的泪奔出眼眶，动情地覆上她的唇。
就在玄昱带着情绪倾覆的深吻里，棠儿终于抑制不住感情，臣服地将他抱紧。
她，一个尘埃下最卑微的妓，手上戴着本该属于一国之母的戒指，那贵重物不仅仅只是一枚戒指，而是他昂贵的真情。
她的玻璃心被他泪水的一块块粘合，存有的些许芥蒂早已抛之脑后。她还能怎么抵抗纠结，只能任由玄昱，这个执掌大权的太子，仗剑横冲进她的心。
唇齿纠缠，他呼吸不稳，她微小喘息。
长久的彼此安抚后，玄昱一点一点，缓慢离开她的唇，“棠儿，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棠儿被他的情真意挚所打动，哭得瑟瑟发抖，就像是受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声堵气噎。
玄昱想引导她的情绪，手指在她通红的鼻上一刮，浅笑起来，“棠儿，原来你这么笨。如果可以，我想当个诗人，以这世间最美好神奇的字句安抚你的心，将华丽的辞藻打造成一片海洋渡你回家。”
棠儿感动得又哭，一下又破涕为笑，泪水里蕴着幸福，瞬间就将他的衣襟打湿一片。
玄昱吻上她的额头，将鼻埋在她的发间，低声道：“笨棠儿，我故意哄你眼泪，不哭了。”
晓月清风，花影缭乱，宫女们手忙脚乱快步穿过长廊，倩影在一排排精致雕花的窗扇前闪过。
玄昱从宫女手中接过拧好的热帕子，小心为棠儿擦拭指上的血迹，看着整片指甲淤血，心中的愤怒再次涌上来。
“有一个黑衣人因为救我受了重伤。”她的声音带着惊惧，轻得像在梦中喃喃，却又忽地惊醒，泪目中满是惊吓过后的凄惶。
玄昱神色凝重，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打上阴影，声调有种异样的沉重：“我会查出来，放他一条生路。”
玄昱拥着哭泣的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开始还耐心哄慰，最后只能闭口不言，默默陪她伤心。
终于，她的哭声渐趋平息，玄昱低声道：“棠儿，让我看看你后背的伤好吗？”
棠儿默然，脸渐渐红透了。玄昱将她扳过身背对自己，解开她领口肩侧的盘扣，腰间系带，小心将衣裳褪下来。
后背一凉，棠儿抱着被子捂在身前，心似小鹿乱撞。
她瘦瘦的背心有一小块紫青颜色，肤色过于白皙，玉般泛起淡淡晕光，玄昱帮她拢好衣裳，出去唤来太医说明淤伤。
小宫女帮棠儿在后背涂抹消淤止痛的云南白药膏，玄昱陪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情绪平复后离开。
白川收拾残局回来，复命道：“禀主子，只抓到一个活口，此人正是青鸢姑娘，看情况是她杀了其他人以求封口。”
玄昱思忖片刻，已然明白是青鸢在赶到前救了棠儿，顶尖的细作自留一套死路，很明显，青鸢有消息想传递。
精美的锦被，绣花是富贵如意，各色花朵纷繁叠加，里头藏的却是一副满身是汗，被噩梦折磨的人。棠儿受惊过度发起高热，梦中全是血淋淋的尸体，醒来后手指发烫，口中尽数苦味。
万籁无声，纱灯馨然，两个值夜的宫女趴在桌上打盹。
这样的夜，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静得如同一座鬼域。棠儿昏昏沉沉，仿若迷失在沙漠中的独行客，一步一步，走在滚烫的沙砾与绝望中，与之相伴的唯有或长或短的影，无论抬头或者低头，能感受到的只有无望和煎熬……
窗纸隐隐透光，朝霞染上天际，阳光随后点亮云层。
棠儿的思绪还有些恍惚，只听风扑过来，窗扇微微颤动。幼时，也是这样明媚的春日，她趴在炕上的小书桌三心二意。娘亲美丽温柔，灵巧的手一针一线在帕子上绣着云纹，偶尔瞧过来，笑一笑埋下头，“又偷懒，好好练字。”
她咯咯一笑，抓一颗蜜饯在嘴里，端正了坐姿。
“玄昱”一点，一横，再一折，笔画极是认真，她想象这样尊贵的名字，他的主人有着怎样一副面容。
棠儿撑起明明纤细，此刻却异常沉重的身体倚窗而坐，想到割剐自己命运的玄沣，透骨彻肤的寒意缓缓涌上来。
窗外一片新绿，生机盎然，墙脚下的苔藓清新养目，紫乌藤从砖缝中抽出细嫩卷曲的茎，极力展示着顽强坚韧的生命力。
这一刻，棠儿很想玄昱，想要被他拥抱疼惜，承认自己对于他的感情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第22章 意不尽 （22）
一池春水荡漾，柳絮落入深深庭院，静而无声，淡得只剩不易察觉的影。
玄昱执起棠儿的手，小心剪去指甲，语气温柔地说：“嘉亲王有个外孙女名叫宁悠，三岁被拐了无音讯，你和她年龄相当，三书六礼，以她的身份嫁给我做侧妃。”
棠儿深视着他，瞳仁里仿佛储着这世间最清澈的湖，很快又盈上了一层薄薄雾霭。不是强征蛮占，不是秘密私情，亦不是啮臂之盟，他竟要给她，一个蒙尘女子名份和未来。无数过往在她脑海中闪过，烟雾蒸腾的茶厅，昏沉暖色的烛光，带着暧昧的眼神，周旋在客人间的自己……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她有着怎样的过去，只是凭心去计划未来，一直在努力拥抱，温暖，帮助她与过去告别。棠儿蓦然发现与厄运的斗争早已结束，贫困和忧伤被分分击败，天堑之遥，实力悬殊这些字眼仿若并不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玄昱似有些紧张，为她上药时故作淡然，“棠儿，人生不可预测，尽人事才能知天命，我会将最好的给你。你可以暂且沉默，我会送你一个惊喜。”
棠儿的泪是甜的，那样甘甜，自他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每一天都阳光普照，“玄昱，我记不起你的吻。”
玄昱的眸子里满是深情，手覆上她的脸，轻柔的吻在她眉心一贴，轻轻吻上鼻尖，再是唇，无限温柔怜惜。
棠儿第一次生涩地回应，她分明记得，清楚深刻地记得那个令人伤心的初吻，还有他或深或浅，或缱绻缠绵，所有的吻。
小舟泛过湖面，留下一痕晕开的涟漪，湖心的小岛上有座亭子，仙鹤，鸳鸯等水鸟在浅滩边悠闲觅食。岛上林木葱茏，植着各种花卉，樱花、紫薇、杜鹃、海棠、牡丹都是佳品。牡丹品种繁多，姚黄、魏紫、豆绿、二乔、重楼、叠翠、金钗，争芳斗艳，含苞欲放，十分鲜艳养目。
棠儿穿墨色长裙，领口配一枚西洋水钻套扣，简洁中不失贵气别致，这是一种由气质烘托出来的好感，温和娴静，似美玉光华。
玄昱喜爱的眼神不曾偏离，关心地问：“手指还疼吗？”
棠儿两颊的红浓淡相宜，娇美可与牡丹相比，低低应了一声：“不疼了。”
风和日暖，蝴蝶飞舞，整片紫英花清香怡人，明丽盎然。
棠儿心情甚好，走进花海采了一大捧紫英抱在怀中，玄昱满目晴澈，牵起她的手。
泥土潮润，空气中带着松叶清香，窸窸窣窣的脚声后，从林中钻出两只栗色的梅花鹿。它们宝石般的眼睛看过来，小心上前，将鼻子探向棠儿的臂弯，伸嘴去叼那束紫英。
鹿鼻子上的热气喷在棠儿的手背，她感觉无比欣喜，俯身将紫英放到地上，趁机去抚鹿的脊背。
此刻的棠儿单纯得像个小孩，专心致志地看着鹿吃紫英。她比玄昱印象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可爱，以至于玄昱无法分清，是自己的狂热使她看起来这样纯美，还是她的美放大了他内心的感受。
鹿吃完紫英后离开，棠儿发现满地的松针下有很多蘑菇，金黄色的蘑菇三两朵挤在一起，像是一柄柄漂亮的小伞。
棠儿高兴地采了很多，拿不下了，递一捧给玄昱，“这是松树蘑菇，味道很鲜美，你帮我拿着。”
玄昱双手接了带着松针树渣的蘑菇，低头轻嗅，气味清新，带着松木香。
棠儿又采了很多，抬头见玄昱一脸笑意，眯眼回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回廊楼阁，玻璃长窗，潺潺流水绕房而过，池子里的粉莲抽出鲜嫩的叶，杜鹃，海棠，木槿，团团簇簇，花色错落。
棠儿烧水烹茶，玄昱靠坐在炭炉边，神色轻松姿态慵懒，像个倍加享受的赋闲之人。
不刻后，棠儿将茶捧给他，两人无话，皆是满腔甜蜜。
太监躬身送来紫砂陶锅，棠儿将锅放在炭炉上，等锅烧热了，拂袖取黄油在锅里化开，拿长木箸夹起洗净的蘑菇放在里面。
金黄的蘑菇片在高热下微微卷曲，“滋滋”有声，香气四溢。棠儿看一眼盒子内满满当当的各种调料，只拿了盐洒少许上去，将煎好的蘑菇放在斗彩缠枝花卉纹碗中。
伺候在侧的大太监眼头亮，立刻上前，拿起银箸准备试菜，玄昱出声制止：“你们下去。”
眼见煎好的蘑菇就快被她吃完了，玄昱微微皱眉，身体一倾凑过去，棠儿不由再次往旁边看，确定无人后换一双银箸，夹起蘑菇喂给他。
玄昱重新靠坐回去，口感清爽，简单的做法保留了食物的自然好味，他突然有了胃口，对门外的太监喊一声：“传饭。”
茶也喝了，肚子饱了，独剩二人的氛围有几分紧张，似乎连衣裳内那只怀表的走动声都更显清晰。
穿牗进来的阳光有细微的移动，从玄昱的英气的侧脸悄悄拂过，他面上透出一种悠闲意态，“现在什么时辰？”
棠儿拿出怀表看了看，“申正一刻。”
玄昱伸出手，待她交出怀表，扬手就扔进了窗外的池子里。
棠儿一愕，正要生气，玄昱已经将一只镶金微绘珐琅画表放在她手中，“你以后用这个。”
镶金表壳圈，上面绘着蓝天白云，底下是一个金发光屁股，背上长着翅膀的小天使。表镜内部是金指针，青金石和珍珠贝母表盘，极其精致。
棠儿将表合上还回去，玄昱接来就扬起了手，棠儿双眼睁大，立时从他手里夺过来，“扔了多可惜，我要就是了。”
她纤毫的表情全印在他心头，玄昱眸子里蕴着满满笑意，“把手伸过来。”
这回她学乖了，侧过脸，袖口被轻扦上去，已经有冰凉的饰物戴到腕上。玄昱佯装随意，从碟子里捏一颗梅糖在口中，比嘴里更甜的是心。
这是一副蓝晶带珠石蜜蜡手串，半透的蓝色，中央点缀三颗粉色珠石，绳结处理得极完美，蜜蜡下分开两股，尾端是红蓝两枚镶金晶石。棠儿活动手腕，手串的质感在短暂间变得温润，已经与皮肤的温度接近，感觉不到半分凉意。
昏黄的油灯弱光跳跃，灯芯炸出一朵绚丽的火花，骤然璀璨，旋即黯然熄灭。
眼下的山川河海缥缈而过，她飞翔在云层中，身体飘飘荡荡，突然一个不稳快速坠落。漫天飞雪，棠儿茫然地站在白雪皑皑的旷野中，冷得浑身发抖。
茫茫远处，骑在马上的男子身形高大却看不清面容，棠儿实在太冷，双手抱在身前，忐忑地朝前走去。
马蹄声由远而近，男子手持弓箭，从后背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白翎箭，淡定将弓拉满。棠儿不可置信地张开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可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嗖--”箭如流星，猛地扎在肩膀，棠儿疼得透不过气，鲜红的血液染开无暇的雪地……
棠儿陡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声唤醒值夜的宫女，宫女从隔壁房间拿小灯盏过来，挑起灯芯剪去一段重新点燃。
夜一片沉寂，棠儿无法入眠，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去往玄昱的卧房。廊下悬着一排琉璃宫灯，两名侍卫泥胎雕塑般立在门口，她退缩了，不敢上前，听见玄昱与侍卫隔门说话。
屋内点起灯，侍卫退开距离。玄昱已经穿好衣裳出来，将棠儿拥在怀中，额头与她的碰一碰，“怎么了，是做噩梦吗？”
棠儿伸手抱在他的腰间，“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在挑战我的自制力。”玄昱感叹一声，拉她进房，将这个娇小的人儿捂到被子里，和衣侧躺下。
棠儿双手合拢抱在胸前，蜷着身子向他挪一挪，“玄昱，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沉默片刻，眸子里透出异样的渴望，暗哑低声道：“棠儿，我担心你会后悔。”
棠儿有些紧张，犹豫许久后钻入他怀中，声音低不可闻：“我相信你。”
玄昱心头一颤，嘴角露出笑容，“此时此刻，我但愿没听过这句话，棠儿，你再唤我一遍。”
“玄昱。”
玄昱脸上的笑意更浓，拢好被角，低声道：“就这样很好，千万不要动，我担心自己会卑鄙到趁人之危，一不小心吞了你。”
被子里逐渐暖和，她太香，玄昱的心越跳越快，找话题引开身体的不适，“棠儿，你想要什么？”
棠儿翻身背对，说出来的话几乎不用考虑，“我想要一辈子无法耗尽的财富。”
她的回答令玄昱多少有些失落，“你已经拥有很多了，我没看出你有多爱银子。”
棠儿心底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声调柔弱：“包括银子，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你可以试着拥有我。”
棠儿转过身，他的脸在她眼中变大，随即，她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温凉的唇。他的吻缓缓深入，带着薄荷清新的舌尖游向她的舌，小心触碰，试探纠缠……
她尚存几分清醒，心跟着被缠紧了，越来越紧，紧到全身都在发栗，急得去推他，“唔……嗯……不许……”
玄昱极力保留着最后一线克制，松开她，将被子一扯保持距离，“不要说话，也不要动了。”
她的心砰砰跳，整个人缩到最角落。
漏壶将尽，夜空偶然一亮，传来几道惊雷，一场春雨绵绵而落。
噩梦里，棠儿又回到了那间全是黑衣人的房间，坏人的脸令人恐惧，尖细的钢针，锥心入腑的痛感。她浑身是汗陡地惊醒，玄昱心疼地将她拥在怀中，低声安慰。
皇帝对皇子们要求非常严厉，玄昱每日四更进宫请安，上早朝，处理政务后再回去读书休息。他醒得很早，眼前的人儿粉面娇慵，身上发间的香味淡淡好闻，睫毛一动不动，柔软的长发铺在枕上唯美至极。
玄昱抬手想抚她的脸，终究还是忍住了，动作轻缓地起身，出门前又回过头去，见她睡得极沉逐移开视线。
早读，早饭，练剑。玄昱想到昨夜只感无奈想笑，饮食男女同处一室居然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小女子太过狡猾，紧张之余给自己带上信任的高帽，而他这个生理正常，心理接近狂热的七尺男儿竟也能克制到底。


第23章 意不尽 （23）
花枝参差，浮动的柳条扫着窗棂，玄昱看着那颤动的影，“我的人抓到了青鸢，没人比她更清楚你的行踪，回家路线。她的供词将玄沣定为主使，玄沣此刻进退维谷，应该没有心思来做这件事，很明显是有人在制造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以求坐收渔翁之利。”
棠儿不敢相信，大脑仿若被灼烧起来，反复涌现的是昔日的姐妹情谊，突然想到那日救自己的人正是青鸢，急切地说：“她救我受了重伤，我要见她。”
每每回想她经历过的一切，玄昱心中的愤怒直堵得胸膛内刀绞般难受，略一斟酌后应允。
棠儿紧跟白川进到一间暗室，这里阴暗湿冷，青鸢衣裳干净精神尚好。
白川拱手后立在一旁，棠儿焦急地问：“青鸢，你的伤严重吗？”
青鸢抱着木栅栏，头轻松倚着，答非所问：“你给我的存折在辰时那里，他知道我家，我死后，让他送些银子给我爹娘。”
“不行！”棠儿拒绝的话脱口而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狠硬，“我们为什么要任由玄沣主宰生死，就因为他给了几个钱？我们都不该死，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太子放了你。”
青鸢摇摇头，眼中似含着隐隐叹息，“姑娘，我身不由己，活着只会给家人带来危险。”
受她影响，棠儿心中生出走投无路的愁绪，“我一定可以说服太子放你自由，我们离开江宁，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青鸢流下两行泪珠，“我真的活不了，你不一样，太子可以帮你摆脱九爷的控制。”
棠儿强抑着心绪，想上前劝慰，白川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棠儿姑娘，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棠儿定定看着白川，“我要你放了她！”
白川迟疑了一下，拱手回：“请容我禀报主子再作答复。”
青鸢笑一笑，不知咀嚼着什么，下一刻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口鼻渗出血液，可挣扎并不强烈，只是蜷缩着，就像狂风暴雨中被无情摧残的花……
顷刻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棠儿的思想，她惊恐万分，骤然失态，表情因恐惧而扭曲，眼睁睁看着青鸢抽搐，无声无息地死亡。血色骤然从她的脸上消失，她出现了呼吸滞碍的症状，倒地，纤细的身体蜷在一起。
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她快步离开。
耳边安静，棠儿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景物从眼帘快速闪过，婆娑的树影，斗拱插天的飞檐，自由飞翔的鸟儿，湛蓝的天……
玄昱从白川手中接过棠儿，他后悔了，不该让她独自面对可以预测的死亡。
尔后的一整天，棠儿的记忆遁入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地看着玄昱，听见他的安抚之言如隔空传来。她像只嗷嗷待哺的雏燕，乖乖任他在口中喂入食物。
青鸢的皮肤不再具有弹性，腹部的伤口足有一指多长，血液彻底凝固，宫女们给她换上漂亮的衣裳，为那僵硬的人上妆，处理得格外仔细妥帖。
无数个夜，她们挨在一只枕头上，青鸢并不爱笑却特别怕痒，棠儿觉得乏趣总会去挠她痒痒寻开心。她内疚神明，害死青鸢的凶手不只是玄沣，还有一直依赖的自己。
灰蒙蒙的天，太阳极力想要挣脱束缚却显得更加黯淡无力，山涧瑟风凄凄，赤红的杜鹃花连绵锦簇。
灵幡祭柳堆在山石边，侍卫们挥动铁镐深挖墓穴，将青鸢的棺材抬起缓慢沉入其中。
棠儿屈膝而跪，一张脸已是木然，青鸢的死仿若在她心里压上了一道千钧重门。这重量和窒息感足以令她清醒，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她对玄昱的爱意感激，就随着这道封闭的墓室而不见光明。
一座新坟不刻便垒砌得老高，棠儿回过神，伸手去擦拭墓碑，一件件摆放贡品。
并不明显的火焰仿若饥肠辘辘的恶鬼，快速吞噬着厚厚的冥钱，一阵阴风袭来，纸灰在空中盘旋。
棠儿眼泪涔涔，手被不定的火舌灼得一烫，阖目低语：“青鸢，来世我们再做姐妹，那时换我护你。”
时间在沉重悲痛中流逝，玄昱俯身去挽棠儿的手臂，“回去吧。”
这世间的情纵然如幻影无常，昙花一现，缥缈虚无。棠儿仰目相视，清澈的瞳仁中有什么黯淡下去，如微小的，渐渐残烬的烛光，“玄昱，你相信命吗？”
玄昱心上一绞，“以前不信，现在有些信了。”
“玄昱，请你和你的人不要再出现到我面前。”她的声量适中，语调中余有受惊过后的悲凉。
只在一霎，玄昱的情绪陡地不能控制，脑海中一下转过无数个念头，思维凌乱而复杂。他极力自持，神色立时恢复工整，出言亦是淡淡的：“给我一个理由。”
棠儿悲不自胜，朴素的长裙内，身子禁不住微微发颤，“前因铸成，后果难易，孽海缥缈，瑶境无路。娼妓这个身份将伴随我的一生，直至入土为安，方能由时间抹去前生耻辱。玄昱，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多说无益。”
无数刻薄的话已经冲到玄昱嘴边，可望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小女人，心在绞痛却只能强忍。他眼眶一热，想为自己辩解，话未出口由衷感到心软，坚持到最后只是说出一句：“我先送你回家。”
棠儿怔目望着他，态度冷漠：“品茗对弈，东大街有思行茶馆。听曲消遣，可以去锦香居，楚湘楼。至于其他，清河街也是好去处，小班倌人个个才色绝佳。再退一步，尚大人让他未出阁的女儿陪你出游，用意还不明显吗？我可以自己回去，请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心力。”
玄昱终于无法忍受，以绝对居高临下的姿势俯看着她，冷言道：“李觅，不是我想拿话伤你，你以为我是谁？一只发情的公兽，油腻贪婪的嫖/客，还是满腹肥肠的瘟神？实言相告，那日你去江宁府，尚誉已经看出我隐藏不住的眼神关切，他暗里试探要把你送到我的住处。只要我点头或者点一下眼皮，你的美，你的那点倔强尊严，你的卑微柔弱，你的一切伪装在我面前将无所遁形。我的人没有逼迫用刑，青鸢是主动招供，她的死于我有联吗，你凭什么以这种态度语气对我说这种话？”
棠儿如鲠在喉，双手捂住脸，眼泪不断从指间渗出。玄昱，你给我的是一颗真心，可我能拿什么回报。当那些美好被岁月拆解，我带给你的是狎妓实证，不该承载的负担，还是被人戳着脊梁骨的羞辱？
更多反击之言从玄昱脑中闪过却忽地止住，他不忍她过于伤心，转身即走。这场追逐中，他的姿态早已伏地了，唯一能保留的只有男人最后这点尊严。
白川看着主子的脸色，左右拿不定主意，只能带人离开。
尚未燃尽的纸钱被风卷起，火星散在碑前，骤又扑出，仿若带着青鸢枉死徘徊的游魂和汹涌而来的记忆。
棠儿涕泪涟涟，指尖抚过墓碑上深刻的字，默然低吟：“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她向来胆小却伏在黄土之上撕心恸哭起来，不敢相信青鸢就躺在那个黑漆漆的棺材内，多希望这些只是一场噩梦。
凉风起，暮色四合，棠儿打起精神回家，赖在娘亲怀中，不敢哭更不敢让她担心。
夙梦惊醒，棠儿的心绪平复了许多，思虑再三，直奔听雨轩金凤姐的住处。
日清风暖，鸟架上的鹦鹉懒懒打盹，偶尔用坚硬的喙梳理羽毛，小黑猫趴在栏杆上，双耳微动，抬着机敏的脑袋忠实守候。
棠儿步伐放缓，踮脚将鸟架从铜钩上取下来，小黑猫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地扑过去，一口咬住鹦鹉的喉咙。
金凤姐正在梳妆打扮，隐约听见鹦鹉微弱的惨叫声，慌地打起门帘，顿时惊呼起来：“天杀的畜生，这是九爷的鹦鹉啊！”
棠儿一把拉了金凤姐进屋，“九爷要杀我的事你知道吗？”
金凤姐目露惊疑，哆嗦着嘴皮子道：“九爷的人早几日来过，我没听到其他消息。”
“有人要用我的死弹劾太子，而太子做的一切当然是打击九爷，你怕死吗？”
金凤姐大惊，“好丫头，你别吓我。我发誓，我若知道九爷要害你，一定会通风给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呀！”
“青鸢死在我面前，你一定知道太子派人剿了寒山镇，许鹏程被毒死在顺天府大牢。”
金凤姐的神色悚然巨变，急忙问：“丫头，是不是太子爷那边传出什么风？”
“我不知道你涉入许鹏程的案子有多深，这些没有结束，卷入九爷和太子的权利角逐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尽快逃离江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段时日。”
这番话像是一道闸门，陡地卡住了气氛，屋内顿时一阵死寂。
天气暖和，金凤姐却打了一个寒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丫头，你是要吓死我啊！”
棠儿苦笑了一下，将被绑以及青鸢自尽的事大概说出来，又给她看了食指上的伤处，“青鸢就在那些黑衣人中间，如果不是她和太子杀出来救我，此刻，那山上埋的就是我。”
金凤姐细想账房里的人全被带走，青鸢和许鹏程的死，已经清楚事态严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棠儿。
棠儿看一眼门外，满地羽毛，猫儿已经吃饱，懒懒地伸爪整理胡须。她思量片刻，平声道：“我在青鸢的坟前跪了整整一日，事不宜迟，你取些银子带在身上，等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
金凤姐恢复神智，慌忙开始整理东西，从腋下抽出一绢丝帕醒了醒鼻子，“丫头，过去的事对不住，你别放在心上。我打五岁就进了火坑，狠心的妈妈拿剩饭养活我，没少打骂逼我接客。我熬啊熬，好不容易当上妈妈，为了压人也打骂下头。我也想过从良，可男人那么多愣是一个都靠不住，到了关键时刻我也自叹命苦，无亲无故，不知道该去哪里。”
棠儿仔细一想，帮她把衣裳往箱子里装，“去无锡投靠小蝶，索性不太远，有事你书信到我的钱庄。”
金凤姐连连答应，开锁将金银饰物一股脑倒在布包里，棠儿望了望楼上，“你开个价，我要替知忆赎身。”
金凤姐从大柜内找出一只锦匣打开，翻出知忆的卖身契，“许鹏程买她花了五十两，这些年早赚回来了，你只管拿去，什么时候领她走都行。”
棠儿仔细将契纸收入袖口，出门将猫抱在怀中。金凤姐冷静下来后神色如初，笑着交代两个妈妈照看生意，谎称自己受县丞老爷邀约，去他的外宅小住一段。
两人赶到钱庄，一切如常，辰时和辰耀不知道棠儿的事。
金凤姐提着两个箱子从后门出去，鲜艳的小袄衬着年华逝去的脸，担心不舍，叮嘱道：“你也要小心保重。”
棠儿脸上带着几分释然，“你放心，太子能护我周全。”
目送马车远去，棠儿心思沉重地回到店里，辰时见她神色不对，关心地问：“姐，这是有心事吗？”
棠儿接过他沏的茶捧在手心，凝神片刻，微笑道：“你去帮我买艘画舫，不用太贵，越快越好。”
两日后，辰时去听雨轩为知忆赎身，知忆喜出望外，简单收拾几样物件后与姑娘们告别，上马车就哭成了泪人。
刘禹辉的人经过精密部署，早将两门红衣大炮架在栖霞山上，到了收网之时，山道由精兵把守禁止上香的百姓进入。
一声炮响惊天动地，寺院内的香客和僧人拼命逃窜，白莲教徒蜂拥而出，又是两发炮响过后，整座寺庙被夷为平地，持刀剑者被火/枪队射杀，死伤惨重。
三日后，棠儿的死讯在江宁传开。


第24章 意不尽 （24）
听雨轩大门严闭， 姑娘丫鬟们全部出动，别家姑娘也赶过来，送葬的队伍逐渐壮大， 明装丽容合声唱起挽歌。
沿路涌满围观人群， 交头接耳， 有人给大家解惑：“红颜薄命， 死的是花魁娘子。红楼里有规矩，姑娘们死不兴哭丧， 要庆祝这位一世苦难的女子去往极乐，来世清白做人。”
辰时脸上写着悲痛，眼中充满血丝抱牌位走在棺材前。
知忆和知夏姐妹情殊不胜，忍不住凄然泪下，随手散出一把冥钱， 脸上的脂粉瞬间化开。
来送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清一色的女子， 楚湘楼的姑娘几乎全过来了。尚子慕不算棠儿的客人，虽然伤心却并未露面，倒是胡爵爷乘轿子赶到，老泪纵横地哭了一把。
几个衣着朴素， 样貌老实巴交的陌生男子跟在最后， 还有一位瘦高个的官差遥望着棺材抹起眼泪。两个妈妈对这些人毫无印象，知忆许久才想起，有一人是城隍庙卖糖葫芦的，另外几个就实在认不出了， 想也是受过棠儿恩惠的人。
一位白发苍苍， 踽踽佝偻的老妇步履艰难地追在人群后，姑娘们认出她是落盈， 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头一次对这位秦淮河最痴心的老人表示关怀。
白茫茫的灵幡飞舞，丧葬队伍迤逦出了城外，将棠儿安葬在青鸢的新坟旁。
入土下葬后，姑娘们逐一上前祭拜，默默心酸。碑文上刻着校书李棠儿之墓，一代芳名远扬才名卓越的女子，香消玉殒，就连半个吊唁的知心男子也无，不觉惹发了各自愁容悲绪。
漫天卷地的冥钱铺了一地，姑娘们围着主仆相邻的两座新坟，不知是谁开始呜咽立时引发一阵压抑的哭声。有人开始论起棠儿生前的事迹，开钱庄，卖字画。这样才华文气的女子从不与富商雅士来往，更不以诗会友，除了几首赞扬诗，与花无心公子传出过一段情，再无其他可追溯的事迹。
日近晌午，姑娘们离开，迎来一群文人墨客前来吊唁。他们中多数只是听说花魁才情并没有见过棠儿真容，将吊诗慰词刻在旁边的山石上。这些人回头就去到听雨轩，仔细鉴赏画作蕴意境界，纷纷对画功技法表示肯定，竞价买下留作收藏。
至此，倾城佳人的故事正式落幕。
玄昱得到消息如遭剔筋剜骨，强压心头的悲，带着强烈的懊悔，直触得一颗心痛不可抑。
看着他因震惊而苍白的脸，白川紧拧着眉，拱手道：“主子，关心则乱，我感觉棠儿姑娘死得太巧，待我上门查探再做回复。”
闻言，玄昱极力掩饰情绪，抬手示意他快去，渐渐也猜到了什么。他相信棠儿没有死，但心底的钝痛却陡然迸发，连呼吸都会生痛。
风和日丽，玄昱信步走在园子里，仰望一晴如洗的长空，感情依旧疯狂对理智发起反攻。想来，奋不顾身正是伟大之处，只有情到深处才能瓦解理性，令人丧失对于危险最基本的判断力。如果换做现在，自己还会用命来保护她吗？答案很明显，会，还是毫不迟疑。
她感动过，但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和政权，就好像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推翻她心里的那道墙。三年前的事在脑中再过一遍，怜惜，惊痛狠击着玄昱受伤的心。
理智与冲动不断对弈，他很快又为自己的软弱变得懊恼，心好似从一块钉板上滚过，伤得心血淋漓千疮百孔。
白川终于回来复命：“主子，我的人没有找到棠儿姑娘，李家宅子里确实办过丧事。”
玄昱突然出神，眸子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恍惚，“不用找了，答案很快揭晓。”
情感上的打击令常敬霆郁郁难畅，每到夜阑人静时，思念之情尤为强烈。他的殿试并不顺利，所有高中的进士需先在翰林院做修撰，若无背景靠山钱财疏通关系，出头需要较长年限。
常敬霆不复往日神采，总是一副步履沉沉的样子，时常买醉麻痹自己。眼见爱子食不遑味，态度消沉，常世良夫妇追悔不已，若早知道他这样痴心，当初还不如成全他的心愿。
常世良忙着上下打点给爱子铺路，做完一切早早回到杭州，只等他放职浙江，留常夫人守在北京照顾常敬霆起居。
入夜的贡院街格外热闹，街衢熙熙攘攘，家家酒楼生意爆满，葱姜肉香，烟雾缭绕。小二满襟油污，热情招呼就坐，抽了块抹布麻利地将桌椅重新擦拭干净，翻过倒扣的杯子斟上热茶。
卖唱的歌女核准弦，弹琵琶唱起来：“小女子识公子乃三生有幸，两生欢，一念成悦，心有繁花，处处似锦。小女子在南，公子向北，就此一别，心寄天涯。天佑你锦绣前程，天佑你红装高马，天佑你看遍繁花。”
歌音未落，只听一醉酒之人忽地喝止，尔后纵声嚎啕，搅得酒楼内更加繁杂吵闹。
常敬霆见此人是探花郭函，突然明白了什么，上前在他对面坐定，“原来是你，棠儿心上的人竟然是你！”
“我哪儿有运气成为棠儿姑娘的红颜知己。”郭函不禁动容，泪痕满面，缓缓低吟：“幽兰露，如啼眼，烟花谢，无物结同心。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伊人佩。落月成孤，清歌愁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不详之感在常敬霆心中升起，暴怒得一拳打在郭函脸上，怒吼道：“你敢咒她！”
郭函冷不防被他打倒在地，强咽着泪，埋首在袖口擦掉嘴唇上的血丝，“全江宁的人都知道棠儿姑娘去了，她开着一家钱庄，慷慨解囊却不愿让我担着受惠于妓的名头，可惜我没机会当面谢她了。”
谜团般的昨日豁然明朗，常敬霆猜到父亲从中用过手段，此刻意外得到证实，心痛欲裂，忽感头晕身软，人已经栽下去。
常敬霆害了一场大病，整五日不吃不喝，只感觉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再次生出殉情的念头。看着母亲以泪洗面，时刻不离地守在身边，他的心又生负罪感，打起精神服下汤药。
常敬霆捏着棠儿亲手做的荷包，淡淡的香味，专属于她，又不似那朝思暮想的香。
此生，不见。那日的她，声音那样弱苒，心里该有多难过……
常敬霆一次次怄心悲痛，脑中不断浮现出棠儿俏丽的脸，相处的点点滴滴，谁都不知道，哪次放狠过后便是生死永别。
绝望不断袭击着他的大脑，没有暂缓，只有愈发深入猛烈。他的呼吸陡地哽住，仿佛是血液在滚沸，喉咙里有什么往上涌，“噗--”地染红了床被。
常夫人丧魂落魄，抱着爱子放声嚎哭，伺候在侧的家仆跑去门外唤来大夫，一屋人忙进忙出，总算抢回他一条性命。
张义平详查卷宗后赶往江宁，抽丝剥茧，详细调查皇九子玄沣的所有产业。经过白川的配合，从一座民宅的院子里挖出十数具尚未腐坏的尸体，这些正是听雨轩账房内的人。
鸨妈金凤出逃，另外两个妈妈遭严刑逼供却实在供不出有用的信息，张义平下令查封听雨轩。胡爵爷得风后派马车过来接走小水仙，娘姨丫鬟被遣散，姑娘们得到尚誉关照，收拾行囊去县衙登记成为自由身。
追剿白莲教的行动仍在继续，接连数家红楼被查封，门窗糊着一式封条，内院杂乱荒废。张义平没用多久就查到了寒山镇，此案已经牵扯到太子和皇十一子，他不敢走路风声，立时赶回北京复命。
皇帝有些伤神，断没想到玄奕身为皇子会干出抢劫之事，而玄沣则能将自己的劣行掩盖得分毫不露。这件案子若再追究，到时候就成了轰动天下的丑闻，他没有过多犹豫，果断结案颁下圣旨。
斜阳如金，福顺手托圣旨去到玄奕府中，朗声读出令玄奕心胆破裂的消息：“皇十一子玄奕，协助追缴办事不利，造成火灾民伤，着三十大板，宗人府囚禁五年。钦此！”
皇帝的处罚严厉，理由却足够委婉。玄奕埋首伏地，脖颈上直迸起一溜青筋，只恨自己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连见万岁当面争辩的机会都没有，而私建密档的九哥却能逍遥法外。
皇帝的决定相当决绝，几乎算是迅雷不及掩耳，不但玄奕没有心理准备，满朝上下无不惊愕意外。这件案子匆匆了结，知道内情的人只有张义平。
玄正顿感事态严重，内务府都是玄沣的人，玄奕进去能有好日子过吗？他递牌子为玄奕求情，被万岁凛然呵斥险些遭受牵连，即刻书信到江宁，希望太子能挽回局面。
同样是仗责，玄奕却不如玄明侥幸，他遭了天大的罪。
慎刑司的太监弄虚作假，早已练就一套打板子的绝活。仗责得分人，有头有脸，有钱疏通的，这帮奴才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但用上特制的活血药几日就能消淤，皮肤很快恢复如初。如果是没机会翻身的，同样的打法，那人定是内伤加外伤，鲜血淋漓，落下终身行动不便的毛病。要是冤家对头，那不死也差不多了，几十板子下去，屁股不红不肿纯属五脏受损，抬下去只消数日，高热不退性命难保。
皇帝日理万机，哪里知道慎刑司里面的道道，可怜玄奕落在玄沣的人手中能有半分好吗？这帮奴才当然不敢直接要了他的命，三十板火候控制，愣把一身好武功的玄奕打得昏死过去。
首领太监阴阳怪气，拉着鸭公嗓嘲讽：“哟，这么禁不起折腾，装死给谁看呐！”
内务府差太医来瞧，玄奕头脑昏沉，疼得汗湿了整床被褥，心态完全被痛苦折磨得崩溃了。他恨玄沣，恨自己身在无情帝王家，甚至恨那个懦弱卑微的母亲。
白莲教的存在已经有几百年之久，只在民不聊生时才会公然策反，对抗朝廷。醉翁之意不在酒，玄昱的目的已经达到，只是玄奕为了一己私利使整个计划产生偏离，反而令玄沣成功退出事端。
玄昱收到北京的急报，暗暗为玄奕的处境担忧，不消五年之久，玄沣有足够的手段令他拖死于病痛。
连日阴雨，格外潮湿，芭蕉长势快，沉重的水珠缓慢集聚。
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后门，车辕和车厢上沾着厚重的泥泞，穿油衣的侍卫撑伞搀扶下来一位身形消瘦，行动迟缓的男子。
玄昱穿藏青色常服，身上没有腰带配饰显得随意，由白川撑伞过来，拱手一礼道：“见过老师。”
男子清癯的脸上带着倦容，愣了一下，突然控制不住激动，正要行下跪礼却被玄昱一手扶住。
原来，此人是太子太傅李存孝。当年，王长亭名义上代表的是太子势力，但做的全是谋私利己的事。一场春闱，副考监考都是王长亭的门人，卖官捞钱的好手。李存孝做为主考势单力薄，且同属太子阵营无法阻止科举舞弊，最终上榜的全是王长亭要关照的人，引发龙颜大怒。
皇帝降罪李存孝，将他流放南疆烟瘴之地却开恩赦免其家人，李存孝九死一生，幸得裕亲王暗中关照，万没想到接自己回来的竟是太子。他颤抖着双手，深陷在眼眶中的目溢满泪水，挣着跪下去，伏在湿漉漉的地上行了大礼，“罪臣万死。”
玄昱俯身搀起他，“老师代人受过，何罪之有？”
他的神情亲切，话语十分体贴。李存孝感动愧疚，哭腔道：“罪臣辜负皇恩，万死难赎。太子私放罪臣恐遭弹劾，更是授人以柄，给居心叵测者可乘之机。”
玄昱神色轻松，宽慰他道：“万岁赦免老师家人可见昔日时局之难，几道折子不足以撼动储君地位，况且知晓老师此行的人不多。”
辗转千里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李存孝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双唇颤抖，感激得难以自制。见他还在担忧，玄昱淡淡一笑，“老师先休息，等会见见家人。”


第25章 意不尽 （25）
辰时辰耀收到通知， 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哪里能想到自己“去世”多年的父亲竟然活着回来了。辰耀立刻赶回家接母亲，辰时则快马前往瘦西湖。
画舫停靠在湖中的小岛， 辰时撑着乌篷船奋力划过去， 急切想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递给棠儿。
起风了， 寒意透着船舱内， 窗上的风铃叮当轻响，将乏味寂寞消减了几分。
棠儿这些日子没有闲着， 安排人将银子送去青鸢家里，又在丽园街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发月钱，由一对本分善良的夫妻照顾落盈终老。她去安堂住了七日，陪女师傅们诵经为青鸢超度亡魂， 又派人去松江置办宅子。
她让辰时买画舫本想制造落水而死的假象，苦于不得时机要领， 每日焚一小炉香，凝神抄写佛经，实在乏了举目观景作画。天王寺被毁，死伤者多是白莲教徒， 其中不乏僧人和香客， 她盘算了整整一夜，决定以此事为契机宣告死亡。
客栈位于城郊，由亲兵重重把守，一家人怀揣着无法表达的激动赶过来， 辰时辰耀鼻翼一抽， 双膝跪地，齐唤一声：“爹！”
棠儿屈膝跪倒， 一把抱住须发苍白的父亲，哭声泪水再也收不住。
李存孝眼中噙着泪，沉浸在肃谨，感恩的情绪之中，颤着双臂，粗糙的手抚一抚棠儿的头，“我的棠儿就成大姑娘了。”
顾清秋的热泪夺眶而出，跪到李存孝身前，将脸依在他的膝侧，哽咽着唤一声：“老爷。”
从棠儿进门，玄昱便贪心地凝视着她，任凭心中刀绞般疼痛，面上依旧声色不动。这个狠心的小女人将他折磨得够难受了，她利用他的行动诈死，究竟有没有半点考虑过他的立场感受？
巨大的情绪起伏令棠儿精神振奋，在她的记忆里爹爹很高，仰头望上去就像是顶着天空的人。爹爹似乎不那么疼哥哥和弟弟，唯溺爱她这个宝贝女儿，总爱给她买零嘴，麻花，酥糖，小甜饼，糖葫芦……
棠儿仔细看着爹爹，哭着又笑，原来他并没有那样高，只是个平凡慈祥的老人。她又哭，尔后迎上玄昱痛恨交织的目光，表情变的羞愧，心中无限感激又夹带着歉疚。
玄昱转眸又不受控制地望过去，目光逃避，再相触。他的心传来一阵绞痛，不刻又缴械投降，神色反转为温和，唇角牵出一点笑意，负手离开。
棠儿心中涌出一阵温暖，最终确定，玄昱正如父亲所说，有着最优秀的品质。
整体情绪趋于稳定后，李存孝带着一家人给玄昱行下跪礼，棠儿只能当做并不认识恭敬叩头，玄昱安然受礼，淡然叫起。
辰时辰耀赶回去安排好，接父亲和太子回到家中，知忆知夏姐妹抱着棠儿喜极而泣。
对镜，棠儿给自己梳个未出阁姑娘家的发式，她知道，爹爹会喜欢自己乖巧伶俐的样子。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住，园林清幽雅致，玄昱立在廊下赏雨，有意无意探身，透过落花格窗看过去，脸上漾起明朗的笑。
小猫围着人绕圈，李存孝身上盖着毛毯，闭目靠躺在安乐椅上。棠儿娴柔乖巧，自铜盆中捞出热手巾，稍稍拧一把敷在爹爹脸上。她笑意明澈，白皙的小手仔细将皂液打出泡沫，小心拿起剃刀剃去多余的胡须。
她帮爹爹擦面，抿嘴左右瞧瞧，趁着无人偷亲一下爹爹的额头，速度那样快，样子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
李存孝感觉额上微微一凉，睁开眼见棠儿一脸俏皮，由不得笑道：“到底还是闺女好。”
庭院深深，树木新绿，书房内整洁无尘，一线方向无测的香烟至小香炉中盘绕升起。
淡淡清香中，玄昱穿一身白衣，意态安详，随手翻了翻书案上的字帖。她的字不限于簪花小楷，瘦金体亦是不错，转折劲走，锋中有骨。她情真思慧，比起时而俏丽，时而清秀的脸，心如这字，洁净如纸和墨的分明。
棠儿脚步轻快地跑进来，看见玄昱忙调转回头，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家啊，为什么要拘束？她扭转过身简单对玄昱行礼，尔后踮起脚尖，目光快速在书册中阅过。
面对她，玄昱只能将无处安放的深情藏回心底，大步上前，仗着身高优势俯下脸，“你要哪一本？”
他站在身后，轻缓的呼吸萦绕在头顶，棠儿只感觉额角的碎发微微起伏，心又跳乱了，“幽梦影。”
玄昱从密密层层的书册中找出，抬手却放到书架顶上，旋即走开。
棠儿一怔，这才反应回来，心中暗气，原来欺负人也是个子高的好处！偷看他一眼，浅红在两颊上缓缓晕开，从书案前搬来椅子踩上去拿书。
“这些是你写的？”
棠儿小步上前，确认后颔首应了一声。
玄昱拿戒尺指向其中的一行字，“不断重复也会写错，你的心是有多大？”
棠儿脸上热度更高，目光意外落在桌上一碟引人馋虫的樱桃上，青瓷小碟中盛着色泽莹亮，红如玛瑙的果子，一定甜中带酸，味道极好。
玄昱早已察觉到她的关切，淡然道：“伸手。”
棠儿未及多想，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下一秒，玄昱一手捏住她的指尖，另一手举起戒尺，她慌地偏过脸，眯眼耸起肩胛。
玄昱本就是作弄，那冰凉的戒尺落下极轻，“我教你认识错误，你却两眼只关心吃的，打也不知道躲，真够笨了。”
棠儿不服，心想：爹爹每回见你都得审慎请安，只差没行跪礼了，你存心欺负，我敢忤逆吗？想回嘴又不好开口，一扭头，长发不小心缠在了他领口的扣子上。
“别动。”玄昱实在想不出她怎么这么笨，正伸手去解，却听脚步声朝书房进来。
棠儿用力想要挣开，越急那头发反而缠得越紧，“我们不能被爹爹看到。”
玄昱也感觉窘迫，情急之下将她一揽藏进了厚重的窗帘内。光线很暗，他耐心整理她乱糟糟的头发，视线落在了她淡粉色的唇上，心怦然而动。
空间密闭狭小，棠儿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和自己一样跳得极快，爹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咽了咽口水，安静得不敢动弹。
此刻的情景过于微妙，玄昱的目光直勾勾锁在她的唇上，手指轻抚上去，脸已不自觉地俯近，片刻又被自制力生生拽回。
棠儿以为他会亲过来，整个人有种酥麻的颤栗感，忙将脸贴在他的衣襟前。
玄昱小心拥她入怀，下巴贴近她的额头，闭目感受此刻的甜蜜。
爹爹终于离开，棠儿急忙打开帘子，双手拽紧头发想要蛮力扯断。
玄昱一言不发地拉开她的手腕，绕起发丝一缕一缕仔细拆开，温柔一笑，抓起一颗樱桃喂到她嘴里。
棠儿抬目看他，又低下头抱着樱桃碟子离开，果然好吃，她的脚步轻快，只感觉一跃就能飞上云端。
雨过天晴，明媚的阳光隔着蝉翼纱渗入书房，更显朦胧柔和。
李存孝对玄昱颇有感情，与之品茗，重讲资治通鉴，又简单剖析了后唐致亡的原因。见他走神，已然领会其意，微笑道：“历朝历代，皇子们分封建衙，一旦兵强马壮杀回皇城的大有人在，万岁将皇子门困在眼前正是要防历史惨剧。道家言，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万岁圣明且运筹帷幄，太子当不了建成，只需在一个‘稳’字上作好文章。”
玄昱拿碗盖缓缓拨开茶叶，“老九等人处处给我设陷阱，我亦想求稳，只这一个稳字谈何容易。”
李存孝沉思片刻，胸有成竹道：“若是别的朝代，九爷谋略之深的确得当，问题出在当今万岁英明，故而他急于拉拢人心的上策反会成下策。万岁春秋鼎盛，断无半分昏聩，太子只需办好每一件差事即可。”
玄昱放下茶碗，谦逊地说：“老师的话学生记住了。”
棠儿用托盘端着参鸡汤进来，恭敬施礼，先给玄昱，再伺候爹爹喝一些。
玄昱见她嘴角带笑，料她听见了方才的谈话，“你有话想说？”
棠儿想起玄昱先前的话，迟疑片刻后道：“富贵乃争，人相构也，爹爹的话太子只能听一半。正直固然重要，但不能太实，否则历代哪来度心术，登龙十二术，罗织经，诸如此类角谋斗智之书。”
此言一出，李存孝面如土色，“女儿家懂什么，休得胡言。”
棠儿立刻觉察到父亲的担忧，对玄昱道歉：“民女大胆妄言，太子莫怪。”
玄昱神色自然，“闲谈而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棠儿看向父亲，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不紧不慢道：“天下安定免不了贪腐，当下需治内，若不醉心于权术很难控制局面。机事不密则害成，厚黑做人，厚道做事，审视时弊，时时调整战略更为重要。”
一番解析抛开儒家思想却甚是有理，又好似剔骨挑筋一针见血，听得李存孝目定口呆。
玄昱自忖片刻，语气稀松平常：“受教。”
棠儿的心陡地跳快，小声道：“民女不懂政治，这些属随感而发，信口之言。”
玄昱见老师一脸惶恐，有意问道：“我看棠儿年纪也不小了，可许过人家？”
霎时，棠儿羞愧万分，脸红到了耳根，垂目低下头。
李存孝点头道：“回太子，小女今年十九，与表亲约有婚事。”
棠儿看向父亲，不说自己坏了名声没法嫁人，当年走投无路，娘亲曾将自己送去表哥家，他们一家人年年去北京送拜礼，可得知父亲获罪后态度急变，并不承认有婚约这回事。
玄昱淡淡一笑，将心思直接说出：“我喜欢棠儿，请您将那边的婚约退了。”
此言一出，李存孝愕得两眼发直，颤着唇道：“我乃罪臣，小女恐无福伴于太子身侧啊！”
玄昱心意明确，决心不再委屈自己，更不会给李存孝犹豫推辞的机会，声音不高语气却重：“请老师考虑一下，她可以嘉亲王孙女宁悠的身份嫁给我做侧妃。”
棠儿审视着玄昱的脸色，行下万福道：“谢太子抬爱，民女只愿一心侍奉双亲，终身不嫁。”
玄昱眸子里有一丝凉意，因克制而显出森然，“心愿固然重要，但这件事由不得你。”
棠儿气得转身就走，李存孝万想不到她竟敢甩太子脸色看，一下杵在当场，手脚禁不住打起抖来。
钵子里植着一丛铜钱草，棠儿单手支着下颚。雨中的庭院水雾迷蒙，苔藓茂盛，花木扶疏，一架荼蘼开得正盛，复合着水气更呈清香。
开到荼靡花事了，这春日就要过去了……
雨声通天彻地，天地都陷在混沌中，仿若一场美好迤逦的梦境，一切，包括爹爹和玄昱都显得这么不真实。
她反复纠结，定定出神，于是，三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路过的同学们记得点个收藏，比心。


第26章 醉花间 （1）
三年前。
启明星升起， 相较于入夜的纸醉金迷，天亮后的秦淮河是令一番景致。各红楼艺馆，曲巷勾栏皆灭了彩灯， 河道中楼船画舫依次停泊， 再不见歌舞弦音， 舞姿妙曼的勾魂美人儿。
如果说这头是寻欢享乐窝， 仅一街之隔的老城隍庙则是另外一番天地。
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卖鲜果蔬菜的小商贩云集， 个个灰头土脸费力吆喝着，街角有个临时的人市，活不下去的人会跪到这里，往自己头上插根稻草以示卖身。
妙龄女子往脸上涂脂抹粉，只为渲染美貌。棠儿也在脸上涂抹， 那是灶台下的黑灰，为的是遮掩窘迫， 稍稍慰抚胸膛内那颗保存着最后一丝廉耻的心。
她跪坐着也不言语吭声，面前是一张破草席，直挺挺裹着人，两只黑黢黢的大脚丫子露在外头， 隐约散发着一股子又酸馊又腐臭， 类似茅坑的怪味。
天底下可怜人何其多，人们脸色沉闷，庸庸碌碌，时常瞧着也就麻木了。
占卜算卦， 看手相拆字的摊位围满了祈求破解悲催宿命的人。且过一生， 草木同腐，他们宁愿相信江湖术士， 也不愿理会乞讨之人波涛翻涌的内心世界。
日头高悬，车马过后的灰尘浮在阳光中，一群闲人围过来。
棠儿的手肘轻轻一动，同跪的男孩立刻伏在草席上放声嚎啕：“狠心的哥哥哟，你这撒手一去，留下我们怎么活呀？爹娘去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照应我们。”
因安徽等临近长江的地带发了洪灾，涌到江宁的难民越来越多，每日病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围观的人没有拿银子接济的意思，指指点点倒是出了主意：“想开点，你俩合力将哥哥抬到西边化人场，就扔到里头自有衙役点火焚了。”
“罪过，尸首都臭了，早处理落个干净。”
鼻端嗅到难闻的气味，玄昱微微皱眉，不禁展开手中的湘妃竹扇。
还没等人上前，已有热心小贩瞧出他们是买下人的主，一边指着两人，一边赔笑道：“大东家菩萨心肠，给这兄妹一个合理的价钱，好让他们的哥哥早些得到安置。”
男子白面无须，躬身看着主子的脸色，细声道：“主子，买人可有讲究，发色油亮牙齿整齐的才得用，今日没赶上巧，这两个都不中用。”
小贩一听来了懂行的，急忙道：“东家这话不然，这年头穷人食不果腹，一年难得喝上几回油水，何谈发色油亮？您瞧这两个娃牙齿差不多就行。我一卖菜的又不挣您银子，天天瞧着也有经验，就这条看好了，领回去米粥白面养几天，保您得用。”
男孩瞧来人衣着贵气，忙接话：“我兄妹虽走投无路，但没插稻草也就是不卖自己，各位爷发个好心肠给点银子吧。”说完，又呜呜哭起来。
“臭脾性！”小贩斜眼一打量，忽感眼熟，心里不刻便有了大概，将汗巾往肩膀上一搭，“不知好歹，这世道能讨着几个铜子儿？跟了好东家才有饭吃。”
小贩蹲身挑起竹篓而去，人们瞧着没什么热闹可看，逐渐散去。
这就是朝臣们口中的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玄昱原本心绪平静，此刻被这人间惨剧搅出一腔涟漪，低头看向那个女孩，她年约十五六岁，肩膀单薄，穿着墨蓝色粗布衣裳，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依旧能看出相貌端正。
棠儿举目而视，那折扇之上是一双剑眉和明若朗星的眸子，他与这里格格不入，身形修长，穿一袭干净刺目的白衣，潇洒飘逸，恰如临风玉树。
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玄昱心下莫名一动，侧脸对太监道：“给他们一些银子。”
眼见他大步走开，棠儿突然开口：“一百两，做牛做马，上刀山下油锅任凭主子差遣。”
太监掏出几个碎银子，本是准备打发了就走，听见这话不禁嘲笑：“一百两，你的命好值钱嘛。”
棠儿一笑，两颊现出浅浅的酒涡，不紧不慢地说：“外人看来贫者之命贱如草芥，我这条命虽不值多少银子，却是自己最为宝贵之物，故不得不敝帚自珍，要个好价钱也是求个安慰。”
任何人都藏有一份赌徒的心理，玄昱惊讶于她与表象不相匹配的勇气，没有回头却停了脚步，“人我要了。”
“主子，她这是漫天要价，这种小婢丫头贱命一条，顶多值个十几二十两。”
玄昱半眯着眸子，并不言语只是冷冷一眼睨过去。太监兀自一愕，急忙道：“奴才知道了。”
目送那抹高大的背影远离，棠儿已然将方才之事在心中过了一遍，起身活动略微麻木的双腿，“三百两，先验银子。”
太监忽地一愣，一口京腔讽刺道：“敢在爷面前打把式，给脸不要！”
棠儿见他气急了眼，半笑不笑道：“你的主子明显不是来买婢女，定是瞧上了我的弟弟，我们兄妹同进退，三百两不贵。”
太监火一上来，干脆扯着鸭公嗓骂上了：“哟嗬，死的也算，真当爷是冤大头活菩萨？”
“东家出不起银子就趁早回去。”
“你……”买吧明显被她讹银子，不买又交不了差，太监手指点点两人，憋住即将出口的恶语骂词。
见两人合力抬起草席往巷子里走，太监权衡利弊后依旧气得直跺脚，悻悻追过去，“停下，赶紧把爷的差事办好了。”
棠儿本就抬得吃力，听了这话立时放下草席，仔细掂一掂他火急火燎递过来的银子，心中暗暗掂掇，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宝刀上。
太监拿出印泥叫他们按手印，想到出的是三份银子回去不好交代，看了草席中的尸体片刻，蹲下来刚触到那手，愕然发现苍蝇叮扰下的尸体居然微微抖动着。
“诈尸！”他脸色土灰，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棠儿一惊，脚用力踢过去，草席里的人猛地睁开眼，一咕噜爬起来，撒腿就跑。
“站住！”太监回过神，慌忙抽刀追出老远，那三人狡兔般消失在巷子深处，哪里还追得上。
世风日下，他万万没想到会遇上欺诈，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越想越窝火，狠狠啐了一口：“呸！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小鬼，待爷抓到非得剥掉你们一层皮！”
穿过低矮密集的房舍，穷苦人家临时搭建的秸秆窝棚随处可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上来，棠儿将怀中的糖果子递过去，孩子们各有所得，随即一哄而散。
一缕缕阳光从竹篾缝隙中钻入屋内，熟悉的药香味弥散在空气中，药吊子存着柴火燃尽的余温。棠儿麻利地逼出满满一碗药汁，俯身扶起虚弱的婆婆。
婆婆的脸布满岁月痕迹，目浑浊一片，如何努力都视物不清，大口喝完药，吃力地喘气。
棠儿顺手搁下碗，将银子交给婆婆，微微一笑道：“婆婆，有钱了，我等会儿就去给您请个好大夫。”
婆婆的手满是褶皱，微颤着仔细摸索，忽然激动，“我是快进土的人，何需糟蹋银子，这些留给辰耀读书用。”
青天白日之下，穷困仿若无法遏制的瘟疫。银子总是集中在拥有权利的人手中，有人拼了命去活却依旧食不果腹，周而复始，棠儿真心不甘，更恨极了贫穷。
骤然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棠儿的心轰隆一震，忙安抚好婆婆，迅速离开。
马蹄急响，众人惊愕张望。十数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翻身下马，带头之人收起马鞭，阴森森睨着人群，大声喝道：“交出今日在早市行骗的一女两男，否则休怪老子刀不留情！”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刀疤的男子擒来一名老者，只见刀光一闪，利刃在老者脖子上一抹，顿时鲜血喷涌。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男子目光凶狠，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刀，殷红的鲜血顿时溅了满地。
“杀人啦！”一声凄厉的惨叫引发骚乱，顿时鸡飞狗跳，人们四散而逃，那帮人行动整肃高效，片刻便抓了多人控制在手中。
这帮公然行凶之人绝非贼匪，惊恐万分的人们不敢耽误，不刻便将棠儿和另外两个孩子找出来。
男子面目狰狞，手臂肌肉发达，仿若拧着一只鸡雏般毫不费力，一把将棠儿推到老者血淋淋的尸体旁。
刺鼻的血泊中，棠儿牙齿打颤，浑身抖如筛糠。男子按下她的头颈，声音似在发笑：“看清楚，不听指令，这将是你的下场！”
钗光鬓影，粉气衣香，绣楼里挂满彩绸。三个半老徐娘强行除去棠儿的衣裳，如同检查牲畜，掰开嘴看牙齿、脖颈、手臂、腋下、腹部……
棠儿满脸泪水，羞愤却不敢出声哭闹。半老徐娘睨一眼浑身发抖的她，柔声媚气道：“哭吧，只管痛快着哭，要真能巴结上那位，你后半辈子都得笑了。”
酒肆生意兴隆，一层摆着十数张八仙桌，众人行令吃酒好不畅快，小二端菜倒水，脚底抹油般来来回回。
步摇珠饰轻响，脂粉流香，盛装女子沿着楼梯缓步而上，前头由抱琵琶的丫鬟引路，身后跟着数个丫鬟娘姨，捧请柬拜匣排场讲究。
喧声顿止，男客们皆两眼发直，脖子伸得老长，仿若被无形的手捏住，向上提着。
待那云鬓半偏，娉娉婷婷的倩影消失，临楼梯口的年轻男客扭头，忙道：“早闻江宁多美人，这是谁家的小姐？”
年长的男子呷了一口酒，轻蔑一笑，压低嗓门道：“正经人家的小姐怎会抛头露面？这是‘出条子’的红楼姑娘。”
年轻男客不由吊起嘴角，满脸兴奋地问：“什么叫出条子？”
“红楼也分三六九等，姑娘们自有贵贱之别，上等红楼的姑娘外出陪客叫‘出局’也叫‘应条子’，必须先由客人‘叫条子’，也就是提前送请柬相邀。”
年轻男客面红耳赤，急切追问：“给了条子钱是不是……”
年长的男子瞬间会意，笑道：“这你可想简单了，秦淮红楼规矩自成一派，礼数一样不能少。新春、端午、中秋，恩客都要去给相好的姑娘捧场，茶钱打赏加倍，这叫‘做局’。节后来拜，同样的茶钱打赏加倍叫‘定局’。说白了，得给足姑娘们面子，花的银子数量够了‘开盘的钱’，才能赢得美人心，得姑娘相留。”
“如此，我也可以叫条子约这些绝色佳人？”
“红楼里花银子如同无底洞，走南闯北跑营生不容易，劝君莫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第27章 醉花间 （2）
琵琶轻弦， 谈笑酣歌，太监李忠义先一步上前打起门帘，一大桌美味佳肴摆在雅间中央， 皇十子玄礼歪靠在椅子上。
小蝶姑娘眉若新月， 脸似夭桃， 耳畔斜插一朵白芙蓉美得惊人， 表情如娇似嗔，歌喉婉转：“东门之墠， 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太子来了。”玄礼忙摆手叫停歌声，起身笑脸寒暄， 恭敬行了君臣大礼。
尔后，玄礼脸色阴沉， 厉声对屋内一众人道：“你们听着，今日共宴之事不准外泄半个字！”
众人早已跪成一片，齐声道：“是。”
玄昱穿藏青色缂丝常服，英气勃勃， 神色十分淡然， “十弟到哪儿都不忘享受。”
玄礼殷勤安排玄昱入座，亲自斟酒，赔笑道：“父皇常说我们兄弟过于疏离，我这是头一回奉旨与您一同办差， 办事不周的地方还请包涵担待。”
玄昱尽力将心一宽， 入座后却迎上一双隐隐带着晶亮的眼睛，心猛地沉下去。荆山之玉， 灵蛇之珠，那张尘灰掩盖下的面容果然纯得极致。
棠儿略施粉黛，束着垂鬟分肖髻，发间以淡蓝色丝带点缀，正怯生生立在一旁。她的打扮清秀可人，纯白纱衫领口系一枚蓝色蝴蝶结，搭配湖水蓝的衬裙，少女与生俱来的纯净美好呼之欲出。
高高在上的太子平日山水不露，难得寻出破绽，玄礼心中一喜，对棠儿道：“你过去，让太子瞧瞧。”
棠儿的脸惨极无色，笼着一层无法遮盖的惊慌，强按下心头恐惧，缓步走到玄昱面前。
玄礼爽朗一笑，“还是太子的眼光好，我坐了这么久，才瞧出这丫头竟生得这般俏丽。”
老十早已为老九所用，此刻献殷勤，其心思昭然若揭。玄昱看着棠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语气淡然：“你叫什么名字？”
距离太近，她没有对视的勇气，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棠儿。”
酒至半酣，小蝶笑晕娇羞，抱着琵琶连唱好几首曲子。玄礼细瞧棠儿，吩咐道：“方才的曲子雅也雅了，你给爷们唱个俗调儿。”
棠儿蓦地有种被拽入深渊的窒息感，脸瞬间由白变红，心怦怦直跳，眼中尽数紧张无措。
小蝶笑盈盈上前，福身打了圆场，“棠儿是新来的清倌人，才艺不精，原是妈妈嘱咐带出见识场面上的应酬，爷要听俗调儿只管点，我这里有的是。”
“就你嘴贫，爷先吃饭，等会儿再吃了你。”玄礼一把将小蝶揽过来，不安分的举动惹得怀里的人儿一阵娇笑求饶。
宴散，玄昱站在窗前，眼见楼下玄礼醉意醺醺拥着小蝶登上马车而去，转过脸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棠儿浑身发冷，这是一种自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鼓起十足的勇气道：“求你帮帮我。”
玄昱若有所思，望一眼门帘后的李忠义，旋即定神，靠近，修长的手指抬起棠儿尖尖的下巴，“怎么帮？”
棠儿鼻子一酸，泪水在目中打转儿，原本提得老高的心骤然跌回黑不见底的寒潭深渊。
沉默良久，玄昱淡淡说道：“要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你首先得想清楚，对方的行为动力在哪里，能从帮助你的过程或者结果中获得什么。”
不疾不徐的语速，每字每句如有千钧，棠儿目中尽数无助茫然，微微启唇却回不上话。
马蹄飞快，车厢外的街道快速向后移动，每多行一里，棠儿心中的紧张便多了一分。
终于，马车在听雨轩门口停下来。
棠儿不肯下车，突然跪在玄昱面前，卑微地恳求道：“求你帮帮我，我不能回去。”
这个阴谋过于明显拙劣，玄昱努力提醒自己不可心软，沉默了片刻，对车夫道：“去南市。”
车夫应了，一扬马鞭直奔城南方向，没一会子功夫就穿入挂满大红灯笼，嘈杂不堪的长巷。
人潮拥挤，行车速度渐缓。
灯红柳绿间，浓妆艳抹的女子三两成群，调笑拉客声不绝于耳，更有靠近马车的，“爷，我们这儿姑娘最多，环肥燕瘦包您满意。”
“赶车的爷，您倒是将车停下来呀！”
“爷到我这里，保您挑花了眼。”
幽暗的光线下，棠儿双颊通红，出于对恐惧的本能反应，羞怯地缩靠在他身前。
面对她的主动，玄昱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顺势揽她入怀，一手挑起窗帘，淡漠地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
棠儿向外看，眼前的场景注定此生难忘，两侧尽数简陋低矮的房屋，门口竖立着一遛不堪入目的招牌，‘销魂乡’，‘醉今朝’。
车辕继续转动，一群衣着不整，举止轻佻的女子见了马车立刻涌上来，争先恐后地飞扑在窗口，“爷，我是红姑，整个柳絮巷数我功夫最好。”
“冤家别羞啊！三两，伺候得您舒舒坦坦。”
“相公，挑我，挑我。”
一嬉皮笑脸的男子干脆上前拦停马车，“爷们进院里，一两银子任挑任选。”
棠儿的心已然不可能更凉了，鼻子一痛，眼泪瞬间落下来，颤声道：“我看够了，走吧。”
车夫得到示意，横鞭将前边的人向边上一撇，猛地一抽马背，马车颠得老高飞奔直去，留下污言秽语和谩骂声：“去他娘的！一两银子的生意，当是皇帝选妃呐？”
他的手早就放开了，可棠儿不想离开他的胸膛，这是生命中唯一的机会，她只想贪心地感受这份真实。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悄然流逝，马车再一次停到听雨轩门口。
棠儿脑海中一片混乱，仿若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甚至能看见那个自己在颤抖，如那朔风中的一片枯黄残叶，下一刻就会落入污泥或者被风撕成碎片。只在一霎，无数往事涌上心头，透亮的窗纸，墨汁，带着香味的薛涛签，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注定一定会相遇，但却给了她背道而驰的结局。
最后的希望彻底覆灭，棠儿心底一片苍凉，不敢哭出声，泪水涟涟的眼睛直直迎上他冷峻的目光，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你吻吻我好不好？”
言至于此，玄昱心下一动，神色极致复杂，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侧脸，闭目印上她柔软的唇。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棠儿整个人陡然一僵，身体一阵发冷，尔后又一阵发热，薄如蝉翼的睫毛缓缓垂下。
奢华的厅堂，看不尽的辉煌，一面是弦乐笙歌，另一面却是水深火热。
血红的光照亮棠儿乱发后的面容，她双唇紧珉，额头渗满汗珠，这张原本清秀的脸，完全被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
妈妈行事老道，手中的皮鞭呼呼生风，打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痕，下手虽狠却未使其后背破皮流血。
这一刻，灵魂至深处的软弱占领着棠儿的脑海，仅存的些许倔强荡然无存，唯有阴影下的眼睛闪耀着点点亮光。她满脸鼻血，又痛又怕，真的绝望了，多次生出求饶的心思。
金凤姐坐在一张高兀子上，冷眼瞧着那纤弱的人儿，叹息一声道：“可怜见儿的，是个美人儿，就这么废了真可惜。”
妈妈停了手，连忙接话：“到底是个毫无经验的小丫头，留不住客在所难免。”
“爷瞧上的正是她这股子青涩。”金凤姐起身将帕子往怀中一掖，径直出了门。
精致的家具，多面屏风围着黑漆雕花宽榻，素色帷帐，案上香鼎中青烟袅袅。
意识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棠儿疼得瑟瑟发抖，一张陌生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吻了你？”男子相貌俊美，语气却毫无温度。
全身的痛楚和恐惧之感令棠儿浑身发栗，极力抑制着就要沸腾的悲，艰难向榻角退缩。
她的柔弱悲凉，痛苦无助，仿若正是一种无形的诱导。男子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沉重的身体覆上她满背伤痕的身躯，大手伸进衣裳，沿着细腻光洁的肌肤向下，“他肯碰你的唇，你倒不算无用之人。”
“放开我！”棠儿奋力反抗，男子无动于衷，蛮横的举动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炙热的吻瞬间落在她的脖颈上。
棠儿哭得声堵气短，手腕被禁锢无法动弹，后背的伤处火辣灼痛，惊恐和痛楚愈发无尽。
他突然吻上她的唇，带着侵略的舌抵开了贝齿游入其中，紧紧纠缠。
就在棠儿不着片缕，陷入无望的时候，男子发现了她裤子上的大片血渍，双目生憎，一脚将她踹到榻下，败兴吼道：“滚！”
高堂之上，供献的果品堆在盘中，远看似一幅关圣帝君，细看却是两道白眉。这神道叫做白眉神，凡是红楼乐籍供养他为香火，以保万事顺利，生意兴隆。
棠儿神思恍惚，并不认得白眉神，以为供的是财神，应金凤姐的指示双膝跪在拜垫上。
金凤姐恭敬了三柱清香，闭目，掌心合拢，口中念念有词：“求白眉神保佑棠儿人见人爱，锦衣玉食，夜夜无宵，香车宝马，贵宾阗门。”
听得此言，棠儿立时起身欲往外逃，身侧的两个妈妈早有备防，左右一边牢牢扣住肩膀，用力将她按跪回去。
棠儿奋力挣扎，无奈两个妈妈力气太大，情急之下将右侧的妈妈往前一搡。妈妈控制不住重心朝前一个踉跄，霎时，沙盆里的三献五供被打翻，贡品香鼎乱成一片。
“小贱人，你这是找死！”金凤姐简直快气炸了，怒目圆睁，脸上似裂开一道道粉痕，一把揪起棠儿的头发，用力朝她踢去。
另一个妈妈从后面抱住棠儿，紧紧控制住她的手臂，棠儿已是蓬头发乱，双脚腾空一阵乱踢。
金凤姐腹部猛然一痛，大呼道：“小贱人反了天了。”
棠儿将后脑勺用力一磕，身后的妈妈被撞到鼻子痛得惊呼，待手一松，棠儿一回身就薅住她的头发。
四人打成一片，棠儿双唇珉紧，手握成拳，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朝三人还击。
新来的姑娘但凡有点骨气的都闹过，只这回最厉害，金凤姐左眼处挨了一记重拳，痛得大喊：“哎呦！赶紧叫人来，快啊！”
两个妈妈狼狈不堪，脸上皆有抓伤，顾不得腰腿之疼匆匆去寻帮手。
以一对三棠儿没吃大亏，她的手脚又软又抖，慌忙朝大门跑，两个身形魁梧的打手已经挡在了门口。
棠儿早已生出寻死的念头，知道逃不过去，将心一狠，闭目撞向柱子，房梁上的浮灰扬扬落下，人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垂鬟分肖髻：少女发式。
倌人：妓的雅称，清倌人既是尚未破身的干净姑娘。


第28章 醉花间 （3）
天色阴得重， 雨渐渐大了，瓦片腾起一层茫茫水雾，雨水顺着瓦槽倾泻而下， 青石地面飞溅起晶莹的水珠。
姑娘们宝髻盘云， 珠光照采， 簇拥在廊下窃窃私语， 有的看热闹，有的嗑瓜子， 全然没有赏雨的心情。
棠儿额头鼓起一个鸡蛋大的乌青，一条粗麻绳横在身前，至两肩绕过将胳膊高高绑在头顶，打了绳结吊在老梨树下。她已然奄奄一息，全身透湿， 衣裳和发紧贴着单薄的身体，毫无血色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双红绣鞋匆匆而来， 只见知忆身穿粉色水泻长裙，青丝松绾，两道弯弯的柳叶眉蹙起，若愁若悲。
小蝶一把拉住知忆， 低声道：“这丫头不肯拜白眉神， 还打了金凤姐和两个妈妈，更是弄翻了沙盘，犯的是大忌。”
“来了这里谁没受过这遭，我们不能看着金凤姐真将她吊死。”
月娥靠在红柱上， 媚眼横波， 手心半摊，里头是一捧瓜子， 吐了瓜子壳道：“金凤姐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
知忆跪在金凤姐面前，恳切地说：“金凤姐，求你饶这丫头一回。”
因每月初二初三是没生意的，出了这事金凤姐自然控制不住怒气，冷笑道：“开罪白眉神岂是儿戏？你们谁也别劝，这种倔丫头，死了往乱葬岗一扔作数。”
知忆抬头才发现金凤姐的眼眶乌青淤血，损了相着实狼狈，略怔一怔道：“我知道你路子通天，一条人命算不得解不了的大事，可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孽障太深终损福折寿。纵有千错万错，你也将她折磨够了，她若死在这里，往后园子里免不了阴沉晦气。”
月娥悠哉地磕着瓜子，没好气道：“心中有鬼才怕，我们身明心宽，不信鬼怪报应之说。”
知忆顿时生出一股勇气，起身照她的手一打，瓜子散了满地，“你无非嫉妒她住东厢，她若丢命那叫横死，去了地狱是要做恶鬼的，你住她那屋，真不怕她夜夜回来躺在你身边啊？”
这番话听着就毛骨悚然，月娥面色一变，气咻咻道：“是她自己犯错寻死，你朝我发什么邪火？”
早些年，金凤姐手下的姑娘多，其中免不了有怀上孩子的。她的手沾了不少条小命，故而最怕怪力乱神之事，语气缓和地说：“我可没有逼杀人命的心思，这丫头是自己寻死，我若一放，她指不定会寻了旁的法子。”
知忆看了棠儿一眼，坚决地说：“将她交给我，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一碗红糖姜汤喂下去，棠儿的气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知忆一刻不敢离开，温言劝道：“蝼蚁尚且贪生，活着总有希望，你要念及家人才好。”
棠儿目中雾气凝结，黯淡的脸颊尽数悲凉，抽泣着说：“自身难保，何能顾得其他。”
她的悲痛绝望知忆自然懂得，想起刚被卖进来的那会儿，心中酸涩难受，“娘亲卖我得了五十两，我那时才七岁，琵琶琴瑟，歌舞练字，一学就是十年。我真希望能一觉不醒，因为每每睁开眼睛，又要在打骂和刻苦中开始新的一天。我恨娘亲，生活再苦，她万不该将我卖到红楼。直至我大了，回去瞧见阴暗的破瓦房，弟弟妹妹无辜的眼神里充满期许，娘亲跪在我面前痛哭忏悔，那一刻，我放下了心中恨意。”
“死比活简单容易得多，我父亲去得早，留下她和六个子女，娘亲起早摸黑忙得不停，她身单力薄，如何承担得起这份重担？这个世道对于女子并不公平，我现在能存银子支持家里，心中很满足。”
欲死无能，求生乏术，这世间的不幸总是相似。棠儿心中动容，表情依旧倔强，“别试图说服，我死也不会妥协。”
知忆苦苦一笑，攒眉道：“老天没有给你一个好出生，却给了你一副好相貌，生于穷苦人家，你的未来和依靠还是男子。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没有地位门楣又无嫁资，前路只有两条：为穷者妻，漏屋生子，柴米油盐，日夜辛劳。为富人妾，主母为大，你为小，她居正房你只能住偏屋。生的子女要唤主母为娘，家族大事不能露面，死后入不了祖坟。若主母心坏，处处排挤打压，一旦色衰失夫疼爱，她定会想了法子为难作践。”
一阵凉风将雨吹过来，打在窗纸上扑扑直响。
她的话字句扎心，好似吞针饮线，刺入喉咙系人心肠，棠儿伸手抹去泪水，“我两条都不选。”
“若两条都不选，你的出路无非为婢，婢女比妾更是不如，主子稍不如意就拿婢女打骂出气。以你的姿色难逃主人或者其他下人骚扰，更难守住清白，遇了厉害的主母忧你勾上家主，定会将你往死里整。为妾为婢，苦苦挣扎一场，厄运难逃。”
情绪得到缓冲，棠儿变得理智起来，“这些只是你的想法设定。”
知忆表情无波，愣愣望着窗棂，满腔柔婉道：“秦淮风月场分三处，分别的旧院、珠市和南市。这里是旧院，与江南贡院毗邻，正对面是武定桥，后是钞库街。姑娘们才艺绝佳，诗词填曲无所不学，享受锦绣铺地的生活，吸引的自然是文人墨客和王贵公子。客人若要相求，得拿足开盘的钱，还要为姑娘置办衣裳和金银首饰，程序繁琐，若在一处出了岔子，自前功尽弃银子不退。”
“珠市有一家媚香楼，因当年的李香君而出名，那一带以普通人居多，他们囊中羞涩，惜钱财也惜着姑娘，姑娘们不能藏私钱，接客量多方不受打骂。南市脏乱不堪，那里几乎没有姑娘，都是年老色衰的妇人，几钱几两银子一次，周边住的皆是工匠流民，其中艰辛不必多说。三处不同却也有相同，而姑娘们的待遇天差地别。”
棠儿想起玄昱冷漠的脸，那条嘈杂不堪的长巷，一颗心沉到了极处。原来，命中注定的相见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悲剧的一步步降临。她茫然绝望，感觉自己好似一叶不受庇佑的轻舟，陡地被狂风卷入江心，直至翻覆，沉没进永无天日的黑暗。
言至伤心处，知忆不禁泪下，拿帕子掩面，“我亦身在地狱，没有更好的路指给你。”
这一夜，风雨不止，偶然一个明闪，紧接着一阵闷雷响起震得屋宇发颤。
榻顶的帷帐失了色泽，仿若高悬的白幛灵幡，金线织的牡丹花案成了纸花金箔，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似为离人而泣。
到此境地，生死由人。棠儿不能眠，眼睛里尽数凝滞，仿若成了冤死者的双目，入土无法闭合。
听雨轩的园子里有一个清池，碧油油的荷叶间开满荷花，池边是芭蕉和翠竹，水榭后也种植一大丛芭蕉，前后相映。
芭蕉、翠竹、荷叶、瓦片。无论春夏秋冬，雨点落在不同处，加上听雨人的心情各异，就能听到有趣的雨声，境界无二，自有一番韵味。
玄沣靠坐在水榭内藤椅上，闭目听了一会儿雨，掏出怀中的金表看时辰，信手从架中抽出一本书。他温文尔雅，穿着一身石青绸袍，潇洒英俊，神采奕奕。
侍从上前伺候茶水，玄沣品着茶，随手翻了两章，只听檐下鹦鹉足间链子一阵响动，“十爷吉祥，十爷吉祥。”
“鸟儿也学会了认人。”玄礼大步过来，他的贴身侍卫收了油伞，垂手伺立在后。
玄沣将书和好放回书架内，起身坐到茶几前，“偷得浮生半日闲，过来坐。”
玄礼撩袍而坐，将手中的信放到他面前，“听雨轩，因听雨而名至实归，还是九哥肚子里的墨水多。”
玄沣拿起信，转脸问侍从：“方煎茶的，是去年的雪水吗？”
“回主子，正是，奴才们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玄沣点点头，令侍从退下，拆了信只略一过目已经明了大致，“父皇五十圣寿，已有旨令太子一心安抚难民，筹备赈灾物资不必赶回，遥叩圣诞就好。”
玄礼皱眉道：“太子不回，筹办寿典的好事由谁来做？”
“这等肥差自然便宜了大哥，我在安徽的差事办完了，要赶在父皇圣寿前回京，太子这边劳你盯着。”
玄礼阴笑道：“这事不用九哥提醒，户部拨款不及时，太子掏了自己的库银。你我倒好看看，这花出去的银子，太子能报回多少。”
玄沣看了看紫檀案面上的茶碗茶叶，又看向炭炉上的铜壶，“今日心情好，我亲自为你泡茶。”
“此情此景，品茗谈天，不亦快哉。”
水沸了，玄沣从小罐中拿出茶叶，捏一小撮仔细看，“这不是上好的碧螺春，你我只能凑合吃一碗。”
玄礼嘿嘿笑了两声：“九哥事无巨细，连茶叶都能辨个层次，我一大老粗，只喝了马尿才能辨出味儿不对。”
玄沣笑着摇头，向两个茶碗里各放少许茶叶，扶袖提壶倒入些许沸水，茶叶传出细碎的声响。他气定神闲，静看叶片缓缓舒展开，极仔细观看茶色，闻着茶香，一点一点增加水量，“泡茶以甘露最佳，其次是雪水，雨水，水愈清茶色愈好，这雪水是去年的，不及雪天方收起来的好。”
茶香渗入鼻腔，茶色由碧绿渐呈琥珀色，玄礼不由感慨：“我哪懂这些，吃到嘴里提神解渴既是好茶。”
见他伸手过来，玄沣一拦，微笑道：“再等一等，茶香减些更好，细品才知其中之味。”
片刻后，茶碗终于到了面前，玄礼细闻，茶香与方才不同，先前的香味醇厚，这会儿只是淡淡清香却沁人心脾。他轻珉一口，赞道：“果然是好，小小的一碗茶竟有这么大学问。”
玄沣凝神细品，含蓄地笑了一下，“泡茶如此，看事观人亦要仔细。”
玄礼愣了一愣，笑道：“此番你我拖了太子的后腿，只能令其破财。他不贪图美色，与我们来往不多，平日更是琢磨不透，破绽着实难寻。”
“吹灰找缝，突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园子里树木葱郁，如洗一新。
棠儿稍作打扮，抱着一只锦匣，和小蝶一起顺红木回廊而来，侍卫问明来意，快步上前禀报。
棠儿福身行礼，玄沣定睛仔细看，她的五官十分清秀，身量娇小玲珑，藕色绣花长裙衬出肤色白皙。许是走得急，双颊红润，正如雾中芍药，烟雨海棠，动人至极。
棠儿将锦匣放在案上，轻按铜镏金扣，取出纸笔，捧砚在芭蕉叶下接数滴雨水。
玄沣和玄礼不知她是何意，耐着性子等着看她的下一步举动。
棠儿轻旋墨锭，待墨稍软后逐渐加重力道，墨香淡淡，墨锭在砚上发出沙沙细响。
玄沣的嘴角舒展开笑容，这是一块上好的徽墨，她研墨的手法方式娴熟，定读过些书。
棠儿展开暗黄的宣纸，执笔小心蘸了墨，将笔递向玄沣，“请九爷给棠儿写封长诀书。”
玄沣一脸诧异，“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同意你的要求？”
棠儿目中流转着晶莹的光，倏然间又黯淡下来，“九爷乃龙子凤孙，身份尊贵，虽无婚媒，但在棠儿心中九爷是夫。九爷离了江宁，棠儿再不愿也得守着规矩，面上自要开开心心投怀纳客。请九爷写长诀书留予棠儿，再将棠儿忘个干净，如此就算断了情份，棠儿再行不堪之举便与九爷没有干系，也不枉费一番垂爱。”
玄礼上下打理了棠儿一眼，冷言讽刺道：“一个婊/子而已，真拿自己当根葱蒜？”
棠儿勉强一笑，转眼看看小蝶，神色寻常地说：“十爷莫说这种贬低身价的话，我是婊/子，那您和九爷又算什么？”
“你……”玄礼气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好话再多终是听不腻的，这话至情至理，玄沣素来不愿戳穿别人，唯此刻却强忍不住。他抬手让玄礼坐下，慢声道：“你给我灌的这碗甜酒好归好，到底有点发酸，不中吃。因你不甘任由摆布便抢先提及你我恩情，你既谈情又认我为夫，而夫怎能让自己的女人随意受人欺辱。”
一语道破，两片润色从棠儿脸颊渗出来，缓缓透彻耳根，“妾乃小人小心，搜索枯肠没了旁的法子。”
雨过天晴，芭蕉叶上的水珠缓缓凝聚，顺着叶脉下坠，折射出盈盈光芒。
玄沣凝视着她，英气的脸覆着一层暖色的光，似贴了金箔的神像，有一种柔和华美，“你是我的，谁许你投怀纳客了？”
棠儿垂目收好纸笔，曲膝道：“棠儿感谢九爷一片情意。”
看着她衣袂飘飘的身影快速远去，玄礼不悦道：“这个棠儿胆子不小，有几分聪慧。”
“如此国色天姿的女子，堕入淤泥坑中实令人可惜，派青鸢过来好生看着，此人定能为你我所用。”


第29章 醉花间 （4）
土胚结构的残屋四壁萧条， 无一值钱物件，墙角堆叠着黄冥纸和十数支竹棍白纸做的祭柳。辰耀和辰时寻了数日也没能打探到棠儿的消息，祸不单行， 婆婆病危， 母子三人陷入无望之中。
门板上铺着稻草， 婆婆整整齐齐穿着纸制的寿衣， 双眼半开半闭，深陷在眼窝里， 僵尸般干枯的身躯颤抖不停。
顾清秋面色憔悴，不住抹着眼泪，轻声安慰道：“棠儿有事赶不回来，您安心去吧。”
婆婆喉间含糊不清，再努力也发不出声音， 目中尽数泪水。
辰时跪行上前，哭道：“婆婆放心， 姐姐最挂念您，一定会回来。”
半夜，万籁俱寂，婆婆终于提不上气， 油尽灯枯， 顾清秋再也受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金凤姐每每想起上回，那股窝囊气又冒上来，偏棠儿这鬼精的丫头三言两语便傍好了九爷， 几十年的经验， 枕边风的杀伤力不容小觑。她拿五十两银子给棠儿，说是九爷的意思， 往后按月发放。
棠儿心中思绪翻涌，要求将银子拿给家人。金凤姐安排了马车，同行的还有两个方面阔嘴的打手，姑娘们属于红楼的财产，这样安排自然是防着有人生了出逃的念头。
没有纸人、纸马、纸轿，没有金库、银库、钱库，没有任何能让婆婆带去的东西。她的一生，历尽了人世间的贫苦和病痛，灵魂离开枯萎的躯壳，算是解脱了。
悲痛和无力感在狭小昏暗的室内不断蔓延，无形地吞噬着人们对于命运的挣扎意识。这一刻，棠儿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婆婆灵前，泪水涔涔而下，无尽悲辛涌上心间。
半夜下过一场急雨，放晴后天空澄澈，湛如明镜，秦淮两岸柳枝飞舞，似碧海扬波。
晚上瞧着还好，此时的金凤姐浓妆艳抹，依旧顶不住色衰，盖不了眼角纵横交错的鱼尾纹，“艳而不媚，非良人，客人只要看一眼，你们便要回以娇颜。”
可能是习惯，她斜泛眼波，语气多少带着几分强势，“牙齿好要微笑露齿，这叫献银牙；脚小不歪者，以脚踏门阈，低首自祝，这叫凤点头；若身材窈窕，自向前立出一步，这叫献身说法；手美则半露春纤，或以目传情，闲吟丢俏。以上种种，无非吊客人春心，打动他们花银子。”
见棠儿回来，金凤姐停了扇，“你留下。”
棠儿穿一身白纺绸衫，搭配半旧褶裙，微微一愕，被知忆拉着立到姑娘们身侧。
金凤姐的发鬓束得光可鉴人，重新打着绣梅纱扇，缓步来回，“要让客人睡在里头，你们睡在外，客人若伸手，你们也要伸手。那活儿短者，用击鼓催花法；长者，用金莲双锁法；急的，用大展旗鼓法；缓的，用慢打细敲法；不耐战的，用紧拴三跌法；耐战的，用左支右持法；调情的，用钻心追魂法；贪色的，用摄神闪脞法。各有各的癖好，别法虽多，出不了这八法之外。”
棠儿如坠云里雾里，见知忆和姑娘们皆羞得脖子都红了，许久后，一张脸红若艳霞，小手不由攥紧衣摆。
“有了这辨别的功夫，还要运用自如，更要学好常用的路数。”
金凤姐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其套有七，第一套为哭。有钱爽快的客人想离了不回，你们要哭起来：‘情郎，你怎舍得丢我而去。’撒娇犯痴，依依不舍，任他恁样刚肠，哭得他心酸脚软。他若是在行的，定会说你们客来客去，处处留情，我配合你逢场作戏，你这么认真起来？你们要声泪俱下，悲切回：‘可见你是男子铁心肠，不要说两心相得，就是两块石头挨久也热乎了。客人虽多，唯对你情有独钟，我实恋你情意，舍你不得。”
棠儿红着脸，倒吸了一口凉气，怯怯地说：“人非戏子，眼泪哪能说来就来？”
金凤姐的眼眶还淤青着，白她一眼，抽出腋下的帕子道：“你们随身要带两张帕子，一张染上老姜汁，只往眼睛上一擦，泪如雨下。”
“第二套为剪。客人留久了，你们不可大意，脑子必须活跃，更要定计紧固其心，以防别家姑娘引他跳槽。寻到适当的机会与他同剪香云结为一处，分缚二臂，为结发之意。”
“第三套为刺。两情相悦也不能大意，紧锁其心以防有变。到了要银子的时候必须下足功夫，趁客人有银子时，要令他心中少了理智。若他不肯拿出银子，便是你们计策不到位，这时要用重手法拿他。两臂或脚板下以花针刺亲夫在上，用墨涂，他定会感动，认为情独意厚，死心塌地花银子。用了此法仍旧没有留下他又被新客看见，你们哭着将缘由一讲：’某人费过多少银子，怎么用情，怎么知趣，我不曾报他。‘言罢，落下眼泪。新客心有感触，认定你为痴情女子，自想夺前人之爱，冲动花下银子。”
“第四套为烧，此乃苦肉计。精明的客人不在少数，没有特别的锁心之法哪能将他套入其中？双双盟誓，男不变心，女不二念，若有反复，神天共殛。心口烙印恩情最厚，美曰’公心中愿‘。两头相并而灸，名曰’结发顶愿‘。左手合他右手臂灸，名曰’联情左愿‘。你们真为他烧香疤，他就算破家荡产，卧柳吞花，死也不悔了。”
“第五套为嫁，这个嫁当然不是真嫁，乃相体裁衣，见景生情的妙用。客人是巨富之家，问你们身价要多少，你们便说自己原是多少钱卖给我金凤的，替我挣了多少银子，早已够了本利，不过百数银子可得自由。议婚嫁，谈情说誓，客人心昏自然肯舍银子。银子耗尽，客人赎你们不起，不用我金凤当面羞他，他自悻悻而去。”
“第六套为走。此法乃计中计，客人钱财散尽两手空空，定心有不甘上门来闹，不好打发的，只有这一走之法可用。约他私奔，哄得他确信无疑，待我来个里应外合，追上去声称要捉拿送官，他只能独自而逃。此缓兵之计，你们舍几两银子下去，他定深信不疑，觉得缘坚份浅，哪知是计中拖刀。”
“第七套为死。当然不是真死，两人好的时候，看客人心中动摇，你们要说生是你的妻，死是你的鬼。我是定要嫁你的，你若不娶，我死也死在你身上。他家中若是有大有小，明显不能娶你，你们要说：’我虽入了风尘，但头一遭遇你这般知冷知热的真心人，你既不能娶我，我愿与你双双化蝶，死也好过生生分离。在世不能结同心，死后愿为连理枝。‘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你们要挖空心思，令客人掏银子的招数要做到时时求新，无所不用。”
琵琶练曲之声此起彼落，棠儿安静地坐在书案前，神色显得黯然。
月娥娇姿玉面，生性风流，因裹了小脚，腰不风而静摆，进屋瞥她一眼，径直坐到铜镜前，翻了翻梳妆台上的物件，“到底是吃闲饭的，金凤姐打发的这些真寒酸。”
微风拂过珠帘轻摇，携着泥土的清香扑门而入，棠儿回过神，无所谓地看她一眼，目光落在窗外。
趁她不注意，月娥悄悄将妆奁内的一盒好胭脂收入袖子，鞋也不脱就躺到榻上，“你还是缺了心眼手腕，不然怎没让九爷带你去京城过好日子。”
棠儿并不理会，展开宣纸，缓缓研墨执笔，凝神开始练字。
金凤姐端着盆鲜果进来，一见月娥，气得将果盆往桌上重重一放，“小贱蹄子，被子弄脏你洗啊？”
月娥一个激灵坐起来，慌忙下榻，小声嘀咕：“洗就洗，什么大不了的。”
金凤姐气得一把拧住她的耳朵，冷言冷语道：“就你这身懒骨头，老娘看着你洗。”
“放手，放手，痛死了。”月娥急忙求饶，待她放了耳朵，不服气地伸手去抱被褥。
金凤姐还不解恨，朝月娥的背影一阵臭骂，直至她下楼瞧不见了，这才转身凑过去看棠儿的字，“哟！想不到穷窝窝里出来的丫头，竟有这般能耐。”
棠儿勉强一笑，将笔置于笔架内，拿尺子压好纸张。
“可怜见儿的，还伤心难受啊？”金凤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笑脸提示，“一年六百两不多不少，爷只不让你留客，可没说不许挣银子。”
“我知道你是好意，婆婆去了，我暂无急需银子的地方。”
“油盐不进的笨丫头，看来苦头还是吃得不够，哪有比银子更好的东西。”金凤姐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竟戴着四枚俗不可耐的戒指，有纯金的，也有金镶宝石的。
“这世道，银子比男人可靠百倍，我就不信你不想要银子。”
漫天暑热，驱不走心底至深处的凉意，棠儿微微一笑，坦诚地说：“人生於世，非财无以资身，我的确想要银子，更做不到阨穷而不悯。可是金凤姐，做人难在初心固守，心若偏了无救。”
“呵。”金凤姐低头剔理指甲，不时朝她瞧一眼，“爷难得来一回江宁，花无百日红，姑娘家的好时候也就三年五年，过了这水灵劲越来越没人惦记。你是个聪明剔透的人儿，我看人很准，你心中这条线坚持不了多久。”
她经历过饥饿，辛劳，颠沛流离，并不否认这一切足以令自己动摇。
累了一天，玄昱一行人来到江宁府，李忠义早已候在门口，忙躬身迎上前道：“主子，尚誉和江宁粮道邱勇才在花厅候见。”
园内一片清凉，穿过月季枝条绕就的花廊，玄昱和王谦之一前一后走进月洞门。
尚誉行见礼，邱勇才在廊下一肃衣袖，高声道：“江宁粮道邱勇才，叩见太子爷。”说完，双膝一跪，郑重叩下头。
玄昱淡淡看他一眼，“不必拘礼。”
“谢太子爷。”邱勇才起身拱手一揖，小心打帘进去花厅。
花厅内清香幽幽，四角的大瓷盆盛满冰块，靠墙有椅子春凳，陈着紫檀茶几。窗户糊着淡青色的蝉翼纱，窗台摆满盆栽花卉，这时节月季开得最好，一盆盆争相盛放。
尚誉亲自为玄昱奉凉茶，玄昱端茶碗喝了几大口，方看着邱勇才，“下一批粮几日能到江宁？”
邱勇才看着王谦之，将身子一欠，“回太子爷的话，卑职正在犯难，市面上粮食充足，不过户部的银子还没到位，请太子爷催促早些发银。”
此言一出，王谦之的脸色顿时而变，饿殍遍野，太子一门心思赈灾，九爷等人却不顾百姓死活，还在搞党争倾轧。
玄昱神色凝重，良久才说：“户部的银子在江海关，海关总督边铄已有回复。”
此事必定会传到北京，尚誉沉吟片刻，严正道：“下官可再动用五万两应急。”
王谦之看着玄昱的脸色，转脸对尚誉笑道：“我等会儿就去打欠条，尚大人只管安心，海关那边再拖也拖不过半月。”
邱勇才立刻赔笑道：“卑职这就回去，先将库底子运来，约六万石，拿到银子即刻大批办粮。”
玄昱略一思忖，“市面上粮价可稳？”
邱勇才忙回：“卑职早有令下，粮商大户不得囤积外运，哄抬价格，市面上的粮价仍是每斗四钱，要多少有多少。”
玄昱搁了茶碗，“街上还有饥民，你赶紧去办。”
尚誉和邱勇才退下后，王谦之道：“此番尚大人是尽力了，江宁乃富庶之地，哪个官员不富得冒油？”
见他不再说下去，玄昱淡淡一笑，“跟我也说半截话？”
王谦之见太子待自己这般随和，脸色微红，“他们是铁公鸡，我们要当金刚钳，怎么都得拔下几根毛。这事换谁都不成，只太子爷便不同，您若点头，下官定能叫他们拿出钱来。”


第30章 醉花间 （5）
次日， 江宁各衙门都来了户部的人，亲发太子查账文书。官员们惊出一头冷汗，赈灾还没完事， 这查账还能有什么意思？账本交上去不要紧， 换成其他皇子还能敷衍， 关键太子要找纰漏岂是几本账册能完的事？官员们私下聚到一起， 众说纷纭，意见始终无法统一。
王谦之瞧着日头， 已到巳正时分，笑脸道：“官员们已经到齐，劳烦太子爷动身。”
玄昱应了一声，搁下手中的书简，李忠义忙先一步打起门帘。
正厅内的二十多人素日来往不多， 经过昨晚相互通气显得异常团结，宴无好宴， 人人心知肚明，寒暄间各怀鬼胎，或窃窃私语。
眼下太子爷要的无非是银子，几个资深老官慢慢吃茶， 瞧着尚誉的脸色不敢多问。他们面上不说， 暗里做着两手准备，银子早备上了。谁嫌钱多啊？他们一是抱着侥幸，能混过去最好，二也是不敢轻易冒头， 否则岂不是得罪不想拿银子的人？
尚誉眼泡儿浮肿， 不时瞟瞟众人，赈灾是民生大事， 他早就盼着来个狠主整整这帮只进不出的官员。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道：“太子爷驾到。”
尚誉立刻起身带众人迎出去，一排排跪在正厅门前。
玄昱气度非凡，穿一身月白纱织金蟒纹常服，在王谦之等人和侍卫的簇拥下迤逦近前。官员们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威严，暗暗后悔，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爽快掏银子呢。
胡思乱想间，众人齐刷刷磕头，朗声道：“恭请千岁爷安。”
玄昱一改往日冷淡，俊面含笑却不叫起，“劳烦你等跑一趟。”
王谦之躬身引玄昱进正厅，李忠义奉茶后立在一侧。王谦之小步出门，笑着对众人道：“大家起吧，太子爷这顿饭可不好吃啊！”
官员们早已惶恐不安，有甚者吓得冷汗涔涔，有人忙套近乎：“还请王大人给个提示。”
王谦之无声一笑，正色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打哈哈这套就免了，我们做奴才的多少总得给主子分忧不是？”
这话虽未点透，意思再明显不过，众人皮笑肉不笑，连连点头道：“是……是……”
玄昱环视众人，重新冷起一张脸，极深沉的语调说：“数日前，我吃了样好东西，特请大家一同品尝。”
尚誉拍拍手掌，下人们立时进来，将一个个盘子放在官员们面前的茶几上，只见盘中是褐色圆饼，干巴巴不见油星，足有人脸盘子大小。
玄昱珉一口茶，“每人三个，不够还有。”
但看每个人面如死灰，两颊腮帮子鼓得老高，哪里咽得下。原来这是糠加豆粕，以开水一烫做成饼，吃到嘴里又粗又涩，嚼不烂，咽下去嗓子如被刀刮。
玄昱扬起双眸，声调不高：“谁吃得慢，我给他再加三个。”
闻言，众人急忙哽着脖子大口吞咽，实在吞不下去只能就茶水一阵猛灌。
氛围变得无比凝重，玄昱神色淡然，手指漫不经心轻弹茶碗盖，“奏乐。”
听见奏乐二字，官员们面面相觑，此刻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忽然安静，笙箫齐奏，一曲’薤露蒿里‘，唱腔低沉悲戚。这是出殡的挽歌，大意是人生如薤叶上的露水不刻便干，蒿里乃魂魄相聚之地。
玄昱闭目静听，双手抚膝，缓缓开口道：“这曲子应景，王公贵胄，匹夫庶人，谁能逃过一死？身归黄土，魂去三界，声色钱财，谁能带走一样。”
王谦之接话道：“太子爷所言极是，惟不求利者为无害，惟不求福者为无祸。散财存福，人生一世，何如行善积德来得心安实在？”
众人如饮醍醐，只得点头赔笑。
一刻功夫，已是满盘精光，人人喉咙灼痛，胃里发胀。
王谦之心中偷笑，饥民吃的糠好歹经过再次碾磨，这是头道最粗的糠。豆粕遇水膨开几倍，吃下去哪只是肚子疼胀的事，得拿油壶往嘴里灌。
玄昱丝毫没有要提公务的意思，起身立在窗边，“尚大人备了酒菜，我事务繁忙不便相陪，你们自便。我要好好想一想，明日请你们吃些什么。”
感情这只是个开始，官员们吓得腿软，哪里还吃得下酒菜，离了江宁府立刻聚到一起商议对策。
大家都难受得紧，口渴难耐只得拼命喝水，水一喝，肚子鼓得形同孕妇。年纪大的官员更是腹胀恶心，浑身发栗，想吐吐不出，去茅厕解决不了，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众人一合计，立时凑出三十万两白银，以帮扶赈灾之名交上去。银子方送到，账本不刻便退回，官员们悬着的心顿时落地，银子可以再捞，保住乌纱帽才是头等要事。
方入秋，北京较南方要冷上好几倍，鸿雁南归，山川渐萧瑟。
太子回京，玄沣奉旨迎接。他为人温和，无论是朝臣还是兄弟们里头口碑都是极好，拿着礼部的俸禄是个闲差，但消息灵通，三省六部的大事没一件能瞒过他的耳朵。
繁琐的迎接仪式过后，玄沣起身握住玄昱的手，微笑道：“太子风餐露宿一路辛苦，以往兄弟们时常能见倒不觉有什么，这一去就是三个来月，我的心里真是哪儿哪儿都别扭。”
这话听着情真意切，玄昱着实不惯他这番虚情，将手抽回来，只淡淡一笑道：“劳九弟惦记。”
玄礼起身，抖一抖袍角的尘土，“洗尘宴已预备停当，请太子移步。”
玄昱刻意与他们疏离，略一抬手，“酒宴就免了，大家散了吧。”
玄礼忙道：“太子车马劳顿必未用过午饭，酒菜早已上桌，用了再回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玄昱也不好再驳他们的面子，由接驾的郎官们簇拥着迈开步子。
到了会仙居，只见官员们跪成一片，足有百余人之多。歌乐暂停，五十多桌宴面摆满酒菜，山珍海味，时鲜果品堆得老高。
果然是出鸿门宴，玄昱心下一沉，转脸对玄沣道：“九弟怎忘了父皇的旨意？”
闻言，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只保留着嘴边尴尬的笑。
皇十一子玄奕顿知不妥，九哥十哥算得细致，不肯放过每一个可以抹黑太子的机会。万岁已明令皇子们不许铺张奢侈，此番明显是设了个局，只等太子往下一跳，立时便有人将事情传到万岁耳中。
“看我这记性。”玄礼一拍脑门，叹道，“见到太子心里高兴，竟将这给忘了。”
玄沣温声道：“太子别多想，老十巴结你，用的是自己的银子，你不给这面儿，老十和下官们的脸可没地方搁。”
虱子多了不痒，这公然请客的大帽子十哥倒是接得爽快。玄奕心中既好气又好笑，插言道：“什么面儿不面儿的，太子日夜兼程赶回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十哥搞这么大场面，太子哪有精力应酬？”
“兄弟们自己吃就是了。”他说完，大大咧咧找位置一坐，拈起箸，不论荤素一捞就吃。
老十一是个人精，这台阶不下也不行了。玄沣见众人铁青着脸，拱手对玄昱道：“兄弟们只顾着高兴，思虑不周全，也不劳着太子。”
玄昱离开后，众人松了一口气，逐一就坐安席，面对这大桌好酒好菜，觥筹交错间好不热闹。
玄奕自顾大快朵颐，实质却是满腔心思：这一桌鱼翅熊掌，海参鲍鱼没个六十两办不下来，一顿饭就是三千多两，九哥真有钱。
紫禁城上空，层层铅云堆叠翻滚，快速移动，太监宫女身穿素衣，脸上皆写着哀痛。
皇十八子玄旭身染恶疾，丽嫔王氏悲痛难抑，日夜守在病榻前不肯离开，更是数次哭得昏厥过去。
丽嫔深得圣眷，接连诞下皇十五子，十六子和十八子。皇帝甚是疼爱这位皇子，一连数日抽空过来照看，老天不佑，没过半月玄旭不治而亡。
朝臣们汇报完重要的事务一一退下，偌大的殿内古墓般沉寂，只闻殿角的西洋自鸣钟，“咔咔”走动。
皇帝穿着一袭石青缎绣金扣珠朝褂袍，日积月累的辛劳，他表情平静，眼角布满浅浅的纹，剑眉下的眸子深不见底，显得十分严肃。
许久后，皇帝大步走出殿外，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依旧解不了胸中痛楚郁闷。
皇帝起驾永宁宫瞧了丽嫔，见她伤心欲绝，心中无限怜悯。
白幛灵幡高悬，黄缎面梵文经被，经文乃金线所织，铺在玄旭的棺椁上。
灵柩前，香鼎中的安息香细若游丝，袅袅白烟缓缓升起，似在宣告这位幼小的皇子，灵魂已飞往三界之外。
到了小殓的时辰，乾清宫掌事太监福顺红着眼，手执拂尘立在丹墀下，候在殿外的皇子和各部院官员，列队逐一进殿。
玄昱穿墨蓝缎平金云纹镶领袖边袍，明朗中不失沉重低调，望着玄旭的棺椁，目中无限惋惜之色。
玄沣早已酝酿多时，大步上前，涕泪满面，“老十八，你……醒一醒啊……”
玄礼一见这架势，手指悄悄朝大腿用劲一拧，面孔抽搐几下“呜”地嚎啕大哭，“老十八，我教你拉弓，你还说往后要跟我狩猎。怎……你这个狠心的老十八。”
玄沣和玄礼索性将戏做足，边哭边诉，悲切之情如山洪爆发。
皇三子玄正心中顿时伤感，想起机灵调皮的老十八，顿时流泪痛哭。
殿外冷风潇潇，更添悲凉之意，朝臣门无不心中凄然，纷纷垂头抹起眼泪。
尽是哭声，气氛甚是悲恸，皇帝面白气虚，几日郁结的悲痛一齐涌上心头。
九哥不当伶人戏子真心可惜！玄奕心中暗骂，如何努力都哭不出来，碍于眼下的情景，只得低头，装样子伸袖覆在眼下。
连兄弟的死都可以拿来做文章，九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玄昱眯眼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爷”，委实不惯玄沣的鬼蜮伎俩和做派，心中默默悲痛，抬目望向殿外神秘而变化无常的天穹。
半晌后，皇帝收去悲色，突然注意到玄昱，众人皆哭独他平静，在一片哀嚎声中显得那么另类冷漠。
好你个没心肝的太子！皇帝心中骤然一震，神色渐渐如常，悲痛的情绪已然转为愤慨，极力隐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第31章 醉花间 （6）
行围是皇家传统， 到了吉时，只闻钟鼓骤响，乐声齐鸣。出警入跸旗呼呼作响， 数万禁军威风凛凛， 太子玄昱、皇长子玄敬、皇九子玄沣三人戎装佩剑， 骑金鞍御马至前开道。
金灿灿的御驾幡带飞舞， 黄金镶板映着日头，声势浩大迤逦驶出皇宫。百姓齐集街头瞻仰皇帝出行盛况， 御驾所到之处，万民跪礼谟拜，一片“万岁、万万岁。”的高呼声。
出了北京城，除了禁军御前护卫，御驾前后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御林军， 方圆数十里沿路由外防军队把守，别说闲人， 恐怕是只耗子也难以突破重围扰了御驾。
经过数日，御驾终于到达，御林军统领贺棣一刻不敢疏忽，提前设下固若金汤的重防。
整片山脉足有万亩， 分多个区域， 建着规制较轻的数座行宫。林场设专职官员负责养护，放养着不计其数的黄羊、麋鹿、土麝，更有棕熊和财狼虎豹，以增加狩猎风险和难度。
天气晴好， 皇子亲王们整装待发， 都想趁机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
浩浩荡荡的圣驾旖旎而来，众人恭敬行了大礼。
皇帝穿一身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箭袖， 外布金帽钉，左右襟各以金线绣一条正面升龙，心情大好，由裕亲王和几位老王爷簇拥着登上箭楼。
历来的首场都专属于皇子们，士兵将单座山围好，又开一道口子，任部分野兽出逃留以繁殖。
指挥官执旗疾驰，查验无误，高呼：“围毕，请万岁示意。”
皇帝一个抬手，只闻号角一响，霎时鼓如雷鸣，众皇子的良驹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惊鸟飞散，人喧马嘶，半人高的枯草内卷起一阵惊涛巨浪，百余人马不刻便冲进林子，丛中猛兽仓遑逃窜。
玄昱的人占着东边的好位置，以哨声指挥行动，张弓搭箭，不刻就收获颇丰。
千里良驹迅疾如风，玄昱穿刺金蟒纹箭袖，执御弓，淡定拈箭拉满，“嗖”箭出弦，一只极速逃窜的灰狼瞬间倒地。
玄敬手下的亲兵个个彪悍，箭无虚发，疯狂向西赶杀，皇六子玄明则带着人马上前，拢成一道密不漏风的堵截线。
玄沣与玄礼背着箭筒，占了北边的位置却毫无动静，完全没有猎杀的意思。
内侍策马狂奔而至，行礼后，高声将林子里的各方行动禀明皇帝。皇帝举目眺望，还是玄敬本事大，事事都要拔得头筹。
经过一场轰轰隆隆的洗劫，人马践踏下的山林草倒树歪，土地被鲜血染透，内侍们上前清点堆积如山的猎物。
皇子们按长幼秩序立在皇帝面前，皇帝冷眼看着玄沣道：“你等怎一无所获？”
玄沣神色颇为闲适，拱手道：“回父皇，儿臣并非不想竭尽全力，只是不愿与兄弟们相争。”
玄敬冷睨他一眼，不由哼出一声：“九弟年年战绩不菲，偏今年不争。”
这般口舌之争已然有所收敛，皇帝并不放在心上，只正眼看着表情平静的玄昱。
内侍统计完数量，朗声报：“禀万岁，皇长子胜出。”
皇帝抬手唤玄敬过来，“你要什么赏赐？”
玄敬喜上眉目，激动道：“回父皇，儿臣行事遵父皇之意，并不求赏。”
好一派兄友弟恭，大家都用尽心思，也各做了一篇好文章。玄昱快速扫视兄弟们一眼，只淡淡一笑并不发言，斜阳如金，将他清竣的脸印上一层明朗的光。
皇帝心中宽慰，“晚上设宴，朕与你们畅饮几杯。”
天近黄昏，远山一片萧瑟，道路旁秃树插天，枯萎的藤蔓上挂满一串串红浆果，甚是好看。
红彤彤的夕阳缓缓沉下去，天地间显得格外寒冷沉寂，马蹄踏着冻土“得得”有声，玄正和玄奕并肩骑行在御林军后。
皇子们悬孤落地，无论嫡庶，并不受父母照拂，而是由保姆和乳母喂养，会走会跑再由读过书的大太监教言语礼节等。皇后难产而殇，玄昱例外被抱进长春宫由德妃抚养，玄正是德妃亲生子，故而与玄昱君臣兄弟之情略重一些。
玄正深沉稳重，一双瞳仁深不见底，拉缰绳向里靠了靠，吁一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老九如众星捧月，六部的势力甚至能与太子匹敌，说话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玄奕微笑道：“九哥一呼百应，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单江宁那边每年不知能捞多少。”
玄正谨慎地看了他一眼，“太子江宁之行毫无行动，看样子还没到能撼动老九根基的时候。”
玄奕遥望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朝鲜使臣朴根熙回国，九哥随手赠送八千程仪，但凡有丁点能力之人，他无一不想拉拢收用。”
玄正似有心事，显得郁郁不乐，半晌才说：“先不说老九，太子今年唱的是哪一出？”
玄奕自然明白他的担忧，苦笑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现差不行，太好又遭忌惮，天天被父皇和兄弟们盯在眼里，太子难当。”
“谁人不难？”玄正回过神来，抬目凝望墨幽幽的天边，“皇后早逝，后位空缺至今，太子三岁重疾，父皇罢朝半月朝夕虔侍，亲尝汤药。太子六岁进学，由父皇亲自教授基础，到底是嫡子，其余兄弟哪得这份骨肉父子之情？”
气寒露重，天空一轮新月，两人一路不再言声，皆是满腔心思。
殿内极静，皇帝就寝习惯向内，酒吃太多醒了两回，小太监们垂手恭侍在殿侧，大气也不敢出。
出宫在外，诸多规矩只能从简，皇子和王爷们在行宫外扎营休息。突然传出一阵声响，听动静是某位皇子吃醉了，正在打骂奴才，福顺轻步退出殿外，忙命侍卫过去将人撵远，以免惊动皇帝。
皇帝口鼻间响起含糊不清的呼噜声，仅仅片刻声响即止，“来人。”
福顺躬身上前，“奴才在。”
“朕要吃茶。”
“是。”
皇帝吃了一碗茶，起身活动一阵，酒已经醒了，“传沈贵人侍寝。”
靴声橐橐，四个小太监提着羊角风灯在前。
远远瞧见沈贵人殿中亮着灯，福顺是个顶精细的人，哪敢冒冒失失，即刻命小太监们停步候在原地。
趁着昏暗的月光，福顺隐约看见是太子宫里的小太监何三，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眼皮跳了半日，感情是趟鬼门关的差事，一边是万岁，一边是太子，这可如何是好？福顺脑袋里一片混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思虑片刻，立刻转身。
只听“噗”地一个哑屁，福顺压着嗓子轻呼一声：“天杀的，稀拉到裤子里了。”说罢将灯一扔，火急火燎地钻进草丛。
小太监们哪敢耽误差事，方靠近侧殿便看见门口守着人，长窗透出两道人影。
四人慌忙返回，寻了一圈也没见到福顺，只能灰溜溜躬身进殿。
殿内焚着百合香，皇帝精神奕奕，近烛光翻了几页书。
回来复命的小太监们面色灰白，头伏地面，“回……回主子……沈贵人寝殿内似有旁人。”
顿时一片死寂，皇帝的脸勃然变色，将书一掷，怒气冲冲跨出殿外。
一品御前带刀侍卫威风凛凛，严肃的面孔犹如阎罗煞，见了皇帝，大步上前听命。
乌云遮月，四周一片死寂，夜色更显凄迷晦暗。
寒风袭来，皇帝忽感精神一振，立时恢复理智，深邃的眸子适着幽幽的光，仿若能穿透这漆黑的夜，转身回到寝殿。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摇曳不定的树影，林鹗一连串瘆人的叫声，一切都显得无比诡异。
殿内烛光昏暗，光线游移，诡秘阴森。帷帐上的血渍斑斑点点，床榻被鲜血染透，横着一具早已断气僵硬的男尸。
一条白绫绞在沈贵人的脖子上，左右两个小太监下死力向后拉，沈贵人的脸紫涨发乌，布满泪痕。
恐惧和窒息令沈贵人的五官严重扭曲，血红的眼球仿若快被高压挤出眼眶，浑身抽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大太监冷漠一笑，阴阳怪调道：“看吧，到阴曹地府，喝完孟婆汤也就记不得了。”
片刻后，沈贵人双脚停止蹬踏，终于闭上那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睛……
殿内一片寂然，粉彩缠枝烛台上燃着四十八支手臂粗的巨烛，明如白昼，十数名太监躬身控背，面僵如偶。
众人惶恐间，贺棣已经回来缴旨，行礼后小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随即退出殿外。
仿若拨云见日，皇帝陷入了沉思：太子一心办差，处处掣肘不得顺利，而老十正巧在这个时候发酒疯。儿子们各自结党，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任由发展将是兵戎相见，历朝历代都是血的教训。
灯影间，福顺身上似携带着一股屎尿异味，伏地磕头，哭丧着脸道：“回……回主子，奴才该死。”
皇帝厌恶至极，将太监们缴获的情药瓶扔到他身上，怒道：“比鬼还精的狗奴才，自行去领三十大板。”
“奴才谢主子龙恩！”福顺战战兢兢磕头，心中暗松一口气，这感觉如同一次劫后重生。
上书房大臣洪志远和赵庸进殿，略整一整袍褂，恭敬行下三跪九叩大礼。
皇帝的情绪有些亢奋，仰头一笑，旋即冷冰冰道：“赵庸，洪志远，你们将太子辅佐得真好！”
两人愕然相顾，不知道发生何事，伏地不敢开口。
“赵庸听旨，即刻草拟废储诏书。”
赵庸一悸，起身立到公案前，心中暗自忖度：树欲静而风不止，针对太子的恶毒传言和暗中打压从未间断，多位皇子参与政务，极大削弱了太子的力量。论腹黑手段，皇子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皇帝一脸肃穆之色，缓踱几步，抬目望着窗前摇曳不定的烛光，许久才道：“太子玄昱不思进取，难继祖宗之功业，朕秉承天意，奉行先祖制，废除玄昱储君之位。”
洪志远一听，顿时激动，磕头道：“废黜太子轻则震动朝局，重则撼动社稷安危，请万岁三思而后行。”
赵庸的手微微颤抖，将笔一搁，严正复议：“请万岁三思。”
皇帝端参茶喝一口，皱眉将茶碗一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冷冷道：“朕自认为对太子倾尽耐心，可惜天不如愿。”
洪志远一字一句咀嚼皇帝先前的话，再次进言：“太子贤良方正并无较大过错，请万岁三思。”
骤然一阵响动，只听殿角的自鸣钟连撞数下，已是寅正时分。
皇帝望向黑森森的殿外，语气沉重地说：“玄昱幼时机敏，成绩斐然，朕处死王长亭但未追究他半分。三位太子太傅，哪个不是饱学大儒，他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洪志远抬头看一眼皇帝，“太子并未参与王长亭所承劣事，请万岁明鉴。”
皇帝心中集聚的郁气很快散去，君臣三人推心置腹，秉烛长谈。
远近灯影朦朦胧胧，禁军已然调换了一批新面孔，御前带刀侍卫表情僵硬，铜雕木刻般立在殿外。
玄昱攥紧拳头，正欲进殿，却听皇帝道：“你在门口跪着。”
玄昱的心似被狠狠剜了一刀，一撂衣袍跪下，腰身挺得笔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蒙蒙发亮，一遛明黄宫灯在风中摇曳，四角飞檐矗在乌沉的空中，欲要凌空拔起，振翅苍穹。
待赵庸和洪志远退下后，大太监躬身上前迎太子进殿。
一想到沈贵人，皇帝心中的愤怒一阵接着一阵，再想到设局之人更是火大，声色俱厉道：“你太令朕失望了！”
玄昱的相貌天生带着一种清正，表情平静淡然，恭敬叩头道：“儿臣有负重托，请父皇责罚，不知此番因何而起。”
皇帝沉着脸，话语如刀似剑：“在朕面前耍手段，你们都还嫩了些。”
看来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辩解了。玄昱早有准备，可心中多少还是生出几分凉意，语调自然地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儿臣任凭处置，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深邃的瞳仁直直盯着他，单手虚抬了一下，嗓音如暮鼓晨钟郑重而慈悲：“去吧。”


第32章 醉花间 （7）
一场行围在“圣躬不豫”中匆匆结束， 众皇子尚未恭请圣安便得到皇帝与太子先行回京的消息。
北风肆虐，搅着零星的雪花，裹挟着树木摇摆， 撕扯裂帛般呼啸。
玄奕文武兼备， 穿一身酱色贡缎箭袖袍， 背弓箭正准备前往围场与皇亲们切磋骑射， 却见玄正极速打马过来。
玄正阴沉着脸，谨慎瞧了瞧周围， 小声道：“天未放亮，后山埋了数个小太监，其中包括太子宫里的何三。”
玄奕目光一闪，心神不安，忙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哎……”玄正颓然入座， “秘闻，昨日半夜， 不知父皇怎会临时召幸，太监们发现沈贵人殿内有人。”
玄奕心中一惊，凝神思索片刻，心中霍然明朗， “昨夜宴散， 十哥约吃烤肉，原来是用尽了心思。”
玄正的神色焦虑中带着几分无奈，长叹一声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若太子品性端正怎会出了这档子事， 无论是谁做的局，你我难逃牵连。”
朔风袭来， 玄奕下意识往屋里走，“沈贵人那边什么情况？”
“此事明显另有情弊，暂无消息传来。”
玄奕摘下弓箭挂回墙上，抬手为他沏一杯茶，“万岁肯掖着宫闱丑闻不是坏事，若太子地位不保，三哥有何打算？”
玄正的脸像是覆着一层霜，默然良久，瞪着眼望向屋顶悬梁，苦叹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太子好，我们跟着沾光，一旦出了事，大家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干的尽是得罪人的差，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恐怕早有人磨刀霍霍，只等机会投井下石。”
玄奕生母位份低微，自幼受尽白眼和哥哥们欺负，幸好得玄正时时照顾，也因此特别敬重这位三哥，凝神听完，认真说：“三哥，你信我吗？”
玄正坐直身子看着他，满脸诧异，“这是什么话？若连你我都不信，那我还能信谁？”
“太子成日在父皇面前走动，时刻受到监督，父皇对他寄予厚望，稍有半点不如意便加以申斥，若他地位不保，是危机也是机会。”
玄正细细品味他的话，口气变得异常严峻：“你的意思？”
“太子自小享有厚爱皇恩，父皇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变起仓促，没有传出沈贵人的死讯，说明后宫之事还不至于动摇国本。眼下你我要做两手准备，静观形势，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闻言，玄正着实震惊，略一沉吟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兄弟早就深陷太子阵营，想抽身只怕没这么容易。”
玄奕笑道：“父皇最恨结党营私，我们就是我们，和谁都不是一党。”
玄正深思片刻，咬着牙道：“老十一，你若认我这个三哥，往后就不要再起这样的心思。我们与太子情为手足，义为君臣，自当共同进退，我这就回京探口风替太子周全。”
玄奕见他的态度十分诚恳仗义，许久才说：“此事急不得，父皇尚未开过杀子的先例，更何况是太子，我们与大哥九哥同行就好。”
御驾马不停蹄返回北京，城里阳光明媚气温却低，金水桥下的护城河结着寸许厚的冰凌。
皇帝下旨，将玄昱禁足于紫禁城上泗院。
玄昱仰头凝望，大雪过后，四角宫墙之上碧空澄澈，仿若一潭深幽静水，无论这世间有多少沆瀣肮脏，它依旧那么干净，纤尘不染。人心趋炎附势，他已然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依旧无法真正坦然。
乾清宫庄严肃穆，皇帝处理完重要朝务，一提废黜太子之事。
官员们至殿内跪到丹墀下，有人坦然有人惶恐，多数表示反对。皇子们却是心中暗喜，各怀鬼胎，如同得到天大的鼓舞般兴奋。
下朝后，官员们纷纷猜测太子究竟犯了什么事，知道赵庸口风紧，只能将希望定在洪志远这里。但见这位上书房重臣悠哉品茶，不时长篇大论，毫无半分乱意，众人套不出话，只得干发急。
洪志远笑道：“诸位，眼下我同你们一样实不知情，臣事君以忠，我等各安其职，不存他念，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这话等同于没说，官员们不敢多问，越发悟不透其中要领。
玄正见玄奕一派淡然，不禁将心稍稍放宽，“看苗头，多数人是观望态度。”
玄奕微微一笑，“废黜情由足够委婉，丝毫未提太子秽乱后宫之事，到底父皇还是选择保全双方颜面。”
“圣意难测，官员们等会儿要递牌子，你我该怎么办？”
玄奕细细一想，慢声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感觉太子没这么蠢，不可能因一时贪欢而自毁长城。”
玄正缄默良久，“我也不信太子能干出这事，听说那晚有人扰了万岁休息，尔后才引出半夜召幸的事。”
“真是个精妙无比的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气氛肃穆沉寂，皇帝手执佛珠，闭目盘腿坐在炕上，听赵庸行了礼，方问：“朝臣们什么动静？”
赵庸已然猜出圣意，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神色黯淡道：“回万岁，臣一路只听众人议论纷纷，多数为太子鸣不平，皇子们正预备递牌子，为太子求情。”
“哦？”皇帝睁开眼睛，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你确定这些话听得真切？”
赵庸将皇帝所说的每个字在心里仔细回味一遍，“臣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真切。”
“这就对了，”皇帝将佛珠往御案上一掷，目光骤然变得冷凝，“既要废太子，那紧接着当然是立太子，他们心中打着什么好算盘，很快就知道了。”
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一直支持太子的人哪敢置身事外，片刻便起了联名奏折，由内阁大学士李冠英递出。
李冠英德高望重，乃两朝元老，当年教过皇帝功课，现又是太子太傅。
偌大的殿内一片安静，自鸣钟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宣德炉上燃着凝神静心的沉香，金砖地面光可鉴人。
皇帝看了自鸣钟，一招手道：“让李冠英进来。”
赵庸应了，躬身退至殿外。
洪志远默然立在一旁，心中暗想：皇帝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若真要废黜太子，不可能是这样的态度，只看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李冠英岁数到了走路颤颤巍巍，由太监搀扶着下跪，老泪盈眶道：“求万岁明鉴，太子实心为国办事，历练有成，怎能因小小过失被废？”
皇帝一个示意，太监立刻搬来兀子，扶李冠英入座。
这白发苍苍的老臣穿戴整整齐齐，官帽，袍褂，礼服，官靴，丝毫也不马虎。
皇帝神色寻常，吃了一口茶道：“治理黄河，地权兼并，太子毫无建树，协理六部又有何政绩可言？他哪一件事能为朕分忧？”
李冠英痛心疾首，凛然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万岁哪能将这些账都算在太子头上？治理黄河乃千年难题，太子在紫禁城长大哪懂那些。地权兼并，太子克尽厥职，毕竟年轻，实为缺乏经验。六部的弊端乃沉疴顽疾，太子尚在历练中，奉旨监国，江宁赈灾，样样没有落下啊！”
皇帝冷飕飕地说：“你看着太子长大，存师生之情无可厚非，他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历练成才，你能给朕一个保证吗？”
李冠英念起辅佐教育之情，潸然泪下，手臂往兀子上一撑，重新跪下来，磕头道：“老臣身为太子之师没能教好太子，请万岁赐老臣一死，以警后世。”
这话明显带着情绪，也有要挟和自哀自怨的意思。皇帝冷冷一笑，“太子太傅不只你一个，朕若赐死你，那赵庸当如何处置？”
历代宰相无下场，赵庸候在一旁，早已架不住，出了一头一身冷汗。
李冠英几乎爬不起来，也不知触动了哪根软弦，兀自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立身，摆手示意洪志远过来，“朕非昏君不杀忠臣，你送他回去，安抚一下情绪。”
洪志远原本吊得老高的心瞬间回归心房，行礼后搀起李冠英离开。
待他们出了殿外，皇帝唤来赵庸，“李冠英年纪大了，朕准他退职，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出了大殿，赵庸站在丹墀下，深吸一口气驱散胸中的郁闷，抬首望着明朗的天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身历其境才能彻底见识天子权术威严。遥想当年的科场舞弊案，万岁明知卖官黑幕，却因处理王长亭的时机不成熟，转而将主考李存孝当了替罪羊。李存孝乃一代大儒，同是太子太傅，清廉自守，轰轰烈烈的一场抄家风波，最终抄出不足五百两白银。
因李冠英谏言失败，先前决意保太子的人多少动摇了心思，这保举太子里头的门道哪三言两语说得清，先不提拥护之功，太子若真下台，下一任太子定记着这笔结党袒护之罪。
皇子们的确递牌子求见，但对于太子之事仅轻描淡写，略一代过就提了其他政务。谁不觊觎皇位，谁对太子有半分真心，或者谁不希望太子倒台？皇帝心如明镜却并不戳穿。
一些小的京官四处打探消息，绞尽脑汁想着该投哪个皇子阵营，却见洪志远，赵庸，高澜三位当朝要员毫无动静，渐渐看出名堂，不再轻举妄动。
裕亲王尚未回到南疆，得知皇帝要废太子的消息火速请旨进京，得皇帝回复，日夜兼程赶到北京，顾不得停歇片刻，第一时间递牌子求见。
紫禁城的大殿内没有树，高大的城楼上铅云堆积，墙头苔藓冻得发暗发红，显得死气沉沉。
君臣相谈许久，皇帝歪在炕上，倚厚枕闭目养神，缓缓道：“你说的道理朕何尝想不明白，先前除了太子一派清明，其余诸子不是蠢如豕鹿就是捞钱玩女人。太子出事，老三和老十一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朕的儿子们直如一盘散沙，最可恨的是老十……”
裕亲王终是忍耐不住，炸着胆子，一欠身，直言不讳道：“臣听传闻，说是太子进了沈贵人的寝殿，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皇帝对这位嫡亲弟弟不似旁人，神情毫无异样，仰头看着盘龙衔珠藻井，“并无。”
裕亲王突然搁了茶碗，跪地磕头道：“太子乃遭人诬陷！宴席当晚，臣与太子奕棋，其间还有数位老王爷作陪，众人皆可为证，请万岁详查。”
皇帝惜他两鬓花白，疲乏辛劳，抬手扶他一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朕知道。”
此言一出，裕亲王大为震惊，不解道：“万岁既然知晓，为何还要作践委屈太子？”
皇帝将手臂依在炕几上，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往，又似在审掇，感慨万端道：“玄昱活得太顺，生来便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朕有这么多儿子，江山只能交给能力卓绝者，他不是朕唯一的选择。”
裕亲王坐回炕上，严谨地说：“臣并非顾念太子，只怕父子生隙有伤万岁圣明。太子地位不稳，诸皇子蠢蠢欲动会加剧矛盾，恐怕局面不好收拾。”
皇帝的心思沉甸甸的，话语却似并无压力：“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宽和原是好事，过了头便成纵容，其弊多不可胜言，朕哪用担心治不了他们。”


第33章 醉花间 （8）
皇帝政务繁重连日操劳， 午睡后眼神不似以往锐利，如普通人一样带着几分茫然，见赵庸侧身靠在大殿一侧的椅子上打瞌睡， 笑道：“朕是否睡过了时辰？”
赵庸忽地清醒， 忙探身去看自鸣钟， 垂手道：“时辰尚早， 万岁当注意休息。”
四执库的小太监抱来衣裳，副总管太监李全伺候皇帝更衣， 跪地整理袍角。
皇帝踱几步活动筋骨，端起太监递来的莲子茶吃一口，朝殿门瞧一眼，“是谁递了牌子？”
赵庸心中忐忑，小心翼翼道：“回万岁， 是大千岁，他听说您龙体不适， 特地过来探望，这回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皇帝头疼的顽疾又犯了，不禁冷笑道：“他哪是探望朕， 传他进来。”
太监打起厚厚的门帘， 玄敬进殿，行下一个大礼，“父皇龙体抱恙，儿臣等甚是挂心， 现在可好些？”
赵庸正要退出殿外， 却听皇帝道：“你留下。”
东暖阁内暖意融融，李全近前伺候， 皇帝拿起托盘中的热帕子擦了脸，睨一眼玄敬，没好气道：“朕好得很。”
玄敬等这个机会太久了，完全沉浸在酝酿已久的话语中，忙道：“父皇龙体康健儿臣就放心了。”
皇帝冷眼看着他，“瞧好了么？无事跪安。”
玄敬迟疑片刻，心中似在斟酌，朝赵庸看一眼，拱手道：“儿臣有要事与父皇商谈。”
皇帝看出他的心思，并不让赵庸退下，表情平淡，“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又是一阵踌躇犹豫过后，玄敬壮起胆子，硬着头皮道：“儿臣数夜难以入眠，太子此番是否招人构陷？”
皇帝抬头望向殿外乌云沉沉的天空，语气不冷不热：“你知晓其中情弊？”
玄敬受到鼓励，一字一顿似在斟酌，缓缓说道：“那日宴罢，十弟也邀了儿臣喝酒，儿臣不胜酒力并未前往。尔后才知，十弟和九弟他们烤着大补的鹿肉，喝的是鹿血酒。”
赵庸不禁骇然，手心捏着一把冷汗。好一招一石数鸟之策，万岁明显给了机会，只是这胸无宿物的大千岁还要往枪口上撞。
玄敬瞧皇帝的神色并无异常，心中顿时亮堂，侃侃又道：“一石激起千层浪，待大石落入湖底才能风平浪静，王长亭虽已伏法，但他为太子结下的党羽还在，其势力依旧遍布朝野。儿臣身为长子，每每想起父皇之难便中夜推枕，理应作为表率为父分忧。”
下面的话再说出来便是惊天动地了，赵庸心中大惊，愕得一脸惨白。
皇帝转身，目光直直落在玄敬脸上，笑道：“弯来绕去，你到底什么意思？”
玄敬的脸庞肌肉不自主颤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儿臣愿做出头之鸟，替父皇除去太子一党，如此，父皇即可安枕。”
“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皇帝苦笑，眼中似有晶亮闪动。
须臾，皇帝脸上笑意全无，锐利的眼睛里仿若含着千年冰霜，冷生生问：“你说说，怎么除去？”
玄敬陡然意识到风头不对，骑虎难下，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郑重表态道：“父皇为圣君，不便之处可由儿臣代劳。”
“不便之处？”皇帝端详着他，过了良久，转脸对赵庸道，“你看见了没，这就是朕的长子，忠臣。”
赵庸行走上书房多年，一直遵着’敏于事而慎于言‘的处事原则，见皇帝目光如电地盯着自己，进退两难，干咳一声道：“是。”
“儿臣只想为父分忧，忠心天地可鉴。”玄敬来不及转念，慌忙下跪，重重磕一个响头，无法继续将狡辩之言圆下去，已是急得汗如雨下。
个个盯着太子位，对太子恨不能食肉寝皮！皇帝沉默了，心口如被万钧巨石堆压，阴沉的脸上尽数悲凉倦色。
赵庸偷瞥龙颜，只觉皇帝在这月余内骤然苍老了许多，心中不免一同悲凉。
皇帝在短暂间平复好情绪，对赵庸道：“传众皇子觐见。”
因是急召，皇子们很快陆续到齐，黑压压跪成一片。
皇帝满脸阴云，缓步慢踱，半晌才开口：“抬头，好好看看你们的大哥，朕的长子。”
皇子们疑惑不解，面面相觑，纷纷将目光投向跪在最前的玄敬。
众目睽睽之下，玄敬乱了方寸，脖子僵硬，脸涨得血红，仿若丢失了裹在身上的衣裳，全身透明精光地展示在弟弟们面前。
皇帝眼中寒气森森，强捺着火气，灼灼逼人道：“你们的大哥忠心耿耿，一片赤诚，愿为朕除掉太子一党，你们意下如何？”
仿若冬日里打了个炸雷，十数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惊恐愕然，有的鄙夷不屑。
玄敬骤然情绪崩溃，泪流满面，伏地将额头贴着地面。
想起大哥出言贬低自己生母卑微，玄奕心中快不可言，只面上一点也不会表露出来。
玄沣心中暗自惋惜：大哥没能将废黜太子之事提上日程，这么快就败得一塌糊涂，有些可惜了。
玄敬痛哭流涕，哽着嗓子道：“求父皇审掇情弊，体恤儿臣一片孝心，儿臣思虑不详，忠言仅为参考，不妥请父皇弃置。”
气氛愈发紧张，殿里殿外鸦雀无声。
皇帝勃然大怒，手掌“啪”地甩在玄敬的脸上，依旧感觉不解恨，使出极重的力道连续补上数个又响又重的耳光，逐感觉些许消气，冷眼扫视儿子们，厉声道：“都看清楚了吗？”
乾清宫殿宇深广，清脆的巴掌声，皇帝浑厚且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回荡。
玄敬丢尽最后一丝颜面，悔恨不已，捂住肿得老高的脸，只恨不能有个地洞一头扎进去。
皇子们无法揣度圣意，心中不免烦躁惶恐，全身又仿若浸在冰雪，凉到了骨子里。
良久，玄正将心一凛，不顾玄奕拉袖提醒，冲动地说：“太子以何罪禁足，公允起见，请父皇给个明白。”
霎时，殿中一片冰冷死寂，众皇子无不目瞪口呆，也有胆大的，想看这件事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一时，皇帝竟答不上话，知道玄正敦厚耿直，刁难道：“怎么，你也想举报太子之罪？”
此言一出，玄沣玄礼等人无不心中叫好，乱吧，越乱越好。
玄正哑口失言，郑重磕下一个响头，“圣明烛照，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任何人都盼望和睦平静，皇帝很是心烦，喝令众皇子跪安退下。
一旁的赵庸心如明镜：皇帝一方面想杀一杀皇子们的野心，断去某些人的非分之想，另一方面又希望给太子施加压力，营造一种积极向上的尖锐之气。
次日早朝，皇帝罢免玄敬内务府之职，将职位移交玄沣，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要知道，四个海关口岸每年的税收足有八百万上下，其中百分之二十四归于内务府供后宫花销。十三行是个特殊的存在，属天子私人金库，一直被内务府牢牢控制，这些商人是顶级的富人阶层，向上捐输是经常的事。皇家物品采购，粤海关的年贡、灯贡、端贡、皇帝生辰的万岁贡，巨大的权利和油水不言而明。
经历了昨日，皇子们的大争热情并未消减反而加剧。
成王败寇，谁人不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玄沣见玄敬垂头耷脑，萎靡不振，安慰道：“大哥莫这般英雄气短，要为这些小事挫了锐气，实不值当。世间万物皆有业障，有人贪财，有人贪功，有人贪色，有人贪恋权利，谁人真能无欲无求，独善其身？”
“哎……”玄敬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只长叹一声。
“父皇与太子感情颇深，一时半会儿割舍不下这份骨肉之情，我知大哥一心为父皇排忧解难，但提得不是时候。”
经他几句真情相劝，玄敬略感宽慰，懊悔地说：“我是真委屈，只有九弟懂我。”
玄沣微微一笑，“大哥的真心日月可鉴，只是在一个’忍‘字上欠了火候，往后在父皇跟前，大哥要学着赵庸，低调沉默，细听少言。”
这番并无恶意，全然是些知心贴己话，玄敬心中一阵发热感动，不禁对玄沣另眼相看。
玄明素日是个见事要管，树踢几脚的鲁莽角色，见玄沣满面春风，忍不住凑上前，“恭喜九弟，这回升官，请兄弟们到哪儿海吃一顿？”
玄沣厌他，转脸只当没听见，迈了步子就要走。
玄明的母亲是惠妃，天生有种优越感，追上前连讽带笑道：“太子关马房，大哥被斥罚，如今九弟最得脸，看样子储君之位八九不离十，我们得恭喜你。你瞧瞧我这猪脑子，叫你请什么饭，该我们巴结你才对。”
这话里的揶揄意味太过了，玄沣极力忍耐，勉强挤出笑脸，“都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六哥就别挤兑我了，一顿饭的事，兄弟们今晚到我府上就是。”
玄明一哂，身子郑重一躬，正想继续挖苦。玄礼匆匆过来，长臂往玄明肩头一搭，笑脸道：“自家兄弟何必相互排挤，我做东敬六哥几杯，也为大哥扫扫霉气。”
远远看着这帮尔虞我诈，又随时可能抱团取暖的人，玄奕舒了一口气，对玄正道：“九哥那边风头正盛，定会趁势将这趟水越搅越混。”
玄正一脸为难，“我实在想不出怎样能到帮太子，你有主意吗？”
玄奕细细思量，谨慎道：“这个局很复杂，人人都有风险，我们当先理清楚，自身有何漏洞会被打击。”
“和宫内外没透出半点沈贵人的消息，这人仿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三哥，沈贵人不是关键，你我当尽快想法子见到太子。”
上泗院与御马监仅一墙之隔，相对周围一座座重檐楼阁，金碧辉煌的宫殿，这里青砖乌瓦，极为简朴。
飞檐翘角，剪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给这冬日的暮色增添了几分怅然。玄正触景生情，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子落了如此光景，不觉凄然泪下。
玄奕微微一笑，朝他肩头一拍，在太监们的请安声中，大步跨进垂花门。
英气矫矫的带刀侍卫站成一排，数名太监垂手立在廊下，鸦雀无声。
殿内焚着百合香，李忠义躬身奉茶后退至一侧。
玄昱端茶碗嗅着茶香，微睨玄奕一眼，老十一不比老三厚道，城府颇深，淡淡道：“老九能让你们过来瞧我，着实出乎意料。”
他如此落魄，仍能心态平和，玄奕由衷敬佩，笑回：“父皇只说禁足，没有不让会客的道理，九哥以贤服众，自会做得人赞誉之事。”
玄昱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语气淡然：“日久见人心，他那都是面上功夫，能坚持多久？”
玄奕敏锐地觉察到他说话并不避讳奴才，爽快一笑道：“别人眼中他是好的，他就丢不了这贤字美誉。”
玄正见玄昱轻咳了几声，立刻关切道：“太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禀报万岁，请太医过来诊治。”
玄昱吃了茶，又是一阵轻咳，“这点小病不要紧。”
玄正神色凝重，压低声调道：“如今的情势不容马虎，太子当格外小心，别被阴毒小人所害。”
玄昱若有所思，显得从容稳重，“谁想害我都得避过这阵风头，我若死，父皇要按祖制为我服孝三年，我再无用不济，他应该不会让我死得太早。”
皇帝为儿子服孝，这是嫡子独有的最高待遇，玄正心中复杂，确定他暂无性命之忧，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玄昱缓步走到窗边，斜照进来的夕阳，恰好给他修长的身影烫上一层金色，“老九掌了内务府不但要铲掉老大的人，还会清除我的旧部，你们务必保住马燮和袁文斌二人。”
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沉稳，心思缜密并不简单，玄奕细细回味玄昱话语间的意思，却如何都猜不透其中奥秘玄机。


第34章 醉花间 （9）
天气又干又冷， 到了掌灯时分，街头葱蒜，肉香四溢， 小吃摊位挂起一簇簇风灯。鸭血汤、烧鹅、五香蛋、葱油饼、锅贴、猪油饺， 小贩们翻锅挥铲， 煎炒烹炸， 忙中不忘开口叫卖。
一位身穿半新皮马褂的年轻人走进荣升杂粮行，朗声道：“我找单松友先生。”
小伙计答应， 迎他入座，奉茶问明来意，忙上楼通报。
片刻后，单松友慢悠悠踅下楼来，他个子不高， 面庞消瘦，一双锐利的三角眼， 目光时而一闪，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强干。
年轻人忙趋步上前，高兴唤一声“表舅”，立刻行下礼去。
这对舅侄实际年龄相差不到十岁， 寒暄片刻， 傅轩将家中情况一一交代过后，笑道：“老家无事可做，这回来江宁是想投靠您，找点生意。”
单松友呷一口茶， “生意不好做， 你住在哪里？”
傅轩满脸本份相，挠挠后脑勺， “我住隆兴客栈。”
单松友自头至足，上下打量他一番，旋即看看外头，“走，我带你吃酒去。”
夜色靡丽，听雨轩门庭若市，内厅金碧辉煌，粉妆绿袖，佳人满庭，琵琶琴瑟，吴侬软语酥入人心。
金凤姐穿大红杭绢对襟袄，浅黄水紬裙，发髻簪花，见了来人，忙热情招呼。
莺莺燕燕三两成群，结伴谈笑，纱帐烛影间绰绰约约，美人儿如蝴蝶般翩翩起舞。面对这道不尽的奢华，享不尽的笙歌，傅轩又紧张又惊喜，只觉目眩神迷，仿若置身在一片华丽的美梦中。
廊道满壁雕花，顺着朱红楼梯拾级而上，但闻非麝非兰，馨香袭人。
进到小蝶的绣房，只见她和丫鬟正趴在梳妆台前，凑近烛光，挤头搭肩，嘻嘻偷笑。单松友蹑手蹑脚凑过去，一把从她手中抢了，看一眼，立时大笑起来。
小蝶穿五彩刺金通袖裙，腰间束金镶宝石闹妆，发髻精致，簪金凤钗，珠花双插。忙追在后头，一双俏目顾盼生娇，嗔道：“还给我！”
单松友嬉皮笑脸将所抢之物拿给傅轩看，傅轩先是一愣，仔细瞧，瞬间面红耳赤。原来这是半颗小胡桃壳，里头塑着一出赤身鸳鸯交颈图。
“还来！”小蝶足登青缎粉底小靴，冲上前就夺回手里，随即藏进妆台抽屉下了锁。
傅轩看她的样子极娇媚，眉似弯月，面衬桃花，心中不禁一热，生出无限遐想。
他看得出神，早被小蝶察觉，拿香帕捂嘴儿一笑，直勾勾回看，傅轩羞得满面深红，不好意思垂下头去。
丫鬟们小步进出送来烟茶，请点菜，单松友熟练点菜，还要等朋友，由小蝶伺候躺在软榻上吸烟。
傅轩吃了一碗茶，见表舅将小蝶揽在怀中，这里动动那里亲亲，简直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友人陆续到齐，满桌好菜，姑娘们发髻中珠摇金晃，夹着些娘姨挤满一屋。
“摆双台”是给姑娘撑场面，也就是吃花酒，两只方桌拼在一起，客只有六位。有些人会叫别家红楼的’条子‘，这桌全由听雨轩的姑娘们作陪，这样的情况也叫’本堂局‘。
杜若看着小蝶的眼色坐到傅轩身后，她体态微胖，穿绣梅滚边小袄，一双大眼睛晶莹闪亮，双唇轻抿，不笑也似带笑。
觥筹交错间气氛越浓，其中一个胖子划拳输了便要姑娘代酒，单松友不许人代，一边伸手去拦，一边直接让姑娘端酒杯往他嘴里灌，引得一屋人哄堂大笑。
傅轩见表舅如此吃得开，露出一脸崇拜之色，禁不住满腔羡慕。
酒阑灯炧，姑娘们尽了弹唱本事，歌舞，讲笑话，十分热闹。
客人离席，丫鬟们各司其职，奉茶，收拾席面。
妈妈呈上菜帐单，单松友略微一看，让记荣升杂粮行的账，妈妈连声答应，高高兴兴退出去。
小蝶熟练装水烟，单松友与友人吃茶，谈生意上的事，傅轩插不了嘴只得干愣在旁边。
杜若笑道：“要不，去我屋里坐坐？”
见表舅只管谈生意吸烟不理自己，傅轩犹豫片刻，跟着杜若出了屋。
妈妈笑脸盈盈进来，命丫鬟们端来数道时鲜果品，傅轩这才知道姑娘的绣房不是白进的，按意思拿出五十两茶钱。
杜若早看出傅轩是个生瓜蛋子，主动歪在他怀中，待他不老实，两只手去按不许动，咯咯笑着只说闲话。一会儿说到游湖，一会儿又说姐妹们穿戴什么好衣裳首饰。
傅轩被她撩得动心，借酒劲上来，索性壮着胆子去捏她的胸口。杜若粉脸一变，发急道：“再动我要生气了！”
傅轩吓得连忙道歉，杜若借机装得一脸委屈，娇滴滴地说：“你若真心相求，明日一个人来。”
傅轩心中本是惦记小蝶，毕竟她比杜若貌美许多，又碍着表舅的面子不敢多想，老实答应。
腻歪没多久，娘姨进来催促，杜若干撂下傅轩，换一身华丽的衣裳，喜滋滋接个’局票‘出去了。
屋内几人都在抽烟，弄得乌烟瘴气，傅轩见表舅吃多了酒，忙问：“我扶您回去？”
单松友醉意熏熏，拉傅轩坐在身侧，认真道：“这里的姑娘看看就罢了，待成亲赚到大钱再来。”
傅轩酒意已消大半，笑着点头，心中早已失去理智。
整晚，傅轩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小蝶，偶尔又是杜若。早早起床，出客栈在早餐摊位吃了一碗老鸭汤面，大步去了丽园街。
此时的听雨轩大门紧闭，多数姑娘是方歇下的，扫门口的杂役见有客来，引他从侧门进去。
园子里极安静，老妈子们脱了厚袄，正从井里打水浆洗衣物，小声闲聊。
傅轩已经明白自己来得太早，急忙折返出去。回客栈吃茶，看了一会儿书，又去楼下随意走动，好不容易熬到用过午饭，去金店买了一副金镶紫瑛耳坠，方又去听雨轩。
大厅内不见客人，红袄绿裤的丫鬟们束一式盘头楂髻，个个脸上搽得雪白，擦桌子，抹板凳，干活麻利。
傅轩知道还是来早了，掏出茶围的五十两银子，跟着妈妈上去二楼。
温馨的绣房内萦绕着好闻的脂粉香，杜若衣裳华美，坐在铜镜前由娘姨伺候梳头，笑问：“午饭可吃了？”
傅轩双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点头道：“吃过了。”
娘姨帮杜若束好小髻发式，抹上桂花油，从檀木八宝妆奁中拿出数只金钗置于发间。杜若本就生得圆润，经一番打扮，脸上红扑扑的，更显雍容富态。
傅轩买耳坠花了十两，本是怀着一腔热情想给她惊喜，见她粉光脂艳，金钗满头，瞬间失去底气。
杜若似乎看出些什么，挨去坐下来，肩膀将他朝边上挤了一挤，嬉笑着伸手去查他袖口，“你藏着什么好东西？”
傅轩只得将装着耳坠的饰物小匣拿出来，杜若回以笑容，其实心里早就清楚，他若有钱小蝶不会拱手相让，虾米再小也是肉，当打发无聊吧。
日时渐短，漫天棉花云静得一动不动，树影婆娑，深红的落日沉沉而下，天地间一片安谧恬淡。
杜若见傅轩拿出个绢布，立刻抢去打开，里头是枚老式的金福字戒指，忙戴上，笑道：“呀，这款式不适合我呢！”说完，只把那戒指触到傅轩鼻子前。
傅轩的脸一下发青，又一下发红，“不喜欢我去换。”
杜若坐上他的大腿，似胶如糖般软软粘在他身上，装着不开心地说：“你拿钱来，我自己去换。”
傅轩生出几分浮躁，怕掉了底，笑而诺之。
杜若立时换了副好脸色，勾住他的头颈，红唇缓缓印到脸上去，娇滴滴道：“你可要说话算数的。”
傅轩得了便宜，心中欢喜又局促，“算数，当然算数。”
杜若腻在他怀中，手指点上他的胸膛，“才发现，相公模样这般英俊。”
傅轩被她勾去魂灵，闻到秀发间的香味，只觉晕乎乎如在梦中，趁机捏住她的手腕，亲上那张小嘴。
不到三日，傅轩已被杜若哄去所有银子，茫然不知所以，连住客栈吃饭的钱都拿不出，只得灰溜溜收拾行囊想投靠表舅。
见了面，单松友母子脸上皆写着大大的嫌弃二字，傅轩屏息而坐，手中捏着一把汗。
单松友敛容端坐，正色道：“这么大个人劝诫一点听不进，若不是生意来往要应酬，我才不带你去那千金一掷的地方。”
想起父母东借西凑，千叮万嘱，一定要自己在江宁扎稳脚步，好带弟弟们一起发财。傅轩悔不该当初，央求的语气道：“表舅，你留我在店里打杂吧！”
单松友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我店里养着六个吃干饭的伙计，正想着轰两个出去。”
单松友的母亲穿着厚夹袄，早早就戴着昭君套，一脸鄙夷，“这就让人给做生意的银子哄去，到底去了多少？”
银子花光，仅碰了一回杜若的嘴，大冷的天，傅轩后背沁出冷汗来，支支吾吾道：“四……四百六十两。”
单松友打鼻子里哼一声，自己料得没错，八竿子远的穷亲戚，打发四百多两就想跟着做生意，真是天大的笑话。
单松友的母亲狠了狠心，厉声道：“二十岁的人做事没有计划分寸，我们可担不起管教不严的责任。”
她转脸对单松友道：“拿些盘缠，再出钱雇辆马车将他送回家。”
琴音悠悠，丫鬟们打了水，边嬉笑聊天，边擦拭廊道灰尘。
李信合是个土财主，素日里吃了不动，养得又白又胖，采莲见人来，忙上前打帘子请进。
小香斗中换了百合香，果见是知忆在抚琴，她面容娇美，全神贯注，李信合禁不住欢喜之情，上前将她抱在怀中。
知忆被吓了一跳，忙摆过头去瞧丫鬟。李信合一手抱紧她，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小衣，口中含含糊糊道：“好乖乖，想死你了。”
才花几个钱就动手动脚，对于这种吃相难看的粗人，知忆厌恶至极，使上指甲来抓。
李信合急忙躲，脸上已经被刮出一道血痕，大为扫兴，气得将她松开，一阵怒骂，甩衣袖而去。
知忆忙追到门口，见他一路谩骂，用脚踢水桶，金凤姐也说了，这种榨不出银子的人没必要相留。
李信合回到客栈，累出一头虚汗，想起自己这半年花了几千两碰都不给碰，越想越气，又是一阵打鸡骂狗在屋里乱发脾气。
客栈小二立在门廊边细听，忙上前相劝：“您可别再砸桌子椅子，坏了叫您赔您不愿意，不叫您赔东家要找我麻烦。”
闻言，李信合气得拿起茶壶往地下砸，气冲冲道：“滚，哪儿凉快上哪。”
小二早也听出他嘀嘀咕咕是为何事，揣度意思，笑脸道：“您打外乡来，不知这秦淮红楼规矩，别说几千两，旁人几万两使下去才得姑娘身子。爷要便宜得去南市，相貌好百两银子，不好看的几钱就够。”
李信合一听，不耐烦推他出去，“去去去，你瞧爷是图便宜的人吗？”
起灯十分，南市张灯结彩，姑娘们站在大红灯笼下拉生意，不时采取主动，热情向过往男子打招呼。
往里道路越颠簸，刚下马车，立时就有女子围过来，李信合细瞧，个个搔首弄姿，色相凋零，浓沫艳妆遮不住风尘俗味。
本想上马车就走，却见一女子颇有姿色，水汪汪的眼睛正含情脉脉看着自己，李信合本就带着目的而来，自然有些动心。
女子梳一个懒妆髻，发光可鉴，身穿大红色湘裙，外罩京青小袄，对她勾魂一笑，扭身慢慢朝昏暗狭窄的巷子里走。
李信合忙拨开面前这群半老徐娘，跟在女子身后，摸黑至巷内转弯，仅有的两只红灯笼光线昏黄。
这里环境太差，全是矮密的破瓦房，纸糊的窗，墙壁留着拳头大的窟窿，专程让人往里头瞧，好拉生意。
“再跑！被老子抓住喽，活剐了你！”这头有人追谁几条巷子，接着是一阵打骂，女子鬼哭狼嚎声在巷子间回荡。
李信合有钱，停下脚步，有点想离开的意思。
女子似乎也看出苗头，忙上前来拉手，“冤家，去我屋里坐会儿，我叫红姑，也不是老虎能吃你。”
李信合鬼使神差跟着她进房，红姑见他衣着华贵，装得十分腼腆，羞羞怯怯奉茶，敬上瓜子，默然归坐。
李信合方才没看清，现在再看，红姑双眸传情，但上了年纪，眼角下鱼鳞细纹不少。
进来位老娘姨忙着装水烟，李信合摇手道：“我不吃烟。”
红姑见他不说话，生怕留不住，忙与他说笑，李信合看着屋内简陋的陈设，已经坐不住，拿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要走。
红姑慌忙起身，“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红姑忙去抱他手臂，“你别走。”
这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李信合嫌脏，想甩开，红姑哪儿肯松手，急得朝门口大喊：“妈，你快来呀！”
老娘姨慌着赶过来，也伸手去拉他衣襟，“你不要走，再坐一会儿呀。”
李信合人胖但没力气，被这两人拉扯得没法子，只得回去坐好。
“我去烧碗牛肉面，爷吃完面再走。”老娘姨一阵唠叨，说罢关上房门。
只听门外一阵捣鼓，似被那老娘姨从外头上锁，李信合顿时有种误入贼窝之感，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红姑伸手去解腰间衣带。
李信合怪叫一声，猛地被她推倒。


第35章 醉花间 （10）
锦被是富贵花开的缎面， 极丝滑的触感，有种安全蕴在里头，一旦掀开便要散去了。
一声异常尖锐的哭喊声， 划破了渣滓沉淀的黎明。
惨叫声听得人心里起颤儿， 棠儿紧紧捂住耳朵， 想起初来时和金凤姐及两个妈妈对打， 起身穿好鞋子，披散着发， 快步穿过长长的廊道。
女孩泪眼汪汪，穿着单薄的中衣，手腕被绳索捆着，如同一只惊惧的小兽，桌子门后， 慌乱觅地方躲撞。
见棠儿下楼，金凤姐停手， 笑脸道：“别看这丫头年纪小，脾气恶得狠，打下去实也不重，她嚎得那叫一个惨。”
不用猜也知道， 定是新来的小倌人。棠儿望向桌子下， 那双丹凤眼充斥着怨恨，倔强比初来时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楼将门关上，待我打服了她就不吵了。”金凤姐说完，一个眼神示意， 妈妈咬牙狠劲将手中的绳索一拉， 带着桌角挪动，女孩被狠拽出来。
又是一阵撕肝裂心的哭嚎声， 柴火棍每挨到她身上，痛楚的程度到底有多少不得而知，但她的确哭得无比响亮。
棠儿两颊冰凉，掖了掖夹袄领口，忍不住劝道：“她年纪小不懂规矩，你别与她一般计较。”
金凤姐穿银红锦缎披袄，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大声道：“这小丫头坏得不行，打死裹个破席子往乱葬岗一扔作数。”
这话耳熟，棠儿知道她是说给女孩听的，婷婷地转身上了楼。
金凤姐本也不想大动干火，见女孩那倔模样，怒气上来干脆动了真格，扔掉柴火棍使上皮鞭。
鞭子重重抽在身上，呼痛声逐渐真实。
金凤姐脸色发红，热得解开袄扣，恶狠狠道：“老娘就不信治不了你这又倔又恶的丫头。”
女孩满脸泪水，嗓子嚎哑了，终于哭求道：“别打了，我不敢了。”
金凤姐顿一顿，细细端详她片刻，扬起鞭子又是一阵猛抽。
女孩双腿屈成跪式，颤抖着抬起捆绑着的手，惨兮兮求饶道：“求妈妈饶命，求求你，我真的不敢了。”
金凤姐冷哼一声，单手叉腰，手中的皮鞭朝她一指，“你嘴上是服了，心里边还恨着呢！你这种丫头老娘我见多了，不打死怎能令你心服口服。”
哀嚎声越来越嘶哑，姑娘们惶恐地聚在门边，看着金凤姐的架势，谁也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棠儿气得大步冲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就进到正厅，直接塞到金凤姐手中。
金凤姐着实一愣，见女孩唇色发乌，这才知道下手太重，喝道：“打不死这种嚎丧的丫头！”
女孩浑身抖如筛糠，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涕泪满面地说：“妈妈我真的怕了，饶我一条命，求求你。”
“这句才有诚意。”金凤姐转脸让妈妈将她抱回房间取暖，瞧瞧背上的伤。
云层压得很低，院落笼罩着一片阴沉晦暗的色调，飞檐翘角，铁马在北风中“叮当”作响。
棠儿拿些吃食去瞧受伤的小倌人，眼见账房门口，一个体型微胖，穿酱色貂鼠皮袄的男子抱着金凤姐，二话不说，搂上去就亲了一个嘴儿。
金凤姐伸手推一把，那人险些跌到地上去，逗得旁边的两个妈妈一阵大笑，她拿帕子擦嘴，佯嗔：“死鬼，回回白占便宜，老娘给你留着干铺。”
男子抓住金凤姐的手不放，死皮赖脸说道：“这可不成，大爷我攒着好力气总得有地方使不是？”
金凤姐又搡他一把，啐道：“呸，越来越不正经，当这么多人，好意思么？”
男子脸上放着红光，“都说女人四十如虎，坐地下能吸土，等会我们一起，来个三英战吕布怎样？”
几人的话不堪入耳，棠儿忙加快步子，不禁问知忆：“那人是谁？”
知忆目光一冷，面露赧然，“他是金凤姐的相好，名叫许鹏程，包括我，听雨轩的多数姑娘都是他送进来的。”
棠儿留神看向小门半开的账房，里头竟有十来人，有人埋头打算盘，有人拿着账本，心中不禁起惑：听雨轩虽大，但用得了这么多账房先生么？
瓦片轻响，晌午起来只见屋顶和青砖地覆上一层轻白，像是翻了粗盐，泼洒不均。
金凤姐头勒宝蓝销金箍儿，鬓角斜插一朵大红绢花，怀抱鎏金手炉进了屋，看她桌上尽是素菜，命丫鬟去厨房叫个三鲜锅子。
她身上的香味已经可以用冲鼻来形容了，棠儿停箸，微笑道了声谢。
两个伺候茶水的小丫鬟，一个浆洗做粗活的老妈子，一个梳头打扮给提示的娘姨，这是听雨轩每个姑娘最基本的配置。她们的月钱由金凤姐发放，但少得可怜，故而都是由姑娘们再给赏钱。
其他姑娘给丫鬟的银子每人每月不下十两，老妈子不计，娘姨就更多了。棠儿这里还有一个青鸢，不算置办新衣，即使再省，九爷给的每月五十两也没剩下了，金凤姐这般安排，无非是想拉她早些下水。
棠儿穿着知忆给的杭绢鸦青袄，微笑道：“我想参加来年上元百花节的花魁甄选。”
这丫头年纪小，胃口可不小。屋里炭气重，金凤姐搁下手炉，拿个橘子来剥，边吃边说：“我倒是希望你们都去甄选，只可惜花魁榜历来都被驭娇楼和邀月阁霸占着，这里头的门道深，不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
橘子清新的香味令鼻子好受了许多，棠儿微微蹙眉，“怎么个深法？”
金凤姐在帕子上吐了橘子核，“放眼整个秦淮，老牌红楼十九家占尽好地段和客源。早在很多年前，这些人便结成帮派，其中以锦香居，驭娇楼和邀月阁三家势力最大。花魁甄选亦是由他们出资承办且暗箱操作，别家姑娘相貌再好，才艺再佳又如何能选得上？”
棠儿仔细想了想，不解道：“三家势力大，两家霸占花魁榜，那锦香居是什么情况？”
金凤姐狡狯一笑道：“但凡能突破的点子我能还想不到？锦香居的老板花启轩银子早就捞够了，现在是做大生意的人。当年小蝶还是清倌人，我好不容易拖关系将她送到花启轩的外宅，没想到他竟来了个完璧归赵。我使银子打听才知，这花启轩原是个’水旱两欢‘的主，他的癖好乃高大威猛的男子。”
耳闻目染，棠儿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禁羞红了脸。
“锦香居如今由花启轩的次子花无心打理，这又是个摸不清性情的主。人我没见过，不差钱更不差美人，听说喜欢唱戏，索性将姑娘们遣散，把锦香居改成了戏园子。”
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棠儿向金凤姐预支了整年银子，多数用来置办新衣和发钗，努力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天色阴沉，先是细粉般的散雪，后又零零落落飘着雪花，四角系着流苏的暖轿在锦香居门口落定。
棠儿披着大红羽缎斗篷，映得整张脸肤色极好，掀开厚重的棉布轿帘，北风夹着雪子，打在脸上如刀刮般生疼。
棠儿由青鸢伴着进到大厅，两名个子齐高，长相漂亮的男童迎上来，一路领二人穿过长廊。
棕叶蒙白，翠竹掩映着歇山顶建筑，里头搭着又高又大的红木戏台，檐下串珠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正中泥金牌匾上，’粉墨登场‘四个大字风雅不俗。台上帷幕是层层纱罗绸缎，五光十色，奢华无比。
在戏台对面的香阁中站定，一个男童替棠儿宽去斗篷，另外一个则利落奉上茶水点心。
人生如戏，演者费尽心思，博取掌声，观者花钱，买来一场心灵盛宴，短暂的热闹感动。正在兀自出神，一只纯黑的猫儿突然落在裙上，棠儿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猛地一把推出去。
黑猫轻巧一扭，四足稳稳落地，宝石般明亮的鸳鸯眼直直回探，旋即转个圈，“噌”地跳入花台再也不见。
神志稍定，棠儿侧脸一看，心“突突”直跳，青鸢闭目靠在椅子上似晕了一般。
男子的相貌异常俊美，在棠儿面前半蹲下来，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身穿一身红衣，披散着墨黑的长发，直挺的鼻，眉目间有种近乎刻意的媚态，棕色的眼眸掩饰不住纯净，整个人飘逸又古怪。
此人定是花无心了，棠儿强制镇定，怅然望向戏台，“美好绚缦的开场，曲终人散的结局。”
花无心骤然动容，将脸挡在她面前，深切地说：“你是个骗子，根本没有看过我的戏。”
棠儿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梦里见过你，台下寥寥数人，你站在这里不肯离开。”
花无心眼中尽是惊愕，不敢相信地皱起眉，激动地问：“那你呢？在为我鼓掌么？”
这种情绪不定的人，身边多的定是些唯唯诺诺之辈，棠儿的拇指在他下唇轻轻抚过，大胆试探道：“我吻了你。”
花无心长眸半眯，片刻后一把将她的手推开，起身笑道：“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梦。”
棠儿冷冷地说：“你对我的丫鬟做了什么？”
“丫鬟？她的武功很好，应该是个杀手才对。”
棠儿起身，伸出白皙的掌心，“把解药给我。”
花无心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将她按回椅子上，“你坐好，我单独给你唱一出。”
鹅毛般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飞舞，如飞絮，又似万花缤纷。
锣鼓不鸣，笙琶竟奏，倒听着清幽舒适。
花无心拈着兰花指，小走圆台，先是脚跟再是脚心，停顿后再走，好不容易定了步子，假想立在树下。
拿着丝绢的手，指尖点着牡丹，他一下又回眸看向棠儿，尔后又垂目凝思，眼神忽至远，轻轻偏过脸，目光又似移到近处。
随着乐曲变换，他再次看向棠儿，眸中流露着万种风情，昆曲《牡丹亭还魂记》开唱：“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他眼尾斜瞄，娇羞回望，身姿婀娜，再次踮起’三寸金莲‘，娉娉婷婷走上几小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
他那样专注，完全是个戏痴，深深沉浸在戏剧中。棠儿的目光不曾离开，眼神交汇中有种莫名熟悉的好感。
花无心只唱完片段，手扶栏杆，清澈的眸子透出欢喜，柔腔问：“我唱得怎样？”
棠儿颦着眉，似笑非笑道：“至此刻为止，雪花落下八千五百一十七片，前排长椅十个，后排共三十二个。廊下悬有三十八盏灯，其中两盏居然进了蛾子，还有六盏闪烁不定，应该是灯芯该换了。”
闻言，花无心愣了一愣，尔后会意，禁不住朗声笑起来。


第36章 醉花间 （11）
雪越下越大， 墙头一树红梅，梅蕊颤颤，在茫茫风雪衬托下显得傲然娇艳。
棠儿见梳妆台似有人动过， 打开妆奁， 果然， 刚置办的金钗饰物不翼而飞， 唤来小翠和阿秋问：“谁进来过？”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脸胆怯，齐声道：“我们不知道。”
棠儿已然无法控制怒火，一掀帘子出去，大声道：“有胆子做贼就得有本事认，谁偷了我的东西？”
月娥穿簇新织金湖水色宁绸小袄， 金彩绣绵褶裙，朝这边翻白眼， 不屑地说：“脾气不小，衣裳都是捡别人的穿，能有什么好东西。”
一阵脚声，姑娘和丫鬟们跑出来看热闹。
杜若满头金钗， 灿灿生光， 反唇相讥道：“就是，才来几天就敢嚣张。”
总有人热衷于暗里使坏，干干净净的衣裳被子，不定什么时候就多出污渍脚印， 天冷， 老妈子的手裂开口子，怎么都洗不干净。仅剩的一支金步摇在发髻间摇曳， 灿光流动，棠儿冷冷警告：“千万不要让我知道是谁。”
杜若眼睛一瞟，迈步上前，咄咄逼人道：“你算老几，这话说给谁听呢？”
月娥的一双艳眸满是讥讽，“瞧她那样，都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
没有证据，棠儿清亮的瞳仁在灯烛下闪着动怒的光，倏然间又减淡下去，转身进屋，杜若和月娥越发骂得起劲。
烛光渐昏，棠儿练了很久琵琶，手指痛得不似自己的，正要洗漱休息，赫然发现脸盆中泡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
棠儿气得打颤，大步去月娥哪儿，不分青红皂白，上前就是一巴掌。
月娥抬手反击却被她紧紧抓着手腕，棠儿用力一搡，快步跑出去。
月娥小脚跑不快，忙追在后，哆起红唇大骂。棠儿已经进了杜若屋内，一时袖舞钗鸣，轮起拳头就打。
杜若心是虚的，尖叫着往丫鬟身后躲。棠儿挥臂推开丫鬟，又是一阵追打，发间的金钗长坠摆动不停，“往后谁敢欺负我，我跟她没完。”
月娥从背后用脚踢，棠儿珉紧双唇，转身与她扭打在一处，乱挥拳头只不打脸。
丫鬟们躲在一旁不敢言声，几个娘姨忙上前阻拦，“别打，不要打啦！”
打架月娥没占到便宜，恼得气都换不上来，抱起花瓶扔过去。棠儿敏捷一躲，见她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冷冷看向杜若道：“收好你的尾巴，否则见一回剁一回。”
杜若哭花了妆，底气不足，且哭且骂道：“我，我跟你拼了！”
棠儿怀疑是她拿了东西，将袖子往上一推，“拼就拼，我还真不怕你。”
月娥蓬头乱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棠儿，“疯狗乱咬，我可没拿你的破烂。”
棠儿将乱发挽于耳后，冷笑道：“你上回拿了，还打不打，要打奉陪。”
一时，大家都不吭声，杜若呜呜咽咽的哭声格外刺耳。
棠儿将丫鬟们推开，出门却见金凤姐正朝这边过来，目光一凛，大步离开。
见了金凤姐，杜若哭得涕泪交顾，仿若有诉不尽的冤屈，嚷着要她做主。
金凤姐拿铜挫磨指甲，听着哭诉只是不理，好一会，等她话都说完了，方不冷不热道：“哟，你们还不知道她是九爷的人啊？老娘我还得忌惮几分呢。”
两人见她明显偏袒，气得不行却也没了法子。
少年貌如良玉，眸射寒星，一身白衣，头顶上一个素发簪，有种似道非道，一尘不染之感。略一拱手，介绍自己名叫非花，受公子花无心之命前来邀棠儿一叙。
悬山顶建筑，一面压水，一面对街，红墙乌瓦看样子新造不久。
像是进到迷宫般东折西拐，终于到了间不起眼的偏屋，两个把门的伙计引路，穿过甬道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个隐蔽的赌馆，碗口粗的巨烛印得室内白昼般通亮。
风水高处供着财神貔貅，摊钱、双陆、雀儿牌、压宝、转盘，各路赌台应有尽有。
男男女女或赌或三两谈笑，十几个男子围在正中长桌前大嚷：“大！大！大！”
“小，开小！”
吆喝暂停，尔后有人狂喜有人砸桌大骂：“他娘的，又开小，老子输得裤子都快脱了！”
环境纷杂，不乏有下等地界的野鸡，穿红着绿打扮艳丽，佯嗔娇笑，成群结伴，说笑寻开心。
醉态男子连赢数把，身边穿苏线红棉袄的女子满脸疏落，年纪不大，脸上的粉扑得不均，脖子乌沉沉似有一层汗渍油腻，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积下来的了。她显得拘谨，脚尖往后缩，衣襟前有油透得料子发黑，手腕上戴着最多见却翠色鲜艳的玉镯。
男子又赢钱，得意地吃下满满一口酒，扭面对上红衣女子的嘴，女子无力反抗，身份显而易见。
室内喧哗不堪，烟雾缭绕，伙计们来来回回忙着伺候水烟和茶点。
花无心穿着干净的白衣显得飘然，嘈杂中，出尘之表更为明显。
眼前的他俨然不再有戏台上的柔美，棠儿淡然一笑，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两面。
庄家方脸聚财鼻，脸上冒出的油汗刮下来能炒一盘菜，小眼闪着精明的光，一手扣底，一手盖上盘盖，将骰子摇得呼呼直响。
花无心仿佛并未将输赢放在心上，侧脸对棠儿问：“买大还是小？”
棠儿未施朱粉，眉目天然，只唇上淡淡一点红，微微一怔，皱眉道：“你高兴就好。”
庄家咧嘴，细听骰子响动，尔后一停，稳稳按到桌上。
花无心含笑看着棠儿，将面前的一堆银子全数推出去，“买大。”
买定离手，十数人一动不动紧张地盯着骰盘，庄家同样显出十分紧张，双目泛光，小心揭开盘盖，“四个红一，小！”
大家都直着眼，又是一阵欢呼混乱，有人得意，多数人叹息。
骤然输了个底朝天，花无心起身离桌，手臂揽上棠儿的肩头，“是你给我一把定输赢的勇气，这下该怎么补偿我的损失？”
人要不讲道理起来，什么都能成为借口，棠儿略感无奈，“方才那把输了多少？”
花无心冷瞟庄家一眼，笑道：“不多，五百两左右。”
棠儿勉强一笑，两颊梨涡浅晕，在最边角的位置坐下吃茶，长而微翘的睫毛闪动着，不时看看场内。
花无心身子向后仰，双腿往矮茶几上一搁，“着实无趣，我想拿你换钱再赌一把，你觉得这主意怎样？”
棠儿有些心慌，表面却未动声色，“专程叫我来就为这个？”
花无心闭目笑回：“太乏味，想不出什么好玩的点子。”
青鸢顿生警惕，护在棠儿身前，一脸防备地盯着花无心和非花二人，好似一只利爪炸毛，极力保护幼崽的猫妈。
棠儿仔细观察，右角八仙桌共四人，其中三人伸长脖子紧盯赌桌，发红的脸盘子在灯影下闪烁不定。另外一名男子显然不那么热切，他年约四寻，成熟稳重，身边伴着三名面容姣好，穿金戴玉的女子。
棠儿再看花无心一眼，起身走到红棉袄女子身边，摘下发间的珠钗，“我拿这个换你手上的镯子。”
透过缭绕的烟雾，花无心笑看棠儿一举一动，委实想不出她这番是何用意。
棠儿回到花无心面前，淡定将发髻拆开，分出两缕长发在肩头，“有没有翻本的银子，完全要看运气。”
她在青鸢耳边小声交代几句，径直走到一个独坐，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前，嫣然一笑道：“借我五百两，赢了还你钱，输了我跟你走。”
她长得太好看，娇颜若花，顾盼生姿，男子眼睛都直了，立刻问：“我凭什么信你？”
“我只想赌一把，人又跑不掉，你怕什么。”
男子见她身量纤弱，心痒难耐，即便腻了也能转卖个好价钱，立时点头同意。
棠儿坐到中央的长桌，将银子摆在面前，笑看人们下注自己并不出手。
女子上赌桌立刻吸引来许多目光，棠儿拒绝数个上前搭讪的男子。终于，那位相貌稳重的男子走过来，主动搭话道：“看不准么？”
棠儿眸若秋水，表现出极致的羞怯和兴奋，“第一次来，我不会玩。”
男子想了片刻，挤到她身边坐下，拿出银子放在桌上，“我下注，你跟着玩玩。”
棠儿伸手抚上额际，臂腕从袖口滑出，仿若牙玉般腻白，紧张摇头道：“我有些害怕。”
男子贴心一笑，看看她面前的银子，从袖口拿出一只玉镯，“这个价值六百两以上，你先替我保管。我拿你的银子下注，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你看如何？”
棠儿微微一笑，目中波光流动，小手伸出，袖含馨香，纤纤五指宛若初绽兰花。
男子心猿意马，欣然托住她柔滑细腻的小手，缓慢戴上镯子。趁男子不注意，棠儿立刻侧脸看向青鸢，微微眯起眼睛。
青鸢会意，快步走向借钱的男子，冷冷道：“方才那位姑娘是骗子，我家公子刚上了当，赶紧过去要回钱财，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男子再也坐定不住，三两步跨到桌前，冷脸对棠儿道：“将银子还给我。”
众人纷纷投来猜疑的目光，棠儿窘迫一笑，显得极为尴尬，无奈地将银子还给他。
待他走后，棠儿不情不愿将镯子摘下来，直直拉开身边男子的外套放进胸膛处，叹道：“真没劲。”
男子见她起身要走，立刻拉住她的衣袖，“请留步，赢到钱我请姑娘吃饭。”
棠儿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将袖子一扯，拿他的银子放到买大，挺起胸膛大步离去。
花无心本以为她会在赌桌上大显身手，此刻才知自己想得太多。
街上灯烛相映，依旧热闹，一上马车，棠儿急忙对车夫道：“快走。”
车夫一扬马鞭，那马四蹄撒开如飞而去，花无心则与非花乘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一会儿工夫，马车停在万丰当铺门口。顺利当掉玉镯，棠儿心中闷着一股气，冷冷将银子放到花无心手中，“回去当心被人打死，恕不奉陪。”
花无心已然将方才的事在脑子里仔细再过一遍，开心笑道：“真有意思，你可以当我的朋友了。”


第37章 醉花间 （12）
积雪化开， 脏乱的小巷散发着恶臭，路面尽是结着薄冰的烂泥大坑。几块石头架着瓦罐，里面煮的是玉米糊糊， 有人吃野菜粥， 有人蹲在半截土胚墙下啃冷馒头， 妇人头裹毛巾用篦子帮孩子捉虱子。
这里小偷猖獗， 盗抢是常有的事，早点摊位前挤满口音混杂的人。辰时将油纸包护在怀中， 小心挤出人群，“姐，趁热吃。”
棠儿打开油纸，素菜包的香味，暂且掩盖了空气中无法辨别的异味。
一个拎着油饼的男子走过来， 绕泥坑朝边上一跳，好巧不巧就撞到了棠儿。
素菜包还没到嘴就落在地上， 棠儿只抬目朝他瞧了一眼，拉辰时往巷子外走。
要饭的孩子最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一见地上有包子，马上伸手去拾。
疾步匆匆， 一双脚险些没踩到孩子手上去， 这是一双旧棉鞋，沾着厚重的泥巴，只面上一点能辨出是红色。
像是见了洪水猛兽，巷子两侧的妇人一脸嫌恶， 有的将门砰地一关， 有的将木盆中的洗脸水猛地朝路面一扬，更有甚者扔出一只破鞋。
女人拉着一个女童， 菜色的脸沧桑而疲惫，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棉袄，若不是嘴上擦着鲜红的唇脂，恐怕不会有人看出她是个暗门子。
擦肩而过，一阵朔风吹来，背心浸得寒飕飕的。棠儿怔怔望着那对母女，女童穿得干净，总角上簪着绢花，一看就知道，母亲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她。
斑驳的墙面，老粗布糊的窗，“嘎吱”开了一道细缝。
妇人的谩骂声：“破鞋，不要脸！”
“听说她男人没了，实在活不下去。”
“可怜了孩子，养不起定被卖到堂子里。”
一个精瘦的男子认出了女人，忙追上去，觍着脸道：“桂香，我白跑两回，你这几天哪里做生意去了？”
女子皱起眉，厌恶地手一挥，“上回的钱还没给，别来烦我。”
男子厚脸皮挡在她身前，任她如何想躲也躲不开，“我想你哩。”
女童怕生，吓得紧紧抓着娘的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斥着恐惧和惊慌。
善恶业因，六道轮回，如此艰辛投胎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受这人间疾苦？棠儿加快脚步，任凭泥泞沾上裙角，步子越来越大，将身后的辰时甩得老远，头也不回。
飞雪如絮成团结块，大红灯笼覆着厚厚的一层积雪，精致的小香斗中焚着少许生结香，丫鬟奉上茶水伺候在侧。
王显生面皮白净，穿靛青夹袍，黑色厚棉滚腿套裤，等了好一会儿，见知忆回来，笑脸相迎道：“外面可冷？”
知忆一身宝蓝缎面袄，绢画拖地长裙，绾着高高的发髻，发间簪花，侧边斜插两支金镶红蓝宝石钗，整个人明艳动人。她心中一甜，打发采莲去拿些时鲜果品，目中柔情似水，“不是叫你少来，好好预备春试。”
棠儿仔细端详眼前的男子，脸庞光洁，态度温和，的确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只一双眼睛神色闪烁不定。
王显生略略看了棠儿一眼，厚着脸皮道：“每日死读书也不行，这不是念你了么？”
棠儿不便碍眼，去偏屋打开临河的窗，笙篁琴瑟声幽幽传来，抬手将纱幕挽至一侧，望向水光影印下的一片璀璨。
须臾，知忆缓步进来，凤头高底鞋来回踱着，神色显得紧张无措。
棠儿眉心微蹙，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知忆迟疑片刻，不安地说：“我抽屉里的三百多两银子，不知为何就没了。”
“你是怎么看的？”
知忆六神不宁，思量一阵，摇摇头，“我不知道。”
倒贴是红楼里的大忌，毕竟，正经花银子的客人谁能接受，自己花出去的钱被姑娘拿去养别的小白脸？金凤姐最厌’吃花台‘的男子，警告训斥从未间断，即便这样，也总会有人犯错去’热客‘。
棠儿看着她，无奈而笑，“其实你心里有个大概对么？”
王显生才华横溢，仅第一次进门拿出真金白银，知忆晓得他囊中羞涩，而后每每接济。她将纱绢收入袖口，长长透一口气，怅然道：“罢了。”
棠儿拉了她的手，“姐姐，善良也不是随便用的，你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我们试试这位王公子可好？”
知忆柳眉颦蹙，目中依有踌躇之色，又是一阵沉默过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局至半，王显生略显浮躁，放眼纹枰，白子已无力扭转败局。
棠儿笑盈盈过来，“姐姐，匣子里的八百两银票总搁外头不妥，偏我又寻不到你妆台的钥匙。”
知忆看一眼越发紧张的王显生，转脸看着棠儿，惆怅道：“待这局奕完我拿给你。”
“好。”棠儿微微一笑，轻步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一个红袄绿裙的娘姨上楼，朗声道：“知忆姑娘，出局。”
红楼里虽有皮肉生意，但为了清爽不养’龟‘，故而叫局这种事由娘姨和妈妈们代劳。
见她为难，王显生表现得善解人意，“去吧，莫当我是外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棠儿和知忆回来时王显生已经离开。采莲正在收拾棋盘，回头一笑，耳垂上的金灯笼坠子欢快跳跃，递一张素笺过来，“王公子说有事先回，明日再来。”
知忆接过那张带着芳香的笺纸，潇洒的瘦金体：“堪寻访，丹青屏，幸遇意中人。偎红倚翠处，心生畅，故生情。”
棠儿从里屋出来，美目清扬，唇角微绽笑意，“他果然将银子还回来了。”
知忆心中一凉，失魂落魄地坐到椅子上，一双眼睛泪珠滚动，良久才说：“都在苦苦挣扎，王公子不是这种人，他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棠儿从她指尖抽出素笺，那笔势瘦劲，形质俱佳，不禁感叹道：“真是好字！若他明日真来，原因只有一个，他被我说的八百两套牢，企图得到更多。若他不来，今日这番倒可当是一时下策。”
两行泪水瞬间滑落，知忆痴着脸，吸紧鼻子，手臂倚在桌上，颤声苦笑道：“人还是活得别太明白比较好。”
清河街是老牌红楼的聚集地，楚湘楼、杏花春馆、驭娇楼、邀月阁，一座歇山式三层红窗楼前，楠木牌匾上“锦香居”三个大字，气派无比。
来客有男有女，男童们沏茶送点心，穿梭在戏台前的香阁中。
棠儿妆容淡雅，穿水红对襟小袄，映着白皙的脸透出淡淡晕红，见台上正热闹，出场的旦角不是花无心，不由唤来男童问：“今日有花公子的戏么？”
“这位姑娘多久没来？公子早就不唱了。”
棠儿心下一沉，将瓜子扔回碗碟里，起身去往后台。
后台一片繁忙，有人对镜勾妆，有人找头套，几个小旦露着雪白的半张脸，临上场，开腔练嗓子的大有人在。
花无心衣着极是华美，以杨贵妃扮相，沉重的头饰上嵌满宝石、水钻、珍珠，奢华无比。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粉彩，胭脂晕在眼角和脸庞，目光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催场的跑进来，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离开，顿时安静许多。
见他怏怏不乐，专心轻抚怀中的猫儿，棠儿低颦浅笑，顾盼生娇，缓缓开口唱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花无心激动回望，双眸似蕴藏着全世界的光，停了抚猫儿的手，轻启红唇，行腔优美：“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默默对望，两人眼中皆有喜悦神色。
棠儿正想接下去，花无心却将猫儿放到椅子上，起身道：“你咬不住过腔，唱得不好。”
看着他，棠儿感慨美色不专属于女子，明亮的眼珠动摇几下，直直定在他棕色的瞳仁里，嫣然一笑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老话分毫不假，就这几句，我练了很久。”
过往有很多想接近自己的女子，只她最为用心。厚厚的油彩下，花无心的神色有些复杂，略带不快地问：“你怎多日不来？”
他相貌清俊，眼尾上扬，妆容堪称花嫣柳媚，以至于棠儿面对他时总会失去自信，“我在准备花魁甄选，每天排舞练曲实在太累。”
“花运亨通，香名鼎盛……”花无心顿时失望，已然确定她的心思，眸子里的喜悦一点一点淡下去，“当花魁有什么好，你喜欢应付那些肥头猪脑，满腹坏水的臭男人？”
棠儿毫不掩饰，坦白地说：“贫困是个分解廉耻的屠宰场，你从未置身于渣滓和生存窘迫中，自然理解不了。”
花无心的确体会不到，摘下头饰扔到案上，拿湿手巾对镜擦脸，“你不用排舞练曲，只要我发话，选与不选你都是花魁。”
棠儿将心一凛，睫毛下，明澈的瞳仁印出头饰华丽灼人的灿灿珠光。
别墅豪华气派，竹林掩映着白墙碧瓦，一进门，暖气夹着淡淡香味扑面而来。
雕花隔断，贮书格，陈鼎柜、供花台、清一色都是金丝楠木，墙上挂着一柄七尺有余的玄色长剑。临窗的大案上，翠玉小磬，文物玉笔，金盅玉砚，应有尽有。
棠儿落座用茶，望向那个发出声响，金灿灿的小匣子，中间的圆盘刻着符号，底下坠一个小秤砣，不住轻晃，节奏规律。
水雾弥漫，屏风上印着花无心修长匀称的身影，他身上仿若罩着一道光圈，那是富有，神秘与美好的光环。
棠儿黛眉低颦，心绪纷乱难安，和他相处的感觉太特别，说不出究竟是安心还是压抑。
花无心裸着上身，一双清透的眸子望过来，仿若一不留神就能将对视者的灵魂吸走，“父亲不许我唱戏，至你不来我便没再上台。”
棠儿心中突突乱跳，本以为他的身形会很柔美，原来胸膛上的肌肉恰到好处，肤色极好，仿若一枚棱角分明却质地温和的良玉。
精致的三棱屏风可开可合，镂花银棱中暗装香槽，将藏在里面的香炉点燃，整个书房随之香云叆叇，终日气息芬郁。
非花依旧是素簪白衣，秀气成采，从大柜中拿出衣裳，熟练伺候花无心穿衣。
棠儿禁不住出神，白衣男子总会让她莫名感觉亲切，骤然发现，花无心与非花的气质竟是那么接近。
花无心走出来，挺拔的身影映在大镜中，透过镜面看着她，“你怎么老是发呆？”
他的话陡然敲响在耳中，棠儿回过神，眯着眼笑出来，“顺其自然就好。”
花无心坐下，眸子里是不染纤尘的欢喜，柔声说：“父亲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可我不想娶她，我们逃走好不好？”
棠儿眉心微蹙，不可置信地说：“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你我又不是张生，崔莺莺，一起逃走算什么？”
花无心稍作停顿，侧过脸，左耳上多了一枚款式简洁，闪闪灼亮的洋钻耳钉，对非花道：“你先下去。”
非花顺手带上门，猫儿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径直跳到花无心膝面，扭身蹭蹭脑袋，尖尖的小爪在衣料间发出细微声响。
花无心长眸一垂，突然嫌弃，立时站起身。
“喵呜”猫儿慌忙跳下，一黄一蓝的眼睛打量主人片刻，撑爪在地上伸个懒腰，随即优雅离去。
花无心掸了掸衣袍，在铜盆中仔细洗手后擦干，走到棠儿面前站定，将长发拢到耳后，温柔一笑道：“你闭上眼睛。”
一时静悄悄的，只闻自鸣钟沙沙走动，旋即“当当”发出清脆两声。
棠儿若有所思，目光还落在猫儿身上，轻声地问：“为什么？”
花无心眸中闪烁着淡淡幽光，微笑作答：“我想知道，我究竟能不能接受女子。”
睫毛微微一颤，棠儿怀里似揣着小兔子，闭上眼睛，轻轻仰起脸，有些紧张，有些期待，像是等待获得糖酥的乖小孩。
花无心鼓起十足的勇气，那个吻却没有落下，眼神中带着无法诉说的复杂，“我们去吃饭。”
棠儿睁开眼睛，笑容缓缓舒展开，他的相貌过于俊美，眸子里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干净，沮丧的样子着实有趣。


第38章 醉花间 （13）
三层歇山式建筑， 飞檐凌空，斗拱交错，高悬的匾额上写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
入内别有洞天， 大院包着小院， 曲廊亭榭， 园林布局精妙， 清雅超俗。
方跨进屋内，温暖如春， 迎面是满堂富丽，地上铺着厚绒毯，门边各一只人高的景德镇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巨幅江南烟雨图，落款处盖有名家朱印。
青鸢上前为棠儿宽下雪服斗篷， 棠儿扶梯拾级而上，三楼视野极佳， 地龙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窗格开着没有半分炭气，既敞亮舒适又好赏雪。
凭窗远眺，白雪覆盖下的秦淮河浸润在倾泻而出的奢靡中， 不曾褪色半分， 水色灯影印出两岸万顷楼阁，河水泛着璀璨波光，五光十色的水波又漾起缕缕明漪。巷道有深有浅，红楼酒肆连绵蜿蜒， 每座拱桥相接小巷， 画舫灯影反晕出朦胧烟霭，水路四通八达。
北地胭脂， 南朝金粉，秦淮河的繁华如梦如幻，正如一位身量纤柔却热情奔放的女子，正向人们翩翩起舞，炫耀江南最迷人的风姿。
花无心至身后抱住棠儿，唇贴近她的脸颊，“天天在这里，还有什么好看的？”
温热的呼吸腻在耳畔，棠儿痒得想笑，不由耸起肩胛躲开，“你这话有些焚琴煮鹤的意味。”
“这主意好，我焚琴，你煮鹤，我的嘴很挑，要煮得好吃一些。”
见他存心打趣儿，棠儿无奈一笑，长裙曳过干净的地面，转身进了厅内。
青鸢立在一旁暗中观察，花无心和非花都是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品茶吃瓜子间，非花已经上了第一道菜，白玉圆月碟，底下是一层冰，四方薄块数片鱼肉，色泽橘红。
花无心夹一块在玫瑰橙料碟中蘸了蘸，喂到她嘴边，“尝尝。”
入口清爽，韧度适中，肉质鲜美，棠儿咽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微笑道：“有钱真好。”
窗外，雪落无声。花无心脸上的笑意冷热无辩，“你很喜欢钱？”
棠儿并不否认，嫣然一笑道：“你体会不到什么是穷困潦倒，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好吃。霜打过后巴掌大的小青菜，用少许猪油，只放盐不能太熟，吃到嘴里有点甜也有青味，特别舒服。”
她说话间笑眼流波，动人怜爱，花无心凝神静听，缓缓露出笑意。
棠儿想想又说：“熬出来固定在陶罐中的麦芽糖，天气太冷，要用两只木箸才能撬动。绞成葫芦形，越大越好，一口咬下去能甜到心里，最好和兄弟姐妹一人一口，比谁的嘴大。”
着实有趣，花无心眸子里晶然生光，似乎能想象出那番场景。
两盅鱼翅过后，菜品陆续上桌，干鲍扣鹅掌、龙虾三吃拼盘、红煨海参、清蒸大闸蟹、香煎松茸、炭烤乌鱼子、干贝芥菜心、大白菜蒸火腿片、竹荪骨汤、京塘莲藕、冰糖血燕窝。陶砂火锅放在中央，整套荷花珐琅攒盘围成一圈，小鲍鱼、海虾、牛肉片、虾仁、鹿肉片、鲜鱼片、螃蟹、泡发海参等不及细述。
炭炉中的酒热了，醇香四溢，非花上前取出为两人斟上。
棠儿轻珉一口，绵软入喉，呼吸都是香味，“好酒好菜，单饮无趣，我们行酒令如何？”
她的脸粉里透白，皎若明月，花无心略想了想，温声道：“我姓花，你叫棠儿，我们就以一个花字飞觞，须每句第二字为花。”
棠儿仔细想了想，抿嘴儿一笑道：“那酒怎么喝？”
花无心唤非花拿来两只精致透明的西洋琉璃杯，抬手斟七分满，“你一杯两开或者三开随意，我一杯一开，你看如何？”
棠儿欣然同意，对饮门面一杯后，抓小把瓜子在桌上，垂目一粒一粒数起来，笑道：“单数你先，双数我先。”
待她数完，是三十二粒，想也不想就道：“春花秋月何时了。”
花无心回：“梨花一枝春带雨。”
“稻花香里说丰年。”
“乱花渐欲迷人眼。”
棠儿眸光如水，端着酒杯，蹙眉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无花无酒过清明，桃花潭水深千尺，杨花落尽子规啼，桃花流水鳜鱼肥。难度太小，换个玩法。”
花无心濯然的瞳仁中蕴着满满笑意，端酒杯浅呷一口，香醇直透心脾，“这样，每句开头第二字，倒数第二字皆为花。该我说了，桃花细逐杨花落。”
棠儿细细想了想，笑得一脸灿烂，“麦花雪白菜花稀。”
“我花开后百花杀。”
“桃花净尽菜花开。”
“此花不与群花比。”
棠儿已然感觉吃力，小手覆于额前，冥思苦想，目中陡然一亮，粲然笑道：“杨花飞尽无花飞。”
花无心甚是沉着，低吟道：“雪花不似梅花薄。”
一时安静，火锅内，浓白的高汤热气腾腾不断沸翻，香味四溢。
棠儿两眼发直，好不容易想到，手于桌上一拍：“桃花历乱李花香。”
花无心长眸半眯，拿长木箸夹小鲍鱼放入锅中，顺着她的思路去想，慢声道：“桃花红兮李花白。”
棠儿蹙眉苦思，咬牙片刻，唇角一弯，“开花不并百花丛。”
花无心稍作一想，皱眉静望，从容道：“这首《寒菊》应该为：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棠儿双目睁圆，细细再想，眯眼回他一个大大的笑容，爽快饮下半杯。
花无心夹起煮好的小鲍鱼去壳，在海鲜酱料中蘸一蘸放入她碗中，“别喝太急，先吃些东西。”
掷骰连输，酒酣耳热，棠儿竟有些站不稳，勾腰双手扶膝。
花无心生出作弄的心思，微笑道：“棠儿，你带钱了么？”
棠儿蹙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无奈摇头。
“这顿饭至少一千两，你赶紧想办法。”
棠儿伸手拍拍他俊美的脸，眯眼一笑道：“这回拿你换银子。”
花无心攥紧棠儿的手快步下楼，出了门干脆跑起来。雪花扯絮般漫天飞舞，鹿皮油靴踏在洁白蓬松的雪地上，’吱吱‘作响。
两列足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偶然杂乱交错在一起。
大红羽缎斗篷出着三寸多的狐毛，衬得棠儿红润的脸格外好看，她停了步子，气喘吁吁告饶。
脚下雪滑，花无心干脆一仰躺在雪地上，手脚适意伸展，抬手一拽，立时将重心不稳的她揽入怀中。
担心棠儿醉了吃亏，青鸢立刻上前制止，非花横臂一拦。
一脚收回，青鸢的脸顿时变了颜色，陡地将油伞一扔，掌心带风朝非花劈去。
非花目光一定，身体如离弦之箭瞬间向后避开，待她轻功追上，行云流水已连破三招。
青鸢脚心重重一跺，腿如箭矢般踢出，拳头带着凌厉的劲风袭过去。
一阵朔风吹来，雪花落在脸颊，脖颈，醉意令棠儿总忍不住想笑，张开嘴，冰冷的雪花在舌尖融化。
花无心侧身，醉眼迷离，笑问：“你在偷吃什么？”
棠儿的鼻子和唇冻得通红，眼皮格外沉重，靠近窝入他怀中。花无心的思绪并不清晰，额头靠近，鼻尖相触，轻覆上她的唇品尝到冰雪沁香。
屋内炭气重，长窗半开，烛光印在帷帐上，金线织的牡丹花轻轻浮动，光泽流转。
眼见花无心抱棠儿躺到榻上，青鸢急得上火，与非花又是一阵拳脚较量。
榻上的人长相俊美，若不看见喉结，凭脸，一眼还真辨不出是个男子，这主不吃花台可惜了。金凤姐猜出此人是花无心，无奈嘀咕：“得，开盘钱都省了，算我听雨轩倒霉。”
金凤姐将心一宽，转脸对青鸢和非花道：“要打去外面，别弄坏我的东西，我就奇了，人家亲热你们打个什么劲？”
又是数招下来，青鸢根本不是非花的对手，只得作罢。
金凤姐拉青鸢出去，好言劝道：“棠儿留不留客，爷远在京城手伸不过来。姓花的财大，整个江宁没几个人敢得罪，棠儿跟了他定能捞到好处，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夜色深沉，榻边一个方木架铜炭盆，炭火细微声响，火星一点一点褪为灰烬。
窗纸透亮，人们醒来才发现屋宇外已是琼装世界，玉琢乾坤。
已近午时，案上点香，喜庆的大红烛，烛泪缓缓堆积凝结。
棠儿睡得正香，穿一身香色绸料小衣，两颊微红，手腕贴着额头，柔软的发拖在枕畔，安静好似一朵春睡海棠。
丫鬟们团团围绕，夹着些娘姨挤了满屋。
金凤姐居中翘足而坐，拿发簪拨一拨手炉内的炭火，静等榻上的一双人醒来。虽说锦香居早已不做红楼里的生意，但花无心不可能全然不懂规矩，跳过’铺堂‘直接住局，’挂衣‘总得拿些银子吧。
棠儿被一声咳嗽吵醒，头疼得紧，陡然发现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慌忙缩进被子，彻耳的嫣红瞬间燃透两颊。
棠儿犹豫片刻，伸手去推他的后背，花无心眼皮撑开一道细缝，随即合拢，翻身过来又睡熟了。
金凤姐没有耐心再等，搁了手炉，转脸对身边的妈妈交代几句。
片刻后，长长数串百子鞭，“劈劈啪啪”，震得山响，烟雾弥散在整个院落。
很明显，金凤姐想让花无心给钱。棠儿羞得没处躲藏，慌乱从榻边寻来衣裳穿好。
花无心将枕头一挪，锦被上拉，整个人蒙在温香的被子里复又睡去。
棠儿羞极了，心跳得又急又乱，见金凤姐冷着脸，只得掀开被角，小声道：“你起来。”
花无心坐起，慵懒打个哈欠，睡眼朦胧，看着一屋子人，毫不拘谨，由非花伺候穿衣穿鞋。
金凤姐换了一副笑脸，躬身上前问：“爷昨晚睡得可舒坦？”
“嗯。”花无心点头。
这瘟生明显是故意犯糊涂，偏红楼规矩是他老子这帮人定的，怎同他讲得？金凤姐极力压着火气，赔笑又问：“棠儿昨夜伺候得可满意？”
“满意。”
金凤姐气得生火，面上却笑颜不改，将胸口那团火气一压再压，堆笑告退，转身后那张世故的脸拉得老长，对丫鬟们道：“好生伺候。”
随着花无心的离开，顿时清净，似乎连空气都新鲜了。
棠儿自嘲地笑了，情这种东西，多数是始于外表，陷于钱色。一顿饭几两酒，男子想要收买多么容易，稍用心，使些钱便成。
青鸢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棠儿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树疏影横斜的梅枝上，微微一怔，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青鸢冷冷回：“你想生孩子么？”
棠儿脸一红，接过药碗，随手将药汁倒入铜盆中。


第39章 醉花间 （14）
方入夜， 楼下传来哄闹声，整个听雨轩仿若沸腾了一般。
几个俊俏少年抬进来一只四角镶着铜片的大木箱，丫鬟和姑娘们勾肩搭背， 一路嘻笑过来， 似乎一股脑都围在门口， 交头接耳或打趣玩笑。
炭火熊熊， 屋内融融如春。
花无心宽下雪袍，只穿一件江绸长衫， 显得身形笔挺，神采奕奕，将陶罐放到桌上，微笑道：“棠儿，去找木箸。”
想起昨夜共枕之事， 棠儿羞得满面飞红，心如小鹿乱撞， 突突快要跳出胸膛。
棠儿脸上晕了血一般通红，翻抽屉找来木箸，揭开陶罐封口，费老大劲， 如何都撬不动那麦芽糖， 轻声道：“这糖熬得太浓。”
花无心握紧她细腻的小手，眼中尽数温柔，助她加重力道。
麦芽糖终于破开，棠儿珉着唇， 费力绞出一个黄橙橙的小葫芦， 递到他面前。
丝丝甜香沁入鼻腔，花无心双眉微拧， “我们一起吃，比谁的嘴大。”
棠儿的心砰砰跳乱，眼中的他俊美又温柔，深吸一口气，踮脚凑过去。
一瞬间，鼻尖碰到鼻尖，唇触上糖，两人心照不宣咬下去，略韧的质感，融化出满口浓香，甜入心间。
目光交汇，他满脸欢喜，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果真好吃，我的嘴比你大。”
棠儿对他渐渐生出依恋之心，回头看门口密密麻麻的人，“兴冲冲跑来，就是和我一起吃麦芽糖？”
金凤姐令姑娘和丫鬟们散去，带着两个妈妈进屋，亲自在桌上摆了十数道果品和精致茶点。
她眼笑眉开，喜不自胜，对花无心打过招呼后将棠儿拉到一旁，高兴地说：“丫头，你撞了大运，这不差钱的主甩了三万银子给我。按规矩，以你目前的身价，这么大手笔早够了赎身钱，九爷那边是个麻烦，你自己掂量。”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棠儿整个人是懵的，幽幽地说：“知道了。”
金凤姐从锦匣内拿出一张正契，上面的内容画蚓涂鸦，文理不清，有签押盖印和一枚朱红手印。
棠儿不曾见过这东西，想起那日在老城隍庙按过手印，心中不禁一悸。
花无心接过正契在蜡烛上点火焚了，棠儿看着纸张被火焰彻底吞噬殆尽，心绪着实复杂。
余人退去，花无心一个眼色示意，非花俯身打开木箱下的铜扣，顿时一室生辉，灿然刺目。满满当当，金银在底，银票和饰物在上，不看边角根本不会知道这箱子是以黄绫垫底，一串串珍珠浑圆均称，各式金钗佩物皆精致无比。
淡淡的珠辉映得人眉宇间光华流动，棠儿眉心微蹙，强捺住激动的心情，“给我的？”
花无心神色淡然，“你不是需要钱么？这里珠宝不计，银票，金银约有十万。”
烟笼寒水月笼纱，艳帜高张，翩翩裘马，美酒盛宴，秦淮红倌人的热闹不在茶围局票，只那一两位豪客便无声收进万金。不用鞭拳相逼，客人捧久了，砸下大笔银子，论钱还是情，绝无不留住局的可能。棠儿没有故作矜持，有了这笔钱，她不会因为贪心而对别人出卖自己。
花无心在听雨轩的豪举传开，去锦香居’听戏‘的姑娘越来越多，个个珠光宝气，面孔娇媚，恨不能在那挥金如土的主面前直接展开衣裙。
姑娘们挖空心思制造’偶遇‘机会，花无心的出行不如以往便利，对于这些贪婪的女子厌恶至极。
听雨轩刚开门就来了客人，妈妈急匆匆去后堂，对金凤姐道：“来了’过班‘的客，要点棠儿的茶围，我瞧来者不善。”
’过班‘是指客人自带女客，多数目的是’玩票‘，也有大户女眷出于好奇，想看看红楼里什么样。虽然打茶围的钱是按人头算，但红楼妈妈们不喜这种事，顾着男客颜面只好应酬一下。
金凤姐穿一身香色竖领夹袄，头戴奢华的貂鼠卧兔儿，边走边掠鬓角，“女客几位？”
“女客男客各一位，丫鬟娘姨倒是不少。”
金凤姐一脸防备地跨进正厅，本是怀揣着十足的敌意，却见来人气质高贵，满脸和气。
这位贵妇保养有术，肤色白皙中适着淡淡浅红，水杏目，清瘦的瓜子脸，唇边有颗美人痣。她穿一身时兴的正红潞绸对襟袄，身后几个娘姨丫鬟垂手侍立，肃然无声。
男客是个生面孔，一本正经，明显不是逛红楼的主，金凤姐立时转变态度，对女客问：“您是？”
“我家无心在你这里使下银子。”
贵妇风韵极佳，接了茶碗直接放到桌上，温言又说：“你别误会，那些只是小钱，我想见见棠儿姑娘，与她有几句贴心话说。”
棠儿穿湖水蓝夹袄，衣领袖口以银线绣着花边，毕竟年轻，见了花无心的母亲有些羞怯，纤细如葱的手指交错握紧。
她肤色极佳，好似花粉和着胭脂水一弹就破，另有一种清气晕在眉目间，怪不得无心能瞧上。江夕瑶微微一笑，唤了棠儿坐到身边，“无心的银子照说已经到位，你为何还在这里？”
棠儿脸上泛起热度，双唇浮起水亮的色泽，轻声回：“他没有要求我离开。”
花无心生来好看，四岁进学聪颖无比，江夕瑶对爱子视如珍宝，读书之外时不离身。豪门大宅丫鬟仆妇甚多，恐有色相诱他纨绔习气，杜渐防微，故买非花为伴读，伺候起居。非花小两岁，衣着习惯越来越相同，结契之厚，比同胞手足更为亲密。
江夕瑶似有心事，伸手覆上棠儿的手背，“你的情况我大致知晓，尚未挂牌的清倌人，我们花家还是能接受的，等会儿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两颊热度更高，棠儿看着她，极不自在地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江夕瑶微微一愣，逼视着问：“怎么？不愿做小？”
棠儿垂目，声音越发低下去：“他没有要我的意思。”
江夕瑶沉默许久，从袖口拿出一卷银票放到棠儿手中，“你若能为无心生下孩子，每个孩子我给十万，当然，你得心中清亮，我花家绝对容不得糊弄。”
见她低头不敢言语，江夕瑶认真说：“无心聪明好学，十年诵读万卷贯通，并无长性，你好好珍惜机会。”
天色阴得很沉，琼枝玉立，落花扯絮般下起雪来，墙头一树红梅，梅蕊裹着薄薄一层冰凌，在风雪中更显娇艳。
单松友好赌，棠儿闲来无事便去作陪，一来二去竟通了牌局。她会算牌，上场先输银子，细心观察每个人的微小表情，掌握这些赢多输少，口袋里进了几百银子。
两盆炭火烘得屋内暖意如春，雀儿牌清脆的碰撞间，月娥明妆丽服，嘴唇涂得鲜亮，笑对小蝶道：“李老爷，就是乡下来的那个土财主，你还记得么？”
小蝶运气好，一起手便开个暗杠，眉花眼笑道：“这人我有印象，是知忆的客人。”
月娥嫌热，脱去小袄身材丰若有余，满脸幸灾乐祸，嗤地一笑道：“李老爷见不惯捧姑娘的规矩，先前闹得鸡飞狗跳，愣说知忆把他当成冤大头，细里一打听，心里更不平衡，觉得花下几千银子没占半分实惠。听说他贪便宜去南市打野鸡，惹上花柳病，正在四处求医呢。”
闻言，小蝶不由看向单松友，含媚笑道：“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再想省也该去珠市碰运气，南市的半老妈子伺候周到，温柔又会巴结，唯一不美就在这里。”
单松友面上蔼然可亲，笑而不言。
月娥让丫鬟拿来零嘴，边吃边看牌，打出一张万子，“金凤姐教得勤，小水仙就要挂牌了。”
棠儿双眉淡扫，薄施朱粉，穿一件素缎夹袄，气质颇具清丽，蹙眉问：“她年纪还小，怎这么快？”
月娥转脸，将吉祥福寿菊瓣盘拿到面前，从里头捡了杏脯来吃，“十四，也不小了，现在的客人爱找新鲜，隔壁妙音阁的当红小花才满十三，红得不行。”
单松友笑看小蝶，打出一张牌，“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我就不爱这新鲜。”
小蝶心领神会，满面春情，媚眼朝他暗送秋波。
棠儿只感心中复杂，不可名状，随手打出刚拿的牌。
单松友“哗”地摊出牌来，笑道：“都看着胡，边张你也打。”
棠儿回过神，勉强一笑，将桌角的银子抹到他面前。
单松友面色平静，桌下的厚底皮靴小动作不断，棠儿不动声色，绕旁边避开，将月娥的腿朝前一挑。
月娥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见单松友山根不高，门牙不好，猜他在那事上定不怎么样，玩味道：“杏花春馆的当红倌人绿萍巴结花无心不成，迷上武生贺翔，传闻倒贴了不少银子。”
小蝶嘴一撇，皱眉道：“这种事都让你知道了，想必是传遍了秦淮河，明摆着当冤大头活温生，哪个客人还肯做她的生意？”
“可不是嘛。”月娥乜眼媚视单松友，笑得一脸荡意，“唱戏的功夫是自小练起，贺翔担得起武生，体格定强于其他男子，绿萍还要做什么生意，定是迷上这桩好事，快活还来不及呢。”
单松友色眼一眯，立刻接口道：“我想起个笑话：有一妻令夫去买丝瓜，夫出门遇上卖韭者，那人劝之买韭。夫曰：’烹汤要买丝瓜耳。‘卖者曰：’丝瓜痿阳，韭菜兴阳，如何兴阳的不买？‘妻闻之，高声道：’等丝瓜下锅来不及了，就买韭菜吧。‘”
顿时一阵哗声笑语，棠儿真心不惯这番浅逗轻挑的言语，抬目给月娥一个眼色。
月娥不以为然，对棠儿翻出眼白来，冷嘲热讽道：“同是唱戏，花无心却是个旦角，他是弯是直，到底能不能行？”
看着一脸窘迫的棠儿，单松友愈发心痒，桌下的脚又去挑弄，“叫我来说，世人享乐只须在一个贪字上领略，滋味各有不同。”
月娥生性放荡，被单松友撩得红晕眉梢，春融眼角，顾着小蝶在，只能装着若无其事。
小蝶见棠儿冷着脸，笑一笑打了圆场，“有本事你去勾他，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看着棠儿吃瘪的模样，月娥心中解气，打出一张牌正要开口，棠儿将牌一翻，筒子一色，抓了她的胡。
打一整宿，棠儿又赢了几百，离开小蝶的房已是头晕目眩。
风停雪止，屋宇被白雪覆盖，空气中弥漫着雪的冰香，沁人心脾。
传来一阵吵闹，棠儿探身往下看，只见小水仙云鬓蓬松，钗环凌乱，穿大红凤头鞋奔在前面。杜若和兰香跌跌绊绊在后面追，口鼻冒着热气，不住开骂。
青鸢道：“小水仙厉害，跟谁都敢动手。”
“打吧，太老实只会被人欺负。”
姑娘们垂头耸耳站成两排，衣裳环珮，香风四流。
小水仙脖子上有道抓伤，杜若脸上挂着彩，兰香一脸委屈，眉尾明显缺了一块。
金凤姐抱着手炉，目光凌厉，呵斥道：“打闹也要有分寸，都破了相还怎么见客？”
小水仙发髻惺忪，气满胸膛，先发制人道：“她们在洗脸水里倒东西，害我生了皮诊，偷走我的荷包往恭桶里扔。青蛇口中线，黄蜂尾上针，两般未及她们毒。”
杜若衣裳华美，耳垂上的金玉坠闪烁有光，朝她一瞟，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干的？”
小水仙立时眼白相对，生气地说：“除了你们，没别人进过我的房。”
金凤姐眼中生火，心内飞刀，指尖朝三人脑门挨个戳过，“这里是老娘的地盘，怎容你等撒野。”
她气得将兰香向后一搡，冷言冷语道：“你今年几岁？客人留不住还跟新人来劲，脑子到底还长不长了？”
兰香吓得低头不语，泫然泣泪，几欲失声。
金凤姐怒气未减，狠狠讽刺：“小贱蹄子，省着点劲，眼泪要流在客人面前才值银子。”
杜若心中不服，指尖绞着袖口，嘀咕道：“小水仙可不是省油的灯，瞧着没人总在水路后门边转悠，定是想逃。”
闻言，金凤姐沉下脸，心里窜出火来，目光直直定在小水仙脸上，厉声道：“看来上回没长记性，皮又痒了是不是？”
小水仙着实被她打怕了，一脸惊慌，强辩道：“我没有，杜若信口开河。”
金凤姐冷哼一声，“趁早死了这份心，若是被你都能逃了，老娘这些年白混的。”
杜若腰也直了，觑一眼小水仙，掩饰不住脸上那抹得意之色。
金凤姐向前一步，板着的脸在灯下闪着釉面般的神彩，刻薄的语气道：“往后要打，我让你们来个痛快，不到头破血流脑袋开花不许停，否则老娘拿鞭子伺候。”
姑娘们冻得手脚冰冷，缄口结舌，大气不敢出一声。
“老娘这里没有平等，你们想较个高低也不难，谁红，老娘就偏袒谁。”金凤姐抬手理一理发髻，顿时珠钗颤动，熠熠有光。


第40章 醉花间 （15）
金凤姐将姑娘们的帕子收来供在沙盘之上， 这叫’撒帕看人面‘，得白眉神保佑，相好的客人便不会移情。
但看画像中的白眉神， 长髯伟貌， 骑马持刀与关公略像， 只眉白而眼赤。
兰香哭红了眼睛， 点香后跪在蒲垫上叩头，接过丫鬟递来的小便桶， 拿木棍边敲边念叨：“求白眉神保佑我金衣玉食，客人多广，挥金如土。”
妈妈口袋里兜着云片糕，炸蚕豆，糖果子等好零嘴， 从附近哄来两个七八岁的男童。
丫鬟们围在门边喁喁私语，妈妈将男童抱到兰香的榻上， 任他们跳跳蹦蹦将被褥床榻弄得一团糟，这叫’踩屋子‘，相信这样的仪式会给生意不好的姑娘驱除霉运。
娘姨蹲身从榻下找出小便桶，须臾回来， 将洗干净的小便桶用抹布擦干， 拿一坛上好的桂花酒往里倒。
棠儿立在书案前练字，闻到酒香不禁举目，无比惊诧地问：“这是做什么？”
娘姨笑吟吟回：“姑娘，你方来不知红楼秘法， 这酒在沙盘下供过， 你悄悄哄那花公子吃下，可保他时时惦记， 至此绝不移心旁人。”
此言一出，棠儿的脸瞬间红透，心中着实复杂，哭笑不得，“倒了，我才不哄人喝这个。”
金凤姐派丫鬟来唤，棠儿下楼，见她与小水仙对面而座，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要想滑若真丝，定沾不得半分粗活，往后拧毛巾抹脸让丫鬟伺候。”
小水仙羞生俏面，连脖子都红透了，耷拉着脑袋，只差没将下巴戳进胸膛里去。
“别羞呀，好好看着。”
金凤姐将一只长四五寸的角先生塞到小水仙手中，亲做示范，“待他舒服了慢慢加重力道，你先学用手，再学……”
棠儿心口泛起一阵极致的厌恶酸楚，快速转身逃开。
亭台假山被白雪覆盖，有种空寂落寞的厌世感，片片飞雪在风中回旋，如此洁白，以那样浪漫的姿态坠落到无底淤黑之中。
夜色渐沉，丽园街车流如织，家家红楼门庭若市，满堂灯彩。
公子着装普通，带着两个面目伶俐的书童进门，妈妈上前，一双势利的三角眼从上至下，恨不能打量到来人脚板心去，态度散漫地说：“我们这里打茶围，最低三十两。”
打茶围是指姑娘与客见面，唱曲，聊天说笑，客人一般为两到三人，故而有多个姑娘或者丫鬟们在旁。客人会提前续银子，多数不会坐过一盏茶的时间，因为过了是很丢面子的事。偶尔有不懂规矩的单客，茶吃淡了不走，妈妈会毫不客气给脸色看。
三人几乎同时皱眉，公子朝厅内张望，随意指了一道倩影，“我就打她的茶围。”
妈妈翻了翻白眼，随即伸出手来，“那是杜若姑娘，五十两，先拿银子。”
公子后退一步，反过来仔细打量她，一口地道的京腔：“狗眼看人低了不是？这么大的店，鸨妈就这眼力劲儿？”
妈妈气得脸孔一板，掀唇嘀咕一句：“是体面人，拿银子说话。”
金凤姐瞧来人年纪不到二十，一身衣裳不是好料但言行举止带着傲气，明显见过世面。她大献一番笑语殷勤，断定这种人家中非官既商，总之不似等闲，仿若见到亲人般热情，“这位公子茶厅请。”
公子这才满意，昂首挺胸，拿出两锭金元拍到案上，不忘回头朝妈妈挖苦一句：“什么东西！”
妈妈脸上的僵笑比哭还难看，只得自寻台阶，扭腰招呼其他客人。
丫鬟们忙着沏茶，上鲜果点心，金凤姐一个眼色示意，杜若立刻领会，媚眼横波直直向公子飞去。
粉香兰气，熏得人魄荡魂飞，公子斜欠身子而坐，喜杜若脸颊红润，有旺夫之相。
杜若献笑丢情，与他相谈甚欢，不刻便套出底细。公子是北京人，名叫张超，家室豪门，来江宁是要参加来年春试。
张超神魂若醉，赞道：“芙蓉出水红颜露，肥瘦相宜比玉环，此美应是天上仙，不知怎会落下凡。”
杜若姿色中等从未被人这般夸赞，不觉芳心微动，受宠若惊，羞得低眉，一派委婉含蓄。
张超直直看着杜若，眉棱一挑，问道：“百昌参行是我舅舅所开，我不日得去他城南的府上，今晚住你这儿可方便？”
杜若没想到他这般直接，魂灵直如被勾去一般，顿时春心荡漾，神不守舍起来。
张超不顾丫鬟们的目光，笑着揽她入怀，低语道：“我俊美多金，你跟了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金凤姐自认为火眼金睛，进门三顾，便知客人身家背景，闻言三句，便晓人品才学。听丫鬟一说，心中暗喜，风摆杨柳般进去茶厅，表情却是认真起来，“想求我这里的姑娘，哪有公子这样急？摆双台撑场面，置办衣裳头面，样样不能省。”
“急与不急，还不是银子说话？”张超招手让书童拿过来一只皮面箱，钥匙打开，里面全是金灿灿的大金元和一卷卷银票。
金凤姐激动不已，满面喜色，奉承得不知怎么才周到，命丫鬟将最好的糕点，时鲜果品，一股脑重上一遍。
张超笑道：“我带钱太多怕遭贼匪，故意穿得寒酸，临行前家父叮嘱，要我到了江宁务必去舅舅家安心读书，就近应试。我随身带着书信，不看也知道内容，去了舅舅府上哪能得玩乐方便。你开个价，我喜欢杜若姑娘，先在这里住几天再说。”
金凤姐略一思量，十分巴结，满脸堆笑道：“既然公子与杜若两情相悦，我也不好为难，住局可以，先拿六千六百两银子。话又说回来，公子不能委屈杜若，摆酒，置办衣裳头面，一样也不能少。”
张超爽快答应，仔细将皮箱上锁后交给金凤姐，“我用的银子还有，这里金元加银票二万余，劳妈妈帮我存好。”
金凤姐抱着沉重的皮箱，喜得合不拢嘴，应声不迭：“公子放心，保证给你存得好好的。”
当夜，红烛高烧，郎情妾意，温存无限。
次日，张超换一身簇新的衣裳，腰间挂金镶玉佩，外穿一件猞猁裘，足登厚底小牛皮靴，已然变成贵气公子。
花无心具体给了棠儿多少银子大家不得而知，但私下纷纷猜测，嫉妒不已。杜若逮到张超这样的良人甚是得意，好言巧语，硬要哄他一起至长廊绕一圈。
姑娘们听说杜若的新客人相貌好，钱财多，纷纷探头来看，果见此人相貌英俊，一派富贵轩昂。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屋内炭气重，待久免不了生闷。棠儿打园子里赏雪回来，穿白狐暖围绣金小袄，衬得肤色粉白，鼻和唇冻得发红，显得楚楚动人。
骤然撞个对面，张超那双黑瞋瞋的瞳仁晶光闪烁，一时竟看痴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忙问：“这位姑娘是？”
杜若暗暗后悔，忙拉他的胳膊往边上让，小嘴一撇，满肚子没好气道：“这位妹妹你别想，人家有金主捧着，眼睛长在头顶。”
棠儿抱着手炉，看此人满脸浮华之气，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转眸，大步登阶而上。
回房已近午时，张超侃侃而谈，说自己在北京如何阔绰，到了这里水土不适，极是不惯。
杜若忙着巴结，让丫鬟去小厨房叫鱼翅、红烧熊掌、爆肚、葱椒牛肉、炒鸡丝、清炖羊肉、富贵四式等好菜伺候。
听雨轩的小厨房菜做得精致，价钱比外面饭馆贵，这些都是记账，熟客可以选择月结或者按一节的局账来结。张超倒也不客气，连吃两碗鱼翅，拈箸大口朵颐，吃得满嘴是油，直夸杜若温柔懂事。
马车预备停当，一片羡慕声中，杜若沾沾自喜，扮相纯净面上却万分得志，欢欢喜喜挽着张超出门。
金凤姐满口恭维，笑脸相送，心中暗自高兴：这是个有钱又好弄的小爷，必须多想几个拿他的路数，哄那皮箱里的钱都归了自己才好。
马车行至繁华的闹市，张超买了许多礼品糕点送给跟着杜若的娘姨，娘姨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张超全程笑脸，进了福好金店，让杜若随便挑，不必省钱。
杜若心花怒放，本想乘机狠狠砍他一个斧头，见他这么爽快顿时心软，不敢一次宰得太狠。左挑右选，最后选定两只翡翠镯子，三枚金镶宝石戒指，几支最时兴的金簪，一副赤金盘螭玉珠璎珞圈，一串金镶红宝石项链，一对十两重的足金钏臂。另选一只金戒指给身边的娘姨，还有一只金手镯，说是送给金凤姐。
张超赞她眼光好，杜若丽容含春，欢喜得就快流下泪来，恨不能当场将自己的身心回赠于他。
掌柜刘永福脸圆，大耳垂，笑得弥勒佛一般，奉承话说不完，算盘打得老快，笑道：“一共是一万三千七百两，算个整，付一万三就好。”
张超伸手去腰间拿银票，动作突然一顿，小声在杜若耳边说：“这家店的东西是否可靠？若买到假货，面子要丢大了。”
杜若不懂，转脸问娘姨，娘姨也摇头不知。
张超想了想，极认真地说：“我舅舅是内行，东西他一看便知。”
闻言，杜若觉得妥当，张超索性将顾虑道出，刘永福一愣，自然不肯答应。
张超将金货放回去，一副抬脚要走的意思，对杜若道：“我舅舅的店只隔三条街，我们先去他那儿，等下换别家买。”
刘永福不想放弃这么大笔生意，也早看出杜若是个红楼姑娘，想着万一有情况可以找她拿钱，忙赔笑道：“这样吧，女客留在我店里，公子把东西拿去鉴别，早去早回。”
张超贴心与杜若商量，待安抚好她，将打包好的金货拿在手中，微笑道：“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娘姨心里下意识一个激荡，得了张超的好处不便多说，先一步出门对车夫交代几句，让他长个心眼，看着人快去快回。
伙计们好茶好点心伺候，刘永福一同用茶，装着无意做个打探，杜若心宽，直言告知自己是听雨轩的姑娘。
天冷地滑，空寂的街道少有行人，店铺都上着门板，只留一道小门进出，流雪如雾，在北风中钻墙过隙四处飘荡。
张超下了马车，拢一拢领口，让车夫在门口等候，大摇大摆走进百昌参行。
约莫等了一刻，车夫忍不住进店寻人，满屋焦香，伙计们正围坐在炭盆边向火，烤红薯，朗声道：“来人借净房小解去了。”
车夫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扒开棉布门帘跑去后堂，净房无人，地面结着油光凌，一道小门通往后街。


第41章 醉花间 （16）
车夫顿知上当， 快步上车，一扬马鞭，风驰电掣般直奔金店， 喘吁吁将情况一说， 几人都傻了眼。
杜若花容失色， 只感觉脑袋里“轰”地一声， 瞠目结舌，跌坐回椅子上， 左等右等，哪里等得到人？
刘永福细问公子情况，陪着一行人找去百昌参行，掌柜被他们问得一脸惊讶，直言自己没有北京的亲戚。
杜若如醉方醒， 如梦方觉，又羞又恨， 想起张超有银子在金凤姐处，带着刘永福去听雨轩。
金凤姐一听，立马感觉不对，拿出张超留下的皮箱砸锁打开， 银票为假， 再将金元放到夹剪凳上卡好，“咔嚓”断开，里头赫然是铅胎。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看到这里， 杜若如遭炸雷灌顶， 脑中一阵轰鸣，水汪汪含着两眶泪， 不作一声。
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金凤姐气得暴跳，眼内生烟，鼻中出火，费力将一堆金元全数断开，外表裹金，愣没一个是真的。
刘永福彻底死心，索性亏的不是自己，随即找杜若要银子。
杜若脸色惨白，呜呜哭泣，一万三千两，自己生意本就不会做，哪里能存这么多。
金凤姐立时定稳心神，紧盯着杜若，冷冷问：“东西是你拿给他的？”
杜若哭得妆残，一脸粉痕，哽咽着说不出，一旁的娘姨忙插嘴：“是掌柜给的。”
“你这算盘打得精，怎么都不吃亏嘛！”金凤姐冷哼一声，蛇妖款摆在刘永福面前来回走动，“东西是你给人的，我们官府说理去，让县丞老爷来判，这王八蛋亏究竟该谁吃。”
刘永福知道她不好惹，能开这么大的红楼，背后当然有靠山，笑脸道：“金货是这位姑娘精心挑选，人也是她带来，一万三千两你一句话，不给也成。只不过，我吃了这么大的亏要去与同行通气，以免他们上当受骗，万一将事情传开……”
金凤姐乍然一惊，怒容满面，白瞪瞪两只眼，失声道：“六千两，你给我闭上嘴！”
刘永福一脸和气道：“金货利润是有，但也不是这么拦腰往下砍的，算我倒霉，一万两勉强保本。”
金凤姐满腹业火按捺不住，咬牙道：“八千两，不要钱就走，你爱到哪儿说就去哪儿说，老娘自有法子让你闭嘴。”
刘永福愣了一愣，气得脸色骤变，一甩衣袖，转身欲走。
眼见两败俱伤的结局，金凤姐到底是大风大浪过来，到了关键时刻立时转变态度，“你若答应，往后我让姑娘们带客去你店里，你把金货价格加几成，返现给我们。”
刘永福细一思量，这笔虽然亏钱，若真有下次生意，不怕没有赚的时候，犹豫片刻后点头同意。
金凤姐拿银子打发人走，气得头痛肺炸，喝令在场的人不得将此事外传，尖利的指甲直戳杜若脑门，“没脑的蠢货，就知道哭哭哭，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杜若哀痛激忿，气咽不能语，懊恼到了极处。
金凤姐怒气难消，狠劲在她脖子上一扭，骂道：“下贱坯子，这是怎么昏了脑袋，还是被那王八蛋灌了一肚子黄汤？打明日起，你给老娘好好巴结客人，赶紧将银子补回来。”
杜若软软歪在娘姨身上，怄得透不过气。
想着自己阅人无数，竟被一个小鬼骗得团团转，金凤姐简直比吃了蛆还恶心憋屈，不拿钱怎么办，真让说出去脸就丢光了，往后还怎么混？
杜若兴高采烈出门，霜打茄子般被娘姨丫鬟架进屋，棠儿下楼，见金凤姐气得脸都歪了，忙问情况。
丫鬟从香盒中取出一个梅花香饼，将鎏金手炉掀开，焚上香饼盖好，重新放回金凤姐怀中。
金凤姐歪在软榻上，愤愤不平将事情大致一说，叹一口气道：“张超明显计划周详，从口音辨别是北方人，骗取钱财的手段实也不算高明。”
棠儿低头用茶，发髻中一对红宝石步摇，长坠冰凉凉贴在脸颊，斟酌片刻，认真道：“此人对红楼很熟悉，没将杜若拐走已经不错了。”
手炉既能取暖又能焚香，不刻便香烟袅袅，满屋芳香浓郁。
金凤姐嗤之以鼻，喟然叹道：“一万三千，杜若又蠢又笨值么？一想到我竟着了那小王八蛋的道，真真咽不下这口气。”
棠儿仔细思量，不紧不慢道：“听雨轩在秦淮不算最有名，张超之所以先从这里下手，定是热身打个头阵，也摸准了红楼妈妈要面子，不会说出被骗之事。按推测，这种团伙作案不可能只干一票，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长期逗留，他们会尽快出手，将下个目标定得更大。”
雪过天晴，瓦沟间的冰凌晶莹剔透，形如银锥，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巳正时牌，棠儿和青鸢将清河街的几家老牌红楼定为目标，各带一名打手守在街口，以兜售水烟丝为名拦查车轿。
打手上前拦下一辆马车，车夫一听，扯着嗓子喊道：“混账，这年头还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
门帘一掀，一位年约五寻，头戴青缎嵌玉瓜皮帽的老爷露出脸来。
既拦了人家马车总不能毫无理由，棠儿小跑上前，口鼻呼出一股热气，窘迫一笑道：“这位老爷，买包烟丝吧。”
老爷穿富贵印花宁绸锦袍，脚下是一双高拱鹿皮靴，本想骂人，见是个容貌娇美的小丫头，骤然变得满面慈祥，笑问：“多少一包？”
棠儿怀中的布包内装着十袋烟丝，本没想着能卖，随口道：“二十两。”
车夫一脸吃惊，大声道：“再好的烟丝也值不了五两，你这是宰年猪呢？”
棠儿眯眼一笑，忙往后退，没想到那老爷却说：“你过来，我买一包。”
刚还有人说到宰年猪，这边就有伸颈就宰的，棠儿忍不住笑，高兴将烟丝递过去。老爷接了烟丝在鼻前一闻，从袖口拿出一叠银票，找出最小面额的给她。
第一笔生意居然做成了，棠儿禁不住喜形于色，目含秋水汪汪，粲然一笑道：“谢谢老爷。”
老爷定睛细瞧，这丫头衣着普通却有绝佳美貌，索性又拿出一张银票给她，好言道：“这么冷的天不容易，我再买一包。”
棠儿开心得连声道谢，她想不到，花无心正站在锦香居的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要说这清河街真是好地方，车马出入，里头的都是有钱人。半个多时辰，棠儿已经卖出好几包烟丝，满满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一辆精致的马车行得快，打手追上前拦，车子猛地一刹顿时打滑，车夫身子向前一倾，方才勒紧缰绳停稳，
棉布门帘一开，香味扑鼻，杨妃色围垫，绣金大靠枕，果见张超正搂这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腻味。
陡然看见棠儿，张超立刻明白是找麻烦来了，跳下马车快速奔逃。
打手忙追，张超脚下生着风火轮一般跑得飞快，雪光返照，街道极是明亮，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青鸢听见动静，忙追上去凌空飞踹一脚，张超控制不住身体前倾，骤然摔了个狗啃泥，满嘴血污。
马车匆匆赶过来，下来一位粉面蛮腰，丰姿袅娜的姑娘，冷面道：“我是邀月阁的人，你们当街打我的客人什么意思？”
棠儿顾不得歇口气，急忙解释：“他有皮箱或者钱匣子存在你们那儿吧？姑娘不妨先回去验验财物真假。”
闻言，姑娘想起张超方才胡吃海喝的样子，心里立刻起疑，登上马车折返回去。
张超回看青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恶狠狠道：“黄毛丫头，跟爷作对没好下场。”
青鸢一脚踩上他的胸口，手肘靠膝，俯身笑道：“就这两下子还敢行走江湖，尽管把你的同伙叫来，本姑娘正想练练拳脚。”
张超痛得狠命去掰青鸢的脚，青鸢一运内力，愣将他生生踩出内伤，呕出大口鲜血。
张超奋力挣扎，糊了一脸血渍，颤声对人群喊道：“恶妇当街抢财杀人，大家快来为我主持公道。”
街角晒太阳的人原本稀稀落落，瞧见打架，纷纷围上来看热闹，见是姑娘打男子不禁露出猜测的目光，七嘴八舌，不乏有人对他表示同情：“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流血了，你们不能这么打。”
“光天化日，这哪儿像抢财？”
棠儿灵机一动，挤进人群，一脚踢在张超身上，骂道：“负心薄情的杀才，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终日斗鸡走马不务正业，家中转不开你却有钱逛红楼，良心让狗吃了。”
人们一听，原来是夫妻家事，先前的同情一扫而光，“年轻人，放着貌美之妻不爱，逛红楼不应该。”
棠儿装出满面委屈来，拿帕子掩在鼻前，故意作出“嗽嗽”的鼻响，继续控诉道：“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开支一分不拿。都说清河街乃寸土寸金的地界，这杀才哪儿来这么多银子去花费，定是又去做那坑蒙拐骗的勾当。”
话音犹落，围观的人对张超指指点点，愤然开骂：“这种人打得好，活该！”
张超见她演得逼真，气得叫道：“不要脸的小娼妇，想男人想疯了吧，谁跟你这脏货是一家？”
棠儿见他被青鸢踩得死死的，气得用脚踢，“你才不要脸。”
骤然有人唤了声：“棠儿。”
棠儿抬目，双颊一烫，两朵艳霞至耳边直直晕开，抿嘴背过身去。
一听抓到张超，金凤姐顿时来了精神，脚穿红色弓鞋，凌波风步险些跌倒，二话不说，上前先赏几个巴掌，怒道：“小王八蛋，赶紧还老娘银子。”
张超满脸血污，口中鲜血直喷，双膝跪地，显得狼狈不堪，“你放了我，我这就去拿……”
“呸！”金凤姐没等他说完，劈脸啐过去，气得转身找来皮鞭狠狠朝他抽打，“龟孙王八蛋，真当老娘吃素，上你一次当还不够？”
张超被打得形象悲惨，熬受不住，志短哀告道：“好妈妈，打不得了，求你网开一面。”
金凤姐双眉倒竖，杀气横飞，凶狠地喝道：“金货呢？”
张超痛得心胆俱碎，面庞肌肉急速地抽动两下，哭道：“他们拿走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闻言，金凤姐扬鞭欲要再打，张超忙磕头，“求妈妈鞭下超生，接客也行，再打真就死了。”
“接客？”金凤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脸讽刺，“富贵窝里留只大尾巴狼，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能将我的姑娘全数祸害一遍，这脑筋动得不错啊。”
张超仿若气要提不上来，惨兮兮求饶：“除了打怎么都行，要不你卖了我吧。”
“卖？你这种穷贱骨头谁要？”
看到这里，棠儿心中五味杂陈，张超固然可恶，但弄得这么凄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花无心不惯这种场面，拉了棠儿的手上楼，“以后别惹这种事，你刚才的样子很难看。”
仿若被打了一记闷棍，棠儿羞得无地自容，将手抽回，止步不走了。
花无心不喜欢她那种市井俗气，神色带着失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娇美的表象皮囊，站定片刻，转身下楼离开。
棠儿极自卑，无法从脑海中抹除他带着探究又复杂的眼神，感觉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华丽的枕头，绣金花案，里头装的却是麦麸蚕沙。


第42章 醉花间 （17）
北京的天气冷至滴水成冰， 长春宫殿内有夹墙供暖，进宫为德妃贺寿的嫔妃和夫人们正装华服，珠翠满头， 用茶恭维， 气氛十分热闹。
过道内， 贺礼堆积如山， 自鸣钟、玉观音、名人字画、西洋镶金照身大镜、洋锻、哆啰绒、鼻烟壶、玻璃匣、乌木饰人物匣、檀香、扇坠儿、珊瑚树、琥珀珠、白石画、蔷薇露……寿桃、寿面、寿糕、如意、香炉、冰片茶，这些不说， 单洋货便不胜其数。
太监宫女垂手伺立，众人听闻圣驾朝长春宫过来，熙熙攘攘跟在宫女身后至垂花门恭迎。
前呼后拥，十六人抬的御辇迤逦而来，皇帝下了御辇， 众人一齐下跪行礼。
德妃面相极为和善，戴金顶百花东珠凤冠， 穿香色白狐毛领缎袍，忙命掌事太监将众人安排至偏殿用茶。
皇帝的目光落在三岁多的嫡皇孙景樾脸上，脸庞顿起笑容。
太子妃梁羽墨腆着大肚子，内穿明黄缎绣栀子花蝶衬衣， 外套白狐毛平金袍， 伸手将景樾轻轻向前一推。
景樾穿得喜庆，十分知礼地对皇帝磕头行大礼，一双明亮的眼睛适着无比机灵，朗声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皇帝心中一热， 嘴角扬起慈祥的笑意， 一身疲乏无影无踪。
东暖阁欢声笑语，景樾乖巧聪颖， 负手而立，稚子童音，朗朗背诵《劝学篇》：“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皇孙承欢膝下，皇帝满腔温暖，抛下所有烦心事，又问：“你还学了什么？”
景樾想了想，边摇头，边吟诵：“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皇帝又惊又喜，不禁去摸他的脑袋，“小小年纪，懂规矩又口齿伶俐，真好。”
“皇爷爷，我想父亲。”
闻言，皇帝心中由不得一酸，将他一揽抱坐在腿上。
梁羽墨脸色一阵发白，单手扶腰，移步上前，温声细语道：“父亲在外办差，年后就回来。”
景樾伸手去抱皇帝的脖子，在他瞬间严肃的脸上一亲，“皇爷爷，我还学了写字。”
皇帝一听，更是惊奇，笑道：“这么小的人竟有这样大能耐，那你得写给皇爷爷看。”
景樾泥鳅似的从皇帝怀中滑下去，梁羽墨至案前准备笔墨，小太监上前将景樾抱到椅子上站好。
只见景樾有模有样地将袖一拉，拿笔慢慢写着，先是一横、长竖、短横、短竖、最后长横收笔。
皇家讲究父道体尊，皇帝亲孙不亲子，立身踱过来看，这个“正”字寓意甚好，景樾的聪明劲和认真态度着实令人欣赏。
玄正一早进宫，远远候在长春宫外，直至午时二刻，见御驾和各宫妃嫔逐一离开，方大步至垂花门求见。
主管太监过来相迎，玄正一进殿内全身便暖和了，立在暖阁珠帘外，撩袍角跪下，磕头道：“儿臣恭请德妃娘娘寿安。”
皇家骨肉之情并不明显，为防后宫干政，母子之间也要疏离避嫌，一年只有趁着寿诞才能单独见面说几句话。德妃应酬半日，比打过一场仗还累，靠在炕上，脸上带着倦意道：“你进来。”
门口的太监将珠帘收拢，玄正进殿，再行一个礼，关心地说：“儿臣时常惦念，瞧母妃气色尚好，风湿的毛病可好些了？”
德妃看着精神抖擞的玄正，心中欢喜，命太监给他赐座，笑道：“老样子，药没断也好不了，你看着壮实了。”
玄正默然归坐，抬头正想说什么，却见殿门上的祖训，金丝楠牌，拳头大的字赫然在目：后宫妃嫔不得干政，妄言朝政者，杀无赦！
母以子贵，玄昱是德妃所养，一旦登极，太后的位份怎么都逃不了。尽管她偏爱自己的亲生子，但心有忌惮，嘴角的笑缓缓消失。
太监端来茶碗，玄正双手去接，微笑道：“儿子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您当保养好身体。”
德妃心有所触，眼中含着泪光，叹息一声道：“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忒多，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看着你成婚生子，心里高兴。”
玄正略略思索，道：“今年少了太子给您贺寿，总感觉这宫里庄重别扭。”
德妃宽和一笑，“太子妃与我贴心，晨昏定省，带着世子为我贺寿也是一样。”
玄正本想从母亲口中讨一些枕边风消息，见她脸色如常，毫无一丝波澜，心中暗暗揣度。
德妃明了他的心思，珉着茶，轻声道：“万岁心明，眼里容不得沙，你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
这番话语间隐隐约约又无可捉摸，玄正眼见皇帝赐宴，各宫妃嫔又花团锦簇般涌过来，不便多待，匆匆请辞后出宫。
玄沣这边稳站上风，极力避开结党之嫌，原本半月一小聚，整月一大聚的宴请销声匿迹，兄弟来往低调隐蔽。
满桌山珍海味，唯独少了酒，玄礼大口吃菜，心中略微不爽，停了箸道：“九哥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小心谨慎。”
玄沣细嚼慢咽，不疾不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我不得有一丝一毫大意马虎。”
玄礼一个眼神示意，伺候在侧的仆人丫鬟立刻轻步退出去，他直直看着玄沣道：“太子说你内强中干，虚有贤名，实心胸狭窄。”
玄沣心下暗自掂掇，认真问：“原话是什么？”
“他说日久见人心，你这都是面上功夫，还说你掌了内务府，不但要铲除老大的人，还会连带清除他的旧部。特地交代老三和老十一保马燮，袁文斌二人。”
玄沣神色颇为轻松，微笑道：“多数人都是这般想法，也等着看我接下来的行动。”
玄礼略略一愣，已经猜出他的想法，正色道：“贤名不要也罢，对于大哥和太子的人，九哥万不可心慈手软。”
玄沣拿火筷拨着暖酒的炭，良久才说：“你我母妃地位低微，毫无背景靠山，别忘了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人心者水到渠成，我们定要全力经营。”
暖阁的炕几上摆着数个高脚盆，装满宫点鲜果，炕下一个鎏金铜火盆炭火正旺。
玄沣和玄礼弈棋用茶，丫鬟打起厚重的门帘，一股寒风夹带着脂粉香气渗入屋内。
两位美娇娘款步进来，一个名叫宝珠，相貌玉润珠温，脂粉慵施，头戴昭君套，穿白风毛正红坎肩，百褶绣花长裙。另一个名叫可欣，花妍娇媚，一双眼睛勾魂摄魄，穿灰色兔毛百花缎小袄，水泻长裙。一齐蹲下万福，娇声娇气道：“给九爷，十爷请安。”
玄礼细细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神色如醉，笑道：“许鹏程会办事，找的姑娘个个貌若天仙。”
宝珠和可欣都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头，宝珠道：“承蒙两位主子爷照拂，我们姐妹感激不尽。”
玄沣一脸温和，微笑道：“金鲤胡同的大宅你们住得可舒坦？”
宝珠低低道：“宅子又大又舒坦，九爷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
玄礼脸上略带惋惜之色，“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这样的美人，李忠义这狗奴才艳福不浅。”
玄沣已然看出玄礼有几分动心，言归正题道：“宝珠，你哥哥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宁波象山县令，往后慢慢升迁。”
宝珠再行一个万福，抬脸，感激地说：“我家中一切都好，就算拼了这条命，宝珠也无法报答九爷万分之一。”
玄沣满意一笑，“做什么要说拼命？姑娘家只管打扮享福，一辈子无忧，舒坦开心就好。”
玄礼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棋子，笑问：“太子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向？”
宝珠想一想，低声曼语回：“也没什么大事，前儿晚上公公说太子生着病，情绪低落，连日减食。”
她说完，碰一碰可欣的胳膊，可欣低声道：“我听见的也就差不多这些。”
没有得到更多消息，玄沣有些失望，起身走到窗边，良久才说：“你们要多下功夫，务必引导李忠义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玄礼前脚将玄沣送出府，立马赶回暖阁，迫不及待将宝珠和可欣左右一个抱在怀中，“委屈你们暂且跟着那没根的狗奴才，爷好好疼疼你们。”
白雪皑皑，连绵巍峨的殿宇银妆素裹，宛如一个静谧的冰雪世界。玄敬生了重病，皇帝每日差太医去瞧，待他好些便召见入宫。
皇帝见他瘦了一圈，命太监赐座，“朕看你的病是好了。”
玄敬眼眶一热，气弱声虚，主动请罪道：“儿臣近来想了许多，委实辜负父皇一番费心栽培，儿臣有愧。”
皇帝心中不痛快，捧着一碗酽茶，“你的性子急，不是能担天下的料，领兵打仗正合适，好好辅佐才是真正替朕分忧。”
玄敬终于得到无法逆转的答案，静默良久，勉强笑道：“儿臣比不了九弟贤能，定谨遵父皇之意，尽心办好父皇交代的差事。”
他居然这么快就与老九结成同盟，皇帝洞若观火，心中的怒意又缓慢涌上来。
朝臣心中都有一柄尺，一副好算盘，门生故吏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根能扯出一片。皇帝将内务府大权交给玄沣，明确给了他绝对的信任，也想趁此考察他的能力。没想到他倒会做好人，不但没有换掉老大和太子的人，反而大度继续任用，看来他结党拉派的能力比谁都强。
大雪下了半宿，紫禁城银装素裹，天明时阳光普照，白茫茫的屋顶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显得分外静谧。
太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早朝上，刺金云纹袍与初升的朝阳相辉映，整个人有种凛然的正气。仿若先前议废之事根本没发生过，众朝臣各自心中都有盘算，看来风波已过，这也是早能预见的结果。
皇子们有的谦恭，有的坦然，皆极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生怕露出马脚。
皇帝见玄昱荣辱不惊，面色寻常，宽慰中夹带着几分质疑。
下朝出了殿外，玄礼拍拍玄沣的肩膀道：“九哥去我哪儿坐坐？”
仿若干涸望雨，雷声轰鸣，一阵接着一阵，偏偏就是不落雨点子，再就干脆没了声。玄沣着实失落，心不在焉地回：“不了，我要好好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问题在于父皇独断专行，这天下大事小事他说了算。”
“一定是哪里处了纰漏。”玄沣思忖着，良久又说，“这件事并不简单，其间一定有什么。”
玄礼按一按突突直跳的眼皮，“真是邪门儿，太子上了沈贵人的榻，父皇居然没反应，换成是我可没这么淡定。”
玄沣略一凝神，认真问：“那晚，你确定太子进了沈贵人的寝殿吗？”
“这事哪能确定？我能将太子脱了衣裳按到沈贵人身上？李忠义狡猾谨慎，不敢去金鲤胡同，宝珠和可欣机会并不多，过了风头我还是得亲自去找那狗奴才。”
玄沣只觉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好梦，喃喃道：“功亏一篑，真是可惜。”
玄礼好言相劝道：“经了此回，父皇和太子间的嫌隙必将越来越大。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卯足了劲从中搅和，不怕没有下次。”
玄昱回宫，一众宫女太监早已候在垂花门前。梁羽墨因为有孕，整个人丰盈了不少，牵着景樾，拿帕子捂在面前，眼中尽是泪水。
侧妃王嫣、黎湘琴，陈慧然，庶妃万瑾、凌钰彤，个个珠翠满头，打扮得明媚动人，一齐行礼请安。
玄昱抬手扶梁羽墨一把，“你身子重，往后不必行礼。”
梁羽墨眉若春山，清秀大方，素日并不爱笑，有种天然的良好本质。她十五岁嫁给玄昱，具温良恭俭让之德，两人话都不多，性格十分搭配。
阳光透进殿内，窗棂的雕花图案印在如镜的金砖地面。
长桌中间隔着浅浅的温情，一式玉盘盛着数十道菜品，另有小碟香油榨菜丝和酒糟腐乳。
李忠义伺候在玄昱身侧，丫鬟们有的端盥手的铜盆，有的捧着香巾托盘恭敬立在一旁。
景樾乖乖坐着，拿小木勺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糊得满嘴是粥，可爱极了。
想起德妃自小故意溺爱，捧杀自己，玄昱心中依旧发凉，见梁羽墨搁下手中的银箸，淡淡道：“你该多吃一些。”
他极少这般体贴，梁羽墨不觉眼圈儿一红，有种受宠若惊之感，“我吃饱了。”
知道她不爱吃肉，玄昱抬手盛汤在她碗中，“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
梁羽墨心中无限激动，端起碗将汤喝完，见他无话，微微一笑，驯良而沉默。
玄昱由李忠义伺候漱口，盥手的动作顿了一顿，“去叫白川过来。”
玄礼打马回府，远远看见府门前人头攒动，竟有数百兵勇，心中大惊，立刻扬鞭过去，断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杨虎臣脸上横肉绽起，“对不住十爷，我是奉旨搜查，请您配合。”
“混账！”玄礼可火了，气得一马鞭就朝他抽过去。
杨虎臣侧身躲开，眼睛一横，按刀大声道：“万岁有令，十爷若敢抗旨，按律处置！”
玄礼平日架子十足，哪受得了这门子气，翻身跳下马就抽出腰间的剑，护卫军纷纷涌过来，杨虎臣喝令众人不要干预。
玄礼执剑，招招发狠，十几个回合后，杨虎臣的刀已然架到了他脖子上，“既是圣旨，爷还是老实配合为好。”
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
玄礼瞪着气得发红的双眼，索性将脖子朝他的利刃贴过去，顿时咆哮如雷：“动手啊！有种你杀了老子！”
“得罪！”杨虎臣一声令下，几个兵勇饿狼一般猛扑上前，将玄礼双手双脚控制，捆得形同一只待蒸的大闸蟹，牢牢按在墙上。
玄礼这辈子哪受过这般侮辱，无法动弹，气得死命谩骂挣扎。
几十个兵勇鱼贯而入，翻箱倒柜，将整个府内弄得一团糟糕，床角，桌下都没放过，甚至连大案底下都掀开了。
一时搜查完毕，兵勇递出两个小盒子，禀道：“回大人，搜查完毕。”
杨虎臣下令将玄礼翻过来看着自己，阴狠狠一笑道：“爷，您现在得跟我去见万岁了，杀与不杀，自有万岁定夺。”


第43章 醉花间 （18）
正殿外的铜鹤， 铜鼎，石晷的指针，光影渐移。
众皇子挺直胸膛跪在皇帝面前， 只太子玄昱双手扶膝， 端坐在绣龙瓷礅上。他面如冠玉， 坐姿笔挺， 穿着一袭杏色蟒袍，神色极为平静， 眉目间展示着一股奕奕逼人的英气。
玄礼腿颤身摇，浑身冷汗淋漓，此刻才被松绑，脑子里像是绞着一团浆糊。
皇帝狠狠看着玄礼，将两只盒子朝下一扔， 冷生生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玄礼跪行几步，快速打开盒子， 只见里头放着一个桃木所刻，青面獠牙的小鬼，上面刻着玄敬的生辰八字，还扎着密密麻麻的细针。
打开另外一个， 同样的小鬼， 刻的是太子玄昱的生辰八字，底下压着’速薨‘的咒符。玄礼慌得将盒子一扔，磕头道：“父皇明察，此事定有人栽赃诬陷儿臣。”
皇帝刁毒的眼神死盯着他， “先是太子后是玄敬， 一个个身体抱恙，那好， 你说被谁诬陷？”
玄礼只感觉那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了，转脸看着一众兄弟们，目光落在玄昱脸上，颤声道：“一定是太子，是他要治儿臣死罪。”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脸色发白。
玄昱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立身行了礼，语调温和地说：“魇魔鬼物并未将儿臣和大哥如何，请父皇开恩，赦免玄礼之罪。”
他的语气诚恳，的确是为玄礼求情，但说出来便是直接定了玄礼的罪，究竟是真大度还是假好心？众皇子心中有数，没看清情势不敢轻易发言。
辅车相依 唇亡齿寒。玄沣紧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叩下一个响头道：“玄礼忠心贯日，断不会做出此等恶毒之事，求父皇彻查。”
皇帝冷冷一笑，“他也配得上忠心贯日四个字？造作乖戾，聚饮玩女人才是他的所长。”
事起突然，玄沣此刻也看出苗头，撇开兄弟扶持之情，这点努力也是枉费心思，勉尽人事。
父皇明显不肯给十哥解释的机会，玄奕心中暗暗感叹：太子早已洞穿圣意，求情不过是做样子或者加快父皇决断罢了，只是这件事从何发起，背后究竟由谁推动？
绝望在玄礼僵硬的面孔上一点一点蔓延，他浑身颤抖，带着哭腔道：“儿臣……儿臣冤枉，的确没有做过这件事。”
皇帝抬目望着殿外，叹息一声：“朕给过你机会，本期你能痛改前非，岂知你乖戾之心不改，反而变本加厉。”
这话冲得玄礼的耳鼓轰鸣，心脏兀自狂跳，声泪俱下道：“儿臣冤枉，此事若是儿臣所为，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皇帝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拟旨。”
在皇帝目光如电的逼视下，玄礼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想辩白又不敢，已是泪如泉涌。
候在一侧的赵庸神色凛然，提笔濡墨，凝神看着皇帝。
皇帝见玄礼悲惨模样，不觉动了怜惜之心，放低声调，款款道：“皇十子玄礼，行事乖戾，谋咒太子，危害社稷。朕念及父子之情从宽免宥，着拘执禁锢。”
殿内静得渗人，只听见笔尖在纸上的沙沙之声。
玄昱目光清冽，语调深沉道：“危害社稷乃大逆重罪，恐会引起非议，儿臣恳请父皇收回。”
皇帝看向赵庸，斟酌片刻，“这条去了，就这样吧。”
寥寥数字彻底断了玄礼的前途，众皇子默默凝视绢黄的圣旨，心情无比沉重。
玄昱以避嫌为由，主动请旨不住御安宫，皇帝思忖许久，取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递给他，特将紫禁城外的离宫赐为太子府邸。
金凤姐收到驭娇楼的通知，喜得不知怎么才好，扭身上楼，一进门便絮语欢言道：“宝贝丫头，赶紧排舞准备，花魁非你莫属。”
棠儿心里沉甸甸的，略微一想，微笑道：“琴瑟歌舞，驭娇楼和邀月阁的姑娘样样好，我若和她们一比明显逊色。红海棠这时候开，你安排人买两棵树移栽到台下，树下架个秋千。”
金凤姐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笑呵呵道：“这容易，我马上去办。”
一年一度的上元百花节热闹非凡，满街灯彩，璀璨流光。状元楼门前人流如潮，几百只足海灯缸燃着拳头大的灯捻儿，四面辉煌通亮，明如白昼。
一阵接一阵的炮仗声后，花魁甄选正式开始，台下人头躜动，拥挤不堪。
乐声响起，各红楼的姑娘们珠翠耀目，逐一登台。霎时，歌舞伎乐，红袖连绵，弄筝拨阮，焚香茶道，丽人们上演着一出出视觉盛宴。
台下看客目不转睛，纷纷伸长脖子，恍如步入瑶台仙境。
一阵香风袭来，人群顿时沸腾，五十余人上前维护秩序，数人在鲜花编织的凯旋门下以红绸铺道。
琴瑟幽幽，听雨轩的姑娘们穿一式红妆格外娇俏，手拧花篮，缓步至前抛洒鲜花。
棠儿云鬟雾鬓，浅黛薄妆，穿素白上衫，搭葱绿妆花缎拖地长裙，足下一双刺金香鞋，缓步踩在馨香的花朵上，仿若步步生莲。
伴着悦耳的琴音，棠儿走到花开锦簇的海棠树下，理一理长裙坐在秋千上，一簇赤红的海棠枝正巧点缀在耳侧，娇美至极。
青鸢上前将棠儿一推，秋千悠悠荡起，襟飘带舞，海棠花瓣纷纷扬扬飘散下来，落在的衣裙和发间，整个人沐浴在一场绮丽的花海中……
不少文人墨客并未有幸一见真容，听得传闻，不禁心潮涌动，开始发挥想象撰写诗句赞美。
娘姨手法娴熟，挹取一匙蔷薇花露入掌心，替棠儿拍面，再扑粉上妆，描眉抹胭脂，最后在额间一点相思红。先是牙梳后是篦子，束好精致的发髻，又用香泽润发的蔷薇水刷平整。
美人晓镜玉妆台，仙掌承来傅粉腮。铜镜中的人儿美妆已毕，脸颊晕出淡红，雾鬓风鬟，风采惊鸿，有种刻意的华丽，又如一抹金光流溢的仙影。
满堂灯彩，照耀辉煌，丫鬟娘姨们穿梭进出，一盘盘水果点心摆得整齐。
茶厅内的陈设豪华中不失雅致，与内厅的金碧辉煌相比有云泥之隔，高额茶围钱将囊箧萧条者拒之门外。书架整整齐齐，钧窑瓶中插着一束莲蓬干花，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墙上挂着数幅山水画，远山起伏，溪流折叠于茂林雾霭间，笔墨细致，布局清朗，画风秀逸。
一顶大轿停在门口，仆从簇拥下进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
金凤姐顿时欢喜，如同见到前世情人般热情，双臂往来人胳膊上一挽，身子就偎了过去，娇声媚气道：“胡爵爷，可把您盼来了。”
胡家是名门望族，爵位世袭罔替，胡爵爷上了年纪身体不好，退职后离开北京，在气候温润的江宁置办豪宅，带了部分家中女眷，还养着数个美貌如花的小妾。
胡爵爷自然也是慕花魁之名而来，一把将金凤姐的手臂推开，“你身上的脂粉味儿我受不惯。”
老东西，都这把年纪了还嫌自己！金凤姐心中不快却连忙道歉，手一挥，指着妈妈道：“赶紧的，茶厅熏香上果品。”
桌子中央是一个粉彩梅开五福盘，里头糕点精致。旁边足有十数盘时鲜果品，苹果，木瓜，葡萄，桂圆等鲜亮好看，不管用与不用，只要客人让上，都是好赚的一笔。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水烟袋和银水烟筒，胡爵爷将手一摆，“我吃不得烟。”
金凤姐忙让丫鬟退下，亲自斟上一碗茶，从怀中掏出白绢帕仔细擦干净碗口的茶渍，笑脸盈盈捧到胡爵爷面前。
坐了片刻，胡爵爷将茶碗重重一搁，不由发起脾气来：“去，叫棠儿过来伺候。”
金凤姐一脸为难道：“丫头的茶围是二百两，现在有其他客人，要不我让小蝶过来伺候您？”
胡爵爷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将四张百两官票往桌上一拍，“什么客能比我胡某人更有钱？”
“哎呦！”金凤姐惊呼一声，顿时满口奉承，“您这一掌拍下去豪气无敌，稍等，我这就去叫丫头过来。”
知忆陪棠儿坐在书案前，陈司逸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执笔回了棠儿的词。
他的字亢气浑涵，写得极为洒脱流畅。棠儿不禁心潮起伏，含笑看着左右不适的他，诚恳地说：“你的字真好。”
被她这样瞧着，陈司逸的脸愈发红了，“棠儿姑娘的字才好，神韵风骨皆具，定是临过闺阁名家。”
棠儿顾盼之间娇韵动人，咬着下唇，至桌上端起一杯茶。陈司逸双手来接，紧张中不小心触到她的手，慌忙一缩，茶碗瞬间翻在怀中，淋淋漓漓湿了一身。
棠儿一急，稳稳抓住了险些掉落的茶碗，忙搁下，从袖口拿帕子，抬头正巧对上他的目光，脸颊的红晕缓缓泛起，难为情地背过身去。
知忆忙拿毛巾上前，细细帮陈司逸擦拭衣襟，低声打趣道：“都这么羞，我看你俩真配。”
陈司逸分明听见，心中无限喜悦，脸上热度，嘴角笑意更浓。
金凤姐花摇柳摆地进了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心中暗笑，这种涉世未深，没开荤的小毛头最好对付。
有上回为鉴，金凤姐毫不客气，伸手就往陈司逸腰间一搜，直接拿出银票，半笑半认真道：“我们家丫头有才有貌，唯独没银子，你这是准备拿给丫头的吧？”
陈司逸被她弄得一脸窘态，红脸点头道：“是。”
金凤姐数一数银票，加上进门的六张百两天宝行私票，这陈公子有钱，家中不是开金铺就是开钱庄的。她那双灵活的眼珠在陈司逸脸上又绕了一圈，转身将银票往棠儿手里一塞，笑道：“丫头，你得跟我下楼一趟。”
棠儿知道是要应付其他客人，轻声对陈司逸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的话犹如不可违逆的圣旨，陈司逸老实地点头，望着长身玉立的背影离去，半晌才缓过神来，心中不是滋味。
这丫头果然美貌惊人，面若芙蓉，眉间一点花钿，香金色的长裙愈发衬托娇美，皓腕空空连只玉镯都没有。胡爵爷见棠儿一脸惧色，笑道：“花魁之名不虚。”
棠儿勉强镇定，耳朵似着火一般滚烫，许久才小声道：“我……我给您唱首曲子？”
胡爵爷哈哈一笑，招手道：“只怕你此刻唱起来同哭也差不多，我不听，你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棠儿手绞衣襟，慌张地看了看周围，见青鸢和满屋子丫鬟略微感觉安心，怯生生移步到他面前。
胡爵爷面上一团和蔼，将她细腻的玉手握在手心，棠儿顿时打了个寒颤，慌乱不已又不敢轻易收回。
胡爵爷那颗早已老去的心脏骤然活跃，仿若回到四十年前，自己是二十岁的青年俊才，而眼前正是倾心相对的窈窕淑女。
棠儿极不自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身子微微一侧，袖回身背，衣展香云，自然将手抽回。
胡爵爷越是喜欢她这般羞怯，高兴从袖口拿出一张百两银票，笑道：“拿着，你这年纪该穿红色。”
棠儿不敢去接，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轻声道：“您给金凤姐。”
胡爵爷脸色一变，胡须抖了一抖，显得极不高兴，“怎么，嫌少？”
棠儿一阵心慌，突然想起金凤姐的话，勉强一笑道：“方来就提钱，您明知我是怕生。”
这话太讨喜，哄得胡爵爷笑颜重开，“原来是我不对，我这就向你赔礼怎么样？”
棠儿这才抬眸仔细看，他鬓眉皆白，两眼凹陷，满是皱纹的脸实在太老，一块块老人斑色素沉积，儒雅气质倒是显出几分年迈者的慈祥。
胡爵爷索性拿出数张银票，拉了她的手放入其中，“我的钱不给那贼精的婆子，你收好，莫被她哄走。”
棠儿粉颊生红，心中极度复杂，乖顺点头。
金凤姐不敢轻易得罪花无心这个金主，猜测棠儿一定从他那里得了不少银钱，为防万一，带了好几个姑娘还有小水仙过来打照面。
小水仙是清倌人，垂鬟分肖髻中仅一支珍珠押发点缀，穿蜜色素缎小袄，淡蓝绣花缎裙。她低着一双凤眼，听着金凤姐的指示，娇怯上前，含含糊糊唤一声：“老爷。”
花围粉绕，美不胜收，胡爵爷素来爱吃嫩草，一高兴，给屋里的每个姑娘各赏百两银票。
面对这么大方的客，姑娘们十分欢喜巴结，尽了苦学的弹唱本事，琵琶歌曲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胡爵爷年迈，经不得闹腾，待他离开后棠儿快步上楼，两个丫鬟在收拾打扫，说知忆姑娘早送陈公子回了。
棠儿躺在榻上，怔怔看着帐顶，从头想起：世人多为物欲所障，相识之初，实属目挑心许，契合情投基于外貌物质之上。花无心高华矜贵，毫无轻浮浪荡之气，不曾来过，应该是看透了自己，又或许如他母亲所说。
廊下的一对彩灯，光线似暗了些，在夜风中昏昏摇曳不定。


第44章 醉花间 （19）
梨花尽， 桃花灼灼，花香时淡时浓，沁肺入腑， 宜人心脾。
金凤姐亲授棠儿红楼里的十问路数， 由表及里， 环环相扣， 不刻就能套出客人底细。棠儿不愿用这法子，以平常心待陈司逸， 煎茶闲谈，相处得轻松愉快。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欣赏花木春色，陈司逸驻足，递过来一样小物件，“送给你。”
棠儿并不认识， 见这东西形如卵，黄金链玲珑穿成， 做工精巧无比，想是贵重。
陈司逸帮她打开，外罩透明玻璃，内中分十二干支， 微笑道：“这是怀表， 洋人用这个看时间。”
棠儿想起花无心家锦格上那个金匣子，原来是一类，好奇地问：“它在微微跳动，是怎么看的？”
“表镜内有两个指针， 一个是时针， 另一个是分针，以十二小时计算。我们是用漏壶计时， 一昼夜为一百刻，约是这只怀表的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可见每刻等于十四点四分钟……”
待他耐心讲完换算方式后，棠儿仔细想了想，蹙眉道：“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也就是酉时三刻。如果时针指向六点整，就是酉时正刻，到六点十五分就是酉正初刻，这样对么？”
陈司逸眼中灼然生光，欣慰地说：“你心思玲珑，一点就透。”
棠儿看着他的眼睛，梨涡浅笑，宛如春风，“你是哪里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的瞳仁清澈如水，一颦一笑，美得动人心魄。陈司逸含蓄地笑了一下，“我是广州人，家族经营洋货行。”
棠儿一脸好奇，笑问：“那你一定见过洋人，听说他们是金头发，蓝眼睛。”
“要看具体是哪个国家及地区，英国人普遍比较白，身材高大，发色以金发较多，眼睛一般为浅蓝色或浅绿色，所以有金发碧眼之说。其他还分黄种人和黑人，肤色也分深浅。”
棠儿极有兴味地听着，见他不说了，欣然笑道：“你来江宁是做什么？”
“欧洲人热衷于东方文化，喜欢丝绸，蚕丝是生产绸缎必不可少的原料。我们为洋人买办生丝，来这里是找人合作，扶持蚕农植桑。”
“你们与洋人做生意？”
陈司逸嘴角微沉，语气有些沉闷：“粤海关港口内商涌集，上好的生丝行情浮动每担不过三两上下，生丝漂洋过海，价格高达十五两白银。洋人有先进的工厂，但远跟不上我们的手工艺，他们将生丝制成绸缎销往全世界，利润上升百倍。”
闻言，棠儿不禁心潮起伏，“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凭什么银子都被洋人赚去，我们不给他们生丝，直接卖绸缎不行么？”
陈司逸无奈一笑，端然道：“洋人也会算账，他们甚至将加工好的丝绸再带回来，请我们的绣娘制成精美的艺术品。我朝撤除禁海令，实施宽松的贸易政策，内商竞争激烈，虽有代表但并不团结，暂时无法改变现状。”
闻言，棠儿默然沉思：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狎妓，违者重罪处置，各红楼的客人大多为商，另外就是每年来江宁赶考的文人举子，陈司逸的家族生意明显跑在国人最前端。
陈司逸犹豫片刻，显得有点激动，“棠儿，我要去无锡，办够生丝立刻回广州，你愿意跟我离开吗？”
棠儿心中一阵感动，目中有晶光浮动起来，旋即垂下睫毛，摇了摇头。
陈司逸的心骤然回到谷底，怅怅地说：“我能给你富足无忧的生活，带你去看天子南库，繁华的广州港。”
棠儿心中像是绞着一团乱麻，将目光移至园林，轻声道：“我习惯一个人，只想做自己。”
陈司逸眼眶一热，十分动情地说：“生意上的事我不能耽搁，想到你还在这里……”
睫毛微微一颤，棠儿的目光柔和而沁远，“人心贪廉无辩，真伪难知，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良久后，陈司逸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她手里，难过地说：“我无法说服自己不要回报，请你一辈子都不要忘记我。”
神伤在棠儿的两颊一点一点蔓延，“你放心，我的记性很好。”
“棠儿，我想抱抱你。”
他是个正人君子，棠儿心有触动，主动伸手抱在他腰间，将脸埋在他胸膛前。
陈司逸紧拥着她，一时满心凄楚，一时又百感交集，万绪纷来，“棠儿，你对我有没有心动过？”
他的前景一片大好光明，棠儿不希望他再流连于任何红楼，“我很想好言哄你，可我喜欢的明显是钱。”
陈司逸刚离开，金凤姐的两只窄窄三寸金莲跟着就进了门，兴高采烈道：“丫头，你问清楚没有，这陈公子阔得很，究竟是做什么的？”
棠儿怔怔望着架上的碗莲盆，里面的种子已经发芽，两尾手指长的金色小鲤鱼来回游动，轻声道：“你知道十三行么？”
“听说过，好像是公行。”金凤姐简直合不拢嘴，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天宝行私票，感情陈公子乃真正的富商巨贾，你可得小心伺候，千万要巴结好，莫被别家姑娘勾去跳槽。”
希望陈司逸已经看透，再也不会去任何风月欢场，棠儿若有所思，幽幽地说：“已故的屈翁山有一首《广州竹枝词》，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广州应该很繁荣，国外又是什么样子？”
金凤姐喷地一笑，“什么国外不国外的，我只知道洋人那活儿很大，邀约阁有姑娘领教过了。”
同一片天空下，一面是猪血红泥地，一面是羊脂白玉天。棠儿怔怔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问：“有钱人三妻四妾，为何还要逛红楼？”
金凤姐在椅子上坐下来，娓娓不倦道：“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有钱有地位的男子哪儿能停止猎艳的心思？女子无才便是德，名门千金自小读的是女诫、内训、女范捷录等，虽有学识但才情不足。深宅大院住久了，免不得性子沉闷，夫家越有地位，越要表现得礼。婚姻大事乃媒妁之言，绵延后代是顶要紧的任务，男子不缺榻上的人，缺的是情感上的新鲜刺激。”
女子终其一生，所求的无非感情，如果没有公平，这一切到底存在何等意义？他家世殷实，执掌大权，她又能得到什么？山珍海味，豪华的宅院，光鲜的名分，还是墓园最角落碑文上所刻的某某氏？
见她走神，金凤姐表情认真地说：“天下多是薄情人，来红楼消遣的男子只有下腹的恩，没有落肚的义。丫头，听我一句劝，你只管想法使劲捞钱，钱在口袋里比什么都实在。”
棠儿突然想起，勉强一笑道：“你把张超关在后院不是长久之事，既然逼不出钱，放他走吧。”
金凤姐一翘足，湖色缎面绣花裤子下一双小脚尖如削笋，笑道：“这可不成，干苦力也好，他必须还我一万两。我放出手段买了毒给他吃，五天发作一次，比我们女人家来月事还准，不然以他这样的滑头早就逃了。”
棠儿不禁蹙眉，一万两，张超现在的处境，恐怕一辈子也还不起。
正是巳时初刻，艳阳高照，秦淮河碧波荡漾，风拂垂柳，人们结伴春游，画舫，乌篷船，来往不绝。
茶馆向南开的窗可以将街衢尽收眼底，人声，车声融汇，十分和谐。小二热情沏茶，一楼座无虚席，掌声如雷，热闹到了极处。
说书先生正说着江湖豪杰如何劫富济贫，行侠仗义，讲到剧情高亢之处，唾沫星子四溅，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他个子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似得，绿豆眼，一张大嘴满口乱牙，这长相算是相当奇特，搭配表演却是另外一番滑稽。
棠儿脂粉未施，穿一件简洁的湖水蓝纱裙，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心想：劫富济贫有点意思，人人敬仰英雄，但剧情有些夸张，侠义之人能力有限，哪儿有这么神。
吃茶吸烟的越发多了，串巷小买卖的也混进来，肩头搭着，胸前揣着贩卖物品，在人群中来回兜圈子，挨个叫卖。
知忆妆容明妍，神情流动，指了指楼下，莞尔一笑道：“那个艳妆华服的女子是驭娇楼的红牌倌人玉珠，听说她挑客挑得厉害，所侍之人皆家财万贯。”
顺着手指的方向，棠儿看了看玉珠身旁的男子，虎头燕颔，着装华贵，确有富相。
半晌后，只见一个娘姨进茶馆对玉珠说几句，玉珠忙与男子附耳一阵，随即带着丫鬟离开。
棠儿站在窗前看男子将玉珠送出门，站在楼下不舍离去，突然望向供客人洗手的铜盆，对知忆道：“潘金莲与西门庆还记得么？”
“好端端的，提那对杀才作什么？”
棠儿看了看青鸢，俏皮一笑，端铜盆快速洗一把脸，突然将一盆水朝窗外倾倒下去。
骤然一阵凉爽，男子被兜头浇成落汤鸡，无比狼狈，仰头正要发火，却见窗口探出个烟鬟雾鬓，出水芙蓉般清秀的小女子。
棠儿双眉微蹙，紧张地扶着窗沿，须臾才说：“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赔公子几个洗衣钱？”
男子眼睛一亮，见那张小脸绝色非常，顾盼流波，火气顿时去了大半，笑道：“我不稀罕钱，姑娘长得这般貌美我也舍不得打，这样吧，你跟了我，此事一笔勾销。”
棠儿两颊泛出星点桃花，指尖将鬓发挽于耳后，珉嘴儿一笑道：“不正经。”
男子见她抬手关了窗，屁颠屁颠跑进茶馆，引得众人一阵发笑，他笑呵呵道：“这叫香汤，你们懂什么。”说罢，蹭蹭跑上二楼。
棠儿靠窗而坐，斜倚香肩，见他过来，脸上微有窘色，拿纱扇掩在鼻前。
男子见是两位眉目清扬，身材纤巧的美人儿，恣意看着棠儿，正一正脸色道：“姑娘，你害我丢了颜面，得补偿才行。”
知忆佩服地看看棠儿，侧过脸，发髻中的一支珠花步摇，长坠轻轻摇曳，似嗔不笑对男子道：“事发偶然，公子若是不嫌，我们请你吃杯水酒赔罪。”


第45章 醉花间 （20）
听雨轩是一座面街临水的环楼， 整洁豪华，飞檐斗拱，画栋雕梁， 院内铺着一色红毡， 以曲折的红木回廊连接， 廊下吊着红绸和各式彩灯。
棠儿穿蜜合色拖地长裙， 信步穿过长廊，指尖触上彩灯下的灯谜小木牌， 霎时，光束摇曳，满园璀璨。
雷彬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了她，慢啜香茶， 一脸不痛快地说：“花魁身价自高，名头好大， 我知道你不待见，嫌我小气。”
棠儿并不在乎这话的揶揄挖苦之意，看着桌上那张百两银票，心中暗应：从悭吝之人口袋里掏银子着实太累， 算你还有自知。
冰炭敬常例不提， 一个知县每年俸禄仅一百二十两，雷彬同是七品，舍不得花钱也属正常，他往听雨轩跑， 怎就不怕遭人举报？棠儿冷着脸， 话语却是另一番：“大人这么久不来，知冷知热的话半句没有， 真让人伤心。”
雷彬心浮气躁，脸上带着嘲讽之色，“你们这些倌人精灵古怪，都是处处留情，逢场作戏的老手，好话早听腻了吧？”
棠儿低下脸，睫毛垂下来，气呼呼道：“你倒是出门打听，二百两一个茶围，我哪来机会处处留情。”
见她认真，雷彬立刻换了态度，哄道：“是我不会说话，看在钱的份上你也不该生气。”
棠儿拿起银票对着光仔细看，“这钱你给金凤姐，结上回的局账。”
“局账我会去结，你只管拿去买胭脂水粉，不够直说。”
棠儿甜甜一笑，将银票还到他手中，“快到端午，你身在官场，上头少不了冰敬。我好歹存着几个银子，再舍不得花，随便找了旁人买就是。”
强烈的醋意直冲脑海，雷彬当即脱下官靴一阵捣鼓，好半天才从靴页子里掏出二张百两银票，拿腔做势道：“我乃七品，用得着你替我省钱，以后缺钱说一声，不必找别人。”
加上先前的一百两，棠儿小心翼翼拈起带着脚臭和热度的银票，蹙眉道：“都说臭钱臭钱，这下真臭了。”
雷彬趁机将她搂入怀中大占便宜，棠儿憎嫌已甚，纤手一横，想捂他的嘴却被拉开，慌忙躲避，他的胡须扎人，臭嘴落在了脸颊和脖颈上。
青鸢见不得这种难看场面，忽闪着眼盯视过去，手中的茶盘重重往桌上一放。
雷彬没趣地将棠儿放开，“我花的银子照说到位，你什么时候留我住局？”
娘姨进门轻声几句，棠儿微微颔首，极力控制情绪，仔细将衣裙理平，勉强一笑，对雷彬道：“江宁府来了官条子，我得去一趟。”
雷彬一听，气得火冒三丈，怒目道：“刚从我这里拿了钱，那头就去哄别人，都说娼妇无情，这话一点不假。”
棠儿对他的言行举止甚厌，沉下脸来，看一眼桌上的银票，叫住娘姨：“去，叫金凤姐把尚大人那边回了。”
娘姨束手缄口，一脸惊讶，回过神后匆匆下楼。
棠儿不愿应付雷彬却不得不忍耐，转脸唤来阿秋，“小厨房里有燕窝，端过来，给大人润润喉咙。”
雷彬官小，根本没资格与尚誉见面，更开罪不起，见她这般认真，不禁后悔起来，“我还有事，得空再来陪你。”
棠儿从怀中抽出帕子在眼角一擦，不料姜汁染得太重，强烈的刺痛感令眼睛极为难受，泪水已经止不住了，“尚大人也不是被我挡了一回，他发再大脾气，金凤姐定不会将你兜出来求和，别人轻贱就算了，你也来伤我。”
见她越哭越伤心，雷彬“啪啪”朝自己的脸扇下两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是我不好，千不该万不该说那伤人的话，你莫哭，莫再哭了。”
棠儿见他自轻自贱的模样，心中解气，眼睛不那么痛了，坐到铜镜前补妆，话中不忘赶人：“你吃了燕窝再走。”
雷彬点头答应，想到恐怕得罪尚誉，感觉冷汗涔涔。
待雷彬出了门外，棠儿脸上的风情全无，表情瞬间坍塌，似梅瓶掉落，骤然触地。她快步扑到铜盆前，倒下半瓶洗面香露，用力洗脸，恨不能去掉这层皮。
阿秋忙去打来热水，棠儿仔细洗了澡，打上重重的香粉，方缓缓平复情绪。倚门卖笑，出卖色相这种事，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天气晴好，柳条新绿，花木扶疏，香气袭人。
园子里有道侧门，往里走是个大后院，丫鬟娘姨住的厢房，厨房，杂物间，柴房都在这里。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才过了年，张超穿着一套黑色的旧棉袄棉裤，满头油污，也不知头发多久没洗，乌眉灶眼，简直是人憎狗嫌，哪儿还有半分贵气可言。
日清风暖，墙头一丛杏花团团簇簇，芬芳扑鼻。
棠儿简直不敢认，只见张超蹲在墙边，端着一碗笋干稀饭在吃，颧骨上还有一块淤青，样子着实可怜。
“我是夜也思日也想，终于将棠儿妹妹盼来了。”张超激动地站起来，满面堆笑地凑上前，“妹妹貌美无双，丰神婀娜，出落得西施清华，皎若中秋明月，娇如解语之花。观音慈悲，菩萨心肠，一定能救我出水火苦海。”
棠儿执纱扇掩在鼻前，捂嘴儿轻笑，一头金簪光华流动，“油嘴滑舌，脸是怎么弄的？”
张超抱着碗，胳肢窝裂开一个大窟窿，露出发黄的老棉花，嘴一瘪道：“他们天天让我干脏活，累活，一不开心就打我解闷，妹妹再不来，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青鸢鄙视地看了张超一眼，冷冷道：“姑娘，你别信他满嘴胡诌，他爬墙偷看丫鬟们洗澡，屡教不改，这种人打死才好。”
花香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馊臭味，棠儿不由后退，笑意明研，“不还够银子你脱不了身，我给你指条明路？”
张超两眼放出光来，拗出一脸僵硬的笑：“妹妹快说。”
小香炉中焚着百合香，氤氲一缕，一室芬馥。
钱贵是福州茶商，对于这种有钱又豪爽的客，金凤姐百倍恭维，恨不能赤膊上阵才好，亲手奉茶，讨好地说：“钱爷您用茶，这是顶好的西湖龙井。”
钱贵仪表堂堂，穿一袭紫绒绣花长袍十分华贵，先嗅茶香，轻呷一口，笑道：“这茶是龙井，但不算顶好，特级的龙井茶香气清高，色泽光润嫩绿，叶底细嫩呈朵，滋味鲜爽甘醇。”
此言一出，棠儿对他另眼相看，一脸崇拜地问：“你是行家，卖的都是什么茶？”
钱贵满面红光，一双瞳仁晶光四射，自信满满地说：“我卖的茶品种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棠儿想了想，粲然笑道：“我只知道单红茶就有很多种，其中祁门红茶最有名。”
钱贵一说到茶便收不住话题，侃侃而言：“红茶的主要品种有祁红、苏红、霍红、滇红、川红、日照红等等。但最早的红茶是正山小种，产地在我们福建，红茶属全发酵茶，我们那里有几百年制茶经验的大家族。”
两人相谈甚欢，金凤姐插不上嘴，让丫鬟上了果品，默默离开。
棠儿粉颈纤身，双手托着腮，好奇地问：“什么是全发酵？”
钱贵一脸自豪，高兴为她解惑：“全发酵是以适宜的茶树新牙叶，经过萎凋、发酵、烘干过程精制。还有一种半发酵的乌贡茶，主产地也在我们福建，经摇青、炒青等过程精制，品一口齿颊留香，回味甘鲜。”
不一会儿，青鸢打帘子进门，挨身在棠儿耳边小声说几句，棠儿的神情微微变化，双目几欲穿透虚无。
末了，青鸢觑一眼钱贵，对棠儿点头道：“姑娘放心，我先去看看。”
待青鸢离开，钱贵见棠儿满面愁容，立刻问：“出了什么事？”
棠儿滢滢欲泪，丝帕在指尖一道又一道缠绕着，珉紧唇只是不语。
她越这样，钱贵越是担心，“我认识的人不多，但能帮上的一定会尽力。”
棠儿脸上的怏怏之意现于颜色，纤身一扭，干脆投入他怀中，帕子往眼睛上一擦，泪水夺眶而出。
怀中软玉馨香，触鼻心荡，钱贵只感觉心中焦躁，正颜说道：“你先别哭，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棠儿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抿嘴不肯言语，钱贵急得唤来丫鬟问事。
须臾，青鸢带着张超进来，对小翠和阿秋使个眼色，相约退出门外。
张超面色青黄，存着一脸鼻血，扑身跪倒在棠儿面前，连声嚷：“妹妹，你一定要救我，不能真看着我死啊！”
棠儿黛眉低颦，偏过脸并不开口。
张超泪涕交加，一副悲惨模样，一番谎话编得滴水不漏，“他们说再不还钱要砍我双手，你不能见死不救，再帮我一回。”
钱贵已经明白大致，问张超道：“你欠人多少钱？”
张超仿若见了再生父母一般，一把抱上钱贵的腿，恬不知耻喊道：“妹夫，我的亲妹夫，你救救我。”
钱贵略一忖度，认真道：“直接说事。”
张超颧骨上的淤青还在，将领口一扒，胸前满是伤痕，哭道：“我那帮朋友天天请吃酒，去赌馆，我输了一万多银子，现在追债的找上门，打起来毫不惜我半分性命。”
闻言，钱贵不觉凄然，爽快地说：“我没带这么多钱，这就去取。”
钱贵言而有信，不刻便拿来两万银票，棠儿虽是撞他木钟，却一句谎话也不肯说出，只怏怏不乐地靠在软榻上，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钱贵笑脸哄了好半天，她心中带着几分不安，不情不愿地接了。


第46章 醉花间 （21）
至玄敬被当众掴下数个耳光， 玄礼拘禁于紫禁城内宫方寸之地，皇子们回想整个事件，猜不透的东西太多， 顿时安分。
太子府邸先前是离宫， 赐给玄昱后， 由内务府将黄琉璃瓦换成碧瓦。这里规制较大， 占地百余亩，房舍和花园分开， 拥有各式建筑三十多处，文窗绣阁，暖阁花室，布局讲究气派。亲兵侍卫五百余，太监三十多人， 穿红戴绿的宫女五六十人，皆俱妙龄佳色。
玄昱下朝后换一身石青常服， 腰带没系显得极为随和，刚入府门，见大院里绑着一个人，“这是做什么， 绑个人在这里成什么样？”
管家韩柱忙躬身小跑近前， 请了个安，赔笑道：“回主子，茶房里的小六不守规矩，暗中勾搭小宫女缤儿叫侧妃娘娘发现了。”
内院外院隔着三层， 这么严也有这种事， 玄昱淡然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韩柱小心瞧着主子脸色，笑回：“照规矩， 小六这狗奴才该受五十大板，再将两个人都打发去京郊庄子做苦力。”
玄昱抬脚就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棠儿清秀的脸，片刻后停了脚步，转身对韩柱道：“你问问他们是否两情相悦，如果是，让他们成婚。”
韩柱一愣，忙回：“以往主子们住在宫里，不知底下人的事，治家需严，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这帮狗奴才愈发不安分。”
玄昱淡淡一笑，“男婚女嫁乃天理人情，你用一个严字管教这类事，恐怕不见成功。”
韩柱不敢多说，点头应了，躬身跑去内院。
庭中花木扶疏，书房是水榭改建，由紫檀雕花隔断为三间，窗户都嵌着玻璃极是敞亮，隔玻璃望去，园林精致，一脚踏出即可挑竿垂钓。
侧妃王嫣用金漆托盘端着碧玉小盅和茶叶进来，莞尔一笑，对玄昱行个万福道：“爷，这种事传出去有伤颜面，一旦放宽，往后谁还肯守规矩。姐姐让我管着府里，六百多个奴才，盯防还来不及，哪能宽纵。”
玄昱思忖片刻，语气温和地说：“治内本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可论起治家，所谓方者，道也。这么多男女奴才都到了适婚年龄，可见生情这种事几道墙根本挡不住。”
王嫣面色霁和，红着脸一笑，拂袖提壶到炉子上准备烹茶。
韩柱立刻行跪礼，笑呵呵道：“奴才替大家跪谢主子，正妃娘娘早有交代，是奴才事多忘了规矩。南院二十多间空房，奴才这就安排他们成亲，成了亲该当差的当差，值夜的值夜，生了孩子，还是咱府里的小奴才。”
玄昱将一叠文书递给玄正，缓步踱出书房，双手扶在栏杆上。园子里一片葱郁，鹅暖石小径通向湖心的八角亭，湖水涟漪激荡，清人眼目。
玄正略一过目，已然看出大致，立时跟着出门，失惊道：“官员们从国库借银早非秘密，只是，万没想到户部的积弊这么严重！”
玄昱脸上有种异于常人的平静，淡然说道：“如今天下长治久安，免不了出现腐败，万岁有准备，到底也被这准确的数字吃了一惊。户部今年账面的库银为七千万，其中四千五百万为借条，因年事已久，万岁没有明示，官员调动等各种原因，我这些年一直在督促追缴，成效并不明显。”
玄正心中暗自掂掇，兄弟之间勾心斗角，不愿接难差还生怕别人领功，满朝文武，有几个没有借过银子？追缴难度之大，得罪人之多可想而知。他沉默良久，推诿道：“万岁要加恩科，主考是高澜，老六老九忙着上下打点，要塞门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这里，就这风气，这差事已经弄得我焦头烂额……”
一丝笑意浮在玄昱深邃的眸子里，“万岁刚说你盐政办得好，这么多儿子，能为他分忧的却无几人。”
玄正心中一喜，激动地说：“那帮盐商以老九的门人许鹏康为首，想方设法逃避盐税，这回他们不但补足了税款，还被朝廷看紧。”
玄昱的目光掠过他脸上，只如时光悄然，不可捉摸的淡笑已经逝去，“盐政是一方面，万岁下决心要解决户部欠款的事，就拿赵庸自己的话说，他一个当朝宰相，一年俸银六百八十两，再加面上的那点养廉银，够做什么？借钱有理，不借钱的倒成了贪官，国家现在安定，万一有战事，筹钱明显来不及。明日，我会看着应下这个差事，万岁若是召见，我帮你想办法。”
这个’应‘字听得玄正焦急上火，太子是储君，这种得罪人的事万岁当然不可能真让他干，一来一去，还不得落到自己头上。
玄昱似乎看出他的担忧，语调深沉地说：“我们兄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无差不得离京，我是真想出去个三五年，办差顺带换个心情。万岁说起，我身为太子该多关心你们，其余兄弟都好，只有老大封了王位。”
玄正怔了一下，细思这句话的意思，心头突突乱跳，顿觉五内俱沸，热血翻腾。
皇帝决心追缴户部积欠的事早已公开，玄沣这边也开着茶会，玄敬因上次的事得罪太子，只能带老六转投老九阵营。
玄沣笑脸盈盈，亲自摆茶点，诚挚说道：“万岁这次动了真格，不刻会提及户部积欠之事，大哥和六哥有何看法？”
玄敬捧着茶碗，笑道：“北京城里几个当朝大员不提，口袋里都有钱，欠钱多的那是什么人？军中的事没人比我清楚，万岁的老侍卫，开国将军，这些人跟万岁从战场上生死过来，哪个手里没几百万欠债？万岁五次南巡，接驾官员从户部借出多少？”
玄沣略一凝神，呷一口茶，慢悠悠道：“这些钱用在什么地方，万岁当然清楚。”
玄敬收了笑容，极认真道：“那是，海关总督这官职可以说肥得流油，边铄为股肱之臣，传闻也欠下不少，这钱还不是用在了万岁身上？”
此言一出，玄明抚掌大笑，“那帮老家伙估计得砸锅卖铁，这回有好戏看了。”
玄沣面露难色，故意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上难下难，这差事不好办，我们兄弟当想个应付之策。”
玄明睃着眼看玄沣多时，身子向他一歪，陡地一笑，“我说老九，你做人累不累，还能不能有点坦荡了？接就接，不接就不接，做什么虚头巴脑，费心讨好的想头？”
玄沣着实厌恶玄明这种没脑的傻大个，面上却赔出笑脸，心中已有撺掇他的好主意。
御书房的大柜书架错落有致，金砖地光洁如镜，太监们垂手伺立，文吏来往进出都穿着平底布鞋，行动极轻。
玄沣恭敬立在一旁，皇帝坐姿端正，手指偶尔拨弄佛珠，已经和赵庸议完重要政务。
皇帝显得有些沉郁，锐利的眸子盯着玄沣，“不查不知道，原来官员们竟欠了国库这么多钱，你说说，这追缴之事怎么办？”
玄沣早有准备，拱手一揖，谨慎地说：“回父皇，儿臣对户部的事并不熟悉，太子协理六部，照说这事该他主持，但依儿臣拙见，此事由三哥出面最为合适。”
赵庸微微一笑，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谁接这个差便代表着要得罪满朝上下。皇三子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这个谨小慎微的九爷见事就躲的本性暴露无遗，完全没能参悟万岁考察用意。
皇帝定定看着他，嘴上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旋即“嗯”了一声，招手道：“你跪安吧。”
玄沣已然察觉到什么，跪安后退出殿外，一路出神地行至西华门。对于这种弊大于利的事，自己的选择不能说是错误，合作让太子领功的事傻子才去做。老大老六暂时靠不住，失去老十这个好帮手，即使有心，又怎能成事？
待玄昱和玄正行了礼，皇帝命人赐座，先问玄正安徽办差的事，听了一刻时间，方道：“这么大的国家，办什么事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你和太子从盐政治理上获得这点成绩够贴安徽一省民政。如今国家之难，积弊之多，需一件一件去解决，朕只能寄厚望于你们兄弟。”
玄正一直不受皇帝重视，听了这话不禁心潮起伏。
玄昱修饰整洁显得英气俊朗，从容道：“不只是盐商偷税，还有土地兼并，江浙富商砸钱买地，农人小户也愿意出卖土地当佃户，被迫是其一，更多是为了规避国税。”
皇帝负手踱着方步，叹息一声道：“除非再搞一次大整改，否则土地兼并上的事换谁都束手无策，吏治不清才是当下最大的文章。”
玄昱立身，拱手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先从户部下手，逐一整顿清理六部。”
皇帝精神一振，宽慰笑道：“太子雄心壮志，可只有热心办不成事，想王安石就知道了，你们先帮朕把国库欠款收回来，完成这步再想下一步的事。”
玄正一字一字细细斟酌，行下一个大礼，严谨表态道：“儿臣愿辅助太子，全力追缴国库欠银。”
闻言，皇帝朗声大笑，单手扶上他的肩，“都说你老三憨，朕瞧着是忠，即日起太子坐纛监督，细务由你和老十一去办。”
被皇帝这么夸赞信任，玄正满脸通红，心中无比振奋。太子决心已下，反正逃不过，与其被动，还不如主动博个忠心为主的好名声。
清理户部才开始，玄正一查，玄沣那边清清爽爽，而玄奕这个年俸禄仅八千的穷皇子就欠着户部二十万债款。
玄奕是皇子中比较特殊的一位，他的生母原是皇后宫中的宫女，被皇帝醉酒宠幸后封为玉嫔，玉嫔的母家毫无地位，生下皇子又因犯错受罚，故而主动出宫为皇后守陵。从此以后，玄奕就成了没人疼，却被兄弟们欺负的皇子。玄沣素日对谁都是一副亲切笑脸，唯独在他面前冷言冷语。其余皇子更不用说，自小就拿他当出气筒，要不是玄正照拂，他早对生活没了信心。
玄正找到玄奕，这才知道他所借款项早就用光，两处庄子也不可能立刻转卖变现，万难之下只得东借西凑，先拿自己府里的库银补了这个亏空，至此才有底气去干这追缴的差事。两人进驻户部整理欠款名单，官员们纷纷开始紧张起来，有钱欠得少的立马还了钱，手头紧的盯着上头风向。
玄昱派王谦之为代表，调五十人进入户部组成临时核查账房，召见欠债官员，通发追缴文书。偌大的户部顿时门庭若市，每日来的官轿排起长队，账房内算珠拨得下冰雹般“唰唰”直响。
玄正冷面无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上门催款惹得怨声载道。玄奕则被派出京，亲发太子追缴文书，时时回报外官情况。不出两个月，账目清了七成，剩下就是些开国元勋，钉子大户。
作者有话要说：
没收藏，作者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第47章 醉花间 （22）
这日， 雷彬从听雨轩出来，越想越不对，好几次都拿尚誉说事， 这小婊/子莫不是在说谎？绕到侧门等了片刻， 果见没有马车出去。
棠儿刚放下帷帐， 听见门响， 轻唤一声：“青鸢，你早些去睡。”
雷彬抱着石榴盆栽大步进来， 笑容带着暧昧鬼祟，“这么快就回来了？”
棠儿一惊，慌地将衣裳拢好下了榻，给他倒一杯茶，“方才与你说话耽搁， 小蝶替我应了条子。”
雷彬接了茶碗随手放到一边，拉棠儿挨坐在身边， 从袖口拿出一个绸缎小包，“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棠儿不安地朝门口望了望，勉强一笑， 拉开小包的穗子， 里面是一只通透无暇的玉镯，仿若湖水深潭的碧色，明澈的光泽隐隐流动。
雷彬眼中闪烁着暗幽幽的光，笑容满面道：“怎么样， 是好东西吧？”
此刻， 棠儿突然觉得雷彬形容猥琐，担心被他占便宜， 急忙将玉镯戴到手腕上，嫣然一笑道：“谢谢大人。”
闻言，雷彬的脸色难看极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就打算这么谢我？”
棠儿极致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闭上眼睛将脸侧至一边。
雷彬哪肯只限在亲一亲的小把戏，将她横抱起来，好言相哄：“乖乖从了我，保你以后吃香喝辣。”
棠儿被他放在榻上，吓得伸手去挡，惊恐万分地避开他满是胡须的嘴。
雷彬的胸腔里聚着一团火，长腿一压，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去扯衣裳，“乖乖让老子爽快一遭，否则别怪老子伤了你。”
棠儿拼命去掰他的手，雷彬的脸似乌云压顶黑得可怕，干脆将她的鼻子一并捂住，“一个吃把势饭的浪货，装什么贞洁烈妇，老子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轻薄的衣料被撕开，窒息令棠儿挣扎得愈发厉害，双手奋力乱抓。
雷彬暴怒地一个巴掌打过去，“敢动到老子面上，你是不想活了。”
棠儿一阵眩晕，脸上皮肤滚烫，嘴角裂开口子，腥甜的血腥味充斥在口腔，鱼死网破般死命挣扎，“来人，救命！”
门被重力踹开，青鸢脚步带风地冲进屋子，雷彬跳下榻，眼里如有一团火焰，一拳打过去。
如铁的拳头在青鸢的瞳孔里越来越近，她目光一狠，运气一拳而迎。雷彬的手肘顿时一麻，折断般巨痛，完全没想到这小丫头武功这么好。
青鸢将拳一收，双唇珉紧，飞身一脚狠踹过去。
“哐当”桌椅东倒西歪，雷彬受了内伤，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眼中似要冒出火焰。
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后，金凤姐赶过来，见到眼前的场景惊了片刻，忙问：“怎么回事？”
棠儿长发凌乱，拉上锦被侧身朝里，紧咬着卷曲的食指，哭得声堵气噎。
金凤姐见雷彬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勉强赔出笑脸道：“雷大人，银子到位，我们按面上规矩点红烛入绣房，强欺弱小女子，这就是您的不是了。”
雷彬理亏，凶狠地瞪了青鸢一眼，一甩衣袖道：“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待雷彬风风火火离开后，整个听雨轩瞬间安静了许多。先前，金凤姐以为棠儿只是被占便宜，看见她嘴角渗满血丝，脸上一片紫红，简直快气炸了，脏话连篇地将雷彬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问候了一遍。
片刻后，姑娘们过来探望，见棠儿被打，同样脏话不绝。
棠儿由知忆照顾上药，嘴角又辣又疼，轻声道：“沟渠之月，以色侍人有什么资格委屈，我都不气，你们也别气了。”
金凤姐火气冲冲，咬牙切齿道：“不舍钱的死财奴，等着，老娘使银子也要找人整一整他。”
棠儿思绪万千，一颗心变得木然毫无半分哀恸，平静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应该不会再来。”
金凤姐仔细查看棠儿脸上的伤，絮絮叨叨带埋怨：“畜生，天杀的短命鬼，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也下得去手。”
半晌后，金凤姐让大家出去，深叹一口气，温言道：“丫头，你算争气，二百两一个茶围，好的时候一天三四拨客人，钱来得快我倒是很满意。撇开九爷不提，花家小爷替你赎了身，情况特殊，我也逼不得你留客住局。总让狼看着肉又吃不着到底不行，往后你估摸哪位客人失去耐心就留他打’干铺‘，我安排人伺候，这也是个法子。你瞒我找张超榨钱老爷的银子，这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话要说回来，你不能坏了听雨轩的规矩。”
金凤姐看棠儿哭得伤心，也不好再责备，安抚一番后离开。
再次睁开眼睛，整个人彻底清醒，屋内呈现一片蒙蒙浅色。
眼前的一切骤然换了模样，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变得肮脏，肮脏的床榻，肮脏的锦被绣枕，肮脏爱钱的自己。棠儿蜷缩着抱紧双膝，痛苦和羞耻并游，心被禁锢于道德的邢架上接受拷问。
她亲眼目睹，体会过至极的贫困，即便现实那样残酷，依旧无法熄灭对于未来的希望。这身美好的皮囊之下，逃避厄运的倔强意志再一次现身，以鞭为祭，疯狂鞭笞胸膛内那颗尚存着廉耻的心。
最别扭在于难受却哭不出，因为路是自己选的，实在寻不出应该委屈的理由。于是，过往眼中尚能接受的一切浮华场景，仿若噬心妖魔般向她笼罩而来……
棠儿养了两日依然提不起精神，金凤姐担心她这样的状态会冷落钱贵这位衣食父母，脑筋一动，将钱贵拉到月娥房中，“对不住钱老爷，丫头受了风寒不便见客，你在月娥这儿吃酒听一回曲子，也不算白跑一趟。”
月娥乃天生尤物，风流场里的领袖，穿低领银红百褶裙，立时飞去一个媚眼，娇滴滴行下万福道：“钱老爷好。”
钱贵漆黑的眼与那双水汪汪的秋波撞了个相对，见她花娇月貌，身姿丰腴，胸口云碧一抹皎白如雪，心头弼弼乱跳。
丫鬟忙着奉茶，月娥面露担忧，轻扭出了门外，玉手对金凤姐一招。
金凤姐笑容满面地向钱贵告退，出门后小声道：“钱老爷有钱又大方，你可得伺候好了。”
月娥有所畏惧，扁起鲜红的唇，嘀咕一声：“棠儿那死丫头凶得很，若是知道我撬她墙角必要来闹，我打不过她。”
金凤姐微翻眼白，没好脸色地看着她，“这会子倒会装，你墙角还撬得少？有我罩着你，怕什么。”
听了这话，月娥得逞地腻腻一笑，高高兴兴回了房。
一室幽香，明烛熠熠。月娥见钱贵目不转睛地朝自己打量，佯羞诈臊地拉了他坐，让丫鬟拿来几只鸡缸杯，将酒斟满，“钱老爷，相识就是有缘，你我先干一杯。”
艳色当前，钱贵神昏心摇不能自持，笑着接过来就喝下肚，贴心地说：“我干了，你是女子，随意。”
月娥娇笑浅晕，眉目传情，又满上一杯双手捧过去，“钱老爷好酒量，难怪棠儿妹妹喜欢。喏，我替妹妹敬你一杯。”
此时此刻，钱贵眼睛都转不开了，心中哪里还有半点棠儿的影子，接了酒杯一饮而尽。
丫鬟不刻便端上一桌菜，手撕鸡、葱油白蟹、盐水鸭、烤羊腿、爆炒腰花、尖椒肚片、排骨海带、另有杂粮馒头等。
用完饭，钱贵的心绪约束了很多，任月娥怎么劝也不肯再喝，自矜一笑道：“月娥姑娘客气，我的酒已有八分，不能再吃了。”
月娥见他执意不肯，放出妩媚手段来，手指将本就低的领口再松一松，假意不高兴，娇嗔道：“我知道，钱老爷的心在妹妹身上，分毫瞧不上我这样的平平姿色，只是金妈妈交代，要我好生伺候，务必多敬你几杯。”
这话一出，钱贵感觉自己似乎不近人情，笑道：“月娥姑娘花容月貌，我是怕酒吃多了耽误事。”
月娥转嗔为笑，一双媚眼冶艳妖娆，身子朝前一倾，前襟内一派春光乍现，抬手就将酒往他嘴里灌。
一夜春风，称心如意。钱贵由月娥伺候穿衣，想起棠儿，心中带着几分内疚，匆匆吃完早饭，爽气给了月娥三千银票。
月娥娇语如莺，做贼似的将钱贵送走，摆动腰身扭上楼来，骤然与棠儿碰了个对面，乍毛变色，惊慌地说：“妹妹不能怪我，是金凤姐将他带去我屋里，丫鬟们都能作证。”
棠儿心情郁闷，完全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眯眼逼视过去。
月娥做贼心虚，却极力狡辩：“你真不能怪我，钱老爷吃醉了，我好心照顾，谁知道他这么不老实，我力气小，哪里挣得过……”
棠儿的脸色反转为平淡，执汉玉坠儿檀香扇掩在鼻前，用不加掩饰的轻蔑眼神盯她一眼，向前一步。
月娥吓得往后退，棠儿唇角微扬，站定片刻便转身下楼。月娥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兀自狂跳，拍拍心口，脸上露出得胜的笑容。
云层又低又厚，晌午时分，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下来，街上的行人纷纷挤到老城隍庙前躲雨。
辰时在万利钱庄当学徒已有四年多，勤劳肯干，成了钱庄的得力伙计，东家赵宝林见他头脑灵活，特派他跑外场，负责收账。
收账是最能锻炼人的事，辰时眉清目朗，穿戴整齐，每天在街面上跑，寻人，送礼，催讨欠债，周边做生意的小贩都识得他。
天色晦暗，云缝里掣着一道明闪，闷雷轰隆，片刻后，大雨瓢泼而下。
雨水迷了眼，什么都看不清，一个妇人抱孩子在大雨中艰难奔跑。辰时冲进雨中用油伞挡着妇人和孩子，自己淋得浑身透湿，更多避雨的人记住了这个热心的年轻人。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街道，女子掀开窗帘，看见辰时，立刻命车夫停下马车。
车夫高喊一声，辰时俯身钻进马车，一看里面的人是冉竹，慌忙准备退出去。
冉竹相貌十分俏丽，桃腮杏脸，腰细娇小，问道：“这么大雨，你要去哪儿？”
马车已经动了，辰时只能老实地坐下来，双手扶着膝盖，低头道：“谢谢小姐，我回店里。”
冉竹上下打量着他，忽地发现湿衣贴着的胸膛前竟有肌肉，不禁心神一荡，“今年满十八了么？”
辰时面红耳赤，不敢看她，“回小姐，我方满十六。”
冉竹少小娇痴已惯，春透眉梢，绣花鞋朝他的腿伸过去，辰时脸庞僵硬，顿如开水烫过一般。
冉竹妩媚一笑，扑过去腻在他身前，鲜艳的唇朝那张青涩俊朗的脸凑过去。


第48章 醉花间 （23）
万利钱庄铺面大， 三间临街的大门与秦淮河照面相对，辰时见棠儿似乎等候多时，立刻迎上去， 小声问：“姐姐怎么来了？”
棠儿的心情依旧郁郁不畅， 蹙眉盯着脸红的他，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辰时一愕， 脸愈发红了，难为情地挠一挠后颈， 说谎道：“刚才帮人受到夸赞。”
棠儿最是了解这个弟弟，表情带着质疑，料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从袖口拿出怀表，“叫掌柜估个价钱， 若不合适，我要当在别家。”
辰时接过怀表， 惊讶地问：“姐，你还有这好东西啊？”
“别看了，去吧。”
每家钱庄几乎都同时经营着典当生意，朝奉从高高的当口伸出脑袋， 笑问：“有东西当？”
辰时憨憨一笑， “熟客，您给估个好价。”
职业习惯，朝奉接过金表先看客人，旋即将老花镜扶了扶， 反复细看当物， 摇头道：“这叫怀表，是洋人的东西， 外面是不是真金我瞧着不好说，价钱你得问东家。”
辰时小心接过怀表，快步走到棠儿面前，笑道：“姐，这稀罕物怪好看的，你也不缺钱，就别当了。”
棠儿抬目望向门外，“我的户头，现在存了多少？”
辰时轻声相告，棠儿不禁心潮起伏，这数字多吗？应该够用一辈子了吧？如果不够，究竟要多少才能满足？
喜悦之情总是短暂的，辰时想到她的处境，惆怅道：“姐，你有这么多钱，赶紧离开那里，我们回乡下买块地，过踏实日子。”
细思过往，有凄凉也有感慨，心火不灭，更多的是希望。棠儿并不回他，许久才道：“你天天在街上跑定认识一些房牙子，我要在桃叶渡买个宅院。”
“他们有定期聚会的地方，是在城东的一家茶馆，桃叶渡的河房价钱贵，你打算花多少银子？”
棠儿怔怔望着大雨中的街道，“一万两左右，宅子不必太大但一定要温馨精致。”
辰时心事重重，一脸担忧地说：“娘和大哥还不知道你的事，宅子一买就瞒不住了。”
这样的雨天，棠儿想起那个阴暗潮湿，弥散着腐败霉味的家，坦然道：“不瞒了，他们迟早会知道。”
日子归于平静，午前的听雨轩大门严闭，仿若这世间的婚嫁丧娶，离合悲欢，皆与这里无关。
奢靡还在继续，偶尔遇上豪客金主，刚开始都热情满满，只盼抱美人儿绣床共眠。棠儿小心应付，将诗词歌赋作得极好。有诗书文气束缚，客人虽意马心猿但怕难看，不敢轻易暴露出那点热切的小心思，只能一次次耐着性子，又一次次悻悻而去。
石头缝里抠不出几个大子儿，客人决定做哪个倌人必会先去打听，金凤姐深知筛选的重要，客人在于质量而非数量。相较之下，珠市的姑娘们就凄惨了许多，私藏钱财是杜绝的，多数姑娘泣血出卖青春，依旧被剥削得两手空空。每到酉时用过晚饭，由妈妈带领，打手监视，至大街上“遛弯”以求招徕客人。姑娘们浓妆艳抹，争娇斗艳，招摇过市，大街小巷，浪笑调情。遛完一圈返回，美曰“灯花”开始，若还拉不到生意，等待的将是一顿毒打。
酒过三巡，占绍辉火辣辣的目光如飞鸟的翅膀，不断在棠儿脸上扑闪。
这眼神太过熟悉，棠儿瞬间想起雷彬，完全控制不住紧张。
占绍辉借着醉意将她揽入怀中，笑道：“回回只能在梦里与你私会，你倒是明确给个说法，多少银子才能让我如愿？”
棠儿紧张无措，心中起栗，极力掩饰心虚，勉强笑道：“这事我做不得主，要看金凤姐的意思。”
占绍辉眉目间带着自来笑，显得十分和气，凑近了些，腾出一只手在她身前缓慢游走，“她说这事要你自愿，你说这事由她决定，你俩属同门，太极打得不错。”
这话明显有诈，金凤姐经验老道，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蠢话。棠儿的一张脸红透了，双手急忙按了胸口，“我恋你有钱有才，你这般急切倒让我心中难受了。”
占绍辉虽沉迷她美色，倒底心上明白，她完全没有半分温柔情态，无趣地松了手，“既说恋我，不能总这么干吊着吧？”
棠儿转开脸，垂目，委委曲曲道：“你在杭州捧姑娘半月砸下数万，怎到我这里就这样急？每每想到自己才情，容貌，样样比不上西湖边的那位，谁人懂我进退两难。”
那日酒吃多了，为了引她上钩将饼画得太大，一句便让她抓住把柄。占绍辉失悔不迭，面上并不改色，笑道：“原来你心中竟有这个疙瘩，钱我有的是，你如了我的愿，我自会让你如愿。”
棠儿推开他，微微一笑，“什么如不如愿的，我若只看中钱，想拿银子住局的大有人在。那日你在满屋人面前吹下海口，如今花了三万多银子就想住局，叫我如何拉得下这个脸面？我不过想求心里好受，盼你给我长一长面子罢了。”
再说下去已然无趣，占绍辉起身回望她一眼，金银利诱之下哪有冰山贞女，她不肯留只能说明甜头还没尝够。
见占绍辉拂衣要走，棠儿忙道：“偏屋有张榻，干干净净还没人用过，你酒劲正上头，要不将就一夜借个干铺？”
占绍辉点头答应，小翠上前领他过去休息，说是干铺金凤姐自有安排，专人伺候不在话下。
待他一离开，棠儿满脸笑意消失殆尽，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天知道，强颜欢笑是件多累人的事。
“呜呜呜”，月黑风高，树影绰绰，四下一片静谧，偶尔传出林鹗音节短促，瘆人的长串叫声。
马蹄急踏，雷彬看见桥头立着一抹红衣，细看那身影缥缈绰然，陡地勒住缰绳，马儿一惊，前蹄高高腾起。
新月如钩，朦胧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气氛越显沉寂，嶙峋山石如虎踞狼蹲，令人感觉到一种神秘不安。
雷彬心生疑惑，手用力一撑翻下马鞍，“你是谁家女子，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夜风拂过，掀起衣袖和长发，花无心转过身，兰花指向前一点，极柔的声音道：“我在等你。”
莫不是遇上艳鬼？雷彬心中兀自发毛，按住腰间冰冷的剑柄，看不真切却果断停下脚步。
花无心一笑，表情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诡异，恢复正常男声：“听说你是个色鬼，巧了，我是十八层地狱的索命差，你想怎么死？”
雷彬大吃一惊，骇出一头冷汗，急忙飞身上马，猛地挥动马鞭极速逃离。
花无心长袖一扬，倏地射出一枚暗器，雷彬尚未逃出多远，突然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
非花轻功一跃，眸如寒星，行云流水般立在雷彬面前，手中的七尺长剑出鞘，整个剑身通体在月光下流灿出一片水银似的绚丽寒光。
雷彬摔得双腿麻痹，浑身直打哆嗦，慌忙求饶道：“两位好汉饶命，什么都好商量，我给你们银子。”
“谁要你的银子。”花无心冷冷一笑，对非花一个扬手示意，嫌脏地避到一边。
“嗤”，只见非花手中剑芒一闪，鲜血瞬间将地面染成黑色，雷彬睁着眼睛的人头已经滚落出去。
鲜血像绽放的花朵缓慢在地面晕染开，花无心将非花揽在臂弯，疑惑道：“你说，这种龌蹉之人的血还是不是红色？”
非花一脸平静，淡定拿绢布擦拭剑锋上的血迹，“我不知道。”
闻言，花无心不禁皱眉，“杀坏人这么好玩，你为什么不开心？”
非花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
花无心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鼻尖贴近，非花的喉结动了一下，偏脸避开。
这么多年的亲密无间，这是他第一次拒绝，花无心气极了，惩罚地吻上他的唇，直至他变得温顺才罢休。
桃叶渡自古就是达官贵人和如皋富商的集中居住地，两岸青堂瓦舍，前门临街，后门接河，沿着内秦淮延伸。河房是金陵一大特色，马头墙，青砖小瓦，落花格窗，视野宽阔景色美不胜收，每年到江宁赶考的有钱举子都会租住这里。
宅子外墙上爬着碧油油的凌霄藤蔓，墙内是精致的江南园林，树木葱葱笼笼，曲折回廊直通对岸亭台水榭，清风拂过，荷叶漾动翻卷。
花园月洞门后有几间偏屋，院落整洁干净，长杆上晾着被褥衣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盛，馥郁芳香。
棠儿见娘亲将坛子里的咸菜一把一把取出来晾晒，忙上前帮忙搭到麻绳上。
顾清秋穿得朴素，眼睛发红，“你衣裳干净，去屋里歇着。”
棠儿鼻子一酸，目中雾气快速凝结，只片刻便模糊了视线。顾清秋强忍着眼泪，将菜晾好后抱起坛子，大步回了屋内。
芭蕉叶的影子映在书案上，辰耀手执书册坐在窗边，他丰神如玉，有种饱学的儒士气质。
棠儿强打起精神，勉强一笑道：“娘亲，桌上那包是天香楼的酱肘子，我这就过去了。”
厨房与客厅连通，墙角堆着柴火和一捆竹篾。顾清秋一边打水洗菜，一边应道：“好。”
辰耀看了棠儿一眼，将书搁下，几步过来，拿起酱肘子扔出门外。
棠儿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中泪水走珠般滚落，哭道：“我怕了，不想再过以往那种苦日子。”
辰耀心中一痛，狠狠道：“我和娘不吃你用脏银子买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顾清秋亦是揪心，泪水滚滚，难受得透不过气。
这个脏字无比扎心，棠儿哭得五官扭曲，“与其怨我，你为何不拿出本事考了功名，让我们脱离困境？”
辰耀的眼眶发红发热，两行清泪直落下来，“我站在考场的龙门下，面对你和辰时的鼓励，心想，此去不为国家，不为大义，只为你们。进考场握着笔，我想起父亲，心和手都在颤抖。他一生清廉自守，一芥不取，落了什么下场？”
顾清秋蹙额心痛，坐到土灶前的小兀子上，连连抹着眼泪。
辰耀双手捂着脸，一阵闷声哭泣后擦掉眼泪，对棠儿道：“为了省一份口粮，辰时早早出去当学徒，你去街上讨或者骗银子供我读书，你们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是有谁知道我想要什么？”
千头万绪，早已不知从何开始整理，棠儿直直回看着他的眼睛，生气地说：“所以你是故意落榜？”
“你们说我不争气也好，无用也好，我不会再进考场，明日便搬出去，让娘和辰时住到你的大宅子里。”
棠儿心中陡然一阵悲酸，汹涌的泪水无声迸出，气得质问：“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辰时回来，捡了酱肘子放到桌上，“大哥，你不能这么逼姐姐，你知道她有多难。”
辰耀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激动地指着香案上的牌位，颤腔对棠儿道：“李觅，我们李家虽已败落，好歹曾是诗礼之家，你对得起先祖和父亲吗？”
“管他对得起谁！”棠儿泪水涔涔，满脸倔强，“命是弱者自欺借口，运乃强者自勉谦词，谁也别跟饿着肚子的我讲什么礼义廉耻，班蔡曹娥！”
顾清秋痛彻心扉，将水瓢往地上一扔，“你们不许吵了。”
辰时的鼻翼微微翕动着，认真道：“娘，大哥，无论姐姐将来能不能嫁，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顾清秋心如刀割，喉间仿若堵着异物，呼吸都有难度，半晌才问：“棠儿，你老是交代，既然有了银子为什么还不肯离开那里？”
棠儿抹着眼泪，小声道：“娘亲，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此言一出，顾清秋心中痛楚难抑，“你自小就好强，定是生了贪心。”
辰时不禁插言：“姐，青鸢是盯着你的人对吗？”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事一时没有解决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班：指班昭，班固著《汉书》时卒，其妹班昭继续他的事业，写完了伟大著作《汉书》。
蔡：指四大才女之一的蔡文姬。
曹娥：东汉著名孝女，为寻找溺江而亡的父亲舍身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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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醉花间 （24）
到了端午做局的大日子， 三节里头免不了要去庙里拜一拜，求个吉利，金凤姐沐浴熏香， 匆匆将大家集中起来。
除了四月初八佛诞日， 端午也是最旺火的香堂盛日， 老城隍庙一带人流如织， 香火鼎盛，烧香许愿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小贩们天不亮就赶来， 搭着简易的小摊围街连绵起市形成庙会，扯嗓子卖力吆喝：“雄黄酒，麝香荷包嘞！”
“钟馗图，蒲艾，蒲剑蓬鞭， 避瘟驱邪……”
“粽子，嘉兴肉粽……”
踩高跷的人穿着戏服在拥挤的人群中缓行， 底下是蚌壳精，猪八戒，悟空嬉闹跳场。简易的戏台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即使能挤在最前头也听不清台上究竟唱了什么， 人们就爱这过节的气氛，跟着瞎起哄就是喜庆高兴的。
姑娘们有说有笑，俨然成了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线，原本挤在戏台前的人瞬间调转回头， 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金凤姐将这事看得很重， 姑娘们自然不敢怠慢，依次按心意捐了香火钱， 进正殿恭敬请三柱清香，闭目，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金凤姐恭敬将香插入鼎内，双手合拢，细声念叨：“神明在上，保佑我身体健康，听雨轩的姑娘个个红颜永驻，人见人爱。”
原本老城隍庙没有供奉花蕊夫人，也不知是何人捐了一尊花蕊夫人神像，花蕊夫人是美和忠贞的代表，红楼姑娘终身无法与忠贞清白这些字眼划等，但心中最敬的却是这道神。
棠儿脂粉未施，素面素衣，虔诚跪在花蕊夫人神像前。曲不可争，直不可讼。绝对的男权世界，女子多是笼中囚鸟，男子的私有物品，或杀，或赠，或吃，都无不可。
美色总会成为争夺的目标或者借口，一旦出现冲突，前者便成了被推出来平息怨气的牺牲品，这世间的多数战争皆因掌权者的私欲而起。花蕊夫人有三，两位落了红颜祸水，身首异处的结局。她们因善良智慧与忠贞被奉为神，本身在亡国干政等天大的错处上占有多少比例？
出了庙堂，赏花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红楼间虽无过多交集，但妈妈们都是认识的，金凤姐心情大好，热情与众人互捧寒暄好不得意。
“糖葫芦，卖糖葫芦哟！”小贩沙哑着嗓子沿街叫卖，肩头扛的稻草靶上山楂色泽鲜亮，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酸溜溜串在一起，像是亮晶晶的小红灯笼甚是好看。
棠儿由青鸢护着挤出人群，唤来小贩：“我要两支。”
“好嘞。”小贩高兴地伸手去抽糖葫芦签儿。
天气这样暖和，小贩的手虎口处裂着口子，红肉可见。棠儿一阵心酸，从钱袋内拿出两锭金元递过去，“这些我全买了。”
小贩一惊，不敢伸手，激动地说：“全部拿去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姑娘给铜子儿吧。”
棠儿将金元放到他手中，“不是给，你按这些钱的份，每日将糖葫芦送到听雨轩。”
小贩感激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答应。
人声嘈杂，姑娘们追逐嬉闹间已经挤了过来，人人抽一支糖葫芦吃得高兴。
金凤姐指一指姑娘们，好声好气道：“回去再吃，大街上吃东西多掉身价。”
棠儿大口嚼着，不刻便吐出果核，“吃完再回去。”
“就是，吃了再说。”杜若连连点头，两侧鬓角下，金累丝嵌珍珠葫芦长耳坠映得脖颈亮澄澄的。
“尽不带好头。”金凤姐忙从怀里抽出帕子替棠儿接着，又回头对姑娘们喊：“我可当你们是金枝玉叶，矜持点不要乱吐，拿帕子包好寻地方再扔。”
棠儿含着一整枚山楂，嘴角鼓起个大包儿，见金凤姐明显不如先前高兴，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金凤姐犹豫片刻，压低嗓门道：“先前我骂雷彬那瘟神不得好死，哪晓得他真死于非命。方才听潇玉楼的人说，白莲教日渐猖獗，雷彬办案途中被歹徒砍去首级。”
棠儿不敢相信，只觉口中的糖葫芦骤然变成了冰疙瘩，噤得齿关都打起颤来。
金凤姐伸手拍一拍棠儿的后背，“人各有命，他也算因公殉职，死得其所了。”
棠儿的思绪莫名混沌，心沉到了极处，直是落不到底。
听雨轩满堂结彩早早开了门，炮仗声声，香火供奉，自有一番热闹。
红楼讲究体面，除非离开江宁，几乎没有拍屁股就走的客人，每逢过节，老客人对相好过的姑娘多少会给些赏钱。门口张贴着大红榜，客人与姑娘先前就约好，显排场比阔气不在话下，摆花酒翻倍给钱，也叫做局。
金凤姐打扮得风韵十足，掠鬓扭腰，收银子打招呼，忙得不可开交。
棠儿妆容精致，发间簪着一只双莲金钗，执檀香扇慵懒地依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热火朝天的场面，委实提不起半分兴致。
青鸢脚步轻快地跑上楼，笑吟吟道：“姑娘不必应酬，打赏遥遥领先。”
棠儿心如晓镜，这些都是大小官员暗里孝敬，听雨轩表面是一间红楼，背地里却为玄沣大肆收贿敛财。她移步回房，从福寿双全桃形盒里抓一把松子，无聊地摆玩，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一年三回，他们敢不送么？”
青鸢眼波一闪，轻笑道：“姑娘，我真羡慕你。”
棠儿心事沉沉，随手竟摆出了一个’玄‘字，蹙眉将松子抹乱，凝望青鸢片刻，“我有什么可羡慕，那些银子又进不了口袋。”
青鸢的眼睛有些发红，扶椅子坐下，“不只是银子，更是一份自在洒脱。”
棠儿不由苦笑，递一把松子给她，捡一粒剥仁儿放进嘴里，“男子出名，招来的是功名富贵，女子出名，只能是祸患随至。都是替九爷办事，没有自由哪来自在一说？无论你忠于谁，我都当你是姐妹，给你存着一份嫁妆。”
青鸢目光游移，又是好一阵犹豫后，低声说：“知道了。”
棠儿一边吃松子，故作漫不经心，“雷彬的事与你有关吗？”
青鸢剥着松子，一脸疑惑道：“他有什么事？”
到底这话多问了，棠儿只感觉心骤然就空了一般，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过节总免不了酒桌上的应酬，入夜，打赏基本到位，姑娘们各自奔赴酒局，上门客少听雨轩显得清净。
钱贵被月娥哄得高兴，带着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过来，砸千两现银一口气摆了十个双台。
酒席中锦衣绣裙，琵琶乐声，月娥珠玉满头，莲步翩翩，使出最佳才艺费劲唱跳卖弄。钱贵喝多了，刚从净房出来就见一个绿裙楂髻的小丫鬟守在楼梯口，一见他，扭身就往楼上跑。
钱贵记得她是棠儿的丫鬟小翠，脸上多少生出几分歉疚，犹豫片刻后去了棠儿的屋。
棠儿俏生生立在书案前练字，回头，粲然一笑，搁下手中的笔，拂袖为他沏茶。
钱贵心中本是忐忑，见她面色寻常顿时宽慰不少，拿出厚厚一叠银票，“都说你当红，我倒没见有求你的达官贵人，女子终归要嫁，你有钱不要全贴给弟弟，自己多少要存几个。”
棠儿双眸清亮，嘴角微微上翘，轻声道：“我不要你的钱，年年上新茶，你记得给我带些就好。”
钱贵心中一阵感动，将银票放进她的妆台内，“那边还有应酬，我下回再来瞧你。”
棠儿颔首，送他出门后神色转而轻松，拉开抽屉，淡然数起银票来。
青鸢嘴一撇，含着气道：“姑娘，就这种人，还有月娥那嚣张的样，你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棠儿抬目凝着她，勉强一笑道：“发泄怨气是人的本能，没脾气才是本事，你没见他将几个钱都给了我？我才犯不着和月娥怄气，为个客人争得面红耳赤，那才叫人笑话。”
一轮半月在云层中缓慢穿行，月光朦胧，轻纱般覆在亭台水榭，花草修竹间。
杜若支开丫鬟，独自走过彩灯通亮的长廊，绕到园子的僻静之处，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忙回身去打那双不老实的手，气鼓鼓道：“死张超，大骗子，吓得我魂都快散了。”
张超死皮赖脸，一双贼溜溜的色眼看着杜若，像只小狗将鼻头探过去，“妹妹，你熏的什么香，真好闻。”
杜若一躲，皱眉捏了鼻子道：“什么人啊，这么臭。”
张超抬袖一闻，不禁委屈，“金妈妈不让人给我洗澡水，我身上有跳蚤，头上生了虱子。”
闻言，杜若嫌弃地避开更远。张超两眼放光，花言巧语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妹妹美若天仙，乃人间珠玉，你我缘分天定。”
一听这话，杜若怒目而视，生气地说：“死骗子，你害我还不够，少拿黄汤灌我。”
张超见她眼中含怒而有情，觍着脸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当初入帮派只想混口饭吃，谁知一出事那帮人走得无影无踪。好妹妹，你我好歹有过鱼水欢情，大过节的，若能给我拿点荤肉吃食感激不尽。”
杜若见他十分可怜，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嘟着嘴道：“你等着。”
月亮钻出云缝，洒下一片清辉。趁杜若离开的间隙，张超脱得赤条条下到湖里将自己浑身上下洗个干净。
不一会儿，杜若拿油纸包着半只烧鹅回来，闻到香味，张超急得抓起就啃，狼吞虎咽，口里“咂咂”有声。
好了伤疤忘了疼，杜若被他的馋样逗得直笑，“饿死鬼投胎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超满脸是油，感觉一阵受屈，囫囵不清地申辩：“好妹妹，你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简直不把我当人看，光让干活，好吃食一样不给。”
话音犹落，张超哽咽着流下眼泪。杜若顿时同情，带着几分娇蛮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活该，往后我给你偷偷拿吃的，别哭了。”
张超吃完烧鹅，嘴在袖子上胡乱一抹，从怀中拿出一本画册送给杜若。杜若不接，没好气道：“春宫册还是擦屁股纸，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张超嬉皮笑脸道：“好妹妹，这是绝版西厢记话本，有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你不要我可拿去讨好别人了。”
杜若半信半疑，扬手去夺，张超将手一收趁机拢她入怀，一张油嘴朝那香喷喷的脸上亲去。


第50章 醉花间 （25）
尚誉官居三品， 一脸严肃从不与倌人玩笑，因身体有恙不能多喝，但凡有重要的酒局便会来一道官条子。棠儿知道他为人正直， 故而乐意应酬。
戌时已过， 看来不会接到局票了， 棠儿想着许久没见过花无心， 心中念得紧。于是，这为满腹相思的妓， 踌躇再踌躇，终于决定去见见那位思慕许久的’枕衾恩人‘，一解相思之苦。
喜气洋洋的万年欢，台上正上演跳加官的开场式。花儿般美好的年纪，粉扑扑的脸， 小水仙坐最前边，笑脸帮胡爵爷嗑瓜子。她束着最时兴的发髻， 珠钗步摇奢侈精巧，衣裳是最好的绸缎，肤似白雪腻脂，脖颈上佩戴金螭璎珞圈， 凤眼弯月眉， 鼻下的樱桃小嘴含嗔带笑。
这样的热闹下，棠儿静静看着小水仙，眼神中充满怜惜。
小水仙扭头，发间的蝴蝶簪金光灿灿， 对棠儿露出一抹笑中带刺的神情， 两片唇鲜红欲滴。
油彩重妆的旦角满头璀璨，虽是男儿身相貌却妩媚至极， 手执拂尘，《孽海记》缓缓开唱：“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漫长半个时辰后，棠儿感觉乏味，鼓起勇气去了后台。
铜锣，掌声，喧闹声不断，大箱子，戏衣，冠面，乱七八糟的道具摆得几乎无法插足。
花无心青衣打扮，浓妆坐在铜镜前，将小生扮相的非花抱在怀中，亲密贴面，轻声细语正说着什么。
棠儿怔住了，睫毛微微一颤，心怦怦跳得又急又痛。
花无心见了她，扶非花坐好，淡定立身，微笑道：“棠儿，好久不见。”
早该想到他们亲密非同，棠儿感到无比别扭，转身准备逃离，一只亮闪闪的珠钗飞过来，至鬓发而过，“铮”地钉在门框上。
乐声，锣鼓声骤然銛噪，非花疾步而过，仿若根本令人听不见脚步声。
这世间的任何感情都应该被尊重，棠儿强制镇定，心中却无比委屈，“是你杀了雷彬？”
花无心未置可否，一双眸子依旧清澈，带着笑道：“怎么，你怕我？”
棠儿只感觉后背生出一股寒意，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你不再是那个我信任的花无心。”
花无心无法控制情绪，目光骤然冷冽，“我能将你的表现定为，你在意我的感情问题吗？”
棠儿转身看着他，自嘲地反问：“我是你的谁，有什么资格在意？”
花无心脸色一变，突然捏住棠儿的下巴，霸道的吻狠狠夺去她的呼吸。强烈的厌恶感瞬间爆发，棠儿伸手去推，无奈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越挣扎那吻越深。
陌生的情愫渗入四肢百骸，唇瓣间的甜美令花无心全身一麻，心猛地一动，贪心想要尝到更多，柔韧的舌企图抵开她的齿。
棠儿被他禁锢在怀中无法挣脱，泪水如珠子般落下来，狠心咬上他的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口腔，花无心吃痛地皱眉，恢复理智将她松开。
棠儿仓皇逃出去，如同一直惊慌失措的鹿，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忽略，淡忘花无心这个性情乖僻，如同鬼魅般的人。
一轮残阳逐渐西沉，入夜后的秦淮河一如既往，华灯高悬，声色迷离，烟花不谢。
花无心来了，罕见没有带着非花，穿一身白衣，整个人秀若可餐，清如浣雪，更如不食人间烟火者。
骤然相见，棠儿心中生出万般苦楚，敛眉如烟，似有许多悲辛无法言说。
烛光下，花无心轩朗飘逸，眸子近乎明澈，茫然地说：“棠儿，我默默关注，想见你笑的样子，想了很久。”
棠儿脸颊飞起两片淡红，发髻中仅簪着一支珍珠花钗，肤色本就白皙，穿一袭素白裙装气质更显纯净。垂目，上下眼睫紧密交错在一起，心酸地说：“我不想见你。”
他心中似煎着一团火，努力隐忍着，拿出大叠银票放在桌上，“有钱了，你能笑一笑么？”
棠儿望向他，目中瞬间凝满泪水，她尚存廉耻之心，不畏冷言羞辱，却接受不了他也拿钱要求自己回以笑颜。
花无心见她流泪，心中亦是难受，“你哭起来一点也不美，这里都是千两龙头银票，你数数，兴许会高兴起来。”
强烈的屈辱感令棠儿明白了缘由，她从开始就存着一份期待，奢望能拥有他。试想，这样完美的男子，如同这世间最昂贵的珠宝，华丽璀璨的外表，不菲的身价标签，没有一个女子能拒绝虚荣，不想据为己有。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在花无心脑海中撕扯，靠近，将娇小的她包裹在臂弯中，低声道：“我的心很乱，不再如以往那样开心，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棠儿笑了，眼中饱含泪水。钱财是把双刃剑，满足人们生存需要的同时也会令某些美好发霉变味。绝大多数人免不了受利益驱使，这种特殊而强大的力量能轻易剥落一个女子廉价的外衣，使她透明曝光在阳光下，并且公正地以妥协程度区分廉耻，将贪婪的人圈定在污浊的图版上。无论她是否具备智慧或者伶牙利齿，因自身底气不足，所有的辩护皆是抱赃叫屈，苍白无力！
天空昏昏不明，街道两旁彩绸摇曳，各红楼间连绵的大红灯笼不曾熄灭。
花无心靠坐在马车里，内心积压着多重矛盾，这感觉并不好，最初的美感早已消失殆尽。他想要那个答案，可无法忍受她在钱财面前表现出的屈服，她满脸泪水，紧张得瑟瑟发抖，不愿意却乖顺地任由亲吻。
花无心感觉烦恼，甚至能想象她在别的男子面前也是如此卑微，任凭索取。他替她赎身，可她似乎自乐于此，根本没想过离开那个繁华粉饰下的藏污纳垢之地。
各种对立的力量激烈冲突，花无心一向善于逃避，不爱烦心无法理顺的事，更不知道如何与她继续相处。有关于情，他很早以前便翻阅过这种书籍，书里的女子皆有着绝佳的才貌，情真而慧，身净心明。
烛光昏黄的夜晚，蓦然发现一本被人匿藏的书，比武功秘籍还令人感兴趣。辗转阅览，专属于年轻人的浮躁，华美的字眼一目十行，只寻着不雅的片段细细品阅。
看过了，乏味了，甚至厌恶了，直至翻阅戏本，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俗套的故事，离奇的爱情。相遇、心动、深情、嫉妒、思念、折磨、爱而不得，一字一词令他沦陷，沉溺在缠绵悱恻的字里行间。
花无心喜欢上了戏剧，感受着剧中大起大落的人生，起起伏伏的爱恨纠葛，这些刺激和痛苦中自然存在令人甘之如饴的快乐。当发现自己的领悟能力超越了台上的旦角，他以勇敢的姿态迎接了上天给予的恩赐。他成了台上的她们，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子，默默承受背弃或者伤害，痴心不悔，情深不移。
车速减缓，闹哄哄的早市人声嘈杂，小贩费力吆喝：“下水，卤下水，一斤多给嘞……”
“猪头肉，好吃的猪头肉……”
“豆花，豆腐脑喽……”
撩开窗帘，熹微的光印上花无心异常俊美的面孔，那双眸子清亮至极，如同半透的琥珀。
下一秒，花无心闻到并不熟悉的异味，赫然发现人们竟是灰头土面，仿若行尸走肉，有甚者光脚赤膊，脸上的表情只有木讷。仿若半醒，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慌忙令车夫改道而逃。
室内逐渐明亮，光线越过书桌缓缓向柜子蔓延，将暗处一寸一寸照亮。
阳光刺痛了棠儿干涩的眼睛，昨晚，她娇小的身子被他覆盖，紧张的同时完全止不住泪水，只能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他付出了足够多的钱财，理应得到回报。
花无心冲动解开她的衣裳，可明显并不满意，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看穿，苦笑劝慰：“别怕，让我抱抱你。”
他从背后抱她入怀，她无法曲意逢迎，心似油煎水沸，爆发出强烈的自卑感……
梳妆、早饭，练字，棠儿细细擦拭案上的墨砚，手无故一松，墨汁磕了满地。
小翠忙蹲身拿抹布收拾，棠儿退开几步恹恹坐在椅子上，墨香逐渐散去，窗台一盆栀子，花瓣洁白，芬芳馥郁。
金钗饰物“窸窸”轻响，知忆，月娥和小蝶打珠帘进来。月娥见棠儿脖颈处的红痕，一脸媚笑，表情半讽半玩笑道：“看来花无心有两下子，将妹妹折腾坏了。”
知忆肤色好，穿青色绣枝梅纹长裙显得愈发俏丽，忙岔开话题：“好些了么？”
棠儿颔首，红着脸招呼大家坐，“可能是着凉，头还疼。”
月娥媚眼横波，表情明显嫉妒，“你是不知道锦香居现在的生意多好，先前谁都以为花无心不近女色，这下有姿色的姑娘都去看戏，堵门，献殷勤。花无心相貌英俊，十个钱贵也抵不过他有钱，被他捧着，妹妹做梦都该笑醒了。”
小蝶妆容素雅，亦是带着几分眼红，笑道：“别说倌人只红一阵，就算我们能做一辈子，还不如你做他一户客人。”
月娥拿甜橘来吃，媚眼含笑，吐核的动作风情万种，斜睃棠儿一眼，“肥水不流外人田，哪天花无心留不住了，赶紧把我们都叫上，这种金主莫被别家姑娘抢去。”
小蝶忍不住笑，纤手拿出帕子，指间的红宝石戒指光束耀眼，“跳槽也瞧不上咱们，就花无心的长相，即使不花钱，愿意倒贴的大有人在。应着金凤姐的话，棠儿是祖坟冒青烟，撞了大运。”
一片笑语中，棠儿的面色死沉，至胸膛到喉咙，翻滚着不可名状的苦涩。
月娥黛眉微竖，一脸嫉妒地说：“钱贵回福州了，不说花无心，就胡爵爷这种人叫我碰上，定叫他老人家使劲掏银子。”
小蝶“噗”地喷出一口茶，慌忙用帕子擦，“胡爵爷若捧了你，恐怕老命都得丢在榻上。”
知忆有些沉不住气，长叹一声道：“我半年没进账，打几个茶围，再下去脂粉都买不起了。”
小蝶笑得耳垂上一对金镶珍珠耳环来回晃动，“真想嫁了换个活法，有钱是第一条，太老太丑又不行。小门小户瞧不上，大户规矩多，找人赎身真难。”
月娥从瓷碟中抓了杏脯塞进嘴里，高鼓着腮帮子，话语有些含糊，“我没想过从良，不惹那麻烦。”
棠儿露出僵硬的笑，轻声道：“客人哪指望得上，自己赎身才是出路。”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都定在棠儿脸上。小蝶俊眼含嗔，酸溜溜地说：“妹妹这话硬气，我们相貌不够美，脑子也不好使，怎能跟你比。”
棠儿珉嘴，一颗心骤然沉到极处，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
月娥无所谓道：“赎身有什么好，我们哪个花银子有数，受得了半分管束？柴米油盐，做饭洗衣，我是受不得那种苦。掉进污水里的豆腐，捞出来洗一洗就干净，能下锅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们还不如就当这世间最艳的花儿，尽情享受荣华，到了枯萎凋谢之时将心放宽，一辈子也值了。”
此言一出，小蝶不由嘲笑：“你还真不怕臊，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凭你有薛涛才情，樊素韵调，人老色衰谁肯照顾生意？趁着妙龄不去从良，年华老去回过念头有谁肯要？出了听雨轩，慢慢落到珠市被人糟蹋，最后只能去南市当个暗门子。临了染上一身脏病，遭人唾弃病死街头，那才叫凄凉。”
月娥不屑地吐了吐舌尖，“病死街头怎么了，尸首总有人埋，早死投个好人家落个干净，指不定和那埋我的人有一世好姻缘呢。”
小蝶仔细打量她，笑一笑道：“你倒是想得开，我现在真后悔，好捞钱的时候没多存些。倌人赎身，为了面子多少自己也掏几个，说来说去还是棠儿运气好。”
棠儿心中不是滋味，思想贫瘠似乎能限制人的眼界，如同乞丐永远看不见富人，只会嫉妒比自己讨饭多的乞丐。
知忆犹豫片刻，忍不住问：“照说你早就是他的人，为何没有离开这里？”
月娥见棠儿蹙眉不语，音调高了些，“棠儿是我们听雨轩的第一个花魁，怎么也能红个三五年，万一遇到比花无心更大的金主也尚未可知。”
棠儿见这股酸风醋气始终不减，缓缓扬唇，话中带着自嘲：“月娥这话好，做人一定要眼光长远，谁能保证下个客人不会更有钱。”


第51章 醉花间 （26）
红彤彤的落日下沉， 若血一样斑斓，浓色绝艳的晚霞如水中涟漪，层层漾漾铺在天际， 好似一副唯美的织锦画卷。
出了丽园街向右有座红柱乌瓦的重檐八角亭，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独坐在那里， 斜阳照进岑寂的亭子内， 将她消瘦的身影投得老长。
马车行得很慢，棠儿看见那个孤伶伶的人， 不免好奇：“那老婆婆是谁？”
知忆看了窗外，微笑道：“她是秦淮河最老的妓，这里的人叫她落盈姑娘。生作万者妻，死为无夫鬼，她还在等那个负心的人。”
闻言， 棠儿心潮起伏，幽幽地问：“她一直在这里吗？”
知忆心中一酸， 点头道：“起先很多人对她表示同情，她只说那人会回来，就这样痴痴的等，一等就是四十多年。”
黄昏笼罩下来， 暮色逐渐被黑暗吞噬， 天空仿若浸透于骤然化开的浓墨中，伤感也跟着纷涌而至。
四十多年，生命中的一万五千多个日夜，这份执着需要一颗怎样坚定的心？
华灯初上， 男欢女爱， 这是一场身心的双重狂欢。堕入乐籍的姑娘终是财富拥有者的足下之泥，掌中玩物， 本是钱货两讫的买卖，这份交易又怎能以心相赠？
自诩风流者不惜千金，雪肤玉肌者乐此不疲。巧布机关，情网暗结，究竟是谁应了谁的劫，而谁又入了谁的网？
地面印着道道帘影，采莲站在椅子上用湿抹布擦洗湘洲门帘，棠儿拿檀香扇挡在头顶进了知忆的房。
知忆眉锁春山，正与人并坐家常。她身边的姑娘年约十四五岁，穿一件湖色上衣，衬蜜色春纱裤，低头敛手，闷在那里绞弄衣角儿。
知忆起身招呼棠儿，长长一声叹气，温声道：“这是我妹妹知夏，知夏，见过棠儿姐姐。”
知夏显得胆怯，抬起肤色极白的脸，姿容算不上绝佳却静美如一现难见的昙花，行个万福，低声道：“棠儿姐姐好。”
棠儿心中生出阵阵悲凉，拉知忆去里屋，语气黯然地说：“是我忽略了你，听雨轩再好也是火坑，你怎能将妹妹带来？”
知忆满脸羞愧，两行泪珠扑籁籁而下，一字一句含着无限酸楚，迸着心底血泪：“知夏被许鹏程买去，早已失了清白。温泉山庄压榨得厉害，我拿钱替她赎身，索性跟着金凤姐，好歹能存些银子。”
棠儿不能追问端底，只感心酸难禁：贫困清寒下，亲情显得如此脆弱，女儿受不到家庭呵护，甚至成了换生存和汤粥的筹码。
知忆鼻子一痛，抽泣道：“我们的镇子被许鹏程和秦老爷所买，知夏身子脏了嫁不出去，除了这里无处容身。她并不识字，没有才情客人做不长久，金凤姐让我瞒着，找好客人作假卖个清倌。”
言至于此，棠儿不好干预她的家事，一股寒意直浸全身。
娘姨来唤，说胡爵爷来了。棠儿嘴角一沉，拧起裙角就往楼下走，她受够了，不想再当提线木偶，一天也待不下去。
金凤姐原本希望胡爵爷做小水仙的生意，可老人家偏偏要向棠儿卖好，慌忙追出去，恰好在楼梯口遇到，一把抓了胡爵爷的袖子，笑脸道：“不许走。”
胡爵爷空等了三刻时辰，气呼呼将袖子一甩，“我还有事，没功夫耽搁。”
金凤姐忙挥动起手中的纱扇，盼着能把这财神爷的火气灭一灭，“再忙也得吃饭不是，小厨房有菜，您吃了再去。”
胡爵爷板着脸，态度明显没有方才坚决。金凤姐满脸堆笑，连笑带哄将他拉进小水仙的绣房，娘姨一个提示，小水仙忙上前敬瓜子。
金凤姐让丫鬟娘姨出去，好言对胡爵爷道：“我知道您瞧上棠儿那丫头，倌人不能只巴结一户客人，客人也不见得只捧一个倌人，花家小爷只住过两回局，但在她身上已经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您想住丫头的局，不舍十万以上恐怕不成。”
胡爵爷当然相信花家次子有这个财力，碍于面子，不快道：“怎么，你看我胡某人拿不起这钱？”
金凤姐绞个温手巾拿给小水仙，叫她给胡爵爷擦面，笑脸盈盈地说：“谁都知道您钱多，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捧谁我不拿钱？我这么真心实意，无非不敢在您面前玩心思，拿手段而已。”
这一席说话得宛转圆融，有情有理，又给足了胡爵爷面子台阶，胡爵爷顿时气消大半。
丫鬟打起帘子，片刻便上了满桌菜，金凤姐坐到一旁伺候布菜，小水仙亦是伶俐地斟酒。
眼看胡爵爷不肯拿箸，金凤姐一个眼色示意，小水仙很快会意，端酒杯含着一口酒，双手捧了胡爵爷的老脸。胡爵爷见她羞怯，憨态可掬，不客气朝那樱桃小嘴啜去。
棠儿出局而归，方上楼却见占绍辉匆匆打帘子出来，进屋看着脸色发红的知忆，已然猜出大致。
古色古香的梨花木案亮光润泽，薄纱窗帘随风轻舞，带入满室清新水气。
“棠儿，我……”知忆一脸内疚，有丫鬟们在场知道瞒不下去，只说半句即又咽住。
棠儿小心照顾她的情绪，委婉地说：“没关系，他肯为你花银子就好。”
知忆欲语又止，一阵犹豫过后，蹙眉道：“他说娶我，我不想等了。”
棠儿略一回想，几次茶围都有知忆相陪，并未发现两人暗中传情，认真道：“占绍辉是脂粉丛中的老手，他之所以这么快转心于你，一定是打听到我不留住局的事，正在及时止损。你想，他游戏风月场，家中为何只有一妻？不添妾氏的可能只有两种，一是岳丈家底硬，他暂且不敢，二是过于精明。”
仿若一盆兜头雪水倾倒而下，知忆浑身发凉，又羞愧又难受，语气悲辛地说：“棠儿，这些我能想到，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弟弟刚成亲，聘礼买屋欠下大堆债。你正当红，无法理解别人的难处，我做清倌人一年，浑倌人三年有余，此时此刻，翻箱倒柜也找不出五百两银子。知夏整日埋头和采莲一起做事，完全没有巴结客人的心思，照这样下去，我能赎身的可能微乎其微。我想让占绍辉替我还清欠债，跟了他多少要几个银子，若他家正室欺得厉害，慢慢寻机会跟他闹，烦他打发我回来。”
棠儿明白这叫“淴浴”，是一种变相洗清债款的方式，语气放缓，真诚地说：“此法绝不可行，先不提占绍辉有多精明，听雨轩的客大多是闯南走北的富商，哪有几个真草包？妾通买卖，即便不想要是可赠可卖的，与其赶你回来，占绍辉还不如将你送人来得简单。直隶路远，若有事连个帮衬都没有，这样，我先拿一万给你应急。”
这番话令知忆冰霜罩面，她心中一凉，拒绝道：“我不要你的钱。”
银幕般的雨丝在微风中飘荡，知忆裙裾带风，经过小蝶的房门，只听小蝶呜呜咽咽哭起来：“娶我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被烟呛过，咳嗽后的男声：“还能不能让我安生一天了？饭得一口一口吃，我不想坍你的台，可你老是逼问，我的耳朵都起了茧。”
“没良心。”
“小心肝，你先听我说。这么多年我见的倌人太多，个个与我山盟海誓，甜蜜蜜的话一串连着一串，动不动要死要活。先前我还当真，银子使下大笔愣是一个没娶到，临了，这个说妈妈不肯，那个说银子没到位。冤枉花下无数瘟钱才晓得，她们说要嫁并无半分真心。你若一心要嫁我，那我们约好，你安安心心再伺候我两年，到时候我保证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屋内，小蝶与单松友经过一番口舌之争，努力把眼睛挤一挤，觉得又能流下几滴泪来，撒娇地腻入他怀里。
脂粉香熏得单松友心痒难耐，温声道：“我把你当自己人，话说得太直，好了，你别哭，明日给你买金怎么样？”
小蝶心中略感好受，横眸一撩，眉眼间风情流荡，红唇却是冷冰冰向下一撇，“你们男子铁心肠，不要说两心相得，就是石头放被窝里也捂热了。客人虽多，我唯对你情有独钟，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这话单松友早听过多少遍了，将水烟筒一搁，耐着性子道：“好了，明日还要去金店，眼睛哭肿了多难看。”
这家伙比猴还精，小蝶只得下了这台阶，细想明日如何宰他一笔，抬手放下银钩上的帷幔。
良宵一度，昏灯自灭，郎情妾意，一时温存无限。
香梦沉酣，榻乱幔斜。丫鬟进来伺候梳洗，单松友和小蝶如胶似漆，温存浃洽，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调情说笑。
大厅内坐着几拨打茶围的客，小蝶眉弯秋月，对月娥打一个眼神暗号，照面而过。月娥一身罗绮，金摇玉响，快步走进园子，乘马车出侧门直奔福好金店。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马车出了丽园街，小蝶偎在单松友怀中，撒娇道：“去南大街福好金店。”
单松友心里透亮，知道她要敲自己竹杠，笑道：“我有熟人开金店，他那里的首饰精巧，都是最时兴的物件。”
闻言，小蝶变了脸色，直起身子坐好，噘嘴道：“就去那家，我上回瞧上个镯子，一直没钱买呢。”
见她生气，单松友爽快一笑道：“听你的，千金难买你高兴。”
伙计热情奉茶，刘永福满脸笑容迎过来，捧上一个绒面托盘，里头是好几只闪亮的金镶宝石镯子。单松友拿起一只绕金宝石镯，懒腔说道：“这些都是去年时兴的东西。”
刘永福忙赔笑道：“全江宁的好师傅就那几个，镯子花样翻新，款式的确差不多。”
单松友抓起小蝶十指如葱般的玉手，笑道：“好宝贝，你的手指生得好，戴戒指好看。”
刘永福一听，端来另一只托盘，里面的戒指有十数枚，金镶翡翠的，素银的，鎏金掐丝的，纯金刻花的。
见他早有防备，小蝶受了个老大没趣，一张脸明显不悦，干脆地说：“你帮我挑。”
单松友装傻不去看她，拿起一枚耀眼争光的金镶翡翠戒指，“这枚和我手上戴的很像，正好配成一对。”
他正想为小蝶试戴，小蝶却正眼儿也不瞧，将拳头一握，冷脸道：“不用试了，付钱走人。”
刘永福见男客着实小气，笑脸道：“这戒指价钱便宜，原本三百两，给二位打个折二百九十两，您付现银还是银票？”
就这还二百九十两，单松友早已清楚这里的门道，爽快地说：“银票。”
满心欢喜地出门买金，就得了个破戒指。小蝶只觉得比吃了绿头苍蝇还恶心，一张俏脸拉得老长，万分怨气只能憋在心里。


第52章 醉花间 （27）
棠儿松绾青丝， 云髻蓬松，耳侧簪一支绿宝石流苏短步摇，手执蝶恋花纱扇， 穿一套碧色裙装， 亭亭玉立， 明媚若春点海棠。
单松友白痴似的望着小步近前的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回过神，全身骨头都轻了几斤，涎着脸上前招呼道：“早。”
棠儿执扇遮面，眸光若水盈盈流动，半透的纱扇下， 小嘴儿俏皮一笑，“现在是巳正三刻， 还早什么？”
单松友微感窘迫，见美人儿笑，脸上褶子瞬间绽开，神情依旧痴痴如醉。
小蝶早看出单松友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气得抬脚要走。棠儿一笑， 拉了她的衣袖，“我想随便看看，姐姐陪我可好？”
小蝶立时领会其意，高兴挽了棠儿的手臂重新回到店内。
单松友见棠儿皓腕空空， 一脸巴结， 笑道：“赶好不如赶巧，我送棠儿姑娘一只金镯吧。”
此言一出， 小蝶简直快气炸了。棠儿手中拿着如意扣，转眸一望，端着玉容之貌神情却冷似秋霜，“金镯子俗气，要戴自然是戴玉镯。”
单松友大方坐到柜台前，朗声对刘永福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玉镯拿给姑娘看。”
刘永福应声，立刻找出钥匙打开柜子的铜锁，端来两个托盘。
棠儿挑了只品相好的玉镯，举高，眯眼对光仔细鉴赏，目光不刻从镯子上移开，定在单松友脸上，“我瞧着是好东西，你看看？”
她一颦一笑间动人心神，单松友被她迷得七荤八素，接过来一看，果真通透无暇，肯定地说：“质地品相上乘，是个好镯子。”
棠儿从他手里夺过玉镯戴入手腕，注目端详，生出万般喜爱，对刘永福问：“这个多少钱？”
“姑娘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最好的镯子，二千八，东西好价钱一分不能少。”
棠儿微微叹了口气，将镯子取下来放回托盘中，“太贵，我可买不起。”
单松友拿起镯子，“黄金有价玉无价，这点钱算什么贵。”
小蝶被冷落本就生气，见单松友骤然就变得瘟头瘟脑，更是气得不行，只差没有当面撕破脸皮了。
棠儿眯眼一笑，任单松友攥着小手戴上镯子，抬手再次看了看，摇头道：“镯子太大，我戴好像不合适。”
她说完，轻松取下镯子戴到小蝶腕上，嫣然一笑道：“原来这镯子就该是姐姐的，大小正好。”
单松友本已做好被她们同时敲竹杠的准备，见棠儿没有讨要镯子的意思，再看小蝶气鼓鼓又转笑的脸，只得付钱，佯笑而罢。
丫鬟们端茶，小蝶熟练点烟伺候，单松友口袋空空叫妈妈记账，在大厅里打个茶围，抽完烟以有事借口离开。
想起单松友先前的表现，小蝶絮絮不休，尔后对棠儿道：“这家伙抠门到家了，真烦。”
月娥已经回来，一屁股就挤到小蝶身边坐，小蝶被蜇到肩膀上的伤处，疼得伸手来护，“呲”地咬紧腮帮子。
棠儿见状，不禁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小蝶小心翼翼解开肩头的衣裳，手臂上一片血红，赫然是刚烫的新印子，撇嘴道：“什么狗屁’联情右愿‘，单松友那死鬼皮厚一点没反应，我倒是痛死了。”
棠儿这才想起金凤姐说的以香烫臂和各种路数，心中着实复杂，有哭笑不得之感。
“这有什么，就你皮娇肉贵。”月娥笑脸盈盈，满头珠玉轻晃，递给小蝶数张银票，“这里是一千一百两，老规矩，零头归我。”
小蝶斜下肩膀，拢衣裳的动作极轻，身子向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接了银票，“若不是你俩，我这疤白灸了，要被单松友气死。”
棠儿抿嘴笑道：“我感觉他不算有钱，你得哄一哄，不然他那心铁定还是凉的。”
小蝶懒懒地歪在软榻上，一手拿金剔牙杖剔牙，一手稍稍遮挡，“能捞一点是一点，单松友开粮行钱不好挣。他平素是个捉蝌蚪烹汤，鹭鸶腿上割股，甲虫背上刮漆的狠角色，凭良心，待我算是过得去。你们不知道他有多烦，每晚能来两次，跟喂不饱似的。”
闻言，月娥顿时来了兴致，媚眼灼灼生光，“一晚两次，你可别吹牛。”
小蝶身子向她一歪，喷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人不可貌相，别看他瘦得像只猴儿，一到榻上精神好着呢。”
天空阴沉，袅袅霾雾将整个秦淮河氤氲在一片朦胧中，一老一少静静坐在亭子里，谁也没有轻易打破这份并不违和的宁静。
这位年约七旬的落盈姑娘上着浓妆，连脖子和耳朵都是苍白的，白发间一朵大红月季与唇脂的颜色相呼应。她神色静泊，穿着老旧的玉色缎裙，脖颈满是皱纹，端正的坐姿显得优雅，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间有一枚祖母绿戒指。
棠儿同她目光一致，木然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相对于落盈，这份期盼早已成了自然，带给自身的更是一种平静。
许久后，落盈从袖口拿出一只精巧的白瓷鼻烟瓶，小心倒出一小撮鼻烟在虎口处，低头靠近，似贴非贴轻缓吸入鼻腔。
棠儿伸手背过去，清新的薄荷香，吸力稍过，立时被呛出眼泪。
落盈抿嘴一笑，脸上的厚粉随着皱纹清晰裂开，水粉是她自己调制故而不细，这份持久的苍白，仿若可以保持到天荒地老。
终是落盈先开口：“这里的人面上忽略我，可我相信他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
棠儿颔首，像是熟识了几十年的老友。
“人们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愿意坐在我身边。”
棠儿微微一笑，目光定在远处，“我存着最大的私心，想知道他何时能回来。”
落盈双手合拢放在膝盖间，尽量挺直腰身，脸上露出自信的笑，“那年春闱，他的名字位列正榜第五，去北京前承诺封官拜职后接我。他向来含蓄，过往的承诺无一没有兑现，一定是没有勇气站在我面前。”
棠儿笑了，目中隐隐带着泪光。人心是这世间最无情健忘的东西，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霍小玉含恨而终，一代才女鱼玄机妒杀婢女，她们拥有爱情时灿烂夺目，失去爱情后光华褪尽。明灯易灭，恩宠难固，女子最好的姿态必是不受困于感情。
落盈的眼皮耷拉下垂，瞳仁中含着点点亮光，脸上刻着岁月，更储着一段缠绵悱恻的往事，“至他走后，我依旧出卖身体，但他们不能吻我的唇。我怨过，甚至恨他，现在想起只有幸福。我感激他相赠一片情意，令我此生无憾，卖笑卖身之举不那么难堪。”
棠儿心酸难禁，轻声问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落盈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喃喃说道：“这枚戒指是他所赠，困难的时候我想过拿去换钱，可我不能那样做。我的身体大不如前，早已无人肯留过夜，我需要一些银子。”
棠儿从怀中拿出钱袋，里面只有五张百两银票，将发髻中的金钗和腕上的镯子取下来一并交给她。
落盈开心得像个孩子，望一眼街对面，双目眯成两道细缝，“很久没看见这么多银子，我的一口牙还在，要去吃顿好的。”
她患腿疾，步履蹒跚，佝偻的身影渐渐融入薄雾中，直至淡得不再真切。
回到听雨轩，棠儿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拈起墨锭，一颗心似同那墨一起沙沙刮动，凝神下笔：两生欢，一念成悦，心有繁花，处处似锦。两分别，一念成痴，心寄天涯，寸寸相思。
听闻花无心不堪烦扰，悄然离开江宁，棠儿再次踏入锦香居的大门。
仰首而望，万里无云，碧空湛蓝，仿若一潭深幽静水，能吸人魂魄或让人溺毙其中一般。
偌大的院子一片冷清，树影在红木戏台间晃动，闭目，过往的一切骤然回到脑海……
灯笼艳红，乐声阵阵。花无心那样痴，那样执迷，泪痕染开油彩，仿若成了命运多舛的贵妃，频频回望，眸中带着眷念悲戚，决然喝下毒酒。
有时候，棠儿觉得自己能理解他，懂他为何会爱上这座如梦如幻的戏台，厚重的油彩下，他心底的那个世界有着最真挚的情感，简单直接的憎恶。
燕子楼空，华清梦醒，棠儿依旧念他，感激他的包容怜惜。怎奈身份悬殊，他是天上星辰，而她是浊水浮萍，没有盟誓信言，哪儿来负义寡恩？
树影绰绰，小黑猫跳上栏杆，机敏地踅过来，像是展示自己的矫捷纵身跃下，在棠儿的裙摆处蹭蹭脑袋。
有种同病相怜和被弃感，棠儿一笑，弯腰将它抱在怀中。
晌午的听雨轩一片静谧，鎏金鸟架上的鹦鹉红嘴绿毛，偶尔懒懒地扑煽翅膀，小黑猫守在下方，竖起一双灵敏的耳朵，紧紧盯着这道可口美味。
金凤姐正吩咐丫鬟给鹦鹉调食，赫然见到猫，急得脱了鞋就甩过去，猫儿一惊，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凤姐踮脚追上去，冲丫鬟们喊：“赶紧找人，把这畜生赶出我的园子。”
丫鬟仔细一想，忙回：“这猫是棠儿姑娘的，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闻言，金凤姐俯身穿好鞋子，指着一个丫鬟道：“你去，叫棠儿务必把猫看好，九爷的鹦鹉比人还值钱金贵，可别让这畜生祸害了。”
“是。”丫鬟应声后匆匆上楼。
没人跟钱过不去，更何况是胡爵爷这样的老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金凤姐没了耐心，好歹收到大笔银子。
鸳鸯枕，红缎锦被，喜气洋洋的大红蜡烛。案上有些凌乱，药铫、香炉、雀儿牌，骰盅，生活用品，承欢之设，熬用避子药的小炭炉一应俱全。
姑娘们一拥而入，说笑用茶，屋内珠摇玉晃，芳香满溢。两个妈妈正在给小水仙打扮，小水仙娇俏无比，一身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寻常女子嫁人三媒六聘，红楼姑娘的卖处也有仪式，虽没人一起拜天地父母，但拜白眉神求庇佑是极正经的事。
小蝶打了帘子，嘻嘻笑道：“金凤姐正熏香带小水仙拜白眉神，我们瞧热闹去？”
棠儿心下一沉，木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你去吧，我不想去。”
小蝶发髻精致，金钗招摇地释放着色泽，脸上的表情明显是羡慕，“我知道你心疼小水仙，可人家想法不同，胡爵爷给她置办珠钗首饰花了一万多。我方去瞧了，锦匣里琳琅满目，大柜的好衣裳真多，万两开盘钱可把金凤姐乐坏了。”
“你也在这儿呢。”知忆由知夏伴着，笑盈盈地进了屋，“小水仙穿红真美，姐妹们都送了礼，你们打算送点什么？”
这份庆祝只是图个热闹，礼是个心意，一直下得不重。棠儿找出一只玉镯，对小翠道：“找个漂亮的锦匣，绢面要大红色。”
小蝶拿起玉镯对光细看，话中带酸道：“这镯子少说也值五百两，妹妹有钱就是不一样。”
知忆道：“你送这么重，叫我们拿什么好？”
棠儿自然不会说实话，这镯子是雷彬送的，虽然可以卖钱，但搁谁心里总会有些发渗，“你们别多想，若不嫌弃，就以我们三人合赠可好？”
小蝶立刻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镯子是雷彬朋友所赠，每每看见总会想起，心中别扭。”话刚说完，棠儿骤然发现自己说谎不用草稿。
听她这么一说，小蝶觉得这便宜尽可占得心安理得，欣然笑道：“这样也好，我们欠你一份人情。”
金秋八月，暑气不减，园子里红稀绿瘦，石榴树上硕果累累，仿若悬着一个个小红灯笼。
占绍辉在听雨轩连摆十个双台，知忆才色俱佳，可性子冷，这些年不温不火，今年着实争了口气。
酒阑人散，携手归房，红烛暖光，榻上挂着湖色绉纱帷帐。知忆临睡卸妆，只穿淡色轻薄小衣，越显态度温存，丰姿妩媚。


第53章 醉花间 （28）
占绍辉由采莲伺候洗漱， 一双醉眼不时朝旁边的知夏看，小丫头灵巧又勤快，清纯可与棠儿相比。
知忆注意到占绍辉的目光， 忙对知夏道：“你把丫鬟的事都做了， 她们倒好偷懒， 你回去早点睡。”
知夏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 老实地点头答应。占绍辉稍稍酒醒，一脸不快道：“怎么又不高兴？”
娘姨笑脸上前， 对知忆道：“有什么委屈不要憋着，同老爷一说无妨。”
占绍辉将脸一拉，毫不客气道：“都出去，我和她的事，要你插嘴。”
娘姨脸一僵， 端脚盆和采莲一起离开。知忆低下头，眼波溶溶， 几乎要哭出来，柔腔道：“我当你是知己，只做你一户客人，可你跳槽杏花春馆的怜月， 姐妹们都知道了。”
占绍辉一脸不屑， 做出认真表情来，“跳槽怎么了，不过是场面应酬，你的节账都是我开销， 还不满意？”
见他出言生硬， 知忆已是泪痕满面，啜泣着说：“你答应娶我， 我拿真心敬你，爱你。”
占绍辉实也知她心真，朗润温柔，外妍内秀，远不及棠儿半分伶俐滑头，耐着性子道：“我有个生意上的友人娶到如花小妾，那小妾瞧上俊俏后生便与之暗通款曲。友人当了新郎立刻被戴上一顶绿头巾，钱财散去不说颜面扫地。有一种倌人欠了债项不得自由，专拣有钱的客，灌下无数迷汤，发了千斤重誓一定要嫁。客人痴心，亲戚处求通融，朋友那里找借贷，拿了钱倌人立刻翻转脸皮。”
闻得此言，知忆如坐涂炭，一股酸气至心头透到顶门，一直酸到鼻腔发痛，只将双眼一闭，默然垂泪。
占绍辉脸上堆着春风和气，继又说道：“这种倌人面目卑鄙，怀狭窄势利心肠，脸皮比炼铁纯钢还厚，心肠比烧枯煤炭还焦，你与她们绝非一类，否则也得不了我半分钱财爱怜。我不提娶你之事，的确也因家中悍妻善妒，你若进门必遭挑剔委屈，哪有现在惬意自由。”
希望落空，知忆玉容惨淡，珠泪琳琅，毕竟自己的确生过将他当做冤大头的想法。
占绍辉委婉地劝了一回，见她哭得愈发伤心，好言安抚道：“我们现在这样再好不过，你嫁了我要待在直隶，我不在家你日守空房，处处拘束。这些我要预先向你说明，等你细细筹划考虑，嫁人不是闹着玩的。”
后半夜的喧嚣平息，天蒙蒙发亮，老妈子进屋取换洗衣裳发现杜若不在，与丫鬟寻了一圈未果，只能将事情告知金凤姐。金凤姐顿感大事不妙，忙命人去后院，果然，张超也不见了。
原来，杜若因姿色平平一直不红，先前被金凤姐狠骂心中忿忿不平。每晚秉烛复看西厢记，对自由心生向往，加上张超的甜言蜜语，一时痰迷心窍，竟去金凤姐房中偷了解药和财物与他私奔。
金凤姐又气又懊悔，第一时间去衙门报案，回来又将姑娘们狠狠训斥，骂累了才罢休。
棠儿收到尚誉的官条子，不得不提起精神打扮，世道险恶，张超这人并不可靠，如何都想不通杜若怎就不吸取被骗教训。
金凤姐头疼得厉害，额角窄窄，太阳穴敷着两贴膏药，带着知夏进屋，哑着嗓子道：“丫头，光自个生意好不行，你得带带这个清丫头，等会出局她伺候你，借机会露个面。”
知夏一脸稚气，束双丫髻，发髻中红绒结点缀，素纱衬上衣搭水红百褶裙，清新耐看，只是性格显得怯懦。
这是个可怕的循环，似乎谁也无力改变什么，棠儿的心绪极致繁杂，已然能想象，某些色迷迷的眼会盯在知夏脸上。
知夏满心忐忑，羞怯将脚不停往后，见她如姐姐一样神情温和，逐放心下来，露出一个纯净天真的笑容。
面对这样一双透澈的明眸和笑脸，棠儿的眼窝一下热起来，鼻子发酸，心中翻涌着无尽凄楚。
江宁自古就是龙盘虎踞之地，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门槛一个比一个高，官职越大，官员们越碍于朝廷禁令不敢犯错。一场酒局下来果然有收获，席间一位贵族少爷名叫吴丰铭，相貌清俊，行年弱冠尚未成婚，喜欢写诗填词，小有名气。
吴丰铭一见棠儿惊为天人，眼都直了，碍于尚誉的面子不敢直接去捧，私下一打听，得知花魁身价高。他尚无功名收入，追捧不起，几次茶围下来，瞧上简单纯洁的知夏。
这日，吴丰铭趁没人去拉知夏的手，知夏慌乱中倒退至墙角无处可逃，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泪水大颗往下落，哭得楚楚动人。
旁人不知，吴丰铭专爱流连闺中，见惯了风流多情的妖娆姿态，对这种梨花带雨，纯似一张白纸的小女子甚是喜爱，急忙安抚道：“你别哭啊，我也没怎样，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知夏脸色惨白，见他重新坐回去，闭嘴不敢再哭。
吴丰铭砸钱捧知夏，衣裳头面置办不少。小水仙嫉妒不已，同是新人，人家伺候青年公子，而自己却跟着白发苍苍的糟老头，暗中偷骂金凤姐和棠儿心歪，处处偏心帮衬。
吴丰铭温柔又耐心，珠宝饰物，盆栽礼品送了不少，知夏芳心自动，慢慢生出爱慕之情。
吴丰铭毫无半分吝啬，开盘的钱没多久就到位。知忆见他如此心诚，为知夏感到高兴，金凤姐沐浴焚香，亲带知夏拜白眉神，恭敬上香以求得到庇佑，诸事顺利。
金凤姐作假经验丰富，且筹划已久，根据知夏的月事规律准确推算，将拜白眉神的日子安排在她身子干净前，又嘱咐知忆用特制的药草为知夏洗身，同房前喝冰水引经血再来。
出了纰漏不是小事，客人花钱不少，察觉受骗定会来闹。知忆心中担忧，反复细说，叮嘱知夏只管闭眼喊疼。
大红喜烛，暖光双影，帷帐之内风欺柔柳，雨摧桃花。
云收雨罢，吴丰铭查看帕子，点点血迹若梅花盛放，心满意足。
次日，吴丰铭举止大方，态度温厚，竟如新妹婿一般带着大堆礼品和金银饰物去见知忆。
知忆一脸羞态，忙让采莲奉茶，又亲自安排一桌好菜。席间，吴丰铭提出要带知夏去自家别墅小住，知忆和金凤姐商议过后欣然应允。
吴丰铭带着知夏尽情游山玩水，瘦西湖、玄武湖、鸡鸣寺、栖霞山、莫愁湖等。两人情意缠绵，玩得兴起时一天逛两三处，累了就近找客栈住下品茶谈心，尝尽各色美食，好不逍遥。
秋高云淡，晴空如洗。知忆放心不下，买鲜果去吴家别墅探望妹妹。
马车一停，宅院豪华气派，朱红大门前站着五六个精壮的家丁，穿一式青褂，黑色千层布鞋，对于上前禀明来意的娘姨全然不睬。
忽又从宅子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一见马车四角的大红流苏，沉下脸喝道：“没规矩，什么人都敢往正门凑，去侧门等！”
娘姨喏喏答应，低着头不敢正视，知忆想着大户规矩多，也就不去自找难受，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侧门。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迎知忆和娘姨进门。
知忆从容款步跟定丫鬟，两旁茂林修竹，苔藓深绿，脚下是一条雨花石铺就的小径。再往里，盆景散放，园林布局十分讲究，池水清澈，假山高高低低，水榭亭台错落有致。
三人踅过回廊进到一座别院，吴丰铭和知夏并肩而立，早已等候多时。
窗上幕着名贵的淡青色蝉翼纱，隔壁是间敞亮的书房，书卷墨香，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新供的文房用具琳琅满目。
吴丰铭踞坐厅中太师椅上，满面红光道：“姐姐来就来，无需破费。”
丫鬟奉茶后退至一边，知忆端着茶碗，莞尔笑道：“寻常几样，没什么好东西。”
吴丰铭与知夏打得火热，成日腻在一起，饴糖般分拆不开。他笑对知忆道：“我想趁中秋佳节与父母商议，纳知夏为妾，不知姐姐可有意见？”
知忆心中动容，与知夏一个眼神对视，面上极为平静，“只要你不亏知夏，我自然没有意见。”
吴丰铭出去招呼下人准备午饭，姐妹二人执手低语，激动得相拥而泣。
知夏将这段时间游玩的情形细细说出，目光望空，神往道：“他家真好，单花房就有五六人打理，现在这个季节竟有牡丹、月季、石榴、栀子等好多种花儿，我带你去看看。”
知忆隐隐担忧，攥紧她的手，认真道：“这里再好也不属于我们，吴公子英俊潇洒，但你不要过于依赖。”
知夏动了真情，将脸靠在她肩头，补充又说：“吴公子叫我其他客人不要接，生意不做了，等他安排。”
知忆拧紧双眉，委婉地说：“纳妾的事只是吴公子口中一说，八字尚无一撇，你心态要平，切勿多想。”
知夏仿若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沉浸在美好的向往中，甜笑道：“姐，他对我很好，教我弹琴，还教我认了很多字。”
眼见到了中秋，单松友请不来，这节完全指望不上，小蝶知道他做了自己这么些年实也厌了，场面上的大面子还顾着，私底下不愿花钱。
这天又是占绍辉给知忆摆四双台，叫的本堂局，宴席间与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谈事。
丹桂飘香，窗扇全开，四下通风却仍有暑气，酒一喝更是发燥，多人挽起膀子。
知忆忙着筛上一圈酒，稍稍得空，又瞧占绍辉脸色，暗暗内疚：都过得去，就棠儿没了长客，每日打茶围应个不给钱的官条子，哪有银子进。占绍辉捧自己，叫她转局，多少带着看笑话的意思。
不多一刻，棠儿转局回来，红着脸明显酒吃沉了，手扶椅背，抬目在客人们脸上绕一圈，旋即请个万福。
占绍辉见棠儿娇俏不减却双眉含颦，似有一腔寂寞幽怨，心中着实解气。
一张局票收钱不多，故而都是打个过场就走，棠儿每人敬一杯，含笑望占绍辉片刻，由青鸢搀扶着离开。
占绍辉身旁的友人储红涛两眼放光，心里中意棠儿，忙问：“这姑娘真美，叫什么名字？”
占绍辉拿箸慢慢吃菜，语气带酸：“她是花魁娘子，名叫棠儿，我使下三万银子嘴还没碰过，你钱多就去捧吧。”
姑娘好看身价也高，储红涛顿时没了底气，一笑而罢。
宴至一半，小蝶回屋换一身妃色绣花缎裙，将发髻中的金钗全数卸去，单留一支珍珠钗，雅妆淡抹，在一众明艳的姑娘中越显清爽。
石中玉瘦脸三角眼，下巴锅铲子似的向前翘，矮个还缩脖子，虽是衰相集一身，但一双眼睛精光灼灼，透着十分精明。他是无锡人，在乡里开着丝厂甚是阔绰，见小蝶目如秋月光明，顾盼华彩非常，凌波小步，罗袜无尘，顿生倾慕。
默默相对，两人眉目间都有好感流露出来。小蝶已然打听到此人不赌不嫖生意做得大，早生出巴结的心思，只趁了这回才对上眼。
石中玉见她朝自己看，不由咧嘴笑道：“人人说我丑上天，给外号’十不全‘，小蝶姑娘干脆坐过来，近些我让你瞧个清楚。”
小蝶以目送情，娇娇一笑道：“明明是你瞧我，怎就成了我要瞧你？所谓否极泰来，照我看爷一身筋节强悍，样貌反呈贵相。”
闻言，石中玉精神一振，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众人看出情况，哈哈打趣起来：“小蝶姑娘好眼光，我们石哥丑归丑，实乃家财百万，真英雄也。”
说也奇怪，石中玉本不喜风尘女子名声，见小蝶聪明漂亮很是心动，爽朗一笑道：“是我看你，只为你一场酒换两身衣裳，俏丽妩媚，我留心打量，想着得空给你画张小像。”
小蝶也不扭捏，直直迎上他火热的目光，“好是好的哟，你要把我画好看，不然我要罚的。”
这话说得一席人大笑起来，大家看两人对上眼，纷纷举杯与石中玉喝酒。
吃茶，品橄榄，有人抽水烟弄得烟云缭绕。一圈酒下来，石中玉脸烫心热，越觉小蝶笑语嫣然，艳冠四座。
宴散，石中玉掏一百两打小蝶的茶围，吃茶相谈甚欢，竟有些把持不定起来。


第54章 醉花间 （29）
秋虫唧唧， 天空一轮圆月，清辉若涤，印在台阶前如水倾泻。
棠儿借着醉意踉跄过来， 知忆见她额角有汗妆也化了， 忙叫采莲拿脸盆手巾。
棠儿径直坐到占绍辉身边， 挽了他的胳膊靠肩头打盹。占绍辉酒正醺醺然上头， 抬了她的脸仔细看，“这是怎么弄的， 看着比鬼还丑。”
棠儿醉态朦胧，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迷糊一笑，靠近他脖子，长长呼出一口酒气， “我要喝水。”
她香汗淋漓，那样一张俏脸， 小嘴微微翕动极是可爱。占绍辉搂她入怀，笑对知忆道：“她醉得厉害，你去弄口凉的。”
知忆应声，招呼采莲去厨房端来酸梅汤， 拿长勺盛在精致的白瓷小碗中。
棠儿捂了嘴， 摇头道：“我要吃木莲羹。”
“你将就先吃一口，我等会去厨房看看，也不知有没有。”
棠儿蹙眉，突然将她手中的碗一掀， “我就要吃木莲羹。”
“豁啷”一声， 碗打得粉碎，酸梅汤泼洒一地。
知忆委屈得落下泪来， 采莲忙蹲下收拾，不由对棠儿翻出白眼，小声咕哝道：“怎么还有这种人，也就我们姑娘好欺负。”
棠儿抱住占绍辉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捂得满身是汗却赖着不肯放手，口中喃喃，不时哼出含糊不清的曲子。
青鸢单手打起湘竹门帘进来，一手端着托盘，里面的碟子盛着切好的甜瓜块，琉璃小碗沁出冰凉的水珠，木莲羹晶亮透明，上层的少许桂花微微沉浮。
薄荷香丝丝入肺，棠儿端起碗拿小勺搅动，好生看了占绍辉一番，眯眼笑道：“我喂你吃。”
占绍辉心中一迷，顾不得知忆吃醋，张嘴任她喂入口中，三碗木莲羹吃下去，肺腑清凉，舒爽透心，烦热全消。
棠儿恋恋不舍，见他实在吃不下了才满意，拿甜瓜来吃，不忘逗猫儿般作弄喂他两口。
两人亲亲热热，知忆一直为自己撬她墙角的事内疚，站在一旁闷不做声。
棠儿拿帕子替占绍辉擦嘴，嫣然一笑道：“知忆是我姐姐，往后我就唤你姐夫，我也不求你来捧我，只你不要对我那样冷淡就好。”
这话十分入耳，好似鱼吞好饵，蝶恋香花。占绍辉在她化了妆的粉颊上捏一把，“既喊姐夫，往后自不能这般腻着，不然叫人看了笑话。”
棠儿痴痴笑着，抱上他的脖子一阵摇晃，软语娇声连喊三声姐夫。
终于哄走棠儿，知忆伺候占绍辉洗漱，相携就寝。
躺下没多久，占绍辉肚子里乱搅，“咕噜噜”作响，忙侧身去捂，疼如刀绞，出了一身冷汗。
昏烛下，知忆丽容娇美，似妻温柔，覆上他汗浸浸的额头，关切地问：“莫不是受了凉。”
占绍辉脸色一下发白，一下又发青，忍痛道：“不要紧，歇会儿不碍事。”
知忆不放心，穿鞋去唤采莲装热水袋，贴心地放在他腹部，“捂一捂，凉到胃可不好受。”
骤然只听“噗”地一声，屁过后，极浓烈的臭气在帷帐内荡漾开，占绍辉光脚从榻上跳下来，整张脸猴子屁股一样红。
强烈的腥臭气弥散在整个房内，知忆脸一红，忙去里屋提来恭桶，喊采莲站在门口，轻声道：“我又流汗，你去打热水来。”
看着一滩污浊的裤子，占绍辉窘迫不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知忆伺候他清洁，亲自将恭桶洗干净又提回来放在榻边，低声道：“旁人不知道，我去洗裤子。”
占绍辉红着脸躺了片刻，肚子里又是一阵乱搅，在恭桶上坐了半个时辰，拉得腿软心慌，浑身没劲。
整晚，占绍辉肠中如绞，连夜起来好几次。知忆忙着伺候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立刻让采莲去请大夫。
折腾一夜，占绍辉气虚力乏，眼眶都凹陷下去。知忆眼中满是血丝，心疼不已，拿热帕子帮他擦脸，“怎痛得这样急？”
想起棠儿主动示好的举动，占绍辉咬着牙道：“一定是棠儿在木莲羹里做了手脚。”
闻言，知忆吓了一跳，脸色煞白，柔柔地说：“她自己也吃了，没听有事。”
占绍辉料想棠儿心中有气，苦笑道：“罢了，是我贪凉吃太多，怪不得她。”
病来如山倒，大夫看了好几个，占绍辉面色发黄，腿软心虚，仍不见好。
棠儿穿粉色绣花缎裙，束出纤纤细腰，坐到榻边，愁目流波，手背抚上占绍辉发凉的额头，“姐夫这是怎么了？”
占绍辉见她穿得轻巧，长身玉立，娇美可爱，牵强笑道：“酒吃多坏了肠胃。”
棠儿嫣然一笑，唤小翠端来海参粥，拿小瓷勺盛起，红唇嘟起轻轻一呼，笑着喂到他嘴边，“姐夫，你都瘦了，看着怪心疼的。”
占绍辉怔一怔，脸色发僵，看一眼伺候在侧的知忆，满腔无奈。
棠儿耐心地喂他吃粥，转脸看向知忆，发髻中的金钗灿光熠熠，“姐夫不舒服，知忆竟也跟着瘦了一圈，可见情意深厚。”
娘姨来喊知忆出局，知忆脸上脂粉不施，显得憔悴，“我病着，不好见客。”
棠儿起身，将粥碗交给知忆，“我代你去。”
炭炉上的药煎开了，满屋充斥着药香。知忆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柔腔道：“药吃这么多还不好，我等会去庙里烧香拜一拜。”
占绍辉见她瘦比经秋之燕，弱不禁风，情深意挚，诚恳说道：“不必，这两日辛苦了，你陪我歇个午觉。”
此言一出，知忆泪眼婆娑，任凭占绍辉怎样相劝只是默默不言，许久才说：“病在你身痛在我心，我只恨不能替你。”
听了这话，占绍辉心中万分感动，“别担心，我感觉好多了。”
半夜，占绍辉梦中转醒，却见知忆一脸倦容，穿着寝衣捂在软榻上给自己做鞋，起身将她抱到被子里，“再熬就成老太婆了，你怎么这么实诚？”
知忆伏在他胸膛前，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这么多年，我实也没什么生意，有你这么体贴的男人，我值了。”
占绍辉搂上女人的纤纤蛮腰，眼眸中忽地蒙上一层薄薄泪光，惜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疼爱万分。
园子里丹桂醇香，柳黄叶红，花儿开到极盛渐有颓唐萎败之势。
棠儿立在窗台边，一盆白菊含苞欲放，刚浇过水，花骨朵儿含着水珠，鲜灵灵，十分养目。
窗棂顶上有一个拇指大的蜂窝，此刻蜂去窝空。诗经里说，螟蛉有子，蜾赢负之。她每日观察，果然是一种寄生蜂，它们勤勤恳恳抓来比自己大的绿虫存放在里面。古人云，蜾赢用尾上毒针将虫子毒晕，再将子产在虫的体内，孵化后的幼虫直接将母体作为食物，可怜的虫子活生生被一点一点蚕食。
小翠见人来，立刻打起帘子。知忆捧着托盘，将福建龙眼和红石榴放在桌上，“天气干燥，吃些时鲜对皮肤好。”
棠儿转眸相望，掐一朵菊花在手中把玩，移步到桌前坐下，“他好些了？”
知忆点头，迟疑片刻道：“大夫说腹泻这样严重并非着凉，误食泻药才不能控制，占绍辉明白你心中有气，并不计较。”
棠儿笑颜如初，“他花银子捧你，不见我后悔难受自然不痛快，我让青鸢将泻药放到木莲羹里，正好成全你对他的一片真心。他先前并不专心，有了你还跳槽别家倌人，这种人不用旁的法子怎么拿得下？你别误会，我并不眼红更无妒忌，他肯在你身上花银子比什么都好。”
知忆睁圆两眼，许久才唤出一声：“棠儿……”
棠儿抓几颗龙眼放在知忆手中，轻笑道：“占绍辉是个精明人，生意做得大自看人很准，若无真心他断不会捧你。记得初来听雨轩的那会儿还是你劝我，现在换我劝你，面上百分心里不能全然投入，万一收不回感情，自己要难过了。”
“你放心，这些我懂。”
占绍辉会体恤，算是有品之人，有时候，棠儿觉得好笑，到底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玩弄谁于鼓掌。她并不为这些小伎俩沾沾自喜，而是时刻清醒地认识到，哪怕只是男子或者命运的玩物，她绝不自甘堕落。
秋高气爽，园子里红瘦绿稀，一池残荷凋零，杵着干巴巴的褐色莲房和满池子枯叶。
天刚放亮，辰时已经绕着长廊跑了几圈，重新擦一把脸，吃完早饭，精神抖擞地出门。街角的风灯在晨风中摇曳，万利钱庄门头，匾额上的四个金色大字光芒闪烁。
辰时走专供伙计们出入的窄巷，从院子内的后门进去店里，抬手逐一摘下门板。扫地擦桌子是每日必须做的事，他勤俭自律，来得最早，故而把这些活全包了。
账房的大伙计段峰刚起床洗漱，懒洋洋坐到柜台前，悠闲吃着辰时买来的鲜肉包，这一切早已成了理所当然。
辰时打扫完，将抹布洗干净晾回原处，坐到桌前翻账本，手指在算珠上急速如飞。一手好字，一笔笔罗列清晰的账目，一副勤快心和好身体是他这么多年练得的本事。
后堂的老妈子进来，朝辰时喊：“小姐要吃桂花糖糕，你跑一趟。”
多年的学徒生涯，别说跑腿，给东家洗痰盂倒夜壶也是一直在干的事。辰时朗声答应，将随身的账本收入怀中，算盘放进抽屉，快步出门。
“小姐，您的桂花糖糕买来了。”
绣房内十分华丽，香气袭人，传来冉竹春莺宛转般的声音：“你进来。”
辰时心如敲鼓，并不敢进小姐的房，担心地环视着沉寂的院子。
冉竹美貌痴娇，身材玲珑，娇小无双，一把将他拉进来，顺手将门一关，“没见比你更呆的愣头。”
辰时一阵紧张，果断将桂花糖糕放在桌上，快步拉门离开。
黄昏时分，辰时回到店里，拿起扫把打扫庭院里的落叶。段峰慢悠悠走来，阴笑道：“东家让你过去。”
门口不见家仆，辰时心中一惊，忐忑难安。赵宝林坐在正堂中央，一脸怒气，突然拍桌道：“跪下！”
辰时头脑灵活，已经猜出原因，脸一红，双膝跪地。
赵宝林的目光比他头上瓜皮帽的那枚红宝石还要灼人，“不要脸的畜生，我的女儿你也敢碰！”
辰时知道段峰一直喜欢小姐，恭敬地磕下一个响头，极力自清道：“回东家，我对小姐恭恭敬敬，并未行过不轨之举。”
赵宝林只有冉竹这一个宝贝女儿，十分溺爱，怒骂道：“还敢狡辩！看你性格敦厚，没想到竟是伤风败俗的狗辈，我这里留不得你，卷铺盖滚！”
辰时神色黯然，双手从怀中拿出账本，大致将收账的情况做了交代。
冉竹躲在墙角处偷瞄，见他垂头丧气出来，拦在他面前，娇笑道：“段峰嫉妒我喜欢你，跑去父亲那里告发，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瞧不上这种狭窄小人。怎么，这点气都受不了？”
辰时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觉得这样好玩么？”
“好玩啊。”冉竹媚眼带笑，抱上他的脖子，“我去城南买个小院，你过来住？”
一番轻浮的话，声调如娇莺巧啭，欢鸟弄晴。辰时压低声调，不可置信地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冉竹脸色一沉，话语好似一腔幽怨：“干嘛这副表情，要不我给你些银子？”
听到这里，辰时彻底死心，羞愧难当，一把将她推开，“我真愚笨。”
“站住！”冉竹拉住他的衣袖，轻咬着红润的下唇，看了他片刻才问，“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娶我？”
“男女之事吃亏的总是女子，往后记得自重自爱。”
“什么吃亏不吃亏，你情我愿而已。”冉竹气鼓鼓说完，一扭纤腰回屋，“砰”地将门一甩。


第55章 醉花间 （30）
中秋一节， 大家不见棠儿有客，打赏榜单仍是扶摇直上，顿时没有办分与之相较的勇气。
红烛高烧， 绣房内香气缭绕， 似麝似兰， 令人心驰神荡。
小水仙肤色白， 穿水红缎纱裙越衬如花美貌，蹲着亲手替胡爵爷洗脚。老人家见她俏脸微红， 美眸低垂，长长的睫毛不住跳跃，越看越喜欢，兴致颇高。
胡爵爷其实并不小气，只是觉得金凤姐心黑， 老人家对小水仙很大方，暗里给了很多钱。他虽懂得惜玉怜香， 可怜小水仙倾国倾城貌，嫩花娇蕊，一任狂风妒雨欺，每每想到跟了比自己年长五十的老者， 万般憋屈无处倾诉。
方入秋胡爵爷就痰多， 已经由丫鬟伺候吐了好几回，捏住小水仙的脸要亲嘴。小水仙实在受不了，捂嘴不让，可把老人家气坏了， 白须颤动， 满是褶子的老脸猛地拉得老长，“刚花了我这么多钱， 你心里快活了，这是要我不快活？”
小水仙忙换表情，媚妍婉妙，和顺如风，娇娇怯怯道：“我……我内急……”
闻言，胡爵爷枯皱的脸转怒为笑，体贴地说：“快去，莫憋坏身子。”
小水仙去净房，趁着没人掩面哭了一场，实在拖不下去只得回房。
锦帏半掩，佳人在怀，胡爵爷一定要行事，小水仙知道他的喜好，硬着头皮从柜子里取出他存在这里的春事包儿。丫鬟用银勺在蜡烛上化开药，胡爵爷高兴吃下，抱小水仙腻歪好一阵终于成事。
不到一刻时间，小水仙披头散发，慌慌张张跑出来大喊丫鬟去叫金凤姐。
棠儿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只见丫鬟不知所措，胡爵爷衣衫不整缩在榻上，脸孔发紫似喘不过气。
小水仙挽一挽乱发，急忙道：“他突然咳不出来，大汗淋漓，我不知道怎么办。”
胡爵爷的眼泪来回滚动，喉间囫囵不清，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棠儿仔细一想，婆婆发病时也这样难受透不过气，忙对小水仙说：“他是痰卡在喉咙里，你对嘴帮他吸出来。”
小水仙瞪着大大的眼睛贮望胡爵爷片刻，灵魂都在抗拒，不由后退，满脸委屈似要哭出来。
胡爵爷突然气短，喘得愈发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情况紧急，棠儿将心一凛，俯身扶胡爵爷平躺，闭目以唇相接，用力一吸。
胡爵爷哑咳一声，像是杀鱼时刺破鱼泡儿，一口稠痰清爽从喉间涌出。
棠儿抱他翻身侧过来，丫鬟递来痰盂，胡爵爷一吐，猛地提气，呼吸逐渐舒畅，“好丫头，快去安排轿子送我回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不必承担责任。”
棠儿知道痰喘危险，但呼吸通畅就死不了人，悉心伺候他用茶，微笑道：“您这样的好人定活百岁，哪儿来三长两短，歇口气，等您好些再回家。”
老寿星寻欢毙命可是不得了的事，更何况是胡爵爷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金凤姐吓得一脸惨白，由丫鬟搀着慌跑进来，见胡爵爷气色尚好，叹道：“妈呀，这是怎么回事？”
棠儿接茶碗放到案上，“已经没事了，胡爵爷歇会儿要回去，提前准备马车吧。”
金凤姐立刻吩咐娘姨去安排，双手合拢，碎碎念叨：“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胡爵爷回府后，特命管家来听雨轩打茶围，趁机悄悄拿给棠儿两万银票表示感谢。棠儿不禁感叹：老人家着实好心，回回给钱都不忘提醒，要存做嫁妆莫被旁人哄去。
辰时跑了多家钱庄，尽管很多东家都认识他，知道他是个讨债理财的好手，但出于谨慎，坏规矩被辞退的伙计是没人收用的。
辰时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被冤枉与小姐私情遭辞退的事，依旧每日早起出门，日落归家，努力去找别的事情做。
自小感情好，棠儿心中一片清亮，已经从辰时焦虑不安的表现中看出了什么，哄他出去吃大菜，套出事情始末。
这日，三辆马车停在万利钱庄门口，下来主仆，另有四个抬钱箱的家仆跟着进门。
段峰立刻笑脸相迎，恭敬奉茶。家仆将两只沉重的箱子放到柜台下，棠儿穿一身男装，从怀中拿出金表看了看，冷冷道：“让辰时出来伺候。”
段峰在她面前一下就矮了半截，躬身赔出笑脸，“他已经不在我们钱庄了，您有事尽管吩咐，我替您办。”
对于这个不厚道的大师兄，棠儿正眼不朝他瞧，转脸对家仆道：“银子不存了，你们抬回马车上。”
伙计们往这边看，段峰不敢出纰漏，点头哈腰道：“别动气，您若嫌我伺候不周，我这就去唤东家过来。”
“好。”棠儿应了，靠在椅子上悠闲用茶。
片刻后，赵宝林满面和气地过来，见来这么多人，作一揖道：“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
棠儿淡然搁下茶碗，“我的钱一直是辰时打理，他既然不负责尽心，我也好料理一下。”
赵宝林深鞠一躬，“您先坐，我去给您列出本金，报出收益利息。”
不刻，柜台内传出算珠清脆的碰撞声。过了一盏茶功夫，赵宝林双手捧着存折过来，“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三万五千六百二十两，您是否要取些零花？”
棠儿点头，“我要全取出来。”
此言一出，赵宝林顿时变了脸色，瞠目结舌道：“钱……钱存在我们这里安全保险，还生利息，搁在家里……”
棠儿一半玩味，一半认真地说：“怎么，存钱容易取钱难？”
钱庄最重要的经营标准就是方便存取，给客人提供最快捷的业务，她一句话就堵得赵宝林哑口失言。想到即将损失这么大的客户，赵宝林后悔不迭，一年三两过节补贴，还不如养着辰时一辈子。他再看几个家仆，门口的马车，客人明显有备而来，“这么大笔现银，准备需要时间，请您稍坐。”
柜台内忙得热火朝天，赵宝林亲开银库，急得摇头，悄悄从后门赶马车出去找同行紧急拆借，好不容易凑齐数额，整个钱庄骤空，没剩下几个银锭子。
目送马车载着大箱银钱离去，赵宝林转身回到店内，气得一巴掌掴在段峰脸上，怒吼道：“一下损失这么大笔存蓄，拉客户收账不见你比辰时有本事！”
段峰脸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八字眉向下，“这客人仅是

第二回来，以前的存蓄都是辰时直接拿到柜面，难道辰时去了别家，想将存款拉过去？”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赵宝林轰走辰时，不可能让他还有去别家钱庄做事的机会。他来回跺脚，敲一敲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照说不可能，全江宁的钱庄老板我都通过气，私挪库银的伙计谁还敢要？你赶紧跟着马车，看这客人将银子存在哪家。”
金乌西沉，火烧云染透半边天，斜阳印在长廊上晃晃刺眼。
桌上摆着大堆礼品，吴丰铭拿出一叠银票交给知忆，起身要走，知夏情致难分，水汪汪含着两眶眼泪，拉住他的衣袖不放。
吴丰铭心猿不定，流下两滴眼泪，狠心掰开她的手，“刚给姐姐的是五千银子，你缺什么就去买，过了中秋我来接你。”
知夏抽抽嗒嗒，哭得姿容惨然，用力摇头道：“我不要银子，让我跟你回去好不好？”
知忆顿生愁容，拉住知夏轻声安慰，吴丰铭借口有饭局不能耽误，趁机纵步离开。知夏哭得梨花带雨，追出走廊，整个人恍恍惚惚，已然不知身在何方，心归何处。
吴丰铭半月不来，人如风筝断线，出笼雀鸟，连个影儿也见不着。知夏食不知味，整日歪在榻上以泪洗面，好心的姑娘们轮番来劝，怎奈她脑中只有一根弦，如何都劝解不进。
知忆揪心难受，请妈妈去吴家打听。妈妈眼头亮，带着几坛好酒，花生米，三斤卤牛肉，从门房那里得知吴丰铭十月要成婚，家里看得紧不让轻易出门。这消息仿若一记闷雷，知忆不敢将实情告诉知夏，只能隐瞒，说吴丰铭去外地做生意暂且不能过来。
石中玉与小蝶打得火热，心甘情愿掏银子住局，小蝶满面春情，将平生一等迷人的伎俩施展出来，正如大旱望雨至，神魂俱放。
次日，石中玉心中简单筹划，去找金凤姐打探赎身的事。小蝶早已厌倦卖笑追欢的烟花生涯，看准石中玉有真本事，一百个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金凤姐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喜眉笑脸，手势翩翩，毫不客气开口就是六万。
闻言，小蝶当场就哼出一声，把俏脸一拉，低声咕哝：“我是亲爹三十两卖进来的，这么多年，为你挣了多少？”
金凤姐翘足而坐，瞥她一眼，和气面孔，语调却是冷嘲热讽：“哟，这还没出门胳膊肘就知道向外，还用我教的那套说词。蠢丫头，说你没脑子还别不信，我这是抬你懂么？石老爷肯拿银子才是真心，若知难而退，你正好瞧清楚，往后好好巴结客人，别整日做梦，异想天开。”
小蝶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担心石中玉变卦，急得直流眼泪。
见她这样，石中玉一脸庄重之容，正颜正色对金凤姐道：“我真心纳她为妾，六万太多，你重新说个数。”
金凤姐稍一思索，笑意不改道：“勿要说贵，肉身有价艺无价，这么大的听雨轩，人吃马喂哪里离得开钱？买这丫头不过五岁，养到十六岁才做生意。歌舞，琵琶，琴瑟，写字，请的是最好的师傅，吃好不说，石老爷自己问她，打小穿过差衣裳没。我啊，当她是亲闺女，有个头疼脑热，哪回没亲自照料？”
所谓家财百万不过是外人奉承，说说而已。石中玉沉吟片刻，颇有诚意地说：“我也瞧出你对小蝶倾注感情，不过她这个年纪性情已定，该回正轨相夫教子。”
小蝶粉靥妆花，流波低盼，心似玲珑，眼似明月，越发看出石中玉品行好处来。
金凤姐缓慢摇起纱扇，语气和平地说：“十个姑娘九个不会巴结，单那一个相貌蛮好，伶俐懂事。小蝶才满二十年轻貌美，正是好做生意的时候，一年进账不多说，打底两万绝不成问题。你石老爷倒是算算这笔账，自己说多少讨她合适。”
她说得没错，自己还能在听雨轩待五年，运气好六万两年就来。小蝶忽感无望，眼泪对着石中玉，悲切道：“我没福嫁你，你不必破费这么大笔银子。”
这鸨妈说话确有一套，有情有理，面面俱圆。石中玉拉了小蝶的手，“六万不是小数，我先书信回家与妻商议。”
小蝶又惊又喜，莞然一笑，激动地说：“我真心嫁你，绝无二意，自己存着一万多可以拿出来。”
石中玉脑有成算，心头一亮，脸上不由浮起笑容：“不急，你等我消息。”
石中玉不懂红楼里的规矩，做东在城北的一家饭馆宴请几位友人，席间不叫局，主要想听听意见。
酒香肉香，满桌堆叠着好酒好菜，石中玉斟了一巡酒，原原本本说了半刻钟，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着打趣。
占绍辉病刚好不便饮酒只喝热茶，慢声道：“这些年东奔西跑，我住在堂子里的时候比家里还多，各地脂粉大有领略，江南女子温柔乖巧，到底多是一般性情。貌美心脏的大有人在，玩玩可以，娶是另一回事，六万不是小钱。”
储红涛带着几分醉意自斟一杯，不禁笑道：“你和知忆姑娘要好，这话可要讲良心。”
占绍辉敛笑不语，许久才叹出一口气道：“我虽理智但非皂白不分，这话换早些时候说出来一点也不违心，此刻不是我故意说好，就知忆对我那份真心便不可一概而论。金陵王气黯然收，倌人们多半都是敲竹杠之辈，细细想来，却也怪她们不得。迎新送旧本就是她们的营生，不用点心拿假话哄我们这些体面人，哪里捞得到钱。”
储红涛想起棠儿顿感惋惜，长吁短叹，“如花美玉的好姑娘，怎奈何就做了这行生意，想想真是可怜。做客人的也就把她们当作消遣，花点银子，完事拍屁股走人，半分情面也无。客人这边也不容易，遇上蛇蝎美人，指不定就成了冤大头活王八。总之，姑娘待客人，你假我也假，拿真心倒是各自烦恼喽。”
占绍辉看着石中玉，认真道：“你想娶小蝶，我们实也说不上支持或者反对。我有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确实刚着了道，娶妓做妾，立时就戴了绿头巾，家中闹得鸡飞狗跳。不是我偏袒，鸨妈金凤开的六万在我们的角度是多，在她那边实际不算，就这几个月，我在听雨轩花下五万多银子。当然，我花这些钱也不全是住局，金凤此人有门路且与县丞相好，为我办了些顺当事。知忆也提要嫁被我堵回去，我晓得她心真，家里那个就是醋坛子，娶的话暂不考虑。”
石中玉这才明白，原来听雨轩的生意多少带点官商搭桥，觉得占绍辉话语公正。他最终再盘算一回，打定主意，“小蝶自己存着一万，我本怜惜不愿她底子掏尽，既她也有诚意，就这么定了，我拿五万娶她回家。”
此言一出，大家又开始劝他先观察一段，石中玉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做人讲到自己的义，当做好事救她出苦海，她真是聪明人就该明白如何经营往后的人生。”


第56章 醉花间 （31）
湘帘低卷， 炉焚兰麝，绣房内香气萦绕。月娥由娘姨伺候着对镜梳妆，鬟凤摇曳， 脸上胭脂晕出好肤色， 妩媚天然。
小蝶蓬头乱发， 穿着粉红小衣， 一排盘扣解散不齐露出雪白的胸口，六寸大脚趿着鞋匆匆而行， 猛地踹开月娥的房门，瞪目而视，“贱人，一定是你毁了我的嫁衣！”
娘姨吓得一哆嗦，抱衣裳的丫鬟慌忙避到一边。
月娥调着花露， 态度散漫地从铜镜里瞟她一眼，“你的嫁衣我哪儿晓得。”
小蝶拉长着脸， 将怀中的嫁衣扔过去，“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干出这种龌蹉事。”
月娥霍地立起身，一把接住衣裳， 明显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 嗤鼻冷笑道：“哎呦，后天就是吉期，这可怎么好。”
小蝶气得面泛寒霜，抡起拳头朝她打去， “该死的贱人， 天生的好娼妇，你该生生世世为娼。”
一时钗横镯响， 小蝶和月娥抱头扭打在一起，姑娘们纷纷赶过来劝阻，两人你拖我拽，连上前拉架的娘姨也吃了亏。
小蝶面青唇白，歇斯底里地挥动手掌，一连几个漏风巴掌扇过去，“死贱人，生成贱骨的烂货。”
棠儿匆忙赶过来将两人分开，横臂一拦，对小蝶道：“后天就是婚期，再气也别打架。”
月娥云髻散乱，被扳住错处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坐回梳妆台前喝令娘姨给自己梳头。
小蝶一头长发披下来，仿若枉死放出来的厉鬼，哭诉道：“爱用脏脚踩人衣裳被子的只有这个死贱人，她骨头里就鄙贱，嫉妒我有人赎身所以毁了我的嫁衣。”
成长于红楼谑浪笑傲的环境免不了麦韭不辨，耳目既狭，量小而善妒。月娥与小蝶一起长大，好到分享所有的秘密，她明显抵赖不过，却依旧回嘴道：“一日为妾，终身为奴，鲜花配牛粪，谁嫉妒你嫁个丑八怪。”
小蝶一手推开棠儿，径直冲上前，又是拳脚相加，“我今天跟你一起死！”
眼见月娥的手要挠到小蝶脸上去，棠儿双唇紧珉，一把抓了她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搡，眼睛直瞪过去。
小蝶恨得发急，指着月娥不依不饶地猛揭老底：“这个欲求无度的浪货，箱子里藏着角先生，这还不满足。倒贴院里的打手，姘车夫，让单松友白上，回回在园子里偷情，堪比猫狗交尾还龌蹉恶心！”
众目昭彰之下，月娥被说破隐私臊得满面通红，一眼剜回去，狠狠回嘴道：“你出个局也能被官老爷用强，堕胎险些丧命，你没倒贴过客人，没用过那个角先生？”
“不活了！”小蝶心底的沉疴被揭开，羞痛交加，连耳根带着满面通红，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
月娥连忙一躲，“豁啷”一声，茶碗在铜镜上打得粉碎。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秦淮河的倌人们都是敲竹杠的能手，同时也弊端百出，客来客往多少总会生情，与某位客人格外亲昵。倒贴钱财，养姘头是绝对难看的事，撕破脸皮，相互揭短，一旦真闹到传出去都做不成生意。
棠儿劝姑娘和丫鬟们出去，关上门，转脸看着月娥，“你们曾是最好的姐妹，为什么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你若真心改过，我们还当你是姐妹。”
月娥脸被小蝶打得通红，胭脂狼藉，已有内疚神色却嘴硬不肯道歉，掀被子闷在榻上。
小蝶眼泪汪汪，冲月娥骂道：“苟且偷安还见不得别人好，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棠儿弯腰捡起地上的嫁衣仔细查看，“我帮你一起洗，晾干熨平还来得及。”
石中玉在城东租了间宽敞的宅院迎娶小蝶，里面装饰得十分富丽，全套红木家具，紫檀绣床，龙凤喜被，大红蜡烛应有尽有。
听雨轩布置得格外喜庆，小蝶红妆已毕，娇美动人，姑娘们围在旁边用茶吃点心，祝福谈笑。
案上焚香，点着红烛，桌上摆满鲜果零嘴，甘蔗、葡萄、香橙、蜜瓜、大枣。五福蝶里花生、枣圈、桂圆干、小核桃、炒栗子、吊瓜子、堆得满满当当。
红楼里有规矩，倌人从良，出局衣裳和头面首饰要悉数留下。金凤姐抱着一只檀木匣慢款腰肢进来，搬椅子坐在小蝶对面，一番话娓娓言来，是嘱咐也是劝诫：“丫头，听我过来人几句话，这回是重新开始，务必好好做人。过日子要学会打算，夫家再有钱也要多考虑，从良就得有踏实过日子的心，万不可还像以前那样花销。坏毛病都得改，不能疯里疯气，一张嘴别去逞能得罪人。对他家正房要恭敬，遇事性子要稳，脾气要一收再收。”
小蝶拼命努力生怕哭花了妆，仍控制不住落下眼泪。从小到大，她背地里咒她黑心肝不得善终，记在心里的多是冷言恶语：“赔钱货，脑子到底还长不长？”
“哭，就知道哭，现在不好好做生意，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拿自个的卖身银子倒贴，用你的钱，他还算个男人么？”
“小贱坯子，几个银子就被男人哄去了，回头一分不剩，要饭吧你。”
她恶狠狠盯过去，觉得眼前的老女人庸耳俗目，是这世间最恶毒，最势利的老娼妇。此刻骤然明白，那些都是半生教训换来的经验。这个半老的女人为了树立威信，打过每一个新来的姑娘，却不如别家妈妈心狠，从没逼过任何人交出客人私下打赏的钱财。小蝶深深感到歉意，伸手抱住金凤姐，伏在肩头哭道：“妈，我的妈妈……”
话音犹落，姑娘们心中动容，纷纷垂泪，呜呜哭作一片。
金凤姐略微一怔，不禁红了眼睛，轻拍她的后背，笑对满屋姑娘道：“今日大家都在，我索性将话说明。往后谁出去，听雨轩都是你们的娘家，有事尽管回来，我金凤能力有限但官老爷认识不少，能帮得上自会尽了全力。”
她刀子嘴豆腐心，性格既有强悍又存柔软，棠儿鼻子一酸，眼泪瞬间落下来，挤坐到金凤姐身后。
金凤姐心中涌出阵阵暖意，安慰小蝶道：“嫁人是好事，不哭了，记住妈的话，当了人家妾妇万不可三心二意。要活得好，给我，给听雨轩长脸，给姐妹们做个好表率。”
满屋子人擤鼻子抹泪，呜呜咽咽，哭得愈发厉害。
金凤姐从袖口拿出一卷银票，搁在首饰匣上一起交给小蝶，拿帕子擦擦眼角，“好丫头，这里是八千两压箱底钱，棠儿拿了五千，其余是大家凑的。珠宝首饰是你这些姐妹的心意，你收好别弄丢了。”
小蝶十分感动，禁不住放声大哭，突然想起一件事，边哭边问：“石中玉想要儿子，妈妈说句实话，这些年避子汤喝了不少，我们还能不能生了？”
金凤姐动容一乐，回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姑娘们，大声道：“听雨轩不是下等堂子，妈妈我也是女人，自不会害你们一辈子，只要调养些时日，你们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闻言，小蝶的心终于放下，唤娘姨帮忙重新整理妆容。
金凤姐站起身，手里的帕子一招，“好丫头们，赎身价高，自己有底子男人才瞧得起。还是那句话，往后巴结客人要用尽法子，多存银子才是正事。”
到了吉时，鞭炮轰轰隆隆爆得山响，锣鼓盈天，热闹非凡，小蝶顶着大红盖头，红装红鞋，由石中玉抱进喜轿。
小蝶自己拿了一份钱，嫁妆亦是由金凤姐和妈妈们准备，不比寻常人家嫁女儿少。锣鼓声声，石中玉喜袍白马，高兴迎新娘回家。
纳妾有人观礼，只有新娘独自拜天地，小蝶出轿由喜娘扶进门，迈火盆，跨马鞍，再向石中玉行见礼。石中玉一阵心疼，让喜娘扶她不用下跪叩头，只行常礼拜一拜即可。喜娘扶小蝶深深一个万福，石中玉拱手还了一躬，即为礼成。
一场极致热闹过后，听雨轩骤然变得沉寂。
秋风飒飒，园子里枫红叶黄，天空蒙着薄薄一层浮云，太阳在云缝中挣扎穿行，一列鸿雁掠过云影，给渐凉的秋季平添了几分萧索。
先前，知夏与吴丰铭情投意合，游山玩水，剪烛夜话，逛戏园住别墅，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骤然从云端跌下来，心情抑郁生了重病，整日昏昏沉沉卧床不起。
半梦半醒间，知夏梦见吴丰铭来接自己。她胸口一痛，紧锁双眉，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铜镜前，颤巍巍拿梳子整理蓬作一团的发。
见她起了，采莲端药过来伺候，忙前忙后帮她打扮，换一件漂亮的裙子，转身出去回知忆。
知夏面白如纸，跌跌撞撞踅出房门，阳光令她一阵眩晕，双手抱上红木廊柱险险没栽倒下去。
小水仙盛装丽服，明珰玉佩珠动翠摇，一双漂亮的凤眼充满疑惑，“都病成这样怎没人管管？”
知夏眼中存满泪水，瑟缩着身子，手扶栏杆，深一脚，浅一脚缓慢朝楼梯处走。
娘姨们素来嘴多藏不住事，已然将吴丰铭婚娶之事传出来。小水仙见知夏太可怜了，心中再无嫉妒，好言劝道：“吴公子娶的是名门千金，这种世家豪门不会纳妓为妾，你趁早死心，免得自取其辱。”
知夏陡然清醒，心脏狂跳不止，激动得浑身乱颤，尔后身软难支，一头歪在地上。
小水仙万想不到她的承受能力这么差，惊慌失措，大喊丫鬟过来合力将她抱回屋内。顿时脚步杂沓，采莲跑下楼去请大夫，娘姨赶忙掐人中将昏迷的知夏救醒过来。
几场秋雨后，气温骤降，茶馆内热度不减，人们喝茶谈生意好不惬意。
辰时有些灰心，每日在茶馆落座，瓜子嗑完，一壶绿杨春愣是喝成了白开水。
晌午过后，茶馆的人特别多，男子端着茶点过来拼桌，笑道：“你闲着我等人，不如下两盘棋怎么样？”
辰时欣然同意。茶香人近，一来二去，男子仔细端详他，好奇地问：“看你愁眉苦脸却穿得整齐，不像游手好闲之人。”
辰时举手落子，无奈道：“我原是钱庄伙计，一时丢了生计，没想到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
男子略一思量，笑问：“你既在钱庄里干过，可会算账记账？”
辰时一笑，“不瞒您说，不算讨债，这些年我练得最好的就是记账。”
男子满面笑容，“我正缺个会算账的帮手，小兄弟要不过来跟着我干？”
男子是安徽粮商，名叫施兆庭，带辰时到仓库，当即吩咐伙计拿来账本和算盘。辰时精神一振，信心满满，端正往椅子上一坐，算珠“哗哗”作响，计算飞快。
众伙计一齐围过来观看，称赞连连，施兆庭亦是高兴，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辰时很快便算好了账册内的账目，指了算盘道：“营收为九千六百二十一两，支出为四千三百一十五两。”
“好！”施兆庭拍拍手掌，“以后你就跟我干，干得好亏不了你。”


第57章 醉花间 （32）
时光荏苒， 一夕冬去。辰时穿得簇新，光明正大走进万利钱庄，伙计们好一会儿才认出， 忙双手奉茶。
见到赵宝林， 辰时恭敬拱手后直接说明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和朋友做生意经常来往松江， 路上不便携带现银。我想把银子存在这里，带银票去松江兑现， 这笔业务不知东家有没有兴趣？”
开钱庄最重要的是拥有绝对多的资金，周转放贷，抵御风险，况且兑换也有利润，赵宝林当然同意， 高兴道：“往后你们所需粮款都到我这里借贷，带银票去松江’大马‘钱庄兑现， 资金的问题不用愁，一切事后结算。”
商场上从来没有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辰时笑道：“我们没有担保，东家如何放心？”
他简直是脱胎换骨， 整个人与先前完全不同。赵宝林笑道：“辰时， 我没看错，你骨骼清奇有早达贵相，你本人就是信用保证。”
想起他先前的果决，辰时感觉一切转变太快， 谦虚地回：“多谢信任。”
赵宝林笑眯眯看着他， 话语中带有几分埋怨：“先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穷小子，哪知你家豪宅竟在城东， 其实你早说多好，我也会平常心待你，甚至教你更多。”
辰时不愿多言，只笑着点了点头。
辰时从松江回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姐，我这回真是长了见识，松江码头商铺云集，国货中的好东西都能找到。一个个大库房堆积如山，洋商需要的大项是丝、茶叶、瓷器、棉、漆器、药草等。而他们的钟表，玻璃镜和葡萄酒被官府垄断，有钱没路子根本买不到。”
棠儿想起花无心和陈思逸，这样的大家族自然不会缺少洋货，渴求澄明的心越来越重，“我也想见见世面，你们下回再去带上我。”
辰时应了，感慨道：“以往，各地行商携带大批金银，不但麻烦而且风险很大，现在有银票真方便。”
棠儿若有所思，平静地问：“钱庄存额和借贷利息怎么计算，到底有多少？”
“利息并无定额，主要由银根松紧来计算。存额利息统一为三厘，目前在江宁有人以三分放贷，正常借贷的利息多则一分二，少则七厘，若按平均来算是一分上下。”
“如果有钱庄，购粮款项完全可以自由掌控，其中的周转银子便是一笔活动款，能将安徽那帮粮商拢过来，单这些就有赚了吧？”
辰时的目光熠然一闪，已经领会她的想法，腼腆笑道：“开钱庄不是那么容易，得有钱有后台，还要打通钱业行会。如果没有背景靠山，资金不够充足，一旦发生挤兑就彻底完了。”
“靠山不是问题，家里有三十多万，我们这么年轻尽可放手一搏。”
万利钱庄成立不过数年，辰时虽是学徒却早将发迹过程看在眼里，他犹豫片刻后突然信心满满，激动说道：“万利钱庄的初始本金是十八万，三十万本金的钱庄在江宁可算中等实力。开钱庄最怕的就是烂账死账，追债是我的强项，加上这块有保障几乎不赔。”
棠儿和辰耀每天在家学习钱庄知识，她不想再经历遭受侮辱的危险，让金凤姐收牌子不再见客，尚誉有官条子过来直接送到家里。金凤姐满腔抱怨并不同意，棠儿索性将衣裳一收就走，金凤姐拗不过她只能妥协，好歹生意还有小水仙撑着。
辰时跑街这么多年路子广，对于江宁的大小钱庄都有了解，他找到几年前在万利钱庄做掌柜的老孙头为自己做事。老孙头年近六寻被赵宝林辞退，这人耳聪目明还能做事，且人头熟，是个理财的好手。
夫子庙有家规模较大的书画行，地处东段好位置，由于经营不善一直处于不温不火中，辰时上门一探，老板果然愿意平价转卖铺面。
“诚至钱庄”名字是尚誉取的，他并不出面却题写了诚至钱庄四个大字，提前由手下官员送过来。
辰时精力过人，招学徒，带着师傅们封银库修饰铺面，忙得不可开交。
光开业不行，先吸引些储户尤为重要，秦淮河的姑娘多少都有存蓄。棠儿思量片刻，对辰时道：“我想给秦淮河有名的姑娘每人发一本存折，里头存三十两，算送的。”
辰耀一愣，惊讶地说：“这是做什么生意，张还没开就往外边送钱。”
“不但要送姑娘，我还要送江宁所有官家夫人，名气传出去不怕没生意。”
辰耀细细一想，无奈摇头，“这些官家女眷若知道是与姑娘们同得，一定不会要。”
棠儿将心一宽，嘴角缓缓扬起，“米价每斗五钱，二两能买最好的胭脂，足金戒指二十两款式任选，三十两能买多少东西，谁会跟钱过不去。”
辰时心思细腻，立刻笑道：“姐姐说得对，我这就去拿空存折。”
小水仙聪明伶俐，早已适应听雨轩的环境，在金凤姐的教导下成了红倌人。至上回险些丢命，胡爵爷不曾上门，时常以每天六个台的局账接她去府里小住。
小水仙暗里偷骂胡爵爷是老东西，乐得不去应酬，她不但学会了各路赌术，更学会了如何应付男人，焚香、茶道、点烟、吃酒、雀儿牌，样样在行。
金凤姐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时常忍不住夸赞，一对比下来又召集姑娘们，将几个不会做生意的臭骂一顿：“单羡慕有什么用，看看小水仙多努力，一个个姿色不如偏还懒得出奇。”
小蝶年前就跟着石中玉回了无锡，单松友光明正大转做月娥，短短数月钱花下不少，整个人干筋瘪瘦，相如有疾，又似被狐狸精吸去精魄。家中老母和正妻多次来听雨轩揪人，闹得单松友丢了面子，只得有所收敛。
月娥和小蝶一起学艺，同穿一条裤子长大，至小蝶嫁人后月娥的心空了一般，不疼不痒却说不出哪里难受。她在听雨轩被姐妹们孤立，乏味就去锦香居看戏，台上正演《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出场的正是颇有名气的武生贺翔，头扎玄缎包巾，上挽英雄结，脸上搽得通红，浑身肌肉结实非常。他武功纯熟，六十二斤水磨镔铁禅杖，戒刀满身围绕，耍得旋转如飞。
但见刀光闪烁，分毫不漏，引来台下喝彩之声轰然震耳。
月娥看得心惊肉跳，尔后又春心荡漾，怪不得贺翔这么受追捧，果然英武过人，一身好本领。
再说贺翔此人，本是穷苦人家出生，有了名气时常得红楼姑娘主动献身倒贴。他在脂粉堆里尝尽甜头，不知不觉就成了吊膀子的都头，见月娥姿色上乘，一脸荡意，身材珠圆丰盈，顿生钻头觅缝的想法。台上演得愈发卖力，眼光热辣，一连飞下几个明显的眼风，顿时把月娥撩得心旌摇摇。
贺翔想着她入吾彀中，很是得意，有意卖弄武艺，连翻三个筋斗脚跟落地，明晃晃的戒刀早掣在手，英姿飒爽，再引满堂鼓掌。
且说这边月娥看到精彩处，不觉喝彩一声。台下看客回头注目，不刻便看出两人眉来眼去，正所谓妓搭戏子天生绝配，免不得暗中好笑。
戏唱完了，月娥让娘姨拿出匣子，将里面的银子一股脑倾倒下去，银锭在台上“咕噜噜”打起滚儿来。
贺翔洗净油彩，换一身墨蓝马褂上前答谢，整个人俊朗挺拔，猿臂蜂腰，更显男子英气。月娥眉开眼笑，又拿了赏钱趁机与他说话。
至此以后，月娥每每出来看戏，银子打发下去不少，终于与贺翔好上了。马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口，娘姨丫鬟，车夫谁都晓得那边是什么事儿，却也当做不知，更不敢乱说。
月娥精力旺盛，恰好贺翔也是好体质，浑身的劲使不完，两人多在榻上见，如胶似漆，恩爱无限。
贺翔不仅贪图月娥美色，更看中她手里的钱，一门心思钻研房中之术，每每到榻上放出本事，完事不忘以各种理由找她要钱。
月娥经验丰富，却从未在别人那里获得如此妙境，已然上瘾般戒不掉，但凡有两日没与他鬼混便浑身不得劲儿，从钱贵手上敲的银子全数进了贺翔的口袋。
眼见青黄不接，月娥只得疏离一阵。贺翔靠她发了财，拿两万多银子在城北秘密置办豪宅还娶了妻，见她有日子不来，舍下一笔银子买燕窝，雪蛤，海参等让人送去听雨轩。
月娥奈不住寂寞，当下又去捧场，好不容易等到散场，人怏怏后靠显出疲惫。
贺翔已经换回正装，笑脸嘻嘻，躬身献好，装腔道：“小的给美人儿请安。”
月娥轻哼一声，艳眸一瞥，懒懒地拿茶来吃。
贺翔忙凑近些，小声道：“美人儿，你这是搭上什么有钱的主，竟把我给忘了。这么多天不来，可怜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想你想得好苦。”
这话虽非真情却也受用得很，月娥媚眼带笑，染着鲜红指甲的食指一弯，朝他勾了一勾，“这就没钱了？你一个人开销小，住的破地儿每月几两租金，银子贴给哪家姑娘了？”
贺翔面色略略一僵，赔笑道：“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老子，出了名的活冤桶，几个钱全贡献在赌场里。我只恨不能当了他的老子，实心给这老不死的一顿好打。”
此言一出，月娥忍不住发笑，不由想到小蝶，正是这种没骨气的赌棍，为了赌资将亲生女儿卖进红楼。
房间里一团乱，灶台上的碗不知积攒了多久，里头生着寸许长的绿霉，榻上棉被油腻汗渍似一年半载没洗过，两人滚做一团，嘴紧紧堵在一起。
好似摧花折柳各显本事，倚玉偎香，双入桃源之仙境。
贺翔擎住月娥的手，讨好地亲上手背，“美人儿，我真离不开你。”
月娥称心畅意香汗淋漓，双目半眯，长长透了口气，“我的钱，我的身都被你榨干了，得与你分。”
贺翔忙去亲她的嘴，“多少姑娘示好想巴结，自从有了你，我便不曾朝她们看上一眼。你若与我分，我活着没有半分盼头，这条命不要了。”
月娥转脸看他，半笑半讽刺道：“告诉你，我今日一两银子没带，料你也不在这儿住，哄我浪费功夫，提裤子滚吧。”
贺翔年轻力壮，见她明显不高兴，二话不说纵身而覆……


第58章 醉花间 （33）
爆竹声声中， 诚至钱庄在夫子庙东街开业，门前的车马列成长龙，贺礼摆得满满当当。金丝楠木匾额气势非同， “诚至钱庄”四个大字风骨浑厚， 高悬在上有种凛然的神圣感。
乐曲飞扬， 街道氤氲在鞭炮的烟雾中， 江宁府尚誉、县丞、道台等喜幛分外醒目。围观的人脸上皆是兴奋，看来这钱庄老板背景深厚。
棠儿一身男儿打扮和辰耀负责给来客上茶， 六个伙计立在门侧，统一穿簇新青灰缎面，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黑千层底布鞋。
辰时进进出出， 作揖招呼忙不歇停：“有失远迎，不好意思。”
施兆庭笑容满面， 带着安徽帮的粮商过来，“恭喜恭喜，我带兄弟们给你托底。”
粮商们围在柜台前，老孙头递笔让他们在来宾薄上签字， 施兆庭写完搁下笔， 高呼一声：“安徽同顺行，现银三万两。”
伙计们精气神十足，立刻仰着脖子大声重复：“安徽同顺行，现银三万两。”
围观的人们不禁交头接耳议论：“三万两， 头笔就是三万啊！”
“安徽泰和粮行， 一万两。”
段峰大步走进店内，拱手对辰时道：“东家派我来给你撑撑场面， 万利钱庄，现银一万两。”
同行撑门面的存款叫“堆花”，主要是引导百姓，制造资金雄厚的表象。万利钱庄这样的做法给面是其一，其二是秉承行业内的“外通”两个字，这笔钱要在开业庆典过后归还。
伙计们齐声道：“万利钱庄，现银一万两。”
人群突然沸腾起来，只见一群衣着光鲜，明艳动人的姑娘们朝这边过来，带头的还能有谁？当然是金凤姐了，她穿一身喜庆的大红色，一进门就握着棠儿的手，喜笑颜开道：“真是个能耐的丫头。”
棠儿非常感动，粲然一笑道：“你们来真好。”
金凤姐高兴地扭到柜台前，一个抬手示意，四个打手将两只大箱子搁到柜台上，“听雨轩金凤，现银加银票六万五千两。”
伙计们耳朵贼灵，心中一阵激动，扯着嗓门齐喊道：“听雨轩金凤，六万五千两。”
人们两眼瞪圆，交头接耳，议论声高涨，一个红楼鸨妈竟有六万五千存款，可不惹人议论吗？
门口停下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六个仆从挤入人群开道，只见胡爵爷带着管家，由两个小妾搀扶着朝这边过来。
棠儿脸颊飞红，不敢相信地看着金凤姐，窘迫地问：“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金凤姐帕子一招对胡爵爷打个招呼，转脸对棠儿道：“这才是真正有钱的主，管他谁来，存银子不就好了。”
棠儿笑脸迎上前，胡爵爷慈眉善目，粗糙的老手在她弹嫩的脸上轻拧一把，“好，是个好良心又聪明的丫头。”
管家命人将银箱抬过来，抱起锦匣到柜台前打开锁，厚厚一叠全是盖着朱印的官票。片刻后，传来伙计们的惊呼声：“胡爵爷，现银加银票二十万两。”
人群顿时沸腾了，纷纷眼红，热议声高涨：“那箱子里头装的是银子和银票啊。”
“可不，这都多少了，银子已经堆成山了。”
辰时年纪轻，赵宝林让段峰过来也是探个虚实，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段峰站在正中央，见诚至钱庄有三品大员，县丞道台等支持，面子十足。片刻功夫就吸纳了三十多万存款，顿时没了底气，收脚退到一边。
接着是辰时的老客户和姑娘们的小面存额，多则上万，少则几千，场面非常热闹。伙计们高高兴兴端出喜果子和糕点分发给围观的人。
打烊上门板后，老孙头和辰时开始计算吸纳的存款，大家都为这惊人的数字感到振奋。辰耀对于这些不以为然，“五十六张存折，每张三十两，一千六百八十两银子就这样没了，首日就血亏。”
棠儿打心底感激尚誉和金凤姐，面上十分沉着，自信一笑道：“她们并未过来取现，这笔银子暂时还在我们手上，几个红牌姑娘来存就够我们赚了。”
起初，辰时的想法很简单，此刻才知什么叫大树底下好乘凉，“姐姐说的对，做生意有赚有赔不能只看小账，要按通账来算。只需一些时日，姐姐送的银子肯定能赚回来。”
诚至钱庄铺面共四间，专设一个谈事休息的茶厅，里头装饰典雅，清一色的黄花梨桌柜，窗台墙角摆放着长青绿植。
靠墙的假山底下植着石菖蒲，周边苔藓煞是鲜绿，一道人工瀑布设计精巧，潺潺水声如同轻缓的乐曲。水底铺着晶亮的小石子，几尾金鲤三两结伴，悠闲穿梭巡弋。
一台四角悬大红流苏的香轿停在门口，绣花门帘，轿杠上结着彩球十分精致。
伙计们的招呼声中，进来一位貌美肤白，黛眉生春的姑娘，身后跟着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和娘姨。她叫茗芍，是个当红倌人，走几步如风吹杨柳般妩媚多姿。
辰耀立刻招呼，茗芍指尖掠着云鬓，双目含情飞去一个媚眼，一时惹得辰耀脸红耳赤。她娇滴滴捂着嘴笑，随即跟棠儿进去茶厅，递出存折，“这是你们钱庄的吧？我想提取。”
棠儿端来茶水点心，接过存折，笑脸道：“请稍等。”
一碗香浓的杏仁茶和甜点已经美到心里，茗芍在屋里转了一圈，心情愉快。
棠儿将银子放进缠枝花纹的小锦匣里，推到她面前，“这里是三十两加利息，姑娘请收好。”
茗芍没想到还有利息，打开看一眼又合上，“这钱我不急用，你再帮我存起来。”
棠儿趁机运用业务术语：“我们这里存取方便，姑娘再存一段时间又能生出利息。”
茗芍低头从锦袋内拿出一叠银票，小声道：“除了银子，首饰珠宝，古玩玉器能存么？”
棠儿仔细想了想，微笑道：“贵重物件我们钱庄可以代为保管，如果姑娘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可以派人带你到江宁任何一家，或者多家珠宝玉器行估价。折算成银两存入我们钱庄，不但有利息，随时取用也方便。”
茗芍脸媚桃花，娇声娇气道：“你们老板真会做生意，点子都想到我的绣房里来了。”
棠儿仔细清点银票，与她确认金额后，取来另一只锦匣将银票置于里面，起身拿去柜台。这些钱不多不少，她严谨仔细的态度令茗芍十分满意，感觉自己受到很大的尊重。
办妥一切后，棠儿双手将存折交给她，“请确认数字，我叫棠儿，往后请多多照拂。”
茗芍横波展笑，不敢相信地问：“哪个棠儿？不会是听雨轩的棠儿吧？”
“正是。”
茗芍欢快极了，仔细打量她，“真有你的，花魁不做开钱庄。我叫茗芍，属楚湘楼王六姐的小班，待我回了定在姐妹间为你介绍些生意。”
楚湘楼是秦淮河有名的艺馆，王六姐的小班很有名气，姑娘们精通昆曲，行腔婉转表演细腻，棠儿真诚道谢。
花魁开钱庄的事瞬间在各红楼间传开，有姑娘为了看看棠儿长什么模样特地过来存钱，棠儿热情招呼，聊得来会亲自示范，分享一些焚香和茶道技巧。
诚至钱庄的存户越来越多，其中多数是红楼姑娘，有些夫人竟也动心来存银子，更有相互攀比的意思。江宁自古富庶乃朝廷税收重地，官家女眷们个个有钱，闲来无事有了理财观念，将私房钱和压箱底的钱都存进来，利息吃下来又是一笔收入。
钱庄存款充足，又能挣安徽粮商的汇水，努力开始寻找重要的放贷业务。
随着时间推移，伙计帮姑娘们到珠宝玉器行估价折卖首饰，又惹得棠儿心潮起伏。辰时在茶馆街面都混得开，经过多方打听，终于聘到一位经验丰富的朝奉，钱庄与当铺业务相连，生意越做越顺。
一场追缴弄得人仰马翻，玄正办事刻薄严厉，厌恶奉承，官员们不敢得罪更不敢巴结，暗里对这个冷面皇子深恶痛绝。强大的施压下，几个实在拿不出钱的州县官员被逼上吊自尽。有京官甚至将家具大柜，棉袄棉被，鞋袜衣裳一并堆到皇三子府门前，令玄正一时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皇帝深居九重却洞见万里，心中暗叹：国家政治清明，这种事怎能蛮征求快，老三办事牢靠有治世之才，可惜属莽撞行事不懂变通，不识大体，打头阵辅佐太子倒是很合适。
广东总督胡光祖奉诏赶到北京，他与西北和四川的几个将军一样，同是开国元勋，欠款大户。他从御前侍卫做起，护驾出兵，再到一品大员，紫禁城打马，直奏之权，论身份情分是任何京官都比不了的。
数年不见，这位老臣腰背已驼，当年那股拔山扛鼎，豪迈气魄荡然无存，只剩脸上深如刀刻的皱纹，仿佛还在向人们诉说着金戈铁马的历史和功绩。皇帝只感觉一股酸热涌上心头，骤然发现自己也老了，不得不对他保有优渥圣眷。
玄昱闭目养神，追这些封疆大吏要钱着实为难，不追又不行，底下一群顶着巨债的武官也打定硬抗的主意，等看上头风向，现在只能看万岁的意思。
棠儿终于得机会来到松江码头，但见熙熙攘攘，船只星罗棋布，洋人的大船扎着无数彩球，形同一个个漂亮而坚固的堡垒。
南面一遛玉器、珠宝、茶叶、古玩等商铺，装饰多少都带点洋调。棠儿和青鸢男儿打扮，感觉一切都新鲜，眼睛完全不够看。
广场上停着一排英式四轮洋车，碧眼深目的洋人很多，男子穿得简洁笔挺，女子则穿洋纱裙有露出胸口的。一对醉意熏熏，高鼻子，黄头发的洋人男女居然在街头拥吻，画面不堪入目。
戏院乐声萦绕，金色绒面的厚幕帷，戏台较寻常大了许多，洋式旋转楼梯连通楼上楼下。包厢在二层全是红木隔间，底下正厅一条条弧形长排座椅，黑压压足有百余人。
棠儿和青鸢在包厢内坐定，面前是张窄桌，大核桃、榛子、杏仁、瓜子、时鲜果品供客人随意食用。跑堂进来沏茶，收要每人三十两银钱。
台上的戏已近尾声，骤然响起阵阵喝彩，外国人似乎更热衷，起身鼓掌一片叫好。随着乐声变化，旦角姿容非常，袅袅婷婷，身姿如汉家飞燕，洛浦凌波。
花无心立在走廊上，目光随意一绕恰看见棠儿，一双长眸晶然生光，扶着栏杆的手不由加重力道。
散场后楼梯处人很多，棠儿一不小心撞到男子胸膛前，忙道歉，眼前是件白衣，抬目望上去，呼吸都窒住了。
花无心英眉秀目，气宇端凝，身形匀称修长，扶她站好，声音低沉地响起：“棠儿，真的是你。”
棠儿的心怦然乱跳，全身僵硬地杵着。她曾无数次想过重逢的情景，一直以为自己的泪会夺眶而出，此刻却感觉无比窘迫。
忆起往昔种种，花无心的喉头不禁微微升高，“去我那里坐坐。”
稍稍迟疑过后，棠儿发现他的个子似乎高了些许，勉强一笑，“我还有事。”
只在一霎，花无心神淡如水，一把拉住想要逃开的她。


第59章 醉花间 （34）
暮色苍苍， 晚霞绮丽，染得半天通红。
花家别墅离码头不远，门口两列家仆挺胸收腹站得笔直， 修竹疏雅， 掩着古色古香的三层建筑群落， 一溜窗户嵌着西洋水晶玻璃， 透若无物，显得极为气派豁畅。广阔的草坪后有个花园， 遍地奇花异卉，边角植着一排四季常绿的棕榈树。
一进正厅，清雅的花香怡人心脾，洋地毯，落地大自鸣钟， 洋烛台，洋纱窗帘， 奢华无比。
东西两个花厅锦绣装成，玻璃窗衬得十分华丽，西洋玻璃非常昂贵，这样整片大窗更是极为少见。青鸢在北京数年， 九爷是皇子中财力最大的， 府里也有玻璃窗但不过径尺，这样多且大的玻璃可见奢侈不亚于皇亲国戚。
棠儿的脸白中透红，极力压制着因羞怯等复杂情绪而共同产生的忸怩。只有天知道，一个廉耻未泯的风尘女子， 面对昔日喜欢过的人该是什么心情。
丫鬟奉茶后离开， 花无心对面而坐，长眸里存着眷念， “你的样子一点没变。”
棠儿心中极乱，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你变了，不唱戏看起来很好，又英俊又有男子气概。”
仿若绵绵细雨洒入心底，花无心只感觉肺腑清畅，温暖如一方润土，适宜万物生根疯长，唇角笑意渐浓，“棠儿，你能影响我的情绪，我好像猜出了缘由。”
棠儿忙剪断他的话：“你的小猫在我那里。”
花无心难言感慨，沉默良久，慢声道：“那小猫极挑嘴，你如何养得了它？”
这一刻，棠儿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一个衣不蔽体的极贫女子，洒脱令她有了底气，“我给它吃的，至于吃与不吃才不去管。”
双方的目光若离若合，心境极致纷杂微妙，只听自鸣钟走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棠儿看了看时间，已近酉时二刻，起身道：“谢谢你的招待。”
花无心突然明白，过往的无所适从，不可控制的情绪，竟归于动心二字。他侧过脸，望向晚霞染透的天空，心中含着千番滋味，万种头绪。
一出门，棠儿情绪轻松，仿若从那个虚幻的华丽世界脱身，不见会念，见过了，脑子里的一厢情愿自然消弥于无形。
迎面，一辆四轮洋车刚进院门，丫鬟上前搀扶，从车内下来一位着装华贵的妇人。棠儿见过，那是花无心的母亲，脸颊有彤云密涌瞬间染透。
江夕瑶穿一身翡翠撒花洋绉裙，心上十分欢喜，高兴地说：“我就说哪儿来的小公子，原来是棠儿姑娘。”
青鸢笑笑退至一边，棠儿红着脸行一个万福，微笑道：“您还是这么美。”
江夕瑶不由看向正门，逐笑道：“无心的名字取错了，果真不懂得体谅人。”
花无心见棠儿被母亲拉回来，长眸微弯，满脸笑意。
江夕瑶将四个人的晚饭单独安排在花厅里，满桌子菜，西式烛台和鲜花摆在餐桌中央。
不一会儿，屋里进来许多人，坐在正厅内侃侃而言，阔论高谈：“粤海关那边有风透出来，上头好像要搞洋行许可证。”
“哼，还不是内务府一句话的事。”
“九爷下派皇商想占厦门港口做垄断生意，商家们正在抵制，一旦皇商真能站稳脚跟，我们松江恐怕也守不住了。”
一阵脚步声过来，花启轩在门口止步。他成熟稳重，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水晶眼镜，有种温文儒雅的气质，定神看了棠儿一眼又转身离开。
棠儿万没想到会见到花无心的父亲，想起金凤姐说过的谣言，简直尴尬至极。
饭后，江夕瑶和棠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四周全是各种花卉盆栽，芬芳馥郁。江夕瑶捧着甜茶，温声道：“你还在听雨轩？”
棠儿颔首，两颊滚烫，热度一路直烧脖子。
“非花那孩子懂事了，能为我们花家打理春风得意楼的生意，无心的婚事已退，这一年在学洋文。”
棠儿红着脸，良久才说：“我很感谢他。”
江夕瑶喝一口茶，莞尔笑道：“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你，直至现在，你气质沉静依旧没有浮躁媚气，这很难得。”
棠儿脸上存着腼腆，只是抿嘴不言。
江夕瑶放好杯子，将指间的钻戒取下来，执起棠儿的手，“这是洋钻戒指，戴着玩。”
棠儿无法忘记花无心眼中的失望和看透，忙将手收回，委婉拒绝，稍坐后与青鸢回去旅店。
跑一趟松江，棠儿多少买到了一些洋货。辰时帮着将东西搬下马车，棠儿望向眼前红绸彩灯的绣楼，忽地生出陌生之感。
金凤姐正在账房称银子核账，一听棠儿回来了，立刻赶过来，丫鬟，娘姨络绎奔来，红妆翠袖，攒聚成围。
姑娘们扎推挤在人高的照身大镜前，稀奇不已，“洋人的东西比我们的铜镜清楚多了。”
一箱箱西式糕点人人有份，棠儿拿给知忆两条水红撒花洋绉裙，知忆瞧那料子稀罕，样式新潮，几乎没见人穿过。
棠儿从衣裳内翻找出一只透明的玻璃小瓶，递给金凤姐道：“你闻闻，这是法国香水，一瓶近百两银子。”
金凤姐凑近一闻，又惊又喜，“这香好闻得紧，丫头真有心。”
热闹过后，金凤姐叫姑娘们散了，拉棠儿进屋，小声道：“太子来年要到江宁，九爷有令过来要你待在听雨轩，条件只有一个，要你留太子住局注意他的一切行动。青鸢会看着你，时时汇报让九爷知道这边情况，否则……”
若不提及，棠儿差点就忘了玄沣这个人，凭什么他只要一句话就能将自己重新打回泥潭？她心中一凉，幽幽地问：“否则什么？”
金凤姐容色一敛，极严肃道：“丫头，你心里通透，有些事哪用我说得太明，都不容易，你尽力应付吧。”
棠儿虽然回到听雨轩但并不轻易会客，顿令文人墨客，贵族公子趋之若鹜。她整日埋首练字作画乐得清静，金凤姐将她的画拿出来卖，也算寻了个捞钱的路子。
有位小有名气的才子名叫郭函，相貌英俊，眉宇间似蕴藏着山川灵秀，家境清贫却不减风流，写下十数情书托人交予棠儿。起先棠儿还欣赏他文采锦绣，越看越感无奈，听闻他生活拮据，带着好奇之心前往一见。
小客栈里异常脏乱拥挤，棠儿和青鸢男装打扮，说明来意后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郭函穿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脚下的破布鞋露着白脚，连袜子也没穿，正提笔坐在桌前凝神，忽见伙计推开门，斜阳瞬间照进屋里，满室光束炫目，从日影里前后进来两位公子。待人进门，细看却是亭亭玉立的俊俏女子，他眼前一亮，须臾才回过神来，“二位可是串错了门？”
霉味脚臭，还有其他异味掺杂在一起，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棠儿不禁捂住鼻，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自诩盖压天下才子，不过对于我的容貌描写仅凭想象，月下倾城貌，愁黛远山眉，虚而不实。”
郭函猛地醒过神来，慌忙给棠儿和青鸢倒茶，尽力避开窘迫道：“姑娘确有倾城之貌，竟屈尊到我这简陋窝舍，真是惊煞我也。”
棠儿接了他双手捧过来的温茶，表情认真了些，“你的字和诗写得不错，有些句子我不能接受。”
郭函的情绪显得异常兴奋，笑道：“我知姑娘所厌，我道女子生来优越，样样占尽先机，好似礼记开篇就讲临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
这两句原话是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意思是要勇于面对灾难，绝不茍且偷生，不拿不该属于自己的钱财。这个认错字的笑话后被人撰写称对联：四书无母狗，三传有公羊。
棠儿知道他的刻意而为，并不在意他冒犯自己，微笑道：“听闻公子以卖字为生，满腹文章有公侯之才，女子若是母狗，那公子为公猴乎？”
郭函止住笑意，身子一弓，拱手赔礼道：“可惜我心比天高，于公侯无缘。人送姑娘小唐寅美誉，我真心欣赏姑娘画作才思，只能出此激将之策引姑娘一叙，你看，这不是成功了吗？”
棠儿没想到还有这样关于自己的传言，看一眼简陋的房间，放下茶碗，借他的笔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我无心回赠公子之意，请公子勿要再去诗信。公子乃真才实学，若有需要，可凭我的字去诚至钱庄免担保利息借用银钱。”
郭函的确为生计发难，想他这样一个穷孝廉，不算眼下三餐窘迫，万一高中，连赴京的路费都没有，真诚道：“多谢。”
朝局动荡，逼债款已经死了十数个外官，再下去就是跟万岁打过仗的那帮人了，官员们陆续上折子请求万岁将追缴之事暂缓。每个人都在熬，皇帝不得不体恤群臣，反复烦心思考，他已经将太子推出来做这件事，当然不能因噎废食。
官场上有人日子不好过，普通老百姓还是不受影响的。眼见到了冬至，北京的天冷得出奇，家家忙着包饺子，磨糯米做汤圆好不喜庆热闹。
玄奕从四川赶回来，回府就歪在炕上，一扫先前的龙虎之气，愣愣望着房梁出神。
玄正心力交瘁，面上显得有些颓丧，闷头喝茶，良久才道：“出去一趟成熟了不少，没见你这样深沉。”
玄奕单手抚上脑门，“别提了，出了北京，谁认我是个什么龙子凤孙？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差没被几个老将军的唾沫淹死。”
玄正捧着茶碗捂手，长叹一声道：“别说他们，就我们自家兄弟也拖后腿。老六找了我两回，他与老九走得近，像是还不起四十万的人吗？连他也跟着起哄，扬言要将家中物件打包送到我府里抵债。”
玄奕一听，气得直起身子，铁着面孔道：“三哥，只要他敢胡闹，我们就敢接招，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玄正搁下茶碗，“老六身后还有个大千岁，我料他不会真这样做，我现在是看透了老九这人。说也奇怪，秘闻几个军门的欠款是老九垫的，总数高达一百多万。兄弟们那点俸禄都明摆着，他在江宁圈钱我们知道，但什么生意能捞这么多钱？”
玄奕想事细密，忍不住“哼”了一声，“别忘了九哥现在还掌着内务府，几个海关随便一把就是钱，只看太子何时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成王败寇，逐鹿场上无血亲，大哥口口声声说为父皇分忧，实际是急着想铲除太子势力。九哥处处装贤人拉拢人心，暗里却与十哥合伙谋害太子。太子整日摆出一张纹丝不动的脸，就好像独秉正气似的。他心思缜密，深懂和光同尘，韬晦之策，一旦登极，大哥六哥九哥要落个什么下场？包括我自己也不是好人，若不是看着这点子厉害关系，我才懒得为他办差得罪人。”
以往玄昱住在皇宫大内，外臣无旨不得进宫奏事，如今他住在宫外，玄正与他来往就方便多了。他心中暗自琢磨，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认真道：“老十一，隔墙有耳，这话以后万不可提。百善孝为先，太子是一心为万岁分忧，圣明烛照，谁什么样万岁心里清楚，你我做好贤臣足矣。”


第60章 醉花间 （35）
玄正早起用了点心， 匆匆打马去户部，远远就瞧着户部衙门前黑压压都是人，跳下马正要上前， 却被一脸笑意的玄奕拉到墙根。
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 有的呆头傻看， 有的交头接耳。
一乘六人官轿前， 新任户部尚书刘芳勇立着，脸色苍白。玄明穿得半旧， 正恶语大骂：“你个狗娘养的，敢到府上要账，老子再没钱，轮到你骑在头上拉屎？”
“回六爷。”刘芳勇的声音有些嘶哑，拱手一揖， 表现得不卑不亢，“下官如厕去的是茅坑， 您要说是头上，我可拉不出来。六爷的还款限期已到，公然藐视万岁政令，恐怕不妥。”
此言一出， 围观者不禁窃窃私语， 也有笑出来的。
玄明完全没想到他敢顶撞自己，气得浑身一颤，怒气冲冲对身边的侍卫道：“你们上，替爷扇这狗东西！”
侍卫们面面相觑， 哪儿敢真扇三品尚书。
刘芳勇身子一挺， 语气异常强硬：“清理亏空是国家大事，下官身为户部尚书责无旁贷， 六爷若无公务，恕不奉陪。”
这么多人看着，玄明不能真动手啊，一口唾沫照脸啐过去，“姓刘的，凭你这蹬鼻子上脸的狗杂种也敢作践老子！”
刘芳勇猝不及防，巨大的羞辱感骤然爆发，想走却被玄明一把拽住。
皇子当街殴打官员可是不得了的事，郎官们生怕事情闹大，忙拥上前和稀泥，街市上的人更多了，顿时人声喧嚷，围得水泄不通。
如今的官场上下无不痛恨皇三子玄正，大家满腹牢骚，可谁又敢得罪他和太子呢？几个京官只能上折子弹劾刘芳勇，骂他急于求进逼死外官。刘芳勇的压力实在太大，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两行热泪止不住滚落下来。
玄正脸色猛地一沉，几大步挤进去护到刘芳勇面前，不好对玄明发作，拉了刘芳勇劝道：“委屈刘大人，太子昨日刚与我谈过，咱们再熬一阵就好了。”
玄明黑沉着脸，气得跺脚，扭头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玄奕笑看玄明背影，忙跑上前清人开道，刘芳勇受不住，用袖子擦脸，泪如泉涌。
三人进了户部大堂，侍郎忙上前奉茶，玄正亲自对刘芳勇赔礼道：“刘大人须再放度量，莫与我那不通情理的兄弟计较，这事我会禀告太子，定要还你公道。”
玄奕一坐，翘起二郎腿，“就刚才，围观的六部司官几十号人，等着吧，万岁很快就知道了。”
御案上的奏折似永远处理不完，皇帝用着莲心茶，与刚到北京的老将军任重，以及胡光祖说军务上的事。
文吏抱来新的奏折匣子，皇帝略活动手腕，一面谈笑，一面写着朱批，目光落在一行奏事上。儿子少，宗室难继，儿子多，秉性不一不能同心。皇帝知道他们窝里斗，只是没想到在国策大事上老六竟敢公然拆台，唯一的解释，他和老九等人相互串通，借机发难，故意拖延追缴进度。
皇帝举目一望，神色凝重地将折子递给玄昱，“这事太子可知道？”
玄昱打开折子略一过目，点头道：“昨日辰时三刻的事，户部门口有六十多名官员，满朝皆知。”
闻言，皇帝气得耳鼓嗡鸣，权衡片刻，很快就理智过来，“去传玄明，户部尚书刘芳勇。”
玄昱表情严谨，应声后恭敬行礼退出殿外。
小半个时辰，刘芳勇先一步进宫，尽力避开私人矛盾，着重将追缴难度对皇帝道出，皇帝对这位顾全大局的臣子十分满意。
片刻后，玄明进殿，行礼后跪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脸阴云沉沉，厉声道：“你哪儿来的底气，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羞辱户部尚书？欠债还钱乃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朕知你平日骄纵，没想到竟比强盗还混账！”
玄明额头上的青筋霍地一跳，出言狡辩道：“回父皇，刘芳勇带人上门，儿臣拿不出钱，总不能也学别人变卖家产，在则……”
“住口！”没等他说完，皇帝断喝一声，已经决定拿他杀鸡儆猴，“一年多过去了，现在叫苦，你在北京和奉天有几处庄子？你们谁敢说没钱，是不是要朕下令清查家产，逐一登记造册才肯认账？”
一时，殿内数人皆息声屏气，一旁的胡光祖和任重如坐针毡，脸色不由发青发白。
玄明心脏狂跳，被这话震得一个激灵，几乎快要垂下泪来。
皇帝冷冷盯视他，朗声道：“你不读书也该明白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刘芳勇秉公办事乃朝廷栋梁，你藐视王法，侮辱官员罪责难逃，来人！”
福顺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派户部去人没收皇六子在琉璃厂的外宅，着他到慎刑司罚二十杖，囚禁十日！”
福顺哆哆嗦嗦答应一声，勾腰至玄明面前，细声道：“六爷，请移步。”
玄明早已揣透皇帝脾性，越怂越不受待见，恶毒地盯了福顺一眼，起身一撂袍角，“一间外宅，二十杖而已，儿臣受得起。”说罢，迈腿就走。
他的态度着实把皇帝气坏了，皇帝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干愣了半晌，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执佛珠的手微微生抖。
空气似乎凝住了，静得只能听见隔墙的自鸣钟走动声。
玄昱的思绪飞快转动，浅浅一笑，对任重和胡光祖拱手道：“听人说起两位军门月下舞剑的事，不知何时有幸一见。”
紧张的氛围瞬间得到缓解，任重白发皓首，看上去有些疲倦，摆手道：“太子客气，那是多少年的事，我们这身老骨头早就舞不动了。”
皇帝坐回炕上，心绪缓解了许多，侧身对两位老臣道：“叫你们扫兴了，今晚设宴，朕与你们吃酒，让年轻人舞剑。”
玄明昂首挺胸地进了慎刑司，撩袍往二门一迈，扫视一眼拿棍子的一帮奴才，冷笑道：“狠劲打，爷我记住你们了！”
福顺忙躬身赔笑道：“万岁没叫监刑，奴才去外边候着六爷。”
这话一屋子人听得真切，待福顺出去后，首领太监与其他人张惶对望一眼，上前对玄明行礼，低声道：“委屈六爷配合，九爷刚掌管内务府时就有交代，大千岁和六爷的吩咐是顶要紧的差事。”
闻言，玄明不禁皱眉，这才想起慎刑司和宗人府的奴才多是老九的人。
行刑的太监们扶玄明趴在条椅上，将厚棉垫子往裤子里一塞，吆喝声乍起，挥棍子打得满像一回事，落下去却是收力极轻的。先前，玄明对玄沣那套还钱不急的理论有所质疑，此刻顿生谢意，得给他手下人面儿啊，放了嗓子“哎呦，哎呦”地嚎叫。
这头，玄正得到旨意，果真带人大张旗鼓地前去玄明的外宅，轰奴才，盘点财物，估价卖宅，顿时在琉璃厂书市一带引起轰动。皇子欠债被仗责囚禁，没收外宅抵债的事满朝震惊，没多久就从北京传到了全国。
十日刑期一到，玄沣亲自到宗人府接玄明，玄明见门口一列五辆马车，心中生出感动。
上了马车，玄沣细瞧他，一脸关切道：“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先招呼，那帮奴才没苛待六哥吧？”
经过这事，玄明对玄沣的态度大有好转，“除了乏味一切都好，你那些奴才都是耗子精，好吃好喝伺候，哪儿敢有半分怠慢。”
“这就好。”玄沣吁了一口气，微笑道，“我是没想到太子雷霆手段，全不顾兄弟情面。后头几辆马车装的都是银子，我等会儿就去户部帮六哥把欠银先还上。”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气，也十分体贴。玄明感觉以往对他的偏见太重，咧着嘴道：“多谢九弟，缓过这阵，我有钱了马上还你。”
玄沣似有心思，感慨道：“这倒不急，我也就卖了两处庄子手面不紧。如今的人事真是可叹，几个出京外任的官我送了点程仪，谁知竟惹出一堆闲话。可笑，他们都是清官，下头冰炭敬一分不收，真拖家带口骑头驴子去上任？”
玄明揣摸这话的意思，向他挪了一下，表态道：“那都是小人见识，九弟何必放在心上，改明儿我也送点，谁他妈乱嚼舌根我叫他好看。”
玄沣一笑，“晚上去我府上，兄弟敬六哥几杯扫扫霉气。”
玄正得玄昱指示，索性趁着这股强劲的势头放开手脚一催到底，皇子尚且没有宽免优待，官员们哪敢抗旨使赖，勒紧裤腰筹钱还债。
月余后，十几位封疆大也陆续还了部分到户部。皇帝预计收回账目的时间最少需要五到六年，没想到玄昱和玄正配合起来成效显著，他惜这些老臣一个个年迈，决心放缓，传玄昱进宫问事。
待玄昱恭敬请安，皇帝让他在对面的炕几前坐了，问道：“户部的差事办得怎么样，清回多少银子？”
玄昱已经明白万岁要见好就收，从容道：“回父皇，目前收回三千三百多万，户部五个临时账房，现还留着一个。”
皇帝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深思片刻，慢声道：“介子推割股奉君，晋文公复位后封赏却无他份。朕不是晋文公，不能逼死这些老臣，你和老三差事办得很好。”
玄昱思忖片刻，凛然道：“儿臣知道怎么做了。钱税是国家重策，天下之公器，太多人存有侥幸心理，儿臣将户部的临时账房再留一年。”
他的做法十分妥当，正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甚感欣慰，立身道：“就这么办，朕要与几个老军门去畅春园散散心，政务上的事你多留心。”
皇帝召玄正和玄奕进宫，由赵庸宣发诏书：“皇三子玄正辅助太子有功，封正亲王，食亲王双俸。皇十一子玄奕奖双俸，白银一万两，钦此！”
玄正的脸骤然血红，兀自兴奋。玄奕替三哥封王而高兴，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一齐叩头道：“谢万岁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
介子推，春秋三杰。晋文公重耳流亡，食不果腹，介子推割自己大腿上的肉煮给晋文公补身体。晋文公复位后封赏功臣漏掉介子推，后又将其烧死。


第61章 相见欢 （1）
潺潺雨声渐渐小了， 长久的迷怔后，棠儿偏过脸，镜中的她显得极疲倦。暗青色的光从窗户投进来自头顶扣下， 角度好似一座三角宝塔， 欲将她整个镇压在塔下。
想那修行千年的白蛇， 一朝坠入情网， 终也没逃过人妖殊途的命运，她幽幽一叹， 疲惫地拉开了门。
太子发话哪有违抗的可能，李存孝找机会将事情与妻一提，顾清秋吓得怛然失色，隐瞒太子乃欺君重罪，抽抽噎噎将棠儿的事交代出来。李存孝万没想到珍爱的女儿竟会沦落风尘， 引咎自责，如遭万箭相攒， 悲痛绞入五脏深处。
穿堂风将窗纸吹得鼓起又凹陷下去，门上贴的大红“福”字掉了角儿，簌簌抖动。
这一刻迟早会到来，棠儿跪在父母面前， 重重叩头后道：“爹爹， 娘亲，女儿受花家公子照拂恩惠，得到开钱庄的启动银两。这份家财由大哥和辰时共同挣来，太子那边我会解释， 请您二位宽心。”
李家乃世代书香门第， 读书人最在意声誉，李存孝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看透了很多事，思想不如年轻时腐朽固执。他难过不是因为家族荣辱，而是心疼棠儿不能拥有幸福，更为没有照顾好家人而内疚神明，从椅子起身，将自己关在书房内。
棠儿凄楚难言，快步跟去，见父亲难过流泪，倔强地跪在书房外。
众人的请安声中，玄昱过来了，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把拉起棠儿，“你的未来由我负责，我会向老师解释。”
棠儿仰脸审视着他，眼睛发红，瞳仁中蒙着一层泪水，“玄昱，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男人在我这里连皮也伤不到，我若有心就活不到现在。男子有两大喜好，哄良家女子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你觉得自己在拯救我么？”
玄昱细细思忖她曲折的心意，俯身将耳朵贴近她心脏上方的位置，静听片刻，立直看着她道：“你的心还在里面，替我收好，不许给任何人。至于你口中的拯救……”
他将眉心微拧，尔后神色温和，“毁掉一个人，最高明的方式不是陷害而是捧杀。当所有人不切实际吹捧，久而久之，这个人一定会盲目自信，以至于听不进正确的声音，任何忠告建议。德妃教我打骂奴才，放任我骄纵蛮横，一个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你想他该有多气馁浮躁。读过的书令我能反躬自省，改正恶习，而你一直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们有着相似的个性，我爱你亦是自恋，变相爱我自己。”
棠儿只觉悲凉，微微启唇道：“我不嫁你，也不嫁任何人，双亲百年后我自削发为尼，青灯佛前了此残生。”
玄昱早已看透她随时都会迸发出的不安和消极情绪，冷冷补充道：“你逼我数次表白，成功吊足了我的胃口，关于你嫁与不嫁，我不想重复第二遍。这场阴谋算计，你我都是受害者，你不恨玄沣是因为我在你心中尤为重要。”
棠儿凝着他深邃的眸子，脸上的自卑暴露无遗，似将那颗易碎的心坦诚托在他面前，“玄昱，不要试图从我胸膛内套出真心，我相信的只有自己能抓住的东西。男子保持活力的秘诀在于不断获得新的伴侣，而女子不遗余力的则是锁住男子的心，这两者本身就是矛盾。感情是这世上最难维系的东西，抛开所有阻碍，我们能在一起又怎样？爱情会随着时间变得平淡，接下来就是猜忌，争吵，厌恶，甚至于相弃，这是自然规律，也是无法逆转的败局。在这里止步很完美，至此为止，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接近于神邸。”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语调却丝毫不减温柔真挚，“你的想法对，也不对。良田万顷日食三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每个人的结局无非不了了之。就好比人都是一死，也没见谁想着要死就不去努力活着。你不信任，没有安全感，这些我都能理解，真心唯有一种检验方式，那就是时间。”
仿若有一轮烈阳驱散大雨，拨开了乌云，将万丈日光照射出来。
棠儿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玄昱，我们跨越不了身份的鸿沟。也许我该感谢你，因为你给了我无法拒绝殊荣的理由。”
玄昱不想任她一再消极，压下话锋，脸上显出冷傲之态，语气中含着几分强势：“仪式感既是将简单的事复杂化，我要你，这三个字就这么简单，无须复杂更不必跨越什么。你时不时就会往我心里戳一刀，恃美行凶也得有个限度，至今还没人像你这样践踏一个太子的尊严。”
玄昱拉着她的手走进书房，李存孝思绪恍然，恭敬行下君臣大礼。
玄昱攥紧棠儿的手，语气沉重道：“老师，我和棠儿三年前就见过了，想必您也知道她自小就倾心于我。老九派门人许鹏程私建密档要挟收用大小官员，她是为了我留在听雨轩，这次也是因为她我才能顺利缴获焚毁密档，我要娶她。”
棠儿低垂眼眸，素净的面容上有羞愧的红晕弥散开。玄昱善意的谎言令她心中涌出万般滋味，觉得应该澄清自己的堕落与他无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就像一个窃贼抱着关系生死的赃物，任道德如何鞭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肯放手。
李存孝脸上僵硬，惊诧激动，再想他们先前的表现，不能判定这话的真实性。太子虽尊重老师但君臣有别，他哪儿敢有半分违逆。
玄昱郑重承诺：“棠儿，我会安排好一切，尊重你想陪伴父亲的想法，半年够么？”
棠儿无法不被感动，一念之间，过去所遭受的鄙视谴责，内心折磨，如浮云掠影般悄然而过。在这个因果循环，无人不难的俗世里，仿佛只要思想超脱就能跳过报应与劫难。他的爱如浩海明灯，以一线光明指引她未来的方向，更似在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了。
深宅豪门，米烂陈仓，仆从成群，美眷如云。棠儿不愿和玄昱的其他女人一样，成为世间女子中身份尊贵的少部分人，也同时享受这世间最尊贵的争宠吃醋，郁郁不乐。
她微喟一声，声薄而轻：“我不嫁，也没资格。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太子眼下尚未通过重重考验，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欺瞒天下。”
李存孝沉吟片刻，痛心地深施一礼，“侧妃的身份要经宗人府上报核验，纂写进玉牒内，太子不可不慎，只待太子荣登大宝再怜惜小女。”
玄昱默想片刻，沉目道：“老师的话我明白了。”
爹爹的态度等同于默认了婚事，他对玄昱赤忱忠心，不拒绝也是能料到的结果。棠儿未曾奢望过玄昱会从云端之上向她伸出手，只是希望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拥有过玄昱，至少在心里拥有过很多年，此生遇见这样一个人已经圆满了。
一室雾气，浴桶内热气蒸腾，棠儿的发紧贴着额角和肩头，肌肤胜雪，玉般泛着莹莹晕光。微妙的情绪在她心中不断蔓延，她感觉自己通身轻盈，抱着衣裳立在照身大镜前羞涩打量，侧身回眸，洁白的后背仿若生出了一双透明的翼。
知忆送来燕窝，又往小香炉中添了一匙沉香屑，“棠儿，没想到你竟和太子有这样的缘分，我真为你高兴。”
棠儿至妆台拿来珍珠粉面霜，细细在手心调匀抹在脸颊上，“什么缘分，不过是没得到而已。打个比方吧，小时候，我爹爹可疼我了，别家孩子有的物件我都要。有些东西到手了也就扔到一边，翻不着重新买，原因很简单，因为没玩过。太子府里那么多妃妾，人人望眼欲穿巴望他的宠爱，这就像珍馐美味天天吃也腻，偶尔吃个野菜窝头多新鲜。”
闻言，知忆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道：“贫者疼妻肯定是爱，但其中的因由不乏没有选择。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他有那么多选择，能从万千美色中认定你那才是真爱。”
“我倒不是一味要捡难听的说，他和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遥隔天堑，人有自知，我真没想过攀龙附凤。我早就不信有什么真爱，别处不说，这条秦淮河就美女如云，我要是个男子也免不了喜新厌旧。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还是天家高门。我现在就在想怎么把他伺候好，尽量不要得罪他的妃妾免得自找苦头。娇颜老，芙蓉谢，任何美丽都会褪色，金凤姐也说过，姑娘家的好时候也就三五年。只等哪天他厌了，别弄得太难看，钱我也不要，他能好心打发我回家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的话看似极端却不是没有道理，太子的身份实在太高，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知忆拿了梳子帮她将发梳顺，“太子相貌真好，但凡是个女子都会心生爱慕，我瞧他对你有心，珍惜眼前吧。”
棠儿笑得没心没肺，从镜子中看她一眼，反手绕肩，握住知忆的手，“我不消你但心，我给你和知夏都存着一份钱，只等你们觅得良人，办份体面的嫁妆。”
知忆鼻子发痛，泪珠扑碌碌就落下来了，“棠儿，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棠儿转身拿帕子替她擦掉眼泪，微笑道：“就拿知夏说的话，我们都没干过坏事，一定会幸福的。”
毫无波澜的分开好似凝固的湖面，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玄昱的心仿若裂帛，带着清脆的声响，一点一点破开。
低调而来，高调出城，金鞍御马，威风凛凛的侍卫手按腰刀，街道乌泱泱全是人，瞻仰太子仪仗的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礼炮仪仗开道，最前一列侍卫骑红缨高马，手持出警入跸旗，绣着祥禽瑞兽的旌旗跟后，太子银辇被簇拥在中间，纯黄大盖随后，招摇如一条黄龙迤逦而出。再往后就是浩浩荡荡的御林军，执镫鼓、卧瓜、立瓜、大刀、弓矢、鸟铳、豹尾枪，军容整肃。
百姓们无不鼓噪振奋，年轻人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睁大眼迷惘傻看，有人带头下跪，男女老幼齐跪伏地，山呼：“太子千岁，千千岁！”
玄昱穿一袭杏色蟒服，明峻正气，第一次感觉自己需要这样的形式，那个小女人已经将他这个太子生生变成了乞丐。他忍不住挑起窗帘，多希望她会像追着常敬霆一样赶来，脸上的失魂落魄尽可以少一些，但一定要带点泪水眷念。
玄昱忍不住嘲笑自己，这是他有生以来深感被动的经历，他觉得已经趋于冷静了，但如何都想不通那个小女人是怎么做到以柔克刚，从一开始就占据主导地位。如同那一夜，她都主动钻入他怀中了，可他却不能随心而为，扎扎实实地拥紧或者得到她。
此时此刻，玄昱依旧沉溺在情感旋涡中，他不想当什么君子，恨不能立刻回头，像个没道理可讲的匪，直接将那个小女人扛到肩上带回北京。
半年，不可能更久，多一天也不行！这是玄昱给自己定下的冷静期，他相信这样的分开不只是千里，而是时间与思想的沉淀。


第62章 相见欢 （2）
离开江宁后， 玄昱命随从官兵走官道，自己微服简行，带着王谦之和一行侍卫绕路先去绍兴。
已是日落时分， 狭窄的街道熙熙攘攘， 两旁商铺栉比鳞次， 酿造黄酒的作坊传出一阵阵醇厚的酒香。文房四宝行、书画行、成衣行、黄酒行、米行、茶行、腊味行、绸缎行生意红火。
这里是江南水乡， 河道绕城，长堤绿柳， 书卷墨气，文风鼎盛。石栏旁的皮影戏前挤着一个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小童们一脸欣喜，对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故事百听不厌。
卖瓜子、年糕、茴香豆、酥糖的；卖桂花汤圆、木莲羹的；吹糖人的；炸丝饼，臭豆腐的小摊位应有尽有。
一位跛态男子随着人群走进仓桥街， 他国字脸带着几分文气，脸色惨白仿若大病初愈一般， 身形消瘦，右腿每迈出一步，肩膀下沉，左腿才费力向前一拖。这人叫周世兴， 早些年是绍兴有名的才子， 乡试府试均占头榜头名。当年那场南京春闱，苦苦盼到皇榜，他的名字正在前十之列。
没进前三甲他有些失望，打起精神到了北京， 细里才知科举宦途皆百弊丛生， 除了王长亭关照之人，其余均无好成绩。若不想一直在翰林院做修撰， 暗里有明码标价，只需八千银子便能补个浙江盐道或者粮道的肥缺。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简直是放屁！周世兴年轻气盛且自视清高，不肯行贿钻营。浑浑噩噩，伶仃大醉中，他写下几首抨击科场舞弊，吏治弊端和卖官的诗词策论，不知怎的被传开了，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酒醒后，周世兴也知道事态严重，来不及收拾行囊，连夜逃出北京，到绍兴也不敢回家，踌躇许久后躲到宁波避风头。
此事惊动朝野，皇帝圣明，丝毫没有追究周世兴的责任。以宰相王长亭为首的太子势力遭受打击，主考李存孝首当其冲被抄家流放，多名当朝大员被革职，等候勘问。
时过境迁，隐居在鄞县的周世兴早已没有当年的荣光盛气。终于等到王长亭倒台，回到故乡，命运再次给了他一记重创。王长亭有一位门生金波现任绍兴知县，一直盯着这事不放，派数名打手至周家寻衅滋事，趁机打折了他的一条腿。
周世兴怅然对着墨蓝的天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止步望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王谦之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周世兴，笑道：“这不是文砚吗？一别多年，你这些年在何处？”
周世兴仔细一看，来人三十多岁精神抖擞，白净的脸上蓄着八字胡，穿一身簇新的墨蓝色长衫，滚边绣花腰带上挂着一枚质地极佳的白玉。凝神片刻，他这才想起，当年同考，名不见经传的王谦之名列第四，“原来是你，你如今这样得志还能认我，难得。”
王谦之爽朗一笑，“我在北京当差，的确还行，此番敢巧，我正好给文砚兄引见一下朋友。”
交个朋友无妨，周世兴心中思绪翻涌，跟着他缓步走到桥边。
柳树下立着一位英俊潇洒的青年，他神色平静，简洁的装束依然无法掩盖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再看青年身后，两个英武的男子静静站在那里，腰脊如标枪般笔挺，虽未配剑，但能看出是有功夫底子的好手。
王谦之已经上前一步，拱手道：“四爷，这就是您提过的周世兴，今日赶巧，叫我给遇上了。”
玄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下颚略微一点，“久仰大名，一同用个晚饭？”
周世兴心中还回味着王谦之方才那番巧遇之言，笑着点了点头。
玄昱负手向前走着，从容道：“文砚，我并不善言词，蠹众木折，隙大墙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清者为圣，浊者亦可为贤，如今的官场多是虚食主禄，素餐尸位者，急需要你这样的天下墨吏。”
闻言，周世兴先是一愣，仰头笑道：“说来脸红，当年喝了些墨水自高自大，惭愧。”
玄昱想起王长亭，略感神伤，“我记得你的氏族续论。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以过立试吏，品级阶层固化，春过野草不生。”
周世兴的心猛地一动，自嘲道：“我写过数篇华美的敲门砖文章，没想到让人记住的竟是这篇。”
王谦之见周世兴当年的那股傲气未减，小心看着玄昱的脸色，接话道：“文砚兄头悬国门，释生取义，敢于抨击国家抡材制度，吏治弊端，着实令人敬佩。”
奴才奉主并不稀奇，但这王谦之好歹有功名在身，居然在这四爷跟前这般屈身附和。周世兴忽地吃了一惊，这年轻人开口便是天下，当今排行第四的至贵之人还能有谁？乃太子玄昱是也！
王长亭乃国舅，太子的外祖父，他的倒台是对太子的最大打击，而此事正是由自己那几首诗开始。若此人真是太子，这般大度未免过头，周世兴按捺住心中惶恐，“释生取义？真是折煞我了。”
他的脾气又臭又硬，王谦之笑脸岔了话题：“爷，前边的店是朋来酒家，有绍兴名菜和最好的黄酒，我们去这家？”
玄昱平静的脸似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淡淡应一声，径直朝前走去。周世兴将心一宽，揣着糊涂去沾上一回光。
酒家内噪声不断，玄昱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转脸对王谦之道：“太吵，你去包下二楼。”
王谦之大步至柜台前，将两锭马蹄银递给掌柜道：“二楼我们包了。”
这银元足有十两重，掌柜一愣，急忙退回去，赔笑道：“对不住爷，楼上雅间还有，但知县老爷正在上头宴客，就算被您的钱砸晕喽，我也不敢得罪他啊！”
玄昱知道周世兴的腿是被金波废的，见他神色寻常，对王谦之道：“我们就坐楼上。”
“好勒！”掌柜喜笑颜开地上前，虾身将手朝楼梯一让，“爷们楼上请。”
临窗的河道水波荡漾，来往的乌篷船首尾相接。二楼门有四个，里头却是个大通间，根据客量用厚重的荷花屏风自由隔断成雅间。
王谦之熟练点菜，因提前说好，白川和霍东没立规矩也入了坐。一桌并不浪费，都是绍兴名菜，有糟鸡、醉河虾、霉菜烧肉、咸蟹、油焖笋、腊味三蒸等。
太子肯出面应酬还是头一回，王谦之坐在下首，笑盈盈对周世兴连连劝酒，沉闷的气氛逐渐缓和。几杯老黄酒下肚，周世兴的脸泛起血色，高兴回敬。
只听隔着屏风，一群人正在奉承贿赂知县金波，拿古玩玉器等供他鉴赏，说是叫他过眼，送到人手里的东西还有拿回来的道理么？
酒至微醺，谈兴愈浓，嗓门不禁大了些许。
屏风一折，一个仆从朝这边瞅，冷言道：“我家老爷是知县大人，你们劝酒小点声！”
玄昱心中早已不悦，微睨王谦之一眼。王谦之立刻起身，正欲开口，周世兴也扶桌站起来，笑道：“知县官大，我等开罪不起。”
他转脸将手朝仆从一摆，“去吧，我们知道了。”
这话一出，人人心中不痛快，白川瞧着主子的脸色，箸朝咸蟹盘子一敲，大声道：“绍兴知县好大威风，想必是学了这盘里的蟹，横行。”
骤然死寂过后，屏风那头穿来一个洪亮的男声：“来人！”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几个仆从麻利地将屏风移至一边。
六名靓丽的歌伎坐在一侧，有人抱琵琶，有人抚琴，颇有姿色。
一桌酒菜满满堆叠，山珍海错，炊金馔玉，无比奢侈丰盛。入席的有五六个人，居中的正是知县金波，他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蛤/蟆一样不见脖子，嘴角的黑痣上长着一根又黑又长的毛，一眼瞧着便令人极不舒服。
周世兴拖着残腿上前一步，拱手道：“知县大人，别来无恙。”
金波乜斜着眼朝这边一打量，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跛子。”
“嘿，嘿嘿……”金波身旁的人巴结着干笑了几声。
周世兴笑道：“说起这条腿，我倒想起个笑话。”
金波正自得意，嘲讽道：“好笑不好笑，说出来听听。”
周世兴伸手捋着胡须，缓缓道：“话说，那日我送一条鱼到亲戚府上，他的小儿子正蹲在门口倒腾蛐蛐笼。”
眼见没了下文，金波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在耍本官么？”
刚才还在说吏治，这边绍兴官员的怠惰之风，嚣张跋扈竟到了如此地步。玄昱搁下箸，手指抚过酒杯，“门槛高跛子得跳，鱼跃’笼‘门，几位听不懂么？”
一桌人茅塞顿开，顿时哄堂大笑，歌伎们娇笑如莺，芳容似醉，笑得前仰后合。金波更是噗哧一笑，脸上的肉都打起颤儿来。
半晌后，金波止了笑，瞧一眼方才发话的年轻人，那双眸子射出利刃般的寒光，似能洞彻人心，又带着几分威严。
玄昱眯眼回盯着他，嘴角微扬，笑意若有似无。
金波眉峰一挑，避开视线，手抚着肥肉叠起的肚皮，打了个饱嗝道：“文砚啊，你的满腹学问没丢，过来，我们碰一杯。”
周世兴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民不媚官，士子知廉，官循法度，各守其分乃圣贤之道。撇开断腿之仇不提，你我立场不致，这杯不好碰。”
此人竟敢当面影射贪腐之风，官员们皆惊得面面相觑。金波阴沉着脸，咬牙道：“你既知民不媚官，也该懂什么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我以诚意邀你共饮，别给脸不要脸！”
周世兴丝毫不惧威胁，看着一众官员，笑道：“我知道，大人弄死几个人小菜一碟，实此刻不利您施展官威。我是真心实意为您着想，这壶里的，我饮是甘泉佳酿，在座大人们饮乃祸水民膏，天差地别。”
金波作威作福多少年，还没吃过憋呢，冷冷一笑，提了酒壶过来往周世兴手中的小杯里倒，直到那酒溢出来，命令的口吻道：“老子就灌你这祸水民膏，喝！”
白川和霍东顿时拍桌而起，胸膛内的热血陡然涌到脸上，因主子没有明确示意，故而忍耐不敢贸然行动。
周世兴举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走到案边，茶碗一倒，研就一池现墨，提笔在纸上一挥而就，旋即哈哈一笑，“我即兴作了首诗，念给各位听听？”
众人皆知他当年以纸笔撼动朝局，屋内顿时鸦雀无声。金波已经酒醒，目光一狠，对伺候在旁的两个便装衙役道：“去，拿过来让我自己看。”
衙役横眉怒目过来，白川得到指示，眉宇间一股狠劲，冲上前右腿绷得笔直，跃身狠狠踢出。一个衙役被他踹到胸口，身子向后一倾，后脑勺撞到门上，“哇”口中喷出鲜血。
金波气得叫嚣：“好大胆子，老子捏死你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玄昱立身看一眼窗外，缓缓抬起左手，“知县大人喝多了，该醒醒酒。”
霍东立时会意，手臂肌肉如铁，一把控制住金波运内功将他抱起，白川快步上前打开窗户。只听“噗通”一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金波已经被扔进楼下的河道中。
一阵嘈杂声，整个酒家顿时炸开了锅，几个仆从跑下楼去，另有六个衙役举火棍冲过来。白川立刻护在玄昱身前，霍东徒手夺过衙役手中的火棍，挥动间呼呼响。
“嘿呦，大爷饶命！”三个衙役被打得嗷嗷直叫，捂腿撞到桌边。
歌伎们尖叫着慌跑出去，八仙桌翻转后终于四腿着地，盘子碎了，满地都是菜，浓重的酒香迎面扑来。
霍东再打向另外两人，待他们倒地后跟着来一个连环脚，两人见他功夫了得，匍匐在地不敢还手。
躲在最后的胆小衙役见情况不妙，掉头想逃，霍东一个箭步冲过去，抡起铁掌，“啪啪”扇得那人昏头转向，眼冒金星。
这帮人来历不明，居然敢打官差，惊愕之余，官员们靠墙往门边撤，一人道：“你们有种别跑！”
王谦之起身上前，凛然从腰间拿出令牌，几个官员一看，顿时吓出一头冷汗，慌忙跪下。
玄昱拿过周世兴手中的纸张，此诗字字犀利，正是批判金波贪腐渎职，欺压百姓。他立在书案前，凝神执笔一气写成，将纸张拿给周世兴，真诚地说：“国家吏治不清，我需借先生智慧。”
周世兴低头一看，他写的竟是自己当年那篇吏治策论且字迹工整一字不差，心中陡地感动，仿若过去种种终于得到认可肯定，双眼不由一红，恭敬对玄昱拱手一揖。
玄昱简单回礼，转脸对王谦之道：“你在绍兴多留些时日，将金波上任后的账目彻查一遍。”
王谦之立刻领会其意，查账是他的强项，金波的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了，严谨回：“是。”
回到客栈，一行人就在房间内点上一桌菜，周世兴见玄昱话虽不多但谦虚有礼，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两人秉烛夜谈，深谈对于吏治整肃的看法，玄昱虚心请教，受益匪浅。
作者有话要说：
素餐尸位：比喻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事，白吃饭。


第63章 相见欢 （3）
暴雨倾盆， 太和、中和、保和三殿广场台基上水流汇集，一千一百四十二个石雕龙头水柱喷涌，气势雄伟， 呈现千龙吐水的壮观。
玄昱奉着差事， 回京要在第一时间去皇帝面前交旨复命， 太监们撑起黄绸大伞， 雨水在油光的伞面飞溅起连片水花。
御前禁军手按宝刀，目不斜视。太监们收起伞， 玄昱抖一抖鞋上的水渍，整理衣袍进殿行礼，皇帝定神仔细看他一眼，继续听洪志远等大臣奏事。
玄昱微笑看向父皇，他执佛珠的手搁在一叠奏折上， 面上平静却似在生气。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三位上书房大臣依次躬身退下， 皇帝目光炯炯地看着玄昱，将腕下的一叠奏折扔过去。他办事有序，懂得收敛锋芒，今年有他亲自监督， 终于不见科场舞弊之事。
玄昱捡起奏折仔细阅览， 多数是江宁官员举报兵勇在寒山镇纵火行凶，几封弹劾自己秦淮狎妓，紊乱当地治安，下边还有， 内容不外乎这几项。
万岁把官员盯得紧， 地方折子处理得勤，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玄昱轻轻合起折页子放归原处。
他有着不动声色的沉稳，与自己性子最接近，皇帝单手倚在案上，“无事跪安。”
玄昱知道，这股弹劾之风就此揭过，“儿臣多次梦见老十一，梦里的他奄奄一息，请父皇准许探视。关于寒山镇火灾，儿臣查到的与张大人稍有出入，绿营营长季大勇近来发了一笔横财，手下百余兵勇人人有份。玄奕助剿当晚与绿营兵有过照面，此事恐有隐弊，请父皇着张大人再查。”
此言一出，皇帝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动起怜子之心，点头同意。
大雨滂沱，屋内十分简陋，没有窗户更显阴暗潮湿。
原本意气风发的玄奕憔悴了不少，卧在榻上正自恍惚出神，却见看守禁院的小太监推开门，玄昱和玄正，以及贴身侍卫迤逦而来。
“老十一！”玄正见玄奕黄瘦不堪，登时热泪纵横。
玄奕雷击一般打了个颤，带着嘴唇翕动，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挣扎着要起。
玄昱道：“你先躺着，太医很快就来。”
玄正掉泪，惹得玄奕伤心不止，涕泪满面，“三哥，你们再不来就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玄昱令侍卫太监退到门外，对玄奕道：“父皇已命张义平重查寒山镇纵火案，你很快就能脱罪。”
玄奕细想这话的意思，头脑从懵懂中清晰过来，“太……四哥……我……”
玄昱眼眶一热，一双眸子就倏然发红，“老三，老十一，今日我们兄弟三人都在，索性开诚布公把一些话摊上台面。就拿追缴积欠的事来说，万岁下旨，我开展实施具体步骤，老三打先锋得罪人，老十一跑外场施加压力追发文书。老三，这件国策要事你绝对是最大的功臣，立功的同时当然是以底下人的牺牲为代价。我们父子君臣相互协作，将这件历朝历代都为难的事办得顺利。父皇一道旨意老大就成了闲人，他调老七回来，让张义平彻查许鹏程的案子，这一系列举动说明什么？”
破坏了整盘计划，玄奕懊悔莫及，玄沣侥幸逃出法外，反而是自己深陷危机。他明显注意到了玄昱微小的表情，如果说过去，他对玄昱存着说不清的隔阂感，此刻，豁然明白他的隐忍真诚。
玄正暗自思考，答案还能有什么，一系列行动的原因不外乎万岁想打击老九的势力。
玄昱思忖片刻，声音低沉清冽：“我何其艰难你们不可能想象不到。官员政绩，派系争斗，父皇宵旰勤政，可见同样并不轻松。论军功，老大两次随父皇西征；论才学，我们谁都比不上老二；论忠厚办事能力，当然是老三；论武功智谋，老十一与老七的能力不相上下；论理财团结，老九首当其冲。因此，我这个太子似没有一处优势，恰，东宫之位者不能只是武将、文人、忠臣、谋士等。希望你们明白，同我一心，亦是同万岁一心。”
他的一番话像是谈心，又像劝诫，语气诚恳中带着威慑，听得玄正玄奕神痴目瞪。
太医和宗人府总管到了，双膝一跪，齐声请安：“奴才恭请太子千岁安。”
玄昱的神色厚重坚定，一个狠厉的眼神睨过去，尔后把头拧回去对玄奕道：“老十一，你好好养病，这帮奴才谁敢伺候不周，本太子叫他全家偿命！”
一句警告好似晨鼓丧钟，门口的人只感耳鼓轰鸣，慌忙弓下腰进来请脉。
过了子时，夜更寂寥，玄昱终于感到乏意，将一叠文书整理好，起身离开书房。
天空悬着一爿明月，他闭目想她，只要停止忙碌，思念就会把他抓得更牢。
万千古木和巨块山石构建成这座气势恢宏的豪宅，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只是那样安静，岿然不动，丝毫不知多情者蒹葭之思。
太子府邸离紫禁城较远，玄昱只睡一个多时辰却精神奕奕，此时万籁俱寂，小太监们举着一遛明黄宫灯在前。车辇从正门中轴线的大道而出，他的目光落在朱门上的鎏金钉帽上，想起那日抱棠儿去摸城门上的门钉帽，脸上漾起明朗的笑。
皇帝下旨将玄奕释放，季大勇从火场搜到几十万两黄金，发横财的同时也成了替罪羊。他真是冤枉，即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一番审理后被叛斩立决。
户部追缴立竿见影，但随着事态平复，陆续又有官员向国库借银，国家内耗甚重，引发皇帝深恶反感。圣旨在几日前颁发：刘芳勇再任户部尚书，由太子监督，皇十一子玄奕管领，重新盘查清理库银，封存记档，任何官员不得私借。
太监们垂手伺立，金砖地光洁如镜，大柜和御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接见外国使臣十分枯燥，皇帝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面孔严肃一言不发。
接见结束，高澜和洪志远侍立在侧，由赵庸一份一份宣读诏告。
整整两个多时辰，除了太子站立，其余百官皇子皆跪得身颤腿麻，只有皇七子玄皓神色不改。他刚从军中回来，皮肤黝黑，两道剑眉透出坚毅，眉目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
玄昱默然向玄皓望去，所有觊觎东宫之位者纷纷投靠老九，党首只有一个，他们究竟有多团结？
赵庸嗓音发干，终于宣读完毕。皇帝起身踱着方步，仰头说了一句：“修改法制，清理刑部冤案乃重中之重，你们懂朕之艰难了吧？”
众人跪得耳鸣眼花，哪里还记得赵庸刚才那番半文半白的长篇诏告，大家全然体会不出含义却糊涂叩首，“臣等领旨。”
皇帝抬手叫起，众人无不腿软，皇帝先问玄昱：“整肃吏治，太子可有建议？”
先前，玄昱向周世兴请教，两人秉烛深谈，议得十分仔细。他胸有成竹，依旧仔细忖度，斟酌后道：“儿臣认为整肃吏治的根本在于消除积淤，恶疾缓治，先治敲诈贪腐之风。”
这几日，皇帝与三位上书房辅政要臣一直在密议这个话题，四人不由将目光锁在玄昱脸上。皇帝也累，身体往椅靠边倾斜，“太子这话属老生常谈。”
玄沣觉察到自己失去圣心，极力想要挽回，主动出列道：“儿臣请旨坐镇刑部，复查卷宗狱案，监管刑部官员。”
玄昱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心中的厌恶感逐渐强烈，“儿臣建议两线并走，一面清查刑部狱案，一面将圣训准则颁发天下。训导学子倡廉明耻，民者恪守本分，官员复习圣训，深明万岁绝不纵贪之意。官吏忠君，百姓守制，公忠无私，吏治方能散雾渐清。”
皇帝赞赏玄昱，面上却不肯表现出满意，“太子说的这些不够吧？”
玄昱神色凝重，语气沉重道：“回万岁，民间百姓打不起，也不敢打官司。有地方原告被告一起拘，拖延审判，甚至要传一村人为证，百姓被耽误农忙，急于生计只能向官员行贿。下面官员贪得无厌，胡乱判到府里，这种狱案当然会被驳回，富榨穷，穷榨干，不到实在挤不出油水绝不罢手。”
这番话引得乾清宫一片寂然，有人骇得满头冷汗。
玄昱秉持着严谨平静，“儿臣建议体贴圣意，体恤民情以求减少冤案。各省各部，无论担何要职，上至封疆大吏，下至九品吏员，遇百姓叫冤一律下轿聆接状纸，将此制度定为国策，于民间广泛宣传。如此，真冤大案的求诉者定会寻官大求助，下属衙门不易从案子里捞银，更难寻由相互推诿。此法若能执行，挂牌监督，上管下治，结案快，天下冤狱可少。”
他的建议言简意赅，字字都在点子上。皇帝精神一振，转脸看着赵庸，“你来说说，太子思路条陈是否清晰？”
赵庸躬身一揖，“回万岁，顽有所训，教遵有法才是吏治根本，太子所述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应拟诏明发。”
皇帝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凝神沉思片刻，对玄恒道：“圣训准则过于拗口，要拟一份通俗易懂又好记的，最好与三字经类似。编书修撰是你的强项，这事就交给你办。”
玄恒眼中熠熠有光，朗声道：“儿臣遵旨，定不负圣望。”
玄沣早从内廷得到消息，万岁想让玄正接管刑部，这次不叫他监督户部欠款的事足以证明消息可靠。玄沣抱着热忱想抢下这个整顿的烫手山芋，只可惜表忠心并不成功，反而被太子一系列循序渐进的条陈盖得天日不见。他有一种被整个朝堂抛弃的感觉，心里要多孤清就有多孤清了。
江西是瓷器名都，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是蚕丝和茶叶的主产区，松江乃苏南门户，整体内商远不及广州十三行实力雄厚，但因地理优势成为洋商采办的第一站。
朝廷专设有洋商行馆，约定洋人住处活动范围。洋商需要大量土产国货，带来的钟表，望远镜，葡萄酒等奢侈品因价格昂贵不被国人接受，只有皇家贵族有财力购买赏用。他们采购的大项为生丝、茶叶、瓷器、棉、油，小项是药材、生漆、皮张、猪鬃等等。
此刻，松江码头集结着全世界最大的三桅帆船，这些帆船借助季风带的风力航行，因此省下大量人力及运输成本。每年七至八月，东南亚以及印度洋的各国帆船会趁着西南风源源到达各港口，洋人买够商品会在次年的二至三月乘东北风返程。
洋商以英国东印度公司实力最强，买办在该公司的代表面前形同奴才，极力讨好，以最低价，滥便宜为他们采办大量商品。
棠儿的茶行开在码头，位置尚好却门可罗雀。每日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内商，洋人，低头哈腰的买办，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太简单，照目前来看，茶行盈利需要漫长的时间。
玄昱按心意从北京派一名郎官送来聘书，二十万白银作为聘礼。棠儿有种被收买，被束缚的感觉，她经常会想起玄昱，但并不算思念，因为这种想起过于熟悉，更似一种自然形成和常态。
聘书上是玄昱方正有力的字迹，下角有个给特意扣掉的小孔，旁边相临按着两枚手印，一枚应该是他的，而另一枚正是棠儿当年在老城隍庙骗那一百两银子时按下的。
郎官回京后两个侍卫留了下来，棠儿无力阻止玄昱的任何决定，这样的保护和玄沣安排青鸢的举动几乎没有不同。
辰时忙碌来往江宁松江两地，再过不久，诚至钱庄在松江的分号将开业。棠儿不确定自己的决定算不算盲目，唯一欣慰的是为大家解决了生计问题，爹爹，知忆和她的弟弟都在茶行做事，娘亲和知夏则守在新买的大宅子里享受恬淡生活。
棠儿站在柜台内算账，大伙计匆匆忙忙从码头跑回来，气喘吁吁道：“东家，福州来的船在码头被扣了，钱老爷叫你过去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小可爱们喜不喜欢一心办事业的玄昱和棠儿呢，欢迎收藏留言，爱你们，比心。


第64章 相见欢 （4）
码头拥挤不堪， 各种货物垛得小山也似，雇主不住吆喝指挥扛夫们扛包卸货。人群中少有私贩洋货者，兜着小件洋货穿梭， 不时朝仪表体面的人低声询问：“怀表、珠母贝、水晶眼镜、削铁如泥的洋刀要吗？洋布， 玻璃镜、大座自鸣钟， 象牙佛雕观音也有， 爷跟我去仓里看货。”
钱贵站在舱板上往码头眺望，突然举起双手高喊：“棠儿， 这里，我在这里！”
热浪袭人，汗臭熏鼻，司源挤在棠儿身前，帮她挡开那些满身污渍的扛夫。
开年， 钱贵携棠儿私奔不成，只得独自回到福州。他猜到那是个局， 但依旧相信棠儿是出于被迫，更被她拿出五千银票的义气感动。他很快振作，暗下决心要尽快挣银子去江宁为棠儿赎身，万料不到， 茶行半年来最大的订单竟来自松江。
两人到了桥板口， 钱贵快跑下来，正想去握棠儿的手却被司源挡开。
“怎么回事？”棠儿穿着一身男装，相貌过于清秀，在纷杂的人群中更显出脱。
见她认真， 钱贵收住脸上的欣喜笑意， “海关这边说船只超载，拒不接收产地厘金缴纳条据， 现在已经扣船，要罚五倍超载款，补交厘金才能卸货。”
海关厘金是一种商业税，收征于转运中的货物，抽于行商，也有在产地或销地征收于坐商两种。朝廷税收宽松，货物在起运地征收一次厘金后，转运途中或者终点并不重复征收。
棠儿看向那船的载重线，明显不存在超载问题，“我就定了那么点茶叶，这艘船装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钱贵那颗滚热的心一下就凉了，“他们运了一批生丝，江海关这边轻车熟路，明显要敲一笔银子。”
有便利的地方贪腐太常见了，棠儿思量对策，跟着钱贵进到江海关在码头的关税监管衙门。
船长正连连鞠躬，苦哈哈请求当值官员减少罚款，抱着双拳道：“官爷，我顶多装了半船，超载实在说不过去，补个厘金行吗？”
陶少浦戴官帽穿补服，翘着二郎腿用茶，不耐烦道：“少啰嗦，罚票都开好了。”
船长急出一头油汗，伸袖去抹，僵硬地赔出笑脸，“官爷，我头一回跑松江运银收得少，您开个情面少罚一点。求求您了，我把这条船卖了也值不了六千啊！”
陶少浦两腮上的横肉狞起，笑得阴险，手往外挥，“滚滚滚，本官没功夫跟你耗。”
棠儿仔细看超载罚票和厘金票据，厘金不多，只有一百多两，超载罚票上是六千两整，货物一栏填写着生丝和茶叶两项。
陶少浦眼神炯炯地盯着她，手突然伸了过去，“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长得这样美。”
司源一个箭步冲过去，抬起巴掌就要扇到陶少浦脸上，这举动惊得站在一旁的钱贵和船主眼都直了。
棠儿的目光从陶少浦手下的印台上扫过，快速思考，一把将司源拦下。
陶少浦满腔邪火，把脸一沉，“不识抬举，都他妈什么东西！”
棠儿笑意明妍，忙对陶少浦道歉：“对不住大人，我家弟弟年轻不懂事。我是一叶茶行的东家，大人扣的正是我的货，我们也不懂海关这边的规矩，还请大人百忙中抽个空，前去我的茶行品茶。”
这话一出，陶少浦浑身舒坦，贼溜溜的色眼把她上下打量，“是个伶俐人。”
他贪婪无耻且肆无忌惮，仿佛正用眼神把她身上的衣裳剥光。棠儿强忍着极致的厌恶感，大度允许他先赊下这笔欠账，拿起超载罚票细看，不刻后绞起了双眉，“六千两，就这么薄薄一张纸，太贵了。”
陶少浦毫不在意她的无稽之言，把罚票从她手里一抽，拈起官印往边角“砰”地一盖，“女人家懂什么，贵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本官手中的权利！”
看着那枚清晰完整的官印，棠儿慢吞吞地笑了，转身走出门外。
司源追上棠儿，肃容严声道：“李姑娘只管放心，让我回去赏他几个大耳巴子！”
棠儿定睛看了司源片刻，转脸让钱贵去将船主喊来，问道：“你的船上除了生丝茶叶，还有什么货物？”
船长满面愁容，“没有别的货物，茶叶不多，其他都是生丝。”
棠儿展开檀香扇在鼻前，一边思考，一边问：“那些生丝价值多少？”
“雇主刚才还在催，这批生丝价值三万多银子，他赶着交货，心都急死了。”
棠儿将扇子一收，缓缓扬唇，字句清晰地说：“你去把罚款交了，罚票拿给我，我让江海关赔你五倍银子。”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看向棠儿，钱贵和船主不禁心下骇然，错愕相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棠儿意态轻松，执扇敲打手心，“去吧。”
船主求钱贵帮忙，又去找雇主，东借西凑，约莫一个时辰后交齐罚款，赶去茶行将罚票交到棠儿手中。
夏季天亮得早，码头停着一溜楼舰似的大洋船，国人的船只挤在这些庞然大物中，就像甲壳虫中间参着几只小瓢虫似的愈显突兀。
一行人到船只检验处画押交接，船主按棠儿先前的主意登上船，不刻就慌慌张张对监察官交涉：“我的货物少了！”
两个监察官半懵半醒，吭吭哧哧不知如何应答，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去船舱查看，另一个则跑回衙门大堂。
约莫过了一刻时间，陶少浦冷脸过来，摆起官威道：“你们存心找茬？”
棠儿扬眉看向陶少浦，司源和赵乾左右一边身背笔挺，以同样不屑的眼神盯视过去。
棠儿淡定从袖口拿出超载罚票，“船只吨位清清楚楚，官印是大人亲手敲下的，傻子都能看出船只吃水浅，最起码少了半仓货物。”
陶少浦片刻才想转过来，昨日得意忘形，敲下官印的举动大错特错，气得舌头打结：“你……你们……”
棠儿对他的表情非常满意，冷下脸道：“请大人在三日之内查清丢失货物去向，并尽快返还，否则我们江海关总署衙门见！”说完，带着一帮天兵神将如风而去。
这种事监管衙门没少干，陶少浦身边的吏员一脸混沌，傻乎乎道：“大人，他们就带了这点货。”
陶少浦恶颜尽改，面上显出沮丧，一甩衣袖，“蠢货，我们被人反将一军看不出来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出了码头，棠儿身后也嘁嘁嚓嚓了，钱贵心里已经透亮，满脸兴奋道：“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活该！”
船主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直起腰杆满面神气，“东家好计谋，这帮孙子得原原本本把我的银子吐出来。”
棠儿自忖片刻，神情自若道：“这是包赢的官司但并不简单，他们一定会一边拖延一边施压，我们只能见招拆招。”
玄昱收到司源的书信，暗叹棠儿的反向思维方式，急发一封严整贪腐的文书到江海关。
三日后，棠儿带船主去江海关总署把码头监管衙门一告，立刻引起江海关总监庞茗杰的重视。他刚收到太子亲发的文书，隐隐感觉风向不对，急传陶少浦等人。
陶少浦赶到总署衙门老实交代自己遭到了反敲诈，庞茗杰不敢顶风包庇这么明显的敲诈贪腐行为，果断传船主和棠儿过来简单将案子一问。
船主跟在最后，两名侍卫前后护着棠儿出了衙门。陶少浦按庞茗杰的意思，狗摇尾巴似的追出来，“万事好商量，李东家给个明白话？”
棠儿不想与海关结矛盾，但认为包庇贪腐并不正确，一边向马车走，一边演算这件事的后续会怎样发展。
陶少浦躬身趋上前，小心窥探她的脸色，好言赔笑，“得饶人处且饶人，您往后的货还不得从我们手下打过，您提个条件？”
司源瞪眼将陶少浦一拦，棠儿根本不看他，“陶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陶少浦这个气啊！他愤恨不平却“通”地一下就跪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饶我这回，环草结衔，任凭东家驱使。”
棠儿心无旁骛，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由赵乾搀一把登上马车。
见状，陶少浦眼中仿似一下燃起了两个火球，起身骂道：“一个小婊/子，装什么大尾巴狼。来日方长，老子岂能白栽，定要百倍讨回今日之辱！”
话音刚落，司源忿然作色，猛窜上前，“啪啪”两个蒲扇大的巴掌已经抡在了陶少浦的脸上。
事发突然，陶少浦顿时傻眼，一口血唾沫吐出两颗大牙来，张着血口道：“大……大胆贼子，你敢打朝廷命官！”
“打的就是你！”司源冷冷一笑，挥起巴掌，又是几个响亮的耳光落在陶少浦带血的腮帮子上。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一见有热闹看，纷纷驻足围观。
陶少浦脸色灰白，嘴上血流如注，见他再次伸手，吓得捂着脸直往后躲。
司源面带嘲笑地在他肩头擦拭血渍，从腰间拿出腰牌，“记住爷爷的名字，再让爷看见你，或者听见一句废话，割了你这条脏舌头！”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自家门口。庞茗杰原本气愤，听闻对方身份顿时诧异，蓝翎侍卫可是正六品，除了天皇老子谁指使得动？这位名叫李觅的茶行老板究竟是什么身份？
监管衙门直属江海关，庞茗杰头上还有四省海关总督边铄。船只实际载货量大家心知肚明，可他当然不能直接承认下属敲诈，最终摘了陶少浦的乌纱帽等候追责，判定监管衙门按船只吨位赔偿“丢失”的货物。
棠儿本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顺利，船主更是目瞪口呆，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茶叶比生丝贵，经过数日协商，监管衙门按生丝的时价赔给船主近三万现银。
这件案子成了江海关内部历年来最大的奇闻，几日后传到北京却是柳暗花明，处理结果充分表明了庞茗杰刚正不阿，坚定维护行商利益，积极响应朝廷功令，小案快办的决心。
万事开头难，棠儿觉得有必要尝试去淌生丝收购的水，洋商对于茶叶的需求量有限，且对外贸易基础形成一时难以改变。她与父母商议后买足燕窝，人参，海参等各种礼品，收拾满满三大箱行李前往无锡。
马车十分讲究，三面玻璃窗，深色窗帘，座位上是厚厚的软垫，书，时鲜水果，解闷零嘴一应俱全。
无锡的乡下疏院瓦舍，犬吠深巷，鸡鸣桑树颠，小溪边都是洗刷蚕架的女子。
棠儿下车活动双腿，放眼眺望，小桥流水，菜园篱笆，一片恬淡安谧，只感胸中积垢尽扫。
司源打马在前，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石府，这座庄院很是气派，白墙连绵，青堂瓦舍，大树成荫。
小蝶穿一身大红裙明媚异常，满面红润，欢欢喜喜出来相迎，“这两天院里的喜鹊一直叫，果真有贵客来！”
一起迎出来的还有喜色满溢的金凤姐，两人热情地拉起棠儿的手，欢声絮语，话怎么都说不完。
司源将礼品一样样从马车里搬进来，棠儿主动提出要见石中玉的正室，小蝶早从金凤姐那里听说她现在有钱，知道这是要给自己撑面子，喜眉笑脸带着她去正屋。
魏氏见棠儿清秀大方，出于主人的礼貌留她晚饭，棠儿随便聊几句，发给她的五个子女每人一个红包。
长女巧秀今年十五，已经懂事，对棠儿和小蝶表现出一脸鄙夷，当面就拆开了红包，尔后却惊讶地拿给魏氏。魏氏一看，居然是一张千两龙头银票，脸上的笑容和气立刻多了几分。
金凤姐和棠儿说话，小蝶自去忙活，安排晚饭，指挥丫鬟们熏香叠被收拾房间。
珍馐佳肴，野物海鲜，烤鸡鸭，炸丸子，老妈子杀鱼洗菜，厨子满头大汗忙得热火朝天。
魏氏不来，小蝶叫丫鬟送菜去她的正屋，特在院里的戏楼前摆一桌丰盛的洗尘宴。小蝶捧着戏单让棠儿点，棠儿再三推让，倒是金凤姐不客气随手点了两出。


第65章 相见欢 （5）
日渐西沉， 余晖似金，院中风灯高悬，映着花木窗格璀璨如琼树流光， 一派喜气富贵。
小蝶妩媚温柔， 将身子歪过去对石中玉道：“你可别小瞧了我这棠儿妹妹， 她在江宁有两家钱庄， 松江码头开着一家茶行，比咱们还富。刚给巧秀他们红包， 一人一千两，等会儿记得多敬她几杯。”
闻言，石中玉不禁对棠儿生出几分赏识钦佩。
台上正唱《打金枝》，乐声銛噪，情节起起伏伏。金凤姐看得高兴， 搁下酒杯连连拍手，逐又回头感慨：“我金凤上辈子定做过大好事， 自己没生养，全享你们丫头的福。”
棠儿粲然一笑，拿出几张银票交给小蝶，“这戏唱得好， 能哄金凤姐这样高兴， 劳你赏给他们。”
小蝶展开看，顿时大声起来：“哎呦，随手就是六百，棠儿妹妹这是多有钱呀！”
金凤姐的手已经薅了过来， 将银票往棠儿袖子里一塞， 拿出一锭雪花银放在桌上，“一台戏五两银子， 赏钱最多不过十几二十，你俩手都松，再富也得省。”
棠儿夹一箸笋吃下，清甜笑道：“都听你的。”
金凤姐心中畅快，目光里满是自豪，“我的话错不了，丫头们好好记着。”
小蝶点头，笑眼打量棠儿，突然问：“棠儿，给个实话，你有没有男人。”
金凤姐抚一把鬓角，禁不住洋洋得意，“我们棠儿丫头有能耐，自个挣了万贯家财，就这时候，谁想娶她那真叫高攀！”
棠儿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微笑道：“我爹将我许人了。”
小蝶捏起一根金挑牙，左手稍稍遮掩掏了掏牙缝，随口道：“你爹不是没了吗？”
棠儿将爹爹回来的事简单一说，端起酒杯，“现在是新的开始，来，我们干一杯。”
金凤姐“吱儿”一下将酒饮尽，小蝶替她把酒杯满上，又将棠儿的胳膊一挽，“好妹妹，你来无锡我不知道多高兴，我是诚心想着大家好，多羡慕羡慕你，这日子别提多有盼头了。”
棠儿娇颜微醺，放下酒杯打趣：“要是月娥好呢？”
小蝶“嗤”地将她一搡，玩笑道：“得闲我就做个小人儿，拿绣花针往上头使劲扎。”
金凤姐把手指在小蝶的脑门轻轻一点，“谁都别妒忌月娥那丫头，就她的性子，往后怎么样真难说。倒是你和棠儿心里通透，福气在后头呢！”
月圆如盘，衬着丝丝薄云，轻纱般穿透树影间隙。
金凤姐过来和棠儿睡一屋，两人一聊就是半宿。棠儿将听雨轩和十数家红楼接连被官兵查封，小水仙和姑娘们的去向，以及自己诈死的事大概说完，语气沉重道：“朝廷派来的钦差挖出十几具尸首，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有家属去听雨轩闹，那些定是账房里的人。”
闻言，金凤姐心中暗自后怕，手心压着鼓鼓的胸脯道：“好丫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恐怕没了。”
棠儿侧身将手腕枕在脸下，“你若待不下去跟我去松江，我帮你到乡下买个小院再躲几年，只等哪天九爷不得势，你也就安全了。”
金凤姐重叹一声，“小蝶这丫头可怜，刚挂牌那会儿应酒局被人下了药，我这边又威胁又恐吓，好歹找对方拿了几万银子。你别说我没良心，我可给了她一半，这钱被她倒贴给读书人都是后话了。那会儿只顾着闹，药忘喝就怀上了，我找大夫给她打掉孩子，谁想她现在怀不上。石中玉一儿四女，他家正房同意纳妾还不是想给家里添两个男丁。小蝶心急，倒也没把责任往我头上推，我陪陪她，以后再去松江投靠你。”
棠儿心中一酸，不免同情小蝶，“她还年轻，慢慢调养肯定能生。我的一叶茶行在码头，钱庄也会开起来，你以后要取银子找我都方便。”
金凤姐转忧为笑，拉枕头往她那边挪一挪，神神秘秘问：“丫头，你许了谁？”
“你想的那个。”
“妈呀！”金凤姐压着嗓门惊呼一声，“好丫头，不得了呀，戏里都不敢这么演，你还真巴结上了太子爷！”
“我现在是死了的人，毕竟不是好名声，身份也不能叫人知道。”
小蝶尽到地主之谊，带着棠儿和金凤姐游园听戏吃地方菜，玩得开心。
棠儿不能久留，石中玉向她介绍了无锡丝业的情况：“早几年，松江的买办通过我们当地的丝商以高价大量收购蚕茧，这些人占据主导地位后便以品质不佳，价格过高等理由拖欠丝商购丝款项，最后把价格压得很低。他们船大运输也占优势，蚕茧到了松江立刻进到花家的缫丝厂，由数以百计的工人处理打包，最后运上洋船。现在很难收到生丝，我的丝厂也在困境中，没有多少丝可以给你。”
棠儿记得陈思逸说过，我国的生丝等于贱卖，赚大头的是洋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要想提高生丝价格，首先要攻破买办和内商这关，难度之大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任何行业都有行会，如果丝商们能团结起来囤货，再把买办挤出无锡，依旧没有和洋人讨价还价的机会吧？”
石中玉思量片刻，笑道：“我们无锡的确有丝业行会，但买办一来就成了空壳子。江浙四川都产丝，其中以湖丝最好，我们这里的丝没法相比。花家实力雄厚，生丝出售量占四个海关港口的六成，除了花家和十三行商总，没人能有与洋商讨价的可能。”
棠儿敛目一笑，“我一路过来见很多地方将桑树都砍了。”
“以前有广州人过来扶持蚕农植桑，据说生丝的质量达不到英国人的要求，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去年的生丝每担平均价格只有一两左右，很多蚕农辛苦春秋两季连本都收不回来，谁还愿意植桑养蚕呢？”
想来，他说的广州人正是陈思逸，棠儿浅浅地堆了笑，“这是恶性循环，越往后你的丝厂越难，总得想条出路。”
石中玉双手捧着茶碗出神，不刻就倒起了苦水：“听说花家的缫丝厂用上了洋人的技术，缫丝速度快且又白又好，我们的土方缫丝，土纺车早已落后，这丝厂能开一天是一天吧。”
东方泛金，朝霞将天际和琉璃碧瓦镀上一层玫瑰色，太子妃梁羽墨所住的长宁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侧妃庶妃们每日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给梁羽墨请安，加上各自的宫女嬷嬷，燕瘦环肥，翠绕珠围，脂粉香满室充溢。
早饭由宫女们从小厨房捧出，琉璃玉碗，大碟小碟堆了满桌。梁羽墨没什么胃口，随意用了一些，由侧妃王嫣亲自伺候漱口，完毕，姐妹们方能坐过来吃早饭。
接下来是随意吃茶谈笑，众人自寻解闷的乐子，每日如此。
时近晌午，王嫣，陈慧然，万瑾，黎湘琴四人打雀儿牌，宫女们捧着茶点托盘伺候在侧。
陈慧然最是活跃，一边摸牌，一边妙语解颐，正讲着民间趣事，引大家载欢载笑。
梁羽墨穿香色缎裙，明妍丽质，抱孩子坐在紫檀嵌玉软榻上，庶妃凌钰彤立在旁侧，不时凑过去看看景弘可爱的小脸。
黎湘琴鼻子灵，闻到一缕清香，“谁身上的香，这么好闻。”
王嫣穿一件银红褶裙，腰间的素色绦子松挽着蝴蝶结，抬袖在鼻前，“想来是我的法兰西香水。”
万瑾嘴一撇，语中带酸：“妹妹有好东西也不叫我们瞧瞧。”
王嫣莞尔一笑，招手唤宫女回屋拿来，打开法兰西小玻璃瓶，“伸手。”
白腻的玉手挤在一起，好似一条条滑溜溜的鱼儿。王嫣叫她们手心朝上，往每人腕脉处倒一点，指尖轻轻润抹，“这香洗手不退，能管两日呢。”
万瑾收手贴上去嗅，心中又生酸意，“再香有什么用，只能自己闻，也不知道爷是谁伺候着。”
一时，众人相顾无言，陈慧然笑一笑，“久不见人，我都快忘了爷长什么模样。”
万瑾酸意尽显于面上，怅然长叹：“哎……爷一回来就扩修南边的园子，你们说，这是给谁住？”
她这一声叹息幽幽不绝，梁羽墨有感于心头，疑惑道：“爷回来也有些时日了，你们房里都没去过？”
大家不由看向王嫣，她韶秀的脸颊好似雪水洗过，白中泛出粉嫩的红晕，“爷忙得很，除了在书房就是独寝，你们瞧我作什么。”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一齐施礼，六妃禁不住喜上眉梢，忙离座福身行礼，顿时宝气珠光摇曳，如花团锦簇，美于一庭。
玄昱淡然叫起，从梁羽墨手中将景弘抱过来，小家伙很是调皮，双脚不停蹬踢，笑起来露出四颗白白的牙可爱极了。玄昱转脸看一眼众人，“坐久了闷得慌，还是你们这儿热闹。”
王嫣笑容极甜，“爷还真喜欢在书房待着。”
陈慧然淡眉杏眼俏丽非常，语带微嗔：“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恨不能钻进那书里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爷翻到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梨花娇容，各呈风情。
玄昱看一眼牌桌，把景弘交给嬷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玩牌了？”
“这是哪里的话。”梁羽墨温柔贤惠，从宫女手中的托盘上端来白瓷小盏捧给玄昱，“爷成日辛劳，我们也帮不上忙，喝口参汤润润喉。”
万瑾的表情似怨似颦，手扶椅背坐下来，两瓣红唇喋喋不停，笑着套话：“晌午去逛花园，瞧那帮奴才没头苍蝇似的，一个劲儿把花盆往南边园子里搬，往后大家又得好去处。”
玄昱心中不快，只喝一口参汤就放下小盏，“你们玩，我还有事要忙。”
他大步而去，众人不敢出言挽留，匆匆随梁羽墨一起送至门外。
王嫣看着万瑾，半愁不笑道：“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还没落座就被你气跑了。”
黎湘琴小声道：“爷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凌钰彤从小茶几上的零嘴碟里拿糖霜杨梅吃，说话含糊不清，“真好，我们要添新姐妹了。”
这话一出，人人心中难受，一双双眼睛都朝她盯过去，凌钰彤年纪小，吓得喉咙一哽，忙双手捂嘴。
王嫣付之一笑，“这事得想开，我们不能为爷解忧，还不许再添新人？”
梁羽墨把腕上的玉镯往里挽，横臂抱过孩子，“你们都有姿色，为什么连爷的身子也留不下？爷这么多兄弟，谁府上不比我们太子府的子嗣多，以后不许嫉妒，更不要打听谁住南院。”
众人诺诺，齐声道：“是。”
回到书房，迎接玄昱的又是一室宁和静寂，每到这个时候，自鸣钟的走动声格外清晰。他定定凝着那钟，自己的人生就像那枚指针，永远只能朝一个方向，不可偏差，不可停歇。
就在刚才，尽管他面对的是自己的贤妻美妾，但当他认准她的时候，爱情自然就成了信仰，就好像，忠诚是他必须背负的军令。
锦绣富丽的花园，奢华宏伟的宅院，这样的身份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玄昱出于无奈，勉强扯动唇角，他分明感觉到这个过渡期万般煎熬。
棠儿，他在心里不停念着她的名字，这不是闷热想喝一碗冰饮，也不是书架上需要增加一本纵横疆场的兵书。这感觉形同饥寒交迫，抢也要得到一碗不论味道的饭，更甚于边缘一线急需一口浊水救命。
是的，玄昱无救了，感情于他，生死攸关。


第66章 相见欢 （6）
一弦弯月将暗淡的光洒落下来， 小六下职离开茶房，瘦长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中。路过正在修善的清园，里面木料堆积， 到处搭着简易的脚架， 一只风灯飘飘忽忽， 到了亮处冒出两道人影。
小六悄悄跟上去， 只见那两人鬼鬼祟祟地抬着一只木箱，过了很久才从小佛堂出来， 似乎还不放心地熄灭了风灯。
小六感觉这事不对，苦思冥想，返回将看到的一切通报给韩柱。
几个小太监守在外院，韩柱亲自带人到佛堂里搜查，香鼎中燃着大盘檀香， 拜垫上的菩萨神色端凝，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不大的地方， 几人翻遍了角落一无所获，小六惊疑不安，眼睛一亮，忽地发现灯烛可及的佛像下有撬动痕迹。
韩柱命人退到门外， 只留小六和两个心腹跪在地板上敲探， 听声音查出隔层位置，小心沿缝隙用铁勾撬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只木箱。
韩柱探身下去打开箱盖，小六举灯一照， 四人顿时下得一哆嗦，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明黄色的龙袍，金佛朝冠， 朝珠，明黄朝靴。
韩柱的额头汗如雨下，心里不刻就有了底，小跑至书房将事情禀报给玄昱。
玄昱心中十分愤怒却快速冷静，低声对韩柱交代几句，毫无波澜的脸庞似楠木架上的青铜雕，沉着无懈可击。
从无锡回来，棠儿一时陷入茫然，好在钱庄分号顺利开业，存款充盈，经营状态良好。
花家在码头的仓库满满当当，包括瓷器茶叶，所有洋商需要的物品应有尽有。守门的伙计满脸笑容，熟悉打招呼，棠儿进到仓库，里面的空间很大，一堆堆新丝码得老高。
棠儿让司源等在门口，推门进去花无心的办公处。这里卧室，会客厅，书房一应俱全，桌椅大柜都是楠木，陈设十分奢华。
正是晌午，树静蝉鸣，厚重的洋布窗帘更显闷热。棠儿知道花无心在，正准备去拉窗帘，听见书房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门没关，书桌和地面擦撞出极快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花无心鼻息粗重，安妮的手臂紧攀在他的肩上，喉间发出的娇声似乎极度难受。她的衣裳褪在腰间，丰腴的后背如一只线条优美的白玉瓶，一头金色卷发仿若随波逐流的海藻，只是顺着海浪的力量剧烈沉浮。
棠儿顿了一霎，轻步退出门外，弱光下的那副画面过于震撼，在脑中挥之不去。
帷帐四垂，流苏带香。棠儿翻了个身，过了片刻又翻回去，索性将头蒙进被子里，就这样东想西想总算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拥被起身，房间内静得接近诡异，拢一拢乱发，怎么也找不到鞋子，裸足向外走去。花园里融融春意，菁菁芳草，柳绿花红，争奇斗艳，她走了很久也没见到一个人。
绕了好大一圈，湖边全是仙鹤鹭鸟，可爱的小鹿在林中悠闲吃着树叶，这里很美可是觅不到出口尽头，她走累了，委屈得想哭。
“棠儿！”
她惊喜地回过头，玄昱的笑容如阳光一样和煦，伸手递出海棠花枝，“过来。”
她突然就哭出来，跑上前抱住他，他的吻轻轻印在额头，鼻和唇缓慢靠近。
相拥相吻，他们幕天席地，就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玄昱吻着她的脖颈，修长的手指解开衣裳，蝴蝶般轻柔的吻落在肩胛……
她眼神迷离，热情配合着他的动作，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在一起，如天底下最盛大的仪式。
他们漂浮着离开地面，距天空越来越近，她眼中的他并不清晰，整个人仿佛被强烈的心理感受卷入洪荒宇宙。天塌地陷前，她动情地仰视着他，口里发出喃喃呼唤：“玄昱……”
棠儿闷得满身是汗，陡然在幽暗的光线中睁开眼睛，轻薄的睫毛扑扇了两下，忙重新合上。
她紧咬下唇，脸颊发烫，反复回想着那个缤纷绮丽，匪夷所思的梦。就在刚才，在那个梦里，她和玄昱彼此坦诚，全身不着一缕，不过具体的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不行，她努力去想，气得敲一敲脑袋，始终想不起玄昱没穿衣裳的样子。
约定的半年之期很快临近，天气渐凉，棠儿紧张的同时又生出空虚。他披荆斩棘，是战场上的英雄，权利顶端的胜利者。她无限爱慕，为自己的男人感到骄傲，为他的壮志而活。在他需要她的时候，热情献上温柔的笑脸和身子，以令他卸下一身疲惫睡个安稳的好觉。
如果说，他是炽热的，充满朝气的太阳，而从她迈入那座深宅大院起便没有了自由，顶多是受他反衬才能发光的月亮。
那么多需要他疼爱的女人，即使他爱她，她也无法独占他的感情。将来他成功了，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的妻会是皇后，也许他念及旧情，给出身不正的她一个嫔妃封号。接下来，他会有更多女人，而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终身幽禁”的结局。
只为渺茫的见面，她早起打扮，穿着华丽的衣裳，尽力装扮得像孔雀开屏般精心亮眼。她一次次失落，遭受挫败，守在奢华却沉闷的宫殿里看日出日落，领略夜的漫长，与月影花香为伴，细细品味寒意寂寥。
时间还是偷走了她的美貌，于是他厌倦了她，那些年轻的女子彻底占据他深邃的双眸，直至她在他心里的最后那点地位。无所寄托的她不能逃离，孤苦无依，被遗忘在最深的角落……
隔绝很多年，他反衬在她身上的光辉早已散去，她成了一轮被岁月腐蚀的残月，暗淡、忧愁、再也发不出任何光芒。她在无望中陨落，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会想起她，想起她的青春韶华，想起耳鬓厮磨的帐下清欢。
他会有纤毫触动，然后大方的赐给她一个“端淑”或者“惠贤”的谥号，一只裹着经被的棺椁，以及陵寝内数不尽的珠宝器皿。跟了他一场，这是她理应得到的，生命的至高冠冕和荣耀。
想一想，真的够了。
收到司源的信，玄昱心底透出一丝苦涩，他想照顾生病的她，将她拥在怀中。为了引她心情，他的嘴不再惜字如金，会说出许多甜到腻人的傻话。
这样极寒的夜，透亮的窗下，玄昱遥对窗外的皑皑白雪，她想要财富，他会满足她自我实现的需求。
半个月后，松江的商人集体收到一个令他们头疼恐惧的消息：诚至钱庄的掌柜李辰时被指定为唯一的皇商，以后松江所有的对洋出售皆要经此人之手才能交易。这消息代表着洋人必须通过李辰时购买商品，损失最大的当属英国东印度公司，因为他们刚付给内务府的皇商四万二千白银，协议获得对于欧洲人的贸易独占权。
原来，玄沣接管内务府，先后派遣皇商到各个港口垄断当地贸易。商人们团结抵制，因为涉及到根本利益，其他洋商对于皇商的行为同样不满。两方达成共识，不惜集资往北京通关系，欲寻契机将这种破坏海关税收秩序的事捅到皇帝面前。
皇子们日益升级的权利斗争已经影响到了商场，皇九子的人还在，现在盯上这块肥肉的又加上了太子。不仅内商们震惊，就连辰时和棠儿也同样措手不及。直到王谦之亲赴松江，暗里把户部的三百万活动公款存进诚至钱庄，一起出席庞茗杰在家中的宴请，这件重大的事算是尘埃落定。
王谦之的人正式占据宁波、厦门、广州三个港口，强制把玄沣下派的皇商排挤出去。皇商的存在必定会影响到海关总督边铄的利益，他不想得罪太子，但也不得不上折子到北京，三日后收到万岁批示，只有简短两个字：已阅。
玄昱大刀阔斧的做法令棠儿陷入了焦虑，她太年轻，不懂政治，不懂官场，现在更是看不懂他。
内商们经过商议，制定出大致的计划，一面去花家拜访花启轩，请他作为代表继续与皇商对抗，另一面则将大量资金存进诚至钱庄。
英国东印度公司以资金实力操控政局，甚至一度凌驾于英政府之上。该公司的代表威廉具有对于英国贸易的特许权，他不断施加压力，要求内务府与海关交涉，履行义务维护他的权益。
上面的态度清晰明了，庞茗杰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立刻在码头的监管衙门专辟出一间给李辰时办公。辰时的声望立刻得到提高，他头脑灵活，又有户部的人协助，已经开始熟悉关税制度，有条不紊地处理小金额对洋贸易。
跳过买办内商，官场的势力更是无人能够匹敌，资金调度，关卡通行，全程无往不利。玄昱知道棠儿经验不足，需要更多消息来源，特派来一位熟悉外贸的洋务专员罗伯特，全方面为她铺平了道路。
富可敌国，仰赖天恩，机会总是眷顾已经准备好的人。
棠儿定下心，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拢石中玉一起合作，拿出头笔三十万现银，让他回无锡大力鼓励蚕农植桑，并将来年的新丝收购价格定为每担二两。诚至钱庄的分号不久后会在无锡开业，所有蚕农年前可去钱庄预支银两，这笔款项算作定金，待来年出了蚕茧，再以生丝的价格折还。
金凤姐嘴巴不严，石中玉早从小蝶口中得知棠儿是太子的人，这是巨大的财势。没人不认识钱，真正愿意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棠儿此举必会整体抬高生丝价格，能赚多少，就看明年能出多少丝了。
这消息顿时令业界瞠目结舌，松江乃至广州，过往卖给洋人的湖丝价格才能维持每担三两上下，无锡的丝质量不能与前者匹敌，价格完全没有可比性。这波操作风险极大，弄得不好很有可能没有利润，甚至自掘坟墓。
开春，迎来洋商的最后一波采购，棠儿的茶行很快盈利，轻松从对洋贸易上赚到第一桶金，满载货物的洋船离开码头。
到了四月，胆大的丝行铤而走险，验货分级，库房堆起雪山一样白生生的蚕茧，收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缫丝，只有尽快交货才能赚钱。
随着季风到来，一艘艘洋船陆续回到松江，一场生丝价格战即将打响。
洋商们刚到码头就得到重磅消息，今年的生丝价格暴涨。西班牙人是行动派，直接掉转船头奔往广州港，他们惊讶地发现先前那群奴颜献媚的内商全不见了，报出的生丝价格与松江一致。
无法要回被皇商勒索的银两，威廉非常生气。他首先到江海关衙门抗议，指出皇商控制市场，囤积居奇，对洋商采取不友好的态度，导致两国贸易关系恶化。庞茗杰并不接受抗议，明确指出皇商受朝廷支持，履行的是合理的交易定价。
国人的强硬团结打得洋商措手不及，他们在俱乐部紧急会晤，最终确定四个口岸都被皇太子的人垄断，没有捡便宜的地方。
形势不妙，威廉作为代表，详细通报了松江的情况：“损失最惨重的是我们东印度公司，我们已尽到最大的努力，皇商守着价格底线，没有让步的可能。”
西班牙人盘算已久，愤愤不平道：“这帮贪得无厌的蠢猪，我们要采取联合抵制，不与他们交易，让他们的生丝烂在仓库里！”
众人纷纷嚷：“对，我们不买他的生丝，坚决不买！让他们见鬼去吧！”
“对，我们向印度人买，或去东南亚其他国家，哪怕价格比这里贵，坚决不能对这帮没有信用的家伙低头！”
洋商开始热议，从表面看对以上的主意肯定赞同，达成默契。他们不停发泄抱怨，脸上透露出的是明显的焦虑，离开两个字说来容易，真正有谁能做到？


第67章 相见欢 （7）
谁也想不到， 生丝的价格是被棠儿捏在手里，洋商不肯下定单，丝商们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场拉锯战转眼就耗到了八月， 控制着市场主动权的人当然不急。洋商之间也有竞争， 他们急得跳脚， 丝商们更苦， 每日眼巴巴守在码头。
眼看熬不住了，丝商们得到一个重大的好消息， 皇商并不趁人之危，以每担三两的价格大量收购生丝。丝商们喜不自胜，一窝蜂将生丝运到松江，赚得荷包鼓鼓。
松江的监管码头为皇商提供了最大的方便，仓库内堆积如山， 算盘珠子拨得“唰唰”响，整箱白银进进出出。
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 每笔都是现银现付，辰时心中七上八下，担忧之色不禁现于面上。收购生丝会占用大量资金，万一不能成交或者推迟交易， 生丝会变质， 诚至钱庄也根本负担不起。
这点辰时和棠儿先前就反复讨论过，棠儿有信心，也向罗伯特请教过，并不认为这是一场豪赌。
辰时最担心的事在九月的头一天发生了， 诚至钱庄各门店突然来了许多取现的人， 这些人挤在门口，拥在柜台前， 街上熙熙攘攘，过往行人无不揣测钱庄的经营状况。
存户集中提银，资金周转不灵是极危险的事，一股毅力骤然涌到了棠儿脸上，使得那双澄澈的瞳仁倏然明亮起来。商场就是战场，谁也不愿居于下风，是时候拜见大主户了，她预备礼品和辰时前往花家别墅。
花家是豪门世家，几代蓄积，花启轩在对外通商上赚了很多，身价殷厚远非外人所能想象。他捏着碗盖刮动浮起的茶叶，慢悠悠轻呷一口，“你们的玩法没人跟得起。”
棠儿和辰时非常清楚，花启轩拒绝去年的会面等的就是此刻，这些举动自然是要给诚至钱庄一个警示，或者说是下马威。
辰时一脸谦虚，微笑表态：“初来乍到，我们只是为丝商分担风险，提供便利，生意上的事还需仰仗您的关照。”
对于辰时这种实力有限，空手套白狼的年轻人，花启轩实质是并不欣赏的，“如今的松江是你李家的天下，何须这样捧我。”
辰时细细辨别这话的味道，面上笑意不改，“不敢当，您的提示，我们已经收到了。”
这话一出，花启轩由不得扶一扶眼镜，表情耐人寻味。
辰时在脑海中将先前的话重新盘算一遍，慢声道：“相信您能从我们的生丝收购中看到诚意，恕我直言，一部分内商擅长相互打压，恶性竞争，他们最大的缺点不是刁滑而是短视。人心不齐，受益的是洋人，生丝的价格应该掌控在我们手中。”
花启轩沉吟片刻，点头道：“这话好，我仓库里的丝就交给你们了。”
事情太容易，反而令辰时感觉不安，他稍有戒慎，不敢有半分倦怠神色，“这个委任过重，还请您提出具体要求。”
对于花启轩含糊不明的态度，辰时的说法太急了。棠儿稍一琢磨，朗声道：“既然这么信任，我们就照您的话去做，原本丝价该跟您商量，但这些不由我们做主。”
这丫头比她弟弟精明多了，花启轩笑而不语，对棠儿生出几分欣赏。
花无心目光温澈，话里透着试探：“我刚从洋人那里得到消息，他们年前不打算买丝，棠儿，你的钱庄能撑到什么时候？”
棠儿脸上充满自信，也明白他在诚至钱庄那八十多万的重量，淡然回：“按节结帐，年终归总，看来洋人对我们的国情非常了解。”
棠儿早已通过监管衙门准确获悉洋船数量吨位，并时时关注洋商动向，再加往年的数据，借以估算他们能吃多少货物。她眉目英秀，笑着把下颚扬起，“挤提这种事我们去年才试过，诚至钱庄能坚持到这帮人提完以后。外国也有丝，但他们的养殖条件不足始终不成气候，包括印度等国产出的生丝远达不到我国的品质。所以，我国的生丝几乎没有竞争。洋人不可能空手而归，一旦原料不够，他们的工厂会面临关停。根据罗马人发现的印度洋季风带规律，明年的季风会提前到来，洋人的船长深知这点，所以这个年猪他们杀不了。”
花无心沉思了一时，舒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懂得比我还多。”
“我的那点底子你再清楚不过，但我现在替别人办事，自有资金保驾护航。以前，内商都想以低价拉拢，使得洋人一次次从交易中获得好处。他们越来越精明，甚至联合起来将生丝价格压低，这种福利结束了。”
大势所趋，他们并非没有做过努力，而是仔细分析过形势。花启轩厌恶屈从洋商的日子，转面对花无心交代：“你通洋文，多与辰时来往，该出力的时候不要偷懒。”
棠儿去往偏厅，花无心一把将她揽在墙角处，窄长的眸子久久凝在她脸上。想起他和安妮亲密的那一幕，棠儿登时羞红了脸，垂下眼睫道：“让开。”
花无心将唇靠近，棠儿举起手在面颊一隔，想走开却被他的双臂拦住，“用洋文吵架一定特别有意思，我会将你想吻我的事告诉安妮。”
花无心微微眯起双眼，“正好，我一直在想怎么甩了她。棠儿，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棠儿的表情由质疑转为粲然，“你的眼光不错，我也喜欢我自己，好了，我要去见你母亲。”
被她拒绝的滋味真不好受，花无心笑中带刺，“你真便宜，就值一枚戒指？”
棠儿毫不在意，嫣然一笑道：“我记得你说过这枚戒指价值不菲。”
花无心嫉妒极了，甚至感觉自己在她眼里嘴脸可憎，“给我时间，我会找到更多粉钻，做一条最贵的项链娶你。”
棠儿用力去掰他的手臂，“你怎么不早说，我爹刚收了人家二十万聘金。”
“二十万？”花无心忍不住嘲笑，淡然后退，“看看，我说便宜你还不承认，我给二百万，你把他的聘金退了。”
“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棠儿整一整衣裳，快步走开。
诚至钱庄在数日后恢复了正常秩序，有花家在丝业上的独家地位，棠儿判断市面上的生丝不会太多，开始更大量吃进。当第一手消息从花家传出来，丝商们已经收不到丝了。
仓库爆满，诚至钱庄的库银逼近风险警告线，辰时的压力越来越大。棠儿稳住心神，每日去花家走动，江夕瑶劝说花启轩安排了她和英国人的会面。
松江商会坐落在繁华的黄浦江边，高堂广厦，沿江商铺鳞次栉比，老字号的饭馆茶楼荟萃于此。
一辆英式马车停在大门前，门窗镶着锃亮的金属构件，黑色烤漆板和铜钉在阳光下黄灿耀目，浮夸和奢华使得商会门口那对威武的石狮黯然失色。
威廉出生于贵族，是标准的英国绅士，他体型高大健壮，金发，冰蓝色的眼眸，手握黑色礼帽，跟着迎候的侍从大步朝里。
棠儿与罗伯特坐在雅间内悠闲品茶，罗伯特也是英国人，精通三国语言，父辈是最早一批在朝廷任职的外国人。
威廉本是带着敌对之意而来，预备的是一场唇枪舌战的谈判，目光相遇的这一刻，他的整颗心都被俘虏了。这位一身男装的东方女子皮肤明润，眼里拥有着驱散烦恼的神奇，只要一笑就能打动任何硬汉的心。
威廉秉持着礼貌尊重，以握手为礼，“美丽的女士，很高兴认识你。”
棠儿听完罗伯特的翻译，得体一笑道：“威廉先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一种令人侧耳倾听的声音，威廉不懂，但感觉像是一串抑扬动听的音符。
罗伯特按棠儿先前的意思与威廉谈了几分钟，双方趋于理性，开始进入正题。
威廉彬彬有礼，尽力忽略这位东方美人的外在魅力，话语讲得十分客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请接受我的直接。经过我们专业的技师检测，你们的生丝质量不如往年，加上明年新丝上市，你们会受到巨额亏损。”
棠儿一脸诚心诚意，“我没有见过所谓的专业技师，更无从得知威廉先生检测的是哪一批货。据我所知你们也有丝，出在意大利和法兰西，你们冒着海运风险舍近求远，当然有足够的理由。”
威廉随身带着翻译，他认真听完译句，耸了耸肩，“你的观点不可否认，但你们的生丝价格过高，谁也不会做没有利润的生意。”
棠儿微笑将茶碗递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五年前，贵公司的凯特号在距离母港不远处触礁。因为水浅，你们得到多方帮助，在船只下沉的过程中抢出三分之一的货物，约是十吨茶叶，数百匹丝绸和几箱完整的瓷器。正是这三分之一的商品售出所得足以弥补航行成本，而且还有百分之十四的盈利。威廉先生，我想，我还了解你们国家的生丝交易行情。”
这是商业机密，听完翻译，威廉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内心的惊异了。他思考片刻，大度地说：“你是个合格的谈判专家，价格方面我可以适当让步，尽量接近你的期望值。”
只要有人带头，不下订单的僵局很快会得到扭转。棠儿微微一笑，“既然威廉先生这么友好，我也会考虑调整价格，我还有一笔好生意，威廉先生愿意了解吗？”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订单彻底令其他洋商绷不住了，生丝市场果然在数日后出现了抢购潮，一箱箱白银从洋船上运下来，通通流进诚至钱庄。当所有人把目光定在生丝交易上的时候，棠儿悄然无息地向福州下了更大一笔红茶订单。
再次送货来松江，钱贵有种说不出的激动，照目前来看，他很快就能拥有大量财富。
知忆进屋，在窗前的钧窑瓶中插了一枝桂花。棠儿难得放松，歪在榻上不想起，“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你也偷偷闲，在家休息几天。”
知忆坐过来，白合髻上的一副短步摇淅淅轻响，“棠儿，我要跟钱贵去福州。”
棠儿两手一撑坐起来，一头散乱的长发就直拖在了枕上，“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知忆双眉轻锁，“棠儿，你帮了我太多，可是我没有你那种冲劲和能力，只想过简单安逸的小日子。我把你的事告诉了钱贵，他想了数日终于答应娶我，三媒六聘，我会是正妻。”
棠儿细一思量，高兴笑起来，“这是好事，钱贵办事牢靠，你跟着他应该不会吃亏。他现在缺钱，我给你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再加上生意来往，你在他家的地位将足够稳固。”
花启轩先前并不看好茶叶生意，当他得知东印度公司的艾美利号采购了八千担红茶，两千担乌贡茶，一千担绿茶和八百担白毫茶后，不得不重新审视棠儿的战略。他召集合作过的茶商，得知福州的红茶和半发酵乌贡茶根本进不到货，被一个名叫钱贵的茶商垄断了整个上下游销售渠道。茶叶在对洋贸易上的比重依旧不能与生丝匹敌，但风险小，就长久来说利润会有增长趋势。
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灌入诚至钱庄，辰时带着一帮人足足忙到年末。辰耀从江宁赶回松江，兄弟俩经过数日结算，钱庄和茶行总的盈利四十多万，不算其他收入，棠儿从第一轮生丝交易中净赚二百九十多万现银。
钱来得太快，棠儿一时陷入沉默，皇商一没货物，二无资金，三无信用担保，撬动的却是官商和海关等太多人的利益。这里面存在不确定因素，对玄昱绝对是个重大的隐患。
新年伊始，玄昱从北京派人过来，棠儿不再装病，向辰时详细交代事务，拜别父母后前往北京。
作者有话要说：
路过的小可爱别忘了点个收藏，比心。


第68章 相见欢 （8）
来通州码头接人的是一辆双马高车， 车内的鎏金炭盆烧着银骨炭，其炭白霜无烟，烘得温暖如春。
棠儿思潮起伏， 掀开厚实的棉布窗帘， 时隔经年， 这一路似乎没有过多变化， 城楼高耸，旌旗在北风中猎猎狂舞。
太子府邸是城内的第一豪宅， 覆篑土为台，环斗水为池，方圆十里云树茂盛。清园改建得甚是奢华，园林幽静雅致，集山水小景， 曲院轩楼，田园野趣于一身。
马车到了门口， 韩柱立刻笑脸上前相迎，小太监在马车下把双膝往结冰的地上一跪，胸膛着地就伏下去。
车门一开，刺骨的寒风直灌进来， 棠儿由知夏搀扶， 踩着小太监的脊背下车。她左手抱着鎏金印花手炉，一袭大红缎面斗篷与靴子的颜色一致，斗篷里子是白狐毛，暖和又衬肤色。
眼前的“女先生”果然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就太子爷在清园的用心就能看出这是正经的主子， 韩柱带着宫女太监们躬身一拜，“恭迎先生！”
韩柱一个眼神过去， 小六趋前几步，“奴才小六，蒙太子爷信任，以后负责侍奉先生，您有任何事只管吩咐。”
棠儿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神色自然，微笑颔首。
一阵靴声橐橐而近，四个小太监已经抬来一乘红木竹舆轿。小六伸臂让棠儿搭手坐上去，一边随着进门，一边赔笑道：“咱太子府先前是离宫，占地一百三十余亩，出门不需您用走的。天冷原该安排暖轿，太子爷想到您拘束，特让奴才给您指一指可逛之处。”
棠儿理解的是自己该低调入府，“太子有心了。”
逶迤而入，汉白玉大道直通正殿，重檐歇山顶建筑雕甍飞檐十分壮观，两侧楼阁交错。
宫女和太监簇拥着舆轿迤逦步入园中，驰道旁修竹高松，假山奇石林立，树枝裹着亮晶晶的冰凌，一条青板石道穿向松柏林，小峰重叠，顺着峰峦向上隐见一座楼阁。
小六抬手一指，“那是晓风阁，上面可住，有盘行栈道，四下都是枫树秋天景色最美。冬天也适合赏雪，至上往下看，屋脊连绵，尽瞰整座府邸园林美景。”
棠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山叠岷峨，一种大境界，势由我开的胸襟油然而生。
路过花园，小六让小太监们放慢步伐，遥遥指出，“那是咱府里的大花园，与各位主子的住所分开，里面奇花名卉应有尽有，要到三四月才能看全。正妃娘娘和侧妃娘娘们住的院子都有单独的小花园，偶尔来逛。绕过那道飞瀑，西边是梅园，这时候红梅、金钱绿萼梅、玉蝶梅、宫粉梅开得极好，您空闲可以踏雪赏梅。花园里有香榭暖阁，恒温花室，书房也是水榭改建，敞亮雅致，太子爷多在那儿待。”
汉白玉平台，沿路分散着许多楼宇，小六一路走一路讲，一行人缓慢进入清园。
入园古树参天，两旁的山茶花洁白无瑕，竹篱木栅，红梅带雪。回廊曲槛，水榭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池中残荷带雪，栖息着几对鸳鸯。
踏着雨花石拼接花案的大道，终于到了正屋，棠儿由知夏搀着下轿。
厅内香气阵阵，满堂辉煌，一色金丝楠木桌椅家具，大型多宝格覆盖半面墙壁，靠窗的炕上图书琳琅满目。
小六道：“这清园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比如顶上这木料，都是金丝楠木。除正厅三进之外，其余都是红木厅，连鱼池边的栏杆都是红木。爷知道您会水，南边馆榭室内室外都挖了戏水池，别说这会子天冷，只要您想下水，奴才们不出一个时辰就能烧一池子热水来。”
棠儿暗叹玄昱仔细，面上却无异色，倒是知夏听得发愣，一下又点头傻笑。
侧面是间书房，书架满是书籍，紫檀架上陈着自鸣钟，文物古董，钟磬。书桌整齐，文房四宝，琴棋炉瓶放列有序。
棠儿一眼就注意到了墙上的字画，竟有数幅唐寅的山水真迹，怀素草书笔法瘦劲，飞动如骤雨流风。
小六推开长窗，“您看书写字累了，推窗就能看景。这湖到了夏季晴云轻漾，荷花清香，薰风送暑，是个纳凉行舟的好地方。”
知夏趴在窗边一看，声调一下就提高了，“姐姐，湖里有几只大白鹅。”
小六一望，继而凑趣道：“那是天鹅，姑娘仔细看，边上还有两只黑的。”
知夏大为惊奇，忙过去抱住棠儿的胳膊，“这里真好。”
小六带大家往侧门进去，掀开大雁羽毛做的门帘，一股暖气夹着花香扑面而来，“府里只有两个温室花房，奴才前边提过，一个是在大花园，另一个就是这儿了。这里夹墙供暖四季温度适中，六个小太监负责打理，您看看还缺什么花儿，都能叫他们种出来。”
这里花香果香掺杂，较外面的天寒地冻简直就是另一重世界。几棵长青的树高度到达屋顶，花架上都是盆栽，单兰花就有多种，海棠、山茶、牡丹、菊花、红梅、绿梅等佳品争相竞放。佛手，金桔、石榴，小香橙和柠檬盆栽中挂着鲜亮的果子煞是好看。
两面玻璃窗极通透，靠墙有个长炕，炕上的茶几摆着棋盘和紫砂壶茶具，正对有藤屉春凳，圈椅，黄花梨罗汉床。
知夏早已满目神往，高兴地说：“姐姐，这里是蓬莱仙境吧？”
棠儿牵了知夏的手，转过脸看向小六，“我累了。”
小六向外一让，迭声赔礼：“是奴才疏忽，您请跟我往这边，小心脚下台阶。”
两个宫女已经打起门帘，地上铺着厚绒毯，屋内融融似春。
小六唤来几个宫女，这些人相貌端正，挨个屈膝恭敬行下万福道：“奴婢紫苏”、“奴婢小双”、“玉蝉”、“降香”、“奴婢春燕”、“奴婢茯苓”，“恭请先生安。”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一口一个“先生”喊得棠儿极别扭，她将手炉交给知夏，抬手扶起最近的一人，“你们都起来，不必客气。”
紫苏上前帮棠儿宽下缎面斗篷，棠儿从知夏手中拿过一只精巧的小盒子，取一大锭金元递给小六，“有劳。”
“伺候您是奴才们的本分，不敢讨赏。”小六一个躬身，带着小太监离开。
重重珠帘，卧房共四间，墙壁不知涂饰着何种砂粉，粼粼金光闪烁。正间两边分别摆放着三张金丝线刺绣玫瑰椅，中央的黄花梨案上放着铜胎掐丝珐琅瓶炉盒，梅瓶中插绿红两支梅花。
左手间是休息室，苏绣围屏后有一张美人榻，斜靠背可躺可卧，琴案上摆着一副古琴，临窗的小书桌纸笔用具一应俱全。
右边是起居间，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不及细述，雕花台架，小屏风后是洗漱盆架，一面人高的西洋镶金照身大镜。
再往里是睡房，珍珠垂帘，箱笼衣柜。榉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奢华精致，雕花无比繁复考究，里面铺着一床苏绣锦被，搭配双层绣金海棠帷帐私密度极高，简直就是一间小屋子。
拔步床属于婚床，棠儿不由羞红了脸，忙退出去在美人榻上坐下，宫女托着绘金茶盘过来奉茶。
棠儿嗅着茶香，笑意甜淡似一碗清茶。
知夏用力呼气，待茶凉些“咕嘟”喝了一大口，笑着拿绢帕擦嘴，“姐姐，这里真大，这样走过来累死我了。”
棠儿拉起她的裙角，唤宫女们过来，“她叫知夏，是我的妹妹，谁去给她拿双鞋？”
紫苏应声后笑脸盈盈拿来鞋子，知夏换了鞋靠近鎏金熏笼取暖，“姐姐，跟着你我也长见识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
棠儿慢慢品茶，短暂的新奇过后渐渐生出陌生感。
知夏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姐姐，幸好你带着我，要是一个人在这里多可怜。”
棠儿笑着在她脸上一拧，“幸亏有你，我现在已经想家了。”
宫女们依次而入，将午饭送进屋里，几道热锅口味清淡，炖肘子、火腿鲜笋汤、清炖鸭子、虾丸鸡皮汤、烤羊排、姜丝蒸螃蟹、冰糖甲鱼、鱼翅、清蒸鲈鱼、糟鹅掌、豆腐皮包子等。棠儿心神不宁，知夏也有水土不适的原因，都没吃下几样就放了碗。
晌午用了一盅燕窝，两人去花房里吃茶，知夏很喜欢这里，东瞧西看恢复了心情。
天色渐深，棠儿想到玄昱应该回来了，越想越是紧张，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过来，整个人都是僵的。
玄昱打帘子进来，笑脸温和，高声道：“有事耽搁现在才回，棠儿，听说你午饭吃得少，肚子饿吗？”
知夏忙下跪行礼，玄昱抬手叫起，由大太监苏进保伺候解下鹤氅。
棠儿注目，他穿着一袭玉色锦袍，衣裳不厚，愈衬高彻魁伟，就仿佛他一进来就有两道光从身后投过，照得满室生辉。
那些静悄悄的夜，玄昱怀揣着一颗火烫的心，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着再见的场景。他其实也紧张，不然头一句声音不会这么大，“这园子怎么样，还和心意吗？”
一时安顿好，玄昱接了苏进保端过来的茶，“你们都下去。”
余人尽离，玄昱立时放下茶碗，温热的手覆上棠儿惨白的额头，“北京不比松江和江宁气候适宜，你还好吗？”
花室内异常暖和，棠儿没穿外套，紧身裙束得腰身更显纤细，人一时发冷，控制不住微颤。
她小脸发白，弱柳纤腰，柔柔的样子着实令玄昱心疼。玄昱唤人去请太医，将那件沾着自己体温的鹤氅披在她肩上，“棠儿，说句话，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着凉？”
想起那个情意缠绵的梦，棠儿绯色浮面，忽感由发冷变为发热，“我……我想爹爹娘亲。”
闻言，玄昱两眉微拧，额头贴一贴她滚烫的额头，沉默良久后道：“你先养好身体，我……”
棠儿眼睛里水漾漾的，颇有余味地问：“你什么？”
这个问题把玄昱难到了，他浅浅一笑，唇在她的额心快速一啄，“好不容易把你骗来，哪儿能就这么放走，我带你逛北京城。”
他的吻温度很淡，却烙在棠儿额上久久不散，棠儿的心扑通扑通，节奏越跳越快。
玄昱牵着她的手，“回房休息。”
太医诊脉后提着药箱离开，玄昱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在榻边坐下，“太医说你无碍，只用喝闽姜茶驱寒。”
棠儿咬住下唇，怯怯地躲开他的眼神。
玄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愉悦，眸子里的光都活跃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到底在想什么呢？”
棠儿勉强镇定，垂首将碗拿过来，岔开话题道：“两广总督，海关，广州巡抚将军，皇商撬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很有可能成为敌手反对你的动机。”
玄昱凝注着可爱的她，声调低缓：“十三行商总名叫伍秉胜，单他一人，五年时间向上捐输高达千万，雁过拔毛，这些银子一分不落地进了官员们的口袋。我的做法自有考虑，你不必忧心，放手去挣钱就好。”
棠儿脸上的颜色稍霁，“他们为什么称我先生？”
玄昱面带凝重，语调深沉地说：“蛾眉善妒，妾的位分太低，虽我不知侧妃庶妃们是否有不齿手段，但我还是担心一不瞧见就会有人仗着位份给你立规矩，明里暗里欺负你。她们几乎不出门，每日最重要的是去正妃那里请安伺候洗漱早饭，你若和她们置一处，可想免不了受约束看脸色。你做景樾的老师，隔几天教他书画，府里的所有人必须尊重你。你可以懒起，绝对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
突如其来的伤感又涌上了棠儿的心头，她对玄昱的安排很满意，同时也对过去永久自卑，“我久处淤泥之地，任这副面相再好也洗不净心底的污垢，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世子的老师。”
玄昱目蕴情意，手覆上她的两颊，捧起这张莲花一样纯美的脸细看，“棠儿，你当然配。你的眼睛透出了内心，那里没有污垢只有一朵莲花，亭亭净植，叶不沾尘。”
这一霎，她的尊严又回到了胸膛内，那些曾经纠缠了她太久的自卑艰辛再次退却，那只名叫负罪感的茧彻底从她身上蜕去。她重获新生，后背长出色彩瑰丽的翅膀，尽管这双翅膀依旧脆弱，但这脆弱何尝不是一种随心而舞的轻盈。棠儿心中感动，泪水不刻就积满了眼眶。
“错了，你千万别哭。”
她一双淡眉似颦，薄薄的眼睫轻颤着，玄昱只觉自己的眼睛和心就绞紧了，忙想办法哄她：“你要一哭，我心疼得想剖心以慰，关键是你现在什么都不缺，压根瞧不上那不能吃不能玩的血疙瘩，我才不吃这乌龟王八亏。”
棠儿一下笑出声来，泪水在眼中滚动着就不见了，“看你一脸正色严峻，原来这么糙的话也能说出来。”
“这话只在你跟前说，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说这么多。当太子讲究敦默寡言，无论看见什么，事情多大多急都得表现淡然。’好‘，’嗯‘，这两个字是最常用的，再就是’知道了‘，然后继续保持一张石刻金塑的脸。”
他说完，剑眉不扬，唇角一沉，高挺的鼻直如神殿内的柱，半壁玻璃窗裹着雪的荧光覆在他的侧脸，气宇端凝令人不敢正视。
棠儿忍不住调过脸，抿嘴轻笑，“要天天这样，你不累吗？”
“怎么不累。”玄昱扬起唇，那石刻金塑就轰隆一下坍塌，“很小的时候父皇就告诉我要多思少言，不能被人从面色举止上辨出喜恶，必须就这么绷着。”
一时间，棠儿无言续谈，从珐琅花型碟中拿小蜜桔来剥，笑意清浅地递过去。
晚饭气氛甚好，两人奕棋夜话，聊着聊着就听自鸣钟“铛铛”响了多下。
紫苏进来，拿小银剪把蜡捻儿一剪，莹莹的暖光印面沁人。
棠儿捧着茶碗暖手，双颊又变得红彤彤的，玄昱已经看出她的心思，立身挺直腰脊，“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棠儿清晰记得他说他被逼数次表白，未来的某个时刻，她必须高擎屠刀亲手斩断自己的情，所以，她应该轻易将身子给他。下定决心，她把目光朝珠帘睃一眼，“我没让你走。”
玄昱理解她的难处，自不会在这件事上勉强，玩笑道：“我的自制力已经没有了。”
棠儿柔态芳心，脸上热度更高，“我有。”
玄昱没能完全听懂她的意思，但身体已经懂了，只一想到这纤纤一握的五尺玉体，如何能承担自己能征善战的身躯，这些已经令他绮念纷乱，一颗心炙烈欲燃。


第69章 相见欢 （9）
和衣而眠， 一时相安无事，玄昱内敛成稳，再心动也不负二十岁时的毛躁急切。他温柔克制的表现反倒令棠儿生出亲近的冲动， 羞怯又似希望， 希望他主动热情， 为所欲为。
棠儿从他怀中抬起头， 甜美的嗓音像是一段脉脉情语：“玄昱，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她身上素淡的香味令玄昱无法自控， 心狂跳不止，“不要说话，更不要唤我的名字。”
棠儿被他引得想笑，又娇纯，又大胆地抱上他的脖子，  “玄……”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玄昱的心仿佛被狠狠绊了一跤， 直跌进爱情的蜜罐子里，闭目袭上她柔软的唇。
烛泪凝结，一室皆春，绣金海棠帷帐内成了一个浑沌昏聩的旋涡。
她双颊嫣红， 澄净的眼睛里透出悱恻芳情， 肤色比最名贵的瓷釉还要白，唇微微翕动，柔弱得仿若根本无力自支，极需要被人供奉在心尖上呵护。玄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越， 周身的热力如同烈火直侵， 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缠绵的唇齿相依更加热烈，她被彻底卷走了呼吸， 无数热流在身体内乱窜，思想尽失，甜蜜又迷乱。
鼻尖，下颌，脖颈，他攻城略地，灼热的腰腹压下来。
一切自然而然，她的高墙尽毁，城池陷落，纤长的手臂毅然抱紧他厚实的肩。
呼吸声交错，痛楚过后她感到幸福，温馨，安全。如同花瓣落在怜花人的手心，冬日的阳光通彻地点亮了整间屋子，随风飘零的蒲公英终于落入土壤……
发现床单上的血渍，玄昱心疼极了，也终于理解了她的生涩，怜惜地吻上她迷离的眼，“棠儿，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是第一次。”
棠儿的耳朵里还在嗡鸣，浑身骨头都快散了，软得没有一丁点力气，“这么痛，一点都不好。”
不否认，玄昱并未真正参透大道，只是个普通的男子或者说是俗人，为得到心爱之人的初次而感到身心满足的俗人。他敛住紊乱的呼吸，将鼻埋进她汗润的乱发间，暗哑低声道：“多试几次就不痛了，我以后会特别温柔。”
她蹙起眉，艰难地想从他热度不减的怀抱中离开，“要试你去找她们，我怕了，真的很痛。”
玄昱怀揣虔诚，把唇贴上她布满浅汗的额头，“没有她们，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棠儿脸上仍呈春情缱绻，虚声软语道：“床上的话，可信度很低啊！”
玄昱闭目沉默片刻，“每个人心中都有忠诚的信念，我品过顶级的美酒，没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你嘴里的味道，一尝就醉。实言，这一年多我连正妃那里都没去过。”
棠儿伏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怎么解决？”
玄昱将她拥紧，“先用忙碌分散注意力，实在不行的时候想着你，然后用手。”
棠儿听得直笑，抬起脸想看他窘迫的样子，他温柔一笑，极轻的吻再次覆上来。
良辰美景，漫漫长夜，春光旖旎无限。
高唐梦醒，榻下一片散乱。
棠儿侧过身，一头长发就如泼开的墨染在苏绣枕上，水红小衣贴在雪白的锁骨边，脖颈上点点细碎的吻痕越衬清晰。
玄昱轻吻她的额头，只说天气太冷让她多睡一会儿，掖紧被角，拢好帷帐，由苏进保伺候穿衣。
宫女们逐一步入起居室，手中的托盘上是铜盆、面巾、青盐、浓茶、漱杯等。玄昱用青盐洗牙，再拿杯里的浓茶水漱口，洗面后俊朗英气。
须臾，一只玉手挑起帷帐，棠儿探出睡意惺忪的脸，粉颈秀面，姽婳旖旎，好似出水芙蕖，惹得宫女们齐齐隔着珠帘注目，纵然同为女子也由不得脸红心动。
玄昱单手分帘而入，合身将她裹着被子揽过来，“要喝水吗？”
与他的精神饱满相比，棠儿显得乏意连连，“嗯。”
紫苏捧着茶盘进来，玄昱端过杯子喂到她嘴边，“我事务繁重，尽量早些回来陪你。”
北风中夹带着砂糖似的雪子，四个小太监挑着宫灯在前，油靴在雪地上落下数行脚印，苏进保躬身近到玄昱身侧，“主子，留不留？”
玄昱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拧回头看着他，“留，以后不必问。”
苏进保点了下头，“奴才记住了。”
晨光清冷，棠儿有些不适应北京的气候，全身乏得厉害，宫女们进来伺候洗漱。茯苓是专职梳妆的宫女，她将梳头匣打开拿出桂花油，一件件摆好大齿犀角梳，细齿玉梳，篦子。
知夏束着伶俐清爽的双环髻，对髻上丝带点缀，低着头楚楚动人，“棠儿姐姐，她们把事情都做了，我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北京这么冷，棠儿自舍不得让知夏做粗活，她眼里满是亮泽的笑意，抚一抚知夏的脸，“不用你伺候我就是了，怎么会没事情做呢？你一直喜欢种花，可以去花房跟着他们学呀。”
知夏微带惊异地睁大眼睛，“姐姐，真的可以吗？”
棠儿想起玄昱，白皙的脸就浮起了一抹浅红，“有什么不可以，你想学写字，我教你，你绝对自由，想做什么都可以。”
知夏高兴答应，望一眼妆台，揭开乌木饰人物头饰匣顿时怔住了，里面的首饰佩物，簪、钗、胜、步摇、金钿、铢花、满目奢华。
棠儿微微一笑，从西洋镶金面镜上看着自己，顺手拉开梳妆台上的烧蓝嵌玉银首饰盒。上层锦格里全是手串，南红玛瑙手串、沉香手串、蜜蜡十八子手串、东珠十八子手串、红蓝碧玺手串、珊瑚手串。
打开中间的格子，里面金光满目，镶金玳瑁镯、金镶四龙戏珠镯、白玉凸雕缠枝花手镯、金镶珠翠软手镯、龙凤戏珠金镯、金镶宝石镯。下层同样丰富，红紫翡翠镯、三色翡翠镯、竹节玉纹镯、青玉雕花镯、白玉麻花镯毫不重样。
几个银嵌宝石大首饰盒面上都挂着绣签，棠儿好奇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有银镀金广片蝴蝶簪、金嵌珠宝簪、金嵌红玉蟹簪、翠花碧玺佛手簪、金点翠碧玺花簪、金嵌宝石碧玺海棠簪、珍珠簪，工艺讲究，总总林林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另外几个鎏金嵌宝石首饰匣同样有绣签，棠儿撤回目光，从镜中看向身后的茯苓道：“给我束最简单的男式发髻。”
茯苓一愣，忙把束好的发髻拆开，想想说：“柜里没有男装，定做最快也要到明日，您等会儿怎么穿？”
棠儿去到起居间，拉开高至房梁的整面大衣柜，里头的衣裳颜色样式纷呈，加上雪帽斗篷多得无法计数。左边分着无数格子，每一格都整齐叠放着当季的各种衣裙。最底下摆放的全是鞋，小羊皮靴，鹿皮高筒靴，绣着花卉的缎面靴，缀着金叶片的，钉着宝石珍珠的，平底的，高底的少说也有几十双。
棠儿想起玄昱说过，他会给她最好的，终于明白首饰盒为什么有绣签了，因为太多，不记档编号一时真难找到。
很快，桂花油的香味淡淡弥散，茯苓巧手生花，已经帮棠儿束好简洁的倾髻。
棠儿站在大镜前打量，套上一件碧色兔毛小袄，唤来小六问事，略略了解了府里的情况。玄昱所谓的妾几乎可以忽略不提，正妃梁羽墨连生三子，其余侧妃庶妃均无所出。
地上的雪已有尺余，棠儿再看这座园子，密林修竹，门掩长松，一步一景。月洞门，顾名思义以圆月形为门，借门取景，梅雪相宜，廊桥曲水，晓夕雾雪，似水墨画轴帧帧幽长。
小太监们沿路将积雪铲净，棠儿说明自己不爱乘轿，由小六领路步行去世子们读书的“不逸斋”，远远便看见一群宫女和老嬷嬷，一位气质端庄的贵妇不畏严寒，领着孩子等在书斋门口。
她着装低调依旧减不了过人的美貌，端端正正的脸，明澈的目中似蕴藏着三月桃花，江南烟雨，软绵绵的春风就送到了人脸上。梁羽墨只感喉间涌出一股酸意，是嫉妒，她在嫉妒这位昨夜和自己夫君枕衾情浓的女子。
她气质高贵，身上披的凫靥裘无比奢侈，翠金色在雪天更衬鲜艳富贵。女人最懂女人，棠儿甚至能从她的表情中领悟到她此刻的心情。
景樾抬头看着母亲，笑着摇一摇她的手。梁羽墨有种欲挣无力感，回过神，谦柔一笑道：“去给女先生行礼。”
景樾十分懂事，一双眼机灵明亮，上前拱手鞠礼，“先生好。”
棠儿双手去扶景樾，面对梁羽墨不免心中牵结，转而对她福身一礼。
梁羽墨和善与她交谈几句，旋即带人离开，景樾一下就扑进棠儿的怀里，“先生先生，你像画里的观音娘娘。”
这话说得棠儿好开心，她眯眼笑道：“人小鬼大，别以为一句好话就能令我放松你的功课。”
景樾咯咯地笑，有模有样地跑去书桌前拿起笔，棠儿上前，不禁对这位嫡世子刮目相看，这么小的孩子，一手字写得工整有力。
“砰”一声响，一只茶碗就在地上摔得粉碎。
两个宫女弓背下去收拾，陈慧然控制不住怨气，抬脚就将其中一人踹了一脚，乱发起醋意脾气：“妾就是妾，愣要称什么先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宫女们耷拉着头不敢出声，陈慧然眼中饱含怒意，扬手往另外一人脸上狠劲扇打，“狐媚子，该死的贱人！”
“呀，妹妹火气这么大。”黎湘琴由贴身宫女伴着小步进门，她两眼往旁边一瞥，宫女们立刻退出门外。
黎湘琴戴着护甲的手覆在錾花手炉上，“妹妹光发脾气有什么用，咱们得沉住气，慢慢想着万全的法子轰她出门才是要事。”
陈慧然倚在贵妃榻上，把一双明媚的桃花眼乜斜过去，“姐姐有主意？”
黎湘琴确定没奴才偷听，低低的说：“万瑾天天盯着清园，消息比我们灵，听说那个李觅小名叫棠儿。”
陈慧然抬起尖尖的下巴，冷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
“妹妹听我说完啊，棠儿这名本来没什么，关键与秦淮河的花魁一个名，那个棠儿死在爷从江宁回来前，你说奇不奇？再说了，家世好又知书识礼的女子，怎就不能大大方方入府为妾，诸上种种，这棠儿指不定就是那位。”
梁羽墨回到长宁居，王嫣，陈慧然，黎湘琴，万瑾四人已经迈着碎步迎到门前，王嫣伺候她宽下凫靥裘，坐到画珐琅花卉三足熏炉后的软榻上。
陈慧然把眼色朝万瑾一使，万瑾有些发慌，忐忑地说：“娘娘心善，从不把别人往坏里想，但有件事我们不得不说。细里内情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大概是一年半前，有多封弹劾爷在江宁狎妓的折子。那位女先生昨日才到，爷一回府就没从清园出来，她的小名叫棠儿，竟与秦淮河的花魁同名。我刚打园子里过来，看见苏进保带着一帮奴才把爷的衣裳物件，炼臂的铜砣子都搬去了清园。”
气氛凝滞了一瞬，梁羽墨心绪纷杂地看向王嫣，忽地大失所望。
见她并不表态，万瑾继续添油加醋：“这清园是从爷从江宁回来就修起，不惜工本，耗了近百万银子，里面金粉涂墙，金砖铺地，对比娘娘的长宁居不知道多奢侈。金屋藏娇也就罢了，李氏凭什么不来给娘娘请安，那样恶浊的人又怎么能当世子的先生？听说这种花国女子从良后耐不住寂寞，多数复又重操旧业，只因放荡惯了，心里哪有守节两个字。我是想都不敢想，这种人多脏啊，府里几百奴才也不尽都是净了身的，万一闹出点丑闻或者她本身就带着一身脏病……”
话音未落，梁羽墨的手用力一拍，腕上的一只翠玉镯砰然断开，“都跪下！”
她娴婉和善，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四妃同时色变，伺候的宫女嬷嬷更是吓得一悸，跟着齐齐跪倒。
梁羽墨阖目片刻，再看向众人的时候眼中就有明显的红，她一唤，蔡嬷嬷便起身近前。她歪倚着身子，拈起香箸伸进熏炉空隙里头一拨，语气冷硬地说：“打庶妃万瑾两个耳光。”
闻言，万瑾恐慌万状，一双眼睛炯炯惊诧，“娘娘，我的话千真万确啊！”
梁羽墨迟疑片刻，将那根长长的香箸一扔，“打。”
众人惊骇交加，蔡嬷嬷移步到万瑾面前，“啪啪”两个耳光，干脆响亮。
梁羽墨起身看着一味捂脸低泣的万瑾，目光从王嫣，陈慧然和黎湘琴脸上一一而过，“外人抨击爷征逐声色，你们的做法等同于帮腔，你们是想毁了爷的英明还是这个家？以后府中内眷不准在背后议论，更不准猜忌诋毁！”
一行人退出殿外，梁羽墨就这样麻木迟钝地站着，她陷入了和玄昱相似的状态。
他从不在女子身上用心，那些举动足够与万瑾的言之凿凿相吻合，梁羽墨无法控制内心的激烈活动，因为她预感到至爱的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夫，她默默关心，尝试和他交谈，可他似乎更喜欢安静。他尊贵的面容极少露出过多的表情，目光落在书册上，那样的专注更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后来，他更沉默了，因为孩子才留在她身边。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即使同床共枕多年，她生下三个孩子，可这些并不妨碍她看清楚，自己拥有他的敬，却从不曾收获他的爱情。
眼泪汹涌地流出来，梁羽墨坐回去，视线不刻就恢复了，自己不该嫉妒的，即使没有清园里的她，还会有其他人住到他的心里。这些又能怎样？她始终是他的妻，她的孩子们会承袭他的所有财富和荣光。除了心，他的一切都是她的，他们相敬如宾，是天下人的典范，每一对至尊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第70章 相见欢 （10）
整肃吏治已有一余年， 任重而道远，这波整治贪腐力度空前，下边官员坐不住了， 找门子托关系， 拜主子的什么情况都有。上书房总有理不完的条陈议折， 皇帝将细碎的事务全部交由玄昱处理。
玄沣等人也没闲着， 折子递上来一道又一道，要案重审， 律例不清，量刑过重等等，干的不全是拖后腿添乱的事。玄昱不嫌麻烦，每条都细细审读，一一批注呈到御书房。
玄昱回来时棠儿已经吃过了晚饭， 正立在案前绘一幅雾凇青舍图，他将手中的小猫放在书桌上。这是一只雪白的鸳鸯眼小猫， 蓝眼晶莹剔透，黄眼金光清澈，毛长而柔软，敏捷的模样惹人喜爱。
棠儿将笔搁回笔架内， 把小猫抱起来仔细看， “这猫儿真漂亮，可是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喜欢猫？”
玄昱扫一扫袖口的猫毛，“我见你有一只黑色的。”
棠儿用手指逗弄小猫的鼻，“那是花无心的猫， 他弃了， 我只能养着。”
玄昱心上一绞，分心去看她的画， 此画浓淡成熟精到，山崖峻险，瀑布湍急，一棵苍劲的老松覆盖了整座青舍，内有一位老者安坐蒲团之上。他身穿宽袍，双手放于膝上，白须拂胸，神态安详，面前壁无一物，唯地上有一小桌，上陈一只香炉。青舍后的树木被白雪半掩，溪上石桥横卧，整幅画虽未完成，但下笔控制，柔和处杳无边际，真实处刚劲有力。
他心中一动，评道：“山石崖壁轮廓线转折不露锋芒，皴点齐下，笔墨厚重，丰润华滋。既有北派山水的豪迈境界，又有南派小景的柔和意趣，你善于融会前人技法加以改善，自成一套新意面貌，没有十来年功底不成。”
被他正经一夸，棠儿禁不住难为情，连耳朵都红了，像那案上一方半透的书法印章。
玄昱极爱她羞涩的样子，忍不住向她嫣红的耳边吻去，“棠儿。”
他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令她浑身一酥，心跳得又急又快，“你挤到猫儿了。”
玄昱轻轻将她圈入怀中，他喜欢抱她。只要靠近她的时候，她身上淡淡的，暖暖的香气如同春日的阳光，初夏的花儿。他一时还不能分析出这种香味为什么令他迷恋，就好像，她的唇和身含着永恒，或是蜜与安宁。
小太监呈上来两个白瓷平盘，里面的数支糖葫芦竟不重样，山楂、樱桃、橘子片、海棠果、葡萄、每样都串着糖小果。亮晶晶的糖衣沾着熟芝麻，就这样看着，酸甜软糯已经渗到了心里。
“正想吃呢。”棠儿高兴地放下小猫去洗手，唤了知夏过来，又给每个宫女发一支。大家笑脸盈盈，道谢后退出门外。
棠儿咬一颗糖小果在嘴里，糖渣和芝麻沾到了嘴角，“就是这味儿，北京的糖葫芦比江宁的好吃。”
玄昱的笑容里尽数宠溺，“才出去的奴才名叫小桂子，他花一年多时间走街访巷，到各大胡同偷师，以后专给你做糖葫芦。”
棠儿细细一想，眯眼笑道：“这样的人才专给我做糖葫芦岂不可惜，我要雇他合作，在北京开一百家店，只卖糖葫芦。”
玄昱单手撑在额上笑起来，随后对苏进保道：“赏小桂子百金。”
苏进保躬身笑呵呵道：“是，奴才替小桂子谢谢主子。”
棠儿煞亮的眼珠盯了玄昱片刻，脸微微一红，将糖葫芦递过去，“你要不要吃？”
玄昱捏住她的手腕却举到一边，脸缓慢靠近，闭目贴上她的唇角。他的举动令她浑身一栗，羞情透面，胡乱找话题引开羞意，“你的胡子好扎。”
玄昱眸子里蓄着朝气与盛年，须臾，抬手唤苏进保进来。
小太监伺候在侧，苏进保熟练地从铜盆中捞出热手巾，不料刚敷在玄昱脸上就听见一声喝斥：“烫到我了。”
苏进保慌地将手巾掀开，忙不迭道歉：“奴才万死！”
玄昱不由看向棠儿，话语似莫不经心，“笨手笨脚的奴才，这胡须不剃了。”
苏进保是个精细人，只一个微表情便领会主子的心意，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主子，奴才这双手生了冻疮，怕热水就偷了方便，把您给烫着了。”
“我来吧。”棠儿微微一笑，将热手巾捞起来揉上皂液敷到玄昱的下颚。她先在指上沾一点薄荷膏，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按一会儿，持银剃刀细细修净他泛青的胡渣。
她轻缓的气息微微萦绕，柔软的指尖好像能抚去烦恼，玄昱想象着她有一天也会趁剃须时偷亲自己。
苏进保送上托盘，朝旁边的小太监努一努嘴，一行人躬身退出门外。
夜里，他拥着她，不安分的手就探进了衣裳内。
棠儿气热脸烫，按紧他在肚子上的手，“不行。”
“我会很轻。”
在他深重控制的吻里，她悸动迷乱，仿似整个人陡然失重，坠入烟波缥缈的云端。
劝春耕，汗滴禾下土，浅耕细耘。
第三晚，他急切吻上她的唇，她急得反抗，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唔……不行。”
“怎么了？”
“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受不了。”
“先两回爷是怜你身娇柔弱故而草草收兵，春蚕到死丝方尽，你受得了就行。”
妾似春蚕抽缕，君似筝弦不移。
第四晚，他蓄势待发，她呼吸艰难，“不行。”
“你明明喜欢。”
只一句，她羞得满面鲜红，声音低不可闻，“君子之道，五日一御。”
“笨棠儿，哪有床上君子，折花莫待花枝空，你该劝我一日五御。”
于是，勤勤恳恳，采花酿蜜。
第五晚，她笑着捂紧衣裳，“不行。”
他一拉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大手摸摸她的发顶，温柔的声音响起：“睡了。”
她双臂抱在身前，耍赖地拱到他怀中，“你抱抱我。”
“不抱，赶紧躲到你那边。”
“我冷。”她无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抿着嘴，模样可怜兮兮。
他举旗投降，幸福地拥着她，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捂到自己的脖子上。
她暖和了的手开始不老实，“玄昱，你怕痒吗？”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不许动，她俏皮地凑上去，在他脸上印一个吻。
他皱眉凝着娇羞的她，气息靠近，忽地笑道：“吾行喜爱之事，不知娘子尊意允否 ？”
这句改自《笑林广记》，讲的是秀才新娶，夜分就寝，问于新妇。棠儿又羞又笑，情不可抑，“官人从心所欲。”
玄昱早早回府，进到正厅立刻有宫女迎上来请安，他由苏进保伺候宽袍换靴，“棠儿呢？”
紫苏恭恭敬敬答：“先生带着小主子去梅园赏雪，这会儿差不多该回了。”
话音刚落，一阵笑语朝这边来，只见景樾在前棠儿在后，一路追着小跑进来。景樾披着一件金裘斗篷，扑去抱在了玄昱腿上，“父亲，救我！”
棠儿热得脱下妆缎雪服，一把将景樾抓回来，帮咯咯直笑的他解开斗篷，顺手在腰间挠，“叫你拿雪球砸我。”
玄昱这才注意到两人发间，衣领上尽是残雪，不由蹲身攥起景樾凉冰冰的小手，“怎么回事？”
棠儿笑着在景樾可爱的小脸上一亲，“我和景樾比赛堆雪人，我怕冷就指着他干，堆着堆着就打起了雪仗，是我先动手。”
玄昱伸手在她发髻边一弹，那雪沫子一下就融了。景樾想一想，高兴回过头道：“先生，我下次就让你欺负好了，男子汉肯定不还手。”
这话一出，玄昱和棠儿乐得笑起来。棠儿皱起鼻子，表情认真地说：“我才不要欺负景樾，景樾长大了要保护我。”
“好。”景樾朗声答应，一屋人都笑。棠儿牵着他坐到炭盆边，帮他脱下鞋子把脚烘一烘，与那小小的人有好多话说。
小猫趴在供暖的夹墙边，宫女们端来驱寒的红糖姜丝茶，见三人有说有笑，躬身而退。
看着棠儿和景樾偎在一起，玄昱心中涌出一种温暖的感情，这个府邸在五年前成了他的家，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受过安宁。就连他长大的地方，那里就像一座永远绕不到尽头的迷宫，至他懂事起，每一步都满载谨慎，如履薄冰，直到心中有了她。
她的心，将是他最理想的心灵栖息地，也是他的家。
玄昱一有空就带棠儿出去，听京戏、品私房菜、西山赏雪、景山看夕阳、什刹海行舟，带景樾去北海放冰划子。
等到万物复苏，天青日朗，玄昱下朝后便装出行，侍卫们统一家丁打扮，阵仗不小。
放眼望去，天高地阔，崇山峻岭，草木莽莽，万里长城连绵起伏，大气磅礴，仿若一条矫健的巨龙。
这样的广阔浩渺，足能开阔任何人的胸怀。棠儿披着一件绣金狐毛风袍，兴致勃勃地向前跑，像极了一只灵巧的小狐。
阵阵寒风袭来，草木伏波，一群黄羊竞奔。玄昱从白川手中接过弓箭，跃上深棕色的马，行稳后轻加一鞭，疾驰而去。这马四肢长而有力，马鬃油光水亮，乃西域进贡的千里良驹，在这地势险要的山林奔跑起来毫不逊色。
侍卫们风驰电掣，马蹄声惊得四下大动，黄羊，狍子，野兔窜出广袤的山林。
玄昱从箭囊中抽出狼牙箭搭在弓上，两臂用力将弓拉满，“嗖”地放箭，一只狍子翻到在地。猎犬已经冲进草窝，不一会儿就将狍子刁了回来。
如同女子总想在心爱之人面前卖弄美貌和智慧一般，男子也会用这种热血场面显示魅力。此刻，棠儿眼中满是爱意，站在高处欣赏玄昱用英勇的光环给自己加分。
玄昱策马急奔，大声对侍卫下令：“放海东青。”
侍卫们高声回应，将猎犬勒紧以免误伤，另一个侍卫解开紧缚在手臂上的猎禽。但见那海东青双翼展开足有八尺余，振翅直冲云霄，在天空稍作盘旋，一个猛子俯冲下去。须臾，它尖利的爪子已经抓住一只黄羊，扑翅腾起，竟把比自己大的猎物提了起来。
侍卫们大声欢呼，海东青飞过来将爪子一松，黄羊从空中直摔下来，它发出尖利的叫声，旋即又去捕捉其他猎物。
骄傲与虚荣并列，棠儿目不转睛，每一种复杂的情绪都因玄昱的男子气概而膨胀起来，雀跃又甜蜜。
暮色沉沉，山色林木笼罩在红彤彤的天穹下，玄昱展开裘袍偎抱棠儿入怀，脸贴近她冰凉的耳朵，“回家了。”
他的怀抱极暖，棠儿的心也跟着暖和起来，目光不曾从眼前的景色上移开，“玄昱，你的理想是什么？”
玄昱同她目光一致，沉默片刻，语调深沉地说：“天下晏然，百姓富庶。学有所教、劳有所得、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安居乐业。”
棠儿的心砰砰跳乱，粲然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光明。”
“你要陪着我一辈子，生生世世，陪我看这朝夕云海，太平晏然。”
阳光普照，一地残雪融尽就到了上元节。
北京人喜欢过节，磨糯米粉做汤圆，预备节饭，亲友间互赠礼品点心，热热闹闹。
各衙门正月十六开门，外官相继入京送节礼，大街上携盒的，乘车乘轿的不绝于道，太子府从早到晚亦是人流不断。
一个年过下来，御案上的折子堆积成山，重要的皇帝批阅过了，剩下的都是些繁碎的拜贺请安之事，祭天地宗庙，阅兵事宜，无一不需玄昱费心。
下午宫里赐筵，玄昱酒没吃多，酉时回府，美酒宴席已经设好。他与梁羽墨据坐中央一桌，侧妃庶妃们按份位，进门先后端坐另一桌。
府里喜气盈盈，花灯彩烛，处处彰显富丽盛景。
众妃难得与夫一同用饭，为博欢喜相顾，个个华妆丽服，打扮得如百花争艳。一眼看去，娇颜、粉面、明眸、香腮、红唇、皓齿……脂粉香味，金钗环配叮当，纤手一齐向玄昱举杯。
玄昱心中只有棠儿，再想去清园也只能继续应酬。席间逐起欢笑，只有梁羽墨依旧少言，碧色绣金长裙衬着略显暗淡疲惫的脸。
黎湘琴酒吃多了，起身挨个敬大家，到了陈慧然这里她不端酒杯，把眼睛往玄昱那边瞧，“我不跟你吃酒，你去哄着爷，先把他多灌几杯。”
见黎湘琴嘟起唇，陈慧然把她一拉，在耳边悄悄说：“把爷灌晕了夜里头好守着你，咱们总得有人出头，不能真便宜了清园那位。”
黎湘琴樱口含朱，细声道：“你小点声别被爷听见，我没那本事，要去你去。”
对面的王嫣已经立身，两手捧着琉璃小杯，莞尔对玄昱道：“妾妃再敬爷一杯，恭祝爷事事顺心。”
玄昱面上不复冷淡，笑意浅浅，抬杯不辞。
王嫣心中不胜欣喜，其他人笑脸盈盈，一双双眼睛濯濯地望过去，陈慧然翩翩起身，“妾妃也敬爷一杯。”
不刻，大家纷纷捧杯，玄昱皆执杯饮尽，他是她们的夫，却真实给不了她们惬意富足之外的东西。他心中念着棠儿，同时也对妻妾们存着几分内疚，他甚至多次想过，如果自己只有她一个女人多好。
想归想，可惜除了自个的心，他的婚姻从来都是由父亲决定，或者说是平衡决定。


第71章 相见欢 （11）
戌时已过， 清园里虽也华灯闪烁，溢彩流光，但因人少免不了显得冷清。
屋内极安静， 鎏金烛台上的烛泪积得老高， 炭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暖光， 小猫， 散着发的小女子，眼前的画面令玄昱的心又软又热， 他从架上拿来绒毯盖在棠儿身上，“你一个人应该没吃多少，我陪你再吃点？”
棠儿歪靠的姿势不太优雅，领口露出锁骨，多处深浅不一的红， 那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见她不理，玄昱的眼神变得幽深， “跟我说说，怎样你才不生气。”
绒毯内鼓起一个小包，棠儿忍不住痒就笑了，小猫毛茸茸的脑袋从她怀里钻出来。她喜爱地抱着它， 侧身留给玄昱一个后背。
玄昱坐下来， 大手覆上她的肩，“她们都是父皇送给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无奈，任权利再大， 总有无法做主掌控的事。”
他微凉的手指落在脸颊， 棠儿耍起小性子，逮住就咬了一口。
玄昱淡淡一笑， 俯身把她和她怀里的猫一起圈入臂弯，手背靠近她的唇，“多咬几口。”
棠儿把小猫放下，转过身抱紧他的脖子，委屈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我不许你和她们睡。”
玄昱拥紧她，光洁的下巴贴在她的额头，“知道了，我们出去逛逛？”
棠儿心有介怀，恹恹地说：“没什么意思，我懒得去。”
玄昱把她松开，执起她柔腻的小手，指腹在涂着蔻丹的指尖摩挲，带着京腔道：“就说这上元节，最热闹有意思的地方是灯市口。人挨人，人挤人，那里没有城门可以摸门钉帽，但有祀神庙会，名儿也俗，就叫“增福财神会”。进去拜一拜，可保一年福气财运。我们去那儿就讲排场，让侍卫开道，大家瞧这阵仗定要琢磨，好大派头，不知是王公贵族还是公主出行。就这时候，你从轿里踩着小太监的背下来，喧声立止，许久才有人赞叹：这烦恼人间哪有这么美的女子，分明是天仙下凡。你就瞧吧，这些人一准涌过来拜现成的菩萨，谁还记得庙里那个。怎么样，我陪你出趟风头？”
他表情平静，一番叙述绘声绘色，棠儿已经笑不可抑。须臾，她眼中浮出点点亮光，“是我不讲理，她们是你的妻妾，你原就不该过来哄我的。”
玄昱笑着在她额上一吻，继续京腔趣话：“说起来懂事的姑娘没人疼，我不要你尽为我想。我三整天对着那帮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人，倒不是我故意摆谱，实该避嫌防备的我就不能给他好脸。这世上还没有我要厚着脸去哄的人，蚌病生珠，爷这一嘴现学的哄人本领总得有地方施展不是。笨棠儿，千万别客气，就让我使劲哄着你。”
棠儿心中甜蜜，脸一歪，眼睛里尽显俏皮之色，“小时候年年去，看来看去都是人，爹爹背着我，给我买糖葫芦。”
玄昱把她的两手拢进手心，“你现在是小富婆，等会儿去了我也不要背，你给我买糖葫芦吧。”
棠儿笑蕴双靥，一下就开心起来，忙去换出门的衣裳。
东华门崇文街西二里许即是灯市口，北京人管上元节也叫灯节，吃元宵逛灯市是最大的乐事。此时，这里正放灯，男女老幼倾城而出，万头攒动，摩肩接踵。
绢灯、纸灯、彩绘灯、挂画纱灯、琉璃灯、麦秸灯、走马灯、五色角灯、十二生肖、竹篾灯目不暇接，光影如梦。
棠儿不爱招摇，与玄昱低调出来玩，这里的繁华喧闹一如当年。锣鼓丝竹、唱戏杂耍，蹬坛翻筋斗，卖艺打碟子，人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灯楼下正放泥筒花炮，腾龙戏珠，流星追月，灯棚前人山人海。
白川带着侍卫们前前后后保护，如众星拱月，玄昱仍不放心，将棠儿护在身后。
人们提着灯笼，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写满欢笑。
人如潮涌中，棠儿有一霎思绪倒错，茫茫人海，前世今生，积多少善缘才能换得一次照面或擦身而过？
业因轮回里，她唯一能抓住的……
玄昱感到棠儿把自己的手越抓越紧，举目一望，微笑着回过头，“我背你。”
她真幸运，因为她爱的人正好也真挚的爱着她。她难为情，眯眼笑道：“看别人后脑勺和头顶没多大区别，我们去猜灯谜。”
侍卫簇拥着两人去到灯铺，门前一簇簇灯笼五光十色，最上悬着一遛彩绸灯，下边挂灯谜牌。
玄昱随手翻起一个，两人同看，灯谜上写着：双栖稳宿无烦恼，认得卢家玳瑁梁，下注《礼记》一句。
棠儿不须过多思考，笑道：“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看下一个。”
玄昱抬手翻开，这个谜面是：任他万水千山远，雁帛鱼书总得来，下注《易经》一句。
棠儿已经猜出答案：“行险而不失其信。”
玄昱满脸宠溺，“下一个是鸦背夕阳明，打《礼记》一句，这些都难不到你。”
棠儿抿嘴回他一个大大的笑，随手去翻葫芦灯下的灯谜，“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打一字。的确简单，我们找个有难度的猜。”
换去另一家，一道道灯谜皆被棠儿轻易猜出，老板见状，绷起一张发白的脸。棠儿本也没想白拿他的灯笼，笑着拉玄昱离开。
金水河西的海子边，楼船缓行，圆月下的湖仿若一面凝冻的镜子，别有一番神秘情致。
船是两层，摆满鲜花香味袅绕，小六和知夏等人久候多时，斟茶倒水小忙了一番。
八珍玉食，点心水果不刻上桌。玄昱和棠儿靠窗对坐，紧跟着就从对面的一艘船上燃起烟花，金色、红色、绿色、绚烂的光束铺满天空，倒映入湖。
棠儿看得入迷，不时又被巨大的声响震得耸肩，发髻上的步摇长坠晃动，珠饰结在一处。
玄昱伸手帮她掩住双耳，他也入迷，所感到的不是补偿和团圆，而是一种由内而外，身心的轻松幸福。
烟花谢幕，夜空归于幽蓝。两人对饮连句，棠儿自知遇上对手，索性为难：“烟锁池塘柳。”
玄昱淡淡一笑，“都说这上联是千古鳏对，我倒不觉得，就先对’镜涵火树堤‘吧。”
棠儿好几杯吃下来已是酡颜带娇，“平仄相对，五行错位，上下联都有包罗万象之意。”
玄昱帮她把唇边的一缕散发挽于耳后，手掌覆上侧脸，“你也难不到我，我也难不到你。下月是你的生辰，你有什么心愿，想要什么礼物？”
他手心的凉度令棠儿倍感舒适，“就像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缺，没有心愿，别无他求。”
小六轻拍手掌，已有戏班子过来，丽妆小旦唱起昆曲《牡丹亭》，声线虽显稚嫩，唱功却是极正的。
棠儿的笑容徐徐绽开，不觉跟着哼起调子，忽然有些技痒，对知夏问：“可带琵琶了？”
“带了。”知夏笑着应声，随即抱出琵琶。小六挥手对戏班子一招，一干人领了赏钱连声道谢，福身退下。
琵琶到手，棠儿只感觉手指灵活异常，垂目转轴调弦。须臾，她对玄昱微笑，离身坐去船头，一首《赠所思》，乐声如泉流幽清，嗓音缠绵柔婉：
与君，离情，见不相亲，留人不住，心痛。
相去，已远，各在天涯，幽幽听雨，苦思。
梦回已无处，寻觅。
无由变此身，念空。
思如杯中酒，恨无力。
是我一人多情。
缠绵，低语，画楼云雨，沉醉痴梦，憔悴。
寄书，剪情，浮云蔽日，愁思不绝，叹息。
此生已不能，再续。
屏里画鸳鸯，成双。
半窗月印梅，意难断。
只剩花前一梦。
唱到关情处，她的脸微微偏向琵琶，乌亮的眼珠在灯烛光亮中迷茫地怔着，步摇金光流转，垂珠簌簌轻颤。
一曲喉音低沉，令听者心绪起伏，魂牵神离，伺候在一边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满目神往。
众生皆有所执，执着即是业障。她是上天派来妨碍或者帮助他修行的人，亦是他勘破缠缚却无法规避的，最大的执着。
琵琶歌声停下来，余音徘徊。玄昱眸子里浮动着无限怜爱，“曲子好听，但这首琵琶行引得太悲。我给你做个灯笼，你要什么样式？”
棠儿凝着他，忽有雀跃在心底蔓延，抑抑的神情一转，“我要小马。”
玄昱的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这个有难度，让我好好想想怎么下手。”
二月十二是棠儿的生辰，这天日丽风清。韩柱一早开始忙活，带着奴才们将清园重新布置一番，放了几只孔雀进园子，把提早培育出来的盆花全搬进来。
园子里花海缤纷，灿若瑶华。玉兰，菊花，山茶，红、粉、白、黄、绿、各色梅花，再加云南过来的海棠，月季，牡丹，香芬馥郁，团团簇簇。
小六笑呵呵抱着一只小白犬进来，对棠儿躬身一拜道：“这小狗刚满月，主子叫给您送来。”
先是小猫再是小狗，都是白色又呆又乖，胖乎乎的样子着实讨喜。棠儿顿生喜爱，让小六放到地上，“这是什么品种，我怎么没见过。”
“回先生，这叫霜花鹞，是进贡品种。内务府专设有一个官署叫“鹰狗处”，顾名思义，就是专门驯养猛禽猎犬的地方。霜花鹞极忠心，得从小养起，是猎犬中的极品。”
棠儿“啧啧”两声，弯腰伸出手，小狗就摇头摆尾地跑过来，鼻头凑上她的指尖。她逗小狗玩了一会儿，对小六道：“它以后叫团子，劳你在外头给它搭个屋。”
“是，奴才这就去办。”
玄昱晌午前就提早回来，设筵为棠儿庆祝，景樾先拜，接着是宫女太监们叩首行礼。
宴散，棠儿让知夏捧出一只锦匣，交给小六道：“今天真高兴，辛苦大家了。我也不知道送点什么给你们，想来还是钱最实在，劳你将这些金元分给大家。”
小六带着大家跪下，推辞道：“奴才们只是尽本分，不该得赏。”
玄昱揽景樾在怀中，“收就是，你们伺候的这位主子乃资藉豪富，这点钱不算什么。”
小六一喜，双手领受，出了厅外打开匣子，金光晃眼。
黄澄澄的金元分到手，宫女太监们喜笑颜开，“我在做梦吧，先生真大方，一出手就顶咱们两年的例银！”
“可不，正妃娘娘给赏最多，也没见一下这么大手笔。”
“爷刚才的话你们没听清啊，咱们走运，伺候的这位阔气。”
“你们没见先生带来的那丫头，好几件衣裳都是洋缎，这种料子侧妃娘娘们都不见多。”
“先生长得美还有钱，难怪得太子爷疼爱，她满面和气从不为难咱们，真是人美心善。”
团子小，特别活泼黏人，棠儿去哪儿它都跟着。棠儿回屋，只见景樾宝贝一样捧着一个金丝蝈蝈笼跑过来，“先生，快看我的蝈蝈。”
棠儿仔细看一眼笼子，笑着夸道：“好大的个头，你的蝈蝈真威风。”
景樾高兴极了，拉着她到桌前，一把揭起盆网，盆里有一只绿头大蝈蝈，硬甲长腿，两须撅动，精神凛凛。
棠儿忙伸手去盖，谁料蝈蝈猛地一跳就落到了脖子上，她吓得惊叫一声，慌地去捉，那蝈蝈一下就蹦到了地上。
“在那儿！”景樾发急地指着嚷，两人趴在地上头挨着头，团子一个劲往中间钻。
玄昱眼底漾起了笑意，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大一小，再加一只欢快摇着尾巴的小狗，怎么就都笨得这么可爱。
那蝈蝈接连弹跳，景樾赶上去一扑捂到手里，棠儿高兴道：“小心点，别让它再跑了。”
苏进保弓腰送来雕花竹筒，景樾小心翼翼逮着那蝈蝈放进去。
宫女在地上铺一张羊毛绒毯，中央摆紫檀矮几。苏进保捧来一式三个雕花竹筒，筒内以纱网各盖一只蝈蝈，“主子，这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连赢两场的战将。”
玄昱点点头，让景樾和棠儿先挑。两人细看，一只绿青透亮，翅膀一张一合；一只青头金翅，触角细长，非常亮眼；一只褐色的又小又普通，老老实实歇在筒底。
棠儿没玩过，自辨不出好坏，伸指点一点青色金翅的，“我要这个。”
景樾把另外两只反复看一遍，挑中了绿青色的，剩下褐色的那只就归玄昱，站在一旁的苏进保禁不住面露微笑。
玄昱认真道：“谁要跟我换？”
棠儿眼里亮晶晶的，“我挑东西只遵三条原则，好看，好看，还是好看。”
玄昱笑到至浓，表情倏然转淡，“原来好看也是我的优点。”
只一句，浅红就染上了棠儿的两颊，连眉也泛起红晕，“没见这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景樾忙问：“父亲，您那只叫什么名儿？”
玄昱一个眼神示意，苏进保笑呵呵将手一一摊过去介绍：“太子爷这只叫黑勇士，世子这只叫翠冠战神，先生这只叫金翅甲，这三只都是狠角儿，实力不凡。”
景樾听完，得意地竖起大拇指，摇着脑袋道：“甭斗了，一听名儿就知道我这只最厉害！”
“还没开战呢，不能以名字定胜负。”棠儿饶有兴致地看看玄昱，“三只怎么玩？”
“简单，一场定输赢。”


第72章 相见欢 （12）
苏进保把罩着细丝网的蝈蝈盆端过来， 将三只蝈蝈从侧边的网口放进去，顿时形成三足鼎立的阵势。
寻常斗蛐蛐都是捉对儿厮斗，一对一， 但见这翠冠战神和金翅甲昂昂不动， 黑勇士萎靡不振， 像个怂包似的毫无斗志。
棠儿由不得失笑， 扬眉，把一双剪水美眸朝玄昱瞧一眼， “赢家总能得点什么吧？”
“我俩的输赢是一百两。”
棠儿信心满满，景樾小手拖腮已经等不及了，大喊一声：“翠冠战神，快上！”
苏进保拿一根草茎把三只蛐蛐往中间一撩，只见翠冠战神勃然发怒， 猛地朝金翅甲冲过去。金翅甲纵身而上，勇猛无前， 与其缠打在一处，黑勇士坐实了怂态，木头似的不跳不躲，只杵在一旁。
初时， 翠冠战神连连进攻， 金翅甲越战越勇，两方抖身振翼互攻，景樾急得不住为自己的蛐蛐出言鼓劲助威。
翠冠战神节节败退，金翅甲势头更猛， 腿一蹬， 直直扑杀过去。翠冠战神挥翅反攻，虽不敌却丝毫不肯服输， 眼见两方胜负即分，黑勇士突然挺身而出。
景樾目不转睛，急得小脸扑扑红的，只见翠冠战神肚皮朝天，竟被黑勇士咬死了。
金翅甲旁观片刻，奋起发起殊死战斗，黑勇士个头虽小却凶猛异常，一闪一攻，猛然一跳，照头就给金翅甲来了个致命一击。
勇猛的金翅甲居然不占个头优势，就这样被按倒再顶起，最后触须着底，六腿朝天，脖子上有丝丝液体溢出，颤颤不能翻身。胜者黑勇士表现得十分低调，对着两个手下败将息翅收腿，重新趴下去。
很明显，一场恶战已经结束。棠儿愣了一下，抿嘴闷着也不说话，将依在腿边的团子抱入怀里。
景樾看着棠儿，犹豫了一会儿，举起手里的金丝蝈蝈笼，“果然不能恃勇轻敌，先生别难过，我这只给你。”
“景樾真好。”棠儿心中一热，笑着靠过去把额头和景樾的一抵。
景樾极稀罕那蝈蝈，玄昱没想到他会舍得，以往蝈蝈死他都会难受，现在不但没事反倒还学会了安慰别人。
到了夜里，团子咽呜着满到处转，简直就像个找娘的孩子，棠儿见这小家伙可怜，只好把它抱着。
玄昱臂力惊人，仅穿着一件单衣，提起两个手把处磨得白光锃亮的铜砣子，两肩一收一展，汗湿的衣衫贴在胸膛上，肌肉鼓起就像一座小山。
棠儿偷看他一眼，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有种羞意就从心底一路烧到脸上来，尽管他们亲密无间，可她好像从未刻意去看他的身体。这时候，她忽然想到花无心，他也有肌肉但属于那种看着优美的，而玄昱，臂膀强壮，胸部比自己的还高……
玄昱从不要宫女近身伺候，这时候苏进保已经下职。棠儿见他不练了，弯腰把团子放去地下，洗手换了外套，从铜盆中捞起热帕子拧干，垂目递过去。
玄昱接过帕子擦一把额头，再是脸和脖子，笑望她道：“你都看我这么多回了，怎么还会怕羞？”
她偏过潮烫的脸颊，轻声道：“我哪有一直看你。”
玄昱拥她入怀，鼻埋进她柔顺微香的发，“笨棠儿，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美，以后睁开吧，把我所有的样子都看到心里。”
见她越发羞涩，深红映面，玄昱怜爱不已，只管把她横抱到榻上，身子一覆，嘴唇就要吻上去。
“呜--呜--”团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帷帐下拱出头，仰着脸不住悲叫。
玄昱的动作稍稍一顿，闭目继续，棠儿双手捂住他的唇，“噗”地一下笑起来，“团子看着我们呢！”
玄昱从她两手间侧过脸，看向团子道：“再叫就把你炖了。”
团子似乎听懂了，立刻收声趴下，两只大眼睛往上瞧。
棠儿被玄昱的样子引得止不住笑，起身去抱那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家伙，手指在它肚皮上一挠，“真可怜，可我也不能当你的娘呀，你自己去睡吧。”
玄昱唤值夜的宫女进来抱走团子，深邃的眼底有怡悦的光，“棠儿，给我生个女儿，她会像你一样聪颖可爱。”
棠儿的表情有一瞬失落，稍稍调整心情，转为甜甜一笑，“我怕痛。”
玄昱沉默片刻，低声换了话题：“明日阅兵，你也去看看？”
棠儿点头，已然想象出那激动人心的宏大场面。
漏尽烛残，棠儿从梦中惊醒，心在狂跳，身上，额头都是汗。
玄昱把手臂从她胸口拿开，侧过身，心疼地将她拥进怀中，“做噩梦了吧，都怪我。”
棠儿还有一丝迷怔，抱紧他的脖子，“我梦见好多灯，好多人，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玄昱探一探她汗涔涔的额头，起身拿来锦帕替她把汗擦干，俯脸在额上一吻，“别怕，那只是梦，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你抱抱我。”
玄昱抱她枕在自己心口，手轻拍背部，“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窗外宁静漆黑，房间内灯烛明亮，宫女们候在一侧，棠儿松绾着发，伺候玄昱洗漱穿衣。
玄昱已经穿戴整齐，气宇轩昂，英气勃勃，墨色云纹箭袖外罩金版纹甲胄，甲胄上布满镀金铜钉，中央突出一块护心镜。他魁梧笔挺，腰间定一条黄绒辫鞓带，悬佩一柄精钢宝剑，剑柄由万根金丝编制，剑穗上坠着一枚宝玉。
她娇小的身就裹在一件臃肿的棉衣内，一靠近就能闻到那种混合着洗发香露的酥酥淡香，玄昱低下脸，硬凉的盔甲就戳在下颔处，“人多我也看不到你，只一想到你能看到我，我心里便是极乐的。”
他朝气满满，仿若天上的太阳，周身散发着普照大地的光。棠儿嫣然一笑，微呈皓齿，“玄昱，我为你深感骄傲。”
玄昱搂一搂她，内心充溢着愉悦幸福，“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儿，司源到时候来接你。”
门一开寒意袭人，玄昱把她塞进屋里，小太监们打着灯笼，一行人逶迤而去。
龙旗在大风中猎猎招展，天空铅云翻滚，看样子像是有雨。阅兵轰动京城，别说下雨，就算这会儿天上下刀子也阻止不了百姓瞻仰军威的热情。
百姓们纷纷拥到阅武楼，广场上列着三个庞大的方阵，三万士兵顶盔穿甲，军容整肃，铜浇钢铸般纹丝不动。
到了吉时，钟鼓大作，三声礼炮轰轰隆隆，震得天地都晃了一晃。
先是出警入跸旗，接着是宝幡翻舞，数不清的销金、祥禽、瑞兽、麒麟、黄龙大纛旗。一列列御林军威风凛凛，手执龙旗从午门出来。皇长子玄敬，皇九子玄沣戎装肃容，骑高马持宝剑，率领御前侍卫在前。
沿途百姓跪地俯伏，高唱声此起彼落：“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昱领玄正、玄奕、玄明及众臣立在阅兵楼下等候恭候皇帝御驾。龙辇近前，霎时号角震天，礼炮再次炸响，军乐奏起，洪亮雄壮，一面明黄龙旗冉冉升起。
玄昱率将军百官行三跪九叩首大礼，三万兵士同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头戴镶镀金镂盔，顶镶东珠，额正中一块遮眉，缀紫貂毛盔缨。他手按宝剑从金辇上下来，龙纹甲胄下是一件明黄龙袍，犀皮高靴，由禁军百官簇拥登上阅兵楼。
玄昱站在皇帝身侧，放眼眺望，军队严整，士气高昂，心中涌出一股自豪感。
玄皓有作战经验，承担这次军演的总指挥，带领一列骑兵掣着龙旗绕场，旋即回归正位，高喊：“巡视完毕！请万岁检阅！”
山呼声再度响起，百姓跟着士兵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的合声撼动耳鼓，令人无比振奋，棠儿被司源和侍卫们护在拥挤的百姓中间，她面色微白，内心激动难平。
晦暗的天丝毫不影响皇帝的大好心情，他十分精神，居高临下俯视全场，举手对三军致意。
紧接着战鼓轰鸣，号角齐奏，玄皓以军旗指挥，四千头戴盔甲的骑兵分为两队，从东西方对向冲出，霍霍战马穿梭在步兵方阵外。
天空阴得更重，疏疏落落下起雨点子，玄皓扬臂将旗向右一挥，士兵随着领队的高声举旗示意按方位进行演练。各方阵军姿标准，训练有素，吼声洪亮，步伐整齐一致，操练动作精准有力，气势所向披靡。
脚下的大地震得都在动摇，百姓们早已目瞪口呆，有甚者双腿发软，一时不敢吱声，一时又随着方阵变化惊呼连连。
穿过一望无际的兵阵，棠儿遥望城楼上方，能看见人却分不清哪个是玄昱，只觉自己渺若浮尘而他立于苍穹，值得万民敬仰膜拜。她第一次懵懂地领悟到权力所代表的意义，君臣大礼，生杀大权，富贵荣辱都决于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玄昱望向父亲，他皱纹深刻的脸上同样写着荣誉与自豪，再俯瞰广场上正在举行的盛大仪式，就仿若有一股激流在心中涛澜汹涌。在得到爱情之后，他在内心里又体会到另一种极致的快感，他非常清楚这种绝妙之感的来源。
那是权利，至高无上，掌控一切的权利。
三月的天气暖和起来，明亮的日光透入书房，贮物格里的镀金自鸣钟反射着灿灿金光，指针卡卡走动，已到未时初刻。
李冠英颤颤巍巍走进书房，室内分外明亮，他老眼昏花，没看清案前的人是不是太子，迈进门就行一个大礼。
这情景令棠儿一愣，玄昱大步上前扶他，“老师真的不必行礼，是学生该向您行礼才是。来，您过来坐，我好好给您行一个礼。”
李冠英一听，忙道：“君臣有别，太子万万使不得，老臣下次不跪，不跪。”
玄昱扶他坐好，拿出一副西洋水晶近视眼镜帮他戴上，“老师，按说您这么大年纪，万岁也恩准您养老致休，可我离不开您。不论有课无课，若多日不见，定也是念得紧。”
这话说得李冠英深为感动，登时热泪盈眶，“太子体贴甚微，老臣不胜欣慰，荣幸之至。”
“老师看看，这眼镜可有作用，瞧人看字是否清晰。”
李冠英抹一把眼泪重新将眼镜戴上，果见周围事物清晰，忙起身，欲要施礼却被玄昱阻止。他看一眼棠儿，又看玄昱道：“谢太子关心，老臣都看得清了。”
他有这份怜老敬师之心，足见品德优异，棠儿为李冠英捧来茶碗，微微一笑道：“世伯，您说看得清了，到底也没认出我来。”
李冠英看了她片刻，“你是？”
棠儿粲然一笑，福身恭敬行礼，“小时候调皮，爬上您家院里的桃树摘桃子吃，摔下来都僵了，您抱起我去找的大夫。”
闻言，李冠英激动道：“原来是棠儿丫头，你家里的近况好吗？”
棠儿将家里的事大致一说，李冠英高兴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我家这么多丫头孙女，没见一个比你有悟性，我教你山水人物，你这些年可有进步？”
棠儿弯着眼笑出来，“您教我，我现在教世子，我等会儿拿画给您检验。”
玄昱这才知道棠儿也是老师的学生，他觉得很微妙，命运迂回曲折，线索丝丝连连，最终还是直接给了他正确的答案。
他不可忽略第一次吻她时的悸动，当他们再次交集，那不是男人面对美色，更像是凡人领会神迹。爱情带着他的心理感受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深刻体会到若有所失，求而不得，不可控制等各种复杂的情绪。
花园里长廊叠翠，枝头萌芽，海棠簇簇，芭蕉抽叶。
棠儿折一支柳条在手里，迎面过来一群女子，微带花香的风拂过丽日树影，照在这些明妆女子身上就似贴金覆锦。
一位素手分花的女子先看过来，接着是数道目光齐齐投向棠儿。
只在须臾，掺杂着各种复杂心情，众妃面露惊异。她穿一身男装，长身纤纤，领下平平，清秀的脸带着几分爽利清俊，一双眼睛明净若水，令人一见忘俗。
不对，这个不洁之人不该是这副模样！她应该生得妖媚无双，勾魂眼，烈焰唇，胸大无朋，细腰美臀，走起路来两步三扭，男人一见必是骨软筋酥。
王嫣从一时的对立静望中回过神，面上显出一点笑容。
黎湘琴差点就忘了先前的计划，神色黯然，转面对陈慧然和万瑾道：“是我看错了吗，你们说她像不像？”
凌钰彤笑得天真烂漫，“姐姐说她像谁？”
陈慧然嫉妒不已，神情遏然古怪，“妹妹真会问傻话，人就在跟前，你说像谁。”
棠儿正容，由小六一一介绍。刚说话的是侧妃黎湘琴，她肤色略暗淡五官精致，灵巧飞扬；侧妃王嫣人如其名，珠圆玉润，穿金色风毛坎肩媚色嫣然，面色和气有富态贵相；侧妃陈慧然身量丰润，一双桃花眼妩媚天然，额心一颗美人痣更显娇美；庶妃万瑾额头窄窄，鬟凤低垂，把眼皮往这边掀一掀，从态度可以看出是个小心眼的人；庶妃凌钰彤不敢说话，大眼睛灵动活泼，性子单纯。
出于礼貌，棠儿简单向五人一礼，转身就听见字字尖酸。
黎湘琴身后的嬷嬷冷笑起来，眼角处的阴骘纹能夹死苍蝇，“一上春什么都往园子瞎跑，太子爷也真是，放着冰清玉洁的各位主子不爱，非得去那鸡窝里睡。”
黎湘琴笑着低叱一声：“芳嬷嬷，说多少遍你都不改，再这么口没遮拦，今儿就打发你出去。”
芳嬷嬷马上横起一脸肉，高声道：“人要脸树要皮，一仆不侍二主。娘娘要打发，老奴也不必出去，找根绳子就罢。”
她的话字字揶揄，这一仆不侍二主，影射的自然是一女不事二夫。棠儿毫无思想准备，仿若一身的血都倾涌上来，想反稽一句又生生忍了回去。
等她走远，陈慧然捻酸动气道：“李氏长得也就这样，我就不信爷能一直宠着她！”


第73章 相见欢 （13）
团子找了个新朋友， 穿进园子里追一只孔雀，棠儿立身抚一抚裙角，缓步朝卧房走。若非提醒， 她差点就忘了自己的曾经， 刻意的遗忘并不代表能将不堪真正抹去。
寂寂深宅， 这么多渴望疼爱的女人， 玄昱却只有一个。她可以分给她们珠宝或是银子，只要她们看得上的， 她都可以让出，唯独……
小泡泡逐渐冒出来，水沸的声响打断了棠儿的静思。两年前的她尽管已经拥有财富，可内心依旧是自卑拘谨的，玄昱的感情把她变回了简单快乐的小女人， 现在的她太贪心，不愿和任何人分享他的疼爱和感情。
知夏把沸水注入碗中， 拿小调羹把药搅开，拧眉捧予她道：“姐姐，这药极伤身，你不喝了好不好？”
药味着实浓重难闻， 棠儿吹开浮在上面的沫子， 喝下一口，苦到了心里。
正午的阳光投在金砖地上，玄昱一进门就闻到药味，只见棠儿端着一个粉彩小碗， 知夏递去茶盅伺候漱口， 替她轻捋后背。他心中一紧，关切地问：“这是怎么， 身体不舒服？”
墙面上金粉折射出的眩光簇拥着他，他穿墨色锦袍，身形挺拔高彻，就仿佛是被金光从神座上送下来的。这时候，棠儿至内心感慨，他完美得像是一面镜子，有时候反衬得别人那么平凡。
棠儿唇角还沾着茶渍，把空药碗放到桌上，笑着答一声：“没有。”
对望片刻，玄昱微眯起眸子，近前托住她的脸，唇就覆了下去。
他的舌尖很快侵入，棠儿禁不住颤栗起来，急忙伸手去推，他一手把她搂紧，另一手覆上她的侧脸，将这个吻更加深入。
终于，玄昱嘴里已经沾满了她口中的药味，敛住稍稍不稳的鼻息，面带疑惑地问：“又腥又涩，你喝的是什么？”
棠儿心中一慌，低下眼睫，从袖口抽出帕子揩了揩嘴，“我身子虚，这是进补膏方。”
玄昱脸上尽数温柔，从景泰蓝彩凤盘中拿起一个贡橘，“是我不够关心你，明日唤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不必麻烦。”棠儿一口回绝，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就从他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脸。
她的目光澈若一池春水，微笑道：“玄昱，我像谁？”
玄昱剥橘子的动作暂停，深视她良久，坦率一笑，“像仙女，最善良美丽的仙女。”
棠儿明眸含笑，“你尽哄我。”
玄昱将橘瓣上的橘筋去除，笑着喂到她嘴里，“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再给你答案。”
棠儿吃着，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将脸深埋在他的胸膛前，轻嗅着足以令人甜蜜的，干净的味道。
金顶绿呢大轿敞亮气派，掀开窗帘，车窗便把棠儿清丽的头像以方块裁出来，白中透粉的肤色，黛眉秀长，妙目盈盈，翘鼻，淡色双唇。
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宅子是棠儿出生长大的地方，当年被抄后一直没人接手，历经多年的风雨侵蚀，调敝失修，墙体斑驳垮塌，掉漆的门已经看不出半点朱色。
这里承载着她的童年，也是李家兴衰的见证，它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在对昔日的小主人倾诉岁月沧桑。
看着它，棠儿思绪翻涌，有种时光逆回的错觉……
小六上前拧开锁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似旧人嗟叹，又似一声隆重的欢迎。
棠儿提裙迈进大门，眼前的一切熟悉中又掺杂着陌生，杂草据满砖缝，正屋根基坚固门窗霉烂，瓦片不全，凄然之景令人不忍直视。索性春天就是春天，墙边那颗老杏树花枝繁盛，粉白的花朵挨挨挤挤，芬芳远溢。
月洞门南边是一排平顶瓦房，花棚上的凌霄层层密密，爬山虎无人打理，铺满了整个墙面，碧幽幽，阴森森，将门窗遮蔽得严严实实。
空寂的院内鸦雀无声，半截土墙上爬满牵牛花，石臼上晒太阳的蜥蜴倏地逃进草丛，窸窸窣窣声更添几分寂寥。
小六等人齐声请安，玄昱已经大步走向棠儿。他一回府就策马赶了过来，以后，他会一直陪着她，分担她所有的沉郁和不开心。
迎上他温和的目光，棠儿笑意明粲，拉了他去书斋。
檐下布满蛛网，窗台雀粪斑斑，灰暗的门斗上悬一块泥金匾，上头写着“三难斋”。
为了引她心情，玄昱的神色如阳光般和煦，“让我考考，你可知老师寄托克服的是哪三难？”
棠儿回过头，发髻中的一支蝴蝶簪在鬓角颤颤轻晃，“力行、责己、克终，这可是我家。”
棠儿拿起笤帚把门前的蛛网绞净，屋内阴冷，空气中带着些许霉味，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印在炕上的小书桌。
她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在这儿练字，在这张书桌前一遍一遍写着你的名字，趴着或者撑着脑袋，想象你长什么样子。”
书桌上落满灰尘，依旧能看出不少墨迹涂鸦，其中以’玄昱‘两个字尤为清晰。
玄昱唤来小六和一帮奴才将书斋内简单收拾干净，棠儿兴高采烈地从柜子里找出字帖诗稿。
纸张褶皱发黄，晕开的墨迹，簪花小楷秀而整洁：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玄昱心弦一动，翻看下一张，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认真凝了她片刻，突然问：“你写这些的时候几岁？”
这一问顿令棠儿更加窘迫，她笑目弯弯，双手捂住发烫的脸，“爹爹老是提你，总爱以你的认真努力作为标榜督促我们学习，我自懂事就想嫁你。”
这一刻，玄昱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这些话又说不出口，因为只要一个字，定会落下男儿泪。他清楚如何应对这种直击内心的触动，笑，浑浑地笑。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迈进他的世界，却真实无法迈进婚姻这道高如千丈的门。为了得到她的感情，玄昱的确用心了，任他思虑再多，除非冒用别人的身份，否则的确给不了她名份。
最需要保护的年纪，她赤手空拳亲赴战场，看遍男子的贪婪猥琐，靠自己的力量从这世间最黑的泥潭中爬出来。天下女子谁不想穿一身嫁衣，正大光明嫁人为妻，他给不了她名份，却提前享受着成为她夫君的幸福。
那年，她脏兮兮地跪在街头，只为一百两银子便肯卖身为婢。玄昱想不出当时的自己究竟出于何种心理，竟会把她带去南市。当然，他也不是没达到目的，她终于打消纠缠的幻想，她再次开口，深切卑微，颤抖着单薄的肩向他请求一个吻。
还有，玄昱不知道她和玄沣之间是怎样的感情，故而任她前去，亲眼看着青鸢在面前死亡。同样，他也达到了目的，棠儿惊恐伤心，再也不会相信玄沣。
玄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便一寸寸递减，幽深的瞳仁中有水光浮动。他心中涌出千缕情由，转身出门，仿佛无法适应一下从幽暗转为明亮，仰面闭上了眸子。
棠儿的目光从灰尘浮动的门口移开，取过墨锭，添数滴清水研墨，气定神凝，执笔饱蘸，笔韵怡然分明：空庭老树无人问，杏花春草绿如裙。
玄昱调整心绪后回来，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清竣飘逸的字迹落在签纸上：“命定相遇，今生缘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笔下的每一字，有着金与玉的分量和质地。以内疚弥补开始的感情究竟能维持多久？棠儿突然难过，一丝凉意袭上心头。
玄昱只感她的手腕微微发抖，心中十分内疚怜爱，须臾，有两颗泪珠已经润在了字上。他心底惊痛，放了笔将她拥紧，深切地说：“棠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心天地可鉴，至死不移。”
她怔怔从他怀中仰起脸，泪目里仿若能凝出一片海，玄昱决然坠入以信念殉情，深深吻她，在感情的永恒之地沉溺。
转眼到了盛夏，知了声声，书房里换了挡日头的湘竹窗帘门帘，炕上铺着蚕丝凉垫。
两个小太监一人一头拉动风扇，这风扇下是一大盆敲碎的冰块，浮动的冰块里沉着佛手，薄荷叶，清香沁凉的风徐徐拂来。
外头烈日炎炎，屋里清凉舒适，毫无一丝暑气。
小几上摆着数个西洋琉璃冰盏，冰上浸着西瓜、龙眼、荔枝、樱桃、甜瓜等各式鲜果。
这局已无回旋，棠儿索性将刚挖出来的棋子放回棋盒内，在湿帕子上擦手，拿一颗荔枝剥到嘴里，“回回都是你赢，你就不能让我一子？”
玄昱的目光从纹枰上扫过，眸子里蓄满笑意，“你的棋筋被吃，不是让一子就能逆转的局。”
棠儿将荔枝核吐到绢帕里，笑着耍赖，“你让我一子，不往我中腹补刀不就行了吗？”
玄昱细看她，“你这般聪慧棋却不行，干脆拜我为师。来，好好唤一声师傅，我对你倾囊相授。”
棠儿看一眼旁边的小太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跟师傅睡。”
她的两颊慢慢泛起浅晕，笑而含俏，样子娇羞可爱。玄昱心头一颤，唇角漾起宠溺的笑，手指在她额上一弹。
一阵脚步声后帘子打起，韩柱进来行礼，“主子，正亲王和十一爷来见。”
棠儿捂嘴止笑，搁下茶碗起身欲辞，玄昱却道：“没什么重要的事，你留下吧。”
来到书房门口，玄正玄奕脚步放缓，进门先对玄昱行下一礼。玄正抬袖把头上的汗一抹，“太子这儿真凉快！”
苏进保进来奉茶，在桌上摆好果子，一碟葡萄湃在冰上，表层蒙着薄薄一层白霜，煞是诱人。
一时安顿停当，玄奕摘葡萄往口中一投，“鬼天真热，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啃。”玄正轻咳一声，玄奕这才注意到玄昱身边的女子。她绾着单螺髻，柔光发亮的发丝间只斜簪一支金嵌红玉短步摇，薄施粉黛，素白洋纱上衫配大红拖裙，清雅中不失娇美。
玄昱将樱桃碟子移到棠儿手边，转面对两人道：“她叫李觅，是景樾的先生。”
棠儿笑容工整，恬静的气质极具亲和力，福身对两人简单一礼。
玄正，玄奕已经通过玄昱刚才的细心举动看出名堂，玄正抬手道：“皇家最重师礼，往后见我们，先生不必行礼。”
“好。”棠儿微微一笑，抚裙坐回。
玄奕不由多朝棠儿看了一眼，随即对玄昱道：“前两天我跑了一趟东郊精锐营，和老十五切磋了一下，他的武功进步不少。”
“先不提老十五。”玄正揭开钧窑茶碗呷了一口，“太子，樊一鸣这人你记得不？就写《自得集》的那个。他刚写了一本书叫《盛世纪闻》，不能看书名儿，里面有一篇大力批判皇室奢靡，抨击官场腐败，吏治重积难返。只差没指名道姓顶着咱们的鼻子骂，可把万岁气得。昨儿下午，是我奉命带人抄了他家，家里就一个老娘，一个杂役。万岁也知道他穷，抄家无非给点厉害颜色，也幸好是我，他老娘还在我府里呢。”
玄奕笑道：“不怕死的，也只有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人。”
原来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生存处境如此窘迫，棠儿想起幼时抄家的那场经历，心中一酸，睫毛缓缓覆下。
玄昱挪身，以拳抵着下颔，“这个人太有名，我知道，你继续说。”
“樊一鸣的书仿照《史记》，料是下定决心要写成名垂千古的力著，万岁气得要杀，不是赵庸当场挡了一句，这人头早就落地了。”
玄奕一边吃葡萄，一边说道：“谁家书架上没一本《自得集》？樊一鸣在文坛上的地位数一数二，一手字写得那叫潇洒。我以为这样的名人一定骨骼清奇，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谁知道方去一瞧，竟是个年近五旬的佝背老头。嘿，真叫人大失所望！”
棠儿一粒粒把棋子捡回棋盒，听着他的话，不禁面露微笑。
玄昱已经听出他们的来意，也知道棠儿珍藏着樊一鸣的所有诗集，云淡风轻地说：“当今文坛少了樊一鸣此人的确可惜，我这就进宫为他说情。”
玄正道：“好，我和老十一也一起去。”
玄奕和颜悦色，“万岁惜才，明显是对樊一鸣又爱又气，只等着谁搭这个台阶，有太子亲自出面这事准成。”


第74章 相见欢 （14）
夏季日时长， 天还大亮就到了晚饭时辰，棠儿歪在美人榻上，知夏正用捣碎的凤仙花加金粉为她涂染指甲。
宫女们齐声行礼， 见玄昱回来， 棠儿小心把手托在榻靠上， “你等下， 先别进来。”
玄昱淡淡一笑，就见团子衔着一只鞋钻出珠帘， 他伸手把鞋拿过来，“它被你养得太胖了。”
“胖胖的多可爱。”
团子跑回来就将下巴搁在棠儿膝上，摇着尾巴，大眼睛把她望着。
“团子真聪明。”棠儿出言奖励，转脸对紫苏道， “去传饭吧。”
“是。”
知夏福身对玄昱行礼，尔后重新坐回兀子上， 拿布帮棠儿把指甲包好，小步退出门外。
玄昱唤来团子，在棠儿对面坐下，“你不问问樊一鸣？”
天热， 棠儿穿的是一件素色洋纱开襟， 领口露出浅红抹胸，锁骨和纤纤身段就裹在这凉快的衣料内。她偏过脸，仔细将他的表情鉴定一番，“万岁不是真想杀他对吗？”
“他要撰史， 万岁决定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写。”玄昱用脚逗弄团子， 团子翻躺在地上前爪去抱他的腿，拿牙追着鞋底咬。
棠儿思量片刻， “他此番不算因祸得福吧？”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樊一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万岁身边正缺这种不奉承，敢于说真话的人。”
“正是这样我才担心他的安全。”棠儿将手上的布拆开，翘起手指细看，指甲染得极好，金粉粼粼煞是好看。
玄昱用脚尖顶一顶团子鼓鼓的肚皮，“这是一只猎犬，不能照宠物养，明日我派人来训练它。”
棠儿嫣然一笑，偎过去抱住他的肩膀，“训练太累，团子到泥里撒欢打滚都行，怎么我都不嫌弃，就让它当一只快乐又自由的小狗吧。”
玄昱眸子里满是宠溺的笑意，“你这样要把它养坏了。”
棠儿看一眼团子，笑盈盈在玄昱脸上一亲，“上次小六给团子套了个绳圈，看把它难受得，不过是个小东西，我一点都舍不得它吃苦。”
玄昱一手把她揽入臂怀，“说句好听的，我再考虑一下。”
棠儿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低唤了一句：“爷，好四爷，你就饶了小团子，嗯？”
她的唇近在咫尺，气息微甜，薄薄的衣裳，脖颈透出淡淡香味。玄昱只感心中一颤，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鼻贴近她的鼻，轻轻吻上她的唇。
轻缓绵长的吻逐渐变得热烈，玄昱的鼻息越来越重，两手把她抱紧，几大步就倒在了海棠花围拔步床上。
“玄昱，我还有话说。我哥哥九月成婚，我要回……”棠儿再想说什么，唇就被严严堵住。
紫苏正要进屋却被苏进保拦住，她笑道：“饭好了，我去通报主子一声。”
苏进保推她到门外，低声道：“主子这会子歇下了，叫小厨房候着，听吩咐重新再做。”
紫苏先是一怔，不刻就明白过来，羞得垂首离开。
霞光透过窗在屋里拖出一道长影，榻下是两双鞋，一双大码黑鞋，一双小巧绣花鞋，团子乖乖趴在鞋边……
又到了万岁圣寿，皇帝一早起来祭天地大庙，给先祖上香，再回太和殿接受百官跪礼朝贺。这些万寿无疆的歌功颂词起初还新鲜，如今皇帝早就听腻了，一坐数个时辰，再好的耐心也磨干净了。
晚上的寿宴设在御花园，今年玄沣别出心裁，在汉白玉阶两旁安置了万盏琉璃灯，将整个场地装点得璀璨明亮。
五百内侍太监以铁架为基，金纸扎起一条巨龙灯，蜿蜒腾跃气势非同，龙头造型威武壮观，看得人目瞪神迷。
园林凤阁，曳彩流丹，百余桌宴席丰盛无比，一叠叠珍馐佳肴堆起，说不尽的富贵辉煌。
前呼后拥的御辇从乾清宫迤逦而来，福顺拂尘一扬，“万岁驾到！”
嫔妃皇子们早已排好次序，西边以德妃为首，嫔妃有几十人之多，个个笑脸娇颜，打扮得花枝招展。
东边以太子玄昱为首，挨次按长幼顺序，玄敬、玄恒、玄正、玄华、玄明、玄皓、玄沣、玄奕、皇十二子玄哲、皇十三子玄霖、皇十四子玄博、皇十五子玄盛、皇十六子玄齐、皇十七子玄睿等，其余皇子不满十四，小的一脸稚气，更小的偎在乳母身前。
未嫁的公主们粉妆玉琢较为拘束，已经外嫁的公主则自在随和，驸马们被安排在最远两桌。
皇帝心情甚好，放眼一望，人真不少。几十个皇孙，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尚在襁褓中，伺候的乳母，宫女，老嬷嬷至少也有三百多人，黑压压齐声叩头。
皇帝笑容可掬，单手虚抬了一下叫起，景樾恭敬磕头，带众皇孙朗声说出贺寿词，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帝招手让景樾坐到身边，对众人道：“今儿是朕的寿宴，也是家宴，你们不必拘礼。”说完举箸，众人开始拿箸进膳。
满园通亮，由玄昱先敬贺寿酒，只闻杯盘轻响，笑语渐起。
福顺和侍卫们跟在身后，皇帝满面红光，挑几个大些的皇孙在园子里散步消食。他牵着景樾的手，感慨一声道：“朕勉尽能力，终日为国事操劳，竟不曾享受过天伦之乐，皇孙中就叫得出景樾的名喽。”
景樾靠在皇帝的衣摆边走，和其他世子一样拿着一支木剑，随口道：“皇恩雨露乃天恩博爱，万岁龙驭天下，恩泽苍生，不在小家之情。”
闻言，皇帝吃了一惊，不禁俯身细瞧这七岁大的人，开怀笑道：“朕的好孙子口才了得，竟能说出这番大道理来，告诉皇爷爷，这些是从哪里听的？”
景樾歪着脑袋想一想，朗声道：“回皇爷爷，李冠英老先生给父亲讲课，孙儿听见就记住了。”
皇帝心情畅快，只感觉先前的銛噪一散而净，负手望月，祖孙一路谈笑，话题不深却聊得十分热络。小太监们躬身紧随，另外几个皇孙跑跑跳跳很是活跃，不时用手上的剑相互打闹或者随意敲打。
皇帝很奇怪，几个年幼的儿子见到自己就像鼠见猫，既惶恐又忸怩，要多生分就有多生分，这嫡皇孙自小就与自己亲，童言无忌，问什么都答得上很是伶俐。他特意考一考这个聪明的孙子，果真好记性，年纪虽小，学过的知识过目不忘，与玄昱小时候一般机敏过人。
一只猎犬陡然从树木间蹿出来，皇孙们只看见一道黑影，吓得大声尖叫，四散而逃。
侍卫拔出腰刀就冲了过来，只见与这只猎犬齐高的景樾已经挡在皇帝面前，挥动手里的木剑，朝横撞过来的猎犬打去。
“护驾！”侍卫统领恐急一吼，侍卫们一拥而上。只在一霎，这只十分凶猛的猎犬深陷包围，咆哮撕咬，被十数快刀砍倒在地。
皇家热衷行围，猎犬在狩猎过程中的作用非常明显，眼前这只苍猊劲爪柔毳，个大如狮，正是猎犬中的猛将。
皇帝看一眼那只奄奄一息的苍猊，再看一脸兴奋的景樾。这孩子真奇了，这么紧急的情况居然没跟其他几个孙子一样逃跑，还敢奋勇护驾，这份忠诚胆识已经把自己的儿子们比下去了。
皇帝不由激动，抚一把景樾的后脑勺，像是自说自话：“天意，这是我们祖孙的缘分啊！”
景樾似懂非懂，抬起头道：“皇爷爷，等我长大了天天保护您！”
“好，真是个好小子。”皇帝心潮翻涌，蹲下伸手在后，“景樾上来，皇爷爷背你。”
景樾高兴地趴上皇帝的后背，抱上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护驾，护驾！”大批侍卫突然涌过来，皇帝正背着景樾，抬眼就看见御花园西角腾起滚滚浓烟。
李全躬身快跑近来，喘着大气行礼：“走水了，请万岁移驾。”
皇帝的脸猛地阴沉下来，怒道：“你们这些奴才干什么吃的？”
李全双膝扑地一跪，诚惶诚恐道：“回万岁，是龙灯出了问题。”
浓烟滚滚，太监们提着木桶穿梭急奔，玄昱亲自指挥，很快就控制了火势。
这场火灾并无过大损失，烧掉了几棵树，先前那条气势磅礴的巨龙灯尽毁，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空铁架，引发皇帝震怒。
一场大火搅乱了寿宴，回到乾清宫寝殿，皇帝怒火难消，只感觉心中发瘆发凉：这个生辰过得真够深沉，龙毁不是咒自己早薨吗？儿子们之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势如水火，冰炭不可同炉，如果今晚确是有人借机倾轧，其心之毒简直令人发指！
福顺奉旨传召，除了玄昱，其他皇子齐刷刷跪在皇帝面前。此刻，玄沣面如死灰，早已是魂不附体，整个人僵得木头似的，连思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殿内众人皆脸色惨白，皇帝对玄沣早有不满，指着鼻子痛骂，把一腔火气全发到了他身上。玄沣丧魂失魄，没等骂完，两眼一黑，居然晕了过去。
皇子们偷瞧一眼皇帝，吓得不敢吱声。皇帝见玄沣又狼狈又可怜，命太监去传太医，就此罢免了他的内务府之职。
经过一番勘察，内务府交出的答案是龙灯铁架外使用的竹篾金纸属易燃物，内部巨烛下虽有防火隔片，但无法支撑风力和晃动造成的火光倾斜。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有人为的可能，龙灯设计者和当值管理太监被当即杖毙。
皇帝心情难畅，留下玄昱，问道：“朕要留景樾在南书房读书，太子可有话要说？”
玄昱恭敬行下跪礼，严谨道：“父皇圣学渊博，这是景樾的造化也是儿臣的荣幸，儿臣谢父皇恩典。”
已过子时，棠儿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珠帘响动，一双臂膀便将她圈入了怀中。她翻过身，玄昱带着浓重酒气的唇就覆了上来。
他与她纠缠许久，把她吻得几乎没法呼吸才离开。
棠儿微微启唇，手放在他发烫的额上，“怎么喝这么多？你先别睡，随便洗洗也睡得舒服些。”
玄昱睁开眼睛，从她颈窝处抬起脸，“棠儿，我好难受，心里烦闷。”
棠儿见过他伤心，但不曾见识过他的软弱，等他睡着后起身，拿热手巾帮他把身上的汗擦一擦。
玄昱没多久就醒了，拥她入怀，许久才道：“圣寿宴中着火，父皇大怒，当众痛斥玄沣，罢了他的内务府之职。”
棠儿惴惴难安，不知怎么出言安慰，已然可以想象，玄沣倒霉，希望看到这个结果的另一方自然就成了嫌疑人。
玄昱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这些年，我在父皇跟前办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慎重思考。皇权父子之间处处都是阴谋，数不清的算计，没人知道我经历过多少诡诈险恶。先是玄沣玄礼算计我，再是玄敬，现在玄沣遭人算计，虽然没有证据，但父皇对我不可能不产生疑心。包括你被劫持，我已经查出幕后黑手是玄皓，他办事谨慎周密，很难抓到破绽。”
“棠儿，我对你说过我外祖父谋逆的事，那场政变失败后王氏一族的势力全盘倾覆，在朝为官者全被罢免流放。而我身上也流着王氏的血，那次万分凶险，父皇应该是看在母后的感情上没有对我追究。诸上种种，包括这次火灾，不论天灾还是人为，细枝末节有一天也许会酿成大祸。我如履薄冰，这些话没人可以说。”
君臣父子猜忌相疑，兄弟阋墙相互倾轧，玄昱的处境着实太难。棠儿心疼他，微笑道：“立德立言，无问西东，所有的努力将铺就你的成功。”
“跟你说说我的事吧。”她稍稍整理思绪，平静地说，“还是那年，我从你的奴才手中诈得一百两银子，本是要拿这笔钱给婆婆治病。她宁可忍受病痛也舍不得花钱，眼睛看不见，摸索着也把银子藏了起来，直到临终前才告诉我母亲藏在哪里。对于我这样生存窘迫的人来说，听雨轩奢华得就像一座天堂。每日看着其他姑娘穿金戴银，听见哪位客人又打赏大笔金银，我无法控制对于钱财的迫切渴望。”
玄昱心中内疚生痛，压低了嗓音，声调沉抑：“棠儿，对不起。我没有帮你，让你受了太多苦，对不起。我很早就后悔了，这么好的姑娘，上天给了她最美丽清澈的眼睛，是我的冷漠让她看的尽是世间丑恶。我……”
棠儿用唇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片刻后分开，“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有自卑，但也同时感谢过去那段经历。玄昱，你我相隔天堑，我挣扎纠结，但心底的信念始终不曾消失。信念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相信是信念推动我一步步朝你靠近。每个人都有迷茫的时候，都会对明天产生担忧，希望所有的事能尽快落实，但谁也跳不过磨砺和困难。或许我们该多尝试与不确定共舞，而信念的力量会推动你前行，无形中助你实现理想。”
玄昱的视线定在她眼中良久，神色慢慢恢复常态，“今晚真喝多了，人生就是一趟冒险，不论豪富贫困最终一样躺进黄土，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棠儿微微一笑，“是啊，无人知晓前路，但路一直就在脚下，我们只管迈开步子就是。”
玄昱在她额心一吻，大手轻抚她的后背，“这些话能和你说说真好，父皇把景樾留下了，安排在南书房和我的那些幼弟一起读书。”
棠儿愣了一愣，撑起来望着他片刻，笑道：“万岁学究天人，圣识博大，景樾在万岁跟前定能德学早成。”
作者有话要说：
苍猊：藏獒


第75章 相见欢 （15）
寿宴上龙灯被焚， 皇帝极不痛快，仿若被这不详的预兆压起一块心病。他接连有月余睡不安稳，人瘦了， 头疼的病症越发严重， 幸好得皇孙景樾承欢膝下， 繁忙中得以慰藉。
景熙年纪尚小， 棠儿偶尔教他练一会儿字，日子过得空闲轻松。转眼就到了大暑， 北京的天一丝风也没有，热得怕人。
树静蝉鸣，宫女们打扇伺候在侧，知夏进来往冰盆里各放几朵栀子花，清新的香味在室内缓慢溢开。
玄昱已经用完饭， 放下银箸道：“你回松江，能不能少待几日？”
桌布一动， 就见团子从桌子底下钻出头来，大眼睛朝上看着。
棠儿拂袖搛一块排骨丢给团子，“钱庄每三个月必须盘一次总账，借以评估坏账比例， 辰时在码头的事务忙不过来。爹爹和哥哥钱庄茶行两头跑， 我回去得小忙一阵，尽量吧。”
“我都忘了问，你家那个老宅修得怎么样了？”
团子吃得欢快，棠儿又搛排骨扔到桌下， “上个月就完工了， 还照原来样子修缮的，没用多少功夫。”
“得空我陪你过去住几天。”
“好啊。”
玄昱起身离桌， 苏进保过来伺候漱口，赔笑道：“主子，方才正妃娘娘派人过来，说是黎侧妃身体有恙，请您过去瞧瞧。”
“我又不会瞧病，让韩柱去请太医。”
深深宅院，女子多是男子的附庸或者家族的注码，若不得夫疼爱只能孤独地消磨一生。棠儿一面要独占玄昱的感情，一面又对她们存有些许同情，放下银箸，犹豫片刻后说：“你去瞧瞧她吧。”
玄昱让宫女太监们全数退下，认真凝了棠儿片刻，“几个妃妾中属她心眼最多，你就不怕她拖着不让我走？”
棠儿顿生醋意，一个嫉妒的目光直向他砸过去，“谁会拿生病这种事来作文章？再说，你若不愿，她能把你按到床上？”
玄昱执起她的手，眼神里蓄着温柔专注，“也是，我这就去了。”
棠儿低头去逗团子，玄昱一脸笑意，捧住她的脸在额上重重吻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想去看她，走，我陪你去园子里逛逛。”
棠儿见玄昱这样迁就，心里那股醋气消减了不少，垂目轻扯一下他的衣角，“你还是去一趟吧，早点回来。”
凉风习习，荷香沁人，萤火虫在花木间飞舞，蝉声，虫鸣，蛙声混合。
水波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墩，棠儿和知夏并肩沿回廊往水榭那边走，远远就听见笑声，隐隐说的是什么“花魁”，“妓/女”。
棠儿只觉心被猛地蛰了一下，一轮明月正从头顶映着人，把她本就白净的脸映得血色不见。再走几步就听得更加真切，那两人聊得火热，其中一人道：“讲真，先生生得这副好模样，真不像是那种下贱之人。”
另一人的笑声清脆悦耳：“咱们府里早就传开了，她的身份这么低贱，能得太子爷专宠，听说有一套房中魅术呢。”
“羞死了，我才头一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儿。”
话长的那人咯咯直笑，声音就低了下去，“还有还有，太子爷可宠她了，就大白天还……”
“妈呀，真是羞死人了。”
“清园的开销比长宁居还大，侧妃娘娘们都嫉妒，可没法，谁叫太子爷宠她呢，都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呢！”
知夏脸色发白，拿着纱扇的手微抖起来，生气道：“姐姐，我过去骂她们。”
这些闲言冷语在夜风里肆意回荡，仿若只用了片刻，生活的一切安逸在棠儿脑海中颠覆，美好的泡沫破碎，她被现实打回原形。她一直自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计较，拉着知夏转身就走。
紫苏来唤，小六忙将清园里的所有宫女太监召集到正厅，棠儿让宫女们逐一交代今日所做的事，立刻通过声音辨出刚才在寿山石后嚼舌根的其中一人是降香。
棠儿冷瞥降香一眼，对小六道：“一手端着我的饭，一手去砸我的锅，这种人着实可恶，把她赶出清园。”
小六有些愣怔，降香惊慌失措，忙抬起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先生莫听别人胡说。”
棠儿的一双眼睛澄光流溢，眼神却是厌恶不屑，“我什么都没提，你的狡辩拙劣到不打自招。”
不仅是降香，她身边的春燕同样吓得脸都僵了。小六立刻猜到缘由，命两个太监把降香拽出去，不刻就从门外传出耳光，降香的求饶哭声。
屋内的气氛一时凝重，棠儿看着春燕，字句清晰道：“你们听清楚，不议主欺主，无心犯错者，只要能改我都不会计较。反之，我对辜恩背义者绝对没有容忍宽恕。你们缺银子，家中有困难都可以跟我提，拿着我的好处在背后捅刀就不对了。”
春燕身摇臂抖，面无人色，棠儿心下一凛，立身带着知夏离开。
等她走远了，小六绷着脸把众人一顿呵斥：“先生待人随和，平日里给了多少金银，咱们走大运才遇上这么好的主子。谁要不懂事儿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这种犯糊涂的被我知道了，以后重罚！”
小太监打着灯笼将玄昱引到瑶水居，芳嬷嬷守在门口，一见人来，高兴地跑进屋里报喜。黎湘琴望眼欲穿，慌忙凑到铜镜前打量一番，重新靠回榻上。
玄昱虽然来了却没有进卧房的意思，对宫女问：“你们的主子可好？”
“回太子爷，娘娘好些了，刚喝过药。”
玄昱单说了一个“好”字，朝珠帘后的卧房扫一眼，转身就走。黎湘琴知晓他的脾气，慌忙趿着鞋追出来，泪眼汪汪地唤了一声：“爷……”
芳嬷嬷见状，喜呵呵将宫女们一概遣走，轻脚退出门外。
玄昱见她上过妆，除了脖子上发了一小片红疹并无明显病色，半透的薄纱裙内玲珑身姿一览无余。他唇角一沉，冷冷说道：“病了就要休养，你去躺着吧。”
黎湘琴小嘴一撅，委屈得流下许多眼泪，“爷，你来我就什么病都好了。爷，我想你，我太想你了，想得心都碎了。”
玄昱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漠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至墙面的一副米芾书画上，“我最厌欺骗，不会再相信你的只言片语。”
这一句顿令黎湘琴满面凄然，她伤心地哭道：“爷，我没有欺骗你，我的病和思念都是真的。我不指望你如从前那样待我，只求你能偶尔过来看看我，给我那么一丁点关心。每到夜阑人静，陪着我的只有孤冷和枕头，这里就像一个被遗忘的牢笼，连夜空都是被禁锢的。爷，你不会知道这种滋味。”
她的哭声如怨如诉，缓缓解开腰间的系带，“爷，求求你别这么狠心，把你的感情分一点给我。哪怕是施舍，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孩子，求你。”
她的举动和倾诉并未换取到玄昱一分一毫的动心，玄昱神情心绪都没有起伏，忽然觉得多余的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可以称之微不足道，转身即走。
门大开后又合上，发出一道拉长的“吱呀”声，拖音好似女子幽怨嗟叹。
黎湘琴没有再追上去，因为她的双脚被羞辱感钉住了。她自觉无比可悲，身上的纱裙透似一张捕网，可这张细密的网却连他的眼神也捕捉不住。她的脸孔有一下抽搐，后退一步坐到椅子上，最能确切形容此刻心情的只有四个字--欲哭无泪。
短暂的喜悦消失后，寂寞重新回归到黎湘琴身边，门上的纹路、纱灯、窗外的月光朱墙……
玄昱的态度令黎湘琴颜面尽失，她越想心里越难受，羞恨冲动，拿起一条绫子挂到了房梁上。芳嬷嬷听见椅子倒地的响动，忙把门一推，顿时发出凄厉的呼救声：“不好，快来人呐！”
宫女们跑进来，搭上桌子合力将绫子从黎湘琴脖子上解开，掐人中将她救醒。
小太监赶出园子，玄昱听闻黎湘琴出事只得回头。没过多时，梁羽墨闻讯也带着众妃妾赶过来，焦急担忧，苦心劝慰，人挤了满屋。
从戌时到子时，指针一下一下走动，时间似乎比三百年还长，棠儿靠在软榻上怔望着那自鸣钟。
敏感、纠结、沉郁、缺乏自信、自我反问……
棠儿有很长时间不曾这么深刻地回忆过去，但过去的经历带给她的耻辱依旧清晰。她不敢闭眼，因为控制不住思想，害怕从脑子里看见玄昱和别人亲密的场景。
子正初刻，玄昱回到清园，还没进门就闻到烟草味，苏进保打起湘竹帘，浓浓的烟雾迎面扑出来。
雾影中，团子趴在地毯上，棠儿头发散乱，细腕纤身，宽松的寝衣露出雪白的脖颈肩胛。她娇慵地歪在软榻上，眼皮朝这边一掀，又吸了一口烟，颓唐之态十分香艳，比起温婉柔弱更胜一筹。
团子站起来吠叫，随即被呛得喘了两声，摇着尾巴朝玄昱跑过去。
有生以来，玄昱第一次感慨美感是种有形之物，梦幻而庞然。他让苏进保和宫女退下，抬手打开窗户，轻轻将棠儿的衣裳一拢，“你别误会，那边寻死觅活，我安顿花了一些时间。”
银水烟袋内发出“咕噜噜”的水响，棠儿对玄昱不看不理，仍专心地吞云吐雾。
玄昱没有制止，只是耐心等她吸完，从她手里把水烟袋拿过来放到桌上，“跟我说说，是不是担心我在侧妃那里留宿？”
晓月轩窗，棠儿的眼眸里如月迷雾笼，神态有种难以描述的淡远，“我在想你不回来怎么办，你怎么吻她，和她是什么姿势。”
玄昱仔仔细细地把她端详一遍，“笨棠儿，男人也有忠贞，我现在有你，不会和她们。”
“你说过我们是公平的，如果你和她们，我也能和别人对吗？”
玄昱深深凝视着她，这双瞳仁微颤着，茫然而复杂。他沉默良久，简直能通过她的眼睛触碰到那颗易碎的心，“对不起，这件事上没有公平，我的自尊心会对你说的那个别人发起灭顶之灾。棠儿，你的身子里有多少个自己？我已经看到了一个柔弱善变的小女子、一个精明的骗子、一个纯真可爱的小姑娘、一个努力奋进的商人、一个多愁善感的女诗人、一个温柔娴婉的闺妇、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烟鬼。每一个你都令我着迷，我的心一直就在你手里，哪儿也跑不了。”
他把她揽入怀中，轻拍着，抚慰着，“棠儿，我永远爱你。我许愿下辈子要第一个就遇到你，我装作不在乎却悄悄喜欢你，这份感情一日一日，复复年年，越积越厚。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便告诉你，你的过去，你的今天和将来，我永远不会缺席。”
棠儿抬起眼睫，直迎着他眸子里的所有深情，“玄昱，吻我，抱我去床上好不好？”
强烈的悸动蒙上玄昱的心，他给她一个深长缠绵的吻，尔后将她抱起，“乖，不难过了，我让你在上面。”
浮云护月，清宵静长，帷帐轻荡，凤衾鸳枕。半扇闲窗把靡情欢爱朦朦胧胧以长方块呈现出来，似一副古老的绮句画本……
自黎湘琴一闹，除了梁羽墨，众妃妾更难见到玄昱一面。玄昱比以往更怜惜棠儿，和她过着你浓我浓的恬淡生活，到了八月底，棠儿要回松江，两人不得不分开一段时日。
马车颠簸，棠儿挑起窗帘向外望，只见那天空墨蓝发青，有着碧玺水晶一般的盈透好看。
一行队伍声势浩大，在出京后的官道上驻停。
玄昱事务繁重不能将棠儿送到通州，许久才道：“虽然谁都得卖我八分面子，但与海关打交道不容易，你往后切要谨慎小心，遇到难事书信过来。”
棠儿穿着一身青色男装，头戴一顶玉色小帽，腰间配一枚白玉，扮相似一位英俊翩翩的青年公子。她想了片刻，稍作一笑，“这个你放心，我早预备了一百顶高帽，每人送一顶，保证叫海关上下人人高兴。”
玄昱见她心情尚好，淡淡笑道：“没几日还有人跟我说到立德立言，怎么，你的忠直之道呢？”
“要想混得开，没点拍马功夫怎么成。况且天底下像四爷你这样品行清正，不喜欢戴高帽的能有几人呢？”
玄昱温情的目光融进她眼底，嘴角有满满的笑意浮起，“这话好听。”
棠儿歪着脑袋看他，单手抚腮就“嗤”地笑出来，“我的高帽只剩九十九顶了。”
玄昱顿悟，笑得停不下来。棠儿也笑，两手抱住他的脖子，额头贴在他的下巴上，腻着耍赖道：“你再亲亲我。”
玄昱想分她离别情绪，双手扶着她的肩，表情认真地说：“我不好男色。”
棠儿笑着把他一推，转面把团子抱着，“你回吧，别耽误我去码头。”
等他一下车，棠儿想到什么，忙扭身趴到车窗上，“玄昱，我有东西给你。”
玄昱笑意浅浅，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锦匣，“不容易，我终于等到你的情书了。”
见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匣扣上，棠儿双颊通红，急忙道：“不许打开，等我走了你再看。”
“好。”玄昱后撤几步，一个抬手示意，车队继续朝通州驶去。
目送车马远离，玄昱转身上车，前呼后拥的队伍朝来路折返。
车轮如飞，玄昱按下鎏金匣扣，里面装的是一张信纸和一个厚信封。他先展开上面的信纸，暗黄的宣纸上只有娟秀的两个小字“用手。”
拆开信封一看，玄昱不禁又窘又笑，但见手上的宣纸乃数帧工笔暗春宫，画技高超，内容惟妙惟俏。最上的是一张裸背美人图，画里的人高髻簪花，衣裳褪至腰际，身量娇小端丽，正是棠儿自己。
玄昱再看下一幅，美人衣裳不整地斜躺在软榻上，一手持扇印在胸前，面露欲语娇羞之意，画纸虽小，晕染匀整，发髻钩勒精细，连发间簪的一朵牡丹都细致入微。
好几幅都有团子，其中一幅画的是榻下一只鞋底朝上，团子从帷帐内探出脑袋。还有糖葫芦，灯节和烟火，两只牵着的手；窗前，女子伏在男子膝上掩嘴打哈欠；再是女子慵懒对镜，男子笨拙地帮她束发……
一幕幕，一帧帧都是两人间的日常点滴，缱绻甜蜜，玄昱心中温暖，脸上笑意愈浓。


第76章 相见欢 （16）
过去的大半年， 棠儿与玄昱朝夕相处情意正浓，突然分开后棠儿太念他了，归心似箭， 快速处理完手里的事务回到北京。
棠儿按捺着满心雀跃， 预备了许多话和一个大大的拥抱给玄昱， 可来接她的只有小六和侍卫。
车窗外碧空如洗， 万木萧瑟，飒飒秋风灌在脸颊和脖颈， 棠儿那颗热乎乎的心也就跟着凉了下来。
马车穿进蜿蜒的红杉林，深红、粉红、绛色、褚色渲染着这片浓丽杂陈的林海。再往前，视野豁然开朗，马车停在高台楼阁前。
斜阳似金，从海子边刮过来的风带着潮湿， 簌簌银杏叶婆娑起舞，铺得一地灿金。
团子跑在前， 进园紫藤绕墙，池水假山环廊，棠儿忍不住问小六，“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小六躬身将手一摊， “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莫名的， 一种不安爬上棠儿的心。她跟着小六来到一座悬着红绸的多重歇山顶大殿，紫苏、茯苓、小双、玉蝉穿一式红色，喜气盈盈候在门口。
“汪汪汪--”团子高吠几声，欢快跑去殿内。
玄昱跨出门槛， 穿的是一件新郎装， 暮光映在他身上，金色与大红色相融， 光芒缕缕灼人。
只在一瞬，彻骨的寒意向棠儿袭来，她怔怔望了他片刻，神智逐渐回归脑海。她的眼睫微颤，转身即逃，仿若周身的血液都随着步伐涌动奔走，向着不知方向的地方逆流。
玄昱不由愣了一下，忙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棠儿，你要去哪里？”
他话音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笑容有着阳光释放出的温暖。棠儿发僵地看着，一双带着质疑的眼睛把他仔细看，只感浑身的血液骤然回流，回到眼里，脸上，最后到心里。
须臾，她两拳握紧，重重打在玄昱的胸膛上，不争气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你凭什么觉得我必须无条件妥协，能大度到观看你的婚礼？”
玄昱将她揽入怀中，任她激动挣扎只是不放，“笨棠儿，你先别急，这是我要给你的惊喜，是我们的婚礼。”
棠儿满目泪水，突然就没了力气，万分委屈地抽泣着，软软依在他怀中。
玄昱心疼，手在她的背上抚拍，“乖，不难过了。是我错了，要早知道你是这般反应，我该让小六先告诉你。”
棠儿的心瞬间软化，可委屈感似乎不那么容易消失，泪水越来越多，不刻就将他的衣襟染出一个大大的圈。
玄昱快速从脑子里搜刮劝慰和解之词，“棠儿，你愿意和我结为夫妻，永远保护我，敬我，爱我，把银子都给我用吗？”
一番承诺之言被他说得颠倒无序，棠儿忍不住就笑起来，紧抱在他腰间。
房间内的地毯、桌布、窗帘、帷帐、枕衾皆是喜庆的大红色。墙面、窗上、琉璃灯上、雕花床围上、衣柜箱笼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
案上香烟缭绕，桌上摆着一只只红锦匣，红首饰匣，高脚盘里面盛着喜糕、大枣、莲子、桂圆干。
落霞绮丽如锦，色彩纷呈。麒麟送子的吉祥图案透过玻璃印在妆台上，金饰玉器，宝镯手串，项链戒指，各种饰物流光炫彩，一应俱全。
紫苏将金漆盘端来，在知夏和茯苓的帮助下展开大红绣金彩凤婚服。珍珠霞披，喜袍算上裙尾足有十五尺，两袖是五彩云纹，正面绣富贵牡丹，背面一只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彩色羽毛和长长的凤尾直贯最底。
若非生活优越，这件极致奢华的婚服一定会牢牢吸住棠儿的目光，令她怎么都无法把视线移开。
这世间的好姻缘，多数无关两情相悦，而是门当户，利益共同。棠儿转过脸，心里，眼里充斥着喜悦，由一众宫女伺候穿上这件绝没想过拥有的衣裳。
烛影摇红，暖色流溢中，紫苏、小双、玉蝉忙进忙出，知夏打下手，茯苓细细替棠儿上妆。
茯苓先为棠儿用清水洗面，拿一根细线打结套在指上，绷紧后把鬓角额发绞净，蛋清和着珍珠粉在面颊按至肤色白里透红，再重新洗净。
面霜、香粉、描眉、胭脂、花钿、抿唇脂、挽青丝，接下来的三刻钟是棠儿最精心打扮的时间。
妆容初成，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芳面匀红，黛眉巧画新妆媚，高髻凤冠，金钗珠饰微曳，细声淅淅沥沥。
这美，由华贵繁复堆砌，确属于新嫁娘的一生一次，最盛大的时刻。
吉时到，歌乐响起，百子鞭爆得“劈啪”山响。
茯苓为棠儿盖上红盖头，知夏紫苏左右一边将她扶起，沿着红毡下玉阶去往正厅，华丽的礼服，凤尾裙幅逶迤，如梦如幻。
玄昱头戴金冠，正立看着棠儿被红色烘托出的绚妙光束引领，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直到夙愿实现的这一刻，棠儿仍感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她被沉重的衣裳和头饰压得摇摇晃晃，按苏进保指导的仪式下跪，双手交叠，对玄昱俯首行下正娶叩拜之礼。
玄昱也有紧张，但内心更多的是喜悦，两人并跪拜天地，再行夫妻相对一拜，即礼成。
红烛滟滟，棠儿垂目绞着两手，心跳的节奏一刻没放缓过。玄昱做到了，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礼，这样的仪式虽然没有父母见证，但确是一个太子给予妾的郑重交代，或者更像是普通男子为心爱之人献上的，简单而珍贵的盟誓。
玄昱拿喜秤挑起盖头，棠儿便一点一点抬起脸，通过盖头下的流苏看见他的衣，他深情满溢的眸子。
玄昱笑看她，捧起这张脸，怎么看都难抑激动，“李觅，直至此时此刻，你还是没有真正的名分。你不是侧妃庶妃，只是我玄昱以余生为媒，真心为聘，爱意为礼的妻。”
欢喜，虚荣，幸福降临得真真切切，棠儿感动得落下眼泪。自此时此刻起，她戴上了玄昱，一个温柔专情的男子，以真心赠予的华丽冠冕。
桌上一瓠为两瓢，玄昱在小葫芦里倒上酒，手臂与她相绕，共饮合卺之酒。
许久后，玄昱深凝着她的眼睛，“真情无需过多表达，行动才是最有效的说明，可是此刻，我实在难以克制表白之心。棠儿，我玄昱爱你敬你，此心有如尾生抱柱，矢志不渝。”
似有波澜自棠儿心底涌起，她抿着嘴，泪水涔涔。她爱的这个男人真是坏透了，陡地就将巨石，弓箭一股脑全投进她心里的城，击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而她，只能在这波强力攻势下大开城门，将她的天命君主迎进自己的心。
玄昱一脸温柔，深邃的眸子里隐有水光，“笨棠儿，不哭了。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只要能拿到的，我都想献到你面前。”
棠儿的脸被幸福的泪水晕染着，伸手一抹又高兴笑出来，“我要学洋文，然后去英国。玄昱，这个世界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外通商的好处和意义重大。我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对于洋商来说利润丰厚，洋人的餐桌上离不开胡椒，肉桂，丁香等作料。棉、茶树、胡椒、肉桂、丁香是洋人绝离不开的东西，而这些植物都无法在他们的土地上生长，他们在贸易上依赖我们和印度两个国家。”
“外商冒着巨大的航海风险过来与我们交易，他们希望卖给我们的钟表，玻璃镜，葡萄酒等只有皇家贵族少量购买。故而，这种贸易模式并不属于相互依存或者互补，我们是绝对获利的一方。近百年内，西班牙人开采了约八万吨白银，其中超过两万吨以各种商业渠道流入我国，也就是说，西班牙人的努力是在替我们和印度效力。其他国家的洋商也一样，他们越勤劳，我们就越富裕。”
棠儿身子向他倾过去，“我现在还没理清这种大形势，但一直在做统计，我觉得在未来的商业中数据非常重要。第一轮生丝价格谈判，我正是用广州商人不经意间透露给我的商业数据说服威廉，这是绝对的机密。我这次回去做了很多事，和威廉签了很大一笔红茶订单，还参加了东印度公司的酒会。这帮伦敦商人堪称传奇，他们的公司代表王室，有着百年文化历史。玄昱，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安妮吗？”
“嗯。”
“我请她帮我订了一台钢琴，明年会从英国运过来。我见过罗伯特的通行证，你能不能给安妮也发一张，我想让她来北京教我钢琴洋文。”
司源早已将棠儿的一举一动，包括威廉邀请她跳舞，给她写了数封书信，一样不落地上报给玄昱。
玄昱拥着她，心在发紧，神色倒没什么特别，“发她通行证可以。你刚才说了，航海的风险很大，我不想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辈子太短，我想做的，想看的太多。说到航海，洋人的船比我们的不知先进多少，你若站在松江码头，一定会感到落差。”
“肚子饿了吧，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玄昱准备帮她把头饰取下来，棠儿急忙伸手护在头顶，眯眼笑道：“先别摘，让我再戴一会儿。”
没多时，菜已上桌，牛乳蒸羊羔、干鲍鹅掌、酒酿鸭子、烤羊排、清蒸刀鱼、炸酥肉、竹荪鸡汤、豆瓣酱蒸螃蟹、干贝芥菜……水陆山珍，满桌碗碟，都是棠儿爱吃的。
棠儿一手拿箸，一手挽着凤冠上的金饰，吃着也不忘记维持形象。
单看她别扭的样子，玄昱满脸宠溺，“这凤冠不沉吗？我先帮你摘了，用完饭再戴可好？”
棠儿犹豫片刻，乖乖任他摘下凤冠，搛了喜欢吃的大口朵颐，没一会儿就搁下箸，吃不动了。
玄昱笑看她，“看来真是饿坏了，过会儿我们再吃夜宵。”
棠儿往椅靠上一倒，手抚在肚子上，“玄昱，若你只是普通男子多好。我们想去哪儿，揣几张银票拧着包袱，住腻了就走。我们远渡重洋，到大洋彼岸去住，看遍异国风貌，想家了就回来。”
她思想独立，若非感情牵系，无一处需要他。玄昱送了她太多珠宝，可她看过也就够了，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来装点价值。
玄昱知道，源头还是出自当初的冷漠，坚强的她就像风筝，只要有风就能在天空畅游。现在，他甚至想剪去她飞翔的念头，只愿她能终身守在自己身边。
之后，玄昱为她燃放烟火，把她整个覆在那张奢华的大红婚床上。
红烛红帐，两情相悦，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窗外晓月秋风流连，终不耐缱绻缠绵，带着蜜爱絮语而去。
夜半，玄昱忽然惊醒，臂弯中的她一阵惊悸，发出似有似无的哭声。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唤两声，这才明白她还魇在深深的噩梦里。
她被他唤醒，额上，颈上，满身都是汗，仍迷迷糊糊哭泣着。
玄昱心疼极了，一遍遍拍哄，吻她的额头，“棠儿，别怕，那是梦，我就在你身边，别怕。”
好一会儿，棠儿清醒了许多，两手抱着他的脖子，“我梦见好多人，我被淹没在人群中，看不到你，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听雨轩，两个妈妈拿鞭子打我，一下一下，痛感好真实。我想找你，妈妈说你早就不要我了……”
她幽泣着，语气带着惊惧，玄昱内疚怜惜，心中难受不已，“别怕，梦是反的，我再也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
日月如梭，转眼过了新年。皇帝将南巡的日期提前，先去承德避暑山庄围猎，接见蒙古各部落王公大臣，观看练兵。再经山东南下，一路巡视河工，查访江南吏治民情，最后到杭州住至四月回京。
江南人才荟萃，物产丰富，自古富庶，是全国税收重地，皇帝南巡的目的也是拉拢士族，招揽青年才俊为国家所用。
正月十三，御驾在黄道吉日启程，皇帝带着高澜，赵庸，樊一鸣，把国事交给玄昱，留洪志远帮助他处理军务政务。
皇帝要锻炼玄昱能力，临行前，特交给他一枚刻着“如朕亲临”的金令箭，作应急重大决策之用。
自御驾离京，群臣都觉得轻松不少，除了政务，每日不必上朝请安。玄昱依旧四更进宫，在折子上写朱批，从早忙到晚，一坐数个时辰毫不走样。
玄沣虽和玄敬一样成了无差可办的闲人，但他耳目众多，朝中根基颇深，暗里与玄皓来往更加密切。按他的想法，自己还没到彻底失势的时候，万一真有事，只能扶玄皓为派系党首与太子势力继续抗衡。
玄敬、玄明、玄沣、玄皓经过数次密议，想要拉拢皇十五子玄盛到这方阵营。
玄盛的母妃丽嫔王氏深得圣眷，爱屋及乌，皇帝对这位刚满十八岁的皇子亦是器重，一直安排在东郊精锐营培养。
玄盛虽然年轻但城府也深，他有自己的盘算，九哥狡猾有钱，但早已遭到圣忌，现在就是只出头鸟，随时被父皇的枪杆子瞄着呢；大哥玄敬虽有军功，但因锋芒毕露失去圣心，现在只有个大千岁的虚名头；六哥玄明头脑简单，充其量就是个点火放炮仗的；七哥能领兵打仗，是个有能力且野心勃勃的人；这帮哥哥没一个好人，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定遭万岁疑忌，能有什么好处前途？
从理论上说，玄盛晚生了几年不占上位优势，但大哥九哥他们和太子暗斗了这么多年，被父皇打脸的，拘执圈禁的，当众痛斥的，说不定就有鱼死网破的一天。因此，他打定作壁上观之策，就等着看太子和九哥一党龙争虎斗，到了两败俱伤的时候，指不定他这匹黑马就能冲出重围，坐享渔翁之利。
玄昱监国理政，玄正和玄奕跟着沾光，手下一帮人该任职的，升官的，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北京城内的防务治安属九门提督管辖，东郊精锐营是部署在城外的精锐部队，灵活性大，方便调动。距京城百里还有一个驻军十万的京畿大营，这支军队主要负责保护国都和皇帝，除了皇帝和最高将军谁也无法调动。
当太子别的权都有，唯独不可能掌有兵权。玄昱安排玄正到兵部主持整肃军务，再安排玄奕去京畿大营劳军，为的是从军队内部收笼人心。
这次南巡，皇帝遵以往简朴作风，不扰民，不讲排场，勤于公事，一路费用供需多数由内务府开销。到了江南，由地方官员安排的住行就相当奢华了，总体南巡正面功绩明显。
樊一鸣虽有功名但只在翰林院做过六年修撰，并未在朝为官，自从近到皇帝身边才真正了解国家治理之难。他对这位兢兢业业，精天文算术，两次西征，治理黄河，解除海禁对外通商，大力土改减少赋税，乾纲独断的君主产生仰慕敬佩。
御驾到了六朝金粉之地的南京，皇帝行程放缓，身边又有樊一鸣这个博学多才，了解底层民生时弊的人聊天解闷。
樊一鸣一心只在写书撰史，不但饱学且思想超脱，对于权力钱财毫无半点野心，皇帝与他话题很多，谈得十分畅快投机。
数日后，海关总督边铄赶到江宁给皇帝请安，皇帝心中高兴，一行人游遍苏州，扬州，先前在北京压的那股沉闷一扫而空。
这天夜里，只闻马蹄轰隆，突然有三千兵马朝万岁行宫驰来。贺棣大惊，采取紧急防御，万余骑兵扛刀枪鸟铳出动，险些酿成一场惊天风波。
原来，带兵的人是刘禹辉，直至得见天颜他才明白自己着了别人的道，急忙叩头解释是来护驾。
刘禹辉被押下去，主动交出调兵手谕，一切是奉太子令旨，而送信者是高澜派来的人。这是砍头灭九族的重罪，高澜连连喊冤，经过严加审问，死也不肯承认自己与送信之事有关。
只有时不离身的心腹要臣才能随时准确掌握皇帝行踪，皇帝对玄昱太失望了，心中发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王长亭逼宫谋反，玄旭早夭玄昱表现出的冷漠，私放罪臣李存孝，垄断四个海关口岸捞银，御花园龙灯着火……
三千兵马不少，足以威胁到自身安全，这一次，皇帝真是又气又伤心，一颗心凉得透透的。他越想越恼火，他给了玄昱绝对的信任，难道这个逆子真起了弑君篡位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尾生抱柱：出自《庄子·盗跖》，相传尾生与女子约定在桥梁相会，水涨，女子未到，尾生抱桥柱溺死，此成语多为比喻坚守爱情信约。


第77章 相见欢 （17）
赵庸身为皇帝身边的重要辅臣， 一直将皇子们之间的斗争看得很清，这件事漏洞百出，太子若真有谋逆之心， 不可能如此笨拙。此回定是有人要借刘禹辉之手制造事端， 而高澜暗里是皇九子的支持者， 显然不可能自己派人送信。
皇帝跟前的侍卫禁军全换了一批， 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正和樊一鸣品茶弈棋。
接到贺棣呈上来的调兵手谕，赵庸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是太子太傅之一，亲自教授太子课业，自然能看出这手谕上的字很难寻到破绽。
赵庸思忖片刻， 严谨说道：“万岁，依臣来看， 笔迹可以模仿，况且此番调兵并不合理。”
皇帝执一粒棋子落定，“此举虽险胜算却有。即便手谕不是太子亲书，也是朕的其他儿子所写， 手段之卑劣太叫朕寒心了！”
赵庸深懂如何自保， 不敢多为玄昱辩证，“皇子们同窗十数载，相互笔迹摹仿不无可能，请万岁圣鉴。”
不论是不是误会， 事情已经发生了， 皇帝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整理后续。他密调精兵接管回京一带的防务，传旨罢免太子监国之职， 收缴停用太子印玺，全国军兵任何人不得调动。
边铄和任重，胡光祖一样，都是曾跟着皇帝西征，立下汗马功劳的股肱之臣，同时也掌着国家海关这一重大财政肥缺。
两人一起游园散步，皇帝待边铄不如其他臣工，话题说的都是当年。
边铄的内心涌起暖流感激，欲要答话，但见皇帝屏退一众侍卫太监，表情严峻，“玉全，朕有事问你。当年朕与你等在前线出生入死，王长亭掐住军粮想困死朕，此案是你亲办，朕听说你拿过太子的赏。”
此言一出，边铄脑中混茫，吓得扑通一跪。
皇帝表情平静，单手把他的胳膊扶了一下，“朕相信你的拳拳忠心，朕只是想知道太子为什么要给赏，赏的是什么，你起来回话。”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数年，知情人本就不多，甚至可说销声匿迹，边铄万没想到皇帝居然知道。
这赏对太子也好，对自己也好，弄不好就成了欺君灭族的死罪。被皇帝突然一问，边铄魂丧神夺，惊得不知怎么回答。
就在边铄不可控制的惊悚色变间，皇帝已经确定了传闻的真实性，“玉全，你不用怕，朕早就知道了，比你想象得还早。朕只想知道太子当时说了什么，他涉入王长亭的谋反案有多深。”
闻言，边铄惶惶不安，抬头见皇帝态度和善，不像有追责之意。事到如今，半点都捂不住了，他只得照实交代：“回万岁，若非您问，奴才本要将此事带进棺材。当年您让奴才负责调查，奴才确实收过赏，但不是出自太子之手，而是德妃派人送来的一柄玉如意。至于德妃为什么赏，奴才并未真正领会其意，只猜测德妃怜子可能出自万岁的意思，所以奴才夜以继日，以最短的时间内匆忙结案。奴才愚见，当年太子未及弱冠，不具夺位实力野心。王长亭广结党羽，雄心勃勃，应该是他想假借太子之名，企图一手掌控朝政。”
皇帝陷入了沉思，德妃竟敢干政，她的举动究竟是要帮，还是塞给玄昱一个谋逆罪证？玄昱下派皇商，把四个海关港口的油水捞进自己口袋，为此，边铄一年要损失多少孝敬？若边铄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就不会为他说话。
边铄伏地，重重叩头道：“万岁圣明，对于此事自有圣断，奴才自知欺君隐瞒，请主子降罪。”
这件事牵扯太大，皇帝再次看见这位老臣的赤诚忠心，没有回话，只是负手向前走去。
边铄见皇帝走远了，急忙起身弓背跟上去，不敢轻易发话。
皇帝思考片刻，长叹一声道：“玉全，朕要治你的罪就不会拖到今日。朕功课盯得紧，太子就在朕跟前，他与王长亭单独见面都无可能。有些事，朕不能不问，也不能不防。朕不过随便问问，你别多想，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吧！”
边铄把皇帝的话拆开了，柔碎了，在心里细细回味一遍，皇帝嘴上说不追究，到底还是对太子有疑心的。皇子们之间的斗争日渐加剧，储位不稳，皇帝已非春秋鼎盛之年，这些对于江山社稷都有不利，可这又是皇帝的家事，他怎么敢直言多说呢？
边铄重新伏地叩头，“奴才明白了，谢主子恩典！”
次日晌午，罢免太子监国的旨意就传达到了北京。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倒霉自有人高兴，现在就看太子一党火速溃散，彻底被写进历史的长河中。
先前，玄昱在江宁以剿白莲教为名抓人，拿住玄沣的把柄，焚烧密档的举动稳定政局也深得人心。玄皓正是从这件事上看出刘禹辉急于报主，只要他一出兵，太子怎么都摆脱不了弑君嫌疑。
玄皓思虑周密，办事谨慎，正是他亲手模仿玄昱的笔记写了这封调兵手谕。
这封手谕上有太子签字，由上书房要臣派人送去，刘禹辉不可能不信，更不可能不来。最后，玄皓再利用高澜这层隐秘关系把罪名推到玄沣头上。
高澜是醒过神了，但他必死无疑，且决计不敢出卖玄沣，如此可谓一箭双雕，玄皓这个幕后黑手真正隐匿在安全线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玄盛突然坐不住了，立刻策划实施了一场更大的阴谋。
玄昱与洪志远交接政务，忙到酉时才出宫，日暮昏影，光线把葱茏的林木笼罩着，快速闪过，一寸一寸往马车后撤。
暮色沉沉，有人的轿子把路堵得严实，骑马的跟着起哄，吵嚷声越来越大。
马车行驶渐缓，白川打马上前，正欲教训几句，却见迎面而来的骑马之人脸容严肃，似乎有意靠近。
仅凭对于行武之人的判断，白川立刻警惕，抽剑对侍卫吼道：“保护太子！”
侍卫们悚然改色，手中的刀剑同时出鞘，马蹄急踏，将马车护在身后。
刹间，一道寒光乍现，马背上的人凌空跃起，几乎同时，从轿子内冲出三人，加上路上的人全都拔刀发起袭击。
一人轻功立在马背上，朝侍卫兜头洒出粉末，大量石灰粉顺着风向往前罩下，冲在最前的侍卫连人带马翻倒。
霍东让侍卫掩住口鼻，以刀阵挡在马车前，成功阻截了外围击杀，剑影刀光的交锋中，白川派先锋突围出去找增援。
十数刺客飞身使出杀招，霍东纵马迎击，侍卫们将马车掉头，从林子里拥过来的刺客越来越多。
两方近身厮杀在一起，情况万分危急。眼看侍卫因眼睛灼伤被砍倒不少，玄昱不能坐以待毙，持剑出了马车，跨上汗血宝马，由霍东保护撤离。
双方交战处腥风血雨，三名刺客杀出包围直向玄昱追击。
玄昱执剑策马，极速穿进弥散着石灰粉的道路，迎面一击过后，对向而来的刺客应声倒地。
千里良驹迅疾如飞，一只长矛猛地投射过来，玄昱勒缰绳一躲，那矛“嗖”直直扎入马腹。
马儿狂嘶一声，双蹄陡地腾起，急跑腾跃。雾蒙蒙的石灰粉越来越重，玄昱伸臂去挡，眼中仍出现灼痛感。
霍东护在玄昱身后，弹指间就杀倒了两个追上来的刺客。
马儿失血过多，在狂奔下逐渐不支，尽管玄昱骑术精湛，但也一下失去平衡，和马一起重重摔落。
血腥味浓重刺鼻，马儿痛苦挣扎，血液更大量喷涌出来。玄昱只感眼睛巨痛，视线模糊，半个身子被马压着无法动弹。
刺客的剑直直朝玄昱刺过来，霍东横身一挡，重伤下奋力拼杀。
杀声渐止，白川心急如焚，已经解决掉最后几个刺客，带着侍卫们赶过来将马挪开。
玄昱松开带血的剑，自觉小腿痛到失去了感觉，撩开袍角一看，一股寒瘆瘆的恐惧顿时流遍全身。
结束了，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成绩荣誉统统终结。玄昱的腿断了，不是伤于国家大义，不是战场上的牺牲，亦不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他没能躲过一环接着一环的阴谋诡计，窝囊地输在了命运的角斗场上！
他以正直努力搭建的层层高塔赫然倾覆，近在咫尺的理想如巨楼垮塌，他从权利高处跌入大壑，再无翻盘可能！
依旧是四更时分，玄昱醒了，眼睛看不清，只闻到浓重的药味。
棠儿守在榻前，面颊浮肿，两眼通红，“醒啦，疼好些了吗？”
见他阖上双目并不言声，棠儿强打精神，转脸对紫苏道：“把药端来。”
玄昱的下颔胡渣泛青，一边脸上都是擦伤，“棠儿，你出去，让我静一会儿。”
棠儿鼻子一酸，默默退出去，蹲下来靠在墙边，双手蒙住脸闷声流泪。皇权之下，父与子的感情关系薄弱微妙，为了权利稳固，太子必须存在，为了垄断至高权利，太子也随时可能被弃。兄弟相残，父子相疑，权利大争面前，亲情显得那么苍白。
如果可以，她希望断腿的厄运转移到自己身上，她想做一块能挡明枪暗箭的盾，或者以血肉之躯替深爱的人一挡这蚀骨穿心之痛。
不用看见，玄昱已经知道她又在哭了，此刻的他心中太乱，接下来即使能洗清罪名也晚了。
没过多久，棠儿端着药进来，先扶他靠坐，“你别担心，你的眼睛是灼伤，过几日便好。太医将你的骨接得极好，说只消半年左右便能恢复如初。”
这时候，玄昱想起了周世兴，想起他走路时的跛态，一句话也没说。
棠儿小心用热帕子帮他擦脸，“你睡的那会儿正妃娘娘她们都来过了，我让她们先回，等你好些了再来探望。”
玄昱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喂我喝药吧。”
朝局动荡，玄昱遇刺被禁于太子府，政务全压在洪志远一人身上，御驾紧急往回京的路上赶。
第二封火漆密折很快到了皇帝手中，得知玄昱重伤可能导致终身残疾，皇帝食不下咽。心疼玄昱的同时，他又生出更多怀疑，莫非这个逆子担心东窗事发，故意以此博取同情？
回到北京，皇帝数年来的积郁骤然爆发，儿子们之间的倾轧恶斗暴露无遗，设身处地，东宫之位竟比皇位还险，储君比万岁还难当。
皇帝原以为太子要谋反逼宫，如今国本动摇，这帮儿子为了夺权全不顾社稷安危，连太子也敢谋害。
皇城根，天子脚下，太子受险，九门提督难逃罪责，代成利被革职审问，皇帝任命杨虎臣接替九门提督的要职。
皇帝将皇子们召进宫，把这些年对于玄昱的种种不满说出来，从而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等他说完，乾清宫的气氛有一刻是沉寂的。
许久，玄明踟蹰后道：“父皇，有件事儿臣在心里藏了很久，兹事体大，而今想起才猜出其中蹊跷。”
先出头的又是这个傻老六，皇帝见他有片刻犹豫，这回倒长了几分心眼，问道：“想来还是太子的事，你说。”
“儿臣听见传闻，太子私藏一套朝冠龙袍。”
闻言，殿内的人无不惶恐，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汗毛倒竖。
玄奕挺直胸膛，冷眼看向这帮阴险刁毒之辈，深深为与他们是兄弟而感到悲哀。
龙灯着火的事仿佛还是昨日，一切记忆犹新，玄沣心中暗自叫苦：六哥真是糊涂，太子刚刚遇刺，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落井下石？
玄皓同感恐惧，一张脸骤然失色，立刻道：“六哥，不要传莫须有的事。”
“住口！”皇帝断喝一声，冷生生睨着玄皓，转脸又对玄明道，“你继续讲。”
玄明脸上现出一点神气，“回父皇，儿臣知道的就这么多，说完了。”
皇帝不胜心凉，冷厉的目光落在了玄沣头上，“龙袍是御用之物，除了内务府其他地方不可能私制仿照，老九，你来给朕解释。”
内务府虽已不属于玄沣掌管，但皇帝开口玄沣便无法推卸责任，他小心翼翼看了皇帝一眼，叩头后硬着头皮道：“父皇圣明，此传言乃捕风捉影并不可信。”
“一个个都反了！”皇帝突然发火，手在御案上猛地一拍，“看来私制龙袍的事你们早已知情，为何今日才有人说，你们的忠君之心都被狗吃了吗？”
玄沣面如死灰，吓得再次叩头，“父皇圣鉴，内务府制度严苛，万不可能私制丢失龙袍。”
玄盛不由偷看玄明一眼，真心佩服这个六哥的能耐，九哥搭的这架子摇摇欲坠，包括七哥，这都是些什么人，果然成不了气候！
眼见要引火烧身，玄沣这个挡箭牌不能倒在此事上。玄皓尽力镇定，磕下一个响头，“请父皇明断，此事涉及阴谋舆论，纯属混淆圣听。”
玄奕冷笑着接话：“冤枉太子者天理难容，请父皇追溯造谣源头，还太子清白！”
玄正把心一横，叩头道：“太子赤胆忠心，断不可能做出大逆之事，儿臣愿为太子担保。”
除了搜查太子府，这清白还能怎么还？看着儿子们相互攀咬，皇帝有准备，可脸还是青了，一时又气得一噎，瞪着玄奕道：“你在绑架朕，教朕怎么做吗？”
“儿臣不敢。”玄奕面不改色，“儿臣想知道太子究竟有没有私藏龙袍，通过什么途径私制龙袍，六哥又是从何人处听闻此事。太子被什么人所伤，为何被拘禁，这次又是遭哪些小人构谄！”
他的话字字犀利，皇帝气极了，“家国大政唯朕一人独断，什么小人敢在朕面前构谄？听你的意思，你要替朕办案？好，朕成全你，搜查太子府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太子之屈叫人闻之胆颤心寒，儿臣恐遭人构陷，不敢接旨。”尽管玄奕态度强硬，但还是因不受控制的身体微颤而表现出几分怯懦。
见皇帝气极无言，玄奕很快镇定下来，继续道：“当下国无诤臣，子不尽孝，臣不尽忠。儿臣也说完了，请父皇治罪！”
他竟敢公然忤逆，皇帝又惊又气，只觉浑身发抖，下唇都在打颤，“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玄奕早已看透，天家没有正义公平，只有利弊平衡，朗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愿意祭刀，以解万岁昏君庸父之名！”
“好，好！”皇帝暴怒，抓起御案上的茶碗朝玄奕的脸砸过去。
玄奕不偏不躲，额头一痛，茶杯落地，“哐啷”摔得粉碎，茶水湿了他一脸一身。
玄正慌忙跪行几步，重重磕头道：“父皇息怒，老十一忧心太子故出情急之言，求父皇息怒。”
“来人！”皇帝大吼一声，侍卫立刻跑进殿内。
玄奕冷冷一笑，淡然起身，嗓音洪亮：“父愚子恶乃亡国之兆，诤臣玄奕先走一步，不劳万岁动手！”
众人慌了神，正自错愕相对，只见玄奕从侍卫腰间抢过佩刀，笑着横刀颈下。
皇帝气得面孔铁青，似要喘不过气，赵庸立刻命侍卫将玄奕控制住。
“谁都别管，让这畜生去死……”皇帝脸色发紫，话音刚落，人已经歪斜在椅子上。
福顺慌地跑出去传太医，赵庸扶着皇帝，把手一招，皇子们立刻起身，悻悻溜之大吉。
赵庸一个眼色，侍卫将玄奕松开。
玄奕抬目朝皇帝望一眼，原来天子不是神，只是一个能被儿子气晕的父亲。他刚才的正义直言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料定皇帝对太子感情深厚，不可能先杀自己而不去追究陷害太子的人。
他的眼眶发红，嘴上却露出一丝冷硬的笑，一打袍角，大步迈出殿外。


第78章 相见欢 （18）
皇帝把搜查太子府的事交给玄皓， 玄皓一时间犯起了难，那龙袍正是他派人放的，究竟能不能真搜出来？
父皇明知自己与老九走得近， 为什么不叫别人来办这件事？玄皓反复思考， 几乎一夜未眠， 太子已是强弩之末， 若自己真把他的罪名坐实了绝非好事。
权利机衡之地遍布陷阱，父皇猜忌多疑， 此举定有它意，太子已经残废，不搜出龙袍才是正确的做法。
玄皓一早带官兵过来搜查，桌椅大柜东倒西歪，古玩玉器， 文物摆设，字画香炉， 床罩被褥，衣裳物件……官兵所到之处无不一片狼藉，四下满是凌乱，到处都是脚印。
玄昱坐在正厅中央的轮椅上， 模模糊糊看着他们疯狂的样子。这使他回忆起那场政变， 父皇的人强制闯入他的寝殿，杀死侍卫，将他最后那点安全感洗劫一空。
搜查在黄昏前结束，整座府邸如同遭遇过打劫一般， 唯小佛堂一丝不乱。
玄昱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龙袍不是玄皓就是玄沣的杰作，此刻就安然放在小佛堂的地板下， 若被搜出就成了轰动天下的要案，父皇必须给予自己和天下人交代，玄皓果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从万众敬仰到谷底尘埃，玄昱身上那种自带的神光仿若骤然褪去。棠儿亲眼见证了这个短暂的过程，看见他英气如昔却精神消减，平静的脸上仿若罩着一层冰霜。
棠儿陪在玄昱身侧，心中难受极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人的本性。
玄昱说过，毁掉一个人，最高明的方式不是陷害而是捧杀。同样，过大的压力只会令人重新审视自己，从而调整心态。击垮一个人，最残忍的方式不是给他施加压力，而是从精神上制造一种巨大的落差。
玄昱站得太高，或者说至他出生起，这个起点就太高了。现在，他的人生理想被摧毁，身体和心理都遭受重创，双重打击下，这种落差只会被无限放大。
官兵撤离，梁羽墨赶过来，跪在玄昱面前流泪，棠儿淡然让苏进保领奴才开始收拾。
利令智昏，玄皓步步为营，自觉整个计划完美无瑕，却没想到太子会遇刺，更没想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这错误就是把刘禹辉与高澜扯在一起。
刘禹辉拥护太子毋庸置疑，皇帝已经查出高澜暗中扶持玄沣，这两方本身对立，高澜只会帮助玄沣争权，绝不可能倒戈太子阵营。
误社稷大局，刺杀太子者罪不容赦。皇帝已经下定杀子决心，预备以龙袍案起始，把玄沣等人全盘打净，却没想到老六口述真属子虚乌有。
整个四月都不安生，先是德妃病逝，再是直隶地震，余震波及两省，沙俄大举越过边界线抢掠烧杀，两大凶信相继传到北京。
玄昱腿伤，参政已成渺茫，国家正在用人之际，皇帝只能先安人心，对玄沣玄皓等人以后查证追责。
满朝上下忙着赈灾，讨论战报，关于太子的事就这样暂且平息了。李冠英递牌子请求皇帝为太子洗冤，出宫后一头撞在正阳门下，血溅当场，赍志以殁。
李冠英之死传得纷纷扬扬，内忧外患引发皇帝雷霆大怒。迫于压力，皇帝当日下诏，解除太子拘禁，赐代成利斩首，刘禹辉，高澜自尽。
外人看来，在太子的事上皇帝毫无半点人情，只有赵庸将皇帝的痛看在心里。
皇帝下旨给远在西北的几个将军向北方增兵，召见玄敬，玄皓，玄盛三人进宫讨论战事。
太子受伤被束之高阁，朝野上下对政局懵了一阵子，很快开始揣测圣意，眼下就看是哪位皇子带兵出征，能当上这个将军，接替储位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
没过几日，朝臣们在上书房看见玄恒，他正在替皇帝日常草诏，难道皇二子才是新的储君人选？
战争，看不懂的人只关心前方杀斗，往深一层来说，拼的是后方补给增援。皇帝一道圣旨，皇商很快解体，两日后，边铄接到万岁巨额筹款旨意。
王谦之从广州港赶回北京，在刘芳勇的安排下低调回到户部任职。
打仗不是儿戏，各衙门积极配合朝廷备战，兵部慌了手脚，国家久不用兵，战备粉饰，阅兵那都是专程表演给皇帝看的。
皇帝派玄正去往兵部，玄正一查，弊端立刻暴露出来，火器大炮涂着亮闪闪的油，可底下的炮架生了白蚁，炮弹，火/药全是潮的。刀枪满满当当，照样用油擦得锃儿亮，可枪把刀柄却腐朽霉烂，弓箭更别提了，一折就断。
玄正大惊失色，慌忙赶去户部，库房里军用物品不少，军靴还行，棉衣不知放了多少年一扯就破，里面的棉花碎得不成样子。北方极寒，打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没有棉衣怎么应付恶劣气候？
玄正尚未从丧母之痛中缓过神，一张脸满是疲惫，急得满身虚汗，如实将事情禀报皇帝。
玄恒垂手立在一旁，皇帝听完玄正的汇报，对于这种玩忽职守之事似乎并不上火惊讶，淡然写着朱批。
皇帝让玄恒玄正两人退下，单独召见玄沣。玄沣突然看见希望，这是最后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赈灾重任。
到了户部玄沣才知道国库紧张，洋人武器先进，万岁整备军用要购最新式的枪炮，已经拨出第一笔五百万赈灾款，将二千万库银定为不可动用的军费。
灾情严重，户部能拨出的银子已经不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玄沣暗暗叫苦，可差事接下了，除了自个先垫银子还能怎么办？
玄沣请旨将赶赴直隶的时间推迟了几日，皇帝欣然同意，对他主动筹款赈灾的表现出言肯定。
经过数日，玄沣竭尽能力，从自己的钱庄，当铺内调出三百万两银子，动身赶往直隶。
半夜，棠儿翻了个身，手臂一空，清醒过来。她穿好衣裳出门，墨蓝的天幕悬着一盘圆月，清辉尽泻，将整个园子都衬出几分寂寥。
书房里亮着灯，远远就能闻到浓烈的酒香，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唯唯诺诺。棠儿进门就看见满地书籍，酒坛子碎了，玄昱把书架整个掀翻了。
从春季到夏季，玄昱两颊瘦削，胡须更衬触目惊心。就在不久前，这样尊贵壮硕的男子立起身就如一座高彻辉煌的神塔，此刻这人却恍似绝壁孤峰，临崖顶天，仅供瞻仰不可攀缘。
棠儿径直上前，把灯芯一拨，室内光线骤然明亮。
玄昱眯起眸子，提酒坛猛灌一口，毫不客气道：“出去！”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棠儿弯腰拾起一瓶洋酒，先喝了一小口，随即坐到他对面，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
玄昱凝着她，原本明朗的双眸亦如失去星辰的暗夜，“不要烦我。”
棠儿与他对视一瞬，旋即又拿起一瓶酒猛喝，“玄昱，你凭什么特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到底还出了我这样的惊世骇俗之辈呢。”
他盯着她，握拳重重击在手边的碎坛子上，“棠儿，我让你出去！”
棠儿粲然一笑，喝下一口酒，笑意就分分消减，“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你的妃妾，这府里的下人背后议论我是’婊/子‘，我气得要死，难受得要死，还不照样好好的。”
蓦地，玄昱被点燃满腔怒火，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吻，重重的吻。
梁羽墨深夜赶来的时候，屋内烟雾腾腾，满地狼藉，菜盘碗碟翻在桌上。两人醉意熏熏，脸上分不清是酒渍还是汗渍，衣衫不整，靠在一起共吸一只水烟。
嬷嬷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梁羽墨正要进去劝阻，却见两人大笑，在众目睽睽下疯狂相吻。
梁羽墨出自大家名门，自没见过这般画面，两只眼睛又酸又热，转身就听见混重的喘息声，是玄昱的，也有棠儿的轻吟。
所有人都消失了，这些人也从未进入玄昱的视线范围内，玄昱吃着棠儿嘴里的酒，先是手臂，再是肩，将娇小的她收拢在身下。
就在流淌着美酒的地毯上，痛苦烦恼被暂且抛之脑后，她的甜美，动情的声音，令他在活着的时候一次次看见天堂……
又是这个时候，玄昱醒了，被该死的自律唤醒。
棠儿枕在他的胸膛上，酒脸通红，呼吸深重，额发黏在一起，上面沾满烟灰。
幽暗中，无形的压抑向玄昱袭来。他静静面对，仿佛在审视未来这座深渊，在坠下之前，他希望他的女人能退开。
这时候，玄昱很想问问老天，什么是命？
他想，回答他的是一个名叫命运的女神，她露出深意的微笑，给出不痛不痒的答案：任你努力向上，拼命追逐，或者跪地相求，你渴望得到的东西始终不会属于你。那东西一直就在你眼前，看得见触不着，正面引导或反面诱惑，你为它头破血流，它却突然消失。等你抓狂，起了放弃的念头它又不断出现。它鼓励你，嘲笑你，转身又投向胜利者的怀抱。你对它爱极了，恨极了，它会给你一个笑容，然后对所有人说，看，就是那个执着的傻子，他对我还在妄想呢！
长夜破晓时，窗户逐渐明亮。
棠儿醒了，动一动侧身平躺，玄昱的手覆在她平坦的腹部，“你为什么不会有孕？”
棠儿头疼得要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榻上的，伸手将被子捂在身前，“我怕痛，不想生孩子。”
玄昱默然良久，声音里有种异样的沉重：“你从没想过我们的未来。今天就走吧，去松江，去英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的意思简单明了，清晰的字句在棠儿脑中回响，她屏住呼吸，泪水快速积满了眼眶，“你承诺过，再也不会抛下我。”
当峥嵘和自由远离他时，他来不及整理心情，唯想到的是赶走这个守着他的女人。玄昱痛极无言，起身叫来苏进保伺候，留给她一室悲伤寂寥。
女儿家天生的细腻早慧，坎坷的人生经历，亲眼所见的争斗残杀，玄昱这番话足以令棠儿懂得其背后的艰涩，他诚挚珍贵的心意。
她把自己捂出满身汗，哭够了，痛快了，洗澡洗发，重新把自己收拾得靓丽可人。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沉闷，玄昱住回自己的寝殿，开始冷落棠儿。
棠儿时常过去探望，安静立在一旁，想要看看他的伤处……无论做什么，换来的全是他的拒绝和冷漠。
棠儿想和他吵架，可他不在乎，不反击，她住口了，不忍再往他伤口上撒盐。
孤枕拥衾，棠儿心中生出悔意，由紫苏知夏掌着灯笼去玄昱住的朗鉴轩。廊外立着整排侍卫，旁边是一间供值夜奴才休憩的卧室，苏进保上前，说主子已经歇了。
棠儿知道玄昱没这么早睡，朝苏进保把手一晃，示意他退下，轻手轻脚进去里屋。
烛影昏昏，高大的架子床帷帐四垂，棠儿小心挽起半面帷帐，果见床上的人转过脸来。
棠儿抿嘴一笑，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脖颈，“玄昱，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气你。”
“说完了吗？”
棠儿一僵，松开他重新坐好，两手捏着衣角，眼泪瞬间蒙住了视线，“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话伤你。玄昱，我们和好吧，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好也睡不着。我个子小，不占多大地方。你要不愿给我挪个位置，我把奴才们赶出去和知夏在外面睡，你要喝水什么唤我好吗？”
玄昱侧身向内，像她过去经常做的那样，留给她一个后背。
不公平，从来就没公平过，他爱她就把她捧在手里，想轰她就不理不睬。她如此被动，这么快就体验到了羞辱感……
“玄昱，我会离开你的，但不是这个时候。金凤姐说姑娘家的好时候就那几年，过了就没人爱。年年盼花盛，岁岁看花败。等我的花期过了，你瞧上别的女子，我亦无怨，无话可说。”
触及伤心处，棠儿抹了抹眼泪，低泣道：“要我说，当太子没什么好的，没有这个尴尬的身份羁绊，你就做个富贵闲人也好。等这段风口过了，我们去杭州买个宅子，就住在西湖边上，观鱼，赏荷采菱角，悠闲自由。你要不喜欢杭州，我们去别的地方也行，等我缓缓，你把正妃娘娘她们都接来，我们一屋子女人陪着你。”
玄昱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把门一指，“我不想听这些，哭闹这招在我这里没用。”
棠儿不敢看他，热泪盈眶，捏着泪湿的帕子轻步离开。
这个盛夏闷热难熬，棠儿努力想要讨好玄昱，笑着，或者小跑过去抱着他的腰。过往的这时候，玄昱总会吻她的额头，或者回以她和煦明朗的笑容，而现在，他对于这些全不在意。
光阴流逝，日月如梭，秋过冬至，北京城寒冷异常。
与之变冷的还有玄昱的心，他越来越忧郁，甚至在宫女们面前对棠儿出言挑剔，棠儿对他笑，他冷着脸说：“你看起来很高兴。”
她心里难受，像他一样保持沉默，他又会说：“我已经很烦了，你也要在我面前哭丧着脸？”
她强颜欢笑，他盯着她，冷冷道：“怎么你都能笑，这要下功夫练吧？”
她精心打扮，他说：“我没叫你的条子。”
他的漠然，冷言冷语令棠儿备受打击，她继续忍耐着，谁叫她这么擅长忍耐呢？她忍耐过太多贫穷困苦，忍耐过轻浮或者狂热的男人，现在，她也可以重新忍耐这个男人的冷漠。
好几次，棠儿试着与他沟通，他似乎更厌恶她话多，干脆拖着跛腿就走。
天气严寒，下了今年冬天的头一场大雪，清晨起床，屋宇小巷已经披上了银妆。
玄昱难得回到清园，棠儿亲自下厨做了满桌子菜，他没吃几口就搁下箸。饭后，棠儿想把他留下，他表情冷淡地拨开她在领口处的手。
屈指可数的几次枕上欢情，他不复昔日怜惜，全程没有吻，甚至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棠儿快要坚持不住了，心理和身体上都接近崩溃。


第79章 相见欢 （19）
这晚， 棠儿从噩梦中惊醒，咬着手指闷声哭泣，就在数月前， 他会抱着她轻抚轻拍， 温言蜜语， 耐心哄她安睡。
她又一次哭够了， 穿上厚厚的棉衣，由紫苏陪伴， 冒着风雪去往玄昱的住处。
已是亥正，书房灯烛通明，红袖添香，是王嫣陪着玄昱。
噬心的痛感令棠儿怎么都无法控制情绪，玄昱在试探， 更大限度触碰她的底线。
棠儿像个木头，定定立在书房外， 已然可以猜到玄昱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寒意使她清醒，这回，她终于无法再忍受他的冷漠无视了。
棠儿回到清园，唤来知夏简单收拾几样东西， 深夜带着团子离开， 住到了自家老宅里。
茫茫大雪，侍卫钉子似的立在殿外，珐琅香炉内焚着龙涎香，数个鎏金熏笼烘得整个殿内暖意融融。
皇帝正和樊一鸣下棋， 对当下聊得十分深入， 话语间对皇子们颇有不满。
赵庸早有透彻分析，皇帝要的是有能力且忠心的儿子， 不是能写漂亮字的文吏，他忽略太子，留皇二子玄恒在身边不是中意，而是在分散其他皇子的注意力。
太子雄才大略，对吏治国家都有贡献，是皇帝最得力的助手，皇帝培养了他三十年可谓耗尽心力。时今，皇帝不认老也不行了，不到万非得已，不会从居心叵测的皇子们中间重新选择，或者一手一脚从头培养接班人。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子们各怀心思，大做文章，都想在万岁面前显能力表忠心，殊不知太子未废，这些举动犯了圣忌。他们今日敢害太子，难保他日不会对皇帝下手。圣躬已倦，身边尽是一群阴险诡诈，磨刀霍霍的儿子，怎能让皇帝不生疑惧防备之心？
皇帝频频提及太子，樊一鸣便顺着话题道：“历朝历代，皇室子孙被分封远离国都，不能干预朝政，只有太子能参与国事。我朝却大不相同，万岁注重培养，皇子们皆是精英都有办差机会。本朝太子要领头办差又不能有自己的人，官员们想巴结奉承，太子又要避开结党之嫌。太子虽为储君，对于皇子们没有节制能力，实在令人痛心。”
这话听得赵庸心惊肉跳，暗想：你这樊一鸣真是个不怕杀头的，把我想的，不敢说的全说了。
皇帝思忖片刻，神色无变，“樊一鸣，朕欣赏你的直率，国家需要你这样敢于直诤的人。古今官场都少不了’挠痒处‘，谀臣、具臣、谗臣、奸臣、贼臣、样样叫朕头疼。你说的这些朕自然想得到，但你看到的只是一面，你做过修撰，修史很重要的一层是总结历代亡国教训。前明皇子全部分王，封地建府，他们是不争权了，但多数只图享乐，成了一群酒囊饭袋，狗马声色之徒。一旦国家有难，这些养尊处优的皇族子弟谁肯为国卖命？”
樊一鸣迟疑了一下，微笑道：“臣工无不畏主，而明君无一被蔽。圣心远虑，可太子之冤……”
气氛突然凝重，樊一鸣见皇帝脸色渐沉，终是没敢继续说下去。
殿内炭火旺，赵庸却在一旁直冒冷汗，既希望樊一鸣多说，又担心他的脑袋。
皇帝沉默许久，对赵庸道：“你跪安吧。”
就这时候，赵庸巴不得快走，忙行礼，带着太监宫女一齐退出去。
皇帝倚在案上的手缓缓拨弄佛珠，语气渐沉：“关于太子，朕，痛心疾首。”
樊一鸣小心道：“恕臣直言，整肃吏治方见成效，结党舞弊之多仍令人忧心。储位不稳对局势不利，请万岁早做决断。”
他的结党二字虽未点透，但明显指的是皇子们，皇帝心思沉重，“朕知道，这些事要放在十年前算什么呢？直至今日……樊一鸣，你真的了解朕之艰难吗？”
听到这句，樊一鸣不禁红了眼圈儿，“万岁，臣应该了解。”
皇帝长舒一口气，抬头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出神，“一切始于朕的养狼计划，如今，这群狼就要扑到朕的头上来了。天家不比百姓贵族，骨肉亲情难以保全，太子……”
皇帝的语气稍一停顿，“朕只能顾自己，多活几年，他们都能为百姓天下做些实事就算朕的功德了。”
樊一鸣没有子女，自只能想一想这种极端的感情。君权大位之下，儿子是臣，也是可以合理利用的对象，这也就是古人讳莫如深的帝王心术。
“你既说了解，那你不妨就储位之事畅所欲言吧！”
樊一鸣自觉今日话说得太多，也太直白了。皇帝这样一问，他亦无法回避，不得不答：“回万岁，这个问题臣没想过，也无从判定。既然万岁问了，臣大胆越制，若万岁早有圣断听过就罢。若万岁犹豫，臣之言，也仅供一听。”
“说吧！”
樊一鸣攥着棋子，表情稍显紧张，“臣并不了解各位皇子，臣认为可看皇孙，一个优秀的皇孙亦是三代，可保国家百年繁荣太平。”
此言一出，皇帝顿感精神一振，景樾的伶俐模样，朗朗入耳的读书声，对答如流的聪明劲就出现在脑海中。
樊一鸣虽陪王伴驾，但不常在上书房行走，更不曾见过景樾，皇帝没想到他竟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困扰半年的愁绪就迎刃而解。
皇帝并未表态，但樊一鸣已经猜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此刻，他心中逐渐生出几分惶惑，给皇帝出主意可不是好兆头，但又想回来，自己此言若能为皇帝排忧，也算不负皇恩信任了。
皇帝没容樊一鸣放松情绪，忽然神色严峻，“樊一鸣，自今日起，朕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方便你给母亲尽孝。那里有古今藏书万卷，很多都是朕读过的绝版孤笈，你就在那儿好好修书。朕想找人说话了就来看你，你不可结交外臣，务必谨慎。”
樊一鸣立刻明白皇帝是要雪藏自己，他本就只想埋头修书不愿参与朝政议论，此番算是两全其美，伏地磕头道：“臣谨记在心，谢万岁隆恩！”
连日大雪，呼呼北风裹着雪花穿梭回旋，知夏在炭盆边烤了花生红薯，焦香味惹得团子来回围着人打转。
棠儿埋头绣着一只荷包，团子跑过来在她腿边直蹭，她笑着朝知夏望过去，“看把团子急得，熟了你剥给它吃点。”
“团子，过来。”知夏抬手召唤，拿火钳从炭块边夹出一只红薯搁在盆架上。
荷包绣好了，绣花是并蒂海棠，两头穗子缀着青玉珠，棠儿抚一抚针脚，将绣花针置于针线盒内。
团子低吠几声，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许久才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管家打起厚棉帘，苏进保戴着手套，笑把团子的头一摸，进门对棠儿行礼，“先生，是正妃娘娘叫奴才来跑这趟。自您一走，主子爷酒喝得厉害，谁也劝不了，管不了。昨儿晚上，奴才们又是从雪地里把主子抬进屋的，人都冻僵了。主子脾气大，这样下去不是事儿，正妃娘娘实在没法，思来想去还是得找您回去。”
棠儿想了一会儿，让知夏招呼苏进保用茶，转身去卧房对镜，细细打量镜子里的脸。须臾，她从妆奁里拈起一支牡丹长坠垂珠金步摇，侧面在发间比一比，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大红妆花缎夹袍，重新上妆，抿上鲜艳的唇脂，把自己打扮得孔雀开屏般明丽。
棠儿抱着手炉，披白狐毛绣竹大氅，对苏进保交代几句，马车驶向京城最大的红楼。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进到太子府，车厢微晃，不如先前颠簸。
棠儿掀开车帘，见车子往朗鉴轩方向，把车帘一打，对车夫道：“去清园。”
紫苏带宫女们出来相迎，棠儿微微一笑，转面看着小六，“劳你去找几只大箱子过来。”
“是。”
棠儿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去到书房，把书架打量一遍，对紫苏道：“第一排中间那层，全帮我打包好装到箱子里。”
紫苏微愣，忙点头带人去搬书。
棠儿风风火火回房，指着衣柜和妆台，对小双等人吩咐：“把我的衣裳，首饰物件全装箱子里头，我要带走。”
宫女们齐应一声：“是。”
见状，苏进保急忙躬身过来，赔笑道：“先生，您别忙拾倒东西，这会子还是跟奴才去看看主子吧。”
“你去跟他说，我明天就走，等他一起用个晚饭。”
闻言，苏进保一脸为难，只得撑油伞顶着大雪往朗鉴轩去。
雪越下越大，天早早就黑了。
棠儿立在廊下赏雪，远远就见苏进保打着灯笼，口里喘着白气跑过来，“先生，主子叫您先用饭，不用等他。”
“劳你回去跟他说，他要不来我明天就不走了。”
闻言，苏进保立刻应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调转回头。
炭炉上的汤锅里沸腾着，香味弥漫在室内。
独自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棠儿冥想自问：当你深爱那个男人，他孤独的模样让你心疼，恨不能把心掏出来安慰他。可他并不领情，甚至冷漠得让你心寒，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办？
团子竖起耳朵，机敏地爬起来，跑到门口高吠，紫苏笑盈盈过来道：“先生，太子爷来了。”
见到玄昱，棠儿鼻子一酸，有种久别重逢之感，其实分开不过数日，他又瘦了，那双深邃的眸子都凹陷下去。她微笑行一个万福道：“妾给太子请安。”
曾经的甜蜜岁月，每次他归来，棠儿从不请安，多是露出粲然的笑或者迎上前抱在他的腰间，这是在一起后她第一次对他行礼。
“起来。”玄昱在门槛前稍微停顿，目光并不在她脸上过多停留，左腿先迈进来。
从一进门，玄昱就看到了那些箱子，拖着微跛的步子坐到桌前，苏进保过来摆好碗筷，带着宫女们退开。
棠儿拂袖从炭炉上拿起酒壶，走到玄昱跟前替他满上一杯，坐回去，托腮深凝他许久，“玄昱，谢谢你。”
“我会派人送一百万两银子到松江，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列个清单给苏进保。”
“玄昱，这算嫖/资吗？”棠儿放下两手，歪着头笑，“从前啊，金凤姐天天唠叨，一边教我们哄男人的钱，一边又说：天下男子多薄情，有的只是下腹的恩，钱在口袋里最实在。这话听过了，记在心里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领悟。原以为凭我这副好相貌，怎么也能伺候你三五年……”
她的话突然哽住，自斟一杯饮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你将我的心捧得那样高，说放手就放手，管我摔得痛不痛你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要钱，根本不相信男人的，你的那些话真好听，让我信了。”
玄昱有愧于她，只感胸膛内血气翻涌，一颗心直往下沉。
棠儿把眼泪一抹，再看他时又咯咯笑出来，“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交代，这些时日我夜夜孤枕，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男人了。我要重操旧业，在松江开最大的红楼。你放心，毕竟好过一场，我哪儿能真丢你的脸。我换个名，买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客人也不是有钱就接，就挑个把有才有钱的。人活着谁不图一乐儿，反正男人全都靠不住，拿银子倒贴也好，他能守我几年就行。”
她又开始发挥特长了，拿尖锐的话狠戳他的心，玄昱气得半死，冷厉的目光直直逼视着她，“你敢！”
棠儿毫不畏惧，直面着眼前这张严肃可畏的脸，“别说找男人，就现在，我都想杀人放火了，你看我敢不敢。”
玄昱气得脸上肌肉僵硬，鼻翼微微翕动着，想反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棠儿脸上的表情一下哀婉，又一下变得妩媚，“你刚说的那一百万不给也罢，反正给了也是被我拿去养男人的，他睡你不要的女人，再用你的银子就真有点不地道了。瞧你，看样子真生气了，我知道你对我是有几分真心的，毕竟那一串接一串的甜言蜜语总是过了脑子。玄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不管躺在哪张榻上，我身上的男人都是你。他日帷帐之内，我念你了，便与他将你一日五御的战绩道来助兴，好叫他也沾一回你的盛气荣光。”
玄昱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仍旧气得半死，“你敢把这话说出来，那就别想走了。”
棠儿强作一笑，摇头道：“我要走，钻狗洞爬墙也能逃走，你拦不住我。”
“笑话，这府现在由禁军把守，说逃就逃，真当他们是死的？”
棠儿浅叹一声，随后调子一转，笑语嫣然：“不走也成，天天待在府里闷得慌。哪天我乏味了或是心情好了，就在这儿一坐，把宫女太监们叫来，好好给他们讲讲你是怎么求我，求到手又怎么始乱终弃。豪门大宅人多嘴杂，指不定一传十，十就传到了府门外，再加天桥那帮说书的粉笔润色。当朝太子与花魁，这么好的故事，指不定就是一段佳话呢。”
在她的不断挑衅下，玄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要再说这些，你究竟想要什么？”
棠儿缓缓扬起唇，细细审视着这个骄傲的男人，他愤怒却依旧不会扭曲的脸，“算了，又是我错，好聚好散，你陪我喝一杯吧。”
玄昱穿的是一身墨色，衣料更衬面色暗沉。不等他拿杯，棠儿自己先饮了，一手按在胸口，启唇想说什么却哽咽着无法开口。
她的悲伤离他太近，玄昱心中剧痛，胸膛内仿佛掀起了狂风巨浪，沉目端起酒杯。
周围的一切倏然远去，棠儿的眼睛和思维空前清晰，猛地站起身将他即将触到唇的酒杯一打。
酒杯落地，玄昱皱眉，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须臾，当想法在脑海中成形，他已经无法形容这种震惊了，“你对我下毒？”
棠儿面露自嘲之色，稍稍调整情绪，苦笑道：“回府之前我去了北京城最大的红楼，这酒在白眉神的沙盘下供过，再从我的小便桶里刚倒出来。娼门秘法，只要你吃了便会时时惦念我，绝不移心。别说一壶巫酒，但凡能挽回你的心，我什么法子都想试试。”
惊异与怜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自玄昱心底涌起，他以为自己要流泪了，但还是持有了面部的绝对平静。
棠儿捂住脸，须臾将手指移开，表情似笑似哭，“不消你嘲笑，我自己就嘲笑我自己。”
锅里“嗤嗤”地烧干了，满屋只剩带着焦味的浓香。棠儿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疲惫地回房，将漫天飞雪和他关在窗外门外。
炉下炭火燃尽，一阵静寂到来。
时时惦念，绝不移心。无人打扰的安静下，玄昱眸子里有水光一闪，神色又迅即恢复冷硬，伸手拿起了那只酒壶……


第80章 相见欢 （20）
大雪纷纷扬扬， 天地溺在一望无垠的白色中，初呈的明亮里，这景致静谧唯美。
棠儿一早就和知夏起了， 洗漱穿戴好， 除了团子， 打包好的东西一样没带。
玄昱立在楼上， 看着团子欢快地跑在最前，在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一行爪印。
棠儿并不乘轿， 披着素色狐毛大氅，一头乌发在雪光映衬下越显柔亮，她决然大步地向前走着，仿佛将伤心和失望都抛在了身后。
玄昱闭目，握拳置于唇上， 心中默念：棠儿，对不起……
北风穿檐， 声似呼号呜咽，宣德炉上香烟缕缕，这香不比寻常，熏得人双目发涩， 心烦意乱。
屋内空荡荡的， 玄昱无以自解，透过玻璃窗望着绵绵大雪，她已经到通州了吧？
棉帘鼓起，就见团子钻进来， 朝玄昱吠叫两声， 咬着他的袍角往外扯。
苏进保跟后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这狗不知道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是不是先生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一霎间，玄昱英气的脸瞬间失形，立身喝道：“备马！”
天寒地冻，团子跑在最前，大地都在震颤，数百人马轰轰隆隆，迎着风雪往京郊驰去。
越往前越荒凉，路上的车辕痕迹清晰可见。
远远望见一片林子，玄昱的情绪绷得紧紧的，他的心传来一阵剧烈绞痛，愿以任何代价交换她的平安。无论她再怎么去挖他的心，他都会笑脸倾听，他甘愿领受她的任何责罚，诚心诚挚向她道歉。
“汪汪--”团子奋勇直前，不大的农院被侍卫重重包围，白川无法制止玄昱先进门的决定。
这些时日，玄昱已有些许适应左腿的残障，跳下马，这种不便愈加明显，他疾步奔走，只恨步伐不能更快一些。
土胚的围墙内，一株红梅开得正盛，烟囱白烟袅袅，屋檐下挂着冰柱。
侍卫们快速搜查院落，十数人拔刀候在门口，白川把门一推，团子立刻跑进里屋。
玄昱紧张地迈进门，借着幽暗的光，看见棠儿歪靠在炕上，泪眼朦胧，被一根粗绳缚着不能动弹。
好似有刀尖猛地一下扎进了玄昱的胸口，他的跛脚被门槛一跘，几大步上前，边解绳索边安慰：“棠儿，别怕，没事了。”
棠儿只管哭，摆脱束缚后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瑟瑟发抖，“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玄昱心如刀割，关切的目光慌忙往她身上检查，“棠儿，你有没有受伤？”
见他焦急的样子，棠儿想一想，吸着鼻子，委委屈屈道：“他们打我。”
玄昱紧张内疚，仔细查看她的脸和手并未发现伤处，“哪里痛，是谁打你？”
棠儿哭着，把脸埋在他的衣襟前，话语更似撒娇：“我好怕，你抱抱我。”
玄昱将她抱紧，不住低声安慰：“棠儿，对不起，别怕，都怪我。”
侍卫们已经把周围搜查了一遍，白川带着知夏和司源过来，随后被抓进来的还有一对缩着脖子，惶恐万状的老夫妇。
知夏看看棠儿，一脸忸怩，行礼道：“参见主子。”
玄昱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向那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白川问：“抓到人了吗？”
白川看一眼棠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回主子，这件事还是让先生自己跟您说吧。”
余人散去，知夏慌手慌脚从外头端进来一个炭盆，急忙退出门外。
玄昱一手抬起棠儿的脸，棠儿见他真生气了，抿着嘴，避开他逼人的目光，耍赖道：“明明是一句话的事，你就是不肯好言留我。”
玄昱双手捧住她的脸，严肃地凝了片刻，“所以你指使团子回去报信，让我拖着一条跛腿，领三百多人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天气跑这么远？”
他这一句顿令棠儿泪水涔涔，她耍赖不过，哭得哽气声堵，“玄昱……我哪儿都不去，死也不会离开你的。你不要我没关系，等会儿……我哭好了就自己回去……”
玄昱心里难受极了，握住她冰凉的手覆在自己暖和的脖子上，语气带着沉重：“被废的太子下场很惨，最好的结果是圈禁，在高墙内等吃等死。棠儿，今天或者明天，我随时都可能被圈禁，那座府邸将是禁锢我终身的地方，我不想拖累你。”
棠儿抬起泪眼，对他展颜强笑，“高墙算什么，你在的地方，纵然是烈火炼狱，对我也是圣殿天堂。”
玄昱沉默了，双眸泛潮，“念其前劳，全其末路，换任何于社稷有功之人都有退路，唯我没有。不是我要争权，是不得不争，我是唯一的嫡子，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权利关系我的生死，父皇在，那座高墙就是我的全路，一旦父皇薨逝，新君若是老九那方，他们不会留我性命。棠儿，这是真正的深渊。”
闻言，棠儿心中涌起苦涩痛楚，语气坚定地说：“史笔如铁，人言可畏，他们一定会圈禁你，但不敢杀你。尽人事才能知天命，我们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一切都会好起来。”
“史笔人言可由控制，皇宫内廷有的是杀人于无形的鬼蜮手段。这段时间我想了太多，我开始怀疑我遵从的忠直正道，甚至觉得亲情良知根本不重要，唯有权柄才是最牢靠的东西。棠儿，再不甘心又能怎样？我败了，永无翻身之日。你不是还有理想吗，去实现它，实现你的理想和价值。”
棠儿自觉被泪洗过的双目异常清晰，“你的腿一定能养好。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要死一起死，圈禁就圈禁，反正他们总不敢明着一下就把我们饿死。你还有正妃娘娘她们，我们这么多女人伺候你，剃须洗面，衣裳熨新，保你这份贵气还在。闷了我给你弹琵琶，我还学过跳舞，只从来没对人跳过，跳得不好你别笑我。琴棋书画，你就在园子里拉弓跑马，这么多解闷的事日子总能过的。退一万步，真有不测的那天，我随你一起去，黄泉路上还有伴儿呢！”
玄昱深凝着她娇美痴情的容颜，眸子里潮意渐浓，反而是一腔灰心焦虑尽褪，“棠儿，你这个笨蛋。”
“我去桃叶渡买宅子，那房牙子一个劲儿鼓吹，说这是前某某高官大员的私宅，当年获罪抄家，头一条就是房梁上的几根金丝楠木。人活一辈子，豪宅金银到底是一样都带不走的，我们能执手相伴比什么都实在。掌权时，人们敬你，畏你，实质敬是不是你而是你手中的权利。失权时，无人问你，怕你，因为人们喜欢看别人拥有一切，然后又突然失去一切。我们要好好活着，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任人宰割。反正最惨不过圈禁，我们没什么可输的了，不如放手赌一把，坚决不让他们轻易得逞。”
他沮丧烦郁，心事难遣，脾气暴躁。唯她一人能洞彻他的恐惧，包容他的挑剔，分解他的难处，给予他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内心安定。
玄昱定下心神，点头后诚挚向她道歉：“棠儿，对不起。我曾对自己说过，这么好的姑娘终于是我的了，我会为她营造一个幸福的未来，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可现在，伤你最深的还是我自己。”
棠儿抱着他直哭，“玄昱，我很幸福，我想跟你回家。”
炭火将玄昱英气轩昂的眼脸映得泛红，他的手覆在她的脸侧，托起她的下巴，轻柔地吻上她的唇。他永远贪恋她的味道，她的心是他这条跛腿迈进过的，最温暖安全的住所。
许久，玄昱笑着给她披上斗篷，转过身双手从背后去拢她的腰，“笨棠儿，我背你回家。”
棠儿急忙摇头，“我衣裳穿得多，可沉了，你的腿伤还没好，我不要你背。”
她纤腰一捻，瘦得可怜，玄昱臂膀一捞，背着她就走，“连你也敢瞧不起爷，就你这样的，爷把你背回家都不带喘的。”
他臂力出众，肩背又宽又厚，棠儿心中一甜，环住了他的脖颈。
油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轻响，留下一深一浅的特殊脚印。
皑皑山林，细雪流风，棠儿甜蜜地感受着专属于微跛之人的溺爱，她永远相信她的男人，腿跛只是暂时，并不会彻底影响他勇敢追逐的决心。
自立冬雪就越下越大，池塘结着厚厚的冰，井口也冻住了，偶尔晴一回，雪一化，天气更是冷得怕人。
过几日就是德妃的生忌，皇帝下旨令玄昱和玄正进宫祭拜，玄正特为此事和玄奕来一趟太子府。
两人方坐下，就见玄昱迈着大步进来正厅，人很精神，跛态并不明显。
苏进保带人悉数退下，棠儿伺候玄昱脱下大氅，用雪在炭炉上化了煮茶，玄正玄奕早看出她是玄昱的半个智囊，说话也就不用避了。
许久未见，玄正热泪盈眶，“太子莫怪，先前父皇不叫我们来看，我这回来也是出自父皇的意思。”
玄昱不惯男人间的蝎蝎螫螫，语气寻常：“我们是兄弟，不必说客气话，父皇也是想让我好好养伤。”
他话语诚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毫无颓丧怨言，只这一句，玄奕不禁佩服玄昱豁达大度。
“好。”玄正点头，脸上显出几分忧色，“开年就要征战，老大和老七为了领兵争得面红耳赤，父皇这次召我们进宫，怕是要提这事。”
玄奕长舒一口气，拿火筷在炭块里戳，“都怪我一时冲动，不该跟父皇置气，而今跟他们争一争的机会都没有。”
玄昱接了棠儿捧来的茶，拿碗盖缓缓拨开茶叶，“只要我还是太子，父皇就不会让你带兵。”
玄正呷着茶，身子往珐琅楼阁式大香熏笼边微靠，“不管他俩谁领兵，都是一个劲敌。父皇已经把钱粮补给这一块都指给我了，我干的尽是些累死没功，给他人做嫁衣的事。太子，要不我们一起跟父皇说说，给老十一争个副将也好啊！”
玄昱思忖片刻，淡笑道：“父皇圣明，虽口中不提但心里清楚，你只需实心办事，功劳谁也埋没不了。当副将冲锋陷阵还处处约束，没多大意思，父皇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玄奕看着玄昱，极认真说道：“我也知道这事没戏，但心里着实憋屈。太子你遇刺那事，黑手不是七哥就是玄盛，除了他俩，谁有这么多武功高强的死士？京畿大营只听父皇调动，玄盛掌东郊精锐营两万兵马，九门提督杨虎臣手里三万。我们兄弟都没兵权，万一哪天父皇再被谁气晕了，兵权都在他们手中。京畿大营有我手下几个小将，但管不了什么用，无论七哥还是玄盛，只要他们一方和杨虎臣勾结，逼宫不是没有可能。”
蓦地，玄昱想起父皇交给自己的那枚天子令箭，“京师驻军防务，你我能想到的父皇不会想不到，他只会想得比我们更远。”
“太子，你怎么真不急？未雨绸缪，谋定而后动，真到那天，传位诏书哪儿有兵权顶用！”每每想到这点，玄奕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焦虑。
玄昱轻抿一口茶，“他们也正打着这个算盘，不过我们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听见什么，玄昱的脸几乎很难被人捕捉到情绪，棠儿立在一旁，嘴角缓缓扬起笑容。
许久后，两人辞去，屋内立时安静许多，仿若连落雪的细声都能听得清晰。
棠儿抿嘴笑，对玄昱行下一礼，“恭喜爷。”
玄昱正色凝着她，“我何喜之有？”
“还是上次说的，爷信我，景樾所学都是你小时候学过的东西，万岁培养皇孙是其一。其二，万岁不可能将继选人打发到万里之地，所以大千岁和皇七子争位没戏，都只适合做这个将军。其三，打仗也拼国家财力后方，万岁留十一爷在京城，让三爷掌粮草钱饷，种种迹象，可说都是在给爷铺路。”
玄昱眸子里满是温柔，拿手指在她额上一弹，“老人家寂寞，留个孙子在身边热闹，这叫解闷儿，你这个女诸葛第一条就不准。其二，我们兄弟之间，父皇重武这块培养的是老大、老七、老十一、老十五、老十七就不说了年纪太小。老十一是我的人，故而父皇不会给他兵权，老十五未及弱冠压不了人，能带兵的当然只有老大和老七。其三，打仗的确拼财力后方，这些年办差最多最苦的是老三，父皇让他掌粮草钱饷是信任也是必然。”
听他一说，棠儿蹙起眉，想一想又躬身一揖，辩道：“上次景樾回来我考过他功课，学的果真不一样，我敢肯定，你小时候也是学这个。老人家寂寞，只消找几个会吵会闹的皇孙在身边，这要比留景樾这么个懂事的小大人热闹。况且，万岁还有那么多尚在总角的儿子呢，谁不能给他解闷儿？”
玄昱顺势将她揽过来，手指梳理她散在耳后的发，动作缓缓轻柔，闲适如天底下最享受的事，“算你有理。”
棠儿伏在他的膝上，像只备受宠溺的小猫儿，“玄昱，上次回松江，花无心说我寒酸，有那么多银子舍不得置办宅子。其实我家那宅子好大，我哥哥成婚家里又多了几口人，娘亲仍嫌人少，要给我弟弟也娶媳妇儿。没钱的时候，花钱就是我赚钱的目的，我现在有很多钱，觉得钱应该为我们做事提供便利。钱庄里那一堆堆白银来源于国家的对外开放政策，现在我想把它还一部分给国家，我拿五百万支持朝廷征战，你觉得怎么样？”
听她说完，玄昱的心似有所触，沉默良久后道：“笨棠儿，我定的皇商被父皇治了，你以后挣不到那么多银子。”
棠儿一下来了精神，笑吟吟地抬头看着他，“说实在，你让我弟弟当皇商，那银子哗哗往钱庄里流，钱来得太快，弄得我们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皇商虽然没得做了，但我感觉银子赚得更踏实。我和威廉签了独家协议，他已经对其他国家扩大红茶的销售渠道，未来的十年，我的茶行可能比钱庄盈利还高。只要朝廷政策稳定，不久的将来，红茶和半发酵的乌贡茶很有可能超过生丝，成为我国对洋贸易的最大项。我拿五百万完全没压力，你就帮朝廷收了吧！”
玄昱思忖片刻后同意，他做什么，他的女人都会支持。他睁开眼睛，她就酣睡在他怀中；他闷了，她就是他的开心果；他安静，她在一旁奉茶剪烛；他喝酒时，她是比他还能喝的酒友；他想睡了，她就是他的身心静躺之地……
时隔近一年的再见，父子之间并无隔阂，似乎还多了一重理解。皇帝甚是欣慰，原以为玄昱多少会有些怨意，最终确定只有他真正与自己一心。
国库紧张之际，玄昱拿出一千一百六十万白银，单看数字就知道尽了全力。皇帝是多睿智的人啊，没叫他这笔钱白拿，直接将王谦之由文官改为武职，连升两级当了参将，安排至军队与玄正对接办差。
皇帝此举的用意是将权利平衡化，这样一来，大将军虽掌兵权，但粮草钱饷都在太子手中。
太子腿还是跛的，居然拿银子重获参政机会！得到这个消息，玄皓等人急得上火，立刻赶到玄沣府上商议，想让玄沣也凑钱，把太子的功劳盖下去。
玄沣被他们逼得没法，只能将实话道出，那年玄奕放火烧镇，再加赈灾垫款一时无法从户部报出来，他已经拿不出银子了。
年前，胡光祖等老将军赶到北京，大将军的最终人选定了玄皓。
玄皓被委以重任，心中无比激动振奋，带着一众小将幕僚住到兵部，受皇帝监督，谢绝官员往来贺拜，与老将军们专心研究地势战局。
开年，全国兵马提调，浩浩荡荡，由各地集结待命，一切听从朝廷指令再奔赴北方前线。
到了黄道吉日，出征仪式盛大庄重，皇帝授玄皓天下兵马大将军金印，天子宝剑。
天气仍寒，但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官道黄土新铺，沿街铺面悬满彩绸，家家户户都在神龛里焚香设酒祈求大捷。
小型阅兵式后，皇帝检阅三军，带太子和文武百官亲送，玄皓戎装高马，威风凛凛地挂帅出京。
这场仗异常难打，直到次年二月皇帝才收到加急捷报，沙俄连连败退，玄皓兵强马壮，收回被抢的大部分土地。
玄沣负责从安徽调拨军粮，玄正参奏他办事不力，一大批稻米都是发霉的，大事小事都需皇帝操心。
全国能调粮的地方已然不多了，江南的稻米至少也要七月中旬才能成熟，玄昱提议，让户部通过海关从洋人手中买粮。
玄昱帮忙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皇帝好好休了个午觉，方心定，人精神了许多。
毫无征兆，皇帝在晚膳前突发不适，人一下就歪倒在椅上，内廷紧急传召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下章完结，感谢小可爱们一路支持，爱你们。


第81章 终章
内廷已有两日不曾传出消息， 文武百官请安皆见不到皇帝。皇帝昏厥的时间越来越长，极少有清醒的时候，眼睛能动却不能开口， 全程照料在御前的人只有赵庸。
去年十月九门换防， 玄昱从霍东的情报里得知玄盛与杨虎臣有过一次秘密来往， 如今的形势可算一触即发。
只要有消息传出来， 不论真假，玄昱和玄奕等人都要反复多遍演算， 把可能的，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全部都列出来，反复推敲剖析过了。
天蒙蒙亮，太子府终于迎来一位重要的客人--乾清宫太监总管福顺。
福顺屈膝一跪，叩首行下大礼， “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玄昱向苏进保侧面，苏进保立刻领会， 手一招，带着太监和白川默声退出。
玄昱深吸一口气，示意福顺起身入坐，“谙达可有急事？”
福顺从怀中拿出圣召， 压低嗓门说：“万岁怕是不好了， 赵相担心其他皇子有所妄动，特命老奴悄悄来，召太子爷赶紧进宫。”
骤然就有一种使命感加到了玄昱身上，火一样鼓舞， 激越着他。这是一种神圣， 紧张，带着悲痛， 或许还有振奋，复杂得无法形容，无法准确解释的心情。
玄昱极力控制情绪，思忖片刻，从拇指上取下白玉扳指递给福顺，“请谙达帮我办一件事。”
一见那扳指，福顺急忙滑下椅子，伏地拜倒在他膝前，举双手去接，“我的主子爷，别说一件事儿，粉身碎骨，斧钺汤镬，老奴赴死如归！”
玄昱笑意淡淡，将扳指放到他的手心，“自我牙牙学语，说的第一句话，行的第一步都是谙达悉心教导。我需要谙达，自不会让谙达去死，有劳谙达跑一趟即可。”
对于一个拥有恩宠财富却无儿无女的阉人，少主人这番话极体贴，也是对宦官身份之人的最高价值肯定。听罢，福顺就感到有一股酸意涌到了喉咙，他仔细参悟玄昱交代的事，叩头一拜，爬起来后退两步，躬身离开。
乾坤翻转，箭已上弦，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玄昱透过窗望着檐下，那拐角处有个不大显眼的蛛网，此刻缠满了蜜蜂，他凝神片刻，心中的网也就慢慢形成。
一步出错再无回头，玄奕极郑重道：“太子，万一杨虎臣真与老十五勾结，后果不堪设想。我陪你进宫，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保你周全！”
杯子里的茶早就凉了，棠儿就着喝了一口，“十一爷不能去，不论有没有变数，你和三爷都得盯紧外围局势。”
玄昱语气淡淡：“精锐营兵马调动足见玄盛叛心，一切按原计划。我一个人进宫，你去京畿大营，酉正之前我没出宫也没从内廷传出手谕，你只管带兵直逼紫禁城。”
听这一句，玄正顿时陷入惶恐，撇开九门和京畿大营不提，玄盛手里两万精锐，自己和老十一手中人马不足五千，真要动起手能顶几时？
玄昱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淡定从袖口取出金令箭交给玄奕，“相信我，到时候你们只管杀过去。”
这是一枝黄金锻铸的令箭，上面刻有“如朕亲临”四个字，其质地分量，显示着至高无上的巨大权利。
玄正眼睛一亮，顿时激动万分，失惊道：“天助也，太子有这宝贝怎么不早说？”
沉甸甸的令箭在手，玄奕立刻充满信心，眼眶发热，朗声道：“太子，你放心，尽可相信我这回！”
玄昱深吸一口气，语气厚重：“不必多说，我们是兄弟。”
这枚令箭的存在足以证明万岁圣明，圣心远虑，果真早已为玄昱留有一条通天之路。此刻，棠儿也看清了玄昱的城府之深。他明明握有胜券却并不着急亮底，直到决战的前一刻，所有的计划在大家脑子里足够成熟了才放出定心王牌。
棠儿心中惴惴不安，正自思考，玄昱大步过来，伸手将她的脸按在胸膛前。
玄昱一个眼色示意，玄奕倏地拔出佩剑，猛一转身就刺向自己的贴身侍卫，那侍卫哀嚎一声，双手紧紧捏住剑，鲜血顺着衣裳流下一大滩。
玄正被玄奕的表现唬得一愣，瞠目结舌道：“老十一，你，你这是哪一出？”
玄奕一脸淡定，不疾不徐地拿布擦拭剑上的鲜血，“这狗东西是老七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留这祸害通敌报信么？还有我的爱妾肖丽娘，她也是老七的人，事成我就回去宰了那贱人！”
玄昱再交代几句，玄正和玄奕离开，玄奕刚才那番杀妾的刁狠阴鸷之言还在棠儿脑中回荡。
玄昱一手覆在她的脸侧，稍稍提气，喉结就滑动了一下，“我走了，不用担心。”
“万岁早帮你铺好了路，你的成功乃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我累了，要去睡一会儿。”棠儿的语气再寻常不过，话音毫无一丝起伏担忧，说完便大步离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政权更替风险极大，谁也没有百分把握。玄昱的手还空悬着，本想吻一吻她的额头，或者在她说出担心的话后安慰几句，她的轻松明显在告诉他，这不会是一次生死离别。
她被阳光拉长的身影消失，玄昱淡淡一笑，不可避免的紧张也就跟着消失了。他心上生出万端感触，这个女人一个不经意的表现就能带给他无形的鼓励。
时近正午，晴照独好，玄昱挺直腰脊，毅然前赴他的战场。
出了书房，棠儿嘴一撇，目中便泻下涓涓泪流。她在说谎，她担心得要死，恨不能跟着他进宫，在某个危险时刻做他的盾牌。
横身刀下，挫骨扬灰，血洒祭台，至百千劫，万死万生……只要他能平安，就算要下到无间地狱她也毫不犹豫。
巳正三刻，玄正携千名侍卫将玄昱安全护送进宫，几乎同时入宫的还有玄盛。
要说玄盛此刻的心情自然是无比激动，父皇病重，不召太子而单召自己进宫，除了传皇位还能有什么？
玄盛磨砺以须，早就安排妥当，调动了精锐营的精兵，只等皇帝一驾崩就立刻包围太子府，控制紫禁城毫无难度。按他的计划，杨虎臣已经将九门军队集结起来，郑业摇摆不定，只要他按兵不动就是万事大吉。
到了皇城，玄盛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这是一种类似于人们对于黑暗的本能抵触，或者兽类对于风和气味的敏感。万一父皇不是要传位，而是发现了他的反叛之心。他不能抽身通信，宫外又无人接应指挥，这可如何是好？
城门高耸，六名禁军上前抱拳一礼，齐声道：“请十五爷卸剑！”
已经走到了这里，玄盛总不能掉头回去吧。他横锁两眉，按捺住紧张情绪，从腰间解下佩剑交出，阔步迈入皇宫。
“哐--”沉沉厚重的宫门在玄盛身后徐徐闭死。
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玄盛努力稳住心神，见福顺把自己往侧殿引，试探道：“为什么不去正殿？”
福顺躬身赔笑，“这当儿谁见万岁都得候着，老奴先去通报，十五爷稍等。”
玄盛跟在他身后，越往前走心里越没底，前方殿门大开，里头暗黝黝，看着就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要把人一口吞进肚子里。
大小太监统一候在殿外，玄昱进到万岁寝殿，不等赵庸行礼说明情况，一眼望过去，他的内心已被深深震撼。
巨大的情绪沸动没有影响玄昱的理智，他偏过脸，白川立刻回以领会的眼神，无声退出。
福顺万分焦急地等在殿门口，见白川出来，立刻带他和侍卫直奔乾清宫偏殿。
此时此刻，玄昱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他的鼻翼微扩，抬手揭开了蒙在父皇脸上的纸张。
一直以为衰老是个缓慢的过程，可父皇却是一下老的，他眼皮深垂，眼窝两颊凹陷，皱纹触目惊心。
父皇就这样安静地躺着，仿若只是睡着了，只要有军情急奏，他立刻会醒来处理批阅。
玄昱紧握着父皇僵硬的手，跪下来时已是泪如雨下，榻下的炭盆将他的脸印得通红，纷纷扰扰的事务被他暂且抛掷脑后。他现在只有悲痛，失去父皇的强烈悲痛。
他断想不到父皇去得这么突然，没有预兆，没有交代，更没留下只字片语。仰首凝望，父皇虽然去了但脸上的坚毅还在，仍旧保持着那份严肃。
这一瞬，玄昱悲痛万分，蓦地回忆起很久以前，父皇手把手教他拉弓。年幼的他仰起头，就见父皇顶着湛蓝的天穹，他低头与他对视片刻，命他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靶心。
在父皇的帮助下，他准确无误地射出第一支箭。当箭中靶心，他再次看向父皇，那张石刻不动的脸，表情里露出微微笑意。
御书房的大炕上，阳光透进来，父皇身后被罩上一道金光。他身子一歪，随着光线移动，通身又如披锦，单手持卷，锐利的眼神盯过来。
小小的他双手相扣负在身后，立姿笔直，摇头晃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那时候的他朗朗吟诵，却并不懂其中之意，只确定自己清晰地背出来才能得到父皇的一个鼓励或者微笑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懂得心摩意揣，察言观色，表现出的所有努力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博取父皇的信赖，而更多的是自我要求，以及对于皇权的渴望。
弓裘袭艺，父皇需要一个优秀的儿子承袭事业，父子齐心，并肩而战。现在，玄昱不再畏惧父皇的严厉，好想告诉父皇，他很早就懂了……
这边，福顺离开后没多久洪志远就进到了殿内，他慢吞吞地呷一口茶，又扶一把老花镜，继续对玄盛朗读万岁训言。
玄盛自小舞刀弄剑，虽不爱读书，但也能听出洪志远读的是《大学》，《论语》或者是《春秋左氏传》里的内容。他心急如焚，大声出言打断，“万岁急着见我，谁叫你在这儿给我读什么训言！”
洪志远被他呛得一愣，好言道：“十五爷稍安勿躁，老臣读完好去复命，也叫万岁知道您还等着。”
玄盛转一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你有完没完，这是万岁训言吗？真当老子傻啊？”
洪志远无可奈何，把手里的长卷翻对着他，“十五爷自己看，万岁亲笔还能有假？”
玄盛自不晓得父皇是花了多长时间写下这堆啰啰嗦嗦的训言，他心里头如战鼓乱擂，起身把袍角一拍，冷笑道：“老子这就去见万岁，没功夫跟你耗！”
万岁不顶事了，一个控制不好就是宫廷内变，见他要走，洪志远急出一脊背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脚步刀柄声纷至，玄盛大惊，出门就见自己的贴身侍卫被扣跪在地，嘴里塞着粗布，数百禁军已经包围了整座侧殿，个个手举刀剑气势汹汹。
白川抬手亮出太子手谕，大喝一声：“拿下！”
“是！”禁军们声如洪钟，一拥而上。
以一对三十自然没有胜算，玄盛奋力反抗，怒骂道：“有种的一个一个跟老子单挑！”
没过一会儿，玄盛就遭到了禁军们的一拳一拳，一击又一击，鼻梁折断，眼角开裂，头昏目眩。
重拳脚踢下，他狂打乱拳，拼命狂嘶，最终还是被打倒了，他的帝王梦被不停打在脸上的铁拳彻底击碎。
长达一刻钟的围殴变为单殴，玄盛摇摇晃晃，整个人立不稳了，周围恢复了死寂，只能看见整座宫殿都在旋转。
又一个拳头打在了脸上，玄盛口鼻淌血，衣裳被撕扯开，一个连环套也就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被撕开……
他混沌的大脑里出现了福顺献媚的笑脸，那老奴才跪着把双手举到头顶，恭敬呈上来扳指：“万岁是叫太子给气的，怕是有些时日不能理政。恭喜十五爷，待荣登大宝，千万记得老奴这点子忠心……”
白川一路整理衣袍，无声进到殿内，静默地站到玄昱身侧。
玄昱擦去眼泪，眼尾扫过他的靴子，重重磕下三个响头：父皇，若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
赵庸肃然上前，出言打断了玄昱的悲痛，“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节哀，即刻即位，主持大政。”
打蛇七寸，擒贼擒王，只要控制住玄盛，暂时就掀不起血雨腥风。自白川回来，玄昱心中的大石已经落地，现在的他等同于攥紧了自身的安全，接下来只等玄奕那边传来消息，这场政权接替将彻底落定。
赵庸红着眼走出殿外，哽咽对众臣道：“万岁龙驭上宾，请诸位除吉服。”
殿外悲声顿起，立时传出一阵哭嚎，文武百官纷纷解下吉服。
赵庸陪着众人又哭了一场，远远看见杨虎臣朝这边过来，急忙道：“请诸位止哀，参拜新君。”
太子继位乃名正言顺，众人立刻起身进到殿内，毫无悬念地对玄昱行下三跪九叩大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虎臣戎装佩剑，绷着一张脸阔步而入，御前持刀侍卫已经先他一步进到殿内，环护在玄昱身前。
满殿侍卫，刀光晃眼，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一场暗藏汹涌的危机，官员们骇然惊愕，不敢妄动。
杨虎臣狠戾的眼神朝众人一扫，玄昱倒是神色平静，站姿端正，眼皮都不朝他抬。
赵庸手里捏着一把汗，“大胆杨虎臣，见了新君还不跪拜！”
杨虎臣毫不畏惧，看一眼赵庸又看向玄昱，“哼，万岁的病乃急发，根本不曾醒过。既立新君，口说无凭，可有传位遗诏？”
赵庸早有准备，从袖口拿出诏书，毫无表情地展开，对着众臣朗声念：“皇太子玄昱人品贵重，克己自律，深肖朕躬。继朕登基，传皇帝位，钦此！”
杨虎臣环视四方，忽然底气不足，正思考该怎么挑起杀戮，只听一个清脆的响指声。
气氛倏然凝固了一霎，玄昱已经放下了手，将自己蓄着坚毅和决断力的下巴一扬，“杨虎臣犯上不尊，拿下！”
“是！”
“护驾！”一阵靴声，禁军统领带着更多侍卫冲进来。
既然撕了脸皮，杨虎臣的脸孔一抽，毫无犹疑地吼道：“来人！来人！”
殿外传出一阵打杀声，刀剑遁入肋腹的闷声，伤者的惨叫哀嚎声，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毛骨悚然的惊惧。
“来人，杨英，人呢？来人！！”杨虎臣做梦也想不到关键时刻出问题，奋力冲出白川的阻挡，侍卫一窝蜂冲进殿内。
在迈进宫时或者可以追溯到更早，玄昱就已经织好了这张网，把所有部署和性命都押在了乾清宫一处。当然，这个举措风险很大，稍有偏差，他会被乱臣贼子控制活捉。
很明显，他赢了这场赌局，大获全胜。
官员们呆若木鸡，诚惶诚恐，许多双眼睛就这样惊恐万状地看着。
玄昱冷冷审视这位叛臣在禁军的紧缚下做殊死之挣，平静的脸看不出有分毫变化。他的身形挺拔俊朗，有种千古一人的强大气场，又如一块屹立万年的无字碑，无声阐述着新天子的气魄与威严。
出了北京城往西百余里就是京畿大营，这里守卫森严，至上次调兵后还剩六万驻军。
侍官先一步下马上前交涉，玄奕拿出怀表一看，已是申正时牌。
营房内，郑业歪在炕上闭目沉思，他在这节骨眼儿上犯起了迟疑，十五爷声称与杨虎臣歃血为盟，万事具备，到底是一点信儿也没有。真跟他们抓太子围皇宫？没关防，就十五爷那手谕也分量不足啊，单进城就是个问题。
正自发憷，副将急匆匆过来禀报：“大人，十一爷到！”
郑业的眼皮子霍地一跳，出到门口却见没人，惶惑道：“人呢？”
“人早已到了大堂，您赶紧过去吧。”
郑业急急赶过去，老远就看见玄奕坐在桌上，十几个大小将军笑呵呵立在他面前。
玄奕伸手把最前几人挨个一点，像是打诨拉家常：“李大黑，二狗子，李新军，查幼官，刘杨，赖小毛，你们他妈的行啊！进城也不到老子府上，是嫌老子穷没酒没肉招待？今儿把话撂在这儿，爷我早发了，谁他妈喝不死就不是兄弟！”
“瞧您这话说的，咱们跟十一爷操练还昨儿似的。十一爷虽是龙子凤孙，可一点架子没有，吃野菜啃窝头，泥塘里洗澡，刷马屁股，打野鸡逮狍子，烤全羊吃酒，真他娘的爽快。”
“呸！”玄奕指着说话那人，笑着啐了一口，“还敢提，那会不是你穿了爷的裤子，害爷光腚跑回去，当着几千号人，老子差点没被人笑死！”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穿了您的裤子。”
“哈哈哈……咱营里现在还有人传，十一爷捂的那东西尺寸不小。”
又是一阵哄笑，眼见郑业冷脸进来，众人立刻止笑让出一条道。
玄奕倏地正色，从桌上跳下来，高声道：“郑业接旨！”
郑业一眼扫过去，香鼎旁，装着令箭的匣子不翼而飞，“敢问十一爷传的什么旨？”
玄奕异常坦荡，把金令箭凑到他鼻子前，“打此刻起你被革职待命，哪天爷我一高兴，没准就复了你的职。”
荣辱存亡，身家性命不是小事。郑业大惊，心里就像吊着十五桶水--七上八下，事已至此，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兵权岂能被人说夺就夺？
郑业的脸色兜头一变，拨开他的手，“我乃万岁特旨任命，不见圣旨，谁也没有权利越权罢免！”
玄奕勃然大怒，把金令箭在他面前晃一晃，“如朕亲临，你他妈眼瞎还是不识字？就凭你目无王法，见令箭不跪，胆敢对万岁不尊，爷我就能鞭你，革了你的职。表现好，复职是老子一句话的事，看来你是不知轻重，不但眼瞎脑子也不灵嘛！”
郑业骑虎难下，冷冷道：“除了万岁，敢鞭我的人还没生下来，十一爷擅自召集将领又什么意思？”
“护驾！”
“可笑，九门还有杨虎臣，十一爷护的哪门子驾？”
“老子护驾犯得着跟你交代吗？”玄奕火气冲冲，把金令箭往桌上一拍，对侍卫道，“给我拿下这抗旨不遵的狗东西！”
郑业见他态度强硬，后退一步，从腰间拿出将印，“这里我最大，没有我的将令谁敢乱来！”
从进门，玄奕开口就是脏话，言行举止粗鲁豪放，“你他妈还来劲了，挺像一回事儿。”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玄奕嗓音震耳，一干副将人等面如土色。
郑业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会被玄奕几句蛮话吓到，挥手对小将道：“各回各营，没有将令出营者就地正法！”
“霍东！”玄奕大喊一声。
“在！”
玄奕被激起一肚子火，目光发狠，高举金令箭，“给老子宰了他！”
“得令！”霍东额上青筋爆起，握紧剑柄，大步冲上前猛地一斩。
众将只见剑芒，大将军郑业尚未来得及抽刀，人头就已经和着鲜血抛洒出去，两眼圆睁，直滚到手边。
血腥刺鼻，全场陡然死寂，气氛无比凝重诡异。
霍东勾腰从郑业神经抽动的手里拔出将印，将血迹在自己胸口擦干净，恭恭敬敬递给玄奕，“十一爷雷霆行事，跟您办事真是爽极，快极！”
玄奕接过将印，阴狠一笑，盯视着众人道：“兄弟们还有没有抗旨的？”
众将屏息，无一吭声，有人的手扶在脖子上，仿似在检查自个的头是否还在。
玄奕淡定把将印收到腰间，笑对其中几个将领道：“你们几个按我先前的命令，集结兵马跟我进京，等事情办了，升官封赏，老子请客。”
玄奕的赶到才能代表这场政权交替就此落定，他进乾清宫时皇子们已经到齐，除了玄盛，就连被关在宗人府的玄礼也在。
殿内尽是哭声，皇子们垂泪跪在龙榻前，玄奕心中一抽，热泪就流了下来。他想起幼时，有一次手被老师打红了，抹着鼻涕眼泪立在案前临帖，恰好父皇进来检查课业，一眼就看到了哭鼻子的他。那次父皇没有责骂，只是握起他的手，运笔教他写字，“朕的儿子不论从文习武，都要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兄弟们都长大了，除了太子，其他人很少能得到父皇的关注。如今，这个令他又敬又畏的严父突然离世，再也醒不过来了。
玄奕万分后悔那次把父皇气得晕过去，悲痛地走上前，一把抱住他放声嚎哭，“父皇，您醒醒，儿臣错了！”
玄敬跪在最前，玄沣涕泪满面，大家见这情景又哭，今日的眼泪和伤心都是真的。从他们进宫就有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如厕也要由侍卫向上报备，兄弟们之间别说寒暄一句，就连递个眼色都被太监盯死。
过去，他们相互打压使绊子，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眼泪多少也是哭哭自己。
至于远在军中的玄皓，他就算不服也别想能掀起水花了，军粮供给全掌控在北京和王谦之手中，按量送，多一天的都没有。新帝已经登基，山遥路远，没粮没钱，师出无名……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布置灵堂，巩固京城关防，玄昱安排好一切事宜，忙到深夜回府，此刻，府门已经挂上了硕大的白纱灯笼。
玄奕、玄正两人办事迅速可靠，已将京畿大营，刑部和顺天府的兵力分区域指派，设下严密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兵，持刀枪鸟铳，军容整肃。
梁羽墨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众妃恭候在门口，寒风阵阵，每个人心里热乎，脸上都是欣喜，哪里能感觉得到半分冷。
见到由禁军簇拥，迤逦而来御驾，众妃立刻行下跪礼：“恭迎万岁圣安！”
玄昱显得十分精神，从御辇上下来，抬手叫起，对梁羽墨道：“吩咐奴才收拾东西，明早进宫。”
“是。”
小六跑来报信，棠儿整理妆容，和宫女们一起候在门口，见到玄昱立刻行下跪礼。
已过丑时，可能是从睡梦中被叫起，她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疲倦，松绾着慵妆髻，发间斜插一支点翠镶宝花簪，蓬松的乌发衬着毫无血色的皮肤，活似一个瓷雕釉面的人儿。
玄昱的心蓦地一紧，俯身扶她起来，两人进屋，一时安顿停当，宫女太监们退出门外。
她的一双眼睛含着淡淡忧愁，玄昱不由关切，“棠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棠儿摇头，莹润的瞳仁纯澈如鹿。
玄昱淡淡一笑，双手放在她的两肩，“丧期我不能在你这儿住，宫里什么都有，你简单收拾几样，日后想到什么再让奴才回来拿。”
就是这时候了，屠刀落地，干脆利索。暖色烛晕里，棠儿只是怔怔望着他，眼神仿若是在审量，一下就感觉到陌生，“妾不愿进宫。”
玄昱眉心微皱，但只一瞬便恢复了表情的绝对平静。
棠儿极力抑制不断涌上来的悲绪，平静地说：“我渴望自由，害怕那座金堆玉砌的宫殿。”
见她态度坚决，玄昱心中一绞，“我忙得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只为早点赶回来给你报个平安，眼下是什么情况，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闹别扭？”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你会有越来越多的妃嫔，需要很多孩子以保证政权接替，无法独有你的感情，我会嫉妒，生不如死。嫉妒会令我变丑，癫狂使我快速衰老。我怕死，害怕看不到希望的等待，更怕在那座宫殿内被活着埋葬终身。”
她微微颤抖，每字每句就像锋利的刀刃，伤到玄昱也伤了自己。
玄昱陡地无法控制情绪，语气结了冰一样冷：“我进到寝殿，一眼就确定了父皇的死亡。我他妈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伤心，而是想着我终于能为老师平反，给自己的女人一个名份！自由这种东西我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给你？我父皇有二十多个儿子，为了皇位，多少人盼着他早死？我这辈子就吃了兄弟太多的亏，不愿意和其他女人生下更多孩子，我的心早已剖白在你面前，你还要什么保证？”
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爆出粗口。棠儿忽然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睫，极轻的声音道：“妾不进宫，愿削发为尼，山门佛前，一支画笔，一炷清香安度余生。”
一时间，玄昱被这一席话堵在了这里，微微阖上眸子，良久才说：“你自八岁就喜欢我，你敢说你的喜欢不是因为我的太子身份？你是真想离开我吗？不是。我要天下，而你胃口更大，你要的是掌控天下的我！”
她流着泪，小巧的鼻尖通红，并不否认，也无法否认。
玄昱看向三足珐琅香炉，那一线香烟若断若续，亦同眼前的她一样弱得可怜。
她总是这样，只消摆出一副柔弱模样，就这样子很美，美得要让全世界都必须向她妥协。玄昱恨极了，恨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突然感到饥渴，知道一种有效的方式能把矛盾抛掷脑后。
该死！玄昱在心里诅咒一声，他没救了，居然在丧父初期动起这样的念头。
玄昱太了解自己，就这样的悲壮，情绪波动下，再多待一会儿，他真的会将她摁倒在榻上。不论骄傲还是良知，他都应该走了。
终于，这一位生来就自带骄傲桂冠的男子，从眼前这个倔强，目标心愿明确的女子脸上移开了目光。他挺直腰脊，深邃的眸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瞳仁有两下滚动，最终再为伤心的她片刻留驻。
他迈出几步又回过头，淡然扬起了嘴角。
深沉已过，又见一夕曙光。
晨曦微露，檐下一遛宫灯辉煌通亮，御前侍卫手按宝刀，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明黄金龙朝服，绣金束袖，苏进保躬身伺候玄昱，替他在龙袍外套上一件丧服，小心问道：“万岁起驾？”
这一刻是绝对静默的，苏进保偷瞥天子尊颜，见他神色平静，语气寻常：“起。”
“万岁起驾！”
一眼望不到头的禁军簇拥着龙辇稳稳驶出府邸，车辕，马蹄和脚步声无意中促成盛大的加冕仪式。
离开的这一刻，玄昱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看见了她，看见那个至爱的女子。她坐在灯下绣一只荷包，恬静乖顺，只是个简单幸福的妻。
许多个夜半，她从噩梦中惊醒，撒娇地告诉他：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拼命跑，可怎么都追不到你。
他把娇娇低泣的她紧拥在臂怀，哄劝亲吻额头，“别怕，那只是梦，棠儿，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迷迷糊糊，心满意足地搂上他的脖子。他无限怜惜，在心中暗暗许下誓言：他会保护她，用时间彻底赶走这个不断恐吓她的梦。
终于，她的梦就要成真了，她见不到，再也追不到他。
此刻，玄昱好想对她说：“棠儿，别怕，我会抱紧你，一直在你身边。”
巍巍宫阙，天街纤尘不染。
通往至高权利的大门开启了，宫门重重，一如它新主人的胸膛之内，曲折深回。
金色的朝霞与琉璃瓦连成一片，许多往事也在玄昱脑海里连成了一片。
用“得偿所愿”来形容玄昱此刻的心境明显并不符合，从她索要自由开始，他的心情已经无法用任何词句来形容。
这时候，玄昱想起那年，他发浑地打骂，轰走奴才，喝光了柜子里的酒。一段较长的神魂逃遁后，醒来的他就躺在冰凉的雪地上，雪花纷纷扬扬，他冻僵的手指已经拧不起结冰的酒壶。
他突然高兴，朗声吟：“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
她冲过来抱住他，他死活不肯跟她回屋。
她拽不动，背不起，索性也跟着往地上一躺，把领口一松，直接将他铁一样冰冷的手捂到她热乎乎的胸脯上。
最后，还是他抱起了她，拖着一只跛腿，将这个贴心的小女人扔到榻上。
那夜，他粗鲁地覆上她娇小的身，至于后来的事就统统忘记了。醒来，怀里的她满身淤痕，浑身微颤。久久之后，他并未彻底清醒却明白了什么，懊恼地将她护进臂弯。
那段时间没人能阻止他酗酒，她就像哄着孩子一样耐心。
有一次他喝得实在太多，恨不能亲手砍掉那条残腿。他大发蛮劲酒疯，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抽剑差点宰了苏进保这耿耿忠心的奴才，唯她一人敢忤逆，对他大声：“瘸条腿算什么，你的心也瘸了吗？”
她把奴才们赶远，抱着他道：“玄昱，相信我，我们还有景樾，一切当然没有结束。当皇帝又不必亲自擒龙捉虎，计较一条腿做什么？万岁没有废黜你的储君之位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他依旧愿意把江山托付给你。”
他头疼欲裂，在酒精的作祟下放声大笑。她将他推到榻上，一直从唇吻到胸膛，柔软的发一路拂着腹部向下……醉生梦死后，她的信任令他彻底投入了神明的怀抱。
那段时间，他疯狂迷恋她的身，她的笑，每一个照顾和关心。迷恋她的唇，她的鼻息，她的发和身上的淡香味。
他时常将鼻埋在她的脖颈处，恨不能深吸一口气，把她的灵魂吸进自己的生命中。
后来，他更需要她，除了无休无止的缠绵，耳鬓厮磨，发生在他身上的打击，无关生死的一切，那些对他来说不值再思。
随着腿伤逐渐恢复，他终于振作，承诺不再饮酒。
她仰起脸，笑靥就如冬日暖阳，把温度直送进他心里，“我的爷，你可真乖，我该给你点什么奖励？你要天上的星星，那你得先将我抱得高高的，我抬手摘了给你，你拿去做条项链吧。当然，这项链你必须送给我，亲手戴在我的脖子上。”
他笑着把她高高抱起，“感情爷辛苦一趟，什么便宜都被你占了。这样，你现在就摘，摘一把爷不喜欢颜色，你就扔了，再把月亮摘下来。”
天地开始旋转，她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快乐的笑声中，他们的世界在轻微的眩晕下幻化，花团锦绣，温暖明亮。
回想起来，玄昱无比惊诧，原来，不是自己在救，而是她拯救了他！
老天给他设置了此生最大的考验，断腿的挫败令他一度消沉，自暴自弃。她以爱为药引，医好他的自尊，无可救药的心。
她说：我的爷，我的男人，你就是我的神。
神和信徒，这互生互存的关系不知是在何时，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发生了调换。
朝阳升起，灿金的琉璃瓦光华耀目，太和、中和、保和三殿建筑飞檐翘伸，高矗在湛蓝之中，势如大鹏振翅腾焰飞芒，欲凌跃而起翱翔苍穹。
因是先帝丧期，诸事从简。文武百官早已迎过来，同时迎接玄昱的还有那个名叫权利的女神，她已经向这位新天子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她将谦恭地匍匐在他脚下，使出浑身解数以令他体验到无与伦比的荣誉感。
思想回归，神迹就从玄昱的脑海里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变回了太子，就站在父皇身侧，放眼朝阅武楼下眺望。他与棠儿的过往就如一列列整齐的士兵，军容严整，有序退场。他侧脸看着父皇，话语间略带疑惑：“父皇，您最爱的女子是我母后吗？真正的爱究竟是自私还是成全？”
“恭喜你成功了，这天下，天下所有的财富和美人都属于你。你是万乘之君，应该秉持骄傲，明白什么是孤家寡人！”
父皇的脸是固有的严肃，依旧不露一丝感情，冷酷得就像……玄昱忽地发现，这人不是父皇，而是他自己！
终于的终于，玄昱读懂了自己的心，他根本不是，也不想当什么神。
以爱为名，他会固守初心，余此生之力还予她幸福。
卯正初刻，景阳钟响。福顺立在乾清宫门前，凝神屏息，高扬臂膀挥动静鞭，“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鞭响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内。
玄昱由百官簇拥，入座“正大光明”匾下。
至此刻起，江山社稷，万民福祉，边疆稳固，驱逐强敌，帝国兴盛都落在了玄昱的肩上。他的表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目光从群臣的头顶移向殿外，内心升起强烈而神圣的责任感。
赵庸领众皇子和百官伏地，叩拜声如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风送暖，苔浅绿嫩，枝头顶出硬鼓鼓的春芽，深深庭院不闻人声。
小猫半眯着眼，懒洋洋地伏在檐下晒太阳，日光越过窗台上的盆花照进屋内，满壁金粉熠熠闪耀，衬得整间屋子光彩炫目。
紫苏悦色而入，见知夏坐在窗前埋首打金线络子，小声问：“主子还在睡？”
“早醒了，看书呢。”
棠儿恹恹地靠在枕上，拿着书的手放于被面，嗓音带着沙哑：“紫苏。”
“嗳。”紫苏笑着答应一声，打起珠帘，“主子可是要洗漱？”
棠儿颔首，放下书掀开被角，紫苏蹲身将鞋挪到她脚边。
棠儿抬目，薄纱透亮，树影在阳光中轻颤，花枝瑟瑟，似一幅浮动的淡水墨画。
刷好牙，棠儿接过知夏递来的漱杯，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一漱，忽地反胃，一个作呕，忙吐进紫苏捧来的银镀金盂里。
下一刻，两行泪珠就从棠儿素净的脸颊滑落，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他终于还是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分割的亲缘，数月后，她会得到一个孩子。
经历过分娩的痛苦，她会得到那个白乎乎或者皱巴巴的孩子。她幸福地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笑着给他穿衣，把他不停挥动的手臂塞进衣袖内，亲吻他可爱的小脸，给他讲故事。
定定的，棠儿就哭着笑出来，如果他是男孩，那她就得到了另外一个他。
洗漱完毕，棠儿坐在桌前，对紫苏道：“把大家都叫来吧。”
不一会儿，宫女们都到齐了，微笑立成一排。但见窗户透进的光覆在棠儿铅华不御的脸上，粉颈秀面，净质微呈，淡韵若芙蕖出水，芳泽无加。
棠儿将桌上的首饰匣一一打开，金饰珠光，翡翠玛瑙，珍珠红宝石顿时令宫女们眼前一亮。
棠儿面上只是淡然，“万岁送了这么多，我不爱也带不走，你们拿去分了。切记一点，这些东西过于贵重，你们不可张扬，等往后日子淡了再慢慢拿出去换钱补贴家用。”
“主子……”
宫女们呜呜低哭，棠儿神色平静，“聚散有时，大家不必难过。那里有我的字画，书房也有，你们挑着喜欢的留个纪念。”
她指一指书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有些许伤感涌上心头，“除了这些，屋里的其他东西不要动，尽力保持原样。主仆一场，我能给你们的就这些，大家散了，把东西拿下去吧。”
知夏满脸泪水，难受得说不出话，棠儿从怀里抽出帕子递给她，“我们回家，你哭什么？”
“姐姐。”知夏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我们……不走好不好？万岁要是回来……见不到姐姐多难过。”
宫女们齐齐一跪，哭道：“主子，您别走。万岁爷一定会回来，说不定下朝就回来了。”
棠儿起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只檀木长匣，粉色的薛涛签，字迹清竣飘逸。
她忆起那年初春，庭院满地杏花，他从身后环过来，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有力的字落在微香的签纸上：命定相遇，今生缘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棠儿心中一痛，偏过脸望向熏笼边的炭盆，让紫苏带大家退下，将签纸放入炭火中，细细看着那盟誓燃烧，一点一点焚为灰烬。
拉开门的这一刻，光明迎面扑来，灼灼春日，晴空仿若凝固的深海。
残香半缕，余红几枝。幼时，她趴在小书桌上写下许多诗词：金屋春深，任落絮，飞花乱点。奈翠屏，一枕云雨梦，谁惊散……
到了时候，梦就该醒了。
团子高吠几声，棠儿举手遮光，远远就见一众太监往这边拥过来。
领头的正是苏进保，他喜眉笑脸，跑过来行下跪礼，“奴才给三千娘娘请安。”
棠儿一愣，正自不解，就听苏进保笑道：“万岁给娘娘起了封号，叫奴才来接娘娘进宫。特交代奴才说，娘娘您以一顶百，以后就是他的后宫佳丽三千！”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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