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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舅爷》作者：公路飞行
　　文案
　　人好，活好，然而运气不好，
　　国舅爷一心想做忠犬攻，
　　奈何屡屡遇人不淑，
　　有人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有人一心登阁拜相免与他夹缠不清，
　　有人想利用他家的权势谋天下，
　　甚至还有人就是寂寞时拿他来消遣消遣，
　　岂有此理!
　　国舅爷怎么看都不像任人欺凌的怂包，
　　那个谁你居然还要毒瞎他的眼睛，
　　不就是朝外面的美男子多看了两眼吗？
　　至于吗？至于吗？
　　——————
　　有必要排一下雷，国舅爷有几段情，介意从一而终的旁友不要骂人，不要问我洁不洁，都屡屡遇人不淑了还洁个屁，国舅爷很可怜的好伐？
　　——————
　　一对百合一对基，
　　国舅爷之所以为国舅爷是因为有一个生猛的皇后妹妹，相关故事请移步《凤凰结》，欢迎收藏阅读。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梁玄琛，常清河 ┃ 配角：韩成玦，顾长风，林明诚，余安易 ┃ 其它：忠犬攻，腹黑受
　　一句话简介：忠犬攻为何总是遇人不淑


第1章 梁三公子总是遇人不淑
　　梁玄琛那时候明眸善睐，丰神俊朗，是个响当当的美男子，其时梁老将军刚刚封了从一品镇北公爵，受赐太-祖皇帝“开国元勋”玄铁牌一枚。虽然太-祖皇帝也封了其他功臣正一品的爵位，但是因为这些开国元勋基本都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朝野上下没几个人能横得过从一品的梁老公爷了。当然能活到最后，梁老公爷为人处世自有一套本事，总而言之跟“横”这个词是不搭边的，如今不打仗了，梁老公爷每日兢兢业业上朝去，遇到什么事都是唯唯诺诺屁都不放一个，有时候稀里糊涂仿佛私塾里不好好读书还经常打瞌睡的蠢蛋，太-祖皇帝就对他格外青眼有加，认为他是开国元勋的表率。
　　因为两位哥哥战功赫赫然而身死殉国，家里这个爵位以后基本上要袭给梁三公子玄琛（如果他能撑到那时候还不死的话）。一般像他这样的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读书之余只好时常地为情所困。每每回忆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别人都在感叹梁家满门英烈，梁丹玜攻城克地战无不胜，梁赤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梁玄琛只想起饮马江河边，士兵们半敞的胸怀和纠结的筋肉。他承认两个哥哥都是一代名将，不世出之奇才，可是从小被揍着长大的他对两位哥哥实在亲厚不起来，不亲厚才好，他会忘了那些枯坐窗前见老父喝闷酒，见老母抄经文的日子，不用承认自己站在城垛子上曾经迎风流泪，触景伤情，拔剑出鞘便开始睹物思人，只要装着不亲厚，别人提起哥哥们，他就可以随时一脸冷漠地走开。
　　他喜欢写诗，弹琴，读圣贤书，他怀念独守孤城的那些岁月，少年得志，一战成名。他还渴望着有一个人能令他怦然心动，他们白首不相离，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荡气回肠。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奢望，要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太他娘的难了!大概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希望自己四大皆空，所以他手底下的四名小厮分别给起了这样的名字。风空，地空，水空，火空。
　　风空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相好，那时候情窦初开，见到一个美貌少年就恨不能生死相许，梁运城老谋深算，董晴芳技高一筹，做父母的竟然背着自己给风空说了一门亲事，他都没见过那个抢走自己心上人的女子长什么样，是圆是扁，就输得一败涂地。风空在梁府卖身为奴，唯一的愿望就是脱了贱籍做个平头百姓，老婆孩子热炕头，梁玄琛竟然只想着风花雪月，海誓山盟，瞎的是他，怪不得风空，他又能如何呢？他只是不能接受，风空的第二个儿子都出世了，吃满月酒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床上干柴烈火，他竟然不知道他都有两个儿子了。
　　为了这件事，他恨毒了爹娘，东西都不收拾离家出走。
　　没有梁府的庇护，他学会了走南闯北独立生存，还混的不错，不能过得太寒酸了让人瞧见，不寒酸很难做到，只好不让爹娘瞧见了。昔日兄弟借了一笔钱给他，他当成盘缠一直走到西域边关，在那里缉拿凶犯讨赏银，兼或拿人钱财□□，生意做得很大。
　　也好，风空教会他独自生存之道。
　　秦公子是他生命里第二个相好。大概是厌倦了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他又想念起京城的繁华，便突然变卖了自己在边关开的客栈，回到江南。那一年秦淮河畔十里飞花，他与故友喝酒比武调戏画舫上的花魁娘子。梁运城听说以后老泪纵横，扬言谁能让他浪子回头，梁府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秦楼楚馆的姑娘们卯足了劲要脱他的裤子，竟然无一人得手。最后，他在人堆里看见秦公子在冲自己微笑，那笑容简直如大地初开，病树前头，万物生长。这一次他痛定思痛，使尽了毕生人脉，为秦公子脱了贱籍，两人结伴寒窗，相约苦读，又私塾书院出入求学，投贴拜师，待春闱放榜，一起中了举人，简直双喜临门。怕秋闱抢了秦公子的风头，他还故意装病缺考，可恨又有人从中作梗，及至殿试去告御状揭发秦公子出身贱籍的欺君大罪。秦公子的命倒是保住了，皇上爱才，不忍责罚，最后状元是没了，捞上一个探花郎倒也可喜可贺。
　　秦公子一朝成名，京城少女无不哭着喊着要嫁他，果然还没等梁玄琛反应过来，他就告诉自己他再也不要做兔相公了，他要去翰林院当大学士，写史编书，他日或者登阁拜相也未可知，他怎么能再与他夹缠不清？
　　这夹缠不清说得很委婉，都不是指床上那档子事，而是他自命清流，不想与权贵结党营私。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下面还连着呢。
　　梁玄琛能怪他吗？他怎么忍心？他出身低贱，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能误了他的前程吗？
　　与秦公子的一段情让他学会的更多，不仅中了举人，混迹青楼的那些日子，还能写出几本诸如《秦楼楚馆经营手册》、《花魁娘子养成笔记》、《京师风月集》、《南朝商海沉浮录》之类的书。当然，这都是说笑了，关于这段情他总说要写书，后来连一首诗都没写出来。真写了秦公子颜面何在？他不能做这么丢份的事。
　　往事不堪回首。
　　上一次他是离家出走，这一次他跟梁府势不两立。
　　不过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年梁老将军能买通他的朋友带他去逛窑子喝花酒（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爹），那现在就能再能找个人来骗他回去。
　　所以他不以为他跟顾长风是偶遇。
　　那一年玄武湖碧波荡漾，泛舟其上，他看见一位翩翩公子立在船头，跟这位公子比，那秦公子都成了邻家少年，他认定了这就是自己的意中人。
　　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一些阅历，见识过一些人和事，才知道什么叫君子如玉，什么叫器宇不凡，什么叫天地为之绚烂，草木为之盛放。
　　梁玄琛上前自报家门，那公子也是拱手一揖，只听得他朗声道:”久仰久仰，在下乃兴武侯家的不肖子孙，鄙姓顾。”
　　顾家有郎初长成。
　　经天纬地，文武全才，人品气度，绝代风流，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四分之一炷香之后，船舱内有另一个少年走出来，两人状态甚是亲昵。
　　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这人是梁家的活霸王，他最疼爱的六妹妹，梁冠璟。
　　顾长风知道梁玄琛好男风，但是依然落落大方，与自己谈笑风生，他也不好忸怩作态，三人携手便回了梁府。
　　梁运城见他回家，施施然走过来，只一句:“回来了？”
　　梁玄琛道:“嗯，回来了。“
　　梁运城道:“回来就好。”
　　董太君也出来了，站在廊下:“如今也算个读书人了，还中了举，当知道父母在，不远行。”
　　梁玄琛鼻子一酸:“是。”
　　梁玄琛回家是为了多与顾长风见面，虽然知道这个人不属于自己，美色当前，多看几眼也是赏心悦目的。闲在梁府看顾长风和梁冠璟耳鬓斯磨真是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然而又十分上瘾欲罢不能。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怪，糖是甜的，吃多了发腻；茶是苦的酒是辣的思念是涩的，偏偏戒都戒不掉。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三个相好。
　　这件事因为就发生在梁府，所以一直很隐秘，他也从未对第三个人提起过。要传出去，那不是名声不名声的问题，那恐怕是杀身之祸。
　　他喜欢称呼那个人为小王爷，而不似其他人那样唤他燕王殿下。当时他出现在他视野中，也的的确确就是个落难的小王爷。
　　小王爷虽然贵为王爷，但是韩家人丁兴旺，太-祖皇帝子孙满堂，封了王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而燕王不是太-祖皇帝宠爱的儿子。生母早亡，他和自己的弟弟齐王偏居京郊，不日还要被赶去北方苦寒之地就藩，因而终日郁郁不得志，沉默寡欢，只有在梁府他才能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一来二去两个人很快聊到了床上去。深交之后他才发现小王爷胸有鸿鹄之志，文韬武略，颇有帝王之才，那时候太子刚刚病故，东宫虚位以待，没人觉得他能当这个储君，包括已经病入膏肓的太-祖皇帝。
　　要帮他得天下只能靠掌军权夺位，而且还需掩人耳目，免得有人看出来燕王殿下有登大位得天下的野心。
　　于是梁玄琛背着梁府为他讲演阵列，为他秣马厉兵，为他谋划天下，直到有一日，他们正在床上比试剑法（没错就是那种比试），他突然说:“我要名正言顺借助梁家之力，最好是娶了你六妹妹。”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翻身下了床，梁玄琛差点就指着小王爷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王爷看出来他很生气，也急了，便道：“你回去问问阿源，她早与我情投意合，奈何你父母年迈，董太君中意顾长风，对我却总是冷言冷语，阿源只是不想忤逆了母亲大人……”
　　此人城府之深，脸皮之厚，一看就有帝王之相，以后搞不好还要对他俯首称臣，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不能吃日后亏，梁玄琛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又吞回肚子里。
　　他气冲冲跑去质问梁冠璟，你竟然跟小王爷有了私情？你怎么对得起顾郎？
　　梁冠璟开始耍起了无赖，三哥哥长，三哥哥短的，还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三哥哥，若她不舍弃顾长风投入燕王的怀抱，三哥哥怎么有机会跟顾长风……
　　梁冠璟城府之深，脸皮之厚，一看就有称霸后宫权倾天下之相，事已至此，他只好卖这个顺水人情，帮了妹妹和妹夫，当然主要还是想着有机会跟顾长风……
　　简而言之，梁玄琛要帮着他俩谋划一番，好里应外合，对梁家二老有个交代，对顾家有个交代，成就燕王夫妇。
　　当然，主要是为了成就和顾长风的一段情。
　　顾郎，不是我对你不义，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期望这样做能够阻你悬崖勒马，早日回头，反正我妹妹早就不爱你了，也许她从未爱过你。


第2章 抢亲
　　太-祖皇帝病入膏肓，眼看着是不成了。
　　顾长风最要紧的倒不是关心储君是谁，横竖这个王爷那个王爷的要做皇帝，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赶在太-祖皇帝驾崩之前成亲，要不然国丧期禁歌舞酒色，国丧期满之后立即婚嫁当然也是不适宜的，梁冠璟都要满二十岁了，再拖下去，他和他心爱的阿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做夫妻。
　　他早就隐隐觉察到一些苗头了，阿源现在对他爱理不理的，以前她说要睡他，他以礼教大防拒绝了，阿源很生气。梁玄琛说自己的六妹没羞没臊的，莫说是个姑娘家，连男人都不带这样的。但是顾长风更加觉得阿源真性情，可爱得紧。
　　然而说到成亲，她又推三阻四的，一会儿是董太君舍不得宝贝女儿太早嫁人生子，一会儿是嫁入顾府相夫教子非她所愿，一会儿突然又置气说不想成亲了，退婚吧。
　　顾长风起先觉得她是闹脾气，即便小王爷跟她常来常往的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他的小厮春来偷偷跟他报告，梁家六姑娘跟燕王殿下去莫愁湖泛舟游玩，不是一回两回了。
　　春来替他不值，“二爷是名满京城的贵公子，怎能由她如此糟践？梁老公爷是朝廷大员没错，咱们顾老侯爷也是战功赫赫，没了六姑娘，满京城的名门贵女都抢着要嫁咱们二爷。二爷，您别娶她了！”
　　顾长风的大姐也得了消息，回娘家劝说弟弟：“二郎，梁冠璟就是个泼辣货，娶妻自当找个温柔贤惠的，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顾长风把茶杯惯在地上，是铁了心地要迎娶梁冠璟，满京城的名门贵女跟阿源比起来，那根本连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他不稀得。不等了，提亲是早八百年的事了，婚期一拖再拖，不拖了，顾长风求着亲娘再去梁府，好把婚期定下来，届时国丧，梁府六姑娘拖成梁府老姑娘，总是不好听的。
　　董老太君似乎终于想通了，也知道不好因此耽误了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梁冠璟似乎也终于想通了，为了睡顾郎只能名真言顺别无他法了。
　　三月里来百花香，风和日丽，春光明媚，适合踏青，嫁娶，起梁盖屋，就三月十六日了！
　　本来么，商议着退婚就可以了，彼此还能留个体面，外面又不知道谁看不上谁，如何就谈不拢了。然而顾长风不肯，铁了心要成亲，董太君更加不肯，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这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如意贤婿，梁家六姑娘没别人能配得上，只除了一个顾长风。
　　梁冠璟说她不喜欢顾长风了，她另有心上人。
　　董太君道：“姓韩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都是东瞟西斜的，如此心术不正之人，怎能托付终身？你快给我断了这个念头，嫁顾长风准没错！”
　　这便没有办法了。
　　梁府这边，梁玄琛对六妹妹道：“三月十六？”
　　梁冠璟激动地点点头。
　　燕王府内，梁玄琛对小王爷道：“三月十六？”
　　小王爷激动地握住梁玄琛的手，前几天他握的还是另一个地方呢！
　　梁玄琛虽然是帮他俩，然而内心给了他们一个评价——狗男女。
　　就他自己而言，梁玄琛是非分明，是一名有正义感的侠士，他是真心为了顾郎好，若是将来人家实在对他无意，他自然也不会勉强，山高水长，日后相见亦是朋友。
　　总而言之他这是在帮他，不是在害他。
　　三月十六那一日，果然春光明媚，迎亲的队伍绵延数里，顾长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新娘子接出了梁府，可不是，她家里统共只有哥哥弟弟，一个半个大小姨子都无，连玩在一起的闺中姐妹都没有。若说有，只一个不男不女的郑国公主了，这次抢亲计划，还有郑国公主的参与！所以什么挡花轿拦车拦船拦马的，统统没有，开门上轿的红包都是意思意思，给了几个下人，算是沾沾喜气。
　　顾府的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中途，临街的桥上突然另一支迎亲队伍斜插进来，对方居高临下，气势更盛，顾长风皱着眉头看看，前面两方人马开吵起来，互相吼着“你先让一让，莫耽误了吉时！”
　　突然顾府的轿夫一个个地撂挑子不干了，纷纷捂着肚子，神色慌张，没一会儿家丁丫鬟浩浩荡荡上百人的队伍，一溜烟似的跑没影了，去干什么？——找茅厕！
　　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燕王殿下。他穿一身红，也是预备做新郎官的样子，见了顾长风，一贯和和气气唯唯诺诺支支吾吾的燕王终于显出了皇家气度，他在马上拱手一揖，对顾长风朗声道：“顾公子，得罪了。”
　　说罢面色一凛，向后一挥手，他带来的人马竟然呼啦啦冲过来，抬起街上的花轿掉转头就跑。
　　顾长风与他错身的当口，抬手一挡，两人瞬间就要过招。
　　突然街角高处的楼子里，不知道哪个方向飞来一枚暗器，这人出手如此之快，顾长风躲闪不及，堪堪从马上跌落下来。
　　燕王抢走了他的新娘，顾长风上马欲再追，然而十几名高手突然发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人团团困住。
　　他今日出门是迎亲的，自然没带兵器，连家丁打手都没几个，都在顾府里忙碌。一起出来壮声势的兄弟好友倒是有的，然而书生居多。顾家世代行武，然而翩翩公子顾长风文韬武略，结识的清流世家不少，都是书香门第，满腹才气，论打架，就吃了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亏，统统手无缚鸡之力，个顶个的没用，看见这阵仗只能傻眼，全是帮不上忙的。
　　因为是抢亲，这些缠住新郎的打手还别出心裁地统一穿了红色，个个蒙着面。
　　梁玄琛在不远处的高楼上看着这一幕，他很想也蒙上脸加入其中。他知道顾长风并不只有花架子，他身手非常了得，以前在梁府或者顾府，他们经常交手切磋，掌对掌，拳对拳，掌风凌厉，出拳到肉，与他对打令人迷醉。
　　但是他不能冒这个险。
　　有时候对一个人熟了，哪怕你蒙着面，他一举手一抬足就能把你认出来。
　　假设顾长风蒙面来截住自己，梁玄琛会说：“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他不知道顾长风对自己会不会这样，总之不能冒这个险。
　　郑国公主喝着茶，打量着眼前的梁玄琛，“梁三公子对阿源真是过分溺爱了，你回去预备怎么跟董太君交代？”
　　梁玄琛道：“你准备去梁府告状吗？”
　　郑国公主道：“不清楚，我现在也是很忐忑，连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对还是错都不清楚。”
　　梁玄琛道：“那你为什么要帮你的兄长，又为什么忐忑呢？我记得你有很多兄长，你该知道今日抢亲，不仅仅是抢亲这么简单。”
　　郑国公主道：“我是帮阿源，不是帮燕王。燕王在众多皇子中并不出挑，然而既然阿源选上了他，自有她的道理。”
　　梁玄琛道：“我倒觉得四皇子有帝王之才，有阿源相助，必能荣登大位。”
　　郑国公主道：“不好说，皇上并不打算传位于燕王，他今日抢亲，皇上可能更加要怪罪于他了。”
　　梁玄琛道：“横竖不会传位于燕王了，那便只能放手一搏，即便不能当上皇帝，去辽东封地，有阿源这样的佳人相伴，疏不寂寞。”
　　郑国公主道：“这正是我忐忑的地方，我可不忍心让阿源跟着燕王去辽东，倒不如嫁入顾府，留在京城，还能时时与我相伴。”
　　梁玄琛不再说话了，他不以为然，梁冠璟不会留在京城甘当高门贵妇，顾长风降不住她的。
　　街市中的打斗已近尾声，顾长风把郑国公主和梁玄琛派去的高手一一放倒了，他策马扬鞭，准备去追截花轿。
　　“其实他输了也一样好看，然而打赢了，就觉得更好看了。”梁玄琛由衷道。
　　“该你出手的时候了。”
　　“无妨，燕王夫妇不会回王府拜堂成亲的，洞房倒是预备在王府，难道顾长风要去看他们洞房吗？不至于吧。”
　　“啪！”茶盏应声而碎，不知道是不是“洞房”二字刺激到了郑国公主。
　　“他们打算去哪里拜堂成亲？”
　　“你想去？”
　　郑国公主讪笑，“就是随便问问。”
　　“往东三里地，莫愁湖畔，翠微亭下，燕王府的人都在那儿等着了，你现在过去，估计已经拜完天地和高堂，正要夫妻对拜了。”
　　“他们哪里来的高堂？”
　　梁玄琛淡淡地说道：“御史唐一昕大人主婚，还有燕王麾下的一些谋臣。”
　　郑国公主道：“胆子够大的。”
　　梁玄琛道：“皇上也没两天了，储君已经立下了吧？这些人倒也不是要跟皇上叫板，横竖觉得大势已去，尽一尽心意罢了。毕竟燕王待他们不薄，过两天他就要前往辽东就藩，齐王听说还给封到了岭南，从此兄弟二人天各一方。这次拜堂的地方都没选在燕王府，就是为了避嫌，殿下怕连累了这些大臣。”
　　说罢梁玄琛站起身来。
　　“你要去莫愁湖吗？”
　　梁玄琛一脸讶然，“当然不是，我去燕王府看看，怕顾公子闹太大了。”
　　郑国公主也跟着站起身，她一身锦衣走路带风，端得是一派潇洒风流。
　　可惜是个女的。梁玄琛想，可惜了。


第3章 画舫夜谈
　　梁玄琛跟着顾长风到燕王府的时候，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唯独不见燕王和他抢来的新娘梁冠璟。
　　顾长风瞪着大门上的喜字，怒火冲天地往里走，因为遍寻不着罪魁祸首，就更加怒火中烧了。
　　他想动手拆了燕王府，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燕王府，就用厅堂正中大红喜字两边的红烛，当他抄起烛台的时候，一个人抢上前把蜡烛惯在地上。
　　顾长风胸，口，剧烈，起，伏着，质问道：“你都知道？”
　　梁玄琛反问：“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长风愣住了，是啊，难道他不知道吗？爱驰神离，阿源的心早不在他这里了，她都说要退婚了，是他听不进去。
　　梁玄琛道：“他们去莫愁湖私会的事情，是我告诉春来，再让春来告诉你的。”
　　顾长风光是摇头，他不肯信，他不敢信，他的阿源早已经与他定亲，怎还会与他人私会，泛舟莫愁湖？一定是骗人的，是他们要污蔑阿源！
　　他傻子一样站在那个喜字跟前，只是用眼睛盯着瞧，仿佛眼中喷射的火焰就能使那喜字灰飞烟灭似的。梁玄琛是燕王府的熟客了，他摆摆手，让下人们各自去忙。
　　燕王不是皇帝得宠的儿子，燕王府还没有梁府和顾府气派，下人也统共就那么几个，一多半还去莫愁湖翠微亭了。他们知道今天燕王要迎娶王妃，而且小王爷说是抢亲去。顾长风这个人他们也很熟，都是王府里常来常往的贵客，因此他冲进门来的时候，没人上前阻拦。
　　看这架势，下人们猜到了七八分。
　　三月十六日，名满京城的贵公子顾长风要和梁府千金大婚，大家都听说了。
　　三月十六日，燕王殿下穿着红色喜服说要出门抢亲，他抢谁？自然是梁冠璟！
　　现在人家兴师问罪来了，正主儿却不知所踪。
　　“走吧，回去吧。”梁玄琛劝道。
　　顾长风定在那里，竟是纹丝不动，他一定要当面问个究竟！
　　“阿源长着腿，她要是不肯，没人能逼她。”
　　顾长风还是不为所动。
　　“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拜过堂，正式结为夫妻了。”
　　顾长风恶狠狠地回头看他，仿佛这个噩耗是梁玄琛故意造成的。
　　“没有选在王府里拜堂，就是料想你会来。”
　　顾长风突然惨笑。
　　执迷不悟，自欺欺人，终究自食苦果，自取其辱。
　　他一直觉得燕王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他胆小如鼠，害羞腼腆，娇气得像个女孩儿，阿源怎么会喜欢上他呢？阿源逗他玩，是拿他当个小玩意儿，这个小玩意儿怎么就抢了自己的新娘了？他甚至忽略了，其实他们三个人里，燕王最为年长，他二十岁结识十六岁的梁冠璟，自己夹在中间，十八岁。
　　是的，原来自己才是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顾长风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走，他还穿着红色的喜服，发髻上扎着红色发带，因为刚刚和众人打斗，发丝略显凌乱，微卷的一绺绺垂下来。
　　梁玄琛怕他出事，紧跟在他身后，他想我真缺德，人家这么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只觉得他好看。
　　顾长风走到门口，抬眼却是看见燕王和梁冠璟有说有笑地共乘一骑回来了，几个人在王府前撞个正着。梁玄琛在后面扶额，到底还是撞上了，不是说好的跟那些亲友在湖边酒楼里喝一杯的吗？
　　梁冠璟率先下马，她走到顾长风跟前，欲言又止，连对不起都不想说一声，因为之前她拒过婚了，他不听。
　　“你选了他？”顾长风问道。
　　“是的。”她笃定地说道。
　　顾长风点头，脸上是笑着的，眼睛里噙着泪，“那我恭喜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说罢他转身即走。
　　梁玄琛用手指戳了戳妹妹，跺脚叹气，然后急忙跟上顾长风。
　　顾长风是骑马到王府的，然而下了马，他就不管了，下人将马牵去了马房，他总不好冲着里面再喊：“我的马呢？”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关心一匹马的下落呢？
　　他漫无目的地只顾往前走，顾府是回不得了，一众亲友还等在那里，也许消息已经传回去，宾客们作鸟兽散了，父母高堂唉声叹气，这种大喜的日子，燕王横刀夺爱，简直是故意辱没顾家。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怎么说都是个王爷。顾老侯爷会去跟皇帝告状吗？
　　顾长风并不关心这个，告状又如何，梁冠璟已经和别人拜堂成亲了，而且心甘情愿。
　　她再不是他的阿源。
　　梁玄琛一路跟着他从良辰吉时走到日暮西山，直到看见那傻子直挺挺向前栽倒。
　　还好他及时扶住了他，不然磕在石板上，怕是要摔破了相，更糟糕的，跌落在临河的台阶下，溺在水里，那是要出人命的。看那架势，顾长风寻死的心都有了。
　　梁玄琛把人带去了一艘画舫，画舫是秦淮河上漂流着的秦楼楚馆，那抚琴的花魁娘子是自己的红颜知己，这里最适合借酒浇愁，而且家人便是知道了也遍寻不着，比隐身世外还强。
　　“让人去顾府捎个信，说顾公子在这里，免得让老侯爷担心了。”
　　大喜之日被抢了亲，流连花丛买个醉，合情合理。
　　顾长风其实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面对任何人，顶好就龟缩在这里，耳畔听着哀伤的曲子，醉生梦死。
　　他要喝酒，梁玄琛自然陪他喝。
　　“你不怕喝醉了，我对你无礼吗？”他恫吓他。
　　顾长风自嘲一笑，仿佛对此满不在乎。
　　有那么一刻，梁玄琛真想扑上去，然而那就真的禽兽不如了。他这样伤心，他怎么忍心？
　　这一晚顾长风喝得烂醉如泥，他沉沉睡去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垂下一道阴影，一双剑眉还拧着，梦里都在痛苦。
　　曾几何时，梁玄琛也像这样痛苦难当过，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一种对痛苦的迷恋，仿佛只有这样，他和他的心才能更近一些。
　　顾长风睡到日上三竿，未睁眼先听到琴声，乐音哀婉动人。
　　有人轻轻走进来，放下解酒茶，又盈盈一福，光听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知是个美人。
　　“喝一点茶吗？”梁玄琛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信手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给我喝的什么酒？竟然不上头。”顾长风没有接茶。
　　“梁府里的女儿红，二十年前我爹亲手埋在杏花树下，专为了六妹妹大婚时宴请宾客用的，前两日才刚刚起出来。反正也不需要了，我就偷了一些出来。据说这种酒喝多了也不上头。”
　　一听这话，顾长风的脸立刻黑了。
　　“逗你玩呢！”梁玄琛喷笑，接触到顾长风恶狠狠的目光，他知道最难过的头一个晚上算是挨过去了。
　　“既然不上头，再去取几坛来。”顾长风道。
　　“大白天的就开始喝？”梁玄琛哭笑不得。
　　“没有了吗？那我去别处寻酒。”
　　“有！要多少有多少！喝死你算了。”说罢转头吩咐小厮再去拿酒来，他无奈地看着他，低声道，“我陪你喝。”
　　两个人在画舫上，听曲、喝酒、谈笑、吟诗，顾长风痛，梁玄琛快，且痛且快着。
　　画舫在秦淮河上仿佛一座漂流的孤城，前头有迎来送往的恩客，说的都是风月，后头顾长风和梁玄琛坐着静静地听，其实说话的内容听不真切，横竖都是别人的故事。
　　有时候深夜里传来旖旎暧昧的响动，听得人面红耳赤，然而顾长风只会想到燕王夫妇是不是也如此这般正在王府的洞房内行周公之礼。
　　他扭头看看，昏暗的灯光下，梁玄琛躺在对面不远处的榻上，仿佛山外谪仙，岿然不动。
　　他当然知道他喜欢自己，尚在懵懂的年纪他就接触到各种各样垂涎的目光，有一些人让他心生厌恶，有一些人让他心惊胆寒，然而梁家兄妹却如此出类拔萃。阿源搂着他，凑到他耳边说“我想睡你”的时候，他只是红着脸笑，然后冲她翻了个白眼。梁玄琛更绝，他从未说过喜欢他，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既不可怜楚楚，也不虎视眈眈，他只是温情脉脉地注视自己，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让人讨厌不起来。
　　“哎，梁三，你想睡我吗？”他突然问道。
　　梁玄琛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苦笑，“二爷，我劝你不要自暴自弃。”
　　“以前在家塾里的时候，你家四爷总是诱我脱裤子跟他比长短，我从来不肯。”
　　梁玄琛道：“那泼皮无赖，亏得你没理他。”
　　“说起来，我并不觉得他好男风，就是年少时男孩儿们互相逗趣罢了，他不是也要成亲了吗？”
　　“他不好好读书，也只能一辈子跟着爹爹打仗了。”梁玄琛睁眼看着账顶，幽幽叹气，“没和你说起过我五弟，其实兄弟几个里面，我最喜欢五弟。他性子最柔和，听话懂事，这一点跟你有点像，我记得他小小年纪已经会念四书五经，唐诗三百首背得滚瓜烂熟。可惜他死得早，我印象里只有他八九岁的样子了，他若是还在世，也跟你一般大了，说不定也能中个举人，再不济也是个秀才。”
　　顾长风和他一起回忆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孩儿，其实梁冠璟也说起过，当时一场战乱，敌军围困之下难以突出重围，一场瘟疫流行军中，又缺医少药的，梁玄琛的五弟就在董太君的怀里咽气了。
　　“三爷不小了，从没想过成家立室吗？”顾长风道，如今他心里左右不过成家立室几个字。
　　梁玄琛终于斜他一眼，“你不懂。”
　　“我懂的，没了阿源，我从此以后都不想再娶了。”
　　“你要出家吗？”
　　顾长风摇头，“不至于，家中还有父母高堂，我尘缘未了。”
　　梁玄琛道：“那感情好，咱俩正好凑一对。”


第4章 国丧
　　远处钟声不止，画舫上的人纷纷探头张望，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连钟声来的方向都不清楚。
　　花魁娘子步履匆匆赶往后舱，隔着帘子向梁玄琛道：“三爷，听说皇帝大行了。”
　　“听见了。”梁玄琛在屋里闷闷地说道。
　　“国丧期禁歌舞，奴家这里不能迎客了，您看……”
　　梁玄琛叹气：“我是你的恩公，还是你的恩客？”
　　花魁娘子笑了，“我是担心二位爷都在军中领了差的，国丧期是不是要入宫持服，别误了正事才好。”
　　梁玄琛穿戴整齐走出门外，“入宫持服的是爵爷们，不过咱们的确要回家看看了。伯涵？”
　　顾长风一身酒气还未散，若不是皇帝驾崩，估计他能再喝上一阵子。
　　花魁娘子吓了一跳，忙命丫鬟去拿解酒茶来，让他好好喝上一盏，再熏香烧热水让他全身泡一泡，这个样子被禁军当街拿了，怕是不明就里拉去砍了也未必。
　　梁玄琛也没走，就等在外头，顾长风沐浴更衣完毕，香喷喷地走出来，头发都还湿淋淋地打着卷。
　　梁玄琛道：“你这样回家，顾老侯爷应该是放心了。”
　　顾长风道：“这些日子，有劳三爷了。”
　　两人弃船换车，分道扬镳赶回各自家中。梁玄琛到了梁府才知道他与顾长风在画舫买醉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许多大事，因得燕王抢亲，皇帝气吐了血，病情便急转直下。弥留之际，他说了要赐婚给顾长风，以抵偿自己那不肖子燕王辱没顾家之罪，梁玄琛心里一阵紧张，忙问赐婚给顾长风的是哪位宗室之女。结果他家大嫂告诉他，竟是那郑国公主。
　　若不是国丧期，梁玄琛当场就要捧腹大笑了，脑海里便是郑国公主一身锦衣策马扬鞭的潇洒模样。这皇上也真够逗的，怕是病糊涂了，郑国公主虽然身份尊贵，是陈皇后所出嫡女，但是赐婚给顾长风，真不是拿顾家开涮吗？还是眼看着宝贝女儿横竖嫁不出去了，找京城第一美男子相配，说不定入得了公主法眼，让她性情大变，从此换回女红妆，低眉顺眼到顾家相夫教子？
　　“顾老侯爷同意了？”梁玄琛憋着笑问。
　　梁家大嫂宋氏摊手：“皇帝临终遗言，宣了传位诏书之后特意吩咐的，顾老侯爷还能拒了不成？”
　　梁玄琛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坑顾家最惨的不是燕王，恰恰是皇上。”
　　若不是有男女大防，宋氏真想拧他一把，“你不问问皇上传位给谁了？”
　　“反正不是燕王。”
　　“不是任何一个王爷，皇上最宠爱的还是太子，可是太子先于皇上薨世，其他儿子他一个也看不上，便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孙，太子殿下的嫡长子韩允洺。”
　　梁玄琛真有画舫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皇太孙我记得才十五岁吧？”
　　宋氏道：“十四岁。那又如何，架不住皇上疼爱他。十四岁当皇帝也马马虎虎凑合了。”
　　正说着，董太君过来道：“就知道在这里说闲话，不能搭把手吗？国丧期家里都要撤换服饰行头，忙不完的事，老爷在宫里又出不来，难不成让我老婆子爬上爬下的干活？”
　　梁玄琛赶紧扶住老母，“这说哪儿的话呢？水空，地空？火空？人呢？”
　　小厮们听了三爷的呼唤，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纷纷来帮忙，宋氏也赶紧去准备府里的吃食，国丧期不光禁酒，连肉都不许吃。
　　董太君对着梁玄琛冷笑：“你就孝顺在一张嘴上了！”
　　梁玄琛连连认错。
　　董太君问：“你这些天都跟顾家二郎在一起？”
　　梁玄琛道：“人家伤心成那样，我怕他想不开，就多陪陪他。”
　　董太君斜眼看他：“你没占人家便宜吧？”
　　梁玄琛指天指地：“那哪儿能呢？那不成禽兽了！”
　　董太君道：“你加把劲，早日把他拿下吧。”
　　“哎！”梁玄琛点点头，随即大惊失色，“啊……啊？”
　　董太君气得跺脚，“都怪阿源！这个死丫头自己闯下的祸，屁股都不擦就跑了！你回来光顾着打听顾家的动静，也不问问你妹妹的下落！”
　　梁玄琛赶紧追问：“阿源怎么了？”
　　“怎么了？被姓韩的拐走了呗！”董太君一脸沉痛，“真是气死老娘了！我养她到二十岁，白糟践了梁家的米，她去嫁给姓韩的！”
　　梁玄琛一脸正气地为妹妹辩解：“那不是姓韩的抢亲吗？那么呼啦啦一圈的大内高手围着，六妹妹武艺高强也打不过人家啊，这事真怪不得六妹妹！”
　　董太君拿脚跺他：“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她想跑还有跑不掉的，她一早看上姓韩的，移情别恋，琵琶别抱了！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伯涵哪一点配不上她？哪一点比姓韩的差了？我强按她上花轿，她不干，还给我来这一出，哎哟……气得我胸口疼，脑仁疼！”
　　梁玄琛赶紧给她顺气拍背，“我看小王爷有帝王之才，以后阿源是当皇后的人。”
　　“呸！少瞎说！姓韩的如今是皇叔，皇叔要篡位吗？狼子野心，大逆不道！”
　　梁玄琛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个不止，嘘得董太君颇想扇他一耳光，“就许你说，还不许我说了！”
　　“那现在燕王夫妇人在哪里？”梁玄琛又问。
　　董太君冷笑，“抢亲的第二天，皇上便下了圣旨，命燕王夫妇……呸，这话说的！命姓韩的滚去辽东就藩了，即刻启程！估计这会儿都到应天府地界了。可怜了我的阿源啊，那天走得急，禁军押着燕王出城，我都没能去送一送阿源。你爹也气炸了，他去燕王府要把阿源领回家，结果阿源说她已经和燕王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了，从此她就是燕王妃，要跟燕王一起去辽东。你爹大发雷霆，回来把府里上上下下砸了稀巴烂，还不许家里人出去送行，只说当没生过这个女儿。阿源什么嫁妆也没有，从此要去辽东苦寒之地，她是我心尖尖上的宝贝，从此天涯海角，母女不相见。她糊涂啊！”
　　见董太君捶胸顿足，梁玄琛不好相劝，其实梁冠璟从小跟着哥哥们在马背上过来的，去辽东还巴不得呢，说不定在边关的地界上，金戈铁马，吹角连营，甚至带着人马杀过长城去蒙古人女真人的地界上烧杀抢掠，正是她心之所向。只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会被董太君揍得满头包。
　　梁玄琛扶着董太君回到厢房里坐着继续生气，她已经连着气了好几天，如今对着梁玄琛横看鼻子竖看眼的，“伯涵横竖是成不了咱们梁家的女婿了，可惜啊可惜……”
　　梁玄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你真有本事把他笼络住吗？”
　　梁玄琛本来低着头，听到这话，心里打了个机灵，“要说这个么……儿子我还是有那么点儿本事的。”
　　“你有本事个屁，你前头有的那些相好，哪一个跟你成了的？”董太君恨铁不成钢。
　　一说这话梁玄琛也要炸毛了，“那还不是爹娘给搅合散的！？”
　　董太君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相好，但凡及得上伯涵一半，一半都不用，及得上一成两成的，我也不说什么了。行，你要是能把伯涵笼络住了，我这次就不来搅合。”
　　梁玄琛一张俊脸扭成了麻花，“这话说的，伯涵伯涵的，你是不是恨不得他是你自己生的？”
　　董太君来拧他耳朵：“我是恨不得没把你生成姑娘家，要不然六丫头不嫁，还能把你名真言顺地塞给人家，现在你这叫什么事？”
　　梁玄琛哭笑不得，“六妹妹不嫁，也轮不到我啊？我要是女的，现在这个岁数不早让你给推出门去嫁人了？”
　　董太君道：“你嫁得出去才怪！若不是伯涵，我也舍不得六丫头嫁人的，就是留在我身边当一辈子老姑娘怎么了？横竖我养得起。哪里晓得这个小浪蹄子是个不争气的！”
　　梁玄琛昂首挺胸，“我一定给你争口气，把顾家二郎拿下。”
　　董太君道：“你么，就是发大心讲大话最能耐了！你肚子里有多少货你当我不晓得？一个两个的，没一个省心的！我何苦生你们哟！”
　　梁玄琛到处张望：“老四呢？”
　　董太君道：“禁军持服奔丧，他在营里守着呢，话说你现在没领职吗？”
　　“哎哟，坏了，我也得去！”说罢一溜烟似的跑了。
　　梁玄琛跑回军营，只见里里外外铺天盖地白花花一片，禁军上上下下都在为皇帝持服，他是公爵府的三少爷，领了个千户职，平时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自然也没人来查，饷银倒是一分不少地发到手里。当然，他从来也不去领钱，那些钱都让上下左右瓜分去了，大家心照不宣便是。站在院里正看来往面色凝重的士兵，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三爷，您可回来了！”
　　梁玄琛回头，只见他手底下的一名百户长徐星纬一溜小跑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名小厮，手里捧着孝服麻衣。
　　梁玄琛接过衣服披上，总算有一种国丧的气氛了。
　　“营里出什么事了吗？”梁玄琛正动手系封腰，徐星纬身侧的小厮伶伶俐俐地来帮忙，伺候他穿戴整齐。
　　“那倒没有。”
　　“没有你慌什么？”梁玄琛对着那小厮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相貌堂堂，模样十分俊俏。
　　“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听说八百里加急是去给秦王报信呢。”徐星纬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梁玄琛道：“秦王是嫡出，战功赫赫，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不过比太子晚生了几个月，如今亲爹不把皇位传给他，反而给一个毛孩子，他心里当然不服气。”
　　“都在说呢，秦王怕是要反了，新帝尚未登基，大臣们天天在讨论怎么对付秦王。”
　　梁玄琛道：“先帝深谋远虑，一早架空了秦王的兵权，禁军三十六卫如今都在京城，秦王有多少兵？”
　　“他养的私兵不少，听说定北王迫于情势也要归顺于他了。”
　　“你听谁说的啊？”
　　徐星纬道：“三爷喂，你是去山里了吗？昨夜皇帝驾崩，禁军上下就来了一道道命令，都通了气的，定北王连夜出走，梁老将军正到处调动兵马要在半道上截住他。”
　　”定北王是异姓王爷，他来掺合啥？再说他打仗擅守不擅攻，先帝这才留下了他，我看他成不了什么气候。”梁玄琛背着手往营里走，一想不对，又准备往外走，“我去五军都督府看看，怎么真像要打起来的样子。”
　　徐星纬赶紧让小厮去备马。
　　梁玄琛道：“让你的小厮跟我一起去吧，我少个跑腿包打听的。”
　　那小厮道：“小的名叫常四，是个正经军户，不是徐百户的小厮。”
　　梁玄琛回头盯着他瞧：“几岁了？”
　　“十七。”
　　“那你不就是个小厮？”


第5章 常清河
　　梁玄琛带着常四去了五军都督府，想找自己的老爹梁运城问问清楚，毕竟外头满天飞的消息是真是假都说不好，还得是亲爹嘴里说出来的才作数。
　　然而梁老将军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六妹妹梁冠璟大婚之日起，他就没再见着过，这会儿老爷子也没有镇守在都督府，至于去哪里了，身边人都没说，只吩咐有事可禀报，代为通传。
　　梁玄琛早些年和家里闹翻了不止一次两次，跟老爹并不对盘，既然梁运城故作神秘，那不问就不问了，他抓过一个人问四弟梁正珲的去向，人家告诉他指挥使大人随梁老将军一起出城了。
　　梁正珲前两天还是副指挥使，一眨眼变正的了，升得比自己快多了。当然，这个四弟在所有儿子里最得老爷子真传，杀敌勇猛，当者披靡，走路也一向是横着的，除了成年以后的梁冠璟，基本上没谁能让他放在眼里。对于不争气的三哥哥，他是一向不假辞色的，恨不得家里没这个人，不认识他。
　　梁玄琛觉得梁老爷子戎马一生，如今天下已定，朝廷开始重文轻武，老四不好好念书（主要是读不进去），成日里滋事斗殴，能有什么出息？他即便去边关历练了几年，如今当了上直卫指挥使，那自己还是个举人呢，科考中第能顶他十个指挥使，一介武人粗鄙不堪，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五军都督府兜了一圈也没人理，梁玄琛百无聊赖地看着常四。
　　“你家里排行老四？”
　　常四摇头，“四月四生的。”
　　“挑什么日子不好，以后过生辰还挨着清明，届时庆生好还是上坟好？”
　　常四羞愧地低下头去，“我们这种穷苦小兵，庆什么生？届时自然是给爹娘上坟。”
　　“爹娘都没了？”
　　常四红了眼睛，“爹早没了，我娘几个月前也没了，病死的。”
　　梁玄琛点点头，觉得他怪可怜的，刚刚没了娘的孩子。“你爹没了，这个军户的职是你顶吗？才来从军不久？”
　　常四道：“我家原来戍守在苏北沿海，有一些薄田，后来也给上面的头头霸占了，我年纪小顶着我爹的缺，横竖什么也干不了，从小到大在军中只做些烧火做饭的杂役。”
　　“苏北啊？我记得那是康王的封地。”
　　常四道：“正是康王殿下送我回京城的，殿下说梁三爷于他有恩，见我模样生得好，特让我来营里服侍三爷，我在营里好几个月了，今日才得见三爷。”
　　梁玄琛哭笑不得，“你这个模样呢……的确是不错，然而我岂是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你在营里好好干，建功立业，自然就有封赏。有机会我总是会提拔你的，都是为国效力，说什么服侍我呢？真是的！”
　　见常四终于松口气笑了，梁玄琛更加哭笑不得，“这个服侍……康王有跟你说怎么服侍吗？”
　　常四涨红了脸，“说过……”
　　梁玄琛一拍大腿，“还报恩呢，就知道在背后败坏老子的名声！你别怕，我不是个随便的人，都想哪儿去了呢，这真是！不妨告诉你，我现下府里养着好几个小厮，我可是从来没动过他们。”
　　常四连连点头，“康王殿下说过，三爷是个讲究人，要情投意合的才好。”
　　“这还差不多。”梁玄琛站起身，“这里也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你留下，若是有个什么事就跑回来给我报信，若没别的事到了晚上你还回营里，不用来通报了。”
　　“去哪儿找您呢？”
　　“东郊梁府。”
　　“明白了。”
　　梁玄琛想了想，“算了，我也不一定在家，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用跑来找我。”
　　常四又点头。梁玄琛人都出去了，重新折回来，“你这样相貌堂堂的人，这个名字也太不衬你了，要三爷给你起个好名字吗？”
　　常四欣喜，“谢三爷挂心小的。”
　　梁玄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又见议事厅堂正中挂了一副山水画，提着“山势蜂腰断，河流溪水分”几句，他指着上面道，“认字吗？”
　　常四又红了脸，“小的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梁玄琛给他念了，“这是宋时宰相夏英公所写的诗句，如今夏英公倒不如秦桧有名，其实他当年也是行武出身，亲爹为契丹人所杀，年少便做了孤儿。但是他勤奋好学，才智过人，不过弱冠之年就敢半途截住当时的宰相李沆，将自己的诗集奉上。当时所呈的诗里，最出名的便是这一句。后来夏英公弃武从文，位极人臣，我觉得你现在不过十七岁，好好努力，以夏英公为楷模，他日必成大器。这首诗中河流意头也好，咱们马上要登基的这位小皇帝，名字中就带水字边，不如，你的名字就改成常清河，如何？”
　　常四道：“与今上的名字同水字边，会不会犯了冲？”
　　梁玄琛道：“你还懂这个，不错啊！你放心，汉字里头水字边的无数，哪能个个犯冲？新皇的名字是起自唐太宗洺水之战，天下少有犯冲的。”
　　常四道：“清河这名字意头好，多谢三爷赐名。”
　　“常清河，好名字！回去好好念书，对得起这个名字才好。”梁玄琛也是十分满意，点点头，“哎，我真得走了。”
　　梁玄琛没有立时回梁府，而是去侯爵府准备看看顾长风，然而顾家并不欢迎他，等于吃了个闭门羹。
　　春来颠颠儿地跑出来道：“老侯爷说我们二爷最近不宜见客，还望梁三爷见谅。”
　　梁玄琛怀疑顾长风一回家，老侯爷就把他全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那自己成什么了，瘟神吗？顾府估计还不知道燕王抢亲，是跟六妹妹里应外合吧？要知道了，估计整个梁家都得和顾家断交。
　　按着顾长风的性子，是肯定不会说六妹妹一句半句坏话的，梁玄琛对春来道：“那你家二爷今天过得还好吧？”
　　春来道：“不太好，如今国丧期间，府里也不许喝酒，他关着门在睡觉呢。”
　　梁玄琛点点头，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败兴而归。
　　才回梁府，前脚刚进门，常清河竟然跑过来了，急急忙忙道：“梁老将军让您回营里候着，现在就去。”
　　梁玄琛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他赶紧朝里喊：“水空，去给我打包袱，多带几件衣裳。”
　　“不用了，营里都有换洗的军服。”
　　“也不用这么急吧？”梁玄琛觉得他大惊小怪了。
　　常清河有点着急，“若是耽误了时辰，小的怕受责罚。”
　　“瞧你！”梁玄琛还是往里走，“罢了，你一起进来，帮着打包袱。”
　　常清河只好跟着他进屋。这时候府里的几个小厮闻声统统跑出来，常清河见他们个个眉清目秀，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梁玄琛说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他刚刚费心给自己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还能那么大言不惭，也真是昧了良心了。
　　地空、水空、火空翻箱淘柜地收拾行李，最后各人都打了一个大包袱，这才算完。
　　“他们三个也要跟着三爷去营里吗？”常清河道。
　　梁玄琛道：“那是自然，端茶递水，打扫浆洗的，总得有人吧？”
　　常清河道：“这些有我就够了。”
　　梁玄琛瞟他一眼。
　　常清河赶紧道：“我是怕外头人说，公子哥儿在军营里吃不起苦，还带了这么多小厮。”
　　“这么关心我的名声？”梁玄琛道，“费心了，可惜你三爷我从来不在意这些。”
　　常清河见他笑出一口白牙，不知道怎么的，就低下头去。
　　地空等人上前来道：“你这个人当真多管闲事，咱们三爷孤身一人闯荡西北讨生活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哪。带几个小厮怎么了，不过是聊天解闷罢了。”
　　常清河低下头去，他从小到大光知道端茶递水，打扫浆洗，聊天解闷的确不是自己的强项。
　　一行人提了行李坐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就往军营去了。千户大人住的地方本来就大，尤其这还是梁三公子，他一人占了一间卧房一间书房，旁边还有屋子专门给小厮预备着。
　　地空、水空、火空和常清河就挤一个屋里，开始过起了日子。外面兵荒马乱的，然而始终没人来找梁玄琛，梁老将军不日带着四子梁正珲拔营北上，去平秦王之乱了。
　　战报天天传回来，秦王节节败退，若不是镇北王从旁扶助，他都要跳入渤海了。
　　然而突然之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金陵刚刚登基不久的惠文帝又连下了几道兵符，把梁家父子招了回来。原来梁正珲杀降兵犯了众怒，秦王破口大骂，说我正准备好好地去封地就藩，中途遇到故友耽搁了几天而已，又没来京城篡位，大侄子你为什么要杀亲叔叔，你对得起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吗？我可是先帝唯一嫡生的儿子！
　　惠文帝优柔寡断，回头把梁正珲训斥了一顿，不许他再带兵，回家闭门思过去。——居然没有杖责，简直不可理喻。
　　梁老四在家，梁老三就不肯回家了，安安心心在军营住下来，说安心也不对，他每天要去顾家转转，有时候碰巧遇上春来，就能把顾长风接出来。国丧期已过，秦王也消停了，一派歌舞升平。
　　顾家见梁玄琛是个热心人，男人之间夹缠不清么也并非大事情，谁年轻的时候没个同窗相好呢？顾长风成日成夜地躺在屋里睡觉也不是个事，哪怕出去赌钱喝酒逛窑子也比在家半死不活的要强。这么着，也就不拦梁玄琛了，两家本来就是世交，结不成亲家不怪梁家，是燕王横刀夺爱，太过分了，太可恨了！
　　梁玄琛规矩了挺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顾长风微醺，气氛也不错，远处湖上传来歌女哀婉的唱词。
　　声声醉，为君双泪垂，夜不能寐，怎堪相思累。红绫被，晚来独自睡，糜雨霏霏，梦里知是谁。
　　他忍不住亲了他。
　　顾长风没有吃惊，也没有不悦，仿佛这事没发生过一样，只面无表情地继续喝酒。


第6章 别有忧愁暗恨生
　　地空、水空、火空三人平日里懒得出奇，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干脆全丢给常清河，常清河成了小厮的小厮，每天洗衣服端茶递水打扫房间忙得都要没空练字看书，他是军户，还有值哨操练的任务。
　　地空笑他，说是跟上峰打个招呼的事情，梁三公子的人，不需要出去值哨操练。
　　常清河没吭声。他知道本来四大皆空里面还有一个风空，如今已经成家立室，离开梁府了，这三个货连风空都不如，一天到晚只知道混吃骗喝，今朝有酒今朝醉，完全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花了六钱银子去外面请人把“山势蜂腰断，河流溪水分”两句诗写下来裱好，贴在床头墙上。
　　那天梁玄琛只说了一遍，他就记住了。他不认字，但是很知道这样是不行的，他跟写字的先生闲聊，知道夏英公弃武从文，位极人臣的很多事迹，人家在他这个年纪就能吟诗作对，技惊四座了。
　　先生还道：“今人只知秦桧而不知夏英公，可悲可叹，这位小兄弟以夏英公为楷模，我瞧你相貌堂堂，将来必是人中龙凤。本来收你一两银子，来，给六钱就可以了。”
　　有一日梁玄琛突然无所事事逛进书房，见常清河在吃力地写字，他一脸欣慰，和蔼地问道：“最近学了些什么？”
　　常清河赶忙放下笔，恭恭敬敬退到一旁，“禀三爷，没有先生教，我就是按着上面字帖上的描，我也不认识那个字。”
　　梁玄琛一时动容，“来，坐下，我教你。”
　　常清河连忙坐好。
　　他翻到字帖第一页，“不行，这个太难了，不是启蒙的读本。”说罢他把纸笔拖过来一些，也不坐下，只就着常清河的肩膀站着写起来，“我给你写个三字经，你先背起来，且背且记，便能认下不少字了。”
　　他刷刷刷就写起来，力透纸背，笔力遒劲，一边写一边念，每念六个字，就让常清河跟着念。
　　这样写完了百来个字，他停下笔道：“你这些日先记下这几个字，等都记熟了我再给你接下去写。”
　　“三爷再多给我写一点吧，我能记住。”
　　“贪多嚼不烂，今日就学这些了。”梁玄琛丢下笔，突然就有些不耐烦了似的，“我想起来还有点事，你在这里好好学，有不懂的问水空也行，他也认字。”
　　梁玄琛说罢就出门而去，常清河低下头，在他刚刚搭过的肩膀处闻了闻，公子如玉，他似乎用了什么熏香，味道很淡，然而好闻。
　　当然，那味道也可能属于顾长风。
　　常清河对顾长风只是耳闻，如雷贯耳的贵公子，他知道梁玄琛迷恋人家，寻了机会，他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
　　顾长风肯定比三空长得更俊俏，常清河站在院子里练拳，一边斜眼看那三个货，他们在斗蛐蛐玩。三空里头火空年纪最小，又数他最好看，他的模样也不是男生女相那种，而是十几岁少年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人一望之就想亲近。哪怕天天不学无术光是瞎玩，也讨人喜欢，梁玄琛最爱逗他说话，两个人凑近了不时拍拍打打的。每日晨起火空就跑进去伺候梁玄琛更衣，常清河端着洗脸盆毛巾牙刷子跟在后头，就看见火空的手伸出去，能环抱住梁玄琛的腰一圈还多，他围着主人前前后后转一圈，系好封腰。梁玄琛再坐回床里，左脚一抬，搭在火空肩膀上，穿上左边靴子，再右脚一抬，搭在火空另一边肩膀上，穿上右边靴子。穿齐整了还没完，他常要双腿狠狠一夹，逗得火空脖子一缩，“咯吱咯吱”地大笑着讨饶。
　　然后梁玄琛站在门外拿牙粉蘸着水开始刷牙，一边刷一边对着下面“噗噗噗”，刷牙水兑着唾沫星子喷在廊檐下埋头斗蛐蛐的地空和水空头上。二小厮哇哇叫着跑开，又去追那满院子乱蹦的蛐蛐大王。地空恼了，“嗨呀呀，三爷啊，我的大刀将军可是赢过不少钱的，让你整丢了，你赔！”
　　梁玄琛道：“让你们成天就知道斗蛐蛐，衣服都让清河洗了，是不是？欺负人么！”
　　常清河赔笑：“小的愿意给各位爷洗衣服，横竖吃饱了撑的也没事做。”
　　梁玄琛道：“还各位爷呢，爷只有一个，在这里，过来给爷提恭桶。”
　　三空都不乐意干，常清河一路小跑着去提来恭桶放在墙角落里好让梁玄琛方便。
　　火空道：“三爷，就属你讲究，一个恭桶白天晚上搬出来搬进去的，我看隔壁院的郝千户就对着后门外的台阶撒尿，多便利？”
　　“便利你个头！”梁玄琛用刚刚扶完下面的手去敲火空，“他那个后院门口能过人吗？狗都不爱往那里蹿。”
　　常清河盖上恭桶，提到后院门口，一会儿有人来收去洗刷。梁三爷讲究，人家的恭桶都装得满满的才提去刷，他屋里的每天刷，早晚一共两回。
　　常清河放下恭桶，又跑去前院打水，梁玄琛净完了手，这早上一系列的梳洗工作才算完了一半。然后他坐在廊下围栏上看书，火空拿了木梳子给他梳头绑髻。
　　梁三爷的三千烦恼丝两三天就洗一次，洗得火空不胜其烦，常常要把事情推给水空，水空手笨，或者也是不甚乐意。常清河跃跃欲试，结果三空占着茅坑不拉屎，霸住三爷不撒手，还不让常清河靠近。
　　两三天洗一次头发，每天晚上除非夜不归宿否则必然沐浴泡汤，水里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料，梁三爷全身上下比姑娘还干净，还好闻。
　　火空备洗澡水的时候不禁抱怨：“娘们儿唧唧的。”
　　常清河不吭声，梁玄琛能文能武，若是好好跟着梁老爷子打仗，或者好好地去科考，前途不可限量，然而人家根本不在乎功名利禄，只喜欢潇洒红尘。这是名士风流，火空懂个屁！
　　常清河要伺候梁玄琛和三名小厮，忙得脚不沾地，只能见缝插针地认字写字，他把梁玄琛写的三字经全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看，每天记，进步神速。有时候哪个字认不出来了，问问水空，水空虽然不耐烦，但是也会指点一二。
　　水空认字，就是梁玄琛教的，那时候梁三爷正好闲，成日在家逗小厮玩，对顾家二郎只知其名不认其人。现在梁三爷忙得不见人影，成天跑去找顾长风。
　　常清河在书房里写字，常清河、梁玄琛、顾长风，反反复复是这三个名字，前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第三个名字写在另外的纸上。写完洗干净笔，他就把写着顾长风的那些纸全部撕掉。
　　外面消停了四五个月，天气转凉了，秦王那边一切准备停当，终于反了，这回是真的反了。
　　梁家父子被留在京城，惠文帝派了别人去平乱，双方有来有往，输赢各半。这一仗打到年底，士兵们闹着要过年，各自偃旗息鼓，休战片刻。
　　什么都没过年重要！
　　常清河已经能把三字经通篇背下来，默写一字不错，梁玄琛夸他是个奇才，又写了百家姓给他认字。临摹百家姓的时候，常清河自己花钱买了四书五经看起来，《论语》还勉勉强强，到《中庸》就太难了，《大学》压根看不懂了，问水空也问不出什么来，水空的水平也就到这里了，问得多了水空还不耐烦起来，“你一个军户，还想去考恩科中状元不成？差不多得了，能写写抄抄的，到了军中做个账房，不至于打头阵冲锋，死不了啦！”
　　常清河想读圣贤书，也寻不到人教他，写字卖钱的先生介绍他去家塾，可是他一没时间，二没钱。
　　年根上的时候，听说顾家又要操办喜事了，惠文帝依照太-祖皇帝的遗愿，再一次给顾长风赐婚。皇帝忙着平乱，本来压根想不起这事，据说还是顾长风求来的。
　　顾家怕他真的娶郑国公主，这以后可是要断了香火了，于是一家子掩人耳目地给他另觅良缘。
　　顾长风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身为臣子怎么也该守制三年，这么快操办婚娶不合礼制。”
　　顾老侯爷道:“无妨，你又不是皇子，国丧早过了，民间没有这个说法的。便是新帝登基，娶妻纳妃也不耽误的。”
　　不知道是不是梁玄琛撺掇，顾长风横竖不想娶亲，也不想害了别人家的好姑娘，于是去给皇帝提醒，说是太-祖皇帝临终遗言，将郑国公主赐婚给他。
　　听说这事以后，郑国公主一脸茫然，仿佛只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干系。“大行皇帝尸骨未寒，身为臣子怎么也该守制三年，这么快操办婚娶不合礼制。”
　　然而惠文帝道::“无妨，顾卿又不是皇子，国丧早过了，民间没有这个说法的。便是朕登基以后，娶妻纳妃也不耽误的。”
　　两个相看两厌的人，莫名奇妙地被拉到了一起。
　　盛大的婚礼冲淡了北方战火的戾气，怎么说都是个喜事，红盖头下大家看不清公主的样貌，都好奇平时活脱脱一个公子哥，若是打扮成新娘子该是什么样。
　　洞房花烛夜，顾长风用称杆子挑开新娘的红盖头，结果傻了眼，郑国公主是冒充的，陪嫁丫头也傻眼了，不知道这个新娘是何方神圣。
　　陌生脸的新娘跪下来，哭哭啼啼说是受公主胁迫，哭到一半抬头正对着顾长风，突然又害羞了。
　　春来在门外听到动静，赶紧去找顾老侯爷和侯爵夫人，一个来历不明的新娘万一占了顾家二郎的便宜，那还了得！倒不是名节的问题，事关名声！
　　郑国公主也太胡闹了。
　　大闹一场之后，郑国公主终于被大内密探押着来洞房了。
　　一身锦衣公子打扮的正主儿新娘对顾长风道：“你知道上次燕王抢亲，是谁派人去顾府给轿夫们的吃食里下泻药？又是谁找了高手拖住你？谁雇的人抬走花轿？又是谁去通知御史唐一昕大人去莫愁湖翠微亭主婚？”
　　顾长风脸色大变。
　　郑国公主一挑眉毛，拱手一揖，“驸马爷，对不住了，正是在下，我。”
　　顾长风出手为掌，郑国公主抬手用折扇一格。
　　“为什么？”
　　郑国公主道：“燕王是我哥哥，燕王妃是我姐妹，姐妹变大嫂，以后常来常往，不都是一家子吗？真是天意弄人，你我现在也成一家子了。只是你这边该如何称呼燕王妃呢？让我想想……”
　　顾长风听不下去了，两个人顿时大打出手，都是练家子，新婚之夜差点血溅洞房。顾长风没有掐死新娘子，万幸！真掐死了，顾府全家都要遭难了。


第7章 英雄不问出处
　　元宵夜过后，常清河翻出来没有燃尽的炮竹，横竖用不着了，扔了又可惜，得换个地方收好，明年再用。
　　火空见了岂有放过的道理，便抢过去玩了，地空水空也围上去看，都抢着要点那火信子。哪里晓得大家正玩得起劲，突然伴随着炮竹的炸响声，火空惨叫起来。常清河从书房里冲出来一看，是火空一个不小心给炸伤了，人是没死，半张脸都炸烂了，滚在地上嗷嗷惨叫。
　　常清河赶紧去军中找大夫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救治之后，连梁玄琛也闻讯赶回来看。
　　军中的伤药倒是不少，治刀伤火伤炸伤的应有尽有，然而火空的脸是彻底破相了。他哭哭啼啼躺在床上，伤口溃烂，地空水空都不敢接近他，嫌味道大，模样吓人。还是常清河仔仔细细地给他换药洗伤口，终于慢慢养好了伤。
　　火空鼓起勇气照了照镜子，自己都觉得有碍观瞻，主动提出来离开梁三爷。
　　梁玄琛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他给了一大笔银子，帮着火空在金陵置办了宅子和铺子，还娶了妻，这才放心让他离开。
　　此后伺候三爷铺床叠被早起更衣的就是常清河了，他跟火空那样手臂交缠伸出去几个来回，把封腰系好，将三爷的左腿一抬架在肩膀上穿上左边靴子，又把右腿一抬架在肩膀上穿上右边靴子，只是忙完以后，梁玄琛并不狠狠夹他脖子。他只是叹气：“可惜了，给火空说的媳妇有点儿丑，都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以后生一窝丑孩子，哎……可惜了。”
　　常清河给他拍挺括了袍角，语重心长地道：“三爷又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
　　梁玄琛干笑两声，这回没有接话。
　　伺候梁玄琛沐浴的时候，常清河一边替他擦背，一边忍不住道：“三爷，你跟顾长风睡过了吗？”
　　梁玄琛故作神秘地笑笑：“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有。”
　　梁玄琛道：“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很容易闹翻了。而我不想跟他闹翻，纵是做不成相好的，做兄弟做朋友都可以。”
　　常清河道：“我以为这种事也讲究一个快狠准，不然像顾公子那样的，怕是一朝不慎就让别人给捷足先登了，届时三爷岂不是只能跟他做兄弟或者朋友了？”
　　梁玄琛不同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要以为顾公子那样的就有很多人上赶着，恰恰相反，大部分人只敢远远地瞧上几眼，并不会凑上前去，因为哪怕是跟他说上一句话都觉得自惭形秽。”
　　常清河道：“哪天让小的也见识见识顾公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可以啊，明日我与他约了去踏青，你正好帮我牵马。”梁玄琛泡完澡，湿淋淋地出浴，随手接过毛巾擦了擦，披上衣服，他突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常清河问。
　　“明日出门，你可不要这副打扮，去我屋里捡几件好看的衣服穿上，我跟你身量相当，应该能穿。”
　　常清河道：“那怎么行，三爷是贵公子，小的就是个奴才的身份。”
　　“军户不是奴才，再说你现在读书认字很像那么回事了，说不定以后弃武从文，前途不可限量。来，抬头挺胸，说话要中气十足，别亏了这副长相。”说罢梁玄琛拍了拍他的背，用手拨起常清河的下巴，给他调整了一个姿势。“就是嘛，即要有武人威风凛凛的样子，又要有文人君子如玉的气度。”
　　常清河回到屋里，没有镜子，他便对着墙上的影子练习一番，摆出文武双全的样子来。然而他知道自己目前只是个花架子。
　　他见书房还掌着灯，便进去送茶水，腋下夹了一本《中庸》，要梁玄琛解说一番。
　　梁玄琛说起《中庸》来风趣幽默，典故张口就来，外加野史，听得常清河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像茶楼里听说书，不光精彩纷呈，烛光掩映下，梁玄琛仿佛就是那书里的圣贤，与弟子讲课的声音就在古早的时间里流淌着。
　　谈至深夜，常清河问：“这些圣贤故事里，哪一个，或者说哪一句话最打动三爷？”
　　梁玄琛想了想，“圣贤最打动我的倒不是哪一句话，而是他们也有喜怒哀乐，比方以德报怨这一句，都是规劝人放下仇恨，然而一笑泯恩仇这种事谈何容易。以德报怨下一句是何以报德，圣贤该是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才是真圣贤。”
　　常清河还想问下去，梁玄琛打了个哈欠，“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既这么说，常清河只能退下。
　　晚上躺在床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他默默念了八个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第二日清晨，常清河照例端着洗脸水牙刷子进屋，伺候梁玄琛起床更衣。
　　梁玄琛却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玉佩，“去衣橱里找一身衣服穿上，还有这个玉佩一起送你了，这是在西北的时候偶然得的，以后你走投无路的话可以拿去当了应一应急。可说好了，别见钱眼开，不急的时候人家出多少钱也不能卖，听明白了吗？这可是三爷我豁出命才得来的宝贝，不是祖传的。”
　　常清河摸不着头脑，“一个牵马的小厮有必要打扮成贵公子吗？”
　　“今日不是你生辰吗，我没记错吧？”
　　常清河讶然，的确是连他自己都忘了，自从伺候火空到现在也好几个月了，人家媳妇都说好了，可不是今日自己就满十八岁了。
　　“这礼物太贵重，小的不敢收。”
　　“拿着，你三爷的命换回来的东西，你敢不收？”
　　常清河突然很想跪在地上磕头，然而这的确不合时宜，会让梁玄琛笑话的。
　　梁玄琛自己扎好封腰，一屁股坐下来拔靴子，又道：“还不去挑衣服，挑一身颜色深点儿的，配和田玉醒目。”
　　常清河道：“这么好的玉给了我，那三爷今天戴什么好？”
　　梁玄琛取了马鞭，在手上轮着圈儿甩，“君子如玉，你三爷我还需要戴什么吗？”
　　常清河别别扭扭地穿了一身藏蓝色鱼纹锦袍，牵了两匹马，跟着梁玄琛策马去西郊，他俩到的时候，好些个高门贵户的少爷小姐都在那边，大家赛马，骑射，赌钱玩得不亦乐乎。虽然开春后北面又打起来，然而横竖是他们韩家叔叔伯伯侄子们内斗，除了朝堂上的大臣们天天争得面红耳赤，跟他们这些外姓的世家子弟反而没什么干系。若是没来的，那倒是在家着了急，怕是和秦王有什么牵连。今日连梁正珲都来了，惠文帝不让他上战场，他只好跟未过门的楚家小姐谈情说爱，可惜他除了会打仗，谈情说爱上头则是个蠢才，没一会儿就惹得楚家小姐生气不理他了。
　　常清河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就见一个高个子的贵公子特别打眼，因为满头卷曲的发丝与旁人都不同，梁玄琛叫了一声“伯涵”，他就回过头来，剑眉星目，的确教人过目难忘。然而要说京城第一美男子，常清河又觉得过了，至少论长相气度梁玄琛都不输他。
　　两个人才说上话，旁边一位想是大家闺秀，拿着团扇走上前道：“顾二，他们那边赛马赌钱，都压了注的，你要来凑份子吗？”
　　顾长风道：“谁家的马，谁掌鞭？”
　　“那你要自己来看看了，我一时说不清楚。”
　　梁玄琛道：“曹家妹妹还这么惦记着顾二郎？”
　　那曹小姐笑道：“是你太惦记着顾二了，我只想着来救他出火坑。”
　　梁玄琛道：“可惜了顾二如今是驸马爷，你要救他出火坑只能委屈一下当人家妾室了。”
　　曹小姐道：“救人家出火坑一定要嫁他为妾吗？那你嫁他了？”
　　梁玄琛道：“我怕我是推他入火坑的那个人。”
　　曹小姐道：“分明是你家六妹妹推他入了火坑。”
　　顾长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们慢慢聊，我去看他们赛马。”
　　曹小姐不忙着去追顾长风，反而朝梁玄琛身后扫了一眼，凑近了对梁玄琛道：“哪儿找来的小狼崽子，不错啊！”
　　“说什么呢，军中同僚罢了。”梁玄琛满脸不高兴，“难道是个男人我就要吗？”
　　曹小姐道：“我要是你啊，就选这个，不要顾二。”
　　“好便宜了你吗？”梁玄琛说罢丢下她去追顾长风。
　　常清河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也赶紧去追梁玄琛，谁知那曹小姐伸手一拦，“别忙走啊，这位爷瞧着面生，敢问是哪家的公子？”
　　常清河连挤个笑的心情都没有，“我只是来给梁三公子牵马的小厮。”
　　曹小姐叹气，“果然是新养的小狼崽子，还装！”
　　常清河在西郊见识了高门贵户的少爷小姐们是怎么玩乐打发时间的，他穿得人模狗样竟然也没人识出他的真实身份来。
　　他问梁玄琛为什么要让他打扮成这样，可是为的今天是他的生辰这个缘故，让他也过一回豪门公子的瘾？
　　梁玄琛道：“你还记得我第一眼见到你，你怎么说自己的吗？”
　　常清河有点儿不解。
　　“你说你是个军户，不是小厮。那时候我便对你刮目相看了。我见你平日里用功读书，显然跟那四个空不是一个路数的，你常清河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怎么就把自己归到豪门公子的行列里去呢？豪门只是出身，将来如何还不好说，自古英雄不问出处，记住了吗？”
　　常清河点点头：“记住了！”
　　夜里两人回到军营，却是听说前线朝廷的军队吃了大败仗，秦王已经整装待发，要攻打山东了。


第8章 良人
　　惠文帝眼看着山东的局势越来越糟糕，只好又把梁家父子推去了前线。
　　梁正珲婚期在即，楚家十分通情达理，让他出门前拜堂完婚了。楚家的姑娘也快满二十了，万一经年累月地打仗，就彻底拖成老姑娘了，梁老四在她不到十五的时候就看上了人家，软磨硬泡这么多年，两个人分分合合，也算一对欢喜冤家了，婚礼上狐朋狗友们不断拿这些事来开涮，逗得新郎倌都急红了脸。
　　宾客满盈时，梁玄琛看着穿大红喜服的四弟到各桌敬酒，觉得他笑得像个傻瓜。
　　顾长风就坐在他一桌，两个人低头说小话，喝小酒，等新郎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相携离席而去了。梁玄琛将顾长风带到自己的院里去，他离家多年，梁老爷子把府里最偏僻的一处宅子指给了他，前头还隔着一片小竹林，挺好的，安静又安逸，前面喧闹的声音已经听不真切。
　　顾长风顶顶讨厌这样的喜庆场面，过去一年多里，顾府准备了两次婚礼，第一次燕王抢走了他心爱的女人，第二次皇帝赐婚的是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如果郑国公主也算女人的话。
　　两人坐在暮春时节的庭院里头继续喝酒，顾长风突然道：“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阿源了，一年两个月零三天。”
　　梁玄琛道：“她写信来说她已经怀孕了，大概入秋的时候生。”
　　顾长风身体一滞，随即灌下一大口酒。
　　梁玄琛把左手伸过去按住他持酒坛的右手：“忘了她吧。”
　　顾长风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怎么忘？”
　　梁玄琛越过几案，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个吻，“像这样。”
　　他刚要退回来，这一次顾长风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前头大厅里美酒正酣，洞房内红烛正摇，苍穹之下月色正浓，金陵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梁运城和梁正珲父子拔营去了山东，梁玄琛留守京城，老将军要他停止吃喝嫖赌，认认真真回营里练兵。然而他是当惯了甩手掌柜，底下的兵都不认识他，是以他也就穿着千户大人的彪骑官服去教场走一圈，让虎贲右卫指挥使大人看见他今日在营里，算是照个面。徐星纬和其他几名百户见他来了，便格外卖力地吆喝，指导底下的兵们演练刀法。
　　常清河跟在梁玄琛身后，明显看到他不满意。
　　徐星纬凑过来道：“三爷，有什么不对吗？”
　　“咱们是御前侍卫吗？”
　　徐星纬不明就里，“你要说这是御前侍卫大内高手的练法吧？真对战起来就是让人家切菜的。你要说不是吧，阵前打起来得乱成一锅粥。你们平时就这么练兵的？”
　　“那你说应该怎么练？”
　　梁玄琛扶额，“我以前教你的，你全忘干净了？”
　　“哦哦哦，阵法，阵法，对对对！还有跑步，骑射。”
　　梁玄琛挥挥手，自让他们练去，见常清河跟在身后，也让他下场去练，他自己则一溜烟似的又跑了。
　　没多久，梁玄琛垂头丧气地又回营里了，原来顾长风也要去练兵，人家虽然一样是个千户，然而是正正经经的千户，梁玄琛只注意到金吾右卫从五品的麒麟官袍真是好看啊，穿在顾长风身上威风又华丽。他只需得随随便便再立个战功就能封将军衔，那蓝衣麒麟就变紫衣了。顾长风练兵是真的练兵，自己也下场，还与军中高手对阵，眼角余光看到梁玄琛，他脸色都没带变的，根本没理会自己。
　　梁玄琛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常清河伺候梁玄琛洗脚，不禁问道：“你跟顾长风对阵的话，能打得过他吗？”
　　“那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吗？”梁玄琛反问。
　　常清河突然目光一凛，抬手出掌，两个人过了没两招，常清河就落了下风，他每出一拳一掌都被制得死死的，偏偏他还不信那个邪，开始转向下盘。梁玄琛脚都不抬一下，仍然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见常清河还认真了，出手就重起来，噼噼啪啪连续几下都抽在常清河门面上。
　　常清河彻底认输，“我平时也没见你怎么练，为什么？”
　　梁玄琛从水里抽出脚来，常清河便给他擦干净。“家父身边的卫士，武艺不输大内高手，我从小被逼着练，我爹不知道抽断了多少跟棍子，这才练出了这一身功夫。去西北的时候都靠手上的剑讨生活，这些年疏于练习，退步很多了。不过制制你这种小兵卒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教教我。”
　　“武功没有速成的，唯有苦练，你现在又要读书又要做端茶递水的活，哪里有时间练武？”
　　常清河还是殷切地看着他。
　　“罢了，以后让水空来我屋里伺候，趁这个时间你去院子里练练。”
　　常清河道：“不碍事，不麻烦水空，我总能挤出时间来的。”
　　擦完脚，梁玄琛躺进床里，幽幽叹气，“顾长风比我刻苦多了。顾老侯爷每次训他都是，二郎啊，需知大丈夫不可以貌取人，你若不好好用功，别人更要笑话你的。是以他做什么事情都比人好强一些，莫说读书，便是武艺也比我精进，惭愧惭愧！”
　　梁老爷子对梁老三已经不抱希望，连传宗接代都不中用了，还能做什么？老三早慧，本来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后来武艺荒废了，念书也半途而废，一天到晚不学无术。梁玄琛说起来，满口自嘲。
　　常清河道：“三爷自谦了，小的以为你将来肯定比兄弟几个都更出息一点。”
　　梁玄琛甚是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小嘴儿真甜！”
　　常清河出门倒了洗脚水，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又去洗了些新鲜的李子装在盘子里带进来，他还不想去睡，拿着兵书跪坐在床下跟梁玄琛讨教。
　　梁玄琛给他解释了一番，又道：“兵法武功什么的都不打紧，你这样的小兵卒子最紧要跑得快，练好了才能活命。”
　　常清河奇道：“你以前就是这么练兵的？”
　　梁玄琛道：“不管以前，现在是王爷造反，皇上还舍不得杀亲叔叔，小兵卒子除了逃命还能怎么办呢？老四那个蠢蛋才会去拼命，还杀降兵，这要是秦王得了天下，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常清河道：“三爷是个明白人，徐百户说他以前跟过四爷，在四爷手底下若有敢逃命的，他可是要亲自砍人的。”
　　梁玄琛坐在床上吃着李子，出了一会儿神，“老四还是太嫩。当年跟着太-祖皇帝的有功之臣，功劳越大的死得越快，留下来的也就那么几个。我爹之所以能活下来，一是年事已高，二是懂得韬光养晦，三来么，能打的儿子都没了，我一早弃家出走，老四太嫩，下面还有个庶弟都没成年。定北王擅守不擅攻，这便也留下了。至于顾老侯爷……”梁玄琛笑得高深莫测，“他大概是因为长得好，皇帝舍不得杀吧。”
　　常清河道：“顾老侯爷就这点好处？”
　　梁玄琛道：“他虽然行武出身，其实更偏谋士，手上无兵无马，顾府里面养的家丁统共才多少人，武艺还稀松平常。而且皇帝从小看着顾二长大的，真比亲儿子还亲，怎么下得了手。”
　　常清河道：“小的以为三爷容貌气度不比顾公子逊色。”
　　梁玄琛白了他一眼，“你懂啥！我这两天不关心这个，我关心我家老四，也不知道北边仗打得怎么样了，有我爹从旁照应，老四应该不会出事。”
　　常清河看他那个样子，突然道：“你是不是和顾长风睡过了？”
　　梁玄琛差点把李子连核一起吞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常清河一眼，他把李子核吐在常清河脑门上，“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操心的事还真多。”
　　“三爷，你觉得你和顾长风能一生一世吗？”
　　梁玄琛闻言，温柔地笑了起来，“想是这么想，不过顾家就他一根独苗苗，恐怕他还是要……我不知道。”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容。
　　“三爷……”常清河向床里探过身去，“我愿意一直跟着你。”
　　梁玄琛不曾想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好，以前他跟不止一个人说过一生一世的话，然而最后都被辜负了。那时候常清河刚来营里，康王告诉他要“伺候”好梁三爷，明明知道不需要的时候他还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些日子处下来，他突然又改主意了？梁玄琛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却又憋不住笑，一脸鄙夷地看着常清河，他哼了一声。
　　“什么不好，要做个兔相公？”
　　常清河道：“你把顾长风当兔相公吗？”
　　“那当然不是，然而你跟他不一样，我喜欢他，自然拿他当心尖尖上的人，我不喜欢你，我若要了你，你成什么了？”
　　“你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我吗？”常清河看着他，近乎哀求。
　　梁玄琛叹气：“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你聪敏好学，有上进心，我是爱才，惜才。”
　　常清河点点头：“我明白了，还是要谢谢三爷赏识我。”
　　梁玄琛见他垂头丧气地要出门，又喊住了他，“明日让地空水空来我屋里伺候吧，你是正经军户，还是应该去营里练兵。”
　　“三爷拒绝了我，还要赶我走吗？”
　　梁玄琛道：“我这是为你好，你年纪小，迷途知返还是有救的，别跟我一样……”
　　常清河重新回头，“你怎么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上的时候就想着要和别人一生一世，结果蹉跎了这么多年，混成了这副鬼样子。”


第9章 花好月圆
　　梁玄琛不能白天去找顾长风，便选择晚上去找。顾长风所居的那片院子，千户大人们只一人一间房，一排屋子里住着亲军上直卫所辖的好几个千户，彼此鸡犬相闻，十分不适宜谈情说爱。好在梁玄琛一路走过去，发现白天练兵完毕，夜里千户们有家有口的，也不尽回营房住着，夜不归宿的很多，说白了这片营房主要是临时居所。如今北边战事胶着，金陵各处城防夜里有人值哨，谁管不值哨的千户大人往何处去呢？
　　顾长风自从住进营房以后，也不爱回家了，公主府他是打死不去的，顾府里爹娘过分的关怀也让他受不了，侯爵夫人更是一口气往他各房各屋塞了好几个美貌的丫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营房虽然简陋，然而他本来就不是个在意身外物的人，晚上一盏青灯，一本书，虽无红袖添香，足矣。
　　梁玄琛拎着酒壶进来，“喝两口？”
　　顾长风眼皮都不抬，还在看手里的书，“军营内不得饮酒。”
　　“说明你这里守备不严。”门口的哨兵没有来拦梁三爷的，即便他大摇大摆拎着酒壶进来。
　　“明日要好好责罚他们。”
　　“别啊，长官犯法，小兵挨罚，你要冤死人家吗？”
　　梁玄琛熟门熟路地从几案下的暗格里掏出藏好的酒杯，还没摆好，顾长风早揭了酒壶帽嘴，仰头灌了一口，“这么一点儿，不够喝的，不如喝茶。”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啊，如今再不能跟以前那么喝了。”说罢也不斟酒了，抢过酒壶就着那壶嘴也是一口。他在嘴里细细品了，才缓缓咽下，然后点点头：“真是好酒！还来吗？”
　　顾长风看看他递来的酒壶，再抬头看看他，终于还是接了，他一边慢慢喝，一边道：“的确是好酒。”
　　“特意托人，专门给你带的。”两人坐着，你一口我一口的对饮，本来气氛挺好，直到梁玄琛开始噼噼啪啪地拍蚊子。
　　他跑到外面吆喝春来，春来住在外面营房的大通铺，听到召唤便一路小跑地赶过来，“去寻些香来点上，熏一熏蚊子，要咬死你们二爷了。还有，茶房太远，门口廊檐下烧个小炉子，方便二爷随时添茶用水的，夜里头你睡得死猪一样，就不管你们二爷了是不是？”
　　春来赶紧跑进跑出地忙活起来。
　　梁玄琛回到屋里，“你把奴才惯得又懒又蠢，那还带过来做什么？”
　　“不带他，你来给我做奴才？”
　　梁玄琛凑近了道：“只要你一句话，做牛做马算得了什么？”他想挤到椅子里去，奈何两个人身量都足，左右挤不进去，最后只能坐到那扶手上。
　　顾长风推开他：“去，天热！”
　　“天热你还穿这么严实？我给你松乏松乏……”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闹到了一处。一会儿春来把炉子点上，把煮水的锅端上，听见房里的动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跑回去睡觉了。
　　“外面水开了。”顾长风道。
　　“我的好二爷，你还管水开了没有？”
　　“水烧过了头，泡茶就不好喝了。”
　　“那就不泡茶，再烧一壶便是，快莫管那水了。”
　　月影西斜，梁玄琛从屋里出来，从旁边水桶里舀了水灌进烧空了的锅里，只听得“嗤”一声响，水冒着泡跳腾了一番，总算归于安静。
　　他回头看看屋里，黑暗中还隔着帐子，其实看不清床上顾长风的样子，但是刚刚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低头轻轻一笑，他只觉得这是最好的日子了，再好就过了，再好都有点不敢想。靠着廊柱也不等水开，只烧到合适的温度即可，他提了热水转身进屋倒进水盆，再搓了毛巾坐到床上，细细给顾长风擦干净。
　　忙完这一切，他躺进床里想搂着顾长风睡，然而顾长风迷迷糊糊中推开他。
　　“热！”
　　“刚刚不见你喊热。”
　　“这么热，挤一起怎么睡？明日还要晨起练兵。”
　　梁玄琛知道他是很拿这个当回事的，无论是念书还是练兵，“怕热我给你打扇子？”
　　顾长风笑了，“打扇子我不会叫-春来？你真拿自己当小厮啊？也没热到要打扇子的程度，你在这里过夜总是不妥，营里人多嘴杂的。”
　　梁玄琛也知道这样不妥，“罢了，我明日再来。”
　　“嗯，我等你。”
　　梁玄琛听他这么说，心中顿时柔情万种，便也不计较什么了，“那你好好睡吧。”
　　他高高兴兴地自亲军上直卫长官营房回到虎贲卫营房，中间隔着不近的距离，然而在如水的夏日月光下，他步履轻松，简直忍不住哼起小调来。
　　常清河在书房里还没有睡，他眼看着夜色中梁玄琛穿堂过院，一提气跃上栏杆，还作了花哨的扫荡腿，便知道他今日又去顾长风那里风流快活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上顾长风，然而若是这个世上没有顾长风，还会有别人。风、地、水、火四大皆空都没用，梁玄琛的眼睛光盯着那些美男子瞧，瞧得坦然，瞧得理直气壮，瞧得恬不知耻。
　　顶好他瞎了，再不能看见外面那些个形形色色的美男子。大概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收收心，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第二日清早，地空端了水盆和牙刷子进去伺候梁玄琛起床，他也不要假手地空拔靴子了，自己动手就穿好。水空来给他提恭桶，到外面墙角落里尿了。
　　常清河在院中耍一套拳，打得虎虎生威，梁玄琛大喊一声：“好！”
　　扔下牙刷子和水杯，他一时技痒，翻过栏杆飞身而下，跟常清河对打起来。约摸没有当回事，常清河“噼啪”两下竟然连抽了他两个耳光。
　　“哎呀，没拿捏好分寸，得罪三爷了！”常清河立时停下来，一脸的歉意。
　　“再来！”梁玄琛也觉得一时大意了，果然全力以赴之后，常清河那三两下蛮劲不够看的，早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几个擒拿手分筋错骨，最后常清河被他全身扣住，脑袋都坐到了屁股底下。
　　“你小子吃火-药了？”梁玄琛死死地制住他。
　　常清河红了眼睛，在梁玄琛主动放开他以后又要上来缠斗不休。
　　梁玄琛也就不客气，好好教他学了一回怎么做人。
　　有天晚上梁玄琛从顾长风的屋里出来，春来突然披着衣服跑上前道：“刚刚老侯爷来了。”
　　梁玄琛一惊，兜头就敲了他一个爆栗子，“侯爷来了你怎么也不吱一声！你是死的啊？他妈的！”
　　春来哭丧着脸，“我在屋里看见他穿过院子，我吓都吓死了，怎么敢跑出来大呼小叫的？”
　　“你没看错？”
　　春来都要吓哭了，“他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我肯定没看错，就是他。”
　　“坏了……”
　　春来道：“三爷，老侯爷不会打死我吧？”
　　梁玄琛道：“打你干嘛？”
　　春来急得直跺脚，“我没看好二爷啊！哎哟喂，他能舍得打死自己儿子吗？可是我一个奴才，老侯爷一个不高兴，就把我给发落了。三爷啊，祸是你闯的，你可要救救我啊！”
　　“闭嘴，别大呼小叫的，吵醒二爷了！”梁玄琛回头看看，确认顾长风还处于神魂飘荡不省人事中，“等会儿我回去，你就跟我一起走吧。等过了风头再说。”
　　春来感激涕零。
　　梁玄琛进屋又给顾长风清理干净，床上床下都收拾停当了，这才道：“刚刚你爹好像来过了。”
　　顾长风先是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梁玄琛便去摇晃他，“你听见没有啊，我说你爹刚刚来过了，他可能都听见了。”
　　顾长风不耐烦地说道：“听到了，那又怎么样？”
　　梁玄琛道：“你爹不会揍你吧？”
　　“揍就揍呗，揍死拉倒。”完全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梁玄琛被他逗乐了，觉得他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潇洒极了，简直器宇不凡，名士风流！
　　第二天晚上他没敢去找顾长风，只让水空去营房打听打听，水空说顾长风不在。
　　春来哭着说：“完了完了。”
　　梁玄琛安慰春来：“不碍事，老侯爷只这么一个独子，你说我爹揍死我是可能的，梁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可是顾家哪儿能毒打了心肝宝贝呢？”
　　春来道：“三爷，你能把我的身契从顾府要过来吗，我以后到梁府当差行不行啊？”
　　梁玄琛简直不想看他：“梁府缺你这样的奴才吗？”
　　春来哼哼唧唧。
　　“真要有您这样又丑又懒又蠢的，回头我也把你给发卖了。”
　　春来又哭，“三爷你不能这样啊！”
　　梁玄琛道：“别哭了，你家二爷舍不得卖你，你先在这儿躲几天风头，过两天你二爷自会把你领走。”
　　梁玄琛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有一日下了教场，天还没黑，顾长风居然穿着麒麟锦衣就逛到虎贲卫营房来了。
　　他的官靴一脚跨入院子，还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试图问门口哨兵：“请问……”
　　“这儿呢！没错没错！”春来赶紧跑出去迎接他，“哎哟，我的二爷！侯爷没打你吧？”
　　春来上上下下检查了顾长风，发现他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干嘛打我？”顾长风一头雾水。
　　梁玄琛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赶紧跑出来，他看到顾长风，一时喜不自胜，忙拉他进屋说话。


第10章 欢乐窝
　　“这里三间都是你的？”顾长风看看。
　　这边院子不大，三开间朝南，本是一样的格局，供三位千户大人临时居住，然而梁玄琛平日吃的空饷都让给了别人，此地房子又小，他想要，人家也就推个顺水人情给他住着了，横竖空着也是空着，千户大人才不稀得夜夜住在这简陋的营房里。
　　“左边收拾出来当书房了，右边几个小厮住着通铺。”梁玄琛摇着折扇，十分潇洒。
　　顾长风笑道：“我们金吾右卫指挥使大人也只得两间。”
　　梁玄琛喝一口常清河递来的茶，“就是个值哨时临时住住的营房，你们指挥使大人在金陵的宅邸可是豪阔得很！”
　　“对啊，这是预备给值哨的长官临时居住的，你霸占了，那值哨的晚上住哪儿？”
　　“破房子不有的是，这一片都是。”梁玄琛收起折扇，“哎，你这两日被你爹提留回家了？他打你没有？”
　　“没有，他装不知道，我也装不知道他知道。”
　　梁玄琛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爹，通情达理到让人热泪盈眶的地步了，他当初跟风空搂着滚在床里被梁老将军抓个正着的时候，老爹拿了剑追砍了他几十条街，十几名卫士拿住了他，回家扒了裤子就是一顿好打，害他在床上趴了半个多月。
　　“让我嫁去你们顾家吧，我喊顾老侯爷一声爹！不，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亲爹了！”
　　顾长风一边喝茶一边冲他翻了个白眼，那眼风扫得也是一派风流俊俏。
　　“所以你就肆无忌惮地跑我这里来了？”梁玄琛喜不自胜。
　　“嗯，我想看你爹是怎么打你的。”顾长风一本正经道。
　　梁玄琛想踹他一脚。
　　顾长风放下茶，“这么一说，我爹也挺不容易的，我这边就收敛一点，闹得营房里人尽皆知也不好，回头让人说闲话。”
　　梁玄琛道：“我这里不碍事，这个院子里头就我，没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你这里有什么好的，我们出去喝两杯吧？”顾长风已经起身。
　　“那走！你想去哪儿？”梁玄琛放下茶盏。
　　两人有说有笑地相携离去。常清河端着托盘来收拾残茶，突然后悔刚刚怎么没在茶里下点儿泻药，好拉死这两个不要脸的货。
　　顾长风和梁玄琛到外面喝酒吃饭，深夜才回来，一回来就滚到床里去了。
　　常清河照例在书房练字，听到隔壁的响动，实在有点儿受不住，他扔下笔改看书，看书的时候用镇纸和胳膊肘压着书页还能空出手来捂住耳朵。后来实在是捂着耳朵也看不进去了，他索性吹灭蜡烛，摸着黑回屋里睡觉。
　　经过那间屋的时候，他僵直着脖子控制自己不去看，但是眼睛却要斜过去恶狠狠地瞪着，眼底仿佛都要瞪出血来了。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清，而且还隔着帐子，但是他知道他们在干嘛。
　　回到通铺躺下，他捂上耳朵，开始背诵刚刚圣贤书里的那些内容。
　　折腾完了，梁玄琛到屋外，天气已经十分炎热，然而他还是喊来地空，一定逼着他去升炉子烧热水。他端着热水进屋，跟孝子贤孙那样伺候完顾长风才躺下，顾长风还嫌挤一起睡太热，说要去隔壁书房睡，梁玄琛哪里舍得，最后是他自己去隔壁书房了。
　　书房里的香已经燃尽，隔着一间屋都能听到他噼噼啪啪拍蚊子的声音。
　　后半夜他躺不住，又回屋里去了，那隔壁的动静便重新大起来。
　　这么反复折腾之下，常清河突然听到身后水空低喝一声：“你干嘛？”
　　地空对水空道：“哎，你也给我摸两下过把瘾？”
　　水空道：“滚你的。”
　　“那我给你摸摸。”
　　常清河看见朦胧的月光下，春来也没有睡，睁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要观战。
　　“你们要敢在这里浪，老子就把你们俩给阉了。”常清河低低地威胁。
　　地空不服气了，“哎，这铺是你一个人睡的？你是哪里来的大爷？我们想干嘛还用你管？你管得着吗？”
　　常清河一脚蹬过去，把地空踢下了床。地空像破了口的饺子一样，光身从帐子里跌到地上，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常清河就扑上去，骑到他头顶左右开弓地打起了耳刮子。
　　地空哇啦哇啦地惨呼起来，大喊救命，然而隔壁正热火朝天，哪里顾得上几个小厮打架。常清河把地空一顿好揍，直揍得他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肿成猪头，揍完还不忘对着地空吐一大口唾沫。
　　揍爽了，气顺了，他翻身躺下呼呼大睡。
　　地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故意嘶嚎，终于把梁玄琛给打扰到了。
　　“吵什么吵，嚎丧呢！？”隔壁传来梁玄琛压抑着怒火的吼声。
　　“三爷啊，常清河他打我！”
　　“揍得好，让你再嚎！”
　　地空这下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又不敢大声哭嚎，他捂着脸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春来不敢吱声，还是水空下地去把他拖回床上，又是安慰又是拍抚的。
　　地空抽抽搭搭地继续哭，边哭边道：“这是阎王再世吗？三爷都没这么打过我，他凭什么？还吵了三爷的好事，怪罪到我头上来！明日我一定要去三爷跟前讨个说法，这事没完！”
　　水空道：“好了好了，三爷会给你做主的。”
　　通铺很大，水空搂着地空远远地缩到角落里去，然而角落的位置没有撑蚊帐，不一会儿蚊子就围上来叮咬个不停。水空只好拉他回帐里面去，隔着两个空位，地空水空二人在一个蚊帐里头低声说话，常清河已经睡得四平八稳，连春来都顶不住睡意，跟着一起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地空听到隔壁屋有动静了，便赶紧端了水盆要进去伺候梁玄琛起床，结果被打了出来，因为顾长风还没走呢。
　　梁玄琛把顾长风伺候起床了，又给他梳了头，洗漱完毕，顾长风也没说隔壁什么，更不稀罕在这里用早膳，他打着哈欠抱怨：“这大热的天，热得我一夜没睡好，再不来你这里了。”
　　说罢就转身出门，“春来，还睡呢，走了！”
　　顾长风一走，梁玄琛就把几个小厮一起叫进屋里罚跪。地空再要告状都不行了，他说常清河揍他，梁玄琛都不问缘由，就说他挨揍不冤，换他只怕揍得更狠。
　　地空呜咽，抽得泣不成声，“三爷啊，你都没这么打过我，他凭什么？他跟着你的时间比我和水空都晚，他凭什么打我！”
　　“我不问他凭什么打你，我就问他为什么打你？”
　　地空一时说不出口了。
　　梁玄琛踹了他一脚。
　　地空又委屈上了，“我不就跟水空玩玩么，吵着常清河了，他就这么揍我。”
　　常清河道：“禀三爷，他在那里听壁角，还要跟水空学……学你和顾家二爷的样子。”
　　梁玄琛老脸一红，一甩手：“滚滚滚，都给我滚！”
　　这破房子是绝对住不得了，反正秦王还没打到家门口，梁玄琛思忖总得另外约个地方才好和顾长风幽会，本来还以为这里清静，光是底下这些小崽子们就够闹心的了。
　　梁玄琛去找顾长风商量，约在什么地方好。今日指挥使大人还未收整队伍，顾长风也留在校场上，汗水从他的帽檐淌下来，凝到下巴，把系帽带都浸透了。他看着前方操练的士兵，头也不回地听着梁玄琛在耳边说话。
　　“要不还是去找个画舫，这大热的天，水上凉快。”他提议。
　　顾长风道：“这几天营里很紧张，皇上随时调兵遣将，咱们在画舫里怕是不妥，误了军情更不得了。”
　　梁玄琛道：“要不……去我家里，我爹横竖不在家。”
　　顾长风道：“董太君不说你吗？”
　　梁玄琛道：“她见了你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还说若是我跟你相好，她才不搅合，换别人都不行。”
　　顾长风看了看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冷冷地说道：“不去。”
　　梁玄琛想起来，以前他跟六妹妹相好的时候，天天泡在梁府，再去梁家未免触景伤情。“那这样吧，我在上直卫军营附近找个房子，让春来住营里，要有个什么事，他可以马上出来找到咱们。”
　　顾长风倒也干脆，“行，找房子的事归你管，回头房子的钱我再算给你。”
　　“跟我这么见外？”
　　顾长风道：“一人一半，要不免谈。”
　　“行行行。”
　　指挥使大人走过来，笑盈盈道：“什么风把梁三爷吹到这儿来了。”
　　梁玄琛拱手一揖，“私事，私事，打扰了！希望张大人不要怪罪下官。”
　　“岂敢岂敢？”
　　两人客套了一番，梁玄琛便找个由头离开了校场。
　　指挥使张修永对顾长风道：“那小子是不是一直缠着你？要不要……”
　　顾长风道：“不用了。”
　　张修永道：“前日顾老候爷到我这里来，说是让你不要住营房了，还回府里去住。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你的值哨也可以免了。”
　　顾长风道：“多谢张大人，他真的没有纠缠于我，费心了。家父成日要我回家，乃是为了郑国公主的缘故，说我从不去公主那里，其实我也是为难。”
　　张修永赶紧点头：“明白，明白，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说，营里想住就住着吧。回头老候爷问起，我会说清楚的。”
　　顾长风十分恭敬地点点头，算是谢过。
　　梁玄琛找房子的事情不出三天就办妥了，乃是离上直卫军营三里地的一处宅子，原是京中一位军爷霸占着，然而军爷自己也不住，给他的外室住着，恰巧这位外室从良以前是梁玄琛的红颜知己。他一开口，人家就把后边临河的一处小楼收拾出来了，起先红颜知己死活说不要钱，梁玄琛把顾长风带过去，酒一喝，菜一吃，三人结拜了兄妹，银票就夹在见面礼中一并送给了妹妹。
　　当晚两个人在楼里干柴烈火，好不痛快。


第11章 满门忠烈
　　梁玄琛与顾长风在临河的小楼里度过了愉快的五月和六月，每日里除了好酒好菜还有冰镇的西瓜和酸梅汤供应，夜里听着红颜知己的高山流水共赴巫山，真是快意人生。
　　只中途出了个乌龙，那宅子的主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半夜突然杀上门来，要拿了奸夫兴师问罪。这一回的确是捉奸捉双，却是床上没有他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奸夫们的干妹妹冲进来拉走了军爷，临走军爷还不忘跟梁三公子连连道歉，说是打扰了，希望二位不要败了兴，继续继续。
　　这小插曲常□□妹妹拿来说，把干妹夫也臊得满脸通红，不日小楼外的凉台上吃饭就由兄妹三人，变成了兄妹四人。
　　常清河一直知道梁玄琛在这个地方逍遥快活，然而从未进过门，一来梁玄琛没有要带他去的意思，二来地空水空伺候着就好了，自他说要跟梁玄琛相好以来，梁玄琛就开始刻意地回避他。见面无不说一些好好念书，天天练功之类冠冕堂皇的屁话，旁的就再没有了。
　　院子里头如今非常清静，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住着，他每日早起出操练兵，旁人都知道他是梁三爷屋里的小厮，总是拿心照不宣的眼光来瞧他，徐星纬甚至特许他不用日夜操练，只专心伺候好梁三爷便是。然而看他那个拼命的样子，渐渐的同为小兵卒子的人便有些看不懂了。
　　“这是还没开过荤的样子。”
　　“看他小模样长得不错啊。”
　　“梁三爷喜欢顾家二公子那样的，他怎么好比呢？”
　　“梁三爷最近总和姓顾的在一起，哪有空理会一个小厮啊？”
　　“哎哟，这是没尝过鲜就失宠了啊？”
　　常清河并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晚上他筋疲力竭地回到院子里，自己烧水自己冲澡，写够五百个大字，然后坐到灯下啃那本《大学》，太累了，几乎要睡过去，就差悬梁刺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干脆躺到屋里那张床上，放下帐帘，独自瞪着帐顶，想象若是自己跟梁玄琛这样躺在一起会是什么光景。
　　天气很热，一丝风都没有，外面虫鸣声声，彻夜不休。
　　若是梁玄琛在这里，他会给他打蒲扇。
　　然而梁三爷必定自甘堕落，要做顾长风的小厮，此时他恐怕正在那小楼的凉台上给顾长风打着扇子，那楼前后通风，夏夜里睡着不知道多凉爽惬意。
　　他在恍惚间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人一边跑一边呼号着：“三爷！三爷！不好了！”
　　常清河猛地坐起身，然而躲在帐子里不敢出来，只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竟一时没分辨出来声音不对，只带着哭腔颤声道：“四爷没了，您快回府里，消息刚刚传回京城，老夫人晕过去了。”
　　常清河道：“知道了，你先回去，三爷不在这里，我马上去找他。”
　　披上衣服，登上鞋子，常清河知道他要在三更半夜里把这个噩耗带去给梁玄琛了，想到他可能刚刚做完那好事，正搂着顾长风甜言蜜语，当乍一听到梁正珲阵亡的消息，他脸上会作何表情呢？
　　常清河胸中“砰砰”直跳，对于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竟然十分期待。
　　他知道梁玄琛平日里一个劲儿说四弟的坏话，一副瞧不起的样子，然而很多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细数四弟那些斑斑劣迹时，口吻和遣词造句常常是明贬实褒。
　　他说梁正珲八岁那年行军途中跑丢了，梁老爷子一路从扬州寻到徐州，一见面按倒了扒下裤子就暴打。
　　他说梁正珲十四岁那年一人单挑私塾里十八同窗，把年长的几个都揍得哭爹喊娘。
　　他说梁正珲十六岁那年读不好书被梁运城打板子，六妹妹还在一边做鬼脸羞他。
　　他说梁正珲十七岁那年包庇同僚背黑锅白白替人家挨了三十军棍。
　　他说梁正珲还曾把齐王胖揍一顿，就因为齐王说六妹妹梁冠璟太泼辣了没人敢娶。
　　他说梁正珲二十岁去相亲楚家大小姐却看上了人家未及笄的庶女，回来跟董太君发愿要等人家成年了再去提亲，结果被他娘揍得跑到山上庙里闹着出家。而楚家的庶女听说了他的事迹不肯嫁，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吓退了全京城去楚家上门提亲的人，直到二十五了才终于等到楚家小女点头。楚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楚小姐被他这么一闹哪里还有别人敢娶？拖到二十岁便也只能嫁他了。
　　常清河看到他那么说的时候，一脸的笑意，“就是这么个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这是我四弟。”
　　其实梁正珲在外面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梁玄琛是他三哥，好好儿一个文武全才的贵公子，为了男人要死要活，还不止一个。
　　真是乌龟配王八的一对好兄弟，正所谓血浓于水。
　　常清河去敲大门上的铜环，屋内有人出来应门了，主人家是个军爷，三更半夜军中来找不敢怠慢，怕贻误军情。
　　常清河听见自己异常镇定地说：“我来找梁三爷，有要事。”
　　守门的老头让他去边门，大半夜开正门不吉利，常清河经了他的引导去边门，早有婆子急急忙忙跑过来起门栓。
　　常清河进去，不忘简单行礼：“打扰了，事出突然。”
　　应门的老夫妻表示理解，边走边打探所为何事。
　　常清河道：“自然是家中出了事。”
　　一路小跑地到了宅子最里面，临河的小楼内还漆黑一片，老头仰着头对楼上喊：“三爷，梁三爷，府上有人来找了。”
　　梁玄琛从窗内探头出来，还不忘转头交代顾长风，“没事，你继续睡。”
　　常清河举高了手里的灯笼，试图照亮梁玄琛的脸，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四爷没了，府里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什么？”梁玄琛仿佛不敢置信。
　　常清河知道他听清楚了，只是脑子里没反应过来，于是他又说了一遍，声带哽咽，“你四弟弟，没了。”
　　顾长风含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快回去吧。”
　　梁玄琛被拖了回去，可能下面都没穿裤子，因为他上半身还是光着的。
　　没一会儿梁玄琛穿戴整齐下楼来，楼子小，楼道逼仄，他被绊了一跤，顾长风都没能捞住他，实在施展不开手脚，白瞎了一身好功夫。
　　他左边额角上磕破了，血流如注，常清河赶紧掏出手绢给他按上，原本那手绢是打算给他擦眼泪用的。
　　常清河在后半夜里还能雇到马车来接人，就是为了能坐在车里，好好看他失神的样子。
　　梁玄琛一句话都没说，没问，他平时习惯摸鼻子摸下巴，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此时却顾不得额头上的伤，身体都蜷缩起来，还不停地咬拳头外突出的棱角。
　　常清河替他按住额头上的伤口，血总算是渐渐止住了。
　　他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两滴地落下来，在膝盖处的布料上晕开，仿佛他的心碎成一瓣一瓣，都能听到那是一朵花盛放在夜里的声音。
　　常清河从来没觉得他这么好看过，比以往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更俊美。
　　梁府已经乱作一团，梁老将军军务在身，儿子死了都没有回来，随消息带回来的只有一坛骨灰，天气炎热，遗体万不能送到京城家中了。其实梁正珲阵亡早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只是北边一直封锁了消息，直到请了僧侣简单做了法事，装殓入棺，一把火烧了，前方军情带回京城，才连同骨灰一起把梁家四子送归故里。
　　皇帝特让太医院的大夫来给董太君诊过脉，服了一些安神的药，老太太勉强躺下。
　　楚家小姐如今是梁府四房的新妇，看到骨灰她晕过去又醒过来，已经好几次寻死觅活。
　　长媳宋氏此时走过来，跟梁玄琛商量丧葬事宜，梁家的两位兄长葬在老家，要不要也让四弟回家乡下葬，好让他们兄弟相伴。
　　“大嫂思虑的极是，那就这么办吧。”梁玄琛此时还茫然无措，只好守在董太君床前。
　　宋氏点头，回头又吩咐丫鬟，“叫四房院子里头千万看好了楚家姑娘，让沈伯一早去西市置办要用的东西。府里前些日贴的那些喜字都撤掉吧，门口的红灯笼也换上白纸糊的。”
　　一府的人全都动起来了，这时候天光微明，地空和水空才睡醒的样子，刚刚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常清河随手抓了个家丁，问人家要了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端进屋给梁玄琛额头上的伤处擦洗，地空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是水空机灵一些，跑去要了刚刚送来的白衣披上。
　　梁正珲膝下无子，只有府里的下人给他披麻戴孝了。
　　只一个早上的功夫，灵堂已经布置起来，梁府挂上白色灯笼，打开正门，迎接四方来吊唁的亲朋至交。
　　宋氏将她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叫了起来，让她们穿上孝服，给四叔下跪守灵。
　　梁家满门忠烈，又一个儿子为国捐躯，这消息已经传遍京城，皇帝亲下圣旨慰问，给了梁正珲谥号，给了梁府千金抚恤。
　　不日秦王绕过久攻不下的山东，率五万大军挥师南下，直指京城。


第12章 似被前缘误
　　秦王绕过山东已经到了徐州，徐州是重镇，城防坚固，他竟然也不打，再次绕道，转眼到了淮安府前，若不是六月洪水泛滥阻住了船马，大军几乎即刻便要直取金陵。
　　惠文帝惊慌失措，让上直卫亲军五十万北上阻击，梁玄琛觉得这是个昏招，金陵易守难攻，这点兵力还得留一半保家底才是，然而满朝文武都怕秦王虎狼之师兵临城下，是以都赞成出兵淮安，那兵部也就下令总兵张修永率军进驻淮安了。
　　上直卫亲军共二十卫，顾长风是其中金吾右卫的千户，他得跟着张修永北上。梁玄琛属于虎贲卫，并不隶属上直卫，但是他想跟着顾长风，于是向皇帝上奏自请出兵上阵杀敌，为四弟梁正珲报仇雪恨。
　　惠文帝感动得热泪盈眶，再次赞叹梁家满门忠烈，梁玄琛多年以前就一战成名，也算一员猛将，后来为情所困弃官西行，如今睡狮已醒，必然能克那秦王的虎狼之师，遂直接提拔他为虎贲卫指挥使，带着五千人马与上直卫一起出征。
　　梁玄琛原本只想孤身一人北上，最不济给五军的各都督们当个谋士，然而惠文帝硬塞给他一个虎贲卫指挥使外带五千人马，他也不能拒了。第二天他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领了人马拔营了，原本的虎贲卫指挥使是他的上峰，这种时候被人抢了饭碗他倒也不恼，只拍拍梁玄琛的肩膀让他好好干，大有梁家又要多你一块排位的壮烈悲情。
　　大军入了淮安府，紧张筹备应战，军营的临时官邸内将军们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前方又传来消息，梁老将军正追赶着秦王而来，要与京师来个南北夹击，让秦王腹背受敌，困死于徐州和淮安之间。
　　总兵张修永召来各级将领在议事厅商议迎敌对策，梁玄琛靠在后面有些心不在焉。
　　张修永便点了他的名，要他说说看法。
　　梁玄琛道：“对不住，刚刚没在听。我只是一直在想我家老四的事情，他壮烈殉国的军报我也看过，里面说他是冲锋后陷入敌营，力竭而战死。我是知道他的，冲锋打头阵，他总是在第一个没错，有几次冲得过猛，甚至洞穿了敌方阵营，一直到队尾。但是他并非鲁勇，也懂得见好就收，该冲到什么位置他心里很清楚。秦王的阵列我也看过，队尾多是凑数的，打起仗来并不勇猛，而老四在队尾陷入敌阵，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专门给他设了伏，中军切断后路，再以精兵强将集中打他一个。一个人纵有千钧之力，也不能以一当百，以一当千，据说他身上还有暗器之伤。这不是秦王一贯的打法，也不是定北王的打法，一定是另有高人在指点。”
　　张修永道：“秦贼奸猾，或许就是久攻山东不下，他发现梁将军是一根眼中钉，肉中刺，一定要拔除才行，是以改变了打法。”
　　梁玄琛道：“他以前执着于攻城克敌，但是这次弃济南过徐州不打，直取京师，可不就是奔着谋朝篡位而来。他知道打败了京城的部队，自己当了皇帝，便可号令地方。他为什么突然茅塞顿开？一定是有人提醒他了，而且提醒他的这个人不是定北王，因为定北王一直在他身边，而且擅守不擅攻，他不会想到这黑虎掏心，奇袭京城的险招。万一行军速度不够，被禁军阻在半路，马上就要腹背受敌了。”
　　张修永点头：“现在两军夹击之势未成，我们守住去往京城的必经之途，只消等梁老将军与我们南北呼应即可。”
　　梁玄琛道：“前提是，秦王一定从我们这里过。从徐州南下金陵，一马平川，他走哪里都行，你确定能挡住他吗？”
　　将军们面面相觑，随后各自献计如何加强前哨警戒，防备秦王突袭，尤其不能让他悄无声息就绕过大军继续南下。
　　会开到深夜，第二日探子来报，果然秦王的部队避实就虚，往西退守宿州而去了。张修永及时调整部署，将前军跟着往西推进，又留守一半兵力在淮安。
　　梁玄琛和顾长风都被留在了淮安，淮安府官邸走了一半人，地方都显得宽敞起来。这里也是康王的封地，身为藩王他不能调兵遣将，插手军务，但是带点儿土特产来慰问故友还是可以的，梁玄琛和顾长风少时都跟他有些交情，便跟他出去喝几杯，叙叙旧情。康王看到常清河伺候在梁玄琛身侧，便凑近了问道：“你果然留下了这个小崽子，怎么，用着还称心吗？”
　　梁玄琛瞪了他一眼，道：“你还说呢，也不商量一下就往我身边塞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康王道：“原来看不上啊，那没办法了。”
　　梁玄琛道：“这孩子挺有上进心的，脑子也好使，我留在身边是要提拔他，并不准备在床上使的。你以后别瞎操这种心，败坏我名节！”
　　康王乐了，“嘿哟，你还有名节呢？”
　　梁玄琛举着酒杯，把康王勾到耳边低声道：“我跟伯涵好着呢。”
　　康王一看旁边的顾长风，顿时心中了然，“哦……那怪不得了，算我多此一举了！没伤了你和顾二的和气吧？”
　　“那哪儿能呢？”梁玄琛举杯，“来，喝酒，喝酒！”
　　出了酒肆，顾长风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你是不是跟谁都要说一嘴咱俩睡过的事？”
　　梁玄琛赶紧跟他赔礼道歉，“人家若问起来，你就说是你把我睡了。”
　　顾长风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吗？”
　　“是是是！必须是啊！”
　　夜里两人回了官邸，梁玄琛打发-春来把风，就潜入顾长风屋里。顾长风道：“秦贼未灭，你家老四尸骨未寒，你还有这心情？”
　　梁玄琛一脸沉痛，“所以你竟然也不安慰安慰我，还要来讽刺挖苦于我？”
　　顾长风见他可怜，只好又来安慰他。
　　才安慰了没一会儿，水空跑来向梁玄琛递信，竟是燕王妃写来的。
　　顾长风二话不说就抢过来先看了，还没看完，他就顾不上安慰梁玄琛的事，一翻身坐起来。
　　“燕王居然纳了个妾！”他几乎跳起来，“阿源怀着身孕，他居然就纳妾了！”
　　梁玄琛把信拿过来看了，梁冠璟在信里发了一回牢骚，打算把燕王变成阉王。放下信，他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道：“女人不就是怀孕这个事麻烦么？很多男人都会在女人怀孕的时候纳妾，她一早挑几个相貌清俊的小厮放在夫君身边，就没后面这么多事了。她自己选的男人，怪谁？”
　　“当然怪韩成玦！是男人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梁玄琛道：“她也就说说气话，未必真把夫君给阉了，回头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你看她信里都还没跟韩成玦撕破脸说这个事，装着不知道呢。”
　　顾长风道：“她就不是那种人！”
　　梁玄琛道：“她是女人，女人都这样，哪怕有刀子嘴，也是揣着一颗豆腐心。只是六妹妹配他，的确是有点亏了。然而六妹妹要是跟了你，她也未必甘心，她不是那种人。”
　　顾长风突然道：“我看他们得散伙，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梁玄琛看他，他也来看梁玄琛。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梁玄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要是有心跟燕王分了，你去帮我说说，你回个信给她，就说我一直等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怎么样？”
　　梁玄琛的手刚刚还在忙活，谁安慰谁还不知道呢，竟不曾想他能说出这种话来，他要气得吐血了，用手推了顾长风一把，他怒道：“你心里还想着跟她再续前缘呢？”
　　“燕王都干出这种苟且之事了，阿源何必还要容他？”
　　梁玄琛道：“那我们算什么？”
　　顾长风道：“我们不就是……”他话说到一半住了嘴，知道梁玄琛是当了真的。
　　梁玄琛道：“你跟我，从来没有往长远了想过，是吗？你跟我在一起，就为了寻个乐子，是吗？”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上，顾长风会得好言相劝几句，只要他来安慰他，自己决计不会为难他。谁知道顾长风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梁玄琛下了床，披上衣服就要出门。
　　“信你还帮不帮我写？”顾长风在后面追问。
　　“你干嘛不自己写信给她？”
　　顾长风道：“你是她哥哥，你写信给她算是家书，姓韩的不会来拆看。我写信给她自然不妥，万一让韩成玦拿了把柄，总是对她不利的，姓韩的怕是更要为难她了。”
　　梁玄琛颇想抄起椅子砸他脑门上，到底舍不得，只“啐”了一口，“你去死吧。”
　　梁玄琛气呼呼地回到自己屋里，水空见他面色不善，赶紧和地空躲起来了。梁玄琛气得脑仁疼，想喝茶，茶壶里却是一滴残茶都无，他对着外面扯着嗓子喊：“常清河，进来！”
　　常清河立刻从偏方里跑出来，“三爷有什么吩咐？”
　　“给我去泡壶茶来！”
　　常清河赶紧跑出去，一会儿就端来了茶。
　　天热，刚泡的茶又太烫，入不了口，梁玄琛试了两下都喝不着，一下就灌在地上。常清河退了退，免得碎瓷片和热茶溅了自己的脚面。
　　“三爷你消消气，小的再去给你泡，用凉水兑了喝。”常清河一边收拾满地狼藉，一边憋了笑，知道他这肯定是在顾长风那里受了气。
　　“算了，你去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写一封信给燕王妃，快着点，我一会儿还要找带信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常清河作为正牌受，出场这一章居然点击最少，这人气也当真心疼啊！


第13章 忠孝节义
　　梁玄琛写完了信，却一时找不到送信人，现在局势紧张，往来送军报的探子忙都忙不过来，谁能专门替他跑一趟辽东呢，想来想去，又一气之下把信给撕了。
　　我才没那么贱，我写这个玩意做甚？
　　晚上躺在那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越想越委屈。
　　常清河走进来给他打扇子，“三爷是不是茶喝多了？还是天太热了睡不着？”
　　“都不是。”梁玄琛长吁短叹了一番，活像得了西施病，捧着胸口愁眉苦脸。
　　“是顾二爷惹您了？”
　　“别跟我提他！”
　　那就是了。
　　常清河心中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三爷，我们要在淮安呆多久？”
　　“那得看秦王了。”
　　“我想回家去看看，今年清明我都没能去给我娘上坟。”
　　“这样啊，那你去吧，外头兵荒马乱的，小心点儿，要是打起来，你别傻乎乎乱闯，直接回京城找我就行。”
　　常清河赶紧摇头，“不至于，一来一回，最多三天就够了。”
　　“三天之内，我还不至于就离开淮安了。”
　　“那三爷可要等着我。”常清河说罢，卖力地给他摇扇子。
　　梁玄琛翻了个身，终于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局势急转直下，秦王的前锋部队见缝插针，突破了重围，擦着上直卫主力的边直奔凤阳而去，若是拿下凤阳，扬州近在眼前，京师指日可待。
　　这个时候，偏偏张修永的命令迟迟不下，留守在淮安的将领都要怀疑送军报的探子是不是悉数被俘虏了。
　　顾长风道：“不能再等了，集结部队立刻追向凤阳，要赶在秦王之前堵住去路。”
　　其他人没有敢出头的，出了议事厅，顾长风拉住梁玄琛道：“刚刚你为什么不说话？可是为的昨天的事还在生我的气？”
　　梁玄琛道：“你想多了，我是在想，昨日与康王喝酒，他都不肯到军营里来，为的是避嫌。如今乱成这个样子，他还知道藩王不可干涉军务，更不可入京的道理。他手上本来就没有兵，但是如果手上有兵的那些藩王呢？他们不是在静观其变吗？”
　　顾长风眉头一皱，他何等样通透的人，“都等着秦王入京吗？”
　　“秦王不入京，出师无名啊！燕王在辽东，就属他最远，恐怕他现在已经兵马粮草齐备，拔营启程了。”梁玄琛看着他，“我劝你不如等着，现在看来，张修永也在选自己的新主子了。”
　　顾长风怒道：“他是上直卫指挥使，亲军总兵，打都还没打，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梁玄琛拉住他：“横竖是他们韩家的事情，你别掺合了，我不想你跟我家老四那样。”
　　顾长风甩开他的手，准备拂袖而去。
　　梁玄琛道：“不是我不想驰援凤阳，现在张修永给咱们下的命令是按兵不动，你知道擅自出兵凤阳是什么结果吗？那是哗变！拿了你要杀头的。”
　　顾长风怒极，“杀头就杀头，老子怕过谁？”
　　当晚顾长风游说军中各部出兵凤阳，竟无一人响应，他们不出兵，皇帝怪罪下来也是砍张修永的脑袋，他们要是出兵，能拦住秦王自然好，拦不住就是杀头之罪。
　　顾长风没办法了，他带着春来和几名亲信，准备单枪匹马去凤阳。
　　梁玄琛一听说这个消息，想也不想叫上水空和地空，三人骑马连夜追赶，终于在出军营几里地的地方与顾长风汇合了。
　　顾长风道：“你要阻我去凤阳吗？”
　　梁玄琛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做英雄呢？”
　　顾长风笑了，他是懂自己的，“那走吧！”
　　梁玄琛策马跟上，一边对着他叫骂：“我家老四是个蠢才，想不到你比他更蠢！”
　　“我是武人，忠君爱国，这就是我的信念！”
　　梁玄琛翻白眼，“我以为你早就弃武从文。”
　　“是你要弃武从文，别拉上我，再说了你们文人不是更讲忠孝节义吗？”
　　梁玄琛见到月下佩剑的顾长风立在高地上，战马在他身下躁动不安，喷着响鼻。
　　去他的重文轻武，一介文人何来此等壮怀激烈，跟着这个人，死而无憾了！
　　两人策马一日一夜终于到了凤阳府，府尹见到金吾卫和龙虎卫的头头脑脑们到了，直呼凤阳有救，京城有救，国家有救。结果再往后一看，竟是再没有援军的一兵一卒，才知道两位大人是擅自前来救凤阳的。府尹大人登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可惜凤阳府尹白白晕了一回，因为秦王又不来凤阳了，他突然调转马头伏击了张修永的部队，虎狼之师并非浪得虚名，张修永被打得溃不成军，往东奔逃回淮安搬救兵了。
　　秦王的目标是京城，佛挡避佛，神挡避神，哪怕凤阳府可以拿下，他也不想浪费了时间。一旦身后的梁运城追赶上来，他就彻底给绊住马腿了，他在宿州的时候，为了甩掉梁运城，连步卒都扔下了，可谓破釜沉舟，在此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过凤阳必经扬州，这一回是怎么都避不过去了，便是骑兵部队，战马要吃草，士兵要睡觉，秦王准备攻下扬州，以此为据点，决战京师。
　　梁玄琛和顾长风不管不顾夜奔扬州去报信，如今前方传递军情的探子都跟无头苍蝇似的，今日军报说秦王已克徐州，正往宿州而去，明日又说宿州坚闭城门，秦王在城南伏击了张修永，大败朝廷的军队。后日又说秦王大败，梁运城扫荡了他的步卒五万。为今之计，信军报不如信自己的腿了。
　　梁玄琛和顾长风将秦王前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告诉了扬州城守将，一听秦王的大名，这位雄壮威武的将军当夜便弃城逃跑，连老婆孩子都扔在城内不要了。扬州府尹是个瘦弱的文官，名不见经传，却是个硬骨头，城门紧闭之下，秦王的骑兵被困在城外，他轻装简行而来，一无攻城的利器，二无充足的粮草，久攻七日而不下，秦王干脆弃城，直奔京师。
　　一见秦王跑了，梁玄琛、顾长风和扬州守将蔡昆明立刻出城追击，扬州南郊外一场恶斗，胜负各半。
　　张修永留在淮南的二十五万援军还没到，梁运城却突袭了秦王，梁玄琛和顾长风把梁老将军迎进扬州城的时候，他几乎都走不动路了，由卫士左右搀扶着下了马车。
　　梁玄琛乍一见老爹的盔甲之下都是腥红黏稠的血迹，几乎也要跟着瘫软在地，幸而顾长风及时扶住了他。扬州驻军官邸内，军医赶紧抢上来，给老将军处理伤口，还好，剪开衣料的时候发现没有伤及要害，然而久不处理，又几经撕裂，伤口开始溃烂化脓了。
　　梁运城睁眼看到梁玄琛一喜，再看到顾长风又脸一沉，他对儿子道：“他跟着你来的？”
　　梁玄琛看看顾长风，“不是，我跟着他来的。”
　　梁老将军没让箭射死，差点让他给气死，然而儿子剩下也不多了，还能怎么办呢？梁玄琛的老毛病这辈子也改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张修永误国，你给我向皇帝上本，把他押回京城受审。”
　　梁玄琛正要应，谁知顾长风道：“老公爷放心，顾某离开淮安的时候就参了张修永一本。”
　　梁老将军点头，“做得好！伯涵，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是阿源愧对你。”
　　顾长风道：“快别这么说了，是燕王竖子花言巧语欺骗了阿源。”
　　“你真的不怪阿源？”
　　顾长风道：“我怎么会怪她呢？其实……”他看看周围，又觉得此时此地讨论这些不妥，“此事容后再说吧，老公爷先在这里养伤，若秦贼再有轻举妄动，我与三爷去打头阵。”
　　“好！”
　　梁玄琛看他们父慈子孝的场面，觉得梁运城显然是生错了儿子。
　　“我觉得眼下还不能参张修永，至少不能处置了他。”梁玄琛发表了不同的看法。
　　梁老将军怒气冲冲看着他，“为什么？”
　　“他现在也是举棋不定，左右摇摆，皇上若真要处置他，不正好逼反了他？那他带着的二十五万禁军何去何从？这二十五万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皇帝的圣旨还作数吗？对他们来说，秦王已经挡在他们前头，能先一步入京了，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形吗？如此军心涣散，莫说二十五万禁军，再多一半都要乱成一团。”
　　梁老将军道：“坏了，伯涵弹劾张修永的折子这会儿恐怕已经到了京城。”
　　梁玄琛道：“不怪伯涵，即便不是伯涵，也会有别人弹劾他，就看皇帝怎么定夺了。”
　　梁玄琛的担忧不无道理，惠文帝和他的谋臣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皇帝并没有怪罪张修永，只让他立即回京，驰援守城。
　　是夜梁老将军的肩伤恶化起来，高烧不退，神智都不清了。梁玄琛刚刚没了四弟，很怕这下子又没了老爹，是以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照顾。梁老将军有时候悠悠醒转，一看到梁玄琛就说不想见他，让老四过来，他有话跟老四交代，一会儿又说老四你别娶楚家的姑娘了，人家压根看不上你，一会儿突然大喊，秦王逆贼，阿源快快来驰援！
　　秦王要打京城，必须先解决掉扬州，这一次他再弃扬州而去，后面追兵即刻就能痛打他的后营和粮草部队。


第14章 去他的忠孝节义
　　梁运城伤病交加，一直昏迷不醒，梁玄琛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秦王会搞夜袭，弄得他天天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守在老爹床前的时候就猛打瞌睡。
　　秦王不来夜袭，顾长风和蔡昆明便拉了队伍趁夜出城去搞偷袭了，双方你来我往，折腾了大半个月，惹得秦王大骂顾长风后，又派了使节来软磨硬泡，说是我也不想造反的，都是惠文帝篡改遗诏，本来先帝肯定是要把帝位传给他的。只要府尹蔡昆明交出扬州，以后必然封王拜相。
　　蔡昆明把使节和城外的秦王大骂了一通，最后就是四个字：“放马过来！”
　　梁玄琛听说顾长风已经出城打了好几次夜袭战，简直火冒三丈，恨他居然不带上自己。
　　顾长风道：“你不是要照顾你爹吗？”
　　梁玄琛道：“我也就是尽一尽心，我又不是军医，也不懂怎么治伤，再说了有地空水空他们在旁边照顾着呢。”
　　顾长风道：“那你明晚跟我出城。”
　　梁玄琛道：“那今晚呢？”
　　顾长风别有深意地笑，“你好久没到我屋里来了。”见梁玄琛不为所动，他凑近了一些，“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我提的要求的确过分了一些，后来我想想，我不该那样对你。”
　　当晚两个人又搂到一起了，干柴烈火之际，顾长风伸手用指腹描绘了梁玄琛的眉眼，直看得一往情深。他忍不住说道：“你跟她的眼睛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梁玄琛瞬间就萎靡不振了。
　　第二夜两人各怀心事地出城，突然前哨被人发现，马上的人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却是女人的声音，穿着军服，看上去也像个前哨的探子。
　　两方人马在夜色中紧张地注视着彼此，都是全身戒备，梁玄琛道：“秦王没兵可用了吗，竟然还招女兵当前路探哨。”
　　“放你娘的屁，我看你才像秦贼的人马。”
　　顾长风拱手一揖：“在下金吾卫千户顾长风，敢问姑娘哪一路人马？”
　　那女兵赶紧在月光下辨认，“你真是顾长风？我是燕王妃的侍女，我叫怜香。”
　　一听燕王妃三个字，顾长风瞬间来了精神，他上前一步，“她来了？她人在哪里？”
　　怜香道：“顾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梁玄琛也上前一步，他拦住了顾长风，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自称燕王妃侍女的怜香，“你如何证明你是燕王妃的人？”
　　“我这里有她的亲笔信。”
　　顾长风赶紧去接，“给我的？”
　　“呃……不是，是想托顾将军交给梁三爷的。”
　　梁玄琛从顾长风手里抢过了信，边道：“肯定是她的人没错了。”月光下也无法看清信的内容，梁玄琛便只把信塞入怀中。他看着怜香，不由道：“你又怎么肯定他就是顾长风呢？”
　　怜香一脸花痴地看着顾长风，笑道：“顾长风是名满京城的贵公子，难道这张脸还有假？”
　　梁玄琛翻了个白眼，“你家王妃现在方便出来见人吗？”
　　“不方便。”
　　“她肚子很大了吧？”
　　“不是因为这个不方便，总之该说的，王妃已经写在信里了，还请将信转托给梁三爷。”
　　梁玄琛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她三哥梁玄琛，怎么你认不出来吗？”
　　怜香仔细辨认了一番，只是两边都是夜里出来活动，自然不便生明火来照脸，她看了半天，道：“你们兄妹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梁玄琛笑笑，转头对顾长风道：“听见没有，什么眼神啊？”
　　顾长风道：“你不觉得他们兄妹俩的眼睛长得很像吗？”
　　梁玄琛忍不住翻白眼，“我说你什么眼神啊？我跟阿源的确是一点也不像的。”说罢转身即走，都没跟怜香道别。
　　顾长风道：“今晚还去不去秦王营地了？”
　　“去个屁啊，你不想回去赶紧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吗？”
　　顾长风嗫嚅：“我正有此意。”
　　回到营里，梁玄琛故作神秘，自己关起门来拆看了梁冠璟的来信，唯独不让顾长风看，读完信他还拿到烛火上把信烧了，顾长风冲进来猛踩火头，只够看到一个他朝思暮想的署名。
　　他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她信里说了些什么？”
　　“很多，你想知道什么？”
　　“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
　　顾长风怒吼，“你撒谎！”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顾长风咬牙切齿，“信里到底说了什么，我要知道，一个字都别漏了。”
　　梁玄琛道：“我先说你最不想听的内容吧。她说她见过韩成玦偷偷纳的妾室了，人家是个被爹娘送去冲喜的新娘，丈夫没洞房就死了，秦王过沛县的时候她的夫家也彻底没了，是个可怜楚楚的美人。她想通了，韩成玦总要三妻四妾的，她以前以为受不了，见了那袁氏觉得原来这算不得什么。简而言之，她已经原谅燕王了。”
　　顾长风果然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消息了。
　　“她还说，燕王已经秘密启程，现在等在沛县，让我们不要再与秦王缠斗了，以免不必要的伤亡。”
　　顾长风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梁玄琛道：“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的吗？四个字——勤王靖难，那一位秦王不入京，燕王夫妇如何勤王，如何靖难？韩成玦身为皇叔，可不想摄政，他要亲政。”
　　顾长风面色难看：“她要帮他，是吗”
　　“她不是要帮韩成玦，她是要当皇后。你可以不帮她，言尽于此，为免这封信落人口实，所以我烧了，爱信不信。”
　　顾长风站在那里天人交战，“她要当皇后，所以她嫁给他，是为了韩成玦一个燕王的身份，不是因为倾慕于他？”
　　“所以呢？”
　　顾长风道：“所以她不爱他。”说完脸上竟还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梁玄琛很想把他一脚踹出门去，或者拿一盆冷水将他兜头浇到底。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所以你准备按她说的，放秦王入京城了？”
　　顾长风还在继续天人交战。
　　梁玄琛把他推出门外，转身关上门，他抬头望天，骂道：“去他的忠孝节义！”
　　睡到日上三竿，外面又传来敲门声，他没好气地骂回去：“滚，老子现在不想看见你。”
　　“三爷，是我！常清河，我终于找到你了！”
　　梁玄琛跑去拔了门栓，将人放进来，“去给我泡壶茶，还有，我牙还没刷呢，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常清河道：“地空和水空呢？”
　　梁玄琛道：“鬼知道跑哪儿去了，这里毕竟是扬州。”
　　常清河道：“我也是头一回来扬州，那又如何，这两个厮放着三爷不管，自己野去哪里都不知道。三爷饭吃不上，茶也喝不上。”
　　“难为你还想着我。”梁玄琛叹气，“给你娘上坟了吗？”
　　常清河点点头，跑出去端茶，又将洗漱的器具一并拿来，梁玄琛刷牙洗脸的当口，他从后厨拿了一些馒头包子，天热，冷馒头热茶凑合吃吃了。“三爷刚刚在屋里叫人滚，是冲谁撒气呢？”
　　梁玄琛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吃一边道：“还不是顾家二爷，我们完了。”
　　“他把你甩了？”
　　“放屁，是我不要他了，得不到心，得到一具皮囊有什么意思？”他一边气一边吃。
　　常清河心道，那样的皮囊想必还是很多人想要的，不过他梁三爷是个讲究人，这一点是常清河最欣赏的。
　　吃完用茶漱了口，梁玄琛准备睡中觉，这阵子人累心更累，他好久没有躺着睡他个昏天黑地了。刚睡到半醒不醒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摸他，梦里是顾长风来好言相劝，不停地认错，说自己已经大彻大悟了，还是哥哥比妹妹好，他愿意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梁玄琛当然是原谅了他，两人滚在床里做起那好事来。
　　然后他猛然醒过来，床沿是常清河半跪在那里的甘当孝子贤孙的模样，这一下惊得梁玄琛差点滚下床去，然而想跑却是没地方可跑，因为往外滚非要跌个四仰八叉不可，就着这个姿势让常清河接住了总不像个事。
　　“你干嘛？”他怒道，一下子有点摸不清自己是不是吃亏了。
　　常清河噌了噌下巴，那是恨不得要把自己一口吞了的表情，总之很吓人，这表情一闪而逝，他马上又是一脸做小伏低的姿态，“三爷，既然你不要他，我能不能……”
　　梁玄琛都有点儿恨铁不成钢了，要他好好做人，偏偏他不做脸，“你这是何苦呢？”
　　“对啊，何苦呢？三爷喜欢顾长风，可是你没看出来他不喜欢你吗？你这是何苦呢？”
　　“你！”梁玄琛被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瞬间下不来台了，恨不得抽他一嘴巴。
　　“三爷，你可以不喜欢我，就让我伺候你不行吗？你就那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常清河悲喜交集，“那不就行了，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好。”
　　梁玄琛想着，顾长风也不讨厌自己，所以他能接受他，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吗？
　　常清河低下头去，整个人都要扑到他的三爷身上了。
　　梁玄琛闭上了眼睛，是的，他不讨厌。
　　可是他也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硬盘里还有其他文，本来发在其他网站，结果那个网站都被我害倒闭了，惭愧。
　　趁我想起来发晋江，《公主日记》看过吗，对，我还写过这个同人，真是神奇啊
　　有人看就继续发，没人看就懒得发了。


第15章 七王之乱
　　蔡昆明的吃食里被人下了蒙汗药，一夜醒来，他才知道扬州城破了，梁运城父子不知所踪，顾长风吃了败仗逃回京城了。他几乎羞愤自杀，被梁运城的卫士救了下来，卫士说，蔡大人一身正气，怎么能如此就死。京城还没完呢，就算京城完了，扬州也誓与秦贼势不两立，梁家父子已经北上去搬救兵了。
　　不日京城十万禁军战败于北郊，二十八名守将被俘，文官悉数出逃，四处募兵，发誓要勤王靖难。而留守的惠文帝不死不降，一把火烧了皇宫，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七王之乱的序幕终于拉开，好戏开锣了。
　　江西的宁王揭竿而起，发誓勤王靖难，为皇帝报仇。
　　苏北的康王同时响应。
　　辽王、赵王各自在封地发布讨秦贼的诏书，即刻发兵。
　　燕王夫妇兵至济南府，直下京城。
　　定北王最干脆，他杀了身侧的秦王，关闭金陵十二道门，因为铲除贼首，勤王靖难有功，所以他称帝了。□□皇帝深知定北王擅守不擅攻，所以留下了他，他摸透了他的本事，却没有摸透他的心。秦王拉拢他，说要中分天下，就是准备一入京城以后让定北王发挥专长守住金陵，他扣住定北王的家人，天天跟人家儿子一个桌吃饭，恩威并施，终于在最后关头让定北王发挥了自己的长项，只是他没算到攻下皇城的第一天，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定北王守了金陵城两百多天，没有任何一位王爷可以攻破城门，擅守而不擅攻，不负虚名。
　　京城未破，城外的王爷们先打起来了。
　　宁王和赵王隔江互斗，两败俱伤。
　　康王没有南下，而是北上先把山东，山西等大片土地占据了。
　　辽王本来以为秦王和京师对决来个两败俱伤，天下必然就是自己的，哪里晓得平时文文弱弱的燕王真打起仗来十分生猛，一路把他赶回了陇西，他龟缩封地干脆让贤。勤王靖难这么重的担子还是交给四弟来扛吧，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燕王也没捞着好，回程途中经过应天府时遭到宁王和赵王联合伏击，燕王妃于战乱时分娩，世子失散于牧野。
　　燕王夫妇痛失爱子，就把宁王和赵王的联军斩尽杀绝了，一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有人说，秦胡亥、隋炀帝皆是二世而亡，莫不是本朝也要步其后尘了？
　　梁玄琛受燕王妃嘱托去和康王谈判，两人把酒言欢，感叹了一番时局，随后康王便放行让燕王夫妇过了济南和徐州府，兵不血刃地进驻扬州城，此事算是圆满解决，只等金陵粮草尽绝以后燕王夫妇便可攻城破门。
　　梁运城养了大半年的伤，总算好了个大概，他知道京城被秦王破了，十分伤感，对于要不要帮女婿则是非常干脆地拒绝了。他感谢了燕王殿下的器重，说自己年事已高，又身受重伤不曾痊愈，恐难当此大任，只求回家养老，苟活于世便可。
　　顾长风在燕王夫妇攻打宁王和赵王的时候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一马当先领着前军干掉了宁王的主力，庆功宴上燕王特意举杯致谢，称赞顾将军文武全才，国之栋梁。
　　结果顾将军很不给面子，发了失心疯说燕王竖子心术不正，顾老侯爷扶着儿子直说喝多了喝多了，还请殿下不要介意，犬子是思念惠文帝心切。于是大家便在一起沉痛哀悼惠文帝，也不管惠文帝是不是死了，反正一场大火皇城都烧没了，那就肯定烧死了，尸体都烧没了。
　　顾长风帮着燕王南征北战，有人怀疑是那次吃酒说错话了，燕王有点怀恨在心，没把军中实权交给他，只封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职。也有人说顾长风与燕王妃一直夹缠不清，燕王殿下当然很防备着他。
　　其实顾长风都冤死了，燕王妃痛失爱子的时候，他很想跑去告诉她，你别跟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在一起了，我们一起双宿双飞，私奔吧？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我们生他个一窝！可惜他的满腔痴情都没机会表露出来，好不容易托人带信辗转邀约，结果来小楼相会的不是佳人，而是佳人的夫婿韩成玦。
　　顾长风推门而入，看见黑暗中床前帐内隐隐约约的有个人影，便以为是他朝思暮想的阿源，哪里晓得掀开帐帘一把抱住，却是发现不对。
　　韩成玦哈哈大笑，跑过去打了火折子点上灯笼，他靠着床柱说道：“阿源不肯来，只好嘱托我来跟顾郎相会。”
　　顾长风怒极，转身就想走，结果韩成玦还拦住了他：“别忙走啊，你想对阿源说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可以代为转达。”
　　“不用了。”
　　韩成玦道：“没关系，什么心肝宝贝肉的，我帮你多喊她几声，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自然也不会少，我自会好好疼爱她的。”
　　顾长风道：“那你还在她身怀六甲的时候跟别的女人苟且？她在前军披挂上阵，你在后账白日行淫，你对得起她吗？”
　　“哎哟，心疼了？”韩成玦摇头，“我以后当了皇帝，岂止三妻四妾，必然三宫六院，她才不是那种气量狭小心胸狭窄之人，她是要母仪天下的，你就别操这种闲心了。”
　　顾长风扬手就要扇他一巴掌，却是身形一滞，使不上力气。
　　“顾郎，不要动粗嘛！”韩成玦发现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便走过去吹灭了那根特制的蜡烛。
　　“你想干什么？”
　　韩成玦道：“你说怎么办，你总是想给我戴绿帽子，心心念念要跟阿源私奔，这怎么成呢？我又不能将你拿了报官，我思来想去，只好对你动一点私刑。”
　　顾长风屏息运气，试图抵御体内的药力，“你想阉了我吗？”
　　“那就过分了，顾候只你这么一个儿子，虽然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要想再生一个你这样的，怕是难。我见你模样生得如此讨人喜欢，在你脸上划两刀都觉得可惜，要不……”说罢去拉扯顾长风的衣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把你也一并收了吧，等我荣登大位，以后你便是我的男宠，你要学那南陈的韩子高，当男皇后都不是不可以，阿源应该也是喜欢的。届时我们三人可以唱一出三国志了，我愿与你和阿源三分天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顾长风已经气得眼前发昏，他暗暗握拳运气。
　　“要我捂住你的嘴吗，待会儿你别喊太大声了，我的卫士可都在门外守着……被他们听去了总是不好。我怕你以后都要羞于做人了。”说罢他欺身压上来。
　　顾长风突然发力将他的手反扣住，两个人瞬间对调了位置，韩成玦想要呼喝出声，已经被捂住了嘴。
　　韩成玦是太急了，他应该让那根蜡烛多点一会儿的，顾长风一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就在运气调整呼吸了，虽然他刚刚的确头晕目眩了一会儿，但是经过韩成玦刚刚那番废话以后，他的身体大半已经恢复。
　　论身手，韩成玦根本不够看的，他打仗勇猛还不是有着梁冠璟的指点？到了这个时候，燕王殿下仍然是数年前那个弱不禁风唯唯诺诺的怂包。
　　顾长风伸手将他的衣服拉扯着脱下来，这下轮到韩成玦心虚了，“你想干什么？”
　　顾长风把衣服卷成一团拿在手里，冷笑着：“你以为我想要干什么？怎么，你竟以为我对你有兴趣？你想得美！”
　　他打开窗子，把韩成玦的衣服抛出窗外，然后拍拍手，留下床上光溜溜的燕王殿下，便推开门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了。门口卫士见先出来的是顾长风而不是燕王殿下，统一地吓了一大跳，然而也不敢去拦他，只赶紧冲进屋里去查看主公是不是身体有恙。
　　这件事顾长风自认为干得很漂亮，然而又不能同别人吹嘘，虽然他这个人一向不爱吹嘘，单就这件事来讲，他觉得有必要跟人吹嘘一番。他把梁玄琛约出来，结果梁玄琛彻底恼了他，不想再跟他往来了，这让顾长风感到有点失落。
　　失落归失落，梁玄琛不理他，他也不是很在意，横竖过两天梁三爷的气消了，又会巴巴地跑来找他。
　　梁玄琛认为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他乐意当顾长风的孝子贤孙，但是顾二爷得把他当亲孙子，否则免谈！他躺在床上，西子捧心地愁眉苦脸着，并且苦中作乐，因为常清河愿意当他的孝子贤孙，好好伺候他。
　　当爷爷总比当孙子强，虽然这个爷爷当得略微勉强了些。
　　常清河出门漱了口，又回到房中，不漱口梁三爷是不会让他近身的，说来也是奇怪，不就是他自己放出来的东西，他还嫌弃。
　　“三爷为什么不喜欢我？你说过我相貌堂堂。”常清河不甘心地问。
　　梁玄琛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吴王爱西施，玄宗爱玉环，这个世界上，美人各有千秋，然而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长得是很好看，然而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好看。”
　　常清河道：“三爷不觉得顾长风少一点阳刚之气吗？”
　　这话梁玄琛不爱听了，“他怎么就少阳刚之气了，他身量高，筋骨健壮，武艺高强，兼有儒将之风，三国周郎赤壁便是如此了，你以为他相貌俊美就是没有阳刚之气了？你呢，你相貌堂堂，然而眉宇间一股阴郁忧愁，面有戾气，平时连笑脸都少见，我看了你能高兴，能喜欢吗？”
　　常清河被他说得羞愧难当，回到自己屋里，他对着镜子练习笑，然而便是笑，也笑得像个奸雄，没有儒将之风。梁玄琛不爱他，这实在怪不得三爷，还是自己不争气。
　　他把小镜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暗格内有个小药瓶，他攥在手里，大冷的天，手心背心全是汗。


第16章 蝠妖露
　　常清河的手心里攥着一瓶毒药，他的心也早就被一种毒腐蚀了。
　　那天康王召见他时，就给了他一瓶毒药。
　　他跪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心中却是狂跳不止，康王一早把他安插在梁玄琛身边，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他知道他从很小的时候，身上便是背负着这个使命。康王养了很多棋子，自己只是其中一颗。
　　那时候自己八岁，跟夏英公失怙的时候正好同年，父亲死了，常家的田产被军中的小头目霸占，寡母病重，弟弟年幼，一家人举目无亲，陷入绝境。
　　十岁那年他被召进康王府，康王将最好的几亩良田给了常家，为他的母亲治病，送他弟弟上学，这算是买下了常四。一般外面买个奴才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康王对常家恩重如山。母亲一直要他知恩图报，要忠心耿耿，要一辈子为康王做牛做马，报答殿下的恩情。他愿意为康王做牛做马，但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是以这种方式。十岁至十六岁，他一直是在泥水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他以为练就了一身的本领就可以做康王的死士，报答他的恩情。结果十六岁那年，康王说你不必再练武了，你去禁军当差，记住，我不是让你去当兵的，你要设法接近一个人。
　　梁三爷有没有睡了他，康王其实不在意，不过康王还是要确认一下。他问起的时候，第一次梁玄琛说没有，还怪康王乱献殷勤，第二次康王问的是常清河本人，私下里的。
　　常清河说：“睡过了。”
　　康王很满意。
　　康王没有送他去读书，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用木棍写写划划还被训斥了，他说你一个军户哪有空读书，别耽误了练武。
　　但是梁玄琛教他读书认字，给他起名常清河，还告诉他当以夏英公为楷模，他希望常清河成为盖世英雄，出将入相。常清河无以为报，因为三爷甚至拒绝睡他！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后来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开了心智，伴随这些而来的也有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更重要的是，康王殿下是他的主人，那么梁玄琛算什么？
　　他揣着这瓶毒药回来的路上就把它扔进了河里，走出三里地他又在溪水里摸了半天，硬是找了回来。
　　药瓶子很小，是白瓷的，里面的毒药他也倒出来看过了，无色无味，只要下一点点在食物里，梁玄琛必死无疑。
　　他幻想过毒死他，只用一小半的量就可以，然后他吞了剩下的另一半，躺到他旁边去，黄泉路上作伴，孰不寂寞。
　　每次去他屋里上茶他都有机会这么做，但是他没有。
　　他取出一点点沾在肉上，喂过路边的一只野狗，那狗顷刻间蹬腿了，全身僵硬，口鼻耳七窍流血。
　　当晚他把毒药处理掉了，这次不是连瓶子扔在溪水里，而是倒掉，防止自己又回头去摸回来，顺着水流的下游，那些鱼都翻起了白肚皮纷纷浮上水面。
　　他不能忍受，梁玄琛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这样死？
　　康王见他迟迟不下手，派人带了口信过来，说令堂近日病重，不过已经由回春堂大夫诊治，令弟在私塾里功课十分出色，颇受先生赏识，若朝廷开恩科必能高中。
　　常清河对梁玄琛道：“我老家其实还有一个弟弟，他读书很好，或许比我更有出息。”
　　梁玄琛道：“你竟还有一个弟弟？真好，可惜我没有弟弟了。”
　　常清河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弟弟也死了。”
　　梁玄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问他，弟弟是怎么死的。
　　在常清河的心里，自己已经是个孤儿了，有了康王，母亲和弟弟多活了几年，他感谢康王。然而康王也不能轻易就杀了他的家人，杀了容易，杀了以后呢？是的，常清河必反。
　　康王没想到常清河那么难搞，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知道梁玄琛很有点本事，这不，常小四被他睡过以后，睡出感情来了，舍不得下杀手了。
　　常清河对来递话的探子说：“让殿下耐心等着，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探子觉得他口气倨傲，完全不像以前认识的那个常四了。
　　常四早就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常清河。常清河恶补了很多毒药知识，他准备了另一种毒药，不会死，但是会致盲。他觉得这种毒药是给梁玄琛专门准备好的，简直跟衣服一样量身定制，最适合他了，在康王下令毒死梁玄琛以前，他就很想这么干了。
　　他瞎了比不瞎好，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世间那些各有千秋的美男子了，萝卜青菜都看不见。
　　他也不会嫌弃自己长得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好看法。
　　这种毒，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蝠妖露，只要滴一点在眼睛里，马上就会失明，眼睛不会被腐烂烧灼，依然明亮如常，看着和普通人没两样，但是从此便看不见世间万物了。
　　蝠者，又名仙鼠，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百禽之王，常居于幽暗的洞穴。据说这世上有一种修炼成仙的白色蝙蝠，通体晶莹，在黑暗中飞行犹如蝴蝶，无声无息，胜过百鸟，连凤凰都不得号令其俯首称臣。
　　常清河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因为还在犹豫，这对他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没有了顾长风为伴，梁玄琛勉勉强强让常清河伺候着，不讨厌就够了，常清河的要求一开始就这么一点点，后来他才知道什么叫欲壑难填。当然那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梁玄琛会一边看着书，一边享受着常清河的伺候，有时候他突然摔掉书，深吸一口气，抱住常清河的脑袋。
　　“地空和水空他们，有没有这样伺候过三爷？”常清河很好奇。
　　“没有，他们不乐意。”
　　“三爷这是问过他们了？”
　　梁玄琛想了想，“没问过，我料他们也不乐意。”
　　常清河想进一步靠过去，贴着他的身体抱住他，然而梁玄琛不容他逾矩，每次他都很快推开他，仿佛嫌弃一个尿壶似的。
　　冬天夜寒，梁玄琛从来不用尿壶，他喜欢睡前对着恭桶撒尿，听那滋尿的响声，他一身正气不怕冷，身体强健，脾胃好肾不虚，晚上看书最多喝一盏茶，从不起夜。
　　扬州城内外局势渐渐明朗化，燕王集中兵力修筑工事，势在必得，要赶年前攻下金陵城，开春即可称帝，建新元。
　　梁玄琛作为谋臣之一，白天晚上地盯着战局，金陵十三道门比他自家后院还熟。
　　晚上他还回他的小院里住着，常清河仿佛深闺怨妇，只派那一个用场了，白天出去梁三爷更习惯带着地空和水空，仿佛让常清河露面就很尴尬似的，怕顾长风看出来什么。
　　地空和水空早就发现了，他们在通铺上叽叽咕咕的，当着常清河的面装作背后说坏话的样子，明目张胆地嘲笑他。
　　“我当那时候揍我揍得那么凶是为的什么？原来是嫉妒人家顾二爷，想取而代之。”地空讪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顾二爷是什么身份。”
　　“一个卖屁-股的奴才，还当自己是个将军了，笑话！”
　　常清河背对着他们装睡，当做什么也听不到。
　　他没有卖屁-股，卖了人家也不要，尽管他每天洗得干干净净，随时准备着。
　　有一天晚上梁玄琛突然拒绝了他，让他回去睡觉，说他今晚不需要，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回来睡。
　　攻城战打打停停，朝廷不少人已经投靠燕王麾下，扬州显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京城，而金陵成了一座孤岛。这几天休战，定北王的来使正与燕王夫妇谈判。
　　常清河知道，梁玄琛外面又有人了，不是顾长风，那应该是新认识的。不需要打听，他就从地空和水空零星的对话里得知了那个人的很多事情。
　　书生，本来要进京赶考，结果打仗了，金陵被定北王占据，回去吧，千里迢迢，马上过年开春了，燕王称帝建元就可能开恩科，春闱在即，他暂时留在了扬州。
　　梁玄琛与他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引为知音，为了知音梁三爷慷慨解囊，给他寻了一间清静的客栈，好让他准备应考。
　　这位书生还懂兵法，对攻城战颇有见解，两人侃侃而谈，对梁玄琛很有启发，还会把建议提供给燕王夫妇。
　　梁玄琛给他采买了很多扬州的时新玩意儿，花钱如流水。
　　两个人还相携去了趟金陵城下实地勘查。
　　常清河确定他们已经睡过了，就是在三天之前，那个他拒绝他的夜晚，前一天晚上他们肯定是睡过了。他觉得心如刀割，然而这种痛苦来临的时候，他又很享受，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迷恋这种痛苦。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蝠妖露，想好了，决定了。
　　常清河走进屋里，把茶端进去搁在桌角，站在一旁看梁玄琛在那里写信。
　　倘若失明了，他便不能再这样写信了，他的字真好看，笔力遒劲，潇洒豪迈。天天见面，还要写信，只为了让人家赞美自己文采飞扬，书法惊艳。
　　“三爷，这个林明诚比顾长风还好吗？”常清河试探着问。
　　梁玄琛停住笔，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没有谁比谁更好的道理，只有你喜欢不喜欢，适合不适合，人这辈子，总会遇到更好的，但是那又如何？你喜欢一个人了，他便是最好的，再无别人了。”
　　废话一堆，其实就是在说林明诚不如顾长风了，大概顾长风是无人能及了，然而那又如何，还不是说分就分了。
　　“林公子会和你一生一世吗？”
　　梁玄琛笑了笑，“希望如此，但是我也不知道。”


第17章 林明诚
　　林明诚刚刚打开房门，那客栈的伙计就给他端来了早膳，还不是用托盘端来的，而是外面专做早点的铺子里买来，一份份放在食盒里，打开琳琅满目，不带重样的。在桌上摊开摆好了，伙计收好食盒，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林公子，这是三爷一早托人带过来的信。”
　　林明诚道了谢，又给他一些赏银，伙计便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他看到封口的浆糊还没干，想是早上才装入信封的，撕开信封，里面的墨迹倒是干透了，可见信是昨晚就写好的。
　　都没来得及洗漱，林明诚就迫不及待地拆看了今日份的情信，一边看一边憋不住笑，面上抑制不住的都是喜色，看到有趣处还要笑着摇头，或者“噗嗤”笑出声来。
　　看完了一遍，他又看过第二遍，这才收到匣子里，一边洗漱的时候他一边就在考虑要怎么回信才好，务必要诙谐有趣才行，让他看信的时候也能这样忍俊不禁。
　　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他吃了一点点，便坐在书案前开始回信，窗前正对一片清静的院落，一丛紫竹在这种寒冬腊月里也是绿意葱荣，紫竹身侧一支寒梅旁逸斜出，正散放着清香。日头暖洋洋地照进来，林明诚忍不住闭上眼睛，仰起脸享受这静谧的晨光。
　　信洋洋洒洒千言，一挥而就，写完了自己都忍不住多读了几遍，觉得辞藻是不是略显华丽，显得不够隽永。
　　不管了，他得温课了。
　　才翻书看了几行字，外面突然有了动静，林明诚不用回头都能听出来是他的脚步声。
　　他笑着，等待肩上那一下拍打，即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仍不免身形一震，不是吓的，而是通体舒畅。
　　结果梁玄琛环抱住他，用力贴上他的背，把脑袋搁到林明诚肩上。
　　“林秀才这么用功，你不中个状元都对不起这十年寒窗啊！”
　　林明诚笑着白了他一眼：“少拿我开涮，我自知不是状元的料，能中个举人就阿弥陀佛了。”
　　“林公子自谦了，哪个读书人进京赶考的时候敢说自己一定高中状元？”
　　“你这一大早来就打扰我看书，莫说状元，我怕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了。”
　　梁玄琛把脑袋往他那里挤，从书桌边上的盘子里捡了一块桂花酥吃起来，“考不上，大不了再等三年，横竖这点饭钱三爷还是有的。”
　　“闭上你的嘴吧，考不上都是你害的！”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林明诚要他快滚，别打扰自己看书。
　　梁玄琛从架子上另拿了一本书，“咱们一起看不行吗，今年我也同你一起考，说不定这次就能中状元了。”说罢就挤到他椅子边，见挤不进去，干脆整个人都坐到了林明诚腿上。
　　林明诚简直想向他磕头：“举人老爷你行行好，让我清静一下吧。”
　　“行了行了，不吵你，我就来看看你，今儿晚上约了几个人吃饭，你也一起来？”
　　“我干嘛一起来啊，又不认识。”
　　“所以要给你引见引见啊，是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还有御史唐一昕大人，他如今是燕王殿下的座上宾，以后肯定要入阁的。”
　　林明诚一惊，知道这顿饭是必须去了。“都是卖了你三爷的面子，一下子见这么多人，我拜谁的师门才好？”
　　“什么拜师门，以后不都是天子门生吗？”梁玄琛说罢又道：“哪天有机会带你见见燕王，只是最近他忙着攻城的事，怕是没功夫来理会咱们。”
　　“燕王！”林明诚心里一阵激动，那可是燕王，以后很可能荣登大位的天子，“燕王妃是你妹妹，那你和燕王挺熟吧？”
　　梁玄琛打了个哈哈，“还行。”
　　“他什么样？”
　　梁玄琛眼前浮现出小王爷弱不禁风，愁肠百结的样子，“他中等个子，和我六妹差不多高，其实也不矮，是燕王妃太高了。燕王长相俊美，就是身子略微单薄了些。”
　　林明诚喷笑：“我是问你他的脾性，平时爱读些什么书，又没问你他长相如何。”
　　梁玄琛觉得着了他的道，作势要捏死他。两个人这样闹法，横竖是读不进书了，林明诚抬手抚过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些日子来的际遇只仿佛做梦。他脑海里不时浮现那一晚初见梁玄琛时的模样，他穿着麒麟锦衣官服策马飞驰过旱道，而他那一车书被一只蠢驴拉进了莲池，他对着淤泥里的驴无计可施一筹莫展时，梁玄琛勒停了马。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站在道上好一会儿，然后喊过来一嗓子，“哎，这位公子，可是要在下搭把手吗？”
　　他旁边的卫士问道：“三爷，你认识？”
　　梁玄琛摇摇头，相较于作威作福的禁军大老爷，他显得过于文质彬彬了，而相较于儒将来说他笑起来的样子又略带匪气。
　　林明诚站在那里狼狈不堪，只好作揖：“求之不得，多谢这位兄台。”
　　结果梁玄琛手一挥，他的卫士们便一起跳下马来，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不但车捞起来了，连那头蠢驴都从淤泥里拉起来了。
　　“这么多书可怎么办……”林明诚愁死了，他自幼家贫，老母说进京路途遥远，要他提早半年出发，免得误了科考。结果来早了不说，京城都陷落了，皇帝都没了，正准备回家，一车书还给毁了。家徒四壁，他哪里还有余钱买纸抄书？
　　“不行，得捞起来，水里洗洗，太阳底下晒晒，应该还能看。”
　　梁玄琛道：“书页沾了水就容易黏一起，就撕不开了。”
　　“我就是急这个。”
　　梁玄琛道：“就不要了吧，公子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有一些藏书，可以借阅。”
　　林明诚见他分明是武将的打扮，竟然家里还有不少藏书的样子。
　　“四书五经都是有的，只一些冷僻的书目你要列给我，回头我问我一些亲朋好友那边是不是有。”
　　林明诚简直遇到了大救星，激动得都要跪下来。梁玄琛赶紧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明诚便道：“草民遇到官老爷，下跪磕头都是有的，使得！”
　　梁玄琛还是摇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便不算一般草民，他日金榜题名，出将入相，说不定我要朝你磕头跪拜了。”
　　林明诚仰头看着他一张俊脸，心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古道热肠，虚怀若谷。
　　后来他才知道，梁玄琛竟早在多年前就中过举人，算起来都是他的前辈了。然而他还这么年轻，掐指一算，他也就二十出头便已中举，对于很多读了一辈子书却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读书人来说，梁玄琛简直天纵奇才。
　　后来他才知道，他姓梁，镇北公爵梁运城是他的爹，梁家满门忠烈，他四弟弟不久前刚刚因为平秦王之乱，身死殉国。身为豪门贵公子，他却全无架子，和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结交，林明诚简直受宠若惊。
　　他在扬州将林明诚安顿好，见他棉衣破烂，上面打满补丁，回头就给准备了里里外外的冬衣，其中还有貂皮的大氅。林明诚甚至不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银子，只知道很贵，非常贵，贵得他都舍不得穿。
　　当林明诚惴惴不安的时候，梁玄琛却道自古英豪者多仗义疏财，只要将来林明诚飞黄腾达的时候，也知道相助那些落难的英豪便是。
　　这么说，梁玄琛把自己当成了英豪了，他何德何能。
　　只不过平时多读了一些书，他就把自己夸上了天，其实从他写来的信可以看出，此人文采绝不输于自己。
　　金陵沦陷多日，有时候两人谈论局势和兵法，他又称赞自己饱读诗书，连兵法都有涉猎，其实他自己少年成名，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那一日他带他骑马，他生平第一次攀上高头大马，简直觉得一下子就会被抛下来，被战马乱踏而死。然而梁玄琛的马极有灵性，会屈膝蹲下让佯装受伤的梁玄琛上马，也会听从许多指令或跑或停。
　　两人骑马半日，携手去金陵城下玄武湖畔游览，城楼上的卫兵如临大敌，而他却闲庭信步，毫无惧色。
　　他也会跟他说起顾长风，言语中略带落寞，时不时自嘲。
　　“我以为他会来跟我讨饶，求我回心转意，哪怕一次都好。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了，他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林明诚觉得顾长风着实可恶，若心中没有这个人，何必欲迎还拒，几次三番来撩拨，既撩拨了，怎么又随时随地只关心着旧情人，却不顾眼前人的尴尬。何况那旧情人早就嫁为他人妇，难续前缘了。
　　然而梁玄琛还不许他说顾长风的坏话，只说他那样朗如明月，穆如清风的公子，自己只能仰望而不可得了。
　　他喝多了，也不撒酒疯，只是低头沉沉睡去。
　　林明诚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只是谈笑间梁玄琛一口接一口地豪饮，而自己只是听他说并没有喝两口，更深露重，他在煮酒的炉子边头一歪就睡着了。
　　林明诚在两名小厮地空和水空的帮助下，才把梁玄琛弄上床。两名小厮见他一身酒气，生怕要夜半照顾醉鬼，竟一溜烟似的跑了。如此惫懒，可见平时梁玄琛多么惯着他俩。
　　林明诚怕他吐了酒水卡在喉头窒息，族中有一位远亲就是这么死的，他将人调整了姿势，让他侧睡了面对自己。这样面对面看了许久，他竟然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
　　梁玄琛皱着眉头挣了挣，终于没有挣出梦境，梦里他痛苦难当，喊了一声：“伯涵……”


第18章 灯下黑
　　梁玄琛半夜醒来，口中发渴，脐下内急，睁开眼睛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他想起来自己是在客栈里，这是他给林明诚安排的临时居所。而林明诚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气息温暖，平易近人。
　　跟他好过一场的书生如今去了湖广做父母官，湖广好，没受战火波及，若是有了政绩将来回到京城，便可步步高升。那时候他为秦公子做了很多事情，也包括引见内阁，投贴拜问，这一次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向林明诚伸出手去。
　　心中还是对顾长风割舍不下，这样子很不应该，对谁都不好。只是若一直放不下，前路在何方呢？
　　越过林明诚，他偷偷翻身下床，出门去方便，恭桶就在屋内，然而他怕味道熏着人。好似体贴别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想挽留的挽留不住，该失去的一样失去。
　　在茅厕方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常清河。有一次常清河自嘲说觉得自己像是三爷的尿壶，尿壶都是放置在床下见不得人的地方，轻易不拿出来示人。以前梁玄琛还让他打扮得体体面面带出去，现在常清河有了特殊的用处，地位还不如地空和水空，梁玄琛不想让顾长风等人瞧见常清河，本身也没什么，是他自己心虚。他不让亲友见常清河，不代表他要把人关在屋子里，闲时他经常劝常清河出去走走，哪怕到外面赌两把都比成日关在房里看书，或者在院子里打拳要强一些。可是常清河只是笑笑，说他就爱呆在屋里，地空和水空又是贪玩的，三爷回来经常一口热茶都喝不上，这怎么行？
　　这样下去也不行，梁玄琛决定让一切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或者干脆把人送走，让他彻底断了对自己的念想。
　　如果和常清河在一起会怎样呢？一生一世吗？
　　他没有想过，只觉得可怕。
　　那个孩子，太偏执，太阴郁，背上似有千斤重担，唯独没有一丁点儿情趣，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注定不会快乐，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天生知道应该远离这样的人，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伤及彼此。
　　他闲逛到楼下，整间客栈的人都睡着了，只守夜等待客人可能深夜造访的伙计歪在耳房，用棉被裹身取暖。
　　梁玄琛自去半封的炉子上取了煨着的铜壶，将里面的温水倒在茶杯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解渴。
　　外面街巷里有打更之声，天都快亮了，他独自站在角落里，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扬州一夜，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战火正肆虐京城。
　　突然远处炮声隆隆，犹如远雷，又攻城了，只是这次也未必能攻下来。没关系，明日继续。燕王夫妇正在打攻心站，每天没有定时，潦潦草草轰几下，城内外的守军和百姓简直都要麻木了。
　　但是他知道腊月初八，子时，真正的攻城战即将打响，燕王亲自指挥，带着他的亲信为前路军，他和顾长风为左右路，梁冠璟坐镇中军督战，城内还有人接应，帮他们偷偷打开城门，这一次金陵势在必得。
　　定北王在金陵当了一年多的活王八，是时候结束这场冗长的攻城战了，全城的百姓都要受不了他了。
　　皇帝不是这么当的，何况他不姓韩。他派人来谈判，已经萌生退意，只期望回原来的封地，苟且后半生。
　　然而怎么可能？夺位之路，一步跨出去，再不能回头。康王这样的友军，韩成玦都已经给他想好了后路，至于别人最多赐一个体面的全尸了。
　　梁玄琛踱回房内，重新爬上床。
　　他和顾长风，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男儿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他既然不喜欢他，那就罢了。便是他将来后悔，他也不要他了！他一定会后悔的！
　　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睛，林明诚在窗前翻书的样子落入眼帘，梁玄琛笑了，轻轻唤一声：“明诚？”
　　林明诚转身面对他，逆光下身影无限温柔。这是梁玄琛对他最后的印象。
　　当夜燕王夫妇在宅邸内遭遇刺客，而下杀手的竟是近身的卫士，若不是梁冠璟眼明手快，燕王怕是要交代在扬州了。燕王妃为了救夫君手上还挨了刀子一抹，血流如注，幸而那刀上没有淬毒。刺客被抓后即刻咬破了口中所含的毒丸，都没来得及审问，而燕王的侧室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受了惊吓，差点儿就早产了。
　　军医来给燕王妃包扎伤口的时候，梁冠璟一边喝着茶一边还嘲讽说：“若是殿下今夜睡在袁氏屋里，那恐怕就是三条人命了。”
　　燕王惊魂甫定，自然唯唯称是，还要多谢王妃出手相救，然而内心里不知道怎的，觉得伤了自尊，有点儿怏怏不快。
　　消息传到梁玄琛这里，他也吓了一跳。水空道：“王妃特意关照让三爷也要当心，如今王府里的卫士下人都撤换了一批，她正亲自调查此事。她说那名卫士跟随燕王至少三年多了，可见一早有人安插了这些耳目奸细在他们身边，她让三爷也花时间查一查身边的人，尤其这两三年里过来服侍的。”
　　梁玄琛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常清河，然而他对自己摇摇头，觉得不可能。
　　康王与他素来交好，无冤无仇的，何况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有谋害的必要，不可能。
　　常清河给他端茶递水，有的是办法害他，然而自己一直都是好好的不是吗？
　　“清河，等燕王打进了金陵，你有什么打算？”梁玄琛问他。
　　常清河一脸茫然，“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你若真心想好好读书，我送你去私塾，户籍也可以帮你改动，好让你将来参加科考。毕竟你启蒙晚了一些，若觉得走仕途实在吃力，凭你认得几个字，也可以去考武状元的，其他那些个军中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最后那一轮文考肯定败下阵来。你觉得呢？”
　　常清河点点头：“我听三爷的安排。”
　　梁玄琛道：“我是问你的想法。”
　　常清河道：“我只想服侍在三爷身边。”
　　梁玄琛不高兴了：“我说你怎么油盐不进呢？好好的仕途不走，武状元都不想考，成天当个伺候人的奴才，你就这点出息？”
　　常清河红了眼睛，一下跪倒，抱住梁玄琛的腿：“三爷，你这是要赶我走？”
　　梁玄琛道：“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为了你好，你想三爷了，随时可以过来看看我。而且你也不算是破了身，再说男儿大丈夫的，不像女子还有破身一说，总之外人若敢说你在我这里当差的时候被我睡过，你尽可以啐人家一口。”
　　“三爷……”
　　梁玄琛道：“我看你这个样子，也不用等燕王攻下金陵了，明日就去营里报到，我给你写一封荐信，讨个百户，攻城的时候若有战功，还可以再升，如何？”
　　常清河知道他心里已经做下决定了，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好放开他，再往后退了退，“我知道三爷是为我好，小的铭记在心，将来一定争气，混出个前程似锦。感谢三爷这些日子以来的悉心栽培。”他跪下“咣咣”磕头，看得梁玄琛都觉得脑壳疼。
　　“这才像话！”说罢他又去拉他，“哎哟，快别磕了，你不疼啊？”
　　“不疼！”
　　“明白了，你就是个傻子！”
　　晚上梁玄琛睡得正香，常清河突然进屋来，他一声不响地上了床，扒了梁玄琛的裤子。
　　梁玄琛身上一凉，瞬间被惊醒，一时间还以为有刺客呢！下一刻却是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了他，自然不是刺客，而是常清河。
　　他推开了他。
　　常清河可怜巴巴地说道：“让小的最后再伺候三爷一回吧？就最后一回，我包袱都打好了，明日一早就动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梁玄琛也有点儿不忍心，就当是可怜可怜他的一片痴心吧。
　　他闭上眼睛重新躺下来，幻想着若是顾长风能对自己这么痴情该有多好。转念一想，其实被人这么喜欢着的确是一种负担，虽然隐隐有一丝满足感，甜蜜感，但是这爱来得太热烈太凶猛太极端，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后半夜梁玄琛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翻了他的眼皮，带着温度的液体滴进了眼睛里，一开始他还不当回事，结果没一会儿脑袋里痛得跟被人用铁条从七窍插入，又搅了几番，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痛呼出声，在床上直打滚。
　　“有刺客！”常清河跌下床一声惊呼。
　　窗户“喀拉”一声，想是刺客翻身逃出去了，常清河对着窗外大喊：“快抓刺客！”
　　梁玄琛身边卫士不多，只楼下一名值哨，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他跟没头苍蝇似的左右跑动两下，自然连个鬼影也没见着。常清河在窗口急得要命，往西一指，“那儿呢，还不赶紧去追！”
　　那小哨狂奔着去追刺客了。
　　常清河面色平静，呼吸平静，只胸腔里“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他转过身来，看见梁玄琛捂着自己的眼睛，从前往后地抹，头发都快被拉扯掉了，疼的地方应该不是眼睛，而是在脑袋里面。之前他用蝠妖露给狗和猫还有鸡都滴过，那些动物痛苦挣扎的样子的确不像是眼睛疼，而是整个脑袋都疼，他知道稍等片刻就不会疼了。
　　果然梁玄琛慢慢平静下来，地空和水空闻讯赶来时，他已经好了很多，只额头上的冷汗还在，扶着额面色铁灰地靠在床沿，梁玄琛调整呼吸，确定自己应该是死不了。他缓过一口气说道：“看来我是燕王麾下一员猛将，人家看得起我，要毒害我。水空，你去顾二爷那边跑一趟，告诉他当心刺客，怕是人家也要盯上他的。”
　　水空应声便去了。
　　“去把灯点上，这乌漆麻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那么一说，地空心中一凛，颤声道：“三爷，你说什么？”
　　“我说把灯点上……”梁玄琛随即一惊，向着周围使劲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他吞了吞口水，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道：“屋里是不是已经点上灯了？”猛得从床上坐起，他嚎了一嗓子：“怎么回事？我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往后，请叫我蝙蝠侠，没错，大本那一版的，因为他还演过盲侠。


第19章 睁眼瞎
　　梁玄琛躺在床上思考一个问题，人死了是不是还能看见？是不是就如现在这般，天地混沌，空无一物，世间只剩下触手可及的方寸之地。
　　如果看不见，会失去多少乐趣呢？
　　首先不能再看书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都没有了。
　　当然也不能再看日月星辰，看花开花落，看潮起潮退，看花魁娘子的鬓边海棠，看公子锦衣上绣的飞鸟鱼虫。
　　他在西北闯荡的那些年里，学会了怎么鉴定玉石的质地，现在空有这本领也没用了。
　　他在宫廷出入各方游历的时候，学会了怎么鉴定名画的真假，现在也不能够了。
　　最可惜的是，再不能看见顾长风的样子了，与林明诚相识不久，现在对他的长相都有点疑惑了，到底眼睛的地方是这样的，还是那样的？
　　小时候和大哥二哥胡扯，说是出征打仗若落下残疾，是觉得没了手好，还是没了脚好。
　　大家一致认为，没了脚还好，手的用途太多了，吃饭喝茶读书写字各种细致活，没有手怎么行，没了脚还可以让小厮背来背去。古时孙膑双腿残疾，然而仍可以成为一代兵法大家。
　　又说是烧伤好还是刀剑划破皮肤好。
　　大家又一致认为，刀枪剑戟之伤好多了，只别断手断脚，养一养慢慢也就好了，那烧伤的痛却是细细碎碎天长日久，据说便是伤愈皮肤依然痛痒难当。
　　梁玄琛当时还说，刀伤切口齐整，缝一缝便是了，若是落在合适的地方，还能显武人本色。烧伤可是要面目全非了，落在脸上丑都丑死了。
　　又说是做瞎子好还是做聋子好。
　　大家觉得聋子好，左不过不听曲了，爹娘唠叨都可以不用听了，然而若是瞎子，那不方便之处太多了，走个路都要摸索着前行，这日子怎么过？
　　梁玄琛都要笑出眼泪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当时三兄弟煞有介事扯这些瞎话的场面。如今他连两个哥哥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了，不过转念想一想，哥哥们死了，长眠于地下，这大好的人生已经离他们远去。自己如今这样总比死了好吧？
　　可是如果做瞎子，想想还真不如死了好，漫漫的人生仿佛一口棺材，提前把自己装殓进去了，他要活生生地忍受这无边的黑暗。
　　军中大夫来看过了，根本识别不了他中的是什么毒，只把了脉，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还应该！
　　其实也不能怪他，人家擅长的左不过刀枪剑戟的外伤，连治瘟疫都不是很在行。
　　梁运城听说了，亲自来看过，常清河跪在地当中，一五一十交代当时的情形。
　　当时他也在熟睡中，刺客越过他的身体，往梁玄琛眼睛里滴了东西。
　　不是要喂他喝毒药，而是故意滴在眼睛里的，可见并不要他的命，只是要他残。
　　梁运城问：“你当时睡在三少爷的床上？”
　　常清河的脑袋往地下磕去：“是小的不够警醒，没注意到刺客进屋了。”
　　“两个人躺一个床上，门栓都不知道插上吗？”梁运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不是跟伯涵好着吗，那他算什么？”他指指常清河。
　　梁玄琛没有心情交代清楚这件事。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儿子来！”梁运城站起身，拂袖而去。
　　梁玄琛不近女色，横竖是不能给梁家传宗接代了，如今还成了瞎子，以后可不就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常清河走过来坐在床沿安慰他：“三爷，我们遍访名医，一定能治好眼睛的。”
　　这话他刚刚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内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眼睛应该是好不了了。
　　梁玄琛道：“给你的荐信放在书桌的第一格抽屉里，你拿了找徐星纬一起去虎贲卫指挥使郑安康处给他看，他点了头才可以，别忘了去军部录名，徐星纬会替你安排。”
　　常清河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惦记着这一桩事，他张了张嘴，几乎脱口而出要承认是自己下的毒。然而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而已。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即便自己不会人头落地，以后要见梁玄琛也是不可能了。
　　“三爷，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呢，我留下来照顾您！我要走了，我还是人吗？”
　　梁玄琛苦笑，“我亲爹都走了，你有什么不能走的，我身边有地空和水空伺候着。你走吧。”
　　“不，三爷，就当我求你了。”
　　梁玄琛道：“初八夜里攻城，你不去，怎么立战功，不立战功，怎么有机会出人头地？”
　　常清河道：“出人头地有的是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燕王拿下京城，削藩，平乱，还有一堆的仗要打。再不济，我去边关打蒙古人，女真人。您不要在这个时候赶我走。老公爷对您有成见，地空水空那两个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底吗？就让我留在身边伺候您，当您的眼睛，好不好？”
　　梁玄琛叹气，颓然倒回床里，“随便你了。”
　　听说梁玄琛也遇了刺客，燕王妃十分担忧，急着要来看三哥哥，然而攻城在即，她那边千头万绪的事情走不开。她原在梁府有个奶哥哥叫丰齐的，便特意遣人把丰齐送了过来照顾梁玄琛。丰齐在梁府当差多年，是个牢靠本分的，和梁玄琛也熟，有他来照顾梁玄琛会比较妥当。
　　燕王妃不来，燕王殿下倒是抛下身边诸多杂事，不管不顾地亲自来了。他遣退了众人，在房内和梁玄琛密谈，常清河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间，不知道燕王府的刺客有没有暴露身份，那人少时与他同在康王府受训多年，若是人家被查出了底细，他自己也决计跑不了。
　　屋内，韩成玦拿了蜡烛使劲照梁玄琛的眼睛，又用手指在他跟前挥舞，“一点儿都看不见了？”
　　“完全看不见，刺客不想要我的命，倒是手下留情了。大概我死了梁家要无后了，这人准备给咱们梁家留条根。”梁玄琛自嘲。
　　“我也亏得阿源当时在我身边，要不然……”
　　“殿下百忙中能来探望，微臣铭记在心，只是以后要向朝廷效力怕是难了。”
　　韩成玦放下灯盏，好心劝道：“你不过眼睛瞎了，就把自己当废人了吗？”
　　梁玄琛道：“你得了天下以后，朝里可有什么职位适合瞎子的？或者我给你算卦卜吉凶，这个我也会一点。”
　　韩成玦叹气，拍了拍他的背，又靠过去抱住他，“我身边怎么能少了你？我这天下都是你给我争来的。”
　　梁玄琛道：“你这话可不能让阿源听到，不然她非宰了你不可。”
　　韩成玦低低地笑出声来，“可就是她，也是你帮我抢来的啊。”
　　梁玄琛道：“你竟是不喜欢她，得到她只为了让她助你吗？”
　　韩成玦道：“我当然是喜欢她的。”
　　梁玄琛道：“那你在她身怀六甲的时候纳妾？”
　　韩成玦道：“你帮我抢亲，是不是为了拆散她和顾二？我听说你跟顾二常来常往的，你们是不是……”
　　梁玄琛抬手求饶，阻他说下去，“好了，我们谁也别说谁。”
　　韩成玦道：“我与阿源，必然生死同穴，相守一生，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的至爱。只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你若与一个人在一起了，便能保证从此以后只有他一个吗？”
　　梁玄琛本来想和他吵的，又觉得没必要，人家现在是燕王殿下，不日马上就要成为皇帝，皇帝三宫六院天经地义，跟他这样的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韩成玦道：“咱们身边都还潜伏着奸细，连是哪个王爷在幕后操纵都不清楚，你多加小心。”
　　“你那边可查出来些什么？”
　　韩成玦起身道：“无妨，反正所有的王爷都要削藩，贬为庶人的。”
　　他轻飘飘的一句，梁玄琛觉得这气势已经很像皇帝了。
　　“淮安还有二十五万禁军，张修永带着他们在康王的地界上吃吃喝喝了很久，你不加紧，那二十五万人就是心腹大患。”
　　韩成玦道：“不然你以为你我遇到刺客是怎么一回事？”
　　“我总觉得康王做不出这事来。”
　　韩成玦道：“很多人还觉得燕王不会得天下。”
　　梁玄琛不说话了。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朝中总有你的位置，六部九卿任你挑选，我知道你有才干，失明于你算不得什么。”
　　韩成玦走到门外，看见常清河跟他的卫士正大眼瞪小眼，见燕王殿下出来，他们统一垂首而立，恭恭敬敬。
　　“事发那天晚上，你跟三爷在一个屋里？”
　　常清河跪下，“回殿下，小的是伺候三爷起居的，即是卫士，也算小厮，小的无能，让刺客跑了。”
　　“老家苏北的？”
　　常清河心中“咯噔”一下，“是。”
　　韩成玦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头顶，突然道：“毒瞎三爷的刺客就是你吧？”
　　常清河猛的抬头，“小的不敢！殿下何出此言？”
　　燕王殿下的嘴角擒着一抹笑意，“不要怕，我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好。”
　　常清河愕然看着他，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了。
　　“你是对三爷有情，不舍得杀他，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吧？”
　　常清河不承认，不否认，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万劫不复。
　　“那你——就留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吧，权当是赎罪了。”


第20章 丰家奶哥哥
　　常清河得了燕王殿下的旨意，这基本上就相当于圣旨了，他要留下来照顾梁玄琛。
　　梁府来的丰齐今日刚到，不光他，连他老婆也一起到了，夫妻俩放下包袱就开始动起手来，把一个普普通通的行营官邸收拾得窗明几净，连墙上莫名的污渍都用小刀抠下来，抹上了白石灰。
　　然而常清河发现丰齐的老婆用擦灶台的抹布洗碗，关键是，她爱干净到什么程度呢，青砖地上有酱汁汤水溅了，她也要立刻擦掉，当然，用的还是同一块抹布。
　　常清河忍不住提醒他，三爷让洗碗，抹灶台以及擦地的，用三块抹布，丰齐媳妇客客气气地笑道：“你莫看我是农户家的，我从小爱干净，你看连这灶台上抹布我都给洗得干干净净，用了皂角洗，每天搓，搓完放外面晒。我爹娘顶顶讨厌我这样爱干净了！”她又勤快又节省，什么剩菜剩汤全部倒进自己饭碗里呼噜呼噜吃干净，吃完还用舌头舔干净，嘴角脏了也用抹布一擦，自然，还是用那同一块抹布。毕竟洗得干干净净的。
　　常清河觉得自己没有洁癖，遇到有洁癖的丰齐媳妇，他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丰齐是梁家六小姐的奶哥哥，比梁冠璟只大了两个多月，他也算梁玄琛看着在府里长大的孩子了。乳母姚妈在梁冠璟断奶以后又照顾到六小姐至五六岁大，有一次前朝的敌军开过来，太-祖皇帝命梁老将军撤离，兵荒马乱之际，梁冠璟跟着哥哥们撤走了，姚妈没跟上，只好辗转回家，去照顾她的瘸腿丈夫，没两年就又怀上了，先后生了一男一女，这便只好离开梁府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太-祖皇帝得了天下，梁家荣宠无数，董太君便给丰家在京城置了宅子。
　　姚妈只是去梁家做乳母，却在京城得了宅子，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梁冠璟的奶哥哥丰齐从此便留在梁家当差，连卖身为奴都省了，直接免费送，姚妈还时时告诫丰齐，梁家对丰家恩重如山，在府里一定要勤快卖力，丰齐也不负亲娘嘱托，在梁府里里外外忙碌，一个人能顶三五个人的活。像风、地、水、火这样四大皆空，闲出屁来的小厮，丰齐是看都不要看的，梁三爷养着也就是逗个趣儿，听人家说，那都是在床上用的。只便宜了那风空，梁老公爷为了拆散三少爷和那贱蹄子，还特意给人家娶媳妇置家业，按丰齐看，有这种奴才简直家门不幸，赶出府去发卖了才好。
　　一听说六小姐要丰齐过来伺候三少爷，姚妈二话不说给丰齐寻了一门亲事，姑娘虽然瘦了点，是个乡下丫头，然而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农户家大姑娘，底下七八个弟弟妹妹，她是长姐，是以勤快又朴实，跟丰齐也算门当户对。
　　常清河觉得梁三爷若是能看上丰齐，除非他瞎了，然而近来他果然瞎了，所以这话不能说得太满。偏巧丰齐也总担心梁三爷会看上自己，届时怕要屁股不保，因而他明里暗里地强调自己不是卖身而入梁家的奴才，自然更不是卖屁股的小厮，总之他一直以三爷的管家自居。
　　常清河便讽刺他：“梁府还没分家，那时候四爷出殡我也去了梁府，我记得管家公不是沈伯吗？”
　　丰齐不以为意，“老公爷早闹着要与三少爷分家了，且三少爷十年前就弃家出走，这怎么也算是自立门户了。”
　　丰齐平时做惯的是打扫浆洗肩扛手提的粗活，要贴身照顾起三爷来还有些生疏，然而他知道左右不过细心体贴外加多嘘寒问暖。于是常清河伺立床前，都插不上话，更别说插手了。
　　“三爷您要起来了吗？天亮了。”
　　梁玄琛如今瞎了，瞎子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得由别人来叫醒。然而便是没瞎的时候，梁玄琛也是个爱睡懒觉的，他没好气地说：“午时再叫我。”
　　“三爷我帮您刷牙，那牙粉容易掉得满地都是，我给你沾了点儿水在上面再刷。”他用手指抹了水在牙刷子上，轻轻撬开梁玄琛的嘴要帮他刷牙。
　　梁玄琛道：“我只是瞎了，不是三两岁的孩童，行了我自己来。”
　　丰齐看到他胸口的地方掉了不少牙粉，忍不住伸手去拍打，吓得梁玄琛蹦跳着后退，差点从台阶上跌落，幸而常清河眼明手快，把人给捞住了。
　　“三爷今日早膳是八宝粥，桂花糍，蒸包，三爷您拿好筷子，三爷这是粥碗，小心烫。”
　　粥碗塞到了手里，梁玄琛摸索着捧住碗，喝了八宝粥，然后他茫然地想，桂花糍和蒸包呢？
　　“我来喂你吧。”他用手掰了一小块桂花糍塞进梁玄琛嘴里。
　　梁玄琛不满道：“你放下，我自己来！”
　　“三爷我的手是干净的，特意洗了三遍。”
　　“闭嘴！”
　　梁玄琛要方便，常清河扶他到外面墙角落里，恭桶提来了，他解开裤带。
　　“三爷我来帮你扶，免得呲外面了。”
　　梁玄琛赶紧又提上裤子，“你滚！”
　　常清河叹了口气，“三爷你只管方便吧，我会把恭桶挪过来一些。”
　　梁玄琛自顾自地尿，常清河和丰齐在旁边只是看着，其实用不着两个人伺候他撒尿的，横竖尿外面了擦擦地也就是了。
　　丰齐非常关心梁玄琛的康复问题，他到处打听各种治眼睛的土方偏方，到庙里道观里求，或者找江湖郎中村口九十岁老太太问。梁玄琛便经常被灌各种奇药，什么符灰香灰煤灰之类的是常见药，紫车河童子尿马泪鸡唾液蛇胆蜈蚣头更不在话下，要是熊胆便宜，他也能给弄来。那天他正跟三爷说起买熊胆的事，想讨点儿银子，三爷端起碗问：“这么难闻，这里面是什么药？”
　　“这是蝙蝠球，有奇效的！”
　　“蝙蝠球是什么？”梁玄琛捏着鼻子问。
　　常清河道：“就是蝙蝠拉的屎，混了猪牛羊狗猫等十二种动物的眼睛。”
　　梁玄琛把药碗扣在了丰齐脑袋上，他虽然是瞎子，这次却扣得不偏不倚。买熊胆的事也就搁置了下来，丰齐觉得吃了熊胆，三爷的眼睛包好，可惜三爷被蝙蝠球吓坏了，再也不肯听他的。
　　下午向阳的地方暖和，梁玄琛歪在躺椅里晒太阳，丰齐见他百无聊赖，便道：“三爷，您原来在府里常常抚琴，要不我去给你寻一架琴来？”
　　梁玄琛点点头，“抚琴的确适合瞎子。”
　　没多久琴送进来了，梁玄琛拨了几根弦，皱眉道：“这琴你花了几两银子？”
　　丰齐正蹲在地上用晚膳，手里举着筷子洋洋得意道：“不要钱，我二婶的堂舅家里有，听说还是祖传的！我细细抹了灰的。”
　　琴好不好，梁玄琛一摸就知道，他手一推，把那架琴推地上。
　　“哎！三爷，我答应了二婶要还给人家堂舅的！”
　　梁玄琛捂着胸口，指着外面道：“你给我去瘦西湖怡兰苑找那里的花魁娘子白小姐，说梁三公子有请。”
　　丰齐咬着筷子略显疑惑，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三爷，确定是花魁娘子，不是花魁公子吗？”
　　梁玄琛一脚踹翻坐下的椅子，又抄起那琴凳朝丰齐的方向砸过去，“你他吗去不去？”
　　“去去去，马上去。”丰齐把碗里的粥吸溜干净，把碗塞给媳妇舔，然后用袖子抹了嘴，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三爷瞎了，居然要转性了，这也算好事一桩，从此梁家要有后了！丰齐认为只要灯一拉，管他是男是女，是母猪还是貂蝉，不都一个样吗？
　　常清河看看左右没人终于没憋住笑。地空和水空怕梁三爷迁怒，早溜之大吉了，如今他瞎了，成天无所事事，白天睡觉晚上失眠，这么日夜颠倒的，心情当然也非常糟糕，动不动就要生气，一生气就摔东西踹桌椅的。
　　那花魁娘子白小姐到的时候，常清河正在给梁玄琛念一本志怪小说，然而他念得枯燥无味，梁玄琛想夸都没的夸，只好挑出他念错的几个白字。
　　“你怎么读了那么久的书，还能念白字啊？”梁玄琛责怪他。
　　常清河统共念了两年不到的书，被他说得跟屡考不中的童生一般蠢笨。
　　还好白小姐带着丫鬟来救场了。
　　“三爷的事听说了，然而不知道冒昧来探望是不是失了礼数，今日你让小厮来请，我二话不说就过来了。”白小姐的丫鬟十分机灵，将怀抱的琴放下，她马上给端来了凳子。
　　白小姐坐下，两人寒暄了一番，说的都是外面的时局，燕王攻城三日，终于破金陵而入，定北王被活捉了，民间都在猜测燕王要怎么处置他，多半是要活剐了。
　　说了半天，白小姐的丫鬟从袖中掏出了纸递过来。
　　“新近得了一支曲子，这词唱起来拗口，还请三爷品一品，若是能给我改几个字，那就更好了。”
　　说罢丫鬟打开了包着琴的绢布，白小姐坐下来试了音，便开始轻撩慢拨，两人一边弹琴品曲，一边斟字酌句，间或天南海北地闲聊。有此红颜，梁玄琛方觉得人生还有一丁点乐趣。
　　“你没有参战，听说顾家二公子也没有去，都说他傻，先头豁出命去守扬州，战秦王，攻金陵，等到最后决战却又称病不去，我还当他在你这里。”说罢她凑过来，“他来看过你吗？”
　　梁玄琛尴尬地笑笑，“没有，我跟他闹翻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有人朗声道：“什么，你跟我闹翻了？我竟然不知道。”
　　顾长风站在门外，长身玉立，然而梁玄琛看不见，只能凭回忆想象他此时的样子。


第21章 神医
　　“什么风把顾公子吹过来了。”白小姐起身道。
　　顾长风立在院中却是并不打算进来，“你刚刚说跟我闹翻了，这叫我很是为难啊，一听说你中了奇毒双目失明，我就四处打探，这些日子还亲自跑了一趟四明山，只因那里有个神医自苗疆而来，专治奇毒。我花了一大笔银子还拜人家为师，如今终于把师父请过来了，准备要给你治眼睛。你突然跟我说咱俩闹翻了……师父，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治。”
　　梁玄琛一听，“嚯”地从椅子里站起身。
　　“莫激动，我师父愿不愿给你治还不知道。”
　　梁玄琛听到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下余安易，受大弟子顾长风相请，特来给梁三公子诊治诊治。”
　　“大弟子？”梁玄琛哭笑不得，“敢问余大夫今年贵庚？”
　　“有规定说师父必须要比徒弟年长吗？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论对天下奇毒的了解，我自然要当他的师父了。而且我不打算再收徒弟，我这大弟子没准也是我关门弟子了。”
　　梁玄琛听他口气不小，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副神气活现年轻后生的模样。“那么请师父赶紧来给我看看，是不是我的眼睛真的还能治。”
　　顾长风做了个相请的手势，余安易勉为其难地看在大徒弟的面子上准备给梁玄琛瞧瞧，然而他并不过来，反让梁玄琛到外面来。
　　“屋里暗，我要在天光下仔细查看。”
　　常清河听罢正要上来想扶梁玄琛出门，却是丰齐抢先一步挤开他，扶了梁玄琛到屋外。“三爷，仔细脚底下，要过门槛了。”
　　常清河心中很是忐忑，怕顾长风请来的师父真把梁玄琛给治好了。
　　余安易仔细查看了梁玄琛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一会儿用手捂住梁玄琛的眼睛，一会儿又放开，一会儿翻起眼皮看，一会儿凑近了闻闻。梁玄琛又将自己中毒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中的毒叫做蝠妖露。”
　　大家都是一喜，果然顾长风拜的这个年轻师父真是有两下子的。
　　“敢问余大夫，可否医治？”梁玄琛急道。
　　常清河站在后面，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发现周围一圈人，便是那花魁娘子白小姐都很激动。
　　“治不好了。”余安易摇头，“要是中毒后立即清洗眼睛，再用我专门熬制的汤药内服外用，还能恢复个七八成，如今毒液深入眼底，已经毁坏了经脉，虽然你的眼睛看着还是好好的，但你再也看不见了。”
　　虽然梁玄琛心里早有准备，但仍不免大失所望，顾长风更是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还白白拜了一回师门。
　　“不过……世事无绝对，你可以到苗疆去找我师父，也就是小顾的师公，他比我有能耐多了，也许能给你治好也说不定。”
　　顾长风道：“你确定能治好？”
　　“那我可不能打包票，我拜师学艺的时候，光知道蝠妖露的治疗方法，至于错过了医治的最好时机该怎么办，师父没说，只说好不了，他有没有研究出新的办法来，我还真不知道。”
　　顾长风道：“此去苗疆千里迢迢，你师父肯来吗？”
　　“那是不可能的。”余安易摇头，“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他住的那片山谷，而且也不打算离开，远近求医问药的都要亲去他住的地方，还要看他老人家心情好不好。”
　　“一生学医不就是行走天下，悬壶济世？怎么你师父呆在他住的地方从来不下山？”丰齐问道。
　　余安易道：“那都是江湖郎中，若是名医都是在家坐诊的，况且他收了无数弟子，弟子们下山去悬壶济世不也一样？”
　　梁玄琛道：“意思是，我若想求医问药治好眼睛，得亲去一趟苗疆？”
　　余安易道：“总应该试一试的，难道你要一辈子做瞎子吗？”
　　梁玄琛道：“我以前一个人行走江湖倒也方便，可如今瞎了……”
　　丰齐连忙道：“三爷此去苗疆，我与我家娘子当然一路相随，好照顾您饮食起居，三爷就放心吧。”
　　梁玄琛脸一沉，“不需要你！”
　　常清河道：“三爷带上我吧。”
　　梁玄琛沉吟半晌，不说话。
　　顾长风摸了摸鼻子，“余大夫自然要带路的，至于我……我也去。”
　　梁玄琛面色一喜。
　　“不过我爹不一定同意。”
　　梁玄琛面色又是一黑。他搬出顾老侯爷来，可见是不乐意去了，四明山倒罢了，横竖十天半月一个来回，可是去苗疆，没个一年半载还真不一定能回来，加上治眼睛也未必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若瞎的是梁冠璟，恐怕顾长风这个时候巴不得与佳人共赴苗疆，一路游山玩水，岂不惬意？
　　可是梁冠璟如今进了金陵城，不久便要当皇后，再过一年半载等顾长风他们一行人从苗疆回来，估计连太子都生好了。这阵子燕王夫妇关系紧张，感情微妙，袁氏刚刚喜获麟儿，顾长风只要加把劲，说不定就能与他心爱的阿源再续前缘。反正燕王得天下已经是板上订钉的事，过河拆桥赶紧废了王妃另娶也不是不可能。阿源那个脾气，除了自己，还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呢？
　　顾长风那点心思，梁玄琛岂有不知的，他能上四明山帮他找神医，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事实上，梁玄琛觉得一直欠着他什么，便是两人相好，顾长风都是半推半就的。再为了治眼睛让人家陪着去一趟苗疆就真的过分了，他一直希望对人家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可是顾长风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唯一想要的便是自己的六妹妹，他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放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顾长风走了，留下余大夫一个承诺，等一切准备就绪，余安易可以带梁玄琛前往苗疆去见他的师父，自然这一路盘缠不能给少了。
　　白小姐也回怡兰苑了，留下了她的琴，一路跋山涉水，有了这琴相伴，梁三爷便不单单是去治眼睛，而是风雅贵公子游历名山大川。即便眼睛治不好，也能留下一段佳话了。
　　梁玄琛对于能否治好眼睛其实并不抱有很大希望，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留在扬州或者京城，从此半死不活地当瞎子，那还不如出去走一走。燕王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表面上说话好听，什么朝中随时给你留了位置，那话是信不得的。他当初对六妹妹梁冠璟掏心掏肺生死不渝的样子，现在还历历在目，转头不就纳了妾？
　　所谓伴君如伴虎，就凭自己睡过他这一点，莫说瞎了，便是现在全须全羽的，一朝不慎小命丢了都有可能。
　　梁玄琛合计了一下，考虑此行要带上哪些人。当年千里走单骑，西行数年，正值身体康健，武艺高强之时，便是在黑店里与人搏命都快意恩仇。这一次瞎着眼睛去苗疆，决计不能独自前往了，带上谁，这是个问题。
　　首先，随行的人必须要有一定的身手，遇上山匪流寇能护得众人的周全。而自己都是个瞎子，横竖是不行了。
　　其次，得有个知情识趣的，要不然一路自己也不能欣赏沿途山水，还苦哈哈地赶路，去治这希望渺茫的眼睛，万一治不好，还得原路返回，想想都亏大了。
　　最后，得有手脚伶俐的伺候自己吃喝拉撒，眼睛瞎了做什么都不方便，他堂堂梁三爷，便是落魄到底，头发未必要束金镶玉的冠，但不能乱了，衣服无需绫罗绸缎，也不能红配绿瞎几吧穿。
　　顾长风身手不错，可是人家不想去。梁玄琛平时对于护卫自身的周全从不假手于人，到这个时候就捉襟见肘了，问亲爹梁运城要个卫士吧，他开不了口。
　　地空水空跟了自己多年，虽然其懒无比，然而一路上逗个趣总还是行的。
　　最难的是伺候吃喝拉撒的，常清河身手不错倒还能当个卫士用用，偏偏他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要伺候到床上来，这总是不妥的。把他留在身边，想想看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偏偏自己眼睛被毒瞎那晚他就在身侧，可见是个没用的。丰齐——他倒是个周到的，然而梁玄琛见他就烦，最要命的是还挑不出错来。
　　想带的不肯去，想去的他不想带，这事便十天半月地拖下来了。直到韩成玦拿下金陵城，满朝文武都在太和殿跪拜他了，梁玄琛觉得再不走他都要登基了，他得早下决断。
　　梁运城约摸是听了顾长风的提议，专门来他这里又看过，如今举家要迁回金陵，他问他是不是离开扬州，跟他一起回梁府，还是即刻动身去往苗疆。若是动身，他再从府里挑几个卫士一路相随好护送他，梁玄琛一直跟老爹不对盘，非常干脆地就拒绝了，既不想回东郊梁府，也不屑带上老爹指派的卫士。
　　虽然梁运城真走了以后，他也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亲父子，为了这点面子，计较啥呢？然而已经拒绝了，那就这样吧。
　　最后他决定带上常清河、地空、水空、丰齐夫妻俩，还有一个向导余安易。
　　这一路肯定够糟心的，他都预料到了，谁让自己瞎呢，有什么办法？他是去治眼睛的，不是得道取经，游历四方，更不是为情所困，寄情于山水。他想过了，若是治不好，索性在苗疆归隐山林，老死异乡算了。
　　在临行前的夜晚，他也想起过林明诚，这个和他认识了没多久的年轻书生。
　　人家是要考功名入仕途的人，如今自己瞎了，只能说有缘无份，给燕王夫妇写一封信，叫人家帮着谋个一官半职的，也算尽一尽心意，就这样吧。
　　他把常清河叫过来，由他代笔写信，写完以后又让他到行营官邸找专门的信使当成奏折呈给金陵的燕王。
　　常清河出了门，本来想把信撕了，后来一想，还是规规矩矩地去找了信使。


第22章 国舅爷
　　梁玄琛坐船西行到安庆的时候，韩成玦在金陵登基了，听说满朝文武都劝燕王殿下即位称帝，燕王一再推辞，满朝文武再劝，燕王再推辞，满朝文武就有哭谏的，抱着韩成玦的腿嚎啕大哭，燕王殿下只好勉为其难地当这个皇帝了，再不当都有人要在太和殿寻死觅活了。
　　燕王当了皇帝，第一件事情便是削藩。满朝文武都劝他休养生息，要打也先捡软柿子捏，结果皇帝最先盯上的就是跟他交情还不错的康王，因为张修永的二十五万大军还在淮安，而淮安是康王的地界，现在不打以后陷于被动，更不好打。
　　皇帝颁布第一道圣旨召张修永回京，张修永不回，朝廷就率军出兵征讨，顺带给住在那边的康王也治了一个谋逆的罪名。燕王派顾长风任前军指挥，都说他这是要老情敌去送死的，他面对的可是张修永二十五万大军啊！事实证明武将能不能打仗不能光看脸，张修永长得跟张飞一样气吞山河，威风凛凛，当年他在京城执掌上直卫数十万人马，看起来应该是很能打。结果看起来很能打的张修永和秦王打时不堪一击，如今跟京城第一美男子顾长风更没的比，两军交锋，张修永的大军一触即溃，且溃不成军，兵将们四散逃窜，张修永还被顾长风活捉了。
　　皇帝和张修永都很下不来台，满城少女出城迎接顾郎，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要嫁入公主府做驸马爷的小妾。
　　张修永被活捉了，他手底下的兵要跟着康王继续干，康王不得不反了，反了没两天被燕王再一次打得落花流水，便又后悔了，遂派使节来京城谈判。康王说是张修永这个丘八老爷硬要在淮安赖着不走，我也没有办法，我跟他真不是一伙儿的，四哥你要信我。皇帝说信你容易，削藩，贬为庶人，大军全部收编回京城，一个都不能少。双方谈一阵打一阵，总之即谈不拢，也打不完。
　　梁玄琛到江西的时候，朝廷还在打康王。康王被打得喘不过气来，在江西苟延残喘的宁王倒是缓过了一口气。他知道收拾了康王，朝廷下一个就要来收拾自己了，因为自己和赵王在乌鸦岭联手伏击燕王夫妇，伏击最终没弄死燕王夫妇，倒把燕王世子弄丢了，新仇旧恨的，韩成玦绝绕不了自己。
　　恰逢梁玄琛西行苗疆去治眼睛，宁王得了消息，喜不自胜，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如今燕王登基得了天下，燕王妃不就成了皇后吗，燕王妃既成了皇后，那燕王妃的三哥哥梁玄琛不就成了国舅爷吗？只要国舅爷开口，那保住自己的小命总是没问题的，说不定国舅爷一高兴，皇后娘娘也高兴，自己还能保住宁王的藩号和封地。当今的皇后娘娘可不是一般的后宫女流之辈，她打个喷嚏，皇帝还得抖三抖，她要是一个不高兴，废了皇帝都有可能。
　　梁玄琛的船到湖口，宁王亲自到江上来迎接国舅爷，宁王和国舅爷在船头热烈拥抱，拍拍打打，互叙旧情，一起怀念小时候结伴斗殴斗蛐蛐，打架打马球的美好时光。梁玄琛本来都没想上岸，只吩咐丰齐去采买一些新鲜食材，岂料宁王在码头守候多时，出来远迎，他一时倒走不脱了。
　　入了宁王府，美酒佳肴招待之下，宁王表达了心迹，希望国舅爷在皇后娘娘跟前多多美言几句，削藩什么的，意思意思，他当初也是为了勤王靖难，岂料误伤了燕王妃和世子，那都是赵王挑唆的，他本人绝无窃取天下之心，希望四哥明鉴。
　　梁玄琛并不想在鄱阳湖游玩，他如今瞎了，再好的风景也看不成，架不住宁王盛情邀请，只好勉为其难留下接受款待。宁王也充分照顾到他是个盲人，因此请来助兴的只有歌姬没有舞妓，只有弹曲的没有演戏的，还有一个专门从扬州请来表演口技的艺人。一时间宁王府里好像大家都成瞎子似的，高高兴兴一团和气坐在宴席上，闭了眼睛畅享音乐的盛宴，口技的盛会。
　　在宁王这里吃喝三日之后，梁玄琛想继续西行，结果宁王死活要他再多住几天，梁玄琛一定要走，宁王没办法了，派了几名卫士说要一路护送。梁玄琛本来就想问梁运城要几名卫士，现在宁王这么热情，他也就笑纳了。然而卫士没准备护送他西行，非要拉着他去彭泽看看陶渊明故居，这一回他说什么也不去了，卫士们干脆把大门一关，让他哪儿也别想去。
　　“国舅爷，你可不要让我们为难啊！”卫士们一脸为难，然而始终把持着门口，任何人不让出去。
　　地空初时还不以为意，结果被卫士推了一把，一屁股跌回门内，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丰齐抢上前，更被扇了一巴掌。
　　就这样一行人被软禁在宁王府了，此时梁玄琛再要见宁王，宁王称病避而不见。
　　丰齐道：“宁王为什么要把我们扣住不放？亏三爷往日待他不薄。”
　　常清河道：“燕王妃是三爷的妹妹，宁王这是把三爷扣下当人质了，好拿三爷去跟燕王夫妇谈判。”
　　梁玄琛道：“不是燕王，现在是皇上了，你三爷我现在成了国舅爷。”
　　地空水空简直要吓哭了，“三爷，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家非但不会杀我们，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住着吧！”梁玄琛倒也随遇而安。宁王为什么得罪燕王妃，还不是当年联合赵王在半路上伏击燕王，害人家把世子弄丢了。如今再敢把国舅爷弄死，那他真是活到头了，这一点宁王还是想得明白的，是以虽然是软禁，礼数都很周到，吃喝一样不少，院子里唱歌的弹曲的也热闹非凡。
　　梁玄琛笑宁王想不穿，他可以去攻打朝廷，打赢了自己就能当皇帝，他拿国舅爷当人质要挟朝廷，难道朝廷会缺一个国舅爷吗？
　　宁王苦不堪言，他不想打吗？不是不想，是不能够！目前他没什么好折腾的了，兵马粮草有限，他打不过燕王，所以为今之计只能软禁国舅爷，希望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实在不行索性闹个鱼死网破，拉个垫背的。梁玄琛可以帮助燕王妃夺取天下，可见兄妹感情深厚，反过来梁玄琛有难，燕王妃竟然见死不救吗？
　　梁玄琛当着人质，日子倒过得挺逍遥，横竖自己瞎了，跑出去也不能游山玩水看美男子，索性在宁王府吃吃喝喝听曲抚琴，燕王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不是来救他，他都不是很在意。一个瞎子，在哪里都一样，世界之大于他有什么关系，他到那里周身都不过是一间方寸大的暗黑牢笼。
　　但是一同被扣在宁王府的余安易不干了，他一路行来本想悬壶济世，结果光在大船上吃吃喝喝，听梁三公子抚琴。他是个学医的，对音乐一窍不通，只觉得梁三公子白天睡觉晚上抚琴，比名妓还多愁善感，自己这头蛮牛实在吃不消了。若不是看在酬劳丰厚的面子上，他才不当梁三公子的家奴大夫。
　　“三爷气血两亏，乃是日夜颠倒所致，让在下给你针灸治疗，促夜间睡眠，如何？”余安易提醒。
　　梁玄琛道：“我日夜颠倒乃是双目失明所致，一个瞎子什么时候睡都无所谓，横竖我已经黑白不分了。”
　　余安易不好明说你晚上抚琴吵着大家睡觉了，偏常清河还要陪在梁玄琛身边，余安易瞧他也不是个懂音乐的，却装成知音的样子，每次坐在廊下侧耳倾听，陶醉不已。
　　地空和水空更不敢去叨扰梁玄琛，左不过白天睡觉晚上半醒不睡。自从地空去逗弄一个歌姬，被宁王怀疑有串通外人企图逃跑之嫌，这下歌姬艺伎们都被遣走了。地空和水空百无聊赖，只能两个人互相逗趣着玩。
　　丰齐夫妇俩这些日子更加巴结着三爷，三爷心里苦啊，眼睛治不好还不许人家夜里抚琴？如今被扣在宁王府，除了抚琴还能干啥？
　　余安易毁得肠子都青了，一度想跳河，可如今被扣在宁王府，连跳河都不能了。
　　他在宁王府百无聊赖，对着周围人使起劲来，不光治好了丰齐的疥疮，丰齐媳妇的宫寒体虚，还给地空推拿让他的胃疼病好了，水空不知道自己哪里有病，但也跃跃欲试让余大夫瞧瞧，反正不瞧白不瞧。这一看，余安易还真发现他肚子里有虫，打虫的药一吃，水空当夜拉了一堆虫子出来，吓得地空头皮发麻。这一下余安易在宁王府出了名，府里的卫士家丁丫鬟大小老婆们上上下下的人都纷纷跑过来求医问药，而且他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宁王妃更是对余大夫青眼有加，让自己娘家哥哥带着嫂嫂一起来瞧瞧病，据说他俩成亲多年膝下无子，瞧了多少大夫，拜了多少观音都没用。余安易瞧过宁王妃的大哥大嫂，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熬了几副汤药喝下，喝完药就去宁王府里隔壁的一间厢房行那房中之事。下个月宁王妃的娘家果然喜报传来，简直有的放矢，弹无虚发。
　　丰齐自此更把余安易当成神医，认为他是个真有本事的，他师父肯定就更厉害了，一定能给三爷治好眼睛。
　　余安易在宁王府是找到了人生乐趣，然而梁玄琛还是没有快乐可言，每日吃吃喝喝，愁眉不展，还胖了一圈。
　　听说梁三爷爱抚琴，宁王专门找了个琴师来与他切磋。哦，还是个男的！两人在府里夜夜切磋琴艺，每日里轻撩慢拨，博古论今，弄得梁玄琛心痒难耐。他终于找了个由头，提出来摸一摸琴师清奇的骨骼，怎么一双手能弹出如此悦耳动听沁人心脾的行云流水之曲。
　　常清河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便是当个瞎子还不消停。那琴师说话温文尔雅，态度不卑不亢，嗓音还特别悦耳动听，梁玄琛便料想他定然是个美男子。
　　琴师根本没想到梁玄琛醉翁之意不在手，也挺大方，自动凑过去让梁玄琛摸。
　　梁玄琛伸出手一摸人家的双手，觉得像个鸡爪子，不过这也不打紧，说不定美男子有一张好看的脸呢？他便愁眉苦脸地说：“如今瞎了，也不知道怎么看别人的样貌，只能用摸的。师傅可否让我摸摸看你的面貌？”
　　琴师微笑着任他来摸。梁玄琛便抬手去摸人家的脸，这一下眉头一皱，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就从脸摸到脖子，再摸到肩膀，再摸到胸，这一番摸下来，琴师的筋骨基本上让他摸了个遍。梁玄琛只觉得自己简直在摸一具枯骨，摸完也就没下文了，连切磋琴艺的兴致都没了，他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你真瘦啊！”好半天，梁玄琛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若有所失了，而是彻彻底底的大失所望。
　　琴师咳了咳，“自小身子弱，怎么吃都不胖，我娘直说我糟蹋粮食。也没别的好营生，唯有这一门琴艺糊口饭吃了。”
　　常清河侍立一旁，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


第23章 不速之客
　　外面天黑透了，梁玄琛的精神头却是特别好。
　　常清河正在卖力地做他的孝子贤孙。
　　这一路行来，初时梁玄琛嫌弃，慢慢也就习惯成自然，心安理得做起了爷。心中自然还是有些懊恼的，他要做顾长风的孝子贤孙，然而人家只是拿他当个消遣，现在是更不能了，自己都瞎了，很多事情不能够了。
　　今日摸了琴师他有些后怕，此时便伸手去摸摸常清河的脸，确认一下美男子的触感应该是怎样的。
　　“你的脸摸起来倒比看着舒服一点。”梁玄琛摸到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下巴上胡茬粗糙，略略扎手，仿佛可以磨刀，且是磨出吹毛立断的锋利。常清河一身的腱子肉，如同包在丝绢下灼热的铁块，触感也是很好的。
　　常清河如今跟在自己身边，约摸是三爷不说赶他走了，他心情开朗不少，每日里给三爷念故事开始学起外面茶楼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有时候还带拍打的动作。
　　“四书五经还是要读的，功课别落下。”梁玄琛道。
　　常清河连忙应了，回头就拿着一本书，将里面不懂的地方来问他，梁玄琛现在失去了不少幽默感，常清河只能努力，想方设法逗他高兴，甚至讲解讨论圣贤书的时候，都要插点野史轶事的来向梁玄琛求证。
　　有一天晚上梁玄琛躺在那里半睡半醒，不知白天黑夜，突然感觉到常清河在床边忙活，他看不见，等感觉到的时候他“嗯”了一声，不过也就是那么一声。
　　如今自己是个瞎子，还挑什么挑呢？顾长风是别想了，耽误了人家也不好，林明诚更加算了，两个人还没好到那一步，有个常清河愿意伺候自己一个瞎子，如此周到细致，就凑合凑合过吧。
　　常清河忙完后在他身边躺下来，细细地看着梁玄琛的脸。
　　梁玄琛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道：“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常清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你看？”
　　梁玄琛道：“你睡着了，和醒着，呼吸的声音不一样。”
　　常清河的笑凝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对于把他毒瞎了这件事，感到十分的难过。没有瞎的时候，梁玄琛是多么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贵公子，便是为情所困的样子，也让人怦然心动，当然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也让他心动，只是他如此痛苦又得过且过的样子，毕竟是他不想看见的。
　　当然他不后悔，唯有此，梁玄琛才能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地和自己躺在一起。
　　“你要这样一辈子守着我这个瞎子吗？”他问道。
　　“我乐意。”
　　“傻子，外面有大好的前程，等你在我身边三年五载的，就该后悔了。”说到这里，他盯着帐顶，仿佛眼睛能看见了似的，“我怕我到时候要离不开你了，男儿大丈夫，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想要奔个前程，届时你又要弃我而去，都那个份上了，多难堪？”
　　常清河暗暗地想，就是要你离不开我才好，“那你呢，没想过为自己奔个前程？”
　　“我的前程？我奔过了啊，带兵打仗，行走江湖，风花雪月，都试过了，还考了个举人，要是英年早逝，也没什么遗憾了。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带兵就一定要当一军之帅，横扫千军万马，行走江湖就一定要当天下第一，便是风花雪月，想求个天长地久，已然是不可能了。到头来，弄得自己像个笑话，外面怎么说我的，你当我不知道吗？现在还瞎了。”说到这里，梁玄琛又是唉声叹气，“以后就老老实实当个瞎子吧。”
　　“我守着你，就不能同时去奔前程吗？”
　　“一个瞎子，自然要拖累你的，你看你现在陪我去苗疆，还被人扣在这里，你能做什么？别人都在这个时候帮朝廷平乱，建功立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殿了。”
　　“无妨，你让我弃武从文的。”
　　“你啊！”梁玄琛一边怪他，一边却用手抚摸着他的脊背。
　　半晌，常清河突然问道：“你没想过报仇吗？找到那个毒瞎你的人。”
　　梁玄琛闭上了眼睛，“可能是康王，也可能是宁王，或者是辽王，嗯，还可能是燕王。他们韩家兄弟相争，把我卷入其中。我不是没想过报仇，可是报仇以后呢？刺瞎别人的眼睛，我的眼睛也好不了了。我想过了，任何一个王爷做的这件事，燕王都会替我报仇的，而如果是燕王做的，现在我能去找他报仇吗？他如今已经是皇上了。”
　　常清河想了想，“你为什么觉得会是燕王？”
　　梁玄琛苦笑，“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以后，杀害了多少有功之臣？我是国舅爷，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外戚专权是必然的，谁是外戚，不就是我吗？说不定我现在瞎了，能保住一条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常清河道：“三爷真是个通透的人。”
　　“要不怎么说四大皆空呢？”
　　常清河笑了：“那你出家去吧。”
　　梁玄琛拍了拍他的背，“唯一戒不了的，就是一个色字。”
　　常清河扑上去，将他狠狠地亲了一通，直亲得梁玄琛笑着推开他，“行了行了，你猪拱地呢？”他捏着常清河的屁股，感叹道：“看你平时一本正经地读圣贤书，想不到在床上是个很能浪的。”
　　常清河掂量了一番，觉得这话即像嘲讽，又像夸奖，听着
　　梁玄琛在宁王府过起了日子，宁王盼着朝廷的使节来谈判，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七品芝麻官，年纪也轻，一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样子，宁王料定现在朝廷忙着收拾康王，没空来收拾他。
　　来人说要见一见国舅爷，确认一下国舅爷还是全须全羽的，好回去复命。
　　宁王见他只带了一名小厮，两名卫士，料想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便让府里的卫士带这七品芝麻官去见见梁玄琛。
　　梁玄琛听说了，对常清河笑道：“我的皇后妹妹终于想起我来了。”
　　他坐在廊檐下，一边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边等人来。常清河发现他现在只要第一次把茶碗放在那个地方，第二次不用摸的，就能准确地端住那个茶碗。因为知道他是瞎的，所以当他看都不看一眼这么做的时候，有一种很特殊的潇洒气度。
　　常清河正忙着欣赏梁玄琛这种潇洒和落拓，突然门洞后有人抢上前来，那人几乎是扑到梁玄琛脚下，一下抱住他的双腿，颤声道：“三爷！我可找到你了！”
　　梁玄琛摸索着伸出手去，他不太肯定地问道：“明诚？”
　　“是我，林明诚啊！”林明诚把梁玄琛的手引过来，让他摸自己的脸，“三爷，他们说你被人毒瞎了眼睛，竟是真的！？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梁玄琛哭笑，“不知道呢，这人多半也没有解药，我这是要去苗疆寻医问药。不过我自己感觉这眼睛是好不了了。”
　　林明诚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知道我在客栈天天等你来，等得多心焦吗？”
　　梁玄琛道：“你是大夫吗，能给我治眼睛？”
　　林明诚急得落下泪来，突然就恼了，一把推开梁玄琛，“对，我不是大夫，不能给你治眼睛，所以你都不屑告诉我一声是吗？我算什么？无名鼠辈罢了！你三爷贵人多忘事，好，你不屑告诉我，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当你被什么人什么事缠住了，从此不再来找我，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你没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还去金陵东郊梁府找过你。梁府的人告诉我，你让人给毒瞎了，你不知道我多急！他们说你去苗疆治眼睛了，你没跟我说一声，更没想过要让我陪着你去，是不是？如今你被宁王扣在这里，你也不肯让我知道吗？可见你心里根本是没有我，可笑我还去求了皇上来当这个使节。你知道我一介无名书生，要面圣多难吗？你索性从此不见我就罢了，为什么还要专门向皇上写信举荐我？”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说得梁玄琛动容了，“你是读书人，应该回去好好温书，准备考试。朝廷要开恩科了吧？你不在京城准备应考，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还考个屁？！”
　　梁玄琛摇头叹息，脸上却是带了一丝笑意的，“你啊，你这是要误了自己的前程吗？”
　　“就当这次落第了，横竖三年后再考，我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独自去苗疆？”他重新握住梁玄琛的手。
　　两个人就此抱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抱头痛哭了。
　　常清河清了清嗓子，道：“林公子，三爷由我们护送着去苗疆便是，若是耽误了你赶考那可不好，以后三爷要内疚的。”
　　然而那两人哪里听的进去这些话，梁玄琛和林明诚手拉着手，这便准备到屋内去相谈了。
　　梁玄琛微微扭头冲常清河的方向道：“你在外面等着。”
　　常清河知道自己不方便跟了，便以眼神示意宁王府的卫士，谁知道那几个人原来是木头做的，竟然也任由人质和使节关起门来密谈去了。
　　昨天夜里梁玄琛还和他在床上说什么耽误前程，误了一辈子的事，转头他就和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了。
　　常清河坐在院子的台阶前，把往来经过的蚂蚁一只一只地捏死，搓成碎渣。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想今日他这样杀生，不知道要造多少孽，然而他才不在乎，他现在已经如坠地狱，五内俱焚了。


第24章 三角关系
　　梁玄琛原本都要忘了林明诚这个人了，然而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介文弱书生曾经那样心急如焚地找过自己，牵挂过自己，心疼过自己，如今再相见，他也难以自持，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这是第一次有一种被爱着的喜悦。
　　常清河不算，常清河的爱是他勉为其难接受的。
　　进了屋，梁玄琛再也把持不住，抱着林明诚便亲了上去。
　　林明诚以前和他在一起，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过那种事，然而他知道梁玄琛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自己更是全身心地喜欢他，此时见梁玄琛这样渴求，他索性也不管不顾了。直到梁玄琛把他腾空抱起来，他还晕头转向。
　　“我恨自己是个瞎子，看不见你现在的样子！”
　　听到这话，林明诚心痛莫名，用手抚过他的眉眼，他狠狠道：“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一定帮你杀了他！”
　　梁玄琛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林明诚情不自禁地亲他的眼睛。
　　梁玄琛道：“瞎了就是这一点不好，抱着喜欢的人，却不知道床的方向在哪里。本来对这间屋子很熟了，偏偏把你抱在怀里就晕头转向，分不清了。”
　　林明诚笑出了眼泪，“放我下来，我带着你过去。”
　　梁玄琛只好又把他放下来，林明诚牵着心上人的手到了床前，突然就转身抱住他，两个人顺势一起滚入了床里。
　　林明诚身为使节，肩负着朝廷的重托要与宁王来谈判，然而跟宁王谈条件却并非林明诚的长项，宁王提的条件他一概不能接受，什么藩号、封地之类的他说他不能做主，得回去问皇上，甚至能不能保全宁王一家老小的性命他都语焉不详。宁王觉得朝廷的态度十分强硬，皇后娘娘杀伐谋断，果然亲哥哥在自己手上也做不得数，哪怕梁家无后都没什么关系了。
　　这一下宁王便觉得十分棘手了，给院子里送进去的好吃好喝一概没有了，几个人被分头关在不同的屋子里，连余安易都不让出去了。余安易于宁王妃有恩，人家还对余安易照拂一下，而梁玄琛的处境则越来越艰难，宁王简直有些迁怒于他。若不是他当年东奔西走帮着燕王夫妇，这天下是谁的都不好说，都怪梁老三！他跟哪个王爷的关系都不错，平时吃吃喝喝看着一团和气，关键时刻他只帮自己的妹夫，帮亲不帮理！
　　只是马上杀了梁玄琛，他还不敢，杀了他损人不利己，这种事宁王不干。就是到了朝廷来拿人的时候，他也要先把梁玄琛推出去，让人家的刀枪剑戟先扎在挡箭牌上。
　　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宁王的耳目，很快卫士们去向宁王报告，说是国舅爷带来的小厮如今都不用伺候在屋里了，是来使林大人跟国舅爷睡一个屋，一张床。
　　宁王算是彻底明白了，林明诚不是朝廷派来跟自己谈条件的，他压根就是来睡人质的。
　　宁王气急败坏的时候，常清河也没多好受，如今他被宁府卫士赶到另一个房间，与地空水空同睡一个大通铺，隔壁房间是梁玄琛和林明诚，加上另一个房的丰齐夫妇，这些人吃饱了没事干，白天晚上地光折腾床上那点事了。
　　常清河觉得朝廷派林明诚这样的人来谈判，这是要弄死国舅爷，办法一点也不会想，就知道混吃等死。得了机会，他对梁玄琛道：“三爷，我们这样等下去总不是办法。”
　　梁玄琛今日吃的是稀饭跟咸菜，三餐并成两餐，莫说荤腥，连香喷喷的白米饭都不给了。他也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虽然他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什么树皮草根的都吃过，可是在宁王府被这么对待，他是不能接受的。
　　把稀饭推到一边，他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宁王太不仗义了，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不等朝廷来救？”
　　梁玄琛道：“我虽然瞎了，可还没死，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要家中最小的妹妹来救，不如死了拉倒！”
　　他那个恶狠狠的样子，常清河看了又怦然心动，连他对自己负心薄情都不那么计较了。
　　果然说完狠话，他伸过手来，准确地捏了捏常清河的肩，“我这两天和林公子在一起，想必你心里很不舒服。”
　　常清河眼睛一红，低声道：“不敢。”
　　梁玄琛叹气，“也是我不好，我心里若是没有你，本不该接受你。我还……是我混账。你把在宁王府发生的这些事都忘了吧，我还是那句话，你有才干，回京城去，闯一番事业吧，去苗疆也不是非要你陪着。”
　　常清河道：“是林明诚跟你提议的？”
　　梁玄琛道：“没有，他不知道咱俩的事。”
　　常清河简直万念俱灰，毒瞎了他的眼睛，还是这个结果，他怎么没早一步下手呢，“所以，你选了他，而且怕他不高兴，要赶我走？”
　　梁玄琛也急了，“你怎么冥顽不灵呢？你跟在我身边当个小厮能有什么出息？我不想误了你的前程。”
　　常清河也急了，“那你让他跟着，就不在乎他的前程了？”
　　梁玄琛道：“那怎么一样，他是读书人，朝廷现在已经给他封了官，以后他无论在地方上，还是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的，全凭本事走仕途，是我陪着他，不是他陪着我。再说了，我在他身边也能帮他拿个主意，出谋划策什么的。你是武人，武人没有军功，何来前途？你若是个将军我还能当你的谋士，你当个小厮我还能指导你怎么伺候人吗？”
　　常清河听出意思来了，说来说去，嫌他没出息。
　　不对，跟他好过的人，也不是个个有出息的，里面不就有小厮？
　　说到底，不喜欢自己，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来拒绝，如今有了林明诚，两个人关起门来，在帐子里搂作一团，还不知道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对未来规划了多少宏伟蓝图。梁玄琛这是要跟着林明诚归隐山林，当个卧龙先生了，陪在他身边的必然是可心可意的人才行，他横竖是不喜欢自己，所以不要自己陪着，那些蓝图里容不下他。
　　他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三爷就是不喜欢他呢？
　　常清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若是问梁玄琛，恐怕他也说不清楚。以前他说自己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好看，如今瞎了，他也说他的脸摸起来比看起来舒服。他说自己总像是怀着心事，愁眉不展，他现在横竖也看不见，两人在一起，常清河给他念那些志怪故事时仿若说书先生绘声绘色，三爷还会夸他，为了他，如今自己都在学着说笑话逗趣了。他在床上也是尽心竭力地伺候三爷，让他高兴，让他满意。
　　所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原因。
　　梁玄琛温暖的手盖在他的后脑勺上，使劲揉搓了他的头发，“傻子！你就是魔怔了。等你以后有了别人，很快就能把我忘了。我少时与人相好，被他们合起伙来坑了，我也觉得人生无望，以后再也不会喜欢了别人。可是你看看，你数数，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算什么？我明明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可这些年下来，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不是一个两个了，我简直就是滥情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负心薄情，总之你现在去京城，有我国舅爷这个身份，总还能为你谋点什么好的，当然我相信你自己也是争气的。”
　　常清河冷笑：“这算是遣散费吗？”
　　“你不要这样想，好不好？”
　　常清河负气离开，然而院子只有方寸大，他只能到隔壁房间去生闷气，地空更要时时让他受气。两个人为了鸡毛蒜皮大的事情要口出恶言，地空怕他的拳头，一见常清河要动怒了，赶紧躲到水空身后去。
　　这一日夜里梁玄琛说是眼疾发作了，痛得滚在床里，余安易来瞧过，要出去山里给他采一种特别的草药，这草药别人还认不出采不来。余安易是医者父母心，也不属于人质，宁王考虑一番，便放他第二天出王府去采药了。余安易在半路上甩掉了卫士，在山里面一钻就没影了，跑了。
　　梁玄琛的眼疾发得更厉害了，现在连个大夫都没有，宁王也怕了，担心他一命呜呼，皇后娘娘届时非活剐了自己不可。
　　常清河也到屋里瞧过，心道梁玄琛使计策，都用不着自己配合了，现在跟他唱双簧的是林明诚。
　　宁王从外面找来的大夫都不顶事，梁玄琛痛得都要晕过去了，大夫却无计可施，连个像样的药方子都开不出来。宁王实在不放心，亲自过来探望国舅爷，梁玄琛指着宁王破口大骂，最后神智都不清了，直说太-祖皇帝显灵了，他全身发抖，突然神鬼上身一般，面色一沉，张开眼睛。
　　宁王吓了一跳，感觉梁玄琛的一双盲目正盯着自己。
　　“这……这怎么回事？”宁王问左右，无人能答。
　　倒是林明诚在一旁道：“传说人在眉心中央有天眼，双目失明之人夜半时分可开天眼。”
　　“开天眼会怎么样？”
　　“开天眼可以看见神鬼。”
　　宁王一惊。
　　梁玄琛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突然他咳嗽了几声，“成璞何在？是不是你杀了二哥秦王？”
　　梁玄琛说话口气变成了太-祖皇帝的样子，那神情腔调简直惟妙惟肖，吓得宁王都快尿裤子了。
　　“父皇……是……是你吗？”
　　“现在阳间，可是你做了皇帝？”
　　宁王道：“没有没有，是四哥！是燕王做了皇帝！”
　　“燕王竖子！我孙儿呢？”
　　“不知道！惠文帝没有葬身火海吗？”
　　梁玄琛突然张开眼睛，一脸惊骇，“火海？火？我看见……我看见宁王府内一片火海。快跑！我儿成璞有危险！快跑啊！”说罢，他头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倒回床里。


第25章 三十六计
　　梁玄琛对于太-祖皇帝上身一事毫无察觉，别说宁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渗得慌，直说这头痛病怕是撞邪了，要宁王赶紧请人来做法事。
　　他这个病显是不轻，自那次上身以后更是成日成日躺在屋里，连床都下不得了。
　　宁王也是没办法了，宁王妃听说了，立刻从外面请来和尚道士的一起来做法事，一时间院子里进进出出，闲杂人等无数。
　　做完法事的第二天，宁王又来探望国舅爷，结果床上的人先是趴在那里不肯示人，宁王直觉不对，待强掰过身来时，他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常清河瞪着宁王，“国舅爷这几天都是在装病。”
　　“他人呢？”
　　“余安易去找了接应的人，外面请来的道士和尚里有很多是假的，昨天夜里国舅爷早就穿着道袍假装道士趁夜色离开了，我估计这会儿已经到码头上了，哦，你说他是先去苗疆治眼睛呢，还是先回京城告御状？”
　　宁王面色大变，喊来卫士大骂了一通，令他们立刻前往码头追赶。
　　宁王府内乱成一团，常清河穿着梁玄琛的白色衣袍，低头嗅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昨天夜里院内院外闹哄哄的，来来往往都是和尚道士，彼此还能吵闹起来，常清河冷眼看着，卫士们也早被吸引过去，这时候穿着一身道袍的林明诚突然走进他屋里，扔给他一个小包袱。
　　“你穿上他的衣服，到屋里先冒充他，争取一点时间。”
　　常清河明白过来，“他看不见，外面有人接应吗？”
　　“余安易拿了我从京城带出来的圣旨，去找了衙门里的人，这里的巡按知道国舅爷被宁王软禁，答应来救。”
　　常清河打开包袱，里面是梁玄琛常穿的一身白色衣袍，他们两个身量相当，要假扮梁玄琛，自己最合适了。
　　“本来可以一起走的，但是得有人留下来垫后，为三爷争取时间，不然走不出多远，一旦被发现……”林明诚看着他，“做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不愿意，也不勉强。”
　　“我留下断后。”常清河听见自己说道。
　　“那好，若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常清河笑笑，并不抱此希望。
　　他穿上衣袍，跟着林明诚掩人耳目地走到廊檐下。院中的道士正在振振有词口念咒语，黄符贴在高悬的明灯上，突然“轰”一声巨响，火光在半空蹿起，桃木剑尖上的符便跟着烧了起来。卫士们觉得这戏法热闹又好看，旁边站成一排的和尚则是一脸不屑，连说这是街头杂耍。
　　趁着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常清河跟着林明诚趁机潜入隔壁，在开门关门的刹那，梁玄琛就穿着道袍等在门前，错身而过的当口，他看不见常清河，但是常清河看得见他。
　　“机灵点，找到机会就跑。”梁玄琛说道。
　　常清河只觉得心如死灰，他跟着林明诚要跑，让自己留下来垫后。
　　然而又能怎么办呢？士为知己者死，他这样的人不舍身相护，难道让梁玄琛死在这里吗？
　　他躺在床上一晚上，门口卫士探头望望，见床上的梁三爷辗转反侧，便不以为意。
　　常清河觉得自己如今连个尿壶都算不上了，就是一个破罐子，用完了随便一扔的玩意。他不恨他，自己愿意留下来的，谁让他不是顾长风，不是林明诚呢？
　　宁王带着人马杀出府去追截梁玄琛了，常清河颓然倒在床上，心想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跑了，院子内外戒备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比昨日做法事都更方便出逃。自己是个小人物，如果不跑，人家随手一刀就杀了，若是跑了，人家也未必来抓。
　　他想了想，跑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走到门口，剩下的一名卫士还守在那里，见常清河出来，他一脸紧张。
　　常清河当着他的面往外走，那卫士吼道：“等等！”
　　常清河头也不回，一抬手，掌风扫过，一击必杀，那卫士只眨了眨眼睛，双手捂着喉咙的地方已然说不出话来。
　　院子外又是一进院子，外面另一名卫士看到了这一幕。
　　常清河径直走过去，卫士下意识地往后退避三舍，然而身后就是墙根，他避无可避，常清河与他错身的当口，都没有回头看他。
　　如今宁王府内的守备形同虚设，这几名卫士的三脚猫功夫不够看的，常清河一路走到门口，竟是再无别人阻拦。他站在王府的牌匾下，孑然一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突然前方大道上有大队人马冲出来，穿的都是府衙内当差的官服，藩王不可以养私兵，官府内倒是有衙役，平时查案拿凶都靠这些人。
　　为首一人正是林明诚，他一身青衫，端的是一派文人气度，骑在马上倒也潇洒风流，见常清河已经在王府门口不禁大吃一惊，喜道：“你没事吧，宁王竟是放你出来了？”
　　常清河在队伍里看了看，梁玄琛目盲，若想骑马恐怕还需要多加练习，还得是颇有灵性心意相通的马才行，所以他没来。
　　“你们……来救我的？”
　　林明诚道：“那是自然，三爷怎么能把你一人抛在王府不管了。”
　　“三爷人呢？”
　　“清河！”
　　这一声呼唤，让常清河几乎落下泪来，他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行来，车轴咕噜咕噜地碾过王府前的大道，梁玄琛从队尾上前，他目盲行动不便，然而他照样来了。
　　林明诚迎上前去，“不是让你在衙门等吗？”
　　梁玄琛道：“怕你一介书生，硬闯王府这种事做不来。”说罢他向前招招手，“清河，还不过来！”
　　常清河的脚步声近了，梁玄琛又上前一步朗声道：“宁王府的人，还有活着的吗，出来！”
　　府里的家丁小厮们刚刚就远远目送常清河出去，此时听到门外的喧哗，竟是没人敢上前。
　　梁玄琛的声音中气十足，他知道里面必然有人竖起耳朵听着：“告诉宁王殿下，浔阳府上上下下三十八名大小官吏已经上奏朝廷，宁王为祸地方，欺君罔上，扣押皇亲国戚为质，他这是自寻死路。望他洗心革面，速速向朝廷负荆请罪，皇上或可念兄弟之情，绕他一死！”说罢他转身一拂袖道：“我们走！”
　　结果走得气势汹汹，太快太急，“咚”一声下巴撞在挡道的地空脑门上，梁玄琛的牙都磕破了地空的头皮，地空捂着额头“哎哟”一声惨叫起来。
　　梁玄琛摸着差点撞歪了的下巴，破口大骂，“我瞎，你他吗也瞎啊！”
　　没等走两步，又“咚”一声额头撞在了马车梁柱上。
　　常清河实在看不过去了，欲抢上前扶住他，然而丰齐、水空、林明诚都早一步扑过去扶住他了。
　　他们带去的人马其实比宁王府养的私兵少，这是料准了宁王出去码头截人，这才趁着宁王府守备空虚来接常清河的，人一接到，自是快马加鞭地跑了，以免横生枝节，真打起来，衙役未必能敌得过王府家奴，领公差吃皇粮的，怎么能和身家性命全部交在宁王手上的家奴相敌。
　　是以回到衙门里，梁玄琛将人就地解散了，准备另雇一艘低调些的船继续西行，也不从浔阳府的大型码头离岸，只寻个勉强能靠岸的江滩便是。
　　“就这么走了？太便宜宁王了。”地空不满，觉得梁三爷这辈子没吃过这种大亏。
　　梁玄琛倒是个明白人，“没事，咱们走咱们的，皇上收拾完康王，就来收拾宁王了，不用我亲自动手。”
　　大家匆匆忙忙地打包袱，东西都落在宁王府不便去取，只能随便买点儿急需的，浔阳府道台为国舅爷寻了一艘不大的船，一切以便利为上。
　　宁王在码头截不到梁玄琛，也是十分焦急，然而带兵来围攻浔阳府衙门他还是有些忌惮，便只派了几个探子暗中盯住。
　　常清河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梁玄琛。
　　常清河道：“三爷，还是得有人留下断后，不然我们的船快不过宁王的船，怕是要半道让他追上的。”
　　林明诚道：“你们先走吧，我来断后，怎么说我也是朝廷派来谈判的，还得回去复命。”
　　梁玄琛道：“这怎么行？看样子宁王对府衙还是有些忌惮，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住几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家商量了一番，总觉得这件事还得由朝廷的援兵过来才行，便是地方上的驻军，素日与宁王交好，都未必能帮他们一把。再有几个敢与宁王卖交情的，用什么法子逼浔阳府道台交出国舅爷，那也说不好。此地鱼龙混杂，梁玄琛便是强龙也斗不过宁王这条地头蛇。然而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能来，还真说不好，等也不是办法。
　　深夜常清河来敲门，梁玄琛行动不便，是林明诚应的门。
　　“林大人，能否让小的和三爷私下里说几句话。”
　　林明诚并不知道心上人跟自己的小厮有那种关系，看到地空和水空的时候，他是有些疑虑，不知道怎么的，看常清河反而觉得没有。他料想常清河在宁王府愿意舍身护主，这次断后，估计他又想来当这个死士，临别总要和梁玄琛攀谈一番。对这样的忠仆他深受感动，是以非常识相地就退到门外去了。
　　常清河这些日子已经想了很多，他知道是时候离开梁玄琛了，再赖下去只会更不堪。梁玄琛有了林明诚，简直都不想跟他再多攀谈一句，生怕林明诚起疑。
　　他走到屋内，梁玄琛还躺在床上，装作迷迷糊糊在睡觉的样子。
　　“三爷，我准备听你的话，离开你，去外面建功立业，混出个人样来。”
　　梁玄琛非常欣慰，点点头道：“这才像话，你这样我也放心了。你还年轻，以后总会找到意中人的。”
　　常清河跪到床前，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到掌心，“三爷，临别以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顿了顿，梁玄琛道：“你说吧，我听着。”
　　“毒瞎你的那个人，就是我。”常清河听到自己的说话声十分沉着镇定，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第26章 放虎归山
　　梁玄琛“噌”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左手出掌，右手出爪，准备扣住常清河。常清河并没有抬手去挡，任由自己的脖子被梁玄琛掐住，脉门被梁玄琛拿住。
　　梁玄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就想一招致常清河于死地，常清河也坐好了赴死的准备，他闭上眼睛没有做任何反抗。
　　“有解药吗？”这是他最关心的。
　　“无药可解。”
　　“谁指使的？”梁玄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人指使，是我自己的主意。”
　　梁玄琛扣住他，将他更拉近自己，“理由呢？”
　　“初时三爷喜欢顾长风，我想是因为顾长风长得比我好看，但是后来三爷又有了林明诚，我想来想去，全是因为三爷不喜欢我的长相，然而人的相貌是天生天长，父母给的，我也没有办法。想来想去，您大概只有瞎了，看不见我的样子，才可能喜欢我。”
　　梁玄琛愕然，愣了半天，他一把推开他，指着他骂道：“你他吗就是个疯子！我就是瞎了，也不会喜欢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厮！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梁玄琛一想，现在的确是看不到他，“你滚！”
　　常清河抱住他的双腿道：“三爷不想杀我吗，或者也把我毒瞎了，让我尝一尝当瞎子的苦。”
　　梁玄琛的确想一掌拍死他，甚至恶毒地想刺瞎他的眼睛，剁了他的手，把他扔到街上，让他从此沿街乞讨度过余生。他的指节再一次掐住常清河的脖子，十指都扣紧了，这个柔软的地方只需一用力，常清河的喉咙立时可以拧断，霎时间他想起常清河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我不是小厮。”眉如刀裁，一脸坚毅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给他起了“常清河”这个名字。
　　想起常清河痴痴望着自己的眼神，那样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孩子，低眉顺眼地来给自己暖床，苦苦哀求他收留自己。
　　他是爱痴了，爱疯了，爱得不择手段了。
　　梁玄琛下不去手，当初有苗头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他，是他自己放任常清河一错再错。杀他容易，杀了之后呢？自己的眼睛也好不了的。弄瞎他？常清河心肠歹毒，可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梁玄琛颓然坐回床里，“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对我下毒，是不是康王指使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常清河道：“没有，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这算什么？横竖我是不喜欢你了，就让我一辈子恨你也是好的？”
　　常清河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
　　“你也配！”梁玄琛本想甩一巴掌过去，结果只打到了头顶。“你走吧！”
　　“三爷……你……你不杀我？不弄瞎我？”
　　梁玄琛几次动了杀心，最后却还是放开他垂下了手，“你跟我一场，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你活着比死了好，若是瞎了倒毙街头，日子一长我也就忘了自己是怎么瞎的。我自诩聪明一世，到头来让你这么个蛇鼠之辈毒瞎了，我的确不甘心，梁玄琛三个字岂不成了笑话。你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他日我再来取你的狗命，你且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常清河怔怔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时候，他是当真后悔了，然而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吃。他看着梁玄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双目失明的他比之前更让他怦然心动，割舍不下，简直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
　　然而他就是不喜欢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是命。
　　“快走，再不走，我就后悔了。”
　　常清河起身，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梁玄琛听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便是做起这些来，他仍然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抱住头，失明那一夜头颅碎裂般的疼痛感仍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常清河走了以后，林明诚进来了，他来到梁玄琛身边在榻上坐下，“他怎么了，我看他神色很不对，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把他赶走了？”
　　“啊？”林明诚道，“此去苗疆山高路远，我们这些人里头，就属常清河还是个能打的，你把人赶走，后面的路怎么走？”
　　梁玄琛苦笑，“要不你去把他追回来？”
　　林明诚握了他的手，“我先问问为的什么你要赶走他？”
　　“难以启齿。”梁玄琛看不见林明诚的表情，索性也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色。
　　“你要不说，那我可就乱猜了。”
　　“罢了，告诉你……”梁玄琛一脸的惨笑，“这厮对你三爷有觊觎之心。”
　　“啊？”林明诚爆笑，“你别这个表情，仿佛他已经得逞了似的。”说罢突然面色一变，梁玄琛却感觉到他手上一僵，握着他的力道也变了，“你们是不是……”这下子，他也觉得难以启齿了。地空和水空斯文俊秀，他一开始老疑心三少爷跟小厮可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只不好当面苛责什么，至于常清河，怎么都像是打手保镖一类的人，没想到反而问题出在这个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梁玄琛问。
　　“没什么，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梁玄琛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搂进怀里，“他刚刚跟我承认，下毒伤我眼睛的人就是他，就为了我朝别的美男子多看了几眼。”
　　若不是梁玄琛抱着按着，林明诚肯定要跳起来去跟常清河拼命了，“他这是要跑？”
　　“要不然呢？杀了他，还是弄瞎他？或者将他大卸八块了？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外人若知道我梁三爷着了他的道，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我不近女色，而好男风，到头来折在自己的小厮手里，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一定是谁指使的，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
　　梁玄琛道：“我也这么问他了，然而他说没有。”
　　“那你就这么放他走了？要放长线钓大鱼吗？”
　　梁玄琛道：“我都瞎了，还钓什么鱼？”
　　林明诚气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了？”
　　梁玄琛道：“他功夫底子不弱，能做下这种事，可见一身戾气，万一逼急了，我怕你们几个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二来，我刚刚说了，丢不起这个人，我宁可日后他成了虎狼再收拾掉，不然折在他手里就太不甘心了。”
　　林明诚道：“你这算夸他吗？料得他今后能出人头地，且出人头地了，你还能收拾掉他？”
　　梁玄琛道：“若是连他也收拾不掉，活该我做一辈子落魄的瞎子。”
　　林明诚抽身欲走，被梁玄琛狠狠地制住了，常清河对自己都能下毒手，对林明诚还不知道会如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断断不能放他去跟常清河单挑。
　　“不行，我不甘心，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了！”
　　“你以为我甘心吗？”梁玄琛把他按倒在床上，“瞎的那个人毕竟是我。”
　　林明诚心中不忍，扭动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
　　“自瞎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此去苗疆，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总觉得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这眼睛，约摸是好不了了。”
　　“三爷，我们遍访天下名医，总能治好的。”
　　“若是遍访天下名医都治不好呢？”梁玄琛摸了摸他的脸，如今看不见，只能靠摸的了，“我总不能这辈子都在遍访天下名医吧？总得接受瞎了这个事实。然后想一想，瞎了还能干什么？瞎了此人就不是我了吗？”
　　林明诚心中绞痛，明明他是在鼓励自己，口气却并不激昂，振作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
　　“我在西北的时候，凭手中剑闯荡江湖，遇到的高手无数，我到现在都记得剑锋划破喉咙的声音。用剑的时候，其实眼睛都不带看的，全凭本能，所以我觉得现在我还是能拿起剑。”
　　林明诚亲了亲他，“那你为什么从西北回来了？”
　　梁玄琛莞尔，“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是别人拿剑划破我的喉咙，我厌倦了，也害怕了，所以跑了。”
　　“匹夫之勇，江湖义气，你啊，也算是浪子回头。快别想着如何重新拿起你的剑了，快快打消了这些念头。你梁三爷又不是剑客，往后你可以是文人，是谋士，甚至也可以是名将名臣，这世上留名的剑客有几个？任你叱咤江湖，最后不一样归寂？失明于你自然少了很多人生乐趣，然而佛经里头说，若要开天眼的，往往要忽略了这凡间的眼。万物众生不在你的眼前，而在你的心间。”
　　梁玄琛双手合十，盘腿坐好，“施主所言如醍醐灌顶，老衲必当奉为金玉良言。”
　　林明诚推了他一把，“你离得道高僧还远着呢！”
　　梁玄琛哈哈大笑，“且悟且行。”
　　两个人靠在一起躺下了，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温存的话，林明诚见他呼吸声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脸色便也沉下来。
　　他回头看着屋外，不知道常清河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心中颇想跳下床冲出去把这个人杀了，不对，杀了都太便宜他了，要细细碎碎地把他折磨了，刺瞎他的眼，让他沿街乞讨去。可是他动一动，梁玄琛的手却拉着他，不让他动。
　　难道是为的吃自己的醋吗？他出现的时机，和常清河下毒的时机太巧合，而梁玄琛一出事，并没有来告知自己，是为的自己瞎了，怕成了个累赘吗？林明诚在灯下抚摸他英俊的脸，细细描摹眉眼鼻尖的轮廓。
　　常清河，你等着！他不杀你是对的，哪一天你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必须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第27章 修罗刀
　　梁玄琛决定即刻启程西行，免得夜长梦多。
　　朝廷现在忙着打康王，肯定腾不出手来管这一头，他总不能龟缩在浔阳府衙，等着朝廷的援兵来救他，这不是他梁玄琛，哪怕他现在瞎了。
　　为了避人耳目，也只能选择晚上走，黑灯瞎火的，他不在乎，也不怕事情传出去人家笑话他怕宁王，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
　　是夜万籁俱寂，唯听得更夫敲过“梆梆梆”四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乘马车小心翼翼地接了梁玄琛从浔阳府衙里出来，车子向城西疾行数里，准备寻一个僻静处歇息片刻，等待天明城门一开就走。
　　“门不能早点开吗？”林明诚问浔阳府尹。
　　“林大人有所不知，守城的是驻军，而驻军不归府衙管。如今浔阳驻军与宁王蛇鼠一窝，早就串通一气，夜间出城要有他们特发的通关文书，这几天白日出城，遇形迹可疑的都要被拦住了查问。”
　　“什么世道？江西四卫十一所本是朝廷的兵，现在都听命于宁王吗，这藩王果然只手遮天！”林明诚愤愤不平。
　　梁玄琛道：“也不是这么说，秦王攻陷金陵，惠文帝身陷皇城大火之后，地方各戍军目前都是各自为政，宁王当初带出去的那部分人都跟赵王拼得差不多了，哪里晓得最后是燕王胜出。如今自然是人心浮动，我只希望悄悄出城，别引他注意就好。”
　　宁王府的探子无孔不入，几乎马车刚在街上行过，就有人欲回王府报告。
　　那乔装的探子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匆匆走过，一出街口，只见前方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拦住了去路，月光下刀锋锐利，寒气乍现。
　　不一会儿，月亮也落下去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林明诚和梁玄琛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等待，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相对无言。
　　“自从瞎了以后，便格外注意周遭的动静，凭你们走路的声音就能分辨出谁是谁。”梁玄琛突然说道。
　　“哦？”
　　梁玄琛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细听，“等会儿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下车。”
　　“啊？”
　　梁玄琛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兵器平时用绢布裹了，出门在外，钱财皆可散尽，唯有两样不离身，一是红颜送的名琴，二是手中三尺长剑。
　　林明诚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稀薄的星光下，周围黑影交叠，来的都是练家子，轻功了得，羊皮靴踩在石砖地上悄无声息。浔阳府尹和几名护送梁玄琛出城的衙役纷纷抽出剑来，紧张的气氛惹得马匹不安地踩动踢踏。
　　“三爷，你果真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在王府里好好呆着，这是要跑去哪里？”为首一人讪笑。
　　“已经跟你家王爷说过了，要去苗疆治眼睛。”梁玄琛懒洋洋道。
　　“苗疆路途遥远，何劳三爷亲自跑一趟，小的们自会替你去把名医请过来！”
　　余安易骑在马上，歪着脑袋道：“我师父乃方外仙人，若是请得动，还需要三爷亲自跑一趟吗？”
　　“听这口气，名医的架子忒也大了去，王爷都请不动吗？”
　　余安易抽出剑道：“天王老子都不行。”
　　黑衣人正要扑上前，余安易另一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准备撒出厉害的药粉，突然屋檐上刀光破空而出，兵刃相击之声，拳脚搏斗之声，男人惨呼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梁玄琛看不见，但是知道前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那个……好像是常清河，他一路护送我们过来的。”水空说道。
　　梁玄琛握剑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多少人对他一个？”
　　“十几二十个有的。”地空道。
　　梁玄琛听了听声音，常清河简直无声无息地在这团黑暗中与人对打，“看来他在我跟前没有露过真本事。”
　　地空水空也看呆了，丰齐直接拍手称快，余安易凑过来道：“你俩比试过？谁赢？”
　　“我打不过他。”
　　“哦？”
　　“我说现在，我都瞎了，怎么打？”
　　没说几句，宁王府这些死士竟是让常清河悉数放倒，常清河回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他对着梁玄琛的方向拱手一揖，“三爷，等城门开了，我护送三爷出城登船。”
　　“不用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梁玄琛冷冷地说道。
　　要不是梁玄琛拉着，林明诚估计想冲出去将常清河破口大骂一顿，然而审时度势一番，人家刚刚救了他们，直接开骂说不过去，他只能恶狠狠看着常清河这个瘟神。如果梁玄琛不瞎，这些人也不劳常清河对付了。
　　常清河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天光微明时分，城门洞开，梁玄琛在府尹大人的护送下出城，常清河站在城内高墙上远远看着，并没有跟上来。
　　车内空间狭小，然而马匹有限，除了梁玄琛和林明诚，两个小厮也一并挤上了马车。余安易嘲笑梁三爷的小厮金贵，人家的小厮都是跟在马车后头用跑的，偏偏他的小厮没长腿。
　　这一下把地空水空气了个半死，觉得这人也是个好管闲事的。
　　“他没有跟上来。”地空看了看远处墙根上矗立着的常清河，转过身说道，“三爷将他打发走了？”
　　梁玄琛道：“你不是讨厌他吗？”
　　地空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三爷的心里份量很重，该是常清河已经被三爷玩腻了。
　　林明诚道：“这里有人喜欢他吗？”
　　水空有些于心不忍，“他留在那里是给我们垫后吧？”
　　林明诚道：“感动了？”
　　水空的确有点感动，只是没好意思说。
　　林明诚于是道：“那你知道三爷的眼睛是他毒瞎的吗？”
　　水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梁玄琛，而梁玄琛默认了。
　　“昨晚我差点杀了他，不过亏得没动起手来，如今看来他武功底子竟然这样好，若冒然报仇，怕是不仅做不成瞎子，连小命都没了。”梁玄琛乏力地倒向林明诚，“惹不起，只能躲。”
　　“若不是三爷失明，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地空愤愤不平。
　　几个人弃车登船，与浔阳府尹道别，彼此诗兴大发互赠了几句送别诗，梁玄琛这才进了船舱。地空水空几个人还在讨论常清河下毒一事，纷纷来询问梁玄琛他这么做的原因，梁玄琛懒得说，将手垫在脑后，躺在甲板上闭着眼睛装睡。
　　丰齐上前驱赶众人，道：“去去去，你们别打搅三爷了，没见他烦着吗？”
　　林明诚更是走上前，将帘子一拉，把小厮管家大夫统统拦在帘子外面。两个人靠在一处相对无言，正当此时，梁玄琛又突然坐起，“有情况，地空，水空，赶紧看看江上有何动静？”
　　果然众人抬眼一瞧，只见前后方都有船往这边靠过来，这架势明显就不是商船渔船，船头往来之人分明是穿着兵服的水师军队。而他们几方人马遭遇之处，正有江心的沙洲，江面到此处瞬间变得狭窄，站在船上，可以看清两岸有兵马在树影间穿梭。
　　后方船队乍见前方船队时，也是大吃一惊，船上的人哇啦哇啦喊起来，要前面的报上名来。
　　“这是要打起来？”丰齐媳妇儿吓了一大跳，“这是把咱们裹里面了？”
　　正说着，只听得“咻咻咻”数声，岸上遥遥有羽箭居高临下飞来，箭头裹了燃烧的硫磺油布，在江风吹拂下还拐了道，却是不偏不倚射中后方船队为首的指挥官，更把风帆桅杆点燃起来。
　　岸上神箭手放下长弓，旁边将领拔刀一指，早已埋伏在船体四周的水鬼们纷纷爬上船去，前方船队已经穿过梁玄琛的小船，到得后方船队跟前，江上两方人马瞬间厮杀起来。
　　林明诚看着摸上船的水鬼里面，第一个抽出刀来砍杀的正是常清河，平日看他穿着灰色的下人服只觉得这人身材高出别人半头，不似小厮倒像看家护院的。现在一身湿衣服贴在他身上，却比想象的要瘦削许多，在火光和浓烟蒸腾的船上他仿佛穿梭的幽灵，刀法凌厉凶狠，身影犹如鬼魅。使刀之人，刀法多大开大阖气势恢宏，然而常清河自小是从影卫死士的路子里走出来的，他的刀法不求气势气度，也就是说不讲好看与否，只简单地以取人性命为第一要义。出刀往往一刀致命，绝不招呼在对方的盔甲之上，可谓角度刁钻，刀势诡异，看似轻飘飘一抹一撩，所过之处，无一活口。乍看之下仿佛使的不是刀，而是剑法，因为连兵刃相格的声音都不多，若是砍其手足，刀刃翻卷甚至卡在骨头里，反而影响接下来继续杀敌。
　　船上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明应该暖烘烘的，他们这边在穿上看热闹的几个人见到这个样子的常清河，想到昔日与他朝夕相处，尤其他还不知不觉就毒瞎了梁玄琛，都不禁有一种冷汗涔涔之感。
　　余安易坐在船头，砸吧砸吧嘴，笑嘻嘻道：“我喜欢那小子！”
　　除了梁玄琛，大家都朝余安易投来怨毒的目光。
　　余安易摊手：“干嘛？我是说照他那杀法，人都不用救了，省得我对着伤员缝缝补补没个完。”
　　“医者父母心，你还是不是大夫了？”水空白了他一眼。
　　余安易道：“没错，医者父母心，然而那是对于能救回来的，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那小子的刀法，啧啧，实在是神仙也救不回来，只能拉倒了。”
　　梁玄琛看不见，林明诚在他身边小声报告了战况，听罢他坐回船舱里道：“我见过那种刀法，在西北讨生活的时候，遇到的都是亡命之徒，大家使刀舞剑不为比试，更不为强身健体，只为杀生，所以我厌倦了，离开了那里。”
　　梁玄琛是个贵公子，当他厌倦的时候也就离开了，然而常清河不是，他的刀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之路。
　　余安易道：“我看这仗很快能打完了，船家，不用继续往西了，我们掉头回浔阳。”
　　这下几个人再次看他，连梁玄琛都跳了起来。
　　“不去苗疆了？”丰齐夫妇道。
　　“实不相瞒，我只是奉旨来帮着朝廷拿下秦王的，我是大夫没错，然而我并没有一个师父在苗疆。”
　　“咔”地一声，梁玄琛捏碎了椅子的扶手，抄起剑就往余安易的方向砍了过去。


第28章 百户大人
　　这场水仗打了大半天，入暮时分宁王的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的对手是朝廷刚刚指派来的一位据说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年轻人李明堂，这个李明堂比林明诚更绝，他带了兵符，只身前来。虽然这本非他所愿，本来他带来的兵还有三千多人，这些人不谙水战，在半道就让宁王给截住了。朝廷让他和地方上的驻军汇合，稳住局势，没让他真动手。李明堂只身一人逃出来，他丢了三千多人，江西水师提督又称病不见他，李明堂不敢就这么孑然一身地回京，在江边几乎要拔剑自刎的当口，常清河找到了他，并接过他的兵符。
　　短短几天里，常清河吩咐李明堂去召集残部，李明堂打仗不行，坑蒙拐骗倒是有一套，他把附近山里的强盗，江上的水匪，还有一些渔民屯军一帮乌合之众汇聚起来上百人给他充门面。临了，常清河出去给国舅爷买果子的功夫，顺便拐个弯潜入驻军官邸刺杀了江西道水师提督，李明堂当夜跑来奔丧，他举着兵符带了他的乌合之众一路进来，就接管了这里。
　　八千余人上百战船在李明堂的指挥下埋伏在江边，今早便给了宁王的精锐水师一个迎头痛击。
　　梁玄琛完全给蒙在鼓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和林明诚谈情说爱的这些日子里，原来常清河天天往外跑不是眼不见为净，他是忙他的大业去了。
　　所以他昨天晚上跟自己道别是计划好了的，并非心血来潮，这小子说出去闯荡，转眼间就能给闹出个大阵仗，的确是个人才！林明诚说起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梁玄琛有点想象不出来，因为脑海里只有那个害羞的小厮跪在自己身下当孝子贤孙的模样，便是浪起来的时候，叫声也不及顾长风那么放得开。
　　而今天常清河出息了，国舅爷完全被他拿去充当了诱饵。
　　梁玄琛很想把常清河宰了，可是那天晚上没能掐断常清河的脖子，所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他往后估计不会乖乖就死。因为梁玄琛听浔阳府尹说李明堂写了荐信给他，常清河拿着信拍拍屁股回京领赏去了。
　　梁玄琛抓不到常清河，只好把余安易拿了，这江湖郎中被大家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霸王拳，打得嗷嗷直叫。
　　“我是个有真本事的！”余安易哭嚎，“我不是江湖郎中，我爹可是太医院的！我祖上世代行医！”
　　梁玄琛叫停，“你不是四明山上的，你是太医院的？”
　　“还没正式入选？年纪没到，我才十七，嘿嘿！”余安易赔笑。
　　然而梁玄琛看不到他的笑脸，“是你骗了顾长风，还是顾长风跟你合伙起来骗我？”
　　“没有，没有，都没有骗你！是皇后娘娘找的我爹，皇上再找的我，我们一起找的顾长风，皇上授意咱们借着去苗疆之名，故意过江西道，引宁王上钩的。”余安易义正言辞，“我这是奉旨办事！”
　　“奉你娘的旨！”梁玄琛一想到顾长风不是真的给他找了名医，而是这帮人合起伙来做了个局要除掉宁王，“让一个瞎子当诱饵，你们……你们是不是人啊！”
　　梁玄琛气得面如死灰，颤抖着手指戳着前方错误的方向，“给我揍他！揍得他爹都医不好他！”
　　“慢！”余安易举起手阻止众人，“我能治好三爷的眼睛！”
　　这一下大家果真停手了。
　　丰齐道：“真的假的？”
　　余安易撩起乱发分到头顶两旁，“蝠妖露乃是奇毒，虽无解药，但是国舅爷的眼睛也不会就此瞎了。这种度伤的乃是经脉，人的身体，指甲发肤皆可再生，经脉犹如四肢，又不同于四肢，四肢断了不能再生，经脉断了，加以疏通调养，通则顺，眼睛或可复命。”
　　丰齐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废话少说，赶紧治！”
　　“治疗经脉非一朝一夕，需要内服外用再加针灸刺激穴位，假以时日才有效果。”
　　梁玄琛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给我治？”
　　“我想给你治的，可是这种灵丹妙药岂是随随便便就能配制出来的？”
　　梁玄琛道：“你别跟我说还是要去苗疆，老子再不上你的当了！”
　　“不不不，不需要！恰恰相反，我们回京！太医院有举国上下最好的大夫，京城有最全最珍奇的药材，自然是回京城去治！”
　　“治不好，老子刺瞎你的眼睛！”
　　余安易苦着一张脸，“国舅爷，是常清河毒瞎你的，你找他去啊，何苦为难我呢？”
　　“你以为我能放过了他？至于你，今日你若说治不好我这眼睛了，我也毫无怨言，从此不再为难于你，可你既然敢夸下海口，凭空给了我希望，若再诓骗于我，你说我怎能放过你？”
　　余安易听了这话又怂了，“尽人事，听天命，国舅爷哪，您要有一颗平常心！”
　　梁玄琛道：“我现在是毒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一行人预备打道回府，才出了门，外边道上有士兵过来相迎，为首一人正是李明堂，他十分热情地上来打招呼自报家门，说是要派官船护送国舅爷去苗疆。
　　梁玄琛冷冷道：“不去了，我改主意了，回京城。”
　　李明堂不明就里，“不是说要去苗疆治眼睛吗？”
　　余安易上前拱手，“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不去了，眼下国舅爷要回京城。”
　　李明堂点点头，“无妨，那卑职也得派人护送，宁王一日不除，国舅爷不离开江西道，总还是有几分凶险。”
　　梁玄琛道：“用不着。”
　　哪里晓得李明堂竟然拉住梁玄琛不让走了。
　　梁玄琛心下一凌，道：“宁王强把梁某扣在浔阳府，怎么，你还要强把梁某扣在你船上吗？都来欺负我是个瞎子？”
　　“不敢！”李明堂说罢放开了他。
　　梁玄琛气呼呼地走了，林明诚说他们身后始终有人跟着，上了船，后面几艘水师的军舰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前后后几艘船顺流而下，不日便至金陵城下，到了码头林明诚又看见常清河了，他如今竟然一下子封了百户，穿着华丽的官服，挎着刀跳上了船。
　　合着李明堂的船只是顺道送国舅爷，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接常清河。
　　常清河在船头甲板看到林明诚，既不得意，也不和善，冷着一张脸遥遥向这边拱手，行了个武人之礼。
　　他对旁边的卫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卫士扯开了嗓子喊：“常大人升官，全靠国舅爷的荐信，皇上卖国舅爷的面子，亲赏了百户！国舅爷大恩大德，他日常大人定将涌泉相报！”
　　他这番话，本可以自己喊出来，偏让卫士喊了，可见是没脸亲自说。
　　梁玄琛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他冷笑着喊回去，“常大人有勇有谋，他日前程似锦，全凭一己之力，梁某只怕高攀不起！”
　　林明诚怒道：“你写的荐信？”
　　梁玄琛道：“以前给他写过一封，估计一直带在身上，我没想到是他拿这个去跟皇上邀功了。”
　　林明诚道：“无耻。”
　　常清河看着梁玄琛，喉咙沙哑，“三爷多保重，卑职军务在身，告辞！”
　　梁玄琛听到他这嗓音，估摸着是连日操劳不曾好好休息的缘故，总不至于害了相思病哭哑的，他哼了一声，“一路顺风，恕不远送！”说罢在林明诚的带领下摸索着走上跳板登了岸。
　　常清河那边的船已经离岸，他从船头追至船尾，一直看着岸上行动不便的梁玄琛。梁玄琛没有在看他，自然，他若是双眼复命，估计也不想看见他。林明诚把他引到码头边的凉亭下吃茶，两个人凑得很近，叽叽咕咕地一直在说着什么，旁边丰齐夫妇忙忙碌碌地在搬东西，地空水空照例是袖手旁观，水空还好一点，上来给梁玄琛捶背捏肩，地空被码头上的大商船吸引过去，站在那里看热闹。余安易大呼小叫，嚷着怎么没人来接，马也没有车也没有，这要他们几个怎么回城才好？
　　他们热热闹闹地过起日子来了，常清河低下头去，知道这里面再没有自己的份。
　　他看见自己的封腰是厚重的皮革，官服上有精美玄鸟刺绣，自己未满二十便一步高升，这是极大的圣宠了。皇帝听说他协助李明堂荡平了江西道水师，十分高兴，下旨让常清河入宫觐见，本来最多赏个总旗的功劳，皇帝见了他以后，直接赏了他一个百户职，领的兵就是李明堂手下那些，等于说没有加派一兵一卒，皇帝让他回去跟着李明堂继续平乱。能收拾掉宁王自然好，收拾不掉也没关系，朝廷现在一心对付康王，等扫平了那二十五万的心腹大患，才有空掉头杀去江西。
　　在这之前，若是自己这个百户殉国了，皇帝再发点儿抚恤金便可。
　　“果真仪表堂堂，才干出众，国舅爷没有错爱你。”皇帝绕过桌案，对着常清河左看右看，不禁夸赞。
　　常清河抱拳，以武人礼半跪，“等平了宁王，卑职愿回京领死，以偿国舅爷失明之痛。”
　　“这也不是你的错，乃宁王授意，康王逼迫，你为了保全家中老母和幼弟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可恨的是这些造反的王爷，不怪你，回头朕自会劝说国舅爷饶你一命。”皇帝摆摆手，“你去吧，一路多加小心。”
　　常清河刚要走，皇帝又道：“慢着，你下毒一事就此揭过，不要再与别人声张，若是传到皇后耳朵里去，那……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多谢陛下提点。”
　　常清河不过无名小卒，皇帝特意接见他，甚至讲出这样的话来，自是天大的面子了。
　　梁玄琛能绕他一次，下一次见面还能绕吗？
　　常清河重新抬起头去看梁玄琛，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码头，有人要上岸，有人要下船，梁玄琛一身灰衣广袖坐在那里，是整个视野的最中央，便是双目失明，也自有他的风采气度，只是这样的风采气度，再不属于他了。
　　水师的军舰在商船民船穿梭的江上特别打眼，众人都望见一位年轻英俊的百户大人立在那里，似乎舍不得离去，他红了眼睛朝岸上张望，但并不像送别，因为并未向岸上的人招手。


第29章 从头再来
　　数月后。
　　屋内灯火通明。
　　余安易撤了银针，收进他特制的针包里，丰齐凑过来，打听这针包的来历，直说这家学渊源的针包到底是不一样，一看就有来头。
　　余安易扫他一眼，道：“西市六钱银子买的，包括里面的银针。”
　　董太君凑上前来，她压根不关心那个放银针的包，只抬手摸了摸梁玄琛蒙眼睛的黑布。上面湿乎乎都是黄色药汁，散发着一股香且涩的怪味。“什么时候能揭了这布？”
　　“把屋里的灯都熄了，怕是刺激了眼睛，只一点点光即可。”余安易吩咐。
　　地空水空跑去“呼呼呼”几下吹灭了所有的灯，余安易嚷道：“那也留一盏啊！”
　　梁玄琛觉得无奈，“为什么不选白天。”
　　“怕外面天光太亮，闪瞎你的眼。”
　　梁玄琛一时有些激动，虽然觉得他多半在吹牛，然而既是如此，说不定……
　　屋内一灯如豆，余安易开始拆蒙眼的黑布条，那布蒙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总也拆不完似的。林明诚就坐在梁玄琛身边，此刻不禁握紧了他的手，梁玄琛好歹表面上还是很镇定的，林明诚却是难掩激动和紧张的情绪。
　　“睁开眼睛，慢慢来。”
　　梁玄琛依言缓缓张开眼睛，他朝上下左右都看看，最后忍不住转身朝屋前屋后张望。
　　“如何？”董太君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余安易把灯盏举至他跟前，梁玄琛竟然退了退，本能地一躲。
　　林明诚喜道：“能看见了？”
　　梁玄琛道：“不……不能算看见。”
　　“什么？”林明诚不明就里。
　　余安易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睛，灯盏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你看到了什么，感觉你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啊！”
　　“能隐约感觉到有一点点光，仅此而已。”梁玄琛思索了片刻，对大夫描述了自己的感觉，“仿佛眼前糊着一张纸，或者还没睁开眼睛，若是有光在跟前晃动，能觉得亮了，但是毫无形体轮廓，如此而已。”
　　林明诚道：“那也是进步啊，说明余大夫治了这么久，还是有用的，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复命。”
　　梁玄琛也是笑笑，略显尴尬，因为觉得希望不大了。
　　果然余安易也叹了口气，“看来果然是这经脉损毁严重，想要疏通至原先那样怕是难了。”
　　梁玄琛道：“依余大夫所见，还有必要治下去吗？”
　　“这一回我倒不敢给你夸海口了，不是怕你怪罪于我，而是接下来治疗，恐怕收效甚微，且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明诚道：“三爷，可不能放弃啊。”
　　梁玄琛道：“其实，我倒渐渐习惯当个瞎子了。”
　　董太君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转身走到屋外，看见梁运城等候多时。
　　“怎么不进去看看？”董太君问。
　　梁运城端着架子，“他怎么样了？”
　　董太君摇摇头，“有起色，能感觉到光，仅此而已了。”
　　梁运城面上略有失望之色。
　　董太君道：“你这表情，令我想起当年生他的时候，你走进来问稳婆是男是女，稳婆说恭喜老爷，又添一枚小公子。然后你就垮着脸！像现在这样。”
　　梁运城脸上尴尬，“说的什么呢？我还记得当年将他抱在怀里看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乳娘说三少爷面目俊秀，从未见过小娃娃长得如此这般好看的。他自小聪慧过人，几个孩子里除了阿源，我最疼的就是他了。”
　　董太君见他说到这里，面上又不自然了，忍不住拍了拍夫君的肩。
　　梁运城不再说话，转身去厅外送余家父子回太医院。
　　董太君着管家去给余安易封了银子以作答谢，余安易的爹也等候在厅堂里，他替儿子一再推辞，说他已经连番地受了很多人的嘱托，个个都给送了银子。皇后娘娘更是亲自过问此事，只可惜目前国舅爷的眼睛只能治到这一步，复明的希望十分渺茫。
　　送走太医，梁运城实在放心不下，想进屋去看看儿子。
　　抬腿刚跨入门槛，却见隔着屏风，隐隐约约之下梁玄琛和林明诚搂在一处靠着床柱正情话绵绵说着什么，林明诚见是梁老将军来了，慌忙滚下床去。
　　梁玄琛道：“爹？”
　　梁运城道：“你能看见我？”
　　“不是，听脚步声便知是你。”
　　梁运城实在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好，只点点头，随即发现便是点头，梁玄琛也看不见，便道：“天色不早，你歇息了吧。那个……今岁春闱在即，林公子不是说要去考试吗？”
　　林明诚拱手道：“多谢老公爷挂怀，明城不日便去应考。”
　　梁运城道：“之前皇上不是给封了个什么使节的差事吗？便是考个举人，左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其实已经有了官职，也不必……”
　　“爹……说不定他能中个状元呢？”梁玄琛不满地打断他。
　　梁运城道：“我的意思是，沉着应考，便是不能高中，也总能谋个差事。”说罢又觉得自己出口的味儿全变了，并不是心中所想。而梁玄琛显然误会了，以为老爹让林明诚不必去考了，直接当官去便是。
　　梁运城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索性不说了，只吩咐他俩早点歇息，便掉头离去。
　　第二日董太君待林明诚出门而去，跑进梁玄琛屋里来，将小厮打发走以后，屋内只剩母子两个，她忍不住道：“听说你前阵子还和伯涵好着，怎么这几日又换成这林公子了？你爹说上回去看你，你身边也不是这位林公子在伺候着，而是身旁一位小厮。”
　　梁玄琛颓然躺倒：“母亲，你快别跟我提伯涵了，我跟他……没有的事。若是让顾老侯爷知道了，两家恐生嫌隙。”
　　“啊？没有的事？”董太君皱眉，“你这身边的人，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勤，我都快眼花了。”
　　梁玄琛道：“从此以后，就是林明诚了。”
　　“不再换了？”
　　梁玄琛翻身坐起，满脸不悦，“这话说的！”
　　“怎么了怎么了，我有说错吗？当初你还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把伯涵拿下的，一转头变成没有的事了。”
　　“林公子不好吗？”
　　董太君道：“我没说他不好，只是……”
　　“家里若是容不下他，那我跟他搬出去住。”
　　董太君吁出一口长气，“倒也不是容不下他，我是怕你爹容不下你。”
　　梁玄琛翻身下床，“我明白了。”
　　“哎？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既容不下我，我还不识相一点，趁早滚出去？”
　　“好了好了，换成以前你爹倒是可能赶你出去，现在你这个样子，他怎么忍心？”
　　梁玄琛冷笑：“早知道，我十年前就该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倒舍不得赶我走了。”
　　董太君怒而拍床，“你这话说出来，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你当初离家出走，是你爹赶你出去，还是你自己要走的？”
　　梁玄琛如遭雷击，黯然道：“孩儿二十大几，很快便届而立，说出来的话还是如同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果真可悲可笑。”
　　董太君轻轻拭泪，只说话声强撑着不能带哽咽，“你如今失明，难免郁郁寡欢，说出来的话也不会好听，我能理解。以后快别说什么孩子气的话了，好好留在家中，也好让爹娘安心，成吗？你喜欢的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我也不过问了，你爹那里我也会劝劝的。”
　　“母亲，别说了，再说我该无地自容了。横竖是孩儿不孝，错在我。”
　　董太君捂着脸，强忍哭声，眼泪却扑簌簌滚过手背，她摸摸儿子的后脑勺，又拍拍他的肩，“走了，该用午膳了。也别一日三餐都在自己屋里吃，便是做瞎子了，也不能永远缩在屋里过日子。”
　　董太君将自己的龙头杖放到儿子手里，引他跟着自己。
　　梁玄琛边走边道：“母亲说的是，回头我去弄跟手杖好方便开路。”
　　董太君道：“你有一点值得夸耀，纵是失明，我也不见你成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梁玄琛苦笑，“若不失明，我还能在你跟前逗趣说笑，如今都没这个心情了。不过还请母亲放心，我现在渐渐习惯了做瞎子，这些日子在家里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过日子，便是瞎了，人生在世仍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古往今来身残志坚之人无数，甚至于正是残疾才催动了这些人发愤图强，有所作为。我之前虽然没有瞎，也浑浑噩噩过了近三十年，这些日子回头想想，倒是觉得便是瞎了，很多事情我依然可以去做，甚至于以前不想做的，现在倒想去做了，或者瞎比不瞎更好，日后还能闯出点名堂来。”
　　董太君喜道：“我儿能如此志向高远，我便放心了。你如今是国舅爷，阿源或者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梁玄琛面色一变，“快别这么说，阿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没有我这个国舅爷，皇上都对她忌惮三分，我再掺合朝里的事情，那咱们梁家还有太平日子过？”
　　董太君跺脚：“那韩成玦果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骗阿源跟他成亲，还答应什么日后共分天下，二圣临朝。阿源上朝不过一个月，满朝文武弹劾皇后的折子积满了御书房，我看都是姓韩的暗地里指使朝臣干的！如今阿源退居后宫，还要跟三千佳丽抢同一个男人，这过的什么日子啊？你说！你身为国舅爷，倒成了外戚，不能为朝廷效力，那你的志向和抱负呢？”
　　梁玄琛忙安慰道：“我又没说我的志向是位极人臣，效力朝廷！咱梁家的好儿郎为国为民做得还不够多吗？爹已经封为一等公爵，以后若是我袭了这爵位，还要怎么高升？总不能做个瞎子皇帝？我想好了，说不定我能成为瞎子里的武功天下第一，或者成为瞎子诗人，瞎子琴师什么的。诗词琴曲流芳百世，倒比位极人臣要强多了。”
　　董太君笑了，“哟，你还想成圣贤，成诗词大家不成？”
　　“不行吗？”
　　“行行行，看你了”


第30章 单传弟子
　　林明诚应考在即。
　　这些日子，他都住在东郊梁府，一开始他不好意思住下，总怕府里上上下下地要说闲话，梁玄琛死活要他留下，他耐不住相思便真的留下了。平日里温课，梁玄琛还能给他参谋参谋，两人讨论这一届策论可能出的题目，主考的癖好和最近在关注的朝局，入了贡院需得注意的事项。
　　“都说北边战事打打停停，若是出题可能会跟王爷造反有关。”林明诚道。
　　梁玄琛道：“你可莫忘了，今上原来也是王爷，并非名真言顺继承大统的储君。”
　　林明诚赶紧点头，他翻书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听说那个人平了宁王之乱，又被调去平康王，我记得康王于他有恩。”
　　“我于他没有恩吗？”梁玄琛没好气地道。
　　林明诚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世上怎么有这种忘恩负义之人！”
　　“咱们快别说他了罢，煞风景。”
　　林明诚赶紧赔礼道歉，“瞧我！”
　　梁玄琛道：“你说我怎么罚你好？”
　　“我自己掌嘴！”
　　梁玄琛欺身而上，“这岂不太便宜你了。”
　　两人在屋里笑闹了一阵，屋外有人咳嗽一声。
　　梁玄琛放开了林明诚，他如今瞎了，胡闹起来自然是不分昼夜，看看外面天光，倒是知道现下正是青天白日。
　　来人却不是梁运城，而是一直在梁运城身侧的贴身卫士陆炳文，老陆三十有余，一身绝技，武功比之大内高手毫不逊色，甚至于一套刀法更加沉稳洗练，炉火纯青，几十年的修为毕竟摆在那里。梁玄琛少时第一个心动的对象其实正是老陆，只是老陆早就娶妻生子，如今大儿子都快和梁玄琛一般高了。
　　“老陆，有事找我？”梁玄琛在屋里朗声问道。
　　“三爷，前些日子董太君吩咐我去为你准备一根手杖，如今手杖制好了，特拿来给三爷试试，看还趁手不。”
　　“你进来吧。”
　　陆炳文于是进屋，两位英俊的公子已经穿戴整齐，只屋里气氛说不出的旖旎暧昧，陆炳文脸上微微泛红，梁三爷这个毛病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于满京城但凡知道东郊梁府，也对梁三爷的癖好有所耳闻。三少爷二十出头的时候，来做媒的京城官宦人家还有不少，这些年来日渐门庭冷落，便是小门小户的庶出女儿家，也不太愿意嫁进梁府当三少奶奶。陆炳文看着梁玄琛，只觉得可惜。
　　翩翩公子，奈何断袖。
　　陆炳文把手杖递过去以前，先解释了一番。
　　“这是我找一位相熟的匠人特意所制，杖身乃蜀中百年紫竹用羊脂浸润三年，不腐不裂，再一头以和田白玉包裹镶嵌，通身比一般所用的短一些，看着倒像竹箫，不像手杖。”说罢引梁玄琛去摸那手杖。
　　梁玄琛笑道：“好让我看起来不像个瞎子，还像个贵公子吗？”
　　陆炳文笑道：“我正是这么跟那匠人说的。”
　　梁玄琛摸了摸，但觉这手杖温润无比，的确像箫。
　　“哎，小心！”陆炳文慌忙道，“这手杖内暗含机括，以防身之用。”说罢他又引导梁玄琛转动一头的羊脂玉，“如此，感觉到卡扣没有？向左跳动三下，再向右跳动两下，一按！”
　　只听暗器破空之声飞过，“笃笃笃”三下，银针钉到了对面门柱上。
　　梁玄琛道：“如此精妙的暗器，老陆，你费心了！”
　　陆炳文道：“倒不是我费心，是那匠人费心了。”说罢又拿了一盒银针，指导梁玄琛如何在动用机括之后另行装填银针以补充。“若有必要，也可在银针上淬毒。”
　　林明诚吓了一跳，“不必了吧？他看不见，别一个不当心伤了自己。”
　　梁玄琛笑道：“没什么要紧的自然不淬毒，真要淬毒那是存了杀人之心。”
　　林明诚突然又想到了那个人，便觉得有一天或许真的有那个必要。
　　梁玄琛将这白玉紫竹杖拿在手里摸索练习了一番，只一天功夫就能掌握机关，只是因为目盲，准头不好，也只能声音在哪里，便指着哪里激射银针，十有八九要射偏了。
　　午膳时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暮春使节加上连日小雨，厅堂里有了嗡嗡之声，蚊子飞来飞去十分恼人。梁玄琛回到竹林后自己的小院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死老鼠，约摸哪家的猫逗弄到一半也没吃干净就扔在地里，结果引来了苍蝇。他坐在林下想清清静静抚琴，左边嘤嘤嘤，右边嗡嗡嗡，着实讨厌。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他突然出手，竟是一下子就捏死了一个蚊子。
　　在指尖捻搓蚊子的尸身，他有感而发，觉得眼睛虽然是看不见了，倒是耳朵对于声音的捕捉格外敏感起来，假以时日苦心练习，说不定便可听声定位。
　　林明诚拿了艾叶和焚香过来，在他身侧点上，梁玄琛道：“地空和水空又躲懒去了？原是他俩该干的事！”
　　水空在竹林后面道：“三爷，非是我俩躲懒，实在是林公子手脚太过麻利。”
　　梁玄琛道：“又在掏蛐蛐？”
　　地空面色尴尬，“三爷，你能看见我俩在干嘛？”
　　梁玄琛道：“还用看？两人手足趴在土里刨来刨去，跟个狗子似的，那蛐蛐罐还不止一个，挂在腰上磕磕碰碰的，还不是寻常竹筒，这是花了几两银子的梨花木罐吧？”
　　林明诚道：“你真乃神人，不用看光用听的，就能分辨个清清楚楚。”
　　梁玄琛只得嘲道：“看不见，成日里只能琢磨听到的声音。”
　　不一会儿陆炳文又过来送了一把匕首过来，梁玄琛道：“是不是爹琢磨着要将我赶出府去，是以寻些防身利器让我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陆炳文道：“三爷说笑了，这匕首是我自己防身用的，前日里给少爷准备的紫竹白玉杖，我思来想去，里面机括银针未必适合你用。倒是这匕首便于藏匿，近身格斗多凭本能反应，招式来去之间，未必需要眼睛去看，敌人到了跟前也要忌惮你三分，并不一定占上风。”
　　梁玄琛接过匕首，“我记得你这一把匕首，以前我同你要，你还不给。”
　　陆炳文道：“三爷说要，岂有不能给的，只是那时候我见你剑法轻灵，想来没必要再多备一把匕首，是以没舍得给。”
　　“佳人相赠？”梁玄琛歪头问道。
　　陆炳文笑了，“三爷不要埋汰我了，是我一位师兄赠的。”
　　“哎哟，那边更不能收了。”
　　陆炳文道：“我与师兄只是寻常的兄弟情义，并非三爷想的那种。”
　　梁玄琛哭笑不得，“难不成我看别人的兄弟情义，都要想入非非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玄琛收起匕首，“既如此，那便笑纳了。”
　　陆炳文看着他，心中唏嘘，公子还是那个公子，虽然瞎了，风度谈吐一点也不比过去失色，应该说随着年纪渐长，如今更显比过去多了一分沉稳练达。
　　“三爷，我自小练武，师父传过一套近身的擒拿手，当初相授时说好了将来也只能传给一人，怕学的人多了，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出去作恶。可巧我这一套擒拿手还没传过别人，三爷若有意要学，不如陆某就传给了你。”
　　梁玄琛道：“这怎么好意思，你都没有传给我爹。”
　　陆炳文道：“老公爷乃是我的主君，哪有收他为徒的道理？若是三爷不嫌弃，陆某愿倾囊相授。”
　　梁玄琛道：“求之不得，竟还有嫌弃的道理？”
　　陆炳文看了一眼林明诚，林明诚会意，赶紧起身：“我得去收拾东西了，明日就要动身搬去贡院，我再检查一下可有漏的东西。”
　　陆炳文走到梁玄琛跟前，“三爷得答应我，此套擒拿手，今后也只能传给一人。”
　　梁玄琛道：“万一我死前没有传给别人，这套擒拿手是不是就要失传了？”
　　陆炳文一愣。
　　梁玄琛眉峰一扫，“你师门里传授这套擒拿手的时候，竟没想过这个道理吗？”
　　陆炳文道：“这套擒拿手据说是我师公所创，他传给了几十个弟子，这其中有后来去江湖上作恶的，是以我师父当初传给我的时候，便提了这么个要求。想是比起恶人当道，他宁肯这武艺失传了吧？”
　　“挂在厨房的刀可庖丁解牛，也可杀人越货，错的不是那刀，还是执刀之人。我顶多答应你将来传授他人这套擒拿手时，必然对徒弟的人品心性严加考察，若让我发誓只传一人，还要甘冒失传在我手里的危险，老陆，你还是别传给我了，另寻高徒吧。”
　　陆炳文不成想他竟然这么要求，瞬间纠结起来。
　　“三爷所言极是，若我师父他老人家知道，想来也不会怪罪于我，过阵子我遇见他，自会向他解释清楚。”
　　梁玄琛道：“也不急于今日传授，不如你去找你师父问问清楚。”
　　陆炳文道：“不必了，他泉下有知。”
　　梁玄琛正在抚琴，听他这么说，差点就拨错了一个音。
　　“老陆，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
　　陆炳文被他说得直笑起来，“三爷，我说不过你，怎么说都是错。”
　　梁玄琛今日是横竖不肯学了，陆炳文一向木讷老实，哪有师父缠着徒弟硬教的，此事便一时罢了。回到梁运城处，他将今日要传授擒拿手而梁玄琛婉拒的事情说了，梁运城“呵呵”冷笑两声，“也不知道这脾气像谁？”
　　陆炳文心道：难道不是像你？


第31章 练级狂魔
　　林明诚去贡院参加春闱考试了。
　　梁玄琛双目失明，不便跑去送考，只能成日里在家练剑抚琴，或者叫水空出外去寻些世面上新出的诗歌集子，志怪小说一类的拿回家读给自己听。
　　他盘腿坐在那里，犹如老僧入定，水空捧着书读得口干舌燥，不时端起身前茶碗喝茶润嗓。
　　“让地空也学学认字，好念给三爷听。”水空苦着一张脸。
　　梁玄琛用白玉紫竹杖敲他的脑门，“林公子给我念书的时候，从不抱怨。”
　　水空道：“我哪儿能跟他比啊，他是读书人。”
　　梁玄琛再敲，“你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不是跟你说了，你要肯去科考，我立时烧了你的身契，带你去改户籍，好让你也去应考。”
　　水空捧着书开始哼哼唧唧地撒娇，“我不想出去念书当官，我一辈子跟着三爷就好。”
　　梁玄琛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了，这说法提出来尚在常清河之前，只是水空这么说的时候并无非分之想，他愿意那么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身边当小厮。常清河不一样，常清河什么都想要，即想留在他身边，还想出人头地。
　　梁玄琛这一次连敲他三下：“你便是想，我看就凭你这点资质，也考不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还一副非我所愿的样子！你不过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念个书，白字连篇的！”
　　“啊？我又哪个字念错了？”水空急忙翻回刚刚那一页。
　　地空将西瓜切好了放在托盘里端过来，一路吆喝，“吃西瓜了吃西瓜了，皇后娘娘特意送过来的，据说是福建进贡的。”
　　三人坐在一起吃瓜，一边谈论着今日所读那本书里的精怪故事，吃完净了嘴脸和手，地空却是犯了懒，也不将瓜皮收走，而是往远处一抛。
　　梁玄琛破口大骂，“我这院子里头苍蝇蚊子乱飞，都他吗的是你乱丢东西。我闻着还有前日的荔枝壳，你再不给我收拾干净，今日我让水空把你的皮剥下，索性招些绿头苍蝇来闻闻。”
　　地空苦不堪言，梁玄琛以往没有失明的时候，最喜风雅，房前院后栽种的花花草草不少，还有一片竹林，光是每年栽花培土，园丁都不够使唤的，要他们几个小厮去忙碌。现如今瞎了，反正也看不见这些景致了，偏偏还如此讲究。
　　水空也跟着一起骂地空，“马上大夏天了，你将那些瓜皮果壳的物什就丢在院子里，可不是要招来苍蝇蚊子？”
　　地空不服，“你也是小厮，怎么你不打扫，非要我打扫？”
　　这下梁玄琛伸出手去用手杖敲地空，“他成日累死累活给我读书找书，你但凡能多认几个字，也不用只他一人做这些事。让你打扫一下院子怎么了？今日起屋里屋外你都给我收拾了，别欺负我是个瞎子，窗子擦得不亮，我不会问别人？到时候绝饶不了你！”
　　地空抱着木托盘直跑，“行行行，这托盘是长房屋里拿来的，我还给送回去，等会儿我就来捡走院子里的瓜皮，行了吧？”
　　“还有其他的！”
　　“哎！”
　　地空一溜烟似的跑了，梁玄琛用手杖一挥舞，还是赶不开蚊子苍蝇。
　　他伸手一拍，一个大苍蝇打烂在手掌里，心中泛起一阵恶心，虽然看不见，但是知道苍蝇打烂是什么样。
　　“你去给我寻一副筷子来。”梁玄琛一边用绢布擦了手心，一边吩咐，“去问问厨房，要铁筷子。”
　　水空道：“非要铁筷子？干什么用？”
　　“练武，听声定位！”
　　地空连连点头，觉得三爷这是要练一门了不得的新功夫了。
　　“让人给筷子上刻字。”
　　“刻什么？”
　　梁玄琛道：“随便，别刻我名字，就刻个……‘四大皆空’吧。”
　　“普通筷子不行吗，非要铁筷子？”
　　“我是怕你们两个蠢才，哪日里一时寻不到筷子，竟拿了这夹苍蝇的筷子给我用，是以铁筷子用脏了，好洗，拿在手里，我不用摸上面的刻字，就知道是干嘛用的，决计不会夹了食物塞自己的嘴巴里。”
　　水空笑了，“三爷思虑得周到。”
　　梁玄琛翻着白眼，“你们两个但凡让我省心一点，我也不会事事操心了。”
　　林明诚才离开一日，梁玄琛就有点儿受不了，论起细心用心，地空水空这两个货自是不及林明诚。正说着，突然丰齐夫妇俩拿了簸萁笤帚进得院中，梁玄琛听出脚步声，简直面如土色。
　　“地空这厮，真要抽他一顿狠的才行了，我让他去打扫院子，转头就使唤别人来干活。”
　　丰齐却道：“还是我来吧，地空那厮，干活也不仔细。哎哟哟，这好好一个院子，给他扔满了瓜皮。”
　　丰齐媳妇道：“这瓜皮刨坑埋了，可是上好的肥料呢！”
　　梁玄琛脸上扯了个尴尬的笑，刚刚欲继续抚琴，奈何苍蝇蚊子绕梁不绝，他叹了口气，拿了手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点手杖数步子。从竹林石台前到门洞前是六十二步，从门洞到书房是二十六步，进了书房从门至书案十步。以后走路步长必须掌握得分毫不差，以后便可以此丈量距离长短。
　　这些日子他反复练习，失败了无数次，终于渐渐摸出门道来。
　　余安易照例天天来梁府转一趟，为他施针治疗，只是收效甚微，不仅繁琐，还平白无故吃那些药的苦。苦他吃得起，也不愿意放弃复明的机会，哪怕再是渺茫也要尝试。
　　只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必须习惯当一个瞎子，再怎么愤愤不平都没有用。
　　晚上躺在床里，眼睛瞪着浓黑的头顶上方，脑海里浮现的是常清河的样子，他将匕首拔出，想象着常清河就在身前，他比划着招式，将匕首划过常清河滚动的喉结，划过他跳突的太阳穴，插入他的双眼，乃至于捅入他的胸膛。
　　他想起常清河那一日跪在跟前说的那些话，“若是你再看不见我的样子，是不是就能喜欢我了？”
　　梁玄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四大皆空都说过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的话，甚至于除了这四名小厮，跟他说过这句话的人很多，所以当常清河这么说的时候，他并不在意，甚至心中是暗暗得意。
　　一个英俊内向腼腆的男孩子这么对自己说的时候，任谁都会心中欢喜吧？
　　错在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如果一开始就严词拒绝，把他送走，远离自己，或许便没有后来的实情了。
　　执念至此。
　　他也曾掏心掏肺地喜欢过别人，爱而不得的时候，也想过同归于尽。然而终究只是想想，狠不下心来。
　　常清河比他狠，只是结局也明显。
　　他知道因爱生恨便是这种结局，所以他从未恨过别人。
　　他恨常清河吗？说不清楚。
　　其实常清河毒瞎自己，并非因爱生恨，他是觉得自己瞎了，别无选择，只能跟常清河在一起。
　　如果没有林明诚，搞不好，就真的跟常清河在一起了吧，瞎一辈子，不知道被谁所害，想想有些毛骨悚然。
　　梁玄琛决定不去想常清河了，他的人生就此揭过。
　　第二日一早他主动去找陆炳文，“老陆，我想学你那套擒拿手，我想好了，此生最多传给一人，便是我死在前头，失传就失传吧。好像你师父也不是很在意这套擒拿手能不能传给后人。”
　　陆炳文也很高兴，终于不用纠结欺师灭祖这种事情了。屋里梁运城听了，冷哼一声，“我让你教我，你说不能当我的师父，你倒是肯教他？”
　　陆炳文道：“这个便是所谓的缘分吧。”
　　梁玄琛看不见，是以这套擒拿手教导之时，只能手把手地来，而且动作要领还需多加揣摩练习。两人贴身演练了大半日，忙得满头大汗，梁玄琛才算领会了个中奥秘，陆炳文直夸他是个练武奇才，当年自己眼睛盯着师父看大半日，都掌握不到精妙之处。
　　梁玄琛道：“若是我以后教了不止一人，那便是我欺师灭祖，不是老陆你欺师灭祖，对不对？”
　　陆炳文一张脸顿时笑得比哭还难看。
　　梁运城在屋内又是冷哼一声，“老陆，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你教他不教我，果然收徒看人好眼光！”
　　梁玄琛不高兴了，“什么叫看着我长大，老陆也不过大我七八岁，到你嘴里成了我长辈似的。”
　　“他自然是你长辈，一口一个老陆，我叫他老陆，你按理应该叫他陆叔。”
　　陆炳文败下阵来，准备夺路而逃，“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好了没有。”
　　梁运城从屋里出来，等陆炳文出门而去，他走到梁玄琛身边低声道：“刚刚那套擒拿手，你给我演练一遍。”
　　梁玄琛本来还在反复试练，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撤掌负手而立。
　　“那不行，我答应了师父，独门绝学，只传一徒，那自然得是我得意门生。”
　　“我看你肯定是要欺师灭祖的，所以不妨现在就教我，免得他日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你今日若不肯教我，马上给我滚出梁家！”梁运城暗暗威胁他。
　　梁玄琛看不见，然而依然死死地瞪他，冲他翻白眼，“叫师父！”
　　“也没见你叫老陆师父。”
　　“我心里是拿他当师父的，而你连嘴上叫一声都不肯。”
　　“老子叫儿子师父，这不是乱了辈分吗？”梁运城跟他讲大道理。
　　梁玄琛道：“你这是要逼我欺师灭祖？”
　　“你可以只传给我。”
　　梁玄琛摇头，“那不可能，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学这个干什么用？我得好好想想，以后传给哪个徒弟。哦对了，你还不是我徒弟呢。”
　　说罢转身即走。
　　梁运城伸出一腿要绊倒他，梁玄琛却是用白玉紫竹杖一点，“哗”抽在梁运城迎面骨上，两人瞬间过起招来。梁运城征战沙场多年，惯使的是方天画戟，力盖山兮，出掌大开大合，梁玄琛本来仗着年轻，过招时用一样的套路也未必输，奈何内力修为毕竟不敌，是以他将刚刚陆炳文传授的擒拿手现学现卖。梁运城几拳头过来，招招被克，从手肘到手腕甚至指关节都被拿捏了扣住锁死。
　　两个人从门口打到院中，稀里哗啦将廊下台子上的花盆都扫到了地下。
　　董太君手杖一点地，咆哮起来：“我的君子兰！我的宋梅！我的黄玉髓！”


第32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春闱放榜，林明诚榜上有名，虽然未入一甲，但考得也不错，如今与梁玄琛一样，也是举人老爷了。
　　按惯例，中举的考生可入国子监继续深造，等待下回再考，也可去吏部领差，到地方上当个九品芝麻官。
　　林明诚问梁玄琛的意思，梁玄琛没有直言应该怎么做，而是给他各自分析了利弊。
　　林明诚觉得若是去国子监，一是家中寡母无人照料，二是无营生只能继续寄人篱下住在梁府，虽然梁家不赶他走，然而自己并非寻常清客，他是梁三公子的相好，无论如何是没有这个脸皮再赖个三年五载的。
　　其实梁玄琛也不爱住在家里，虽说如今父母念他目盲，不再事事刁难于他，可是被当成瞎子废物养在家里，反正他是受不了的。两人一合计，索性林明诚去吏部领个差事，去地方上当个知县，从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日子反倒惬意。
　　于是两人在京城采买了一些物什，吏部不久放了官下来，让林明诚到广西一个山沟沟里去当县丞。县丞是知县的副手，真真正正的从九品芝麻官，不过两人不以为意，正的副的都一样，治理好一方，乃是父母官的职责。
　　梁玄琛准备拜别父母，跟着林明诚远去广西。
　　梁运城听了便讽道：“你这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梁玄琛的脸皮，因为梁玄琛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望父母成全。”
　　梁运城跳了起来，董太君连忙按住他。“广西山高路远的，你这一去，以后还能见上面吗？”
　　“明诚在广西也未必当一辈子的县丞，他日调去别处，甚或回到京城都是可能的，若有机会，我总是会回来探望父母。”梁玄琛说罢，又低声道，“家中还有庶弟青钰，阿源又贵为皇后，当可代为照顾双亲，请恕孩儿不孝。”
　　梁运城已经不想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了，这不是梁玄琛第一次离家，相比而言，这倒是彼此最心平气和的一次了。
　　“给他备点儿盘缠，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吧。”梁运城拂袖而去。
　　董太君道：“你别理他，他就是嘴硬。”
　　林明诚有些于心不忍，“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奉养家中父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三爷的确是不孝。”
　　梁玄琛道：“我觉得留在家中，倒不如大家眼不见为净的好。青钰虽是庶出，然而聪明伶俐，过几年便长大成人了，有他在家侍奉双亲我还是放心的。广西山清水秀，地处南海之滨，听说四季如春，温暖舒适，父母年事已高，本来随我一同前往是极好的，只是我看爹爹也是不乐意的。”
　　董太君点头，“我本来是想跟着你去的，然而你爹这个人，放他一个人在这里是不行的。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一个老太婆跟着你去广西也不妥。如此……只好这样了。”
　　梁玄琛和林明诚将行礼装上马车，又带了地空水空二小厮，丰齐夫妇一同上路。本来梁玄琛是很不想带上丰齐夫妇的，然而地空水空这两个货真不是干活的料，那些书里说的为主人家赴汤蹈火的忠仆大概都是演义传奇里才有的，横竖梁玄琛是没这个福分。懒惰，无能便罢了，丰齐夫妇好歹勤快又忠心不二，再不济都比那个谁要强一点。
　　余安易听说梁家三爷要随林明诚去往广西，直嚷着要一起去，之前他说自己的师父在苗疆倒也不是信口胡诌，虽然他是没有这样一个师父，但是对苗疆和蛊毒以及那边各种各样的神丹妙药，他身为医门世家，十分向往。而且梁玄琛的眼睛还要继续治疗下去，他既夸下了海口，怎可半途而废，梁三爷要去广西，他便跟着去，直到治好眼睛为之。
　　林明诚十分感动，而梁玄琛戳穿了他，“是不是太医院入选考试，你没通过？”
　　余安易面子上挂不住，“这话说的，那些考试太过死板，我父亲一直说我是个奇才，他日我的成就当在父兄之上。”
　　“那还是没有通过考试。”
　　余安易道：“我才十七岁，先出去游历江湖，亲见疑难杂症，总比在太医院给皇亲国戚治头痛脑热的强。而且我爹也允了。而且我的志向也不是在太医院当差，我可是要追随华佗扁鹊的步伐，成为民间的神医。”
　　梁玄琛嘲道：“你才十七？顾长风不是说你二十七了？”
　　余安易道：“他竟然跟你说我二十七了？你看我像二十七岁的大叔吗？”
　　这一下梁玄琛如中剧毒，脸色都变了，林明诚想起来，他今年刚好就是二十七了。他赶紧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小余大夫说与我们同行，想来广西的山沟沟里也是缺医少药的，急需大夫。他不光给你治眼睛，也能造福一方。”
　　“十七岁，他连个江湖郎中都算不上，就是一骗子！”梁玄琛啐了一口。
　　余安易不高兴了，“怎么说我也是出身医学世家，论治病救人，我可比很多坐堂开诊的大夫都强。”
　　“然而还是没有通过太医院的选拔考试。”梁玄琛刺激他。
　　两人差点又吵起来。
　　吵归吵，余安易说什么也要跟，既如此，路上有个人能给治个头痛脑热也是好的，江湖郎中也算郎中，尤其这个还是太医院里落选的郎中。
　　一行人准备先去往湖北接上林明诚的寡母，再一路向西向南，估摸着走上三个多月的山山水水之路，也就到广西灵山了。
　　入了湖北地界，梁玄琛心中十分忐忑，因为这是生平第一次要与相好的母亲正式见面，以后还要长长久久朝夕相处。
　　虽然之前他也见过小王爷的亲爹——□□皇帝，以及顾长风的双亲，然而那都不作数，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梁玄琛小时候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私塾里跟几个同窗眉来眼去长辈们都是清清楚楚的。便是顾老侯爷知道自己睡了顾二，人家也没有拿刀追杀他，那几天里最多见面喝茶的时候，彼此面上有些心照不宣的尴尬而已。
　　至于林明诚的寡母，梁玄琛心里真的没有底。
　　“我母亲性情温和，原是一个农户家的小女儿，虽然不识字，但很倾慕读书人。我爹从小家贫，还是庶出，二十大几还娶不上媳妇，由人说媒，便娶了我母亲。两人多年相处也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我五岁那年父亲因病不治，家中举债度日，我也差点失学。全靠母亲靠着绣花纳鞋贴补家用，加上邻里相助，总算把书读了下来。我们那私塾里的先生见我天资聪颖，还免了我的学费。”
　　梁玄琛连连点头，“这次返乡，你师父那里可要去叩谢一番。”
　　“那是自然。”
　　一行人到了林明诚的故乡，只见山野乡村之间平坦的谷地中上白户人家，便算县城了。林明诚的家还不在县城里，而在更偏远的山前，家中几亩薄田，都靠林母一人劳作，农忙时扔下书本，林明诚也要下地与母亲一起干活。
　　地空水空见树上结了杏子李子桃子，十分欣喜，摘下来便吃，梁玄琛也分得了一堆。
　　林明诚也有些紧张，“我自小家贫，梁三爷到了寒舍，心中与京城梁府一比，怕是要嫌弃的。”
　　梁玄琛道：“无妨，反正我瞎。”
　　林明诚喷笑。
　　梁玄琛又道：“好赖有桃李果腹，说起来我又要想当年，想当年我在西北占了一处泉眼，用土石烂木头芦苇高粱蒿子一扎，就是一间客栈。屋里除了一桌一椅再无其他，连客栈的招牌都是抢来的，用布料扯起来，上面自己提笔写字。”
　　林明诚道：“不怕下雨把字给冲没了？”
　　“那儿一年到头没有雨，最珍贵的就是水，我种了一小片菜地，有一回让土匪全给刨了去。”
　　大家听了啧啧称奇。
　　到得门前，林母竟是不在家，小厮们忙将一路上驼的部分行礼卸下来，山高路远，行至县城，马车就过不来了，大部分行礼便暂时寄放在客栈，由丰齐夫妇负责看管。
　　林明诚先开了门，柴扉都不曾上锁，横竖家徒四壁，没什么好偷的。
　　将梁玄琛迎入屋里安置好，水空对着灶台发呆，不知道这么简陋的灶能不能烧水，上好的龙井倒是带过来了，然而家中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林明诚出外去将地里劳作的母亲喊过来，听闻家中有贵客到访，林母忙在溪水中洗去了一身的泥。
　　“京城来的？是什么贵客？哎哟，家里穷成这样，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来？”林母不停埋怨。
　　林明诚便把不日要往广西灵山就任的事情说了。
　　“你高中了？”林母喜道。
　　林明诚一脸尴尬，“不是状元，也没有县里来人敲锣打鼓地庆祝。”
　　林母道：“我记得早几年县里有人中举，也是敲锣打鼓的。”
　　林明诚道：“那是县学里的地主儿子中举，咱们这样的人家，谁来敲锣打鼓呢？明日我与梁三爷去先生家里送礼答谢，然后便要启程去灵山了。母亲，你随我一起去。”
　　“这地里的庄稼都没收上来，就不要了？”
　　“总不能为了这几亩薄田的收成，误了上任。”
　　林母又道：“这当了官，我往后就能享清福了吗？”
　　林明诚苦笑，“怕是难，县丞的俸禄有限，大概只够养活我自己一个人的，到了那边还是要开些荒地种菜养鸡，方能度日。”
　　林母点头，“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儿啊，你可不能当贪官，要好好为灵山的老百姓做点事情。”
　　“母亲谆谆教诲，明诚时刻牢记于心，不敢相忘。”
　　林母边走边道：“不对啊，那位京城的贵客为什么要跟着你到咱家里来，又怎么会跟去广西？”
　　林明诚知道无法据实以告，他早想好了托词，“人家游历四方，还没去过广西，正好我俩投缘，因为知音，他惯是个潇洒风流的人物，说来就来了。我在京城科考，连客栈都住不起，全靠他的照应，人家想来，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那是，那是！千万不可怠慢了。”
　　“还有个太医院来的世家子弟，想去广西尝百草，也一并跟来了。”
　　林母啧啧称奇，“这京城的人，都是这般潇洒，说走就走吗？”
　　林明诚道：“那当然一样米百样人了，蒙人家看得起，与我趣味相投。那位梁三公子不久前被奸人所害，双目失明，我是想广西多仙草灵药，或者他跟我去那边能寻到好药，治了眼睛，那也不枉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了。”
　　“是是是！”林母连连点头，想是这位京城贵客就是去广西寻药求医的，毕竟人家连太医院的人都带了出来。
　　林明诚又简略地说了一些梁玄琛的情况，正说到梁家满门英烈，燕王驻守扬州攻打金陵，梁玄琛东奔西跑为燕王献计献策，门扉吱呀一声，有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第33章 新官上任
　　灵山县丞走马上任，人还未入县城，就在途中遭遇了山匪。
　　县丞一行人个个是壮丁，然而都是样子货，唯一能打的是个瞎子，白玉紫竹杖内暗器激射而出，准头不好，“笃笃笃”几声唬人得很，结果悉数没入道旁百年老树的树干。勉强能打的是余安易，他挥剑而砍，自以为是江湖侠客，一招后被山匪放倒，怀中迷药都没来得及抛洒出去。丰齐怒不可遏大吼一声：“来者何人？”
　　没人理他，倒不是因为他气势不够，而是一口京城官话，灵山当地人听着犹如鸟语，完全不懂。
　　地空水空也不抵抗了，只交抱在一起苦苦哀求，哀求的内容山匪听不懂，但是哀求的样子看得懂。
　　最后丰齐媳妇看不下去了，扯开了嗓子“哇呀呀呀……”一声尖叫，把银子天女散花般稀里哗啦抛出去，山匪们登时眼睛放光，抢夺银子，林明诚母子便拉扯着梁玄琛躲到一旁。
　　梁玄琛气得脸都绿了，只是心上人和丈母娘都在身侧，他怕自己疯起来伤了林明诚母子，人命关天，钱财乃身外之物，也就由得山匪们哄抢了。这些山匪约摸是穷疯了，除了银两，包括车上衣物，乃至地空怀里的炊饼统统抢去，马车和马一起牵走，只给他们留下了一架琴，因为实在不知道这绢布裹着的玩意是啥，一碰触之下还有嗡鸣之声，吓了一大跳，拿着挺笨重，不好带走，为了多坐几个人在车上，索性把琴推到道旁扔掉。
　　梁玄琛随身佩剑自然也没了，那根白玉紫竹杖看着是根烧火棍，人家没要。
　　丰齐闹了一阵不闹了，暗自庆幸山匪没有把自己媳妇抢上山做压寨夫人，山匪也是讲原则的，他那媳妇瘦得猴子一样，也只有他自己奉若至宝。
　　就这样，林县丞带着家眷及小厮大夫们一身狼狈到得灵山县的时候，喜讯传来，他升官了，副的成了正的，县丞变作了知县。
　　无他，灵山知县一个多月前被山匪杀死在县衙里了，他的老母亲哭哭啼啼来收尸，见到儿子一身的血窟窿，头断了皮连着脖子，当场就晕厥过去。
　　林母听县衙里的师爷叙述此事，只觉胆战心惊，恨不得拉着林明诚赶紧弃官回乡。青天大老爷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山匪们都不需得花心思谋杀，只这么闯进来砍死算数，这里的匪患该是有多严重了？
　　师爷姓白，原是个江湖人，天南海北的方言都懂一些，能抄抄写写之外，最重要的是可以当翻译，梁玄琛估摸着他在外面犯了事，才会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当师爷。
　　“匪患如此严重，竟是官府也剿灭不了”林明诚知道这里是穷乡僻壤，然而不知道情况坏到这番田地。
　　白师爷道：“灵山县方圆百里都穷，大伙儿都吃不饱饭，便有上山为匪的靠着打家劫舍过日子，然而家中父母兄弟姐妹可能还在山下，此其一。县衙俸禄有限，县太爷要养活整个衙门的人也是不易，贪都没处去贪，只能官差们自寻生路，此其二。长此以往，山匪和衙门里的官差便勾结起来，为祸百姓，几任县太爷都想管，然而走的走，死的死，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逢年过节，山上的土匪还下山回村中吃团圆饭，家中有匪的，倒成了靠山，旁人不敢欺负，不然年后就是算账的时候了，是以县里并不以落草为耻。”
　　梁玄琛道：“打家劫舍也得有地方去抢，若是百姓都穷，都没饭吃，山匪去哪里抢？”
　　白师爷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灵山县盛产一种奇药，叫黑玉断续草，可接骨生肉，防止皮肤溃烂化脓，前些年大江南北战火燎原，这种药奇缺，是个稀罕物，一时间价比黄金。而且引种到其他地方就是种不活，也是怪哉。这里家家户户种黑玉断续草，改稻为草也是朝廷下的旨意，只可怜当地的老百姓世代生活在这里，走又舍不得走，种黑玉断续草又不能当饭吃，草药种好晒干以后要上贡朝廷，得些钱银好度日。而这种草药一旦出了灵山，一路价格飞升，当地百姓是半点好处捞不到，反受了匪患之累。也有不甘心的，与外面商贩勾结，偷运出去私卖，抓到了都是杀头的罪，上山做土匪的人里就有这样犯事的。”
　　林明诚点头：“朝廷拨下来补偿乡民的银两肯定够大家伙儿吃穿用度的，可是层层盘剥，到了灵山就很有限了。”
　　白师爷道：“可不是嘛。盘剥一些，再被强盗抢掉一些，百姓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这里面错综复杂，说不清楚。说来说去，倒成了这黑玉断续草造的孽了。”
　　余安易一听这黑玉断续草，倒是来了精神，要白师爷带着去田间村头走走，看看这等奇药。
　　他有老父在太医院当差，他平日里当然也听过这种草药的名头，只从灵山进贡来的，经晒干研磨提取制膏之后，每年得到的膏药统共就那么点，只够赏给皇亲国戚大内侍卫和军中一些头头脑脑有功之臣使的，轻易流不到民间去。
　　“这药既如此金贵，朝廷不来管管吗？”林明诚又问。
　　白师爷道：“所以换了好几任县太爷了，就是希望管好这里。只是山高皇帝远，这些年朝廷的大事一桩接一桩的，也不可能派了大军来剿匪。且剿匪这个事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余安易嘲道：“毕竟县太爷跑了或者死了，再换一任即可。派军队来，可是要花销不少银子的。说不定哪一任上碰到个能人，就把事情解决了呢？”
　　梁玄琛赶紧握住了林明诚的手，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折在这里的。”
　　白师爷又道：“朝廷一年需药材一千斤，晒干以后的，完不成的话……”他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梁玄琛甚至觉得这是吏部故意要整治林明诚了。
　　白师爷带着林知县一家到了离县衙不远的后山，这里有几进房子指给县太爷住，旁边还有官差衙役们的屋子，站在半山坡的石台上可以看到山坳里头灵山的牢房，本来只是关押小偷小摸的临时监牢，若是山匪来闹事，县太爷可以临时躲进去避避风头。
　　林明诚哭笑不得。
　　搬完了行李，新的问题产生了，林知县家大业大，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家眷住，可怎么办才好？
　　县太爷的居所统共三间半房，家徒四壁，那半间还是柴房，林母住朝东最好的一间，林明诚住中间，西边若是再住人，做饭吃饭就得去露天。而管家丰齐和小厮们外加一个大夫，是无论如何没地方住了。
　　这时候丰齐就充分发挥了管家的职能，他去县里借来了工具，木料石料现采，硬是前前后后又多搭建了几间房，不光让两个小厮住上了房子，给余安易起了诊室，更是给自己和媳妇新盖了小屋，还带阁楼！
　　林母和丰齐媳妇房前屋后地种上了菜，养起了鸡，日子就这般过起来了。
　　梁玄琛看不见家里有多简陋，他也不在意，盘腿坐在石台上，将古琴放稳了，他轻轻拨弄琴弦。
　　山间青烟袅袅，公子如玉，琴声悠扬，禅意顿生。
　　林明诚看着他道骨仙风的样子，怦然心动之余，有点儿庆幸他是瞎的，不然这么寒酸的居所，真是怕委屈了国舅爷。而他虽然双目失明，却没有一味怨天尤人，那坐在石台上独自抚琴的气韵，甚至比之身体健全的时候更超然于物外。
　　“夏末收药曝晒，离上贡没多少天了。”梁玄琛提醒道。
　　林明诚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苦笑起来，“咱们不会一来就要被杀头吧？白师爷说，上上一任县太爷就是这样跑掉了。你可有什么妙计？”
　　琴声婉转，梁玄琛并不着急，“你先去县里走动走动，查户籍，最好把这里的土匪也摸个底。官差和衙役跟山匪也是一家，不能全信他们，这是得咱们几个人去办。县太爷孤家寡人自是办不成事，得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办同一件事，才能办得成。得教他们明白，无法无天过不上好日子，便是有外面的商人来采买药材，换成了银两，那钱也无福消受。”
　　林明诚道：“听起来，你似乎已经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梁玄琛道：“不能全说。”
　　林明诚急道：“为什么？”
　　梁玄琛笑，“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一点点迂，我怕我全说了，你不肯照我的意思办，届时你被拉去砍头，难道要我一个瞎子去劫法场不成？”
　　林明诚用拳头锤他，“你别总是满口‘我一个瞎子’什么什么的，听了教人难过。”
　　梁玄琛点头：“听着的确教人难过，最难过的还是事实，无法否认。”
　　林明诚凑近一点，膝盖抵着膝盖，“可惜你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我倒觉得你虽然目盲，然而坐在这里抚琴，只仿佛那书里写的谪仙。”
　　梁玄琛本来闭着眼睛，听到这话不禁笑了，微微张开眼睛，“承蒙不弃。”
　　林明诚道：“只要有你在这里，便是一辈子在灵山，我也没有怨言。有了咱俩，我相信这个地方只会越来越好。”
　　梁玄琛道：“你说这里穷山恶水，横竖我见不着，其实于我而言，在哪里也都是差不多的。”
　　林明诚转过头去，发现自己的母亲正在屋里忙着煮菜做饭，顾不到外面，便情难自禁地靠了过去，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搁在梁玄琛肩头。


第34章 剿匪
　　林明诚带着余安易以出诊为名去巡查户籍了，记录在县衙的户籍名册林明诚早已经翻阅过，他去县中查询乃是摸清楚山上有多少土匪，哪些人家与山匪有勾结，又哪些人家与山匪结仇。
　　白师爷先是阻拦，他说上上一任知县早查过了，说罢取了另一本名册，将各山各寨的土匪名号，心性脾气，擅长兵器，是否受过朝廷招安等一一呈给林明诚看。
　　梁玄琛道：“如此可事半功倍，明日更要去走访乡里。若有土匪的妻小还在村里的，统统抓起来让他们下山来认领，且需带上投名状。这投名状么，先让各山各寨的土匪先自相残杀。对着自己兄弟不好下手，然而各山寨之间犹如龙虎，各据一方互有嫌隙，要不然早团结在一处。那些妻小容他们带上山，这村寨里的眼线也就拔除了，再有衙门里的官差做那土匪眼线的，我们真真假假的消息放出去，抓住上山通风报信的，如此除掉这些奸细方可接下来好好部署如何剿匪。”
　　白师爷对林明诚道：“看来你自己带了个师爷过来，白某甘拜下风。只是你若动了人家的妻小，人家也要来动县太爷。”
　　毕竟上一任县太爷尸骨未寒。
　　梁玄琛道：“至于林大人的安危，咱们几个只能时时在一处，互相多照应了，也让衙门里的官差们也警醒着点。”
　　白师爷看见梁玄琛和林明诚的手交握在一起，心下了然，只不点破。
　　第二日林明诚带上余安易和地空水空等人一起去体察民情，兼而悬壶济世，前面刚给村民看了病，后面衙门里的官差就将家中有匪在山上的人家，不管男女老少，统统带回来关进了牢房。过几日告示贴出去，林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治理灵山匪患，凡有占山为王落草为寇者，即日起带上投名状前来接受朝廷招安。这投名状就是附近山上其他的土匪人头一颗。
　　这一时抓了不少人来，县衙的牢房倒是现成的，然而拿什么养活几百号人？县太爷家的粮也不多。
　　梁玄琛又道：“山匪不耕田不织布，吃穿用度俱靠强抢，如今山下要收割草药，接着种一波晚稻，料想山上米粮所剩无几，该是要下山的时候了。咱们先将百姓的粮食聚到一处，等他们来抢时设下埋伏先解决掉一批，收的粮也正好养这些土匪的妻小，不用强征，只把这些人连同他们家里的粮一起带过来便是。若有担心家中遭抢的大户，也可以把粮带到县衙来，由我们记入账册，代为保管。”
　　林明诚道：“我们统共就这点人，能守住粮吗？县衙里又有官差与土匪勾结，万一土匪来的人太多，且凶残无道，把粮食抢了去，如何与百姓交代？”
　　梁玄琛道：“官匪之外尚且有百姓可依仗，将村中百姓聚合起来，家中锄头钉耙都是武器，十人一组百人一队，日夜监察。有功重赏，有罪重罚，倘若与土匪苟且，十人一组统统拉进衙门来打板子，是为连坐。”
　　白师爷道：“这样不好吧？我怕林大人要遭人恨，步了上一任的后尘。”
　　梁玄琛道：“师爷可有更好的办法？历来监守自盗最是难办，然而让他们互相钳制，互相监视，岂不省事省力？毕竟我们也统共就这点人手，不仰仗百姓，百姓自己又不争气，匪患何时可除？你莫担心，若是真发现有勾结土匪的，不消我们自己动手，他们自己先将人治罪了。”
　　梁玄琛带着白师爷亲自出马，靠着坑蒙拐骗，果然将县中大户的粮食都收入县衙，又将百姓按户籍人头编组，日夜轮班巡逻，时刻警醒土匪来犯。还贴出告示，即日起牢房中勾结土匪者不给饮食，直至山上的土匪子弟前来赎人。
　　一时间土匪们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县太爷还派人天天在山下喊话，说是今日饿死了谁的老娘，明日饿死了谁的老爹，不肖子孙谁谁谁，竟是连个投名状都交不出来，是为不孝。
　　没几天那土匪头子先受不住了，派人去对面山寨里杀了几个土匪来赎人。
　　人头一到，他的妻小父母即刻便放了，送还给他，由他派人来领了入山去父子团圆了。
　　其他大大小小的土匪们一见，立刻炸开了锅，一时间他们先是互相厮杀了一番，之后又有奸猾挑头的枭雄，唾骂林明诚是阴险小人，集结了远近十八个山头，送来挑战信，说是要攻打县衙。
　　偏巧他们选在晚上来，正中梁玄琛下怀。
　　当夜县衙内外未点半展油灯，连日阴雨，天上一点星子都无，简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土匪们摸着黑来攻打县衙，黑暗中先是遭了陷阱，接着又中埋伏，好不容易到得漆黑的牢房内，梁玄琛提着剑立于门口，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瞬间便砍杀了数十人，那擒拿手更是出神入化，被俘者无数。有人想点上火把照明，瞬间就被埋伏在侧的人一大桶水兜头浇过来，周遭立时又陷入一片黑暗。
　　土匪们哭爹叫娘地逃回山上，林大人的护法一战成名，得了外号——修罗夜鬼，传说他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每手各握一枚法器，能放出杀人黑光，只一摇晃那法器，人就登时断气了。修罗夜鬼更是身背一柄十尺长刀，刀锋过处那人就跟切豆腐一样被划拉成东一块西一块的。
　　首战告捷，县衙的官差和当地的百姓都欢呼雀跃，觉得新来的县太爷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一护法一神医，简直有如神助，衙门里更如外面医馆，门庭若市，前来求医问药的络绎不绝。
　　林明诚当即又发告示，让山上的土匪们接受招安，劝大家都下山来种植黑玉断续草，每年上贡之后有多余的草药，可奏请朝廷高价卖到市面上去，钱有粮也有，大家以后日子越过越好。
　　白师爷点数好草药的份量，今年风调雨顺，草药晒干后仍余一百多斤，梁玄琛带了这些草药出山一趟，竟是换回来白花花的五百多两银子。县太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十六两银子，这一下五百两银子，简直闪瞎了大小官差们的眼。
　　这些钱一部分发给多交草药的乡民，一部分悬赏给剿匪有功的乡民，一部分当做犒赏发给官差狱卒们，还有一部分换成粮食接济孤儿寡母。
　　有来县衙答谢的乡民见林明诚还住在后山的破房子里，除了寡母，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回去一说，林知县的称呼也从林大人变成了林青天。
　　梁玄琛坐在林下抚琴，嘴里吃着林明诚剥给他的荔枝，觉得这样的好日子过上一百年都不嫌长。
　　不日竟有阴险小人的告发信写上去，两广巡抚派兵来灵山拿人，说知县林明诚私卖疗伤奇药黑玉断续草给叛军，犯了杀头大罪。
　　巡抚的人马过来的时候，梁玄琛正好不在家，他坐在后山的石涧旁练功打坐兼钓鱼，他现在锻炼耳力和手感，可以不用浮标，在山泉漴漴声中，感觉到鱼线拉扯鱼竿，继而收线提竿，钓起鱼来。
　　地空水空啧啧称奇，直呼三爷的耳力已经出神入化，功夫更加炉火纯青。
　　山匪没来抓走林明诚，倒是巡抚来提走了人。
　　丰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寻梁玄琛，梁玄琛“嚯”地站起身，丢下鱼竿，白玉紫竹杖一点，大踏步地往回走。
　　“两广巡抚？现在的两广巡抚是谁？”
　　丰齐道：“官差说是奉了裴大人的命。”
　　“地空水空，你们赶紧去把人截住。”
　　丰齐道：“截不住了，拿了人就押走了！”
　　梁玄琛轻功很好，然而恨自己双目失明，不能在险要的山路上横冲直撞，他稳住心神，极其克制地到了县衙。余安易正在抢救晕过去的林母，大家手忙脚乱，个个都看着梁玄琛等他拿主意。
　　“白师爷，劳烦陪我去巡抚衙门走一趟了，草药是我拿出去卖的，犯事的也是我，明诚最多是一个失察之罪。”
　　白师爷道：“我说过的，草药不能拿出去卖，便是卖了，总有眼红的要去告发。”
　　“无妨。水空，到公堂后面的书房里取一个黄皮公文出来，就在几案上的锦盒里。”
　　不久锦盒内的公文被取来，白师爷一看，大吃一惊，“这是朝廷的特许令？”
　　梁玄琛道：“余安易是太医院出来的，他奉旨在民间寻药试药，这里的黑玉断续草除上贡朝廷，余的朝廷特许由余太医出面售卖到民间，所得银两用途明细都会交予朝廷。我们并非私卖草药，现在赶紧带着这文书去巡抚衙门救人。”
　　白师爷道：“你怎么早不拿出来？”
　　“几个来提人的官差，也不知道是否识字，若是随手一撕倒成一纸空文，这山高皇帝远的，一手遮天的事还少吗？总不成再去跟朝廷要一份文书来，那时候明诚都人头落地了。”
　　白师爷道：“三爷思虑的极是！”
　　几个人稍作打点即刻出发，去追赶押运林明诚的官差，倒是真让他们半道就追上了。
　　梁玄琛拦住官差道：“出灵山去卖草药的是我，我算首犯，将我也拿了吧。”
　　官差们面面相觑之后，果然二话不说将梁玄琛也一并扣了起来。两人被抓去一同投入巡抚衙门的大牢，这一下剿匪有功也不算，因为私卖草药和贪腐要治罪。太-祖皇帝定的数目是三十六两便要杀头，三百六十两便要剥皮，梁玄琛和林明诚命悬一线。


第35章 采菊东篱下
　　林明诚的贪腐案三日后审理，到了公堂之上，他将梁玄琛交予他的公文呈上，这下私卖烟草和贪腐都不算了，巡抚衙门的几个头头脑脑对着那份公文左看右看，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梁玄琛道：“请各位大人验看，公文内朱笔是否皇帝御笔亲批？盖印的是否玉玺？”
　　“哎呀，这……这……这不是梁……国舅爷！你怎会在这里？”上头有人突然大呼一声。
　　林明诚一看，只见上首一人五短身材，吊眉梢，三角眼，鼻梁正中有一颗黑痣，一见梁玄琛之后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其他人还不明就里，那人赶紧招呼左右衙役将国舅爷的镣铐除了。梁玄琛看不见，一时也没想起来这把嗓子的主人是谁。
　　“是我啊，裴英武！国舅爷怎么……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竟然看不见？”
　　梁玄琛见他认得自己，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既如此，一切都好谈了。“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梁玄琛刚被扶起又跪下，提醒道：“裴大人，审案呢，审案呢！”
　　“无妨，无妨，快起来，国舅爷您坐！您坐！哎呀，林大人也起来，起来起来，我们坐着审，坐着审！”
　　裴英武先是拉着国舅爷叙了好一番旧，其实梁玄琛跟他压根儿就不熟，只依稀记得此人以前在京城里当过差，好像大家在青楼里照过面，还为花魁娘子争风吃醋过，自然此事不宜宣扬。而且裴英武知道梁玄琛与花魁娘子之间只有纯洁的友谊，这些就揭过不提了。今日遇上简直是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了。
　　“裴大人如今升任两广巡抚，在此高就，真是有缘了！鄙人因为目盲，来此地疗养医治眼睛呢，那黑玉断续草的事，乃是奉了圣旨来查办的，顺道把灵山的匪患一并除一除。眼睛不方便，也不好在皇上跟前当差，连平乱都不能了，只好到这穷乡僻壤来，也算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梁玄琛左一个朝廷，右一个皇上，旁边审案的数人刚刚还趾高气昂，现下简直恨不得卑躬屈膝，来拍国舅爷的马屁。
　　林明诚坐在一旁插不上话，知道自己是死不了了，且全是卖了国舅爷的面子。
　　案子审完了，林知县被当堂释放，当夜二人被请去酒楼吃喝了一顿权当压惊，大家感叹了一番时局，又把远近山头的土匪们骂了一遍，最后大人们纷纷称赞林大人少年出英才，治匪患有奇谋，他日必有一番大成就。
　　吃喝完毕，梁玄琛和林明诚又被送至当地最好的客栈住宿，这客栈比之京城叫得上名号的楼宇丝毫也不逊色，只雕梁画栋一应家具器皿略显浮夸俗艳了些许。林明诚以前被梁玄琛带着在金陵扬州往来，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便一一与梁玄琛分说了，两人在房内又说了些闲话。
　　“不成想，到穷乡僻壤当个知县，也是这般不容易，若没有你保驾护航，我这颗脑袋掉几次都不够的。”林明诚感叹，“四书五经里怎都不写这些？”
　　梁玄琛把他揽在怀中，“咱们在一起，没有过不了的坎儿。”
　　林明诚道：“你那文书竟是已经得了御批，我记得你前不久刚刚让我写的奏折，是什么时候呈上去的？”
　　“花了银子快马加鞭特意呈上去的，卖完药材着人在驿站日日等这回执，没有这个，银子我还不敢拿出来分的。银子分完，倒忘了这文书的事，那日公文到的时候你正好出门，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也即是说，你是先去卖了药材，得了银子，文书才到的？”林明诚一头冷汗，“真要追究起来，也是先斩后奏的罪名了。”
　　“你可收好这文书，以后出去卖药材还用得到。”
　　林明诚道：“皇上倒是卖你的面子。”
　　“这点小破事，总还能卖一下面子。”
　　林明诚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他双目不能视物，眼皮便总是低垂，好似成日看着地面想心事，说话十分谦和的态度，与过去第一次见面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很不同。
　　“你跟皇上很熟吗？还是只因妹妹当了皇后，才有大舅子的情分？”
　　梁玄琛摸摸鼻子，“这个怎么说呢？我与兄弟几个从小在宫里进出，跟其他几位王爷反倒更熟一些，今上并不得先帝宠爱，性格也温吞，我与他少时并不怎么往来。我十几岁的时候，差点进宫当了御前侍卫，然而训练要吃苦，宫中规矩也多，就还留在我爹爹身边，跟着他出征学带兵。后来我与家里闹翻，到江湖上闯荡了几年，是再次回到家的时候，才跟今上走得近一些。他娶我妹妹还是用的抢亲，这些事京城里几乎都知道，只一桩事我只能偷偷跟你说，你别说出去。”
　　林明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不知道这秘密是什么。
　　“他抢亲之计策还是我出的主意，我派的人手。”
　　林明诚“呀”地一声，“不是都说乃郑国公主搅局的？”
　　“郑国公主也掺合在里面，但是主要是我。”
　　林明诚点头，“难怪皇上要买你的面子，他能娶了你妹妹，国舅爷劳苦功高。”
　　梁玄琛笑了笑，并不因此得意洋洋。
　　林明诚仔细盯着他的脸看，心道他那么做，大概都是为了搅合顾长风和六妹妹的婚事，辛苦一场，到头来还是没成，反倒便宜了自己。林明诚总觉得唏嘘，若是梁玄琛的眼睛还好着，若是他不是跟了自己来这穷乡僻壤，堂堂国舅爷，日子肯定过得比现在好上百倍千倍。自己何其幸运，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合适的人。他心中甚至暗暗地想，连瞎都瞎得很合适，若是不瞎，梁玄琛这样的贵公子能和自己好一辈子吗？当然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敢说出来。
　　林明诚看着他，心中实在喜欢极了，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一下，冷不防梁玄琛一下扑倒了他，“如此，你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
　　林明诚搂住他，疯狂地亲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裴英武亲自来想送，还特意派了凉轿要将二人一直送回灵山，梁玄琛推辞，裴大人坚持，梁玄琛再推辞，裴大人都要生气了，梁玄琛只好同意了。
　　林母在家几次哭晕过去，终于盼来了全须全羽的儿子，不禁放声大哭，再也不提什么好好做个父母官的事，只要林明诚平安健康，那便什么都好。
　　林明诚有白师爷和梁师爷出谋划策，在灵山风风火火地干起来，远近山头的土匪或招安或剿灭，到了年底匪患已经不成气候。土匪们在林大人的带动下，纷纷回家种草育苗，等着明年大丰收卖更好的价钱，得更多的银子。梁师爷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南海的稻种麦种，甚至还有西域来的地瓜番薯，指导大家耕地播种，以解决改稻种药的缺口。以后也不必问朝廷和邻县讨要粮食，逢上灾年朝廷拨不下粮，邻县借不到粮，灵山也不至于要饿死人了。
　　开春时节，余安易不知道从哪户病人家里要来了一丛菊花，据说还是稀罕的墨菊。
　　地空水空见那菊苗的叶子呈现暗绿色，都道这定是偶得的上品，水空有养花侍草的经验，不断给那菊花打顶扦插，竟是一片叶子都能养成一颗新苗，不久墙根下屋前屋后到处都是菊苗，待得秋日便可采菊东篱下。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那墨菊，然而房前屋后，瓜架菊篱，鸡棚犬舍，这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他练武，抚琴，与白师爷讲禅，听林明诚念书，闲时大家还能作些诗词歌赋，由林明诚誊录成小册子，这便是文人雅士的理想生活了。
　　余安易身为大夫，不仅给村里老头治好了多年的大瘤子，还能给难产的媳妇接生，这下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十里八乡的媒婆都来给他做媒，要把家里的姑娘嫁给他。
　　林母有些着急了，问那些媒婆，咱们林知县尚未婚配，且年轻有为，怎地竟没人来说媒的？
　　媒婆道：“怎么？林青天竟然未曾婚配？上次问他，他说他家夫人尚在老家，还没跟过来？”
　　林母不解，但也不好去追问媒婆，自然还是要先问问自己儿子的意思，是否他已经有了意中人，只不方便同母亲说开了。或许在京城应考的几个月里，已经与哪家官宦人家的小姐私定终身，只是如今人在灵山，穷乡僻壤的，也不好让人家姑娘跟过来吃苦罢了。
　　林母将这个事情斟酌许久，考虑怎么与林明诚提起，过去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且因家贫，谈婚论嫁之事从来绝口不提，林母更担心有了妻儿，一个少年郎成日里沉湎儿女情长，影响了念书。如今他二十出头，再不婚配显然不合理。
　　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她听到隔壁屋传来竹榻吱嘎作响的声音，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了，以前她从来不往那一处响，睡得迷迷糊糊时还以为自己做梦，白天她也从不过问此事，权当没听到，没发生过。儿大避母，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开口问？这里人多屋少，梁公子作为贵客与林明诚睡一个屋两张榻怎么了？男女之间有礼教大防，两个男人倒不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然而现在一种无名的恐惧和担忧越来越萦绕心头，她坐起身，耳朵贴在墙上，寻了几处终于让她找到一个细孔，能将隔壁的声音更听真切了。
　　她终于听真切了，那是两个男人一高一低克制的喘-息声。
　　林母只觉心惊肉跳，几近昏厥，林明诚被官差抓去过堂的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现在听到梁公子和自己的儿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行此苟且之事，那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再次袭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为的贪图这一点男欢，所以不肯娶妻生子？为了一个男人，他竟然从此不愿娶妻生子吗？那林家岂不要绝后？


第36章 两难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耳力超常，林母在他身侧看他练武打拳已经有好一阵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过来，站定许久，又犹豫着来回踱步，连着几日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林母有话对自己说，而且隐约能感觉到她要说的是什么。
　　梁玄琛撤掌休息片刻，运气吐纳，然后一手准确地伸出去，端起放在固定位置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是自制的粗茶，丰齐夫妇自采自炒，然而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玄琛仗着看不见，故意装作不知道林母在看他。
　　“梁公子。”林母终于开了口。
　　“伯母日安！”说罢梁玄琛转头道：“水空，去添些热水来，这茶都凉了。”
　　水空赶紧跑灶台上去看了。
　　“伯母来寻我，可有事相商？”
　　林母见他这样温柔和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好，虽然她已经考虑了很久，“是这样的，前些天十里八乡不断有媒人上门来，要给明诚说亲呢。明诚也老大不小了，为人父母的，自然要考虑考虑孩子的婚事，只是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我想跟你打听打听，明诚去京城应考的時候，可有遇上什么喜欢的姑娘家？咱家明诚虽是读书人，可是家徒四壁，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娶妻也不讲什么门第，只不是风尘女子就好，便是别人家卖身为奴的丫鬟都无妨。他来灵山也有一阵子了，婉拒了好几门亲事，所以我想你是不是知道，他或者看上哪家姑娘了，这姑娘会不会刚好就在梁府里面当差，是个丫鬟厨娘之类的？梁公子但说无妨，我知道梁府家大业大，你除了妹妹已经出阁，家中再无别的女眷，要是明诚看上了，那便只能是府上的下人。若是梁公子有意保媒拉纤，你看是不是可以出面，代明诚说亲……”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林母多半是知道隔壁屋里的事情了，“这个……我不清楚，你得去问他。我若乱点鸳鸯谱，没的还惹他不高兴。”
　　林母喜道：“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若是明诚有了喜欢的人，你能帮他去保媒拉纤？”
　　梁玄琛面色稍变，但是仍然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若他有了喜欢的人，自是媒婆去问生辰八字，届时身为好兄弟，送他一份新婚贺礼倒是一定的。”
　　“贺礼什么的倒罢了，我只怕明诚这个孩子脾气倔，错过了好姻缘，届时要梁公子帮忙劝劝他才是。”林母说罢不禁悲从中来，“我守寡多年，林家只这一根独苗，好不容易盼着他考上功名，如今在林山当了知县，又多蒙梁公子照拂，他这父母官做得还像个样子。只是若一直不曾婚娶，从此林家绝了后，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父亲？对得起林家列祖列宗？”
　　梁玄琛沉着脸不说话。
　　林母又道：“梁公子想是家中已经婚配了吧？”
　　梁玄琛干巴巴地说道：“没有。”
　　林母道：“家中父母高堂不着急吗？”
　　梁玄琛道：“姻缘天注定，急也没用。”
　　林母一脸尴尬，即怕梁玄琛看见自己的脸色，又遗憾梁玄琛竟然看不见自己的脸色，“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无非希望你家业有成，老来有所依靠。”
　　梁玄琛破罐子破摔了，“父母对我已经不报什么希望，横竖是个不孝子了。”
　　林母急了，只不好撕破脸骂人，万一儿子拗起来，扯了这梁公子说要过一生一世，这怎生得了。
　　见跟梁玄琛说不通，她只好再去找儿子说，趁着梁玄琛去溪边钓鱼的空档，林母去县衙送饭，哪里晓得一说起亲事，林明诚夹着青菜的筷子猛一抖，连菜都没夹住。
　　林母心中千言万语，再要开口，未语泪先流。
　　林明诚上次见她哭，还是自己中了举人就任灵山县丞，回来告知时，她喜极而泣，今日提起儿子的婚事，本来也是喜事，林母这表情又喜从何来呢？林明诚慌得不行，虽然也曾经担心自己跟梁玄琛的事情败露以后该如何跟母亲解释，甚至一度想轻描淡写地说外头读书的同窗里头就有互赠方巾以示好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母亲无需担忧。然而梁玄琛家里是什么个情形，梁玄琛又是什么个态度，林明诚很清楚，那是个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主，顾长风那样的也跟他分了，自己若是要婚娶，家里安个新媳妇，那两人必定要完了。
　　林明诚情急之下突然跪倒：“母亲，孩儿不孝。”
　　林母听得他这么说，更慌了，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对着儿子跪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林明诚自小聪明伶俐，孝顺听话，就没有过什么忤逆之举，最多农忙的时候念及母亲劳累辛苦，他怎么也要丢下书本帮着做农活，为着这件事，母子俩脸红脖子粗的吵过。然而吵完以后，林母躺在床上泪水涟涟，心中却十分欢喜，知道孩子那是孝顺自己。
　　林明诚十八岁的时候，村里的确有人来说过媒，一来家贫，早年丧父，二来林明诚每每都说娶了媳妇也好照顾家中母亲，毕竟母亲辛苦了半辈子，将自己拉扯大也不容易。媒人回去跟女方一说，竟没有成的，婚事便耽搁下来。
　　现在林明诚二十出头，远近十里八乡到了这个年纪的年轻后生，有些都膝下好几个儿女了。他再不婚娶，倒与梁玄琛关起门来过日子，成何体统？
　　“我不阻止你与梁公子相好，可是他也不该耽误你娶妻啊？”林母殷切地看着他。
　　话说到这份上，林明诚眼眶红了，颓然道：“你容我想想。”
　　晚上回到家里，林明诚犹豫良久，找了个话头，问起梁玄琛为什么不娶亲，这世上有断袖之癖的男人不少，然而并不耽误娶妻生子。梁玄琛与青楼里的花魁娘子素来交好，红粉知己无数，梁老将军早就放话，只要他有看上的，娶个名妓回家都无妨。
　　梁玄琛看不见林明诚的脸色，却听得出他小心翼翼的口吻。
　　看来他是想娶妻生子的，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想让母亲失望。
　　“我要娶的这名女子，我并不爱她，却要她为我生儿育女，孝顺公婆？我凭什么？”梁玄琛问道。
　　林明诚不知道说什么好，更不敢提母亲要他娶亲一事。
　　当天晚上两个人睡在各自的榻上，一夜无话。
　　这一年春末，丰齐的媳妇怀上了孩子，丰齐乐开了花，上天入地地给媳妇寻好吃的补养身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抢下来，不许媳妇干，他那干瘦的媳妇不仅肚子大起来，连带的全身都丰腴了不少，脸盘子也圆了，一显富态，皮肤也水嫩，竟变得比以往标致了不少。
　　林母见林明诚那边没动静，她大病一场，伤心绝望之余，提出搬去后山新建的那几进屋子里去，换地空水空过来伺候梁公子，她一个老太婆，还是跟丰齐小夫妻住一起比较合适，等丰齐媳妇生了娃，她也可代为照顾母子俩，做起事来总比两个少年小厮细心周到些。
　　其实林母刚刚四十出头，离老太婆的说法还远着，她只是不想住在隔壁听两个男人摇晃着床榻做那事，至于夫妻在隔壁倒是无妨的，何况丰齐夫妇马上要添丁。
　　过得几个月，丰齐媳妇的肚子显山露水，林母看着已经羡慕得要哭出来。
　　夜里地空水空再隔壁搂做一团时，梁玄琛倒是彻底不碰林明诚了，不知道为什么，再做起这事来，怎么都嫌别扭。梁玄琛不主动，林明诚更加不主动，两张榻上各自躺着，耳朵里是隔壁床上吱嘎吱嘎的声音。
　　梁玄琛气不打一处来，对着隔壁吼道：“他吗的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安静下来，却是从床上转战到地上了。
　　梁玄琛耳力极好，床铺没有吱嘎，地空水空哼哼唧唧的声音却还是要传过来，夏夜天热，门窗都大开着，眼睛闭上可以不看，耳朵捂住了却还是能听见。
　　他起身跑出去，找到独占一间房的余安易。
　　余安易吓得屁滚尿流，抱着毯子裹住自己的屁股，“三爷，我……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啊！”
　　梁玄琛道：“你不是也不想娶亲吗？”
　　余安易道：“人生在世，难道非要做这档子事吗？我是个志向高远的神医，对男女之事儿女情长一向觉得不十分要紧。有了家室，岂不拖累了自己，也拖累了别人？”
　　梁玄琛不想听他讲大道理，一脚将他踹出门去，独霸了这间屋子。
　　余安易裹着毯子站在屋外，噼噼啪啪地拍蚊子，一边哀嚎，“那我晚上住哪里好啊？”
　　“谁管你？！”
　　过了几天，地空水空与林母交换住处，重新回来伺候梁玄琛了，几个人将有限的几间屋子倒腾来倒腾去的，最后就是林家母子还住老屋，一人一间房，梁玄琛和他的管家小厮大夫住新盖的屋子。
　　林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两家姓，两家人，这才泾渭分明，像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林明诚隔三差五来找梁玄琛，梁玄琛也不拒绝他，半推半就地上了床，黑暗中他想起了常清河。
　　大概他失明以前与林明诚相处的日子不够长，导致他已经记不清林明诚的样子，唯剩下指尖触觉的记忆。对他来说，林明诚的长相是留在手心里的，脸上哪里有什么痕迹清清楚楚。而眼前留下样子的竟是常清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记得最清晰的样子应该是顾长风，怎么都不应该是常清河。
　　大概因为恨比爱更深刻，更长久吧。


第37章 奇货可居
　　今年土匪们下山来开荒种地，草药的收成比之去年更多了。
　　那些招安后又重新跑回山里为匪的，梁玄琛还帮着诱劝下山，杀了一批，关了一批，灵山的匪患自此治理的七七八八，林明诚有了治匪的经验，便是没有梁玄琛，他也能独当一面。
　　药材晒好上贡一批，余下的便可寻找买主高价卖出。梁玄琛让余安易细心调制好，将大批药材直接炼制成膏药，出门好方便携带。
　　梁玄琛这一次带着白师爷和地空水空出门去卖药，走得也更远一些，一直行至蜀中成都府，这里药商云集，集市上的药材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北地集市除了人参鹿茸麝香，其他的药材不多，成都府的药材集市可就不得了，光是蜀中唐门这样的大药号就经营数百种草药和炼制过的膏、丹、露、粉、脂，各种用途药、毒、香不一而足，自创招牌门派的自然也不少，治头痛脑热的根本不算啥，什么安神明目的，什么美容养颜的，什么通经活络的，什么滋阴壮阳的，什么强身健骨的，还有包治百病的，甚至还有号称长生不老的。像梁玄琛这样只带了几百斤草药，且只一种草药的，那简直就是乡下来的药农，连集市的摊号都拿不上，只能在集市外围随便卖卖。
　　当然，因为黑玉断续草极其有名，治疗刀枪剑戟的伤口有奇效，是以还没去集市，客栈老板娘一闻到味儿就来牵线搭桥，拉着梁玄琛要去见一位大商户，而且保证给个好价格。
　　梁玄琛手掌轻巧地翻飞，顺势躲开老板娘的纠缠，笑道：“哪有什么黑玉断续草，这可是禁药，朝廷不许卖的。”
　　地空和水空提着不多的行李上楼而去，白师爷斜挎的布包里则是炼制好的二十盒膏药，价比黄金，为的掩人耳目，倒是另一个布兜里十几斤的草药更显眼。三人在梁玄琛与老板娘闲聊的当口，就绕过去上了客栈楼梯。
　　水空在楼梯口等了等，生怕陌生的环境里，梁玄琛行动不便。岂知那老板娘见梁玄琛模样生得好，偏而又是个瞎子，竟是当场调戏起来。
　　水空正欲上前解围，白师爷在前方催促道：“你家三爷吃不了亏，快上来收拾东西。”
　　果然那老板娘再要上前，梁玄琛一个擒拿手便捏住了对方的手指，轻轻一掰，指节也未断，然而生了疼，竟是整个人都被揪住了小辫子一般。
　　老板娘讨了饶，笑盈盈道：“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原来是个练家子。”
　　梁玄琛不与她计较，点着白玉紫竹杖径自跟着白师爷上楼进房。
　　稍事整理，白师爷道：“这里的药材集市，可惜了小余大夫没来，不然他肯定要采买不少药材回去，而且他是个识货之人。”
　　梁玄琛道：“本来也该带上他的，然而丰齐家的媳妇快生了，怕一时请不到好的稳婆，丰齐亲自来跟我求的，我自然让他留下。大不了明年再来，我也是到成都府来看看情势。”
　　白师爷道：“你去年也是到成都府来卖药材的吧？”
　　水空给梁玄琛沏了茶，对白师爷道：“去年匪患严重，三爷说白师爷是个有担当的，让你留在灵山才放心。其实我们在成都府只住了一晚，直接将药卖给了蜀中唐门。”
　　白师爷奇道：“这样你都能卖上五百两银子，真是谈生意的料。”
　　梁玄琛接过茶，因得看不见，喝到一嘴的浮叶，放下茶盏，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白师爷瞧出他心情不佳的样子，也没说什么，简单说了几句，就到隔壁屋去睡了。四人定了三间房，没有林明诚在身边，梁玄琛出手阔绰惯了，客栈是地空选的，差不了，房间是水空定的，最好的一间留给了梁玄琛。
　　把琴在凉台上置放妥当，梁玄琛独自坐在那里抚琴，背影是淡淡的落寞。
　　白师爷在隔壁屋听到琴声，不禁叹气，等用过晚膳，月上中天，地空水空两厮早出外玩耍，只梁玄琛依然在独自抚琴，白师爷便提了酒进屋去找梁玄琛，准备谈谈心，对他开解一番。
　　“还不曾问过，白师爷今年贵庚？”梁玄琛道。
　　白师爷道：“我年纪很大啦，四十出头，老光棍一条。”
　　“白师爷看着有卧龙之相，治匪患有你出了不少力，怎的甘心一直留在灵山？”
　　白师爷道：“过奖了，真有本事，早协助前面几任县太爷治理了匪患，何至于看着他们走的走，死的死。”
　　梁玄琛道：“师爷自谦了，我看你也不是个爱挑头的主，估计只是从旁协助，并不愿提点他人。光是能顺顺利利在灵山活下来，当十几年的师爷，就是个有本事的。”
　　白师爷又道：“这些话，想必你很早就想问了？”
　　梁玄琛道：“但说无妨，今日喝过酒，明日我也就忘了。”
　　白师爷道：“无非年轻的时候犯过事，出身也不好，虽然认得几个字，又不能去考功名，便只好在衙门里给人当师爷，抄抄写写的。”
　　“灵山穷成这样，怎么不换个地方？”
　　“灵山可以不穷，黑玉断续草价比黄金，只是山里的人朴实，不知道这草药拿到成都府来卖可以这么贵。加上言语不通，也没人想到要将草药拿出来卖，况且前几年朝廷也不允许私卖。”白师爷说道这里，凝神看着梁玄琛，“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就是今上的大舅子，国舅爷要讨一个赏赐，不过一句话一纸公文的事情，于灵山来说，真是天大的福祉了。”
　　梁玄琛道：“也不敢讨多了，还不是要自己提着药出来集市上叫卖？”
　　白师爷道：“你看，你一个国舅爷，不照样跑到灵山住下了，明明是皇亲国戚，还要跟商人一样出来谈生意。若不是巡抚来拿林大人，我还不知道你竟是国舅爷，事后你也不让大家声张出去，不然以你的身份，蛮可以让上头派下更多人马来剿匪，或者给灵山府衙行方便的，更或者带着林大人去富庶的地方为官。”
　　梁玄琛讨饶，“好吧，是我自己乐意，我只想清清静静过点小日子，这国舅爷的身份，用多了也会招惹祸事，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白师爷点点头，“三爷是个通透之人。”
　　梁玄琛苦笑，“我哪里通透了，成日里为红尘琐事困扰。”
　　“于功名利禄上通透，于儿女私情上想不开，若都想开了，便能四大皆空。”
　　梁玄琛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白师爷道：“你不问问我年轻的时候犯了什么事吗？”
　　“愿闻其详。”
　　“那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可是我出身不好，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小厮，配不上他，而且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正待成亲。那时候他爹因为牵连到一起谋反大案被杀头，他跟着发配边疆充军，在路上的时候，押运的官差见他长得好看，要轻薄于他。我杀了那几名官差，带着他逃到灵山。那几年我过得很开心，只是我没想到他并不开心，毕竟是穷乡僻壤的，而且他喜欢的不是我。”说到这里，白师爷的声音轻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他说要去找那个他喜欢的人，我让他走了，而我留下了。”
　　梁玄琛点点头，“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我会一直在灵山等他回来的。”
　　梁玄琛没问他口中的他，是他亦或她，痴等了十几年也没个结果，不知道白师爷后不后悔。又一想自己，这些年里与人分分合合，本以为是个痴的，结果相好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倒成了个风流种。
　　“我倒想离开灵山了，只不知前路在何方。”
　　白师爷讶然，“你这就要走？你跟他说过吗？”
　　梁玄琛摇头，“我少时便与家中闹翻了，做了个不肖子，一直惹父母伤心失望，这事落在自己身上倒也罢了。可是我不能逼他学我的样子，我的父母与他的父母不一样，我家中还有一庶弟，父母虽年事已高，然而功成名就，并非仰赖我而活。他的母亲不一样……”
　　白师爷知道他最近为何愁苦，他自己把日子过成那样，自然也无法劝说梁玄琛，两个人又喝了一些，后来说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白师爷扶梁玄琛回房，睡到日上三竿，梁玄琛一问时辰，暗叫不好。
　　他本与唐门的医馆掌柜约好，将部分药材出售给人家，药材的份量不及去年，价钱只比去年更高。而炼制的药膏，他还想在集会上寻出价更高者。
　　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他带着地空水空匆匆出门，到得医馆，伙计已经等候多时，将他迎入后堂的会客厅内。才一进门，地空水空发现有人已经先一步到那里了，正仰头看墙上的字画。
　　来人点头微笑，一身锦衣，看起来也似个药商的模样。“敝姓李。”
　　梁玄琛拱手道：“敝姓木。”出门在外，他时常把梁字拿掉了顶，无梁而为朽木，用以自嘲。
　　“这位木兄可是来唐门求医问药的，你的眼睛似乎有点儿问题？”那人道。
　　这开门见山的打听的确有些不礼貌了，然而梁玄琛不以为意，只客客气气道：“的确，鄙人双目失明，去年也来问过唐门的名医，只是名医也说治不好了。”
　　“可惜了，以木兄这样的人品才貌，却双目失明。不过木兄看着倒与常人无异，只是你说话的时候老看着地面，却不看我，是以好奇一问。”
　　梁玄琛只是笑笑，不想接他的话。
　　那姓李的公子看看地空和水空带来的布兜，便道：“那里面的可是黑玉断续草？”
　　“正是，李兄也是个识货的。”
　　“这些药材全部要卖给唐门吗？可还有多的？”
　　“有倒是有的，不过已经制成膏药，价格比较贵。”
　　“黑玉断续草乃是神药，既已制成药膏，恐怕药效更为奇特，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若是真有传说中那般好，在下想买一些备用，价格不是问题。”
　　梁玄琛道：“我们就在别人的地头上谈生意，这不妥吧？”
　　李公子哈哈大笑，“说的也是，我在一旁等候，你将身上的草药交予掌柜的，我再随你去外面借一步说话。”


第38章 冤家路窄
　　李公子耐心地等待梁玄琛谈完生意，他自己也问唐门采买了大量金疮药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这才随梁玄琛一起出门。
　　两人到了茶馆雅座内相谈，地空水空留在门口等候。
　　梁玄琛道：“李公子不似药商，倒像来自军中。”
　　“哦？何以见得？”
　　“军人谈吐与一般商贩自是不一样的，你采买那么多的金疮药和跌打损伤的药酒，不是练兵所用吗？”
　　“你猜对了一半。”李公子说罢，突然出手。
　　梁玄琛进门的时候已经直觉不对，掌风扫来，他堪堪避过，全凭本能出手，两人在几乎兜不开身的雅座内瞬间过起招来。地空水空听到动静吓了一大跳，才一掀帘子，地空鼻梁上就中了一拳，他“哎哟”一声，捂着彪血的鼻子后退，水空大骇之下要冲进去救人，然而他也只学过一些粗浅功夫，不光资质不行，平时练功也毫无刻苦可言，那李公子早已掏出匕首，刷刷两下过来，水空手上便划了两道血口子。
　　“你俩后退！”梁玄琛大喝一声，白玉紫竹杖挥出，却是接连两下被桌椅绊住，他索性收起手杖插到腰后，手一抖抽出袖中匕首，霎时兵刃相见。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根本无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凭本能。
　　李姓公子的功夫不弱，梁玄琛双目失明，若是拉开距离反而吃亏，幸而两人在这斗室内相博，贴得近了凭刀锋破空之声和手脚过招的感觉，梁玄琛能在一片混沌中感知对方的身型。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自己必然落了下风，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以他更近地缠斗，几乎手到手，拳到拳，匕首挡匕首。几招下来李姓公子发现自己竟不是这瞎子的对手，心下大骇，急忙后撤拉开距离。
　　他碰翻了桌上茶盏，墙上多宝阁内的花瓶，说时迟那时快，梁玄琛将刚刚插在背后的白玉紫竹杖机括一转，一头完全是抵着李姓公子的身躯，几声闷响之后，那李公子猛退了几步，已然受伤。
　　可惜准头还是偏了，梁玄琛虽然看不见，但是刚刚那一下对方挣扎，他知道大概是射在肩头，而非要害。
　　“李公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寻我的麻烦？”
　　“废话少说，受死吧！”
　　对方再次靠近，这下出手更加狠辣，可谓招招致命，梁玄琛也不与他啰嗦，匕首当胸刺出，也只往要害而去。然而他毕竟目盲，且是不加准备的遭遇战，匕首几个来回皆只刺中皮毛，李公子提气一跃腾空攀在多宝格架子上，他捂住口鼻的呼吸之气，极力压抑住伤口疼痛引发的哀嚎，那一身白衣被梁玄琛划满破洞，整个人简直成了血葫芦。
　　当然梁玄琛也没落着好，他锁骨处被扎了一刀，准头稍微偏几寸，就让人抹了脖子了。
　　楼下听到打斗声都不敢上前阻止，尤其低空水空二厮屁滚尿流的跌下搂去，店小二只能哭丧着脸喊：“二位客官，这又不是吃酒醉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梁玄琛在一片混沌中感受不到李公子的存在，他心下一惊，侧耳细听，腿扫过桌底，踹翻了桌子，匕首左右刺空，敌人也不在角落。
　　那么去哪儿了？也不似翻栏杆越出二楼逃跑了，人家来杀自己，生死未分。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已经了然，摸着墙根在多宝格下走过，只佯装不知，而握着匕首的力道却紧了紧。李公子一跃，当空将匕首扎下来，梁玄琛侧身闪过，手一抬，匕首的尖端已经切到对方喉咙处，另一边擒拿手一切打掉敌人的匕首，再一扣，从背后将人锁死手肘，免得对方以肘击肋下作出反抗。
　　“你究竟是谁？”梁玄琛冷冷地问。
　　“技不如人，你杀了我吧。”李公子声音颤抖，呼吸破碎，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
　　此时地空水空知道梁玄琛制住了敌人，匆匆忙忙跑进来看个究竟。
　　哪里晓得进屋横七竖八的桌椅绊倒了地空，水空跟着跌了一跤，发出一声闷哼，趁着这点声音分了梁玄琛的心神，李公子拼死一搏，身子一矮，匕首切在自己掌心，而脖子得以逃脱。
　　他捡起地上那把匕首从下方刺来，锋刃扫过，梁玄琛只能后退，却是背后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伸出手抓住了锋利的匕首，鲜血自掌心汩汩流出。
　　“你……”李公子大骇。
　　雅座内又来了一个人。
　　未等话音落下，只听得屋内“噼啪”两声，李公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个巴掌。
　　地空水空大骇，刚要大呼小叫，来人出掌一推，力压千钧，两个小厮叠罗汉一样摔出雅座，跌到楼下地板上，登时晕了过去。
　　“我只是……”李公子还要解释。
　　“滚！”来人低低哼了一声。
　　梁玄琛看不清楚那两人是何情形，只感觉他们对峙了一番，也不说话，大概只是互相瞪着，最后李公子丢下一句话，悻悻离去。
　　他说：“你好自为之。”
　　姓李的走了，雅座内只剩下两个人。
　　“敢问阁下是敌是友？”梁玄琛看不清，也没有人给他解释，那人似乎是帮着解围，赶走了姓李的，但是梁玄琛的两名小厮现在生死未卜，也不能给他分说清楚。
　　他听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木板嘎吱作响，来人靠近他站定，似在仔细观察自己。
　　他的呼吸很压抑，是刻意调整过的频率，仿佛担心梁玄琛听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此人地位尚在李公子之上，武功恐怕深不可测，梁玄琛在考虑以命相搏的胜算。这次出门，真是流年不利，不过来卖点药材，却是碰上了仇家。他脑海里搜索一番，考虑当年行走江湖时得罪过的人。这里面一多半也算跟他有过命的交情，而仇人……还活在人间的真没有几个了，皆是十恶不赦之辈，早让自己杀了。偶有漏网之鱼，这些人做过什么，心里也清楚，哪里还敢来找他寻仇的？躲都来不及！便是自己瞎了，别人有了可乘之机，而同时自己也算不上威胁，他不欠别人的，不担心有人来寻仇。
　　那人站定在梁玄琛跟前，久久地不开口，也不出手，就是光在那里盯着自己看。
　　梁玄琛感觉到耳边一热，他立即出手一格一扣，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男人的手，掌心粗粝，惯使兵器，从手上传来的力道可知拳脚功夫了得。
　　“国舅爷受惊了，卑职马上送您回客栈。”刻意压低的嗓音，喑哑到听不出音色，梁玄琛觉得耳熟，这人认得自己，他应当也认得对方。
　　“你是谁？”
　　来人的嘴唇几乎靠着他的耳朵，这已经超出了君子之交的范围，“你听不出来？”
　　梁玄琛的确听不出来，只觉得熟悉，但一时竟无法确认，只道：“听不出来，阁下高姓大名？”
　　“不重要，无名小卒罢了。”轻描淡写的声音。
　　来人正是常清河。
　　常清河语气很放松，手中却捏紧了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在这次见面以前他就作好了充分的准备，这种药自去年梁玄琛在蜀中现身他就开始准备了。吃小小一颗还会导致腹中绞痛，但是最主要的目的是改变音色，以前接受训练的时候，师父就教过他们如何配置这种药，一个人易容可以改变面貌，但是声音却很难改变，受训以后固然可以模仿另外的嗓音，对于特别熟悉的人，却只能靠吃这种药掩盖。梁玄琛自失明以来，特别训练了听力，非吃药不能蒙混过关，他不想露出马脚。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匕首划破的掌心，他用手绢擦了擦，伤口处又有血渗了出来，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听说，国舅爷到成都府来经商？”
　　“卖的是一种很好的金疮药，你需要吗？”梁玄琛鼻尖闻到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锁骨处的，还是对方也受伤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另寻个去处。”
　　“我想回客栈。”
　　“我送你。”常清河说罢，从地上捡来那跟白玉紫竹杖，交到梁玄琛手里。
　　梁玄琛接过来欲点地探路，常清河却把另一端攥在手里，“我带路，你跟我走。”他踢开了挡道的破桌烂椅，引梁玄琛出雅座下楼来。
　　茶馆老板上前道：“二位客官，看把这里折腾的……”
　　常清河将碎银子交上，权当补偿，其实他若一瞪眼，对方也就不敢上来论是非，过去他便是这样的人，自从认识了梁玄琛，他现在谈吐气度也越来越像个体面人。
　　常清河上前查看了晕厥的地空水空，他冷冷一笑，索性出手点了对方的穴道，让他俩睡久一点，接着又唤来茶馆伙计把两人带到一旁休息片刻，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一会儿醒转了再派人来接便是。
　　上了马车，梁玄琛掏出怀中的黑玉断续膏，用手指捻了一点点欲擦在锁骨伤处。然而那里划开的血口子跳腾着痛感，一时也涂不均匀。常清河把膏药接过来，小心替他涂抹，膏药所敷之处，血液立刻凝固起痂，一阵刺痛过后，伤口只觉清凉麻木，痛感都减少了。
　　常清河又捻了一点点膏药，往自己掌心里擦了，“果然是好药，难怪价比黄金。你手里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只这一瓶，一两黄金，或者一百两银子，小伤可用百次，大伤可止血接骨活命。”
　　“刚刚我救了国舅爷一命，这一盒膏药不能赏给在下吗？”常清河促狭地说道。
　　梁玄琛道：“大恩不言谢，我的命难道只值这一盒药膏不成？”
　　常清河轻轻地笑了，点点头，“说的也是。”
　　梁玄琛又道：“不瞒阁下，药膏不是我的，我只是帮着来卖，赚的银两还得带回去交给衙门里。这是拆封的价格，若是没有用过，还得收你更多银子。”
　　“好，我出门没带这么多银两，回头给客栈送过去。”
　　“你倒是出手豪阔。”梁玄琛笑道。
　　常清河盯着他看，很想凑上去亲一亲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梁玄琛并没有立时放松下来，可见是防着自己的。
　　“堂堂国舅爷，跑出来经商，有辱身份。”常清河不服气，因为他那么做，都是为了林明诚。
　　梁玄琛不以为意：“三教九流，我都尝试过，经商怎么就有辱身份了？我朝起于草莽，一百年前，哪个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来着？”
　　一句话，为了林明诚，当个贩夫走卒又如何呢？


第39章 何承望
　　两人在客栈门口道别，梁玄琛再一次询问姓名，常清河道：“国舅爷以前在军中领兵时，卑职乃……四爷梁正珲手下的小兵卒子，他日有缘再见，我会告诉你我叫什么。”
　　梁玄琛乍一听到四弟梁正珲的名字，不胜唏嘘。“故人相见，也算有缘。”
　　常清河道：“在下这几天到蜀中，乃是给军中采买伤药，如今我在东海水师当差，国舅爷以后若途径江浙，可来寻我喝一杯水酒。”
　　“你都没有留下姓名，他日我怎么去找你？”
　　“你到江浙之前，只派人向驿馆递信，我自会来寻你。”
　　梁玄琛道：“刚刚与我打斗那人，我自己却想不起来何日何时结的仇，他似乎与你相识？”
　　常清河看着他，早已相好了托词，“那人原是宁王麾下，宁王倒台后残部收编到各处，我与他既是同僚一同来采买药材，又彼此有些私交。不曾想他一心觉得宁王的谋反大罪，乃是国舅爷做了局陷害，此番大概是前来给旧主报仇的，所幸未铸成大错。我回去自当好好管束属下，让他来给国舅爷赔罪。还希望国舅爷不要告发他，要不然他一颗脑袋不够砍的，连我都要牵连在内。”
　　梁玄琛点头：“好说！七王之乱，朝廷元气大伤，这些王爷们的手下，心有旧怨也是难免，我看他武功不弱，定是个人才，还当好好规劝才是。”
　　两人又谈了一番时局，就此道别，白师爷在窗口探头望望，待梁玄琛上楼，他奇道：“跟你说话的是谁？你带了小厮出去，如今怎么只自己回来？”一见领口的地方，白师爷眉头一皱，”怎么还受伤了？”
　　梁玄琛一屁股坐下，“别提了，遇到个来寻仇的，差点不明不白让人给宰了。”
　　白师爷想来查看伤口，又觉得掀人家衣服不妥当，“伤口不碍事吧？”
　　“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
　　“刚刚那人是帮你的？”
　　“幸得他出手相助，寻仇之人还是他同僚，说是回去会好好规劝。”梁玄琛本来就心情不佳，出趟远门还遭遇莫名奇妙的仇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过了一会儿，地空水空也回来了，都受了不大不小的伤，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在那里咒那姓李的祖宗十八代。
　　到了晚上，果然有几名小兵到客栈来送银票，白师爷验看银票后差点炸毛，他把梁玄琛拖到一边低声道：“一盒膏药你卖他一百两银子？那傻子也买？”
　　梁玄琛道：“我也是信口开河，哪里晓得他还真买了。”
　　白师爷道：“这军爷真有钱，咱们还有十几盒，一起卖给他吧！”
　　梁玄琛把小兵们叫进来，又送了一盒药膏给人家，让他们回去问问他们家大人，他朋友处还有这黑玉断续膏，问要不要，一起收了的话可以便宜点儿，打八折。
　　白师爷心中“砰砰”直跳，快要坐不住了。
　　小兵们不敢擅作主张，只说回去会代为传达。
　　“对了，你们大人叫什么名字？”梁玄琛问道。
　　“我们大人姓何，何承望。”
　　“何承望？怎么写的？”
　　小兵笑道：“公子，小的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只知道这么念，你问我怎么写，那我可真不知道了。”
　　梁玄琛点点头打发了小兵们，白师爷都要站不稳，吓得双腿发软，坐在椅子里喝茶压惊，“如果他真是要全了，这么多银子，咱们如何带得回去啊？”
　　梁玄琛笑他没出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哪里晓得军爷自有军爷的办法，人家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提出来先赊着，药全部带走。
　　梁玄琛很不乐意，提出来至少给点儿定金也好。
　　小兵们跑来跑去地递话，都快哭出来了，求二位爷索性再见个面，好好商谈价格。这事不知道怎么的又传到唐门去了，没等何承望来谈价钱，唐门先找到梁玄琛，直说他不够意思，有这么好的药也该先跟老主顾谈，怎么便宜了外人。
　　这样，唐门以六折，每盒六十两的银子全部收购，钱货两讫。
　　等何承望再派人上门来谈的时候，梁玄琛两手一摊，“人家给的是现钱，不赊账，不好意思。何大人想要，只能今年订购，明年出货了。”
　　小兵们哭丧着脸再回去传话，常清河在考虑是半道截了药，强买强卖，还是就此算了。
　　李明堂嘲讽道：“你还真为这金疮药上心了？”
　　“不是金疮药，是黑玉断续膏。”常清河说罢张开手臂看掌心里的伤口，那里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一百两一盒，不如直接去抢钱。”
　　“有奇效，别无分号，当得起这个价，我还想全部收购，以二百两一盒的价格强卖给唐门。”
　　李明堂愕然，“好吧，你更狠。”
　　“罢了，我现在不想生事。”反复地端详着伤口，他有点儿小小得意，“他真的认不出我来了。”
　　“喉咙不难受吗？”
　　“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李明堂阴着脸，起身要出门，常清河突然转头道：“你别再私下里去找他，让我知道你敢伤他，我绝饶不了你！”
　　李明堂抬起下巴看他，满脸的冷笑，“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自己毒瞎了他，却让我不要伤他？你不杀了这个人，他早晚来寻仇杀了你。”
　　“那也是我跟他的事。”
　　李明堂道：“他是国舅爷，你毒瞎了他，自己想想会有什么下场？”
　　“皇帝都放过了我，还说我做得好。”
　　“他若是来杀你，你道皇帝会替你挡着？”
　　“我说了，这是我跟他的事。”
　　李明堂很想掐死他，“届时别指望我来替你收尸。”
　　“不劳您大驾。”
　　李明堂瞪着他，突然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我比不上他，可他压根儿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你。”
　　李明堂被这句话重伤了，他扭头便走。
　　常清河看他气呼呼地走出去了，然而并不为李明堂的不高兴而影响心情，从怀里掏出那盒用过一点点的膏药，他又将指尖凑到鼻端闻闻。手是早就洗过了，然而那天捻着药膏抚过他锁骨的地方，触感依然留在手上。
　　李明堂的确是比不上他，他想。
　　他不喜欢李明堂，就绝不会碰他一下。
　　梁玄琛不喜欢自己，却依然可以抱着他做那种事。
　　常清河都不知道应该看不起梁玄琛，还是应该看不起自己，亦或看不起李明堂。
　　简直三个蠢货。
　　梁玄琛打道回府的时候，听说唐门已经把黑玉断续膏炒到了二两黄金一盒，绕是这样还供不应求。
　　白师爷直叹卖早了卖早了，不然可以狠狠赚他一笔。
　　梁玄琛倒觉得那何大人的确囊中羞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并不想见自己，几次递话都让小兵卒子跑腿，说什么去江浙喝酒的话大概也只是客套而已。
　　“那天你也见到了送我回客栈的何承望，他长相如何？”
　　“很年轻，也就二十上下吧。”
　　梁玄琛大为吃惊，“听他嗓音沙嗓，还以为没有四十，也该三十出头了，结果才二十上下的年纪？”
　　白师爷看着他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样子么……就普普通通吧。”
　　梁玄琛脸上略微失望，随即自嘲道：“我一个瞎子，竟还询问别人长相。”
　　大概自己名声在外，何承望早从梁正珲处听过自己不少坏话，是以不亲自来谈生意，而要几次三番派小兵跑腿。然而不对啊，白师爷说他长相普普通通，既普普通通，还要跟自己刻意生分做什么？
　　梁玄琛悻悻而回，到了灵山的时候，他总觉得气氛诡异，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地空和水空看到林明诚所居的房子，前后的门窗都贴了大红的喜字，这是要办喜事了，林母进进出出喜气洋洋，只林明诚哭丧着脸，仿佛要办的是丧事。
　　他把地空水空等人拉到屋里，央求他们先不要告诉梁玄琛，他会亲口和梁玄琛说清楚。
　　“余大夫也答应瞒着？”地空问。
　　林明诚点点头。余安易只顾着成日里采草炼制丹药，对于梁玄琛和林明诚之间那点破事，他毫无掺合的兴趣。
　　“白师爷会不会说出去？”水空问。
　　“我会去求白师爷。”白师爷自然是希望梁玄琛留下。
　　“那丰齐夫妇呢？”
　　丰齐夫妇如今关心的是即将临产为人父母，再说了丰齐觉得男人终归要娶妻生子，林明诚做得没有错，是梁三爷太固执了，斤斤计较，万事钻牛角尖，太也想不开。说不定林明诚这边娶妻生子，梁玄琛便也效仿，岂不两全其美？那可是了却梁家一桩大心事。
　　“那你即将要过门的媳妇呢？”
　　林明诚道：“说亲时就跟人家讲清楚了，我有个男相好，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既双目失明，我是要一直照料他的。”
　　地空水空面面相觑，统一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这样，大家都知道，彼此心照不宣，串通一气，唯独瞒着瞎子，婚事操办起来了。
　　成亲那日一早，白师爷带着梁玄琛到邻县的寺庙里去烧香问禅，那里的住持方丈是个得道高僧，三人一起讲禅，切磋武艺，在山上住了几日。
　　梁玄琛道：“我知道你是带我来散心，谢谢你了！”
　　“本来他说要带你来的，只是县衙里头忙不完的事情，东家长西家短的，都要县太爷来主持公道，他走不开。”
　　“我打算离开灵山了。”梁玄琛淡淡地说道。
　　“啊？”
　　“再留下去，只怕要自取其辱了。”
　　“你……你都知道了？”白师爷结结巴巴地说道。


第40章 流落他乡
　　“我应该知道什么？”梁玄琛反问。
　　白师爷慌忙捂住嘴巴，梁玄琛一直与小厮管家及余安易住在一起，并未去林家串门。平时都是林明诚来找他，他不曾去找过林明诚。
　　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拄着手杖去溪边钓鱼，自然也可以去林家，只是他没有去。
　　“算了，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梁玄琛凭栏而立，前方只有一片混沌，山边的落日余晖照在他的眼睛里，那点漆如墨的双眸染上了琥珀色，这样清澈透明的眼睛，是瞎的。
　　白师爷有一时半刻的心动，然而他知道这个人不属于自己。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白师爷问道，其实并不关心答案，只是梁玄琛现在很需要安慰。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我也打算离开灵山了。”
　　梁玄琛微微侧头，“不等那个人了？”
　　“还没想好，我来灵山的时候，外面尚且兵荒马乱的，你没来以前，这山沟里还不知道太－祖皇帝已经驾崩，甚至有人不知道天下已定，更不清楚什么七王之乱。我活了这么久，突然想去外面看看，不然一眨眼，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梁玄琛点点头，“是该出去走走。”
　　“你跟我一起吗？”白师爷说罢，看着梁玄琛。
　　梁玄琛这回摇头，“不了，我已经走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本来灵山是个好地方，然而……这次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小厮，管家，大夫，一个都不用了？”
　　梁玄琛想了想，“他们几个好像还是要带上的。”
　　白师爷喷笑。
　　过了一会儿，梁玄琛又道：“你不去找找那个人吗？至少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白师爷道：“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过得很好。”
　　梁玄琛嗟叹，过得很好，所以不能去打扰了，白师爷与他可谓同病相怜。
　　白师爷回去的时候，梁玄琛还在寺庙里听禅，主意打定，他反而很平静了。
　　林明诚见回来的只有白师爷一个人，顿时急了，“他眼睛看不见，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白师爷看他新婚燕尔，刚过门的媳妇儿与婆母一起坐在堂屋内做针线活，做的都是小孩子的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丰齐夫妇前阵子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正高高兴兴地当起了父母，林明诚的新妇做的小衣服，倒有一大半是送给他们的。
　　“他不打算回来了。”白师爷看着林明诚道，转头对地空水空发话，“你们且去收拾行李。”
　　地空水空明白，再怎么瞎，三爷就是他三爷。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林明诚眼睛都红了，揪住白师爷的衣襟简直要跟他打架，“我不是说了，我会亲口跟他解释的！”
　　白师爷有点儿不高兴，“我什么也没跟他说，他虽然看不见，可是他的心里都清楚。他只是瞎了而已，凭他的本事，在哪儿不能活得好好的呢？”
　　林明诚再说不出什么来了，白师爷轻轻一挣，便挣开了，“我也打算离开灵山了，就此别过。你在这里好好当你的县太爷，这么个穷地方，也未必需要师爷，抄抄写写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明诚又觉不对，拖住他质问，“你是不是……乘虚而入？你要跟他一起走？”
　　白师爷道：“我是喜欢他，他那样的人品才貌，谁不喜欢呢？可是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也没打算跟着他。他不需要我从旁协护，他武功好，才智出众，他能保护好自己。”
　　林明诚不知所措了，他想到要去跟梁玄琛解释，突然就往屋外跑，什么也不带，连草鞋都不穿，就这么往道上跑了。
　　地空水空见他跑，急急忙忙也去收拾行李，生怕梁玄琛和林明诚在佛门境地打起来。丰齐夫妇听到消息抱着孩子过来询问，白师爷道孩子小，让他们几个先在灵山住上一阵子，以免奔波劳累，梁玄琛这次出门只带小厮，等安顿下来，再接丰齐夫妇过去。至于余安易，他并非梁家的人，爱去哪里去哪里，想一起走那就搭个伴，彼此路上有个照应，想留下在灵山继续研究草药，那也请便。
　　地空进屋看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两个人捡了几件还能看的衣服，摸出了仅剩的一丁点儿碎银子，这便收拾完行李了。
　　“其实我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啦！”地空哼着歌，“三爷可算是想通了。”
　　水空连连点头，“还好林明诚是个不上道的，他要是和三爷在这种鬼地方长长久久地过起日子来，那可麻烦了。”
　　地空道：“你说三爷咋那么别扭，那林家小媳妇都知道，人家都不介意，三爷介意啥？”
　　水空道：“你懂个屁！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跟人家小媳妇分一个男人？三爷离了这灵山，山外有数不尽的美男子。他林明诚又算老几？”
　　地空笑得贱兮兮的，“我看啊，是三爷玩腻了。”
　　水空推了他一把，“你以后少来招惹我，小爷跟你也玩腻了！”
　　地空道：“这话说的，你是看林明诚跟三爷分了，活络了心思，想爬三爷的床吧？”
　　水空踹了他一脚，“呸呸呸！瞎说什么，这样的话可不能让三爷听了去，要不然咱们两个被他一起轰走了！他可是说一不二的人！”
　　两个人跑去街上买了几张炊饼一路带着好充饥，又去约了余安易，果然余安易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灵山这里有他几个病人。他准备跟丰齐夫妇第二批走，等梁玄琛安顿下来，他还要瞧瞧下一站他有没有兴趣，或者以后就此别过，他天南海北继续游历，到蜀中唐门去拜师学艺也未可知。
　　地空水空到山上寺庙里找梁玄琛的时候，发现林明诚正被拒之门外，小和尚出来苦口婆心地在那里劝，说三爷与他的缘分已尽，让他下山好好过日子。
　　突然天上飘过一片乌云，哗啦啦就下起雨来。
　　另一个小和尚跑出来给林明诚撑伞，又劝道：“施主仔细别淋了雨，要是生了病，回家如何是好？施主尘缘未了，家中尚有父母高堂要照顾，戕害自己的身体是为不孝。”
　　林明诚一把推开那伞，任凭自己在雨里淋着，淅淅沥沥中，夹杂着悠扬的琴声，林明诚听到那是送别之曲，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地空水空见了，贴着门边闪进了门洞，跑上楼的时候，梁玄琛还在窗前抚琴。
　　水空道：“三爷，林公子在下面哭呢，你真的不见他了？”
　　“长痛不如短痛。”梁玄琛叹气，“等雨停了，你们随我从后门下山走吧。”
　　水空道：“三爷做得对，这话我憋心里好几天了，索性跟三爷说开了，林明诚他……他娶亲了，就在三爷来山上的头一天。白师爷是故意带你来庙里暂住的，就是为了避开家里吹吹打打的办婚事。”
　　“嗡”地一声，琴弦立断，梁玄琛一个失神，手指竟然被划伤了。
　　水空赶紧跑上来，用手绢给他包扎，“哎哟，这真是！”
　　梁玄琛突然坐在那里大笑起来，笑得特别凄惨，简直有点儿瘆人了，笑完他突然怒吼一声，“你们几个好啊，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欺负我是个瞎子？！”
　　地空水空吓了一大跳，“噗通”就跪倒了，“三爷，没有啊，不是……三爷！你那么喜欢林公子，我们也不忍心告诉你，是不是？人家新媳妇都知道隔了几片菜地对面就有个梁三爷住着，那是林相公的男相好，人家也不介意。我们这是怕……万一你想开了，两家人在一块儿和和美美地过起了日子，那我跟水空两个里外不是人。林明诚说他要自己跟你解释，我们怎么好插嘴，三爷，是也不是？”
　　梁玄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好！起来吧！别跪了！不怨你们，甚至我也不怨他！这样挺好的，免得彼此尴尬！”
　　雨势渐止，梁玄琛与住持方丈道别，带了两名小厮从寺庙的后门离开了。
　　地空有点儿不服气，“凭什么咱们从后门偷偷溜走啊，就该去前面，臊一臊林明诚。”
　　梁玄琛用白玉紫竹杖抽他，“你三爷我就爱走后门，怎么的？”
　　地空嘻嘻笑着，直夸梁玄琛是个讲究人。
　　一主二仆这就下山往东，一路走走停停，风餐露宿的，终于到得洞庭湖，这便要寻船家走水路。
　　“三爷，我们去哪儿呢？”地空问道。
　　地空问梁玄琛，梁玄琛不知道该问谁，站在码头边一筹莫展时，忽听得一阵骚乱，有人大喊“呔，江洋大盗，往哪里跑？”
　　一队官兵突然蹿出，乒乒乓乓一阵敲锣打鼓，又一阵棍棒挥舞，等梁玄琛反应过来时，地空水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在锣鼓喧天中他只隐约听到地空的一声闷哼，心下暗叫不好，“地空？水空？”
　　梁玄琛伸出手一抓，抓了个空，白玉紫竹杖一挥，打到了路人，那人不满地哼了一声，“你瞎啊！哟，果然是个瞎子！”
　　梁玄琛暗叫不妙，他双目失明，孤零零一个人流落到这里，身上一点儿银子都没了，全在水空手里保存着。这不是要过沿街乞讨的日子吧？这可怎生是好？


第41章 断弦有谁听
　　“那两个小厮认得你，只要解决了他们就好办了。只是你以后在他跟前都要假扮成另一个人，这样累不累？”李明堂和常清河坐在高楼上喝茶，一边远远看着码头上刚刚那一场骚乱。
　　“他以前认识的常清河也不是真正的我。”常清河刚刚端起茶要喝，突然眉头一皱。
　　李明堂寻着他的视线扭头一看，发现码头上的事还没完。
　　只见梁玄琛飞身越过一辆马车，准确地落在那敲铜锣的小兵跟前，他双手前伸一推一抓，瞬间扣住那人，匕首抵在喉间。
　　“这位兄台不是官差，倒是军爷，敢问你们拿的是哪里来的江洋大盗，姓甚名谁？”
　　敲铜锣的小兵卒子面色煞白，直呼饶命，一边往茶楼的方向看过来。
　　“你在何处当差，上峰是谁，作此部署，码头上拿人如此大张旗鼓，是通知那江洋大盗的同伙好快快跑了吗？”
　　“这……这……”
　　“我就是你们要抓的江洋大盗，刚刚你们拿住的两人不过是无名小卒，就那三两下的功夫，你看像江洋大盗吗？”
　　李明堂看到这一幕，捂住了眼睛，知道自己大意了，“他不是瞎子吗？”
　　常清河不阴不晴地喝着茶，并没有出手的打算，“我早跟你说了不要情敌。”
　　李明堂派出去的人本来按照吩咐在一个瞎子面前拿下两个武功稀松平常的小厮，按理说这是个易如反掌的事情，结果这瞎子反挟持了他们，还来个自投罗网，这一下大家面面相觑，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难不成唱戏唱整场，万一后面露出马脚？不是万一，是必然会露出马脚。
　　李明堂站在茶楼上傻了眼，如今自己人反倒被梁玄琛胁迫住了。一旁常清河还在嘲笑他：“一群蠢才，他便是瞎了，你们这些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夸完了，能不能帮忙善后？”李明堂苦哈哈地说道。本来他想把梁玄琛逼上绝路，看他无依无靠沿街乞讨才大快人心，然后常清河适时出面雪中送炭，也算成全了他俩。谁知道事态并未如想象中发展，计划一开始实施，自己人就要折损了，为这么点破事，弄出人命来总是不好。
　　常清河施施然道：“我还没打算那么快出现在他面前，那也太巧合了。我跟他说了，我在江浙沿海一带抗倭，该怎么办，还用我教你吗？”
　　李明堂原本是他的上司，然而常清河几番来去南征北战地平乱，立了不少战功，如今竟然与他平起平坐不说，谈话的口气俨然高出他一等。李明堂也不以为意，仿佛天生就该是这个人的跟班，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赶忙抄起剑欲走，常清河却拉住他：“明堂兄，结账！”
　　李明堂气呼呼地掏出几文钱拍在桌上，然后跑去码头上善后了。
　　常清河不敢靠得太近，在瞎子面前，他不知道哪个地方不小心就可能暴露了自己。曾经他也用黑布条蒙住双眼，在黑暗中训练听力，想体会一下梁玄琛生活的世界。他一直安插了眼线在暗中观察梁玄琛，甚至派了人去灵山打听，梁玄琛如今可以听声定位用筷子夹苍蝇，随手捡上几块石头丢着玩，仿佛街头玩杂耍的还能抛出花样来，只要是熟悉的地方，哪怕是山路，运起轻功也能健步如飞。最最可怕的是，此人不能与之近身格斗，一旦贴身其武功可谓深不可测，李明堂在蜀中的时候已经与他交过手，简直一败涂地。
　　常清河自己练习过一阵，光是听声定位就练不出来，遇到一些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彼此闲聊时人家就告诉他，练武一事刻苦一半，天分一半，还需机缘巧合有名师指点，缺一不可。
　　他没想到瞎了以后的梁玄琛还这么难搞，简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李明堂不想出面，朝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指点他们假借名头，把人骗到僻静处再说。
　　谁知道梁玄琛听出了他的脚步声，直呼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李兄，蜀中一别，想不到你还对在下念念不忘。”
　　一个人可以易容，可以变嗓子，脚步声却很难变。梁玄琛正是从脚步声中认出了在蜀中见过面的李公子。李明堂干笑两声，上前跟梁玄琛赔礼道歉，直说是开个玩笑罢了。
　　梁玄琛倒没有因此不依不饶，反倒老实不客气地要吃要喝，说今日带着两名小厮刚到洞庭，打尖住店还没寻到地方，得让李公子破费了。
　　李明堂吃瘪，远远看了一眼常清河，常清河转身即走。
　　常清河简直后怕，不知道梁玄琛是不是还记得自己的脚步声。过去给梁玄琛当小厮时，处处谨小慎微，走路都畏首畏尾，如今已是千户大人，大概各方面都改变了很多，所以梁玄琛并没有认出他的脚步声。
　　去灵山打听消息的人来汇报梁玄琛的近况时，常清河总是讶然，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过得潇洒风流，哪怕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惊讶之后，又觉得这个结果乃意料之中，要不然怎么是他梁三爷呢。
　　林明诚为了当孝子，为了不忤逆母亲，竟然决定成家立室。
　　可笑自己当初还高估了他，结果跟顾长风一比，林明诚简直不足挂齿。
　　听说林明诚在准备婚事的时候，常清河简直做梦都要笑醒，就这样梁玄琛还要为了他跑去蜀中挣银两养底下那帮衙役，要不然没人好好当差，灵山县的刁民又该跑去山里当土匪了。
　　他千里迢迢追到蜀中本想奚落梁玄琛一番，甚至纵容李明堂去找麻烦，结果事到临头又改主意了。
　　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再争取到重新做人的机会？
　　李明堂把梁玄琛伺候得舒舒服服，酒足饭饱，还给两个小厮赔了不是，直说不打不相识，回来以后又将细节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常清河听。
　　“那就是个人精，我以前觉得你是个人精，遇到他才知道你师承何处。”李明堂边喝着解酒茶，边歪头打量常清河。
　　“那又如何，再学也学不像，他是君子，我是小人。”常清河品着李明堂带回来的茶。
　　李明堂不乐意了，“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虽然一身本事，然而是个不思进取的，即不肯辅佐君王，又不好好做学问，光是混日子了。你文韬武略，放眼朝廷上下便是当届的武状元也及不上你，又得今上赏识，未满二十已经是千户，比他有志向多了。”
　　常清河竟不知道自己在李明堂眼里这么了不得，“真要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去考武状元？”
　　“皇上选武状元，是留在身边当大内侍卫的，你毒瞎国舅爷的事他心里有数，怎么敢留你在御前。”
　　常清河斜眼看他，“你不怕我害你吗？”
　　李明堂笑眯眯地看着常清河道：“怕，那你会害我吗？”
　　常清河翻了个白眼，觉得他无可救药。
　　“对了，他的琴你带回来了吗？”
　　梁玄琛的琴弦已断，旅途奔波，身边两个小厮又是没用的，是以这琴一直带着却是一直没续好弦。李明堂叫过卫士让人把那断弦之琴拿过来给常大人看看。
　　“这么宝贝的琴，是他死去的相好送给他的？”李明堂问。
　　“那相好没死，活得好好的。”说罢常清河补了一句，“女的。”
　　“你不是说他……”
　　常清河转头瞪他，“就不许他有女相好？”
　　“我许不许的又不作数！”
　　常清河道：“他对女孩子好，但不图人家什么，那是真的好。人家也都拿他当知音的。”
　　李明堂酸溜溜地重复了那个词：“知音！”
　　常清河不理会他，只把琴放在案上细细查看，李明堂则盯着他看，“你不懂音律，不会是想亲自修好这琴弦吧？”
　　“回头去找个琴师来，学着怎么调弦。”他说这话不是对李明堂说的，倒像在自言自语，“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这话的确是对李明堂说的。
　　“我为你跑前跑后的，不赏点什么给我？”李明堂半真半假地说道，一脸别有深意的笑。
　　“我没骂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不错了。”
　　李明堂气结，拍下茶盏离开房间，临出门回头再看的时候，发现常清河只顾着看那架琴，根本也没来看自己一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悻悻离去。
　　常清河第二天去城里找了最好的琴师，让人家帮着续弦调弦，自己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边看边学。他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读书也好，抚琴也好，虽然启蒙晚，然而几根弦拨下来，已经有点儿样子了。
　　“这是架好琴啊！”琴师道。
　　常清河点点头，“我那位朋友双目失明，抚琴算是难得的消遣了。”
　　“公子如此费心，也是你那位朋友的福分了。”
　　“然他因我而双目失明，现在连见都不想见我了，我亦心中有愧，只能竭尽所能做些补偿了。”
　　琴师轻轻叹息，“这世间恩怨情仇，因缘际会，希望你和你的朋友早日化解怨恨，重归于好。”
　　“谢谢，借师父吉言了。”
　　常清河把修好的琴交给李明堂带过去，自然李明堂也不能明说是常清河跑腿办事的，真要说了，估计梁玄琛能将琴劈了当柴烧。
　　当夜明月小楼，洞庭湖畔琴声婉转，常清河在不远处侧耳细听，看着湖面上氤氲的水汽，他只觉得这琴声凝结着百转千回的愁肠，听得人怆然泪下。


第42章 黑白双煞
　　常清河要练一支骁勇善战的兵，然而朝廷给的俸禄有限，他自己一个月不过五两银子，还是太-祖皇帝那时候定下的，洪熙帝登基，军饷翻了一番，然而也不过从五两银子变成了十两银子，根本不够花的。千户大人尚且如此，底下的小兵们更加苦不堪言。平时练兵之外还要种地，常清河自己省吃俭用那些钱要分给他们，也完全不够分的。
　　一句话，他得学会怎么捞钱。
　　他知道这个道理，然而不知道该怎么捞钱。
　　梁玄琛知道！
　　所谓官商勾结，兵匪一家，通过李明堂中间递话，牵线搭桥，木大官人决定与何承望大人合作。
　　梁玄琛用的是化名，梁字去顶乃为朽木，国舅爷出去经商按国法祖制都是不允许的，所以他得让地空、水空出面去办事。
　　常清河用的也是化名，军户除了占地戍守，做生意也是不允许的，万一出了事，何承望畏罪潜逃就万事了，牵扯不到他常清河大人。
　　两人在岳阳楼相约喝茶商谈。常清河很紧张，虽然上次以何承望的名义跟他在马车里算是会面过，贴着那么近的距离看过久别重逢的梁玄琛，然而两人正式邀约却算第一次。出门以前他反反复复折腾自己怎么穿衣打扮，被李明堂嘲笑：“他都看不见，你穿什么样有什么要紧的？”
　　常清河道：“按你的说法，横竖他看不见，我不穿都可以了？”
　　李明堂想想那画面，觉得太过刺激。
　　“他那两个小厮都认得我，得想办法支开。上次在码头边就差点出了纰漏，别因为这点小事搅黄了。”
　　“放心，我送你与情郎相会，自然要把坏菜的家伙拖住。”
　　常清河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是去与情郎相会，还是去谋大家的前程？”
　　“好好好，千户大人自是为了咱们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前程！”李明堂赶紧顺着他说话。
　　常清河一身鎏金白地锦衣，腰上挂着羊脂玉佩，一双羊皮短靴，打扮得漂漂亮亮，那头发也是特意找外面楼子里专门给人梳头的婆娘梳理的，修面师父的手艺他还信不过。玉冠下三千烦恼丝一丝不苟地扎起，眉如刀裁，目如点漆，鼻若悬胆，嘴唇丰润。李明堂很想把他按倒了为所欲为一番，只是想想而已，他知道这是一匹烈马，轻易骑不得，依照不散马蹄子能蹬自己一个肚破肠流。
　　梁玄琛是个薄唇，薄唇者薄情。
　　常清河的嘴唇则恰到好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摸一摸，亲一亲。李明堂记得他抱怨过，说梁玄琛不喜欢自己的长相，李明堂心道：原来那瞎子一早就瞎了！
　　地空水空到了岳阳楼下，就被李明堂的左右卫士拉去别处喝酒吃肉了，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楼上是公子们们清谈品茶的地方，两个小厮跟着去干嘛？
　　梁玄琛不是第一次见何承望了，上次人家能帮他，这次更是来谈合作的，是以不疑有他，点着白玉紫竹杖就上楼而去。
　　“国舅爷，请！”李明堂将人引到楼台上。
　　梁玄琛道：“李大人又叫错了。”
　　“是是是，李某失口了！是木大官人。”
　　常清河听到动静，忙从座位上起身，一脚跨出去都有点紧张，怕脚步声露出马脚。
　　“见过何大人。”梁玄琛准确地找到了方向，朝常清河这边拱手一揖。
　　常清河下意识地回礼，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木大官人，这边坐。”
　　两人落了坐，伙计又上了茶，常清河摩拳擦掌十分紧张，倒是梁玄琛从手上的茶谈起，东拉西扯地，化解了尴尬。
　　“不瞒你说，我于经商实在一窍不通，原先是个百户的时候还不以为意，冲锋陷阵一马当先，底下小兵卒子也就跟我一起冲了。如今当了千户，才发现底下的人总有弹压不住的。”常清河谦虚地讨教，知道国舅爷是带过兵，且守过城的。他在虎贲卫吊儿郎当地挡着千户，多少年也不升值，实在是自己不作脸，但他是个有真本事的。
　　梁玄琛道：“何大人谦虚了，我看你是个将才，将来岂止领千户职，出将入相都是不在话下的。”
　　常清河眉头一皱，想起他以前也这么对自己说，怀疑他时不时见个军户都这样客套一番。
　　“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何某自从带了兵才发现，底下人越多，事情也越多，平日里要弹压得住，防着他们惹是生非，战时拉出去要肯为你拼命，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容易。”
　　梁玄琛道：“何大人能约我来，不就证明你能带更多的兵？”
　　李明堂插进来哈哈大笑，搞得梁玄琛和常清河反而尴尬起来。常清河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李明堂不甘心，然而还是找了个由头退下，让他们两个私下里谈。
　　梁玄琛在洞庭和鄱阳一带都有人脉，而且不光是仰仗他国舅爷的名声，这里面更多的是行走江湖时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当年李明堂和常清河一起端掉宁王的水师，重新收编了军队，他有船和负责押运货物的兵。这样商队便有了。
　　采买货物需要钱，钱从何来？这是常清河最头疼的。结果木大官人喝着茶轻飘飘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常清河不敢嘲笑，知道梁玄琛这么说必然有办法。
　　“我们在南北各州开设钱庄，以后有了钱和人手可以再做大一些。”
　　“谁会来存钱？”
　　“城中大户，地主，商贾，军爷，还有钱多的没地方放的朝廷大员，一开始小门小户的小钱也可以收一点，存一年后可连本带利取回，存三年利滚利，三年以后再来存钱的，就无利了，本钱庄只代为保管，免去遗失水火劫掠之灾。”
　　常清河大开眼戒，没想到钱还能用这种办法来筹措。“一开始会有人来存钱吗？”
　　“何大人手里有兵，何愁不来钱？你到各大户家里走一趟，提醒他们近日匪患流窜，钱还是放在钱庄稳妥，由朝廷的兵看守着，何惧盗匪？若是地方上匪患多，财物放在家中不安全，存在钱庄里自然更放心一些。再看哪个大户最最为富不仁，便替天行道，杀鸡儆猴，你懂我的意思吧？自古官商有勾结，然而你当兵的不用怕当官的，上下打点一番，朝中有人肯为你说话就好。”
　　常清河点点头，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方式被梁玄琛那么一说，居然成了劫富济贫，显得天经地义了。而自己手里有兵，竟不知道还有这种用法？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怕有人去告御状，说朝廷的兵为祸地方。”
　　梁玄琛道：“你会纵容自己的兵为祸地方吗？”
　　常清河不吭声了。
　　梁玄琛又道：“一年后把这些钱连本带利还给这些商户，他们还能去告你的状？你放心吧，只别闹出人命，没人会去告你的状，地方上的官兵收赋税，征徭役，只比这个更杀人不见血。官逼民反是有的，没见大财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京城告状的。撑过这一年便可高枕无忧，一年后只怕人家抢着要来存钱，你回去好好想一想，钱庄起个什么富贵名字才好，以后分号要开到扬州去的。若是……”说到这里，梁玄琛自嘲地笑笑，“若是这样也筹不到钱，那也无妨，最多我前面几单生意找人去赊便是。”
　　常清河心道，他在灵山的时候看来都没干出大阵仗，全是因为林明诚手底下无兵无将，自己就不一样了，不需别人来行贿送钱，他有梁玄琛这棵摇钱树，何愁捞不到钱养兵？
　　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会儿闲话，梁玄琛打了个哈欠，说时候不早，要回去休息了，便与常清河道别。
　　既一拍即合，常清河决定就这么干起来，事在人为，按照梁玄琛的法子和指点，他跑出去只恩威并施地一吓唬，早有商贾拿出银两存到润丰钱庄，钱也不需多，底下还掺合了精钢做的假银子。有了这些银子，便有了底气，事实上梁玄琛出门谈生意都不带银子，只拿着钱庄自印的凭据便充当了银票。
　　常清河不清楚他是怎么做生意的，只知道木大官人的生意迅速发展起来，一年功夫便吞并了横贯东西，纵深运河南北的许多商户，年底的时候他还亲自去长城以北做了一票大的，人参鹿茸兽皮带回来几十车，光是丫鬟仆役就买了上百号人。扬州城里经营不善的勾栏瓦肆一夜之间该换门厅，成了润丰钱庄名下的产业，木大官人通吃京城黑白两道，又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明堂带了兵将白花花的银子送回各商户手里，一年期满，连本带利可以取回，润丰钱庄说到做到。
　　这其中就有不少心思活络的，准备继续把钱存在钱庄，当然也有见好就收的，回家忐忑不安地过了个年，竟然也没人来打击报复，简直老天开眼。
　　自此常清河带的兵，饷银是一般同级官兵的两倍甚至三倍，立大功者更是重重有赏，小兵们见了倭寇简直杀红了眼，一个人头就是十两银子，见了人头不是人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一年里小兵们不怕倭寇来犯，就怕他们不来，影响了自己杀敌立功挣钱，明明是江浙的辖地，底下的兵经常北上南下去山东福建杀倭寇，一时间东海沿岸热闹非凡，往来商队一见水师，赶紧扬起本朝大旗，山东福建地界上的兵们看见江浙友军，大老远就吆喝起来，喊话都是：“今天你老兄挣了几个脑袋？”
　　“嗐，都他吗的让那个谁抢了人头，你们怎么不杀？”
　　“我们千户大人不给那么多的赏金啊，留给你们吧！”
　　朝廷一看常清河这么能打，调他去苏北端掉康王的老窝。康王和张修永一直向北逃到山东地界，窝在山里苟延残喘了两年多，这次终于让常清河撵着打了个哭爹叫娘，还双双被擒，押赴京城受审。
　　皇帝十分高兴，赏了常清河龙虎卫指挥使之职，二十出头的常清河已经是少年将军了，前途不可限量。
　　有人说常清河原是康王麾下，对自己的旧主这么穷追猛打赶尽杀绝，也是个没心没肺的。
　　也有说皇上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知道常清河对康王最了解，用常清河去平乱，总算拔掉了康王这颗眼中钉，从此天下便可享太平了，这乃是为民造福的大业。


第43章 潜伏
　　润丰钱庄的分号如今已经开遍大江南北，光是扬州就有东西二号。
　　丰齐身为润丰钱庄的大老板，很多人对其出身来历都抱有好奇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生意做到这么大，崛起速度之快可谓闻所未闻。
　　事实上丰齐只是每天穿着华丽的丝绸衫子，抱着他的宝贝儿子在庭院里捉蛐蛐玩，他媳妇丰家老板娘指挥着婆子家丁们上上下下地忙碌，把一个大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地空如今留在洞庭管理商船，他是个好吃懒做的货，对于管理和经商也是一窍不通，然而梁玄琛如今看不见他漂亮的脸蛋子，那他便也不好继续靠脸混饭吃，木大官人对他忍无可忍，便留个虚职让他在那边安家落户了。水空是个识字又听话的好孩子，梁玄琛对他很依赖，他问水空是要跟着地空，还是跟着自己，水空二话不说跟地空撇清了关系，要跟着木大官人。
　　眼下梁玄琛身旁没个别人，带着个漂亮男孩子，又怕彼此乱了分寸，他现在痛定思痛，索性清心寡欲，一门心思琢磨着当个武学奇才，得道高僧。自此便刻意培养水空做些打下手的活计，尤其水空识字，人又细心，可管理账目。平日里忙起来彼此都见不着面了，一个贵公子总得有体己人服侍着，何况他是盲人，水空便给他挑选了几个细心周到的下头人服侍。
　　现在服侍在梁玄琛身边的是个小丫鬟，这个女孩儿是个苦命人，梁玄琛是在关外蒙古人的手里买下的她，当时她跟牛羊关在一处，瘦得不成人形了。回来养一养竟是出落得水灵灵的，是个难得的小美人，水空还发现她竟些许识得几个字，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得家中牵连了谋逆大罪，全家女眷被没入教坊司。那一年她不过三两岁，等长大一些因要出去接客，母亲和姐姐也是过不下去了，便带着她逃了出去，逃至关外落入蒙古人的手里，日子就更加不堪，连个人都做不成，跟骡马牛羊没两样了。
　　水空将这个小女孩留在梁玄琛身边，也是动了别的心思，养个三年五载的，主仆有了感情，说不定收房纳了，也是一桩美事。
　　没等梁玄琛表态，丰齐先不高兴了，嫌那小女孩出身不好，本来看着十四五的年纪，一吃饱了身上有点肉，倒像十五六，说不定早就在蒙古人手里破了身。将来要收房纳妾，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才好。
　　他们争论的声音很响，梁玄琛简直听不下去，冲着屋那头吼一声，“我是瞎，不是聋！”
　　丰齐训斥水空的声音便又小下去。
　　隔着几进房子，家塾课室内教书先生在教几个男孩女孩们认字，都是极伶俐的人物，左边耳朵听着屋里的吵闹声，右边耳朵听着先生念书的声音，眼睛看着课本，心里则想着屏风后面的木大官人。
　　小丫鬟近水楼台，一天到晚挖空了心思要将木大官人伺候好，铺床叠被自是不在话下，知道主子爷喜欢听个曲，吟些诗，她加倍地念书认字抚琴弹筝，天冷了点龙涎香，天热了点薄荷香，喝茶品茶能说得头头是道。
　　梁玄琛的确是很喜欢这个小丫鬟，然而他是真心当女儿来养的，绝无异心，“阿雪，你的志向就是伺候男人？”
　　阿雪道：“这天下都是男人的，登阁拜相不也为了伺候皇上这个男人吗？有多少人是想着为了天下的百姓？”
　　梁玄琛觉得她修为已在自己之上，不用再教了。
　　丰齐和水空出门去办事的时候，何承望大人，也就是常清河大着胆子来拜访了，小厮进来通传的时候，梁玄琛正在给阿雪讲解《诗经》。
　　“他怎么来了？”梁玄琛奇道。
　　“何大人说是顺道来拜访。”
　　“请他进来吧。”
　　离上一次两人在岳阳楼喝茶谈生意，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常清河曾经远远地过来看过梁玄琛几眼，身为润丰钱庄的后台老板，尤其还是双目失明的国舅爷，梁玄琛平日里深居简出。南北二十六州三十八号钱庄及相关的绸缎庄、皮货铺、药材店、酒楼、客栈，各种勾栏瓦肆，世人只闻丰齐之名，连木大官人都不怎么听说过。
　　要见梁玄琛，只能投帖拜望，两人的合作也十分隐秘，因此平日里还是不见的好。
　　“什么风把何大人吹到扬州来了？”
　　常清河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顺道来看看，怕木大官人生意做到了，另攀高枝去了。毕竟我这样手里有点兵的军爷比比皆是，但是像您这样会搞钱的爷找不出第二个了。”
　　“何大人折煞我了。”说罢梁玄琛面色一变，“你不会真的听到什么风声，说我又找了别人吧？”
　　“有吗？”
　　“养你一个军爷就够费钱了，再去找第二个爷，我也忒想不开了。”
　　常清河道：“我的人多少也出了力吧，也不是白白养着的。”
　　梁玄琛知道收账放贷讨要欠款，军爷们没少出力，便赶紧说点场面话来巴结他。
　　常清河看见一个妙龄少女服侍在梁玄琛身侧，忍不住笑了，“我记得三爷身边原是有几名清俊小厮服侍在身侧，怎么不见他们？”
　　梁玄琛一边喝茶一边直摇头，“快别叫三爷了，如今都唤我十三爷，在下木某排行十三。至于我那几个小厮，都是样子货，快别说什么清俊不清俊的，跟在身边就是给我添堵的，还不如阿雪服侍着贴心。”
　　常清河很想问最近是谁服侍在床上，然而这种情形下，问不出口，“既如此，这么可心可意的美人儿，不如就收了吧。”
　　听得身侧阿雪眼睛一亮。
　　梁玄琛笑着摆手，“承望老弟，你要是看上了我这丫鬟，不如送给你做小妾好了。”
　　阿雪脸色一变，只身为奴婢的规矩还是懂得，不敢随便插嘴。
　　果然常清河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梁玄琛道：“你是君子吗？”
　　常清河心中一跳，随即“呵呵”干笑，“我在别人那里做小人无妨，在木大官人跟前怎敢造次？”
　　梁玄琛放下茶盏，悠悠然道：“不瞒老弟，最近你老哥哥我算是彻底清心寡欲了，我已届而立，又是个瞎子，空剩下这副老朽皮囊。如今若还有美人瞧得上我，那大概也是看上了我的钱，而不是我这个人。”
　　常清河知道“老朽”二字乃是他在自己跟前倚老卖老，若旁人顺着他的意思说他老，梁玄琛估计能把鼻子气歪。“以前我见三爷的时候，倒觉得年轻气盛而沉稳不足，这些年历练下来，才真正当得起君子如玉四个字。”
　　梁玄琛听着很窝心，偏要自嘲：“如今一身的铜臭味，还君子如玉呢，承望老弟就不要取笑我了。”
　　常清河直直地盯着他瞧，发现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来回摸着手中那根白玉紫竹杖，不知怎么的，他竟觉得这动作十分惹人想入非非，再一抬眼皮，身侧的小丫鬟好奇地打量自己，常清河赶紧别开头，装着在欣赏屋里的陈设。
　　“十三爷生意做得大，这屋子里的陈设倒是古朴简洁。”
　　“古朴我是历来喜欢的，至于简洁么，放那么多家什在屋里，踢脚绊手的，不免行动不便。”
　　常清河又去看他的眼睛，口气也略略变了，“当年害你失明的仇家如今可曾找到，我听人说被他跑掉了？”
　　“想找还是找得到的，他也是军户，听说如今也在江浙带兵，说不定你俩还认识。”
　　常清河一惊：“是谁？”
　　梁玄琛犹疑片刻，摇摇头道：“还是不说的好，这个仇我自然要亲自去报，免得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万一你跟他交情还不错，岂非要你难做？我跟他的乃是私仇，不能影响了你的仕途，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常清河道：“若有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十三爷尽管开口便是。”
　　梁玄琛光是叹气，“说来也是奇怪，我那个仇家跟何大人一样，少年得志，如今已经身居高位。听说他这些年上头很会搞钱，底下兵强马壮的，要不是我认得你，真要怀疑我与你的生财之道，让他给知晓了去，如法炮制。”
　　常清河赶紧撇清关系：“没有没有，我如何发的财，怎么敢扯开了喉咙到处去说呢？我手底下的兵有钱是真的，至于我自己，还是清汤寡水过日子，连小妾都没有纳一个。”
　　梁玄琛拱手，“这一点上，我对承望老弟你是十分钦佩啊，自古由俭入奢易，而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在这种事情上头能把握好分寸，实属不易。”
　　常清河又自谦了几句，话头重新绕回去，“十三爷既然知道仇家身在何处，没有想过去报仇吗？”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了，而且一刀杀了，倒是便宜了他。”
　　常清河道：“杀人诛心。”
　　梁玄琛道：“他少年得志，春风得意，若是一朝落马，穷困潦倒……”
　　常清河盯着他看，“您是国舅爷，为什么不去皇上跟前告御状？”
　　梁玄琛拢好袖子：“我报仇，难道还需皇上代劳？”
　　“你这么执着，要亲自动手？”
　　梁玄琛抬头想了想，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不是真心的笑，不是快意的笑，反倒像是自嘲，“总得找点事做吧？”
　　“所以你练武也是为了他，好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清楚要怎么报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我既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清楚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他当初跟在我身边，若是真心诚意，现在该有的都能有，也许比这更好，然而他不惜赔上身家性命还要害我，只因我看不上他。所以我想想，就当他死了，不理会这个人，大概他是最难受的。若是将来他有喜欢的人，我能撺掇了那个亲近之人害他身受残疾之苦，这样他才能感同身受。可惜我听说……他一直是孤家寡人。”梁玄琛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转头问道：“承望老弟，你家中可有妻小？”
　　常清河心中又是咯噔一下，“小弟……尚未娶亲。”
　　梁玄琛道：“我的仇家孤家寡人一个，所以我也犯难，不然我掳了他儿子天天打屁股，也能气他半死。”
　　常清河喷笑，“他毒瞎了你的眼睛，你只想把他儿子抓起来打屁股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抓他妻儿折磨自然非君子所为，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只是他这个人，一身贱骨头，我要是把他抓起来天天打，说不定他还乐在其中，所以你说，我犯难吗？”
　　常清河想象了一下，对自己是不是一身贱骨头也是吃不准。然而梁玄琛失明之痛，若是天天揍他一顿能出气，他的确是愿意任他揍的。
　　“天色不早了吧？”梁玄琛说罢站起身来，白玉紫竹杖往前一点，“何大人不常来扬州吧，走，我们一起出去喝一杯？”
　　“这……”
　　“你别跟我说你军务在身，这就要走。”
　　管他有什么军务呢，常清河巴不得跟他一起夜饮畅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44章 酒友
　　梁玄琛带着常清河到扬州最好的楼子里吃饭，菜式精致，美酒醉人，唱曲的姑娘更是有一把好嗓子，乳莺出谷般的扬州小曲，唱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阿雪在旁边道：“爷若是喜欢，回去奴婢也学曲，不比她唱得逊色。”
　　梁玄琛已经微醺，笑着对她道：“贪多嚼不烂，先把琴练好了，再说当歌女还不如把棋艺学精了，以后带着你出去弹琴对弈都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时候歌女又换了一首曲子，唱自己独守空闺，思念情郎，梁玄琛听得出了神，直到阿雪连唤了他三声。
　　“十三爷这是在想什么呢？”常清河问道。
　　梁玄琛淡淡地答道：“我在想若是没瞎，现在大概在做什么？”
　　常清河酒到唇边，顿了顿，“想到了吗？”
　　梁玄琛道：“想到了，大概也是像现在这样，和什么人在勾栏瓦肆醉生梦死。”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常清河也跟着笑，简直要笑出泪来，“好一个醉生梦死，干杯！”
　　几杯黄汤下肚，梁玄琛开始嗓门大起来，“你说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以前眼睛好的时候，找的相好尚且要弃我而去，现在落下这样的残疾，还有谁能喜欢我？还有谁？”
　　阿雪见他醉成这个样子，忙掏出手绢替他擦拭嘴角的残酒，边笑道：“醉了竟是更有意思了。”
　　常清河道：“以前用眼识人，以后用心识人，怎会寻不到？都说心上人，心上人，可见这心上人是要用心去找的。或者你过去太看中皮囊了也未必。”
　　梁玄琛拍拍胸脯，“你三爷这样的，必然要配一个翩翩公子！难不成让我跟李逵张飞这样的过一辈子？”
　　常清河促狭道：“李逵张飞都是真汉子，配三爷还委屈了你不成？”
　　梁玄琛用手指戳他鼻子，然而戳错了地方，常清河捉住他的手，引他戳自己，“这儿呢，这儿呢！”
　　“你这安的什么心？我跟你说，李逵张飞绝对不行，关云长这样的都不行，除非是赤壁周郎，要不然宁缺毋滥！”
　　常清河被他逗乐了，把酒杯塞到他手里，再与他碰杯，“宁缺毋滥，宁缺毋滥，为宁缺毋滥干杯！”
　　两人对饮一番，拍下酒盏，常清河道：“我看哪，十三爷过去就是太多烂桃花了！”
　　梁玄琛一听这话就伤心起来，这么尴尬的事实被戳破，他更是无地自容。
　　“心上人，需用心识人，若是目盲又心盲，这人生真是没救了。你过去是目不盲而心盲，以后反着来，不就好了？”
　　梁玄琛连连点头，“为了目盲心不盲，干杯！”
　　这干了一杯又一杯，到后半夜的时候，两人终于决定打道回府，然而已经喝得勾肩搭背起来。
　　常清河身体有些不听使唤，然而头脑很清醒，梁玄琛搭着他肩膀的手臂传递过来不小的份量，他不知道梁玄琛醉到什么程度了，只感觉他的脖子已经支不住脑袋，那脑袋便靠在他肩膀上，一呼一吸之间，热气喷在脖子里，使人燥热难安。
　　“十三爷，你喝醉了。”常清河扭头看他，梁玄琛喝多了除了话多，其他毛病倒是没有，此时他眼睛都要睁不开，浓黑的睫毛便跟着脑袋一起垂下来。
　　“的确是喝多了。”梁玄琛点点头。
　　常清河心道，看来也是清醒着。
　　马车已经等在外头，阿雪一脸惆怅地看着常清河，怕他也要挤上来，毕竟车里坐两个人宽敞，三个人就拥挤了。结果常清河大手一挥，“你先坐车回去吧，我与十三爷再走走，醒醒酒气。”
　　阿雪道：“喝成这样他只想找个地方躺躺，还醒什么酒气？”
　　常清河不说话，瞪了她一眼，嫌她不识趣。
　　然而阿雪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她瞪了回来，边摇晃梁玄琛：“十三爷，天色不早，咱们回家了，啊？”
　　梁玄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看，因为什么也看不清，所以晕头转向，“不回去，我与承望再走走。”
　　常清河微微一笑，不过并未露出小人得志的模样，倒是阿雪年纪小，喜怒还不知道隐藏，悻悻上马车径自走了。谁让梁玄琛是个见到美男子就走不动路的呢？如今虽然瞎了，也不耽误他处处留情。
　　“你可有什么好去处？”常清河问。
　　梁玄琛对着街角胡乱一指，前方是一堵墙，常清河忍着笑，越发觉得他有趣。
　　“那儿走不通！”
　　“去城门口逛逛，当年我和伯涵星夜赶路奔向扬州，还与扬州守将蔡昆明一起打秦王，我想去那里看看。”
　　常清河心道原来你又想起顾长风来了，他一把推开他，颇想在屁股上踢一脚。
　　梁玄琛重心不稳，“哎哟”一声摔了出去，虽然没有屁股上的一脚，也摔了个大马趴。
　　常清河无奈，只能把他扶起来，这会儿梁玄琛彻底成了软脚虾，赖着他不肯走了。
　　“走不动了，你背我！”梁玄琛哼哼唧唧。
　　常清河哭笑不得，背过去身子一矮等梁玄琛上来，结果梁玄琛扑错了方向，又摔到地上去了。他趴在那里大叫：“哎呀，我的鼻子没了！破相了，破相了！”
　　“鼻子还在，鼻子还在！”常清河赶紧摸摸，发现鼻子好好的，也没流鼻血。
　　梁玄琛摸着自己的脸，“鼻子没有了，真没有了！”
　　常清河便抓了他的手，引他去摸鼻子，“诺，鼻子不在吗？”
　　梁玄琛摸到了自己的鼻子，终于笑逐颜开。
　　这下常清河不敢再大意，小心地引他站好，然后将人背到身上，梁玄琛歪着脖子，脑袋一晃一晃，显是醒酒不成，就快要睡着的样子。
　　“伯涵是信武将军顾长风的小字吧？他如今在何处高就？”
　　“不清楚，没想过去找他。”
　　常清河听了这话，又不想踢他了，“为何？只因双目失明，觉得配不上人家了？”
　　梁玄琛摇头，“我便是双目不失明，他也不想同我好，他只想睡我，那个人……不提也罢！”
　　两个人在深夜的街巷里摇摇摆摆地走着，月影在树间穿梭，没一会儿便落下去了，灯盏寥落，整个扬州都沉沉睡去。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总让常清河幻想，双目失明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自然，失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即使在最深的夜里总有稀薄的星光让人看见周遭的轮廓，而梁玄琛的世界里只有微弱的光明与黑暗之分，此外空无一物。
　　“三爷……”常清河忍不住又把“十”字去掉了，“你喜欢过的人里面，最忘不掉的是谁？”
　　梁玄琛咕哝了两个字，常清河没听清，“谁？”
　　“仇人。”半晌，常清河听清了那两个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他害我双目失明，所以我最忘不掉的便是他。”
　　常清河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石桥，他问道：“你喜欢过他吗？”
　　话音刚落，有暗器破空之声袭来，常清河本能地退避，然而背上是梁玄琛，那人自身后袭击，他脑袋里“嗡”地一下，赶紧就地一滚，把梁玄琛压在身下。“叮叮叮”数下，飞镖悉数落在身侧寸许的地方，根根钉入石板寸许。
　　常清河拉起梁玄琛躲到临街的铺面墙根下，然后飞身上房顶，袭击他的人原躲在桥堍下，此时早已转移至铺面另一头，也是飞身一跃。
　　两人在房顶撞了个正着，瞬间过起招来。
　　常清河刀不离身，然而今天是来跟梁玄琛喝酒的，他没带刀。
　　对方有备而来，除了暗器，还有一对明晃晃的大弯刀，即使在这样黑的深夜里，弯刀仍然散发出寒光。寻常刀剑无论身长多少，剑身刀身笔直，来去章法有道，便是挑出眼花缭乱的剑招，总有破解之法。弯刀路数诡异，环绕周身，若非训练有素，稍有不慎还能伤到使刀者自己，然而这种弯刀也是最最致命。
　　弯刀双面开刃，两刀四刃，触之便可致血肉横飞，常清河瞬间被划出几道血口子，对阵这等双刀除了避，毫无破解之法。他下盘不稳，闷哼一声，一下跌入身后的巷子，来人跟着跳下，双刀再一使方知上当，这样窄小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两人错身都困难，双刀如何施展。果然两招反弹之下，使刀之人身上自己被划破了小口子，常清河眼疾手快，缠斗上去，瞬间卸了地方一把弯刀。
　　“十七，你这是来寻仇？”他冷冷地问道。
　　“对，杀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恩义？”常清河冷笑，“他以家母和舍弟性命相胁，逼我去杀人放火，这叫恩义？”
　　“狡辩！”
　　两人也不废话，瞬间双刀相击，过起招来，黑暗的巷子里火花四溅，常清河并不惯使弯刀，尤其在这样窄小的巷子里，他仅是平举当盾使。来人却是立刻适应了，弯刀前后相切，避免碰撞墙根。
　　常清河且战且退，马上要跌出巷子，却是身后被人揪住背心猛地一拉。
　　“当心！”
　　梁玄琛一声低喝，白玉紫竹杖挥出，十多下眼花缭乱地前点，几乎全部戳中对方，从脑门眼睛到喉间前胸，那人瞬间往后疾退十多步。
　　弯刀适合近身，长度却不及三尺九寸的白玉紫竹杖，刀才挥向前，紫竹杖一弹一抽一挑，弯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常清河扑上去要抢，来人瞬间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一弹，他手背遭到狠狠一拍。
　　双方各自退开几步，吐纳运气稍事休息。
　　“你酒醒了？”常清河问道。
　　“刚刚摔那好几下，瞌睡虫都摔醒了。”梁玄琛抱怨，口吻中带点儿痞气，那是常清河最喜欢的梁三公子。
　　“你在旁边歇歇吧，刀剑无眼。”常清河本想他作壁上观就好。
　　然而梁玄琛打得兴起，“刀剑无眼，我也跟没有眼睛差不多。你若不想我帮你，那我就帮他。”
　　“……”


第45章 一个坏人
　　常清河怒道：“十三爷，咱俩过去一年也算合作愉快，没有私交也有私利，你现在帮他，是要跟我怎么地？生意做太大，准备灭我的口找更大的靠山？”
　　梁玄琛道：“跟生意往来无关，若是光天化日便罢了，这黑灯瞎火的，正是我显身手的时候，你让我退到一旁，对不住了，我一时技痒。”
　　常清河哭笑不得，知道刚刚有心护他，倒成了看不起他，索性让开，“那敢情好，十三爷您先请！”
　　梁玄琛二话不说，欺身上前，白玉紫竹杖仿佛铁棍挥舞出无形之盾，他今日穿的本就是深灰布袍，在黑夜里只如鬼魅。对方见他手里的似乎是木杖，只剑锋一砍，只听“当”地一声，那明明是紫竹杖，竟是砍不断，连个豁口都砍不出来。
　　千年紫竹，又经羊脂浸润，不仅不干不裂，简直坚如玄铁，韧如金丝。
　　黑衣人虎口一麻，另一手轻轻抹过，只摸到一手黏腻，竟是虎口震裂了，他扯出布条，将剑柄和手掌缠绕在一起以防脱手。黑暗中他尚且能看见梁玄琛恍惚的影子，而梁玄琛只能凭呼吸脚步和气味来辨别敌人的方向。
　　常清河盯着两人，准备一等梁玄琛有危险就前去支招。他与黑衣人师出同门，武功路数也彼此相熟，知道对方取人性命只在顷刻之间，而梁玄琛虽然身手与自己不相上下，然而过招时仍然过于强调招式的好看，这令他万分紧张，生怕有个万一。
　　两条人影在黑暗的街巷内缠斗，常清河便是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他们，想来他们近身时也无法凭眼观，只能凭耳听，凭多年习武的直觉。这一下黑衣人不占上风，倒是长久习惯在黑暗中行动的梁玄琛行动自如，他将紫竹杖当剑使，这些年来心无旁骛痴迷练武，杖法或者说剑法已经大巧不工，炉火纯青。
　　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常清河等不得，突然出手，寒光一晃而过，弯刀贴着颈项滚过，黑衣人没有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
　　热血喷溅而出，斑斑驳驳撒了梁玄琛一身。
　　“哎呀！”梁玄琛避之不及，在身上抹了一把，他皱着眉头道：“死了？”
　　“死透了。”
　　“一般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留下一两句遗言吗？”
　　常清河翻了个白眼，“你希望听到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来找你寻仇的吗？”说罢梁玄琛用手中的紫竹杖戳了戳常清河的肋下，“他跟你有什么仇？钱债不至于，那么是血债还是情债？”
　　“我们师出同门，他觉得我欺师灭祖，这个算什么债？”
　　梁玄琛道：“似乎是情债？你把师父怎么了？”
　　“没怎么，师父让我去杀一个人，我不愿意，就叛出师门了。”
　　梁玄琛道：“你入的什么教派？师父还要你去杀人，不肯杀就是背叛师门了！”
　　常清河冷冷地说下去，“当然是欺师灭祖，我成了朝廷鹰犬，带着兵把师门上下一锅端了，你说我的师兄弟要不要来杀我报仇？”
　　梁玄琛叹息，“那你可真要小心一点儿，江湖恩怨最忌讳跟朝廷的事牵扯在一起，一朝不慎被人宰了，命没了不说，名声也坏掉了。”
　　常清河道：“师门上下犯的是谋逆大罪，我不一早叛出师门，今天也成朝廷钦犯了。再说皇上让我去平乱，我能抗旨吗？”
　　梁玄琛点点头，“说来说去，还是皇上的不是。”
　　常清河不卑不亢，“咱们在这里，怎可说今上的不是？”
　　梁玄琛道：“这有什么，太和殿里言官上本的时候，常把今上骂得狗血淋头。你剩下那些师兄弟还是招安的好，你不方便出面，可以找别人代你去跟皇上说。都是一起长大的，刚刚你就那么一刀结果了人家，莫说别人背地里怎么说你，连我看了都觉得齿寒。”
　　常清河扭头就走。
　　“哎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常清河道：“你既然觉得我这个人贪图荣华富贵，欺师灭祖，背信弃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不是后悔刚刚应该帮他，而不是帮我？”
　　“我想听你为自己辩解。”
　　“没什么好辩解的，我带兵打仗，为了荣华，跟你合作，为了富贵，欺师灭祖背信弃义，这些都是事实。”常清河怒道，“你干什么？”
　　梁玄琛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进而从手臂的地方往上摸了摸，摸到领口，避开脸部，只擦过耳朵，又往上摸了他的发冠，还凑近常清河胸口闻了闻，“我在想怎么为你辩解。”
　　“辩解就辩解，摸我做什么？”常清河怕他摸了自己的脸，一时认出来，赶紧挣脱开了。
　　“你今日与我喝酒，穿的是布不是锦，发冠非金非玉，乃是木簪，十指不戴戒指，腰间不佩玉器，你若是贪图荣华富贵，私下里与朋友出去吃饭要打扮得这么寒酸吗？”
　　常清河一愣，反唇相讥：“你腰缠万贯，怎么穿得也很朴素？”
　　梁玄琛以前当贵公子的时候衣饰讲究但并不华丽，如今经商更刻意低调，平时穿衣打扮特别朴素，生怕人家嗅出他身上的铜臭味来。
　　“我穿得朴素乃是为了附庸风雅，你穿得朴素也是为的这个原因吗？”
　　常清河现在有钱，对于怎么穿却是没主意，无非梁玄琛爱穿什么，他也跟着一样的穿戴。梁玄琛英俊潇洒，一副贵公子的打扮则风流倜傥，如今双目失明青衫磊落倒更有出尘脱俗的气韵。他觉得自己不行，穿得华丽了像个地主家的恶霸少爷，穿得朴素了像个落魄的江湖剑客。
　　谁知道梁玄琛替他说下去，“你穿得朴素，不就是为了省下几个钱给下面的兄弟吗？”
　　常清河嘲道：“那还真不是，所谓财不外露，我只是不想人家知道我很有钱。”
　　梁玄琛叹了口气，“我没招了，我往你脸上贴金，你非要撕破脸皮。人都将自己往好了说，非你爱把自己往恶了说。你认自己是朝廷鹰犬，认逆贼为江湖豪侠，那你把今上当成什么了？暴君才养鹰犬，暴君才镇压英雄侠客。然而今上是明君，武人南征北战乃是忠君爱国，王爷造反，天下大乱，四方割据，必然民不聊生，你说你应该为了江湖义气跟着你师门里的弟兄们去造反，还是为了天下太平带兵去平乱？你的师兄弟们骂你恨你，你虽然痛苦，但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常清河本来还憋着笑，终于“嗤”一声大笑起来，“可是我的师兄弟们骂我恨我，我根本不痛苦，我甚至都不在意。”
　　“……”梁玄琛摇头，“承望老弟，你就不能假装痛苦吗？”
　　常清河转身继续走，“做人已经很累了，懒得装。”
　　梁玄琛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犹豫，一点也不痛苦？”
　　常清河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很可怕？”
　　梁玄琛想了想，“我家老四对你恩重如山，所以你义无反顾跟了他，是不是？”
　　常清河翻白眼，又觉得无法反驳，然而不反驳他心里憋得慌，“我是军户，当反贼要掉脑袋，跟着四爷可飞黄腾达，就是这么简单。我不是个好人，没有国舅爷的高远志向。不对，我就是个坏人！”
　　梁玄琛听他急着赶路的脚步声，紫竹杖点着地跟上去，“我生平遇到过不少坏人，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着。你别忙走啊，我走不快，怕摔！”
　　“刚刚巷子里闹出人命，不走等着被官府抓去问话吗？”
　　“你还有多少仇家，心里有数吗？”
　　“很多。”
　　“你们师门里倒是人丁兴旺啊。”
　　“不光是师门里，出来混，还要混出名堂，肯定得罪不少人，跟着你做生意，光是地主大户商贾三教九流，得罪的人也不少。”
　　“怪我喽？”
　　两个人一口气奔出几里地，常清河很想把梁玄琛骗到军营往随便哪个空屋子里一扔囚禁起来，然而他知道这样做不行。
　　“前面就是你家了。”常清河与梁玄琛道别，“下次吃饭我来选地方，你挑的地方人来人往，耳目眼线众多，就这么让仇家盯上了。”
　　梁玄琛有点儿委屈，“我选的地方并不热闹。”
　　常清河心道达官贵人才去的地方，可不就是有康王的眼线。
　　“天是不是要亮了？”梁玄琛问。
　　常清河看看东方天际，“不是要亮了，是已经亮了。”早晨的阳光从树荫间斜斜地穿过，斑斑驳驳地落在梁玄琛脸上身上，本来他走路一直用紫竹杖点地，且低着头垂着眼帘，此时喝完酒，杀完人，天光大亮，正是要互相告辞，各自回家睡觉的时间，那一双看不见人的眼睛便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前方。有那么一刻，常清河十分心虚，觉得他仿佛能看穿自己一般，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
　　“我……还有一个仇家……”常清河盯着他的眼睛，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我知道他早晚会来找我，而我不能杀他。十三爷能否给我支支招，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为什么来杀你，而你为什么不能杀他？”
　　“我不能说。”
　　“不方便说？”
　　“我怕我说了，十三爷会帮着那仇家来杀我。”
　　梁玄琛眉头一皱，“你年纪轻轻，结的仇倒是不少。”
　　“我说过，我是个坏人。”常清河看见边门打开，里面小厮走了出来，还好，不是认识的人，水空那样的如今东奔西跑十分忙碌，已经不是看家护院的级别。“当初十三爷与我合作，恐怕略嫌草率了。”
　　梁玄琛道：“我以为四弟手底下的人，也算缘分。”
　　“就因为四爷？”
　　“你在唐门帮我解围，不正是因为我是你旧主的兄长？可见你这个人是讲情义的。”梁玄琛说着转身往前，却是走错了方向。
　　常清河把他带到台阶上，招呼那小厮来接人进去。
　　“下回一起喝酒，再听你好好说说。”梁玄琛拱手。
　　常清河转身摆摆手道：“喝酒可以，至于交代我是个怎样的坏人，倒是不必了，我们维持生意上的合作就好。”
　　待常清河走远了，梁玄琛问身侧小厮，“刚刚送我回来的公子，长什么样？”
　　那小厮想是刚刚起床，还没睡醒，苦着一张脸道，“他走太快了，十三爷问我他长什么样……我实在没看清。”
　　梁玄琛气噎。
　　“不过那位公子身材颀长，龙行鹤步，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不似商贾，也不像读书人，可是咱们请的镖师？或者家丁护院？”
　　梁玄琛刚刚听到他说身材颀长，龙行鹤步，脑海中正在想象对方的样子，结果镖师家丁护院这么一通瞎说，他在小厮脑门上抽了一记，“去你的吧！人家是堂堂千户大人！你什么眼神啊！”


第46章 刁仆
　　梁玄琛回到屋里躺下，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阿雪进来服侍他洗漱，边问他早膳可要吃些什么，四更天她独自上马车先走，剩下十三爷和何承望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闲晃，她妒火中烧，然而无计可施。
　　梁玄琛道：“那个何承望长得如何？”
　　阿雪道：“这世上只有十三爷是英俊潇洒的，我瞧别的男人都没有美丑之分，全都如同一摊烂泥。”
　　梁玄琛被她逗乐了，“多谢夸奖，然而你对着我使劲也是枉然。”
　　阿雪道：“十三爷，你从来没试过女人，怎么知道女人好不好呢？说不定试过一次，得了妙处，以后就荤素不忌了。”
　　梁玄琛道：“我身边的朋友，后来跟女人成亲的，基本还得回来找男人，而我劝那些从来没试过男人的去试试看，你猜怎么着？他们中大部分人从此再也不碰女人了。你说，我还有试的必要吗？”
　　阿雪简直气歪了鼻子，“照你这么说，我们女子除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便没有别的用处了？”
　　梁玄琛道：“你又不是个物件，怎么拿来用呢？这世上爱女子的男人更多，比我更好的男人也比比皆是，成天跟个瞎子混不出什么名堂来。”说罢他用白玉紫竹杖轻轻敲着手心，“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见你成天在我这里无所事事，不如你帮我去外面置办个酒楼饭馆的，平时谈生意也用得上。”
　　阿雪道：“扬州多少的勾栏瓦肆不都是十三爷置办的吗？”
　　“那是开门营业的地方，为的挣钱，毕竟人多眼杂，昨夜我与何承望出去吃饭，竟是被他的仇家盯上了。我寻思着得置办得风雅一些，只相熟的贵客才带过去吃饭喝酒。你也去见一点世面，认识一些人，别成日里对着一个瞎子抛媚眼。”
　　阿雪怒道：“你是把我推给什么商贾财东做小妾吗？”
　　梁玄琛道：“你的志向，就是做商贾财东的小妾？”
　　阿雪道：“要么就是王公贵族的小妾？”
　　梁玄琛拂袖，“我让你当老板娘，经营人脉，以后接我的手，富可敌国！届时你要什么男人没有？”
　　阿雪脸一红，“十三爷教训的是，阿雪懂了！”
　　“滚去找丰齐要点银子，晚上陪我去看铺子。”
　　“为什么晚上去啊？”
　　梁玄琛捂着脑袋：“白天我要睡觉！”
　　阿雪走到门口，复又转身，“既然十三爷手里有的是钱，为什么还是没有一个可心的男人？”
　　梁玄琛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日暮西山，梁玄琛睡醒了，洗漱之后简单吃了点，便带着阿雪去看铺子。
　　说是看铺子，去的地方都很偏僻，瘦西湖畔林子里白天红男绿女谈情说爱的地方，到了晚上便人迹罕至，顺着画舫一路行去，上了小码头又走了一小段石甬道，尽头有一处寂寥的院落，阿雪嫌这里阴森森的吓人。
　　梁玄琛看不见，只道：“人少才好，楼里点起灯就亮堂了。”
　　阿雪道：“届时你们一群瞎子起个诗社，在这里吟诗作对吗？”
　　梁玄琛道：“你一张利嘴是越发厉害了，没大没小，这一处院落我看中了，要买下来，你去谈。”
　　“你既有钱，寻一处院落只为了与情郎私会，野渡无人舟自横，偏生要我来张罗。”
　　梁玄琛道：“我养你何用？”
　　阿雪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打听这院落是谁家的，以最低的价格谈下来。我还要将这里布置得诗情画意，专给十三爷和贵客们品鉴风月。”
　　两人绕了院子走一圈，阿雪扶着梁玄琛倒也不喊怕了，只一路介绍前后左右能看到哪些景致，又说可作何布置，她心思巧妙，梁玄琛听了很是满意，觉得她这些日子跟着自己没有白混。
　　“十三爷，你真的喜欢上那个何承望了？”
　　梁玄琛道：“他手底下有兵要养，我做生意需要找靠山，互惠互利，就这么简单，你想哪儿去了？”
　　“可是我见你对他很是倾慕，你说要将我送给他做妾，他拒绝了，那时候你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欣喜——欣慰又欢喜。”
　　梁玄琛翻了个白眼，“我嫌他姿色平平。”
　　阿雪大眼睛一转，“他姿色好不好，你也看不见，便是我这样的绝世美人在你跟前，你也欣赏不来啊。”
　　梁玄琛道：“我知道你好看，等十三爷有了喜欢的人，你可不许跟我抢男人。”
　　阿雪一愣，差点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怕我跟你抢男人啊？”
　　“怕，我以前喜欢过的人，就有被女人抢去的。都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就能抢走了我的心上人，若是你出马，我还有胜出的道理吗？”梁玄琛说得垂头丧气，阿雪倒不忍心了。
　　“你若是真喜欢何承望，我非但不跟你抢，还会帮你。”
　　梁玄琛神色镇定，“我不喜欢他，而且他也未必喜欢我。”
　　“他当然喜欢你啊！”阿雪笃定地说道。
　　“何以见得？”
　　“他连我这样的都看不上，那肯定只喜欢你这样的。”
　　梁玄琛气得直摇头，“他看不上你，只能说他不近女色，但是他未必就看得上我。”
　　阿雪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你觉得自己眼睛瞎了，就一无是处了吗？再没人看得上你了？你啊……”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别人是不是喜欢我，我能感觉得到，他非但不喜欢我，对我也冷冷淡淡的，我都觉得他没准挺讨厌我，看不上我。”梁玄琛哼了一声，“老四到处说我坏话，我的名声在他耳朵里肯定不好听。”
　　天气也不冷，阿雪却打了个哆嗦，自她认识梁玄琛以来，木大官人简直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神，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担忧起不着边际无足轻重的事情来。
　　两人回了画舫里，梁玄琛还在那里患得患失，阿雪越发觉得他是喜欢上何承望了。
　　“你多久没跟男人睡了？”
　　梁玄琛叹气：“阿雪，教你念了这么多书，怎么开口闭口还是这么粗俗泼捍？”
　　“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她粗俗那是真性情，她泼捍那是娇俏可爱。十三爷不喜欢我，自然觉得我粗俗泼捍，若是何承望这么问你，怕是十三爷要春心荡漾了。”
　　梁玄琛道：“这男女有别，女孩子家家，还是应当温柔如水才可爱。”
　　阿雪幽幽叹道：“可惜我身而为女子，倘若我是个男子，既能讨十三爷青眼有加，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对您说些粗鲁下流的话。”
　　梁玄琛还记得她刚刚来的时候，成日里担惊受怕，弱不禁风，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如今养在身边些许时日，便成刁仆，比地空水空还出格，出格多了。
　　“阿雪，我是教不好你了，得找个婆子来，天天介用藤条抽你，扇你大耳刮子，我且看看你老实不老实。”
　　阿雪一听，急红了眼，抹着眼泪道：“你成日里惯着我，把我当大小姐来养着，如今把我惯成这样，又后悔了，说要拿藤条天天抽我。你也不需找婆子动手，你亲自动手罢，我吃得住疼。”
　　“好了好了，吓唬吓唬你，还真哭上了。”
　　“我不如投了水，若是赶得及，下辈子做个男孩儿，还来服侍你，好不好？”
　　“说的什么傻话？”
　　梁玄琛见她真是对自己喜欢极了，也觉得一直留在身边不是个事情，这便想了个法子，将今夜看过的院落买下，又出资修缮一番，专带一些有生意往来的贵客前来吃饭喝酒。这个地方就由阿雪负责照看经营，她成了老板娘，在这里迎来送往，成日里忙起来，也不会想着要跟自己好事成双了。
　　梁玄琛写信让何承望有空过来喝一杯，然而何承望似乎军务繁忙，十天半月也不回信，回了信也廖廖数字只说近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没写别的了？”梁玄琛问给他念信的水空。
　　“没了。”水空正反翻了翻纸，如实回答。
　　梁玄琛有些失望，觉得何承望对自己肯定是没有那个意思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千户大人，年轻有为，也不娶妻也不纳妾，他这是要干嘛？”
　　“是不是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梁玄琛面色一沉，“我关心这个干嘛呢，真是的！”
　　水空笑道：“三爷莫不是看上这位何承望了？”
　　“别瞎说，我只是好奇。”
　　梁玄琛不能带何承望去月夜登舟吃饭喝酒谈笑风生，也没关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生意场上的伙伴要往来。阿雪将那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梁玄琛带来的客人面前，她一改私底下的泼辣刁钻，简直成了一朵温柔解语花，又是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的妙人。没多久便有人提出来要梁玄琛割爱，高价来换阿雪的身契，然而梁玄琛知道阿雪心里是压根看不上这些凡夫俗子的，便替她一一推拒了。
　　不多久，梁玄琛带人去吃饭，在酒桌上服侍的竟还有小倌，那小倌受了阿雪的撺掇，对着梁玄琛猛下功夫，没羞没臊地便要扑上来。
　　打发了客人以后，梁玄琛又问了那小倌几句，随即把阿雪叫过来狠狠骂了一顿。
　　“你竟是在这里操起了皮肉生意？”梁玄琛质问。
　　阿雪直喊冤：“这扬州城里南来北往的贵客那么多，十三爷带人家来吃过一次两次饭，这里便被惦记上了，客人既然来，我也不好赶。不过是招一些跟我一般大小的少男少女伺候酒水，模样当然挑好看的了。十三爷让我当这个掌柜的，然而我年纪轻不能服众，被当成陪酒卖笑的艺伎在所难免。都是些贵客，不好得罪了，自然也要偶尔与客人应酬，不过吃吃喝喝说些闲话，道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十三爷要是不喜欢我抛头露面的，那我还回您身边伺候着便是。怎么就成了操皮肉生意？”说罢开始饮泣，又将刚刚伺候酒水的小倌招来，“梅华，你过来，我且问你，是我让你对着十三爷搂搂抱抱的吗？”
　　那梅华吓得赶紧跪倒：“回十三爷，是阿雪姐姐说您不喜欢女人，我瞧十三爷相貌英俊，谈吐不凡，十分倾慕，这才逾矩了。小的在青楼里长大，看惯男欢女爱，不懂矜持，是小的错了！”
　　梁玄琛转头问阿雪：“你从青楼里买来的孩子？”
　　阿雪道：“我不也是您花钱买来的吗？咱们都是可怜孩子，这辈子没了攀上高枝的盼头，不过在这楼子里讨生活，如今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得了十三爷的恩典。然而张张嘴要吃饭，这里只出不进总是不行，生意自然要做起来，我们不愿意等着十三爷的打赏，总想着要自力更生。”
　　她说得楚楚可怜，梁玄琛倒是不好责备了，他知道这些漂亮孩子操皮肉生意是必然的，他有心多给点钱养着这些人，然而谁也不会嫌钱多，客人拿点小恩小惠，以小情小爱为名来占便宜，他们还高高兴兴的，这种事情防都防不住。
　　“你们喜欢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也别说要什么自力更生，显得我养不起似的。横竖你跟有钱人家的少爷老爷们眉来眼去，情投意合，我也管不着，我只能祝你早日嫁入豪门了。”
　　阿雪也跟着跪下，“十三爷不喜欢咱们，也不许别人喜欢咱们吗？”
　　梁玄琛一口气没上来，举起手杖便要打她。


第47章 常大人的家事
　　梁玄琛到底没打下来，对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他断然下不去手，只颓然道：“人家喜欢你，那你喜欢人家吗？”
　　阿雪抬起头，双臂抱住梁玄琛的腿，泣道：“阿雪一生一世，只喜欢十三爷一个人，你不喜欢我，那换成谁都无所谓了。”
　　“你这是自甘堕落！”梁玄琛气得胸口疼。
　　梅华也抢上来替阿雪说话，门外好些个少男少女们探头探脑来张望，闹了一阵，梁玄琛也是没法子了，“你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阿雪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梁玄琛腿上，好半天才渐渐止住了哭。
　　“起来说话吧，不知道的还当我要把你卖给老翁做妾。”
　　阿雪依言起身，坐在梁玄琛下首位置，一副虚心听训的模样。
　　“我让你当这个掌柜的，原也不为让你给我挣多少钱，你听好了，这种地方，最紧要不是挣几个钱，便是销金窟，跟钱庄的生意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你若诚心要做大事情，我也提点你几句，那些东家场西家短的琐事，你平日里多留心，记到脑子里去，多听少说，也让其他人也一样留心些。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肆，吃饭喝酒，传来传去的都是消息。最值钱的是这些消息，是你的脑子，懂不懂？”
　　阿雪点点头，“懂了！”
　　梁玄琛喝过茶便回去了，梅华上前对着阿雪哼哼唧唧的，直说是阿雪挑唆的自己去扑十三爷，哪里晓得马屁拍在马腿上，十三爷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他这样的小倌。
　　阿雪白了他一眼，梅华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最最貌美可人的年纪，然而十三爷不喜欢这种毛没长齐的小鸡仔子。
　　何承望，她明白了！
　　身材高大，嗓音沙哑，举手抬足都具武人之气，然而谈吐又不似一般丘八老爷那样粗鲁。
　　自己是一样没沾上边，难怪梁玄琛对自己没有半分兴趣了。
　　常清河打了个喷嚏，李明堂立刻递上手绢。
　　常清河看了看，没接他的手绢，自己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
　　“这么大个人了，冒着雨骑马去扬州，又冒着雨回来，你不会坐马车？”
　　“太慢。”
　　小厮跑进来把药端给龙虎卫指挥使大人，常清河刚要接，被李明堂阻止了，“烫死你！”说罢端起药碗给常清河吹。
　　常清河觉得他娘们唧唧的，不过他不想嘲笑他，毕竟李明堂是给他吹药，当然他不是感动的，他是怕李明堂一激动，把唾沫吹到药碗里了。
　　“话说，你这次去，见上他没有？”
　　“见上了。”
　　李明堂想了想，突然又道：“我的意思是，说上话的那种见面。”
　　常清河抢过药碗，也不顾还烫着，就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良药苦口，常清河喝那药的时候却是面无表情。喝完放下空碗，他用手背轻轻擦拭，看也不看李明堂一眼。
　　“不会吧？”李明堂哀嚎，“你辛辛苦苦跑去扬州，就为了偷偷看他一眼？也不说话，也不……你什么时候这样对我，我死也值了。”
　　“少他吗胡扯，我是去京城办事，路过扬州顺道看看而已。”
　　“你是指挥使，我是佥事，我竟不知你去京城办的什么事。”
　　常清河瞪了他一眼，“事关机密，不得泄露，这是圣旨。”
　　“少诓我！”李明堂很想把他按倒了，然而双方实力悬殊，他知道自己不是常清河的对手，而且他真要这么干了，以后也休想再见到常清河了，说不定连明天的太阳也一起见不着了。梁玄琛和常清河以前那点事他是很清楚的，梁玄琛于常清河有恩，他说下毒就下毒了，再远一点，康王对常清河也有恩，他一样带着兵眼睛都不眨地去平了乱，亲自活捉了康王交给朝廷。
　　李明堂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居然能喜欢上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家伙。按说常清河这样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应该是面目可憎的，然而李明堂看不透他，如今的指挥使大人出入军营的排场跟别的指挥使大人比起来可谓寒碜，只带了两三卫士，吃的穿的都一般，他不是刻意地追求朴素，而是给什么吃什么，不挑。李明堂故意整治他，让他三天两头吃馒头，他也不抱怨，李明堂心疼他，四菜一汤摆满一桌他也不感激。
　　吃完一抹嘴，常清河要去戍军辖地看看，练兵盯海防外加犁地耕田，事情多得忙不过来。李明堂问：“哪个菜好吃，下回让厨房再做给你吃。”
　　常清河道：“都差不多。”
　　李明堂讨了个没趣，便不肯在这上头花心思了，横竖馒头就咸菜跟山珍海味没差别。
　　有一次常清河突然闯进营房，几位手底下的千户和李明堂正在厅堂里吃饭喝酒，一桌子好酒好菜，还烧了个火锅，而当天早些时候指挥使大人独自在房中吃青菜豆腐，大家都吓了一跳，以为常清河要借机发作。结果他看都没看桌子上的菜，直接把李明堂叫出去，差他办事。
　　一般做到指挥使的大官，纵不是带着上百精兵出入京城，至少身上也佩把好剑充充场面，刀则不合适，刀身太宽，份量太重，别在腰上碍手碍脚。然而常清河官居要职依然刀不离身，他那把刀和别人的剑用处不一样，那是真的上阵杀敌砍过人的，刀下亡魂无数。
　　常清河身边没有小厮，更不近女色，他卖主是真的，但是绝不为求荣。
　　有一次两人骑马去京城办事回来，途中要让马休息，也不打尖住店，甚至都不去凉茶铺喝口水歇歇脚，只在一片林地旁找块石头坐坐。李明堂吃着馒头喝着凉水，总是想不明白，就直接问他，“不为荣华富贵，不为金钱美女，你这是图啥？”
　　常清河躺在石头上晒太阳，他连馒头都不吃，“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杆，“为国为民。”
　　李明堂直翻白眼。
　　常清河踢了他一脚，“亏你还是个朝廷命官。”
　　李明堂抬头看着他，简直恨不得立刻跑去扬州杀了梁玄琛，就是那个瞎子的害的，让常清河心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对了，他在瘦西湖畔开了一家酒楼，也可能是青楼，那楼子里的花魁跟人打听何承望呢。幸亏那人跟我有点儿交情，一早打过招呼的，只说不熟，不清楚。谎话编太多圆不过来，人家要说江浙一带的千户大人里，就没有叫何承望的，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再一打听，从山东到苏北都是您常清河大人的地盘，得，下次你去他那里吃饭喝酒，他能给你菜里下毒，你信不信？”
　　常清河道：“我很小心，他最多知道我不叫何承望，不会联想到我的真实身份，地方军政都是巡抚和总督把持，我一个指挥使只管练兵带兵，和那些文官不往来。他跟何承望私底下有利益关系，更要避嫌，据我所知他平时并不跟军户直接打交道，这些年甚至可以说深居简出了。”顿了顿，他点点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他深居简出乃是眼睛不方便，然而替他打听消息的耳目众多，何承望久留军中离我太近，总是要让他起疑心的。我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但是何承望可以。”
　　李明堂觉得好笑，常清河似乎真拿何承望当个正经人物，演起来还颇为入戏。
　　常清河翻身上马，李明堂把馒头塞进嘴里大嚼，在后面喊：“错了错了，你这是往哪儿去？”
　　“回家。”
　　“哪个家？”
　　“我家中尚有老母，你说我回哪个家？”
　　常清河老家在苏北，为了躲避仇家，他将母亲和弟弟迁至苏南乡下，又置了田产铺子以安身立命。弟弟如今已经年满十八，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了，搬家的时候常清河擅作主张，给弟弟改了姓何，只说躲避仇家的权宜之计，让家里对谁都不许说自己姓常。等过个十年八年的，仇家差不多收拾光了，便可衣锦还乡，光耀门楣。这事还是李明堂跑腿去办的，听常清河说要回娘家，李明堂兴冲冲地就跟着去了。
　　常清河三年五载里回家也不到三五次，和家里人十分生疏，他弟弟如今改名叫何承祖，除了心无旁骛地读书考功名，也春心萌动地与私塾先生家的小女儿眉来眼去。他见常清河一直很怕，虽然这个哥哥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但是他还没懂事的时候，哥哥就卖身给了康王，后来康王倒台，哥哥仍然在军中当差，听说官当得很大，可能是百户，也可能是千户。家里吃穿用度都是哥哥在军中拿命挣的，长兄如父，何承祖见了兄长毕恭毕敬，让改名他也二话不说地改了。
　　常母早几年总是勉励儿子为康王效忠，知恩图报，然而康王成了反贼，皇帝念及兄弟情义没杀他，只贬为庶人，牵连在内的大小官员和逆贼可是无一幸免，自己儿子能活下来，还当了大官，她知道内有蹊跷，然而不敢多问，生怕真相难以接受。
　　常清河像贵客一样在家里吃了茶，一提亲事，何承祖当即跪下来，求哥哥做主去师父家提亲。
　　常清河心道这样也省事，相亲说亲都免了，也没用膳，当即骑马去教书先生家里要提亲。
　　常母追出来道：“哪有两手空空去提亲的，你得找媒人一起去，人家父母允了，姑娘点头了，大家选好了日子再正式下聘，下完聘礼约礼，定亲，再成亲，麻烦着呢。”
　　常清河问：“最快什么时候能成亲？”
　　常母道：“人家姑娘肚子又没大，哪里有那么着急成亲的？”
　　常清河觉得太麻烦了，转头对李明堂道：“那你去办。”
　　李明堂哭笑不得，“你是兄长，你总得出面，要不让令堂去办也成。”
　　常清河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常母。
　　常母道：“按理总是你这个兄长先操办婚事，这才轮到你弟弟。”
　　常清河道：“这种事没有先来后道的，他既有了意中人，便早点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常母道：“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没有。”常清河有点儿不耐烦，“弟弟的婚事，母亲多操心了，我军务繁忙，这就回去了，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或者这位李大人。成亲的日子定好了便说一声，届时我若抽得出时间，便回家一趟喝杯喜酒。”


第48章 枯木逢春
　　木大官人几次三番地邀请何承望来扬州玩，然而何大人总是以军务繁忙为由推三阻四，傻子都明白了，人家对他没那个意思。
　　既然如此，死缠烂打总有失身份，毕竟梁玄琛对他也仅是有好感而已，再说一个相貌平平的武将，还瞧不上自己，简直可恨！梁玄琛经历了几段感情，如今对于男欢一道也不是很上心了，有缘自然好，若无缘他宁肯抱着枕头睡觉，也比被人伤透了心要强。
　　阿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靠在梁玄琛身侧替他剥桔子，边道：“十三爷，我打听到何承望的一些事，你想不想听？”
　　梁玄琛刚刚还坐得四平八稳在试几种新到的香料，听她这么说，张嘴接了橘子，眼皮一抬，“说。”
　　阿雪把屋内服侍的其他人都遣退了，对梁玄琛道：“他最近忙，听说在筹备婚事呢。”
　　“哦。”梁玄琛淡淡应了一声，表情没有喜悲。
　　阿雪知道他内心里已经翻腾了一阵，只不好戳穿他，“我新近又学了一支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你最近这么闲？还有空学曲子？”
　　他这是来找碴了，阿雪哼哼唧唧地撒娇：“你成日里也不去我那边，再忙也得抽空学点儿新鲜玩意，讨你欢心啊。”
　　梁玄琛没吭气，阿雪便坐在琴案前弹起来，弹到一半，外面小厮跑进来，说是何承望大人来信。
　　梁玄琛赶紧丢下手里的橘子，对着阿雪道：“快给我念念，他信里说了什么？”
　　阿雪心不甘情不愿地拆了信，扫了一眼，“恭喜你，他不是为自己筹办婚事，是他弟弟要成亲了，邀你去吃喜酒呢？”
　　梁玄琛面上一喜，“有说去哪里吃喜酒吗？”
　　阿雪道：“信里没说，下个月初十他路过扬州，会带你一起去，问你有没有空。”
　　梁玄琛道：“他想得周到，也是怕仇家找上他家里人吧？”
　　阿雪嘲道：“届时办喜事若有仇家上门，你还可以帮他退敌。”
　　梁玄琛居然还笑。
　　阿雪道：“你自己一个人去？”
　　梁玄琛道：“难道还要加派人手护驾不成？我又不是皇帝。”
　　“也许他只是客套一下，你还真去啊？你跟他又不熟，跟着去吃喜酒……”
　　梁玄琛道：“办喜酒么图个热闹，父老乡亲，街坊邻里，都来讨一杯水酒喝，沾沾喜气，怎么就不能去了？他以前在我四弟麾下，也算故人，七王之乱闹得民不聊生，我们这些还活下来的人交个朋友怎么了？你就喜欢我一天到晚在这里枯坐着？”
　　阿雪自知惹恼了他，不敢再吱声，只道：“木大官人这是枯木逢春了，恭喜！”
　　说罢丢了信扭身出了屋子。
　　梁玄琛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沾男人了，明明一个相貌平平的武将，怎么对他有了好感？要么自己瞎太久了，对于外貌什么的是真不在意了。在蜀中第一次遇见何承望的时候，人家出手相助，大概那时候他就对他有了好感，尤其听说他是四弟的老部下，便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合作经商。上一次何承望月夜遇袭，两人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尤其一个人毫不忌讳地说自己欺师灭祖是个坏种，梁玄琛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特别的人。
　　相貌平平怎么了，人家内秀啊！
　　说起来，双目失明带给他的一个好处便是自此以后看人只看心，不会被外表迷惑了。以前他喜欢别人，无不先着迷于皮相，当然大部分也属才貌双全之人，然而在感情上却不能与他坚贞相守，实为憾事。
　　他与何承望相识已久，彼此在生意上的往来也算默契，然而私交却极少，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按理何承望拒人于千里之外，应该是对自己没兴趣了，然而此番他弟弟成亲，怎么又特意邀请了自己，还要跑来扬州接他？
　　他猜不透这个人的心思。
　　梁玄琛数着日子，终于到了八月初十，他装着忘了这一茬，何承望登门拜访的时候，他正在家塾里给孩子们讲解《论语》。他恍然大悟般想起了这件事，说是今日穿得太随意，要换一身衣裳。
　　常清河见他一身文士的灰衣，也无需打扮，一打扮就成新郎官了。
　　两人正扯着闲话，突然李明堂在外头朗声招呼人，竟是水空突然回来了，他按梁玄琛吩咐的去备了一份薄礼随份子，听说何承望大人到访，便要把礼物带过来让梁玄琛送去何家。
　　常清河心中很是紧张，生怕和水空照了面被识破，赶紧一反常态，说让梁玄琛换衣服，他去外间等候。
　　李明堂拉着水空在厅堂看礼物，那是一对翡翠并蒂莲，两人对着那玉雕并蒂莲好一番点评，常清河便从他们身后一闪而过，水空刚要回头，李明堂又拉扯他询问墙上的字画。
　　所幸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了，水空只远远瞥到了一个背影，毕竟自己是个小厮的身份，何承望没道理来跟他打招呼。
　　梁玄琛被晾在一边，颇有定点儿的失落，刚刚何承望还夸他这一身衣裳很合适，梁玄琛才客套了几句说最好要换一身，何承望突然就说那你进屋去换，我到门口等你。
　　自己这样婆婆妈妈的，的确讨人嫌了。
　　梁玄琛觉得自己这些小心思太不男人了，自我厌弃了一番，随即点着白玉紫竹杖，豪气万丈地出门了。本来他要带上水空或者阿雪或者别的小厮，然而沿途既有何承望照应，再带着别人总是煞风景。
　　马车坐两人很宽敞，何承望带着他的属下李镛一同前来，车里坐的是木大官人与何承望，李镛在前面赶车。
　　车轱辘吱吱嘎嘎地响着，一行三人出扬州下苏州，路上梁玄琛想说点什么，平时挺能谈笑风生的一个人，此时却想不出来该说什么，仿佛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然而何承望那边就是一声不吭，马车里安静得十分尴尬。
　　“承望老弟，你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吗？”
　　常清河想了想，“也不是，我见了皇上还是挺会说笑的。”
　　梁玄琛一挑眉，“哦，你是怎么说笑的？愿闻其详。”
　　常清河道：“话说有一回进京，皇上检阅三军走到跟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百户，皇上见我身旁一位百户一身大汗，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便说：今天也不热，爱卿何以汗如雨下。那位百户大人如实回答，说他第一次见圣颜，太过紧张，吓出了一身汗。皇上听了挺高兴，接着走到我跟前，发现我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儿汗都没有，皇上又问，今天虽然不热，然而爱卿一身盔甲加上厚重的朝服官靴，怎么一滴汗都没有。我当时吓了一跳，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说罢常清河顿了顿。
　　梁玄琛道：“最后你是这么说的？”
　　“我只好说：回禀皇上，汗味重怕讨了皇上的嫌弃，是以微臣不敢出汗。”
　　梁玄琛噗嗤一笑，“真能说，皇上怕是要记住你了。”
　　常清河点头：“果然没多久，就升了千户。”
　　梁玄琛道：“既然这么机智，怎么对着我的时候，总是少言寡语的，我都以为你是个闷葫芦。”
　　常清河看着他，无言以对，不论是在九五至尊的皇帝面前，还是在巴儿狗一样跟着自己的李明堂面前，他都能一本正经地说笑话，偏偏对着梁玄琛词穷。事实上，当着天子面说笑话拍马屁的事情，他头一个想起来的是说侍卫统领傅明晖的笑话。他与傅明晖都是二十几岁尚未成亲婚配，那一日皇帝私下里接见他，当时身旁还有几名御前侍卫，天子说要给傅明晖指婚，傅明晖竟是脸红脖子粗的说不要，还把那一位官家小姐推给常清河了。常清河说自己一个大老粗，配不上千金小姐，总之也是不要，他抬眼看了看傅明晖，觉得他身量挺拔，锦衣华服，英俊潇洒，便笑说傅大人怕是早有意中人，皇上竟不问问清楚乱点鸳鸯谱吗？
　　皇帝当即拍脑袋，问傅明晖可是相中了哪家姑娘，但说无妨。
　　傅明晖支吾半天说不出来，只恶狠狠瞪着着常清河。
　　常清河知道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是得罪不起的，便急中生智说：“皇上，傅大人喜欢的未必是姑娘。”
　　话音刚落，皇帝和傅明晖都是脸色大变，常清河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又补一句，“怕是哪一宫的娘娘！”
　　当时他说这句话其实很冒险，一朝不慎龙颜大怒，自己就得挨板子了。哪里知道皇帝非但不生气，还哈哈大笑，对傅明晖说：“你这样让朕好生为难啊！”
　　接下来他们君臣的对话常清河就不清楚了，但是他觉得傅明晖这小子有点儿邪性，姑娘和娘娘显然都不是谜底。然而这个笑话不适合拿来与梁玄琛分享，最后话题会绕到邪路上去的。
　　梁玄琛觉得他是个闷葫芦，他无话可说，闷葫芦就闷葫芦吧，他清楚梁玄琛是个什么货色。远爱隔山海，他就喜欢翻山越岭地去找，送上门的，他不稀罕。
　　“你讨厌我吗？”梁玄琛道。
　　“不讨厌，若讨厌，我还能邀你去老家喝我弟弟的喜酒？”
　　梁玄琛点点头，摸着下巴上刚刚刮过的短茬，“我怎么觉得你是个情场老手？”
　　“情场老手不都是油嘴滑舌的吗？”常清河反问。
　　梁玄琛摇头：“非也，非也，油嘴滑舌的那是下等老手，面皮老而已，真正的高手是你这样的，看似腼腆青涩，然而最会招人惦记，且念念不忘。”
　　常清河冷笑：“这倒新鲜，还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你以前有过相好吗？”
　　深吸一口气，常清河尽量以平静的口吻淡淡答道：“有过。”
　　“后来呢？”
　　“他嫌弃我的长相，喜欢上了别人。”
　　“这么肤浅的人，分了就分了吧，没什么可惜的。”
　　常清河莞尔，看着梁玄琛真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道：“然而我心里一直喜欢他，放不下。”


第49章 过招
　　梁玄琛听他那么说，心中益发喜欢他了，觉得他疏远冷淡自己乃是为的情伤，“老哥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别想着那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了。等你又喜欢上了别人，也就不再想他了，下一个肯定更好。”
　　常清河道：“谁跟你说，我喜欢的是负心汉了？”
　　梁玄琛表情尴尬，“这么说是姑娘了？嗐，瞧我，想什么呢？误会！误会一场！承望老弟不要介怀！”
　　常清河不想反驳，只扭头去看车帘外。
　　马车行了大半日，连夜赶路第二天便可到何家所在的明阳村，然而莫说赶车的李明堂受不了，马也跑了一天了。
　　“你为什么不坐船呢，坐船快，不用担心马跑累了。”
　　常清河嫌他马后炮，不过他不能直说喜欢两个人在逼仄的马车里对坐的感觉，便道：“回去可以坐船。”
　　三人寻了客栈，定了三间房，晚上一起谈天说地，对酒当歌，梁玄琛拉着两人要结拜兄弟。然而常清河跟李明堂都没有那个意思，梁玄琛便讨了个没趣，嗯嗯啊啊地下不来台，只好感叹：“今晚的夜色真好啊。”
　　李明堂愕然，“木大官人竟然看得见？”
　　“我看不见，还听不见，闻不见？风吹在脸上，不是还要闭上眼睛方能感受中秋的凉爽惬意？”
　　三人各回了屋，都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日各怀心事地上路，又行了大半日，中午时分才至明阳村何家，早有村口小儿出来，绕着马车转，趴车帘子往里张望，知道这是贵客，何家新郎官的长兄回来了。
　　李明堂自马车前面挂着的红布兜里掏出喜糖来撒出去，孩子们便放过了马车，一拥而上去捡草地里的糖吃。
　　到得何家，才知道何承祖去迎新娘还没回来，迎亲的队伍是坐船的，每过一座桥都有人拦着要糖要枣要花生，李明堂安置好了马车也忍不住探头去河岸边的石阶上张望，后来连何承祖的母亲都坐不住了，忍不住跑出来看，自言自语地唠叨怎么还没来，怕是要误了拜堂的吉时。
　　身为新郎官的兄长，何承望其实对婚礼意兴阑珊，至于梁玄琛更是看不见，所以两个人仿佛家中高堂，在正屋的厅里坐着喝茶闲聊。
　　何家是三年前迁居此地的，对外声称是千户大人戍军在此，家眷随军迁居，其实何承望自己回家倒腾车船也要两三日才能到。而这三年里，他从未在何宅住过一晚，每次都是坐了片刻就起身离去，如今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坐在厅堂里他也感觉十分陌生，毫无回家的亲切感。
　　梁玄琛坐在那里也是挖空了心思说点儿笑话打趣，村里有威望的老人都被请了来。当年李明堂事前打听过这村子里的人大部分姓何，常清河便给弟弟现改了名字，胡乱认了一些本家亲戚，又上下打点了一番，这算是将家里安顿下来。现在弟弟结婚，要和这一屋子的假亲戚攀谈，他十分勉强，好在有一个梁玄琛能说会道，大家天南地北地胡扯，梁玄琛竟还拉着各人的手一个个开始算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被奉为半仙，连隔壁屋里的女眷都隔着屏风探头探脑，想要过来算命。
　　门缝里一瞧，算命先生一张脸俊美非凡，个个都在怜惜他，都说这是天妒红颜。
　　常清河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心，他倒不是想算命，纯粹觉得梁玄琛太他吗的是个人才了。
　　果然没多久，便有老者询问梁玄琛的眼睛怎么瞎的。
　　“在下自小双目失明，幼时也有一位修仙的老道给我算过命格，他一见我，就说我瞎得好，我爹差点把人轰出去。”
　　大家纷纷称奇，听他胡吹瞎侃起来。
　　“所以说，双目失明之人可开天眼，天眼乃慧根，生病痛然而知晓天机，只不知这是福是祸了。”梁玄琛吹完，嘻嘻笑着喝了口茶。
　　这时候门外炮竹声声，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的，是迎亲的船靠岸了，新郎官背着新娘下船来，常清河忙起身，扶着自己的娘坐了上首，自己则坐在靠边的地方。
　　梁玄琛退到人群后面，果然有女眷从门帘那边钻过来，七嘴八舌地跟他套近乎闲扯。常清河时不时地瞥过来一眼，等到夫妻拜堂之后送入洞房，常清河再一转身，梁玄琛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也不管厅里还有挤挤攘攘的宾客，常清河立刻穿过人群去寻找梁玄琛，找了半天，才发现梁玄琛钻到了一个偏僻的厢房里睡大觉。
　　“这是我母亲的卧房。”常清河哭笑不得。
　　“我可没准备做你的便宜老爹。”梁玄琛没打算起身，“我不瞎入洞房就好了。”
　　常清河白了他一眼，又知道他接收不到自己的白眼，故而用胳膊肘在他肋下顶了一记。
　　梁玄琛吃痛，“哎哟”了一声。
　　“这玩笑过分了。”常清河道，说罢却是在他旁边坐下来。
　　外头热热闹闹地谈笑声远远传过来，梁玄琛突然想起某一年的夜晚，也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四弟新婚大喜，而他带着顾长风到后面自己的小院里，两个人滚在床里做成了好事。
　　“你弟弟成亲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加把劲了。”
　　常清河觉得他挺烦的，“我没打算成亲。”
　　“为了那姑娘，预备终身不娶了？人家不过嫌弃你的长相，你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啊，多大个事，大丈夫何患无妻？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千户大人，那漂亮大姑娘还不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是吧？以后生个模样俊俏的娃娃，报了这一箭之仇！”
　　常清河闷闷地笑，“我昨天说那个人不是负心汉，也没说人家是姑娘啊。”
　　“啊？”
　　“他是个不学无术，不思上进的纨绔子弟，然而一张嘴最会甜言蜜语，一等一的情场老手了。”
　　梁玄琛摇头叹息，“你竟折在这种人手里，既然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该迷途知返了。”
　　常清河本来背对他坐在床沿，此时转头看，觉得他那个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的样子着实可恨，让他很想轻薄一番。他凑得近一些，问道：“若是我执迷不悟呢？”
　　“要哥哥来救你出火坑吗？”
　　“怎么救？”常清河屏息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他担心自己的呼吸重了，气息会喷到对方脸上。
　　梁玄琛看不见他，但是知道他离自己很近了，他的手杖轻轻伸出去，准确地抚过常清河的脸，最后点在下巴处。
　　那跟手杖只要触动机关，里面便可射出银针，这么近的距离，银针落在脖子里，常清河必死无疑。
　　“你可以试试喜欢我。”梁玄琛提议。
　　“然而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常清河极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几乎下一刻就要亲下去，他要时刻提醒自己忍住，这一次要等梁玄琛主动，否则怕是功亏一篑。
　　“要对自己有自信。”梁玄琛鼓励他。
　　“自信？我最缺的就是自信。”
　　梁玄琛抬手要去摸常清河的脸，不成想常清河敏捷地扭头避开了，“十三爷，请自重。”
　　梁玄琛恨自己看不见常清河的表情，明明他觉得刚刚气氛不错，然而伸手要去碰他，却惹了对方反感。他想是自己想错了吗？其实他对自己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轻轻叹了口气，梁玄琛道：“你觉得我是花花公子？”
　　常清河问：“你过去有几个相好？”
　　梁玄琛扶额，“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了。我要怎么证明我的诚意呢？”
　　常清河静静地看着他一筹莫展，眉头微皱的样子，心道他这个样子真好看，拼着嗓子不要了，他愿意吃一辈子药，让自己就做何承望。
　　梁玄琛不再摸他的脸，转而去摸他的手，这次常清河没有拒绝，他的手惯使刀，现在也不伺候人，练武练出一手掌厚厚的老茧，然而手背的皮肤倒是细腻一些，手指也修长，指节分明。
　　“你比我还刻苦。”梁玄琛道，“抽时间咱俩多切磋，练武要实用，还需与人对打，否则容易练出花架子。”
　　常清河道：“我武功未必在你之下。”他以前是留着一手的，不能暴露了自己的实力，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
　　梁玄琛突然使出擒拿手，这是家里老陆的师父几十年的修为所创，常清河束手就擒。然而他不服，挣了一挣，突然用了破釜沉舟之力强行解开，两人由两只手到两双手，上下翻飞，连过了十几招，梁玄琛一整套擒拿手下来，竟然并不能完全制住他，好几次分明锁死了，常清河都能以千钧之力强行破解。
　　“你哪儿学的这套手法？”
　　“承自师门，加上自小勤学苦练。”
　　两个人竟打得兴起，分筋错骨，你来我往，都想要制住对方，都不肯相让，独门绝招亮出来，使的是平生所学。常清河很久以前输过，那是为了保存实力不暴露自己，真和梁玄琛打起来，谁输谁赢还说不准。
　　手脚互相抵制角力，一忽儿停顿下来。
　　近在咫尺的两个人，气息彼此呼在对方面上。
　　“开宴了，你们两个在里面干嘛呢？快出来喝喜酒！”李明堂在外面大喊一声。
　　床上的两个人分明听到了，又仿佛都没有听到。
　　李明堂站在屋外，既不闯进来，也没有就此离开。
　　床板停止了嘎吱，刚刚比试之后消耗的体力，化作沉重的呼吸。“知道了，你先去吃吧，我们就来。”
　　李明堂站了一会儿，终于脚步声离去了。
　　常清河移开腿，梁玄琛松开手，两个人一起下了床，脸还涨得通红。
　　“他听见了。”梁玄琛说道。
　　“听见什么？”
　　梁玄琛笑道：“我是担心他误会了，他会怎么想我们两个？”
　　“随便他怎么想。”常清河无所谓地说道。
　　“我觉得……算了”梁玄琛下地，伸手拿起他的白玉紫竹杖，“走吧，去吃喜酒。”


第50章 追杀
　　酒席吃到半夜，宾客纷纷离去，李明堂还自来熟的拉着梁玄琛和几个村民继续喝酒谈笑。
　　常清河在屋内与母亲道别，深夜便要动身离去。
　　“都这么晚了，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过了今晚，明早再走不迟。”
　　“不了，营里那么多红白喜事，个个三天两头回家去怎么行，我是带兵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更要以身作则。”
　　常母见他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也不多作停留，哪怕弟弟成亲办喜酒都如此，“你下次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常清河道：“你以后和儿子媳妇好好过，没什么事我可能不再来了，吃穿用度我都会定时差人送过来。”
　　“以后都不再来了？”常母瞪大眼睛，“何出此言？”
　　“我不回来是为了你俩的安危好。”
　　常母终于忍不住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与什么人结了什么仇？以后咱家都要这样东躲西藏的？你们兄弟俩从此要姓何了？当初你回家来，说你改名叫清河了，还很高兴的样子，要我以后叫你清河。后来又说你改名叫承望了，连姓都要改，连你弟弟都要跟着改名。我总这样不明不白地带着你弟弟躲一辈子仇家吧？”
　　常清河道：“皇宫里变了天，七王之乱，你应该也是听说过了。从你当初把我卖……把我托付给殿下起，我就只能过这种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了。殿下现在是逆贼，我同门的师兄弟都成了党羽，要满门抄斩的。我为了自己，也为了你和弟弟能活命，替朝廷办事去平乱。现在殿下的人要来寻仇，很可能杀了咱们全家。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只希望你和弟弟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别的你都不要多问了，好吗？”
　　常母热泪滚滚，不再说话，只点点头，“好孩子，你去吧，路上多保重。”
　　常清河刚要再说几句安慰的话，突然感觉屋顶有动静，他猛一抬头，侧耳细听，连呼吸都屏住了。
　　常母跟着抬头，还没看到什么，突然“咻”一声有暗器破空之声，常清河本能地将母亲推了一把，就地一滚，青砖地上“当当”两声，飞镖射偏了。
　　“啊！”常母吓得惊叫一声。
　　常清河一刻也没有停留，把母亲塞在床底，袖子一带熄灭了案上灯盏。屋内顿时暗下来，又几枚飞镖下来，常清河再将母亲一推，飞镖穿透被褥床铺射穿了木板，直钉在离鼻尖寸许的地方。
　　“躲好，别出来。”说罢常清河一咬牙，伸手摸到飞镖，三两步踏过几案飞身出屋。
　　屋面上的黑衣人听到动静想要撤离，跑不出三步，他刚刚甩出的飞镖就被常清河回敬过去了。
　　瓦片稀里哗啦一阵响动，刚刚还轻盈的身体沉重地滚落下来，正摔在前方院落，酒席已经撤了大半，帷幕扎起的地方只剩下半桌稀稀拉拉的客人还在喝酒畅谈，正是梁玄琛李明堂等人。
　　梁玄琛抄起手边的白玉紫竹杖，眉头一皱。
　　李明堂更是跳了起来，“大人！出什么事了？”
　　“来寻仇的！”常清河说罢已经纵身一跃，去追余下的几个黑衣人。
　　“等等，我去给你拿刀！”李明堂大喊，“别冲动！”
　　梁玄琛瞪大了盲眼道：“来吃喜酒你还带刀？多不吉利？”
　　“废话少说，你帮不帮忙？”李明堂气急败坏地冲去马车那边，从车底捆绑的匣子里抽出常清河的佩刀，隔着老远朝常清河抛过去。
　　结果另一个黑影身轻如燕地腾空再力压千钧地塌下，将常清河的佩刀踩在脚底。
　　“这把刀你还留着？”来人脚尖随便一勾，将刀握在手里，冷笑道，“这还是你出师的时候我亲手送给你的。你就是用这把刀杀了同门师兄弟的？”
　　常清河不解释，不反驳，袖中一抖，一条银丝挂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细镖射出，他惯使刀，这样轻盈的武器连李明堂都是头一次见他用。大概也是觉得回家喝弟弟的喜酒随身带刀不吉利，是以袖中藏着这样的武器，只见那飞镖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抛则进攻，收则撤退，伸缩自如，疾如闪电。
　　那黑衣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将常清河的佩刀挂在身后，手上长剑挑出凌厉的剑花，剑锋刮擦着银丝，发出齿冷的金属切割刮擦之声。
　　观战的李明堂是坐不住了，他从马车底下的匣子里抽出自己的佩剑，立刻加入混战。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涌上来，屋顶打成一团。
　　梁玄琛知情不妙，点出手杖先进了屋，果然上面刀光剑影的时候，下面正是何承祖小夫妻的洞房。那小媳妇见到各种暗器噼里啪啦雨点般地落下，吓得尖叫起来。
　　梁玄琛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新婚之夜闹成这样，何承祖手足无措，“我们……我们衣服都没穿！”
　　“我是瞎子，看不见！”说罢他用手杖扫开几枚射过来的暗器，一手一个拉起小夫妻退到隔壁屋里。
　　何承祖道：“我哥说你是瞎子，你真不像。”
　　“现在不是说恭维话的时候，你们找个墙角躲起来，不要出声，屋里蜡烛全部熄灭。”
　　话音刚落，屋顶被刀砍斧削加上拳脚震踏，已经摇摇欲坠。
　　常清河手上的银丝毒蛇穿梭往来，一下叼住一人，银丝一端带着手环，看上去只那么轻轻一扯，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被切掉了胳膊。这银丝不仅是蛇，更是一把蜿蜒来去，变换多端，行踪不定的利刃。拉扯的余力使两个断臂的黑衣人同时跌倒，沉重的身体撞破了屋面的瓦片椽子，就这么连人带砖瓦，稀里哗啦地落下来，正跌在洞房的花帐中，好好的一张床，也彻底散了架。
　　常清河低头望去，看到床上再无别人，弟弟和弟媳已经逃出屋去，稍稍松了口气。
　　黑衣人首领一怒而起，却不是去攻击常清河，而是意识到常清河最挂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乃是老娘和小弟，他的身影宛若一阵黑色疾风，穿梭绕梁，很快就到了隔壁屋内。
　　常清河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想要纵身跃下，却被其他黑衣人缠住了，若不是李明堂帮着抵挡，怕是要受伤。
　　黑衣人的软底靴踩在地面悄无声息，但是梁玄琛在角落里侧耳细听，可以感觉到那人在靠近，近得触手可及。他突然出手，杖尖前点，戳中对方前胸，这一下只是试探距离和对手的身型，下一刻“唰唰唰”连着三下横扫，斜撩，下劈，黑衣人额角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若是梁玄琛眼力好，这就不是挨在额角，而是天灵盖上了。
　　“你是谁？”
　　“他的朋友。”
　　“他也配有朋友？”黑衣人冷笑。
　　屋内二人的对话听到常清河耳里，却让他十分着急，生怕两人多说一句话，常四就是常清河就是何承望的事实就要被揭穿。
　　屋顶上惨叫连连，稀里哗啦都是躯体滚落跌落的声音，有一个倒霉蛋直接摔在梁玄琛跟前，梁玄琛稍稍后退，却暗叫不妙，外面新婚酒席上张灯结彩的光芒，透过门缝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目盲，但并非全盲，还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光亮。
　　正是这一下，对方看清楚他的身影，剑锋直扫过来，梁玄琛堪堪避过，知道自己三千烦恼丝给削掉了那么十根八根的一小绺。
　　短兵相接地过了几招，黑衣人渐渐发现蹊跷，知道与他对打的人双目失明，是个瞎子。这一下他连连踢开几道门，几扇窗，屋内一片光明，梁玄琛和躲在桌下塌下的另外三人也无所遁形。
　　凝神屏息，黑衣人缓缓提起剑，准备一击而中。
　　一个瞎了的高手仍然是高手，这一剑下去，很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小心！”何承祖喊了一声。
　　梁玄琛又避过了一剑，那黑衣人却是调转剑尖朝着何承祖攻来，梁玄琛听到脚步声，更快地抢上前拦住黑衣人，两人再次交上了手。这一次屋内敞亮，黑衣人进退有度，却是明显占了上风，剑花几次挑过来，连连划破了梁玄琛好几处皮肉。
　　常清河再顾不得与他缠斗的人，他手上银丝游动，人未到，手中的毒蛇先放了出去。这个空档里，敌人寻出破绽，只把匕首当飞镖使，一甩，寒光激射而出。
　　常清河闷哼一声，并不在意肋下的伤，依然纵身跃下，银丝破空，发出诡异的“嘶嘶”声。黑衣人腹背受敌，只能放下梁玄琛，他左手刀右手剑，一齐向常清河劈来。
　　两条人影你来我往，打得甚是精彩，身为胞弟，何承祖还是第一次看见哥哥这样展露身手，禁不住拍手叫起来：“打得好！”
　　常清河捂着肋下，幽怨地看了弟弟一眼，低低喝道：“还不出去！”
　　何承祖知道自己忘形了，赶紧搂着媳妇和老娘往外退。
　　李明堂已经阻挡不住屋顶上的敌人，又有几名黑衣人跳进屋来加入混战，梁玄琛武功不弱，奈何眼睛看不见，这时候差不多命悬一线了。常清河突然一个矮身，几乎贴地横飞过去，银丝卷住了黑衣人首领的脚踝。
　　“啊！”地一声惨叫，那黑衣人的左脚瞬间被银丝环切下来，他再要转身以命相搏，银丝一端的飞镖却是照着眉心直插过来。
　　这一次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常清河收回银丝，轻描淡写地走过去，弯腰从黑衣人手中接过刀。
　　“刀很趁手，谢谢师兄了。”面无表情地说完，他握紧了刀。
　　满屋子黑衣人们见此情景，眼神中纷纷露出了惊惧之色。
　　一来，是自己的首领被常清河干脆利落地杀死了，二来，常清河拿到了他的刀。
　　他们知道，一旦刀入手，这里便要成修罗道场了。
　　“大家别怕，他已经受伤了，咱们要为大师兄报仇！”有人大喊一声壮胆。
　　常清河捂住肋下，鲜血晕开，他腰腹处湿了一大片，李明堂暗叫不妙，常清河身上插着匕首，再轻举妄动，这是要出人命的。


第51章 人在江湖漂
　　梁玄琛鼻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就在常清河身后，靠过去伸手一摸，自腰际从后往前，终于摸到了插在肋下那一柄匕首。
　　“你不能再动了，会死的。”他低声说道，“还剩下几个人？使的什么兵器？武功路数既是师承一处，你应该知道克制的办法。”
　　常清河道：“还剩下七个，都使刀，摆的七星阵。”说到这里，他不是很有把握，“你行吗？”
　　“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梁玄琛摸到常清河的右手，右手悬空，他才又换了左手，接过了常清河手里的刀。“想不到你使左手刀，人家说，左撇子都特别聪明。”
　　“你惯使刀吗？”
　　梁玄琛道：“你哥哥我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把自己手里的白玉紫竹杖交给常清河，“知道怎么触动这根手杖的机关吗？”
　　“看过。”
　　“很简单的。”梁玄琛做了个悬空的手势左右各转动几格，他示范时刻意放慢的动作有一种异常的优雅和决绝。
　　梁玄琛跨前一步，举刀，常清河眼睛盯着他们几个，开始口呼招式，李明堂一齐上前，梁玄琛攻，他负责守，封住因为目盲而显露的破绽。
　　常清河报的招式都非常简洁，“刺，平撩，刺，上斩，下劈，再刺，格。”
　　这七星阵联手对敌，本是寻不到大破绽的，然而那是面对视力健全的对手，梁玄琛这样双目失明之人则完全凭感觉，且常清河怎么呼，他的招式却是心随意动，完全不讲章法更看不出路数。李明堂七手八脚地护他便罢了，李明堂即使不护，一个瞎子挥舞着刀无所畏惧地砍将上来，反而使人阵脚大乱，生怕刀锋一个不小心伤及身体。
　　很快双方各有皮肉外伤，狭路相逢勇者胜，七星阵有了颓势，李明堂变守为攻，直指对方破绽之处，常清河看准时机，触动白玉紫竹杖机括。
　　“让！”他大喝一声。
　　梁玄琛早有防备后撤，反是李明堂愣了愣，银针悉数射出，从李明堂身侧险险擦过，穿透衣袍射入对方面上。
　　这一下三四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刺伤，其中一人最惨，被扎破了右眼，银针射入脑中，他捂着脑袋滚在地当中惨叫，却一直不死。
　　这景象极其吓人，剩下的人也不管伤不伤，开始退却。
　　第一个人转身跑了，其他人也顾不得颜面，跟着一起跑。
　　“老李！”常清河低声喝到，“一个都不能放跑了。”
　　“啊？哦！”李明堂闻言追了出去。
　　何承祖冲上前，想要扶住颓然跌倒的哥哥，然而常清河摇摇晃晃几下，这文弱书生弟弟却是几下都扶不住高大的哥哥，一副反要被压扁的样子，最后还是梁玄琛靠过来捞住了常清河。
　　“就算一个都不放跑，你这个家也怕是暴露了，此地不宜久留。”梁玄琛劝道。
　　常清河看看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尚在地当中挣扎哀嚎的伤者：“我最后悔的，是做事没有做绝，留下了这帮师兄弟，最后留来留去，还是留成了仇。”
　　“走吧。”梁玄琛转头对何承祖道：“去把马车赶过来，再问问你新媳妇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跟我跟！我都嫁到你家来了，怎可大难临头各自飞？”新婚之夜经此大变，这位私塾先生家的小女儿到底年轻，仿佛初生牛犊，非但不怕，还一脸兴奋。
　　梁玄琛哭笑不得，这没有功夫的小媳妇，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但是想想何承祖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本来做哥哥的惹来的祸事累及家人，自当尽全力护得他们周全才是。
　　李明堂追出几里地知道不能恋战，又跑了回来，刚好帮着不会赶车的何承祖驭马，一行人简单收拾一番，扔下一个烂摊子，家都不要了，在天明以前离去。出了村子以前，何家二公子的新媳妇还要回娘家一趟稍个信，以免爹娘挂心。
　　女婿女儿在老丈人丈母娘屋里哭哭啼啼磕头拜别，梁玄琛等在外面有些心焦，李明堂差点要骂人了，匕首还插在常清河肋下呢。
　　“不能拔，拔了鲜血狂涌，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李明堂劝阻常母，还要向他解释。
　　常清河失血过多，已经脸色苍白，不过并未怪罪弟弟弟媳妇墨迹，人家都没怪哥哥惹下的这种祸端。
　　“我们六个人在一辆马车上，走不出多远的。”梁玄琛道，“不如这样，李兄带着何家老小去嘉兴府暂避，那里有我一位故友可代为照管安顿。承望的仇家也查不到这个人的下落，毕竟是我这一边的人情关系。至于承望，他受了重伤不能长途奔波，我带他到苏州城内找医馆疗伤。”
　　常清河的伤口跳痛得越来越厉害，此时已经忍耐到极限，只有气无力地说道：“只能这样了。”
　　梁玄琛道：“我一位故友是太医院出身，如今正在苏州开医馆，药材都是从我这边低价购入，当会尽心。”
　　常清河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知道他嘴里说的人是余安易。
　　李明堂见他挣扎，赶紧按住他，“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管什么太医不太医了，就近医治便是。你们进城，雪窦巷的百春堂医馆就是东市最好的，里面一位叫孙梦蝶的大夫□□外伤，医术高超，不比太医差。我到嘉兴安顿好了何大人的家眷就来找你们。”
　　何家的小夫妻终于话别完毕已是天明时分，李明堂从镇上又雇了马车和车夫过来，由他们送受伤的常清河与梁玄琛去苏州城内治伤，这边小夫妻和常母则由李明堂带去嘉兴暂避，两拨人马当即分道扬镳。
　　其实李明堂是想跟着常清河走的，奈何常家这一边都是没功夫没主见的，若再没个妥当牢靠的人办事，常清河断然放心不下。
　　而一个瞎子，一个重伤病患，虽然危险，换了马车雇了陌生的车夫，一路倒能掩人耳目了。
　　又行了半天的路，梁玄琛和常清河终于抵达苏州雪窦巷百春堂内求诊。
　　那孙梦蝶一看伤口，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了？”
　　“凌晨的时候。”
　　“能撑到现在不昏迷，这位兄台真是毅力体力都超乎常人啊！”
　　常清河差点要晕过去，嫌他废话太多，不过口中已经骂不出话来。
　　“大夫，你还扯什么，赶紧的啊！”梁玄琛倒先看不下去了。
　　“还好你们没拔出匕首，我有几次遇到不懂事的伤者，见肚子上插了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刀子一拔，好了吧，送到我这里早就血都流干了！”
　　常清河这时候倒庆幸是自己受的伤，若是梁玄琛肚子上被插了一把刀，大夫还这样啰里八嗦个没完，他估计要捋袖子动武了。
　　果然梁玄琛没好气地嚎了一声，“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这位公子，我看你文质彬彬，怎么如此粗鄙无礼。我理解伤者的亲友会得着急，然而这种时候，忙而不乱才是对的。”说罢孙梦蝶让小厮去把烧开的水端来，又准备好剪刀、火烛、药粉、纱布、绷带等，一应物品齐备了，这才要开工。
　　梁玄琛看不见，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来，帮我按住他。”孙梦蝶看出来梁玄琛目盲，便引导他坐在病患头顶上方，手按住常清河双肩的位置。
　　大夫小心剪开了常清河的衣服，匕首正卡在两根肋骨间，肋下不远处起起伏伏的腹肌紧贴在身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年轻人连武功，好勇斗狠，打打杀杀，总有一天要……”说到这里，孙梦蝶突然出手拔出匕首。
　　常清河身型一滞，闷哼一声，一道血迹喷溅在梁玄琛脸上，吓得他大叫：“怎么了怎么了？”
　　“按住了！”孙梦蝶眼一瞪，大吼一声，药粉悉数扑在伤口处，刚刚还跳腾的伤痛如今转化成铺天盖地的刺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常清河终于受不住低沉地哀嚎挣扎。孙梦蝶用纱布死死按住伤口，渗透了几层纱布的血总算渐渐止住了。
　　本来包扎伤口就完了，然而大夫重新拿掉伤口，用针线开始缝合外翻的伤口。
　　“外面好缝，里面不好缝，这匕首插这么深，肯定伤及内脏了，只能保佑肚子里面的血自己止住了。”
　　常清河在晕过去以前，咬着牙咕哝了一声。
　　“他说什么？”
　　梁玄琛气结，摸索着从常清河袖中掏出一瓶药膏，“他说黑玉断续膏，你怎么说拔就拔了，也不招呼一声，我们有这个药膏，可以不用你那个药粉。”
　　“黑玉断续膏？不早说啊！我这儿有！怕你们舍不得用。”孙梦蝶抢过黑玉断续膏，接过旋开盒盖一看，“你确定吗，这个好像不对啊？”
　　梁玄琛抽抽鼻子，眼色他反正看不到，但是味道他闻出来了，瓶子里装的是一种辛寒的药，总之不是黑玉断续膏。
　　“那么这位爷，您还要给你的朋友用黑玉断续膏吗”
　　“用用用！”
　　“一两黄金。”
　　梁玄琛点头。
　　“用一次。”
　　“什么？！”
　　“保命用的仙丹妙药，一般都不舍得拿出来用的。”
　　“用用用！”
　　孙梦蝶遂让徒弟去拿药来，“我看你们都是练家子，他这个伤，最好有功夫好手给他推功运气，吊住这点精气神，才没有性命之忧。”
　　“谢谢大夫提点。”
　　“我看你也一身是伤，不要紧吗？”
　　“我这边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伤口外翻，要是发炎流脓可就不好了。”
　　梁玄琛无奈，“那就……烦劳大夫帮我缝一下伤处了。”
　　孙梦蝶却并不亲自动手，而是呼啦啦叫了一屋子学徒过来，“这样血葫芦一样的伤，最适合练手了，你们给他缝吧，我去喝茶了。”
　　梁玄琛：“……”
　　“对了，这位公子，您身上的伤要用黑玉断续膏吗？”
　　梁玄琛咬着牙，“用，每一处都要用。”开玩笑，他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如今被人趁火打劫也就罢了，谁让何承望这个祖宗出门不带黑玉断续膏，倒是带了这劳什子的什么药？
　　梁玄琛再次抽抽鼻子，闻不出那药是什么路数，想来何承望身上有什么隐疾不成？


第52章 推功疗伤
　　何承望被匕首所伤之后，还大开大阖打斗了一番，这一下伤得极重，差不多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大夫止血疗伤的时候还好，等上完药当夜便发起高烧来，内服外用的药一副一副地上也不见好，从开始的呓语到后半夜抽搐起来，梁玄琛看不见，却听得医馆里里外外大呼小叫，一忽儿“师父，他开始抽了！”一忽儿“师父，他伤口又裂开了。”“哎哟师父，他怎么又吐血了？”
　　孙梦蝶满头大汗地忙了一天一夜，摇摇头对梁玄琛道：“现在我给他扎针，你在后面给他推功注入内力，吊住一口气，能不能活全看他的造化了！”
　　梁玄琛觉得人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神志清醒，现在急剧恶化，可不就是这个姓孙的庸医害的？然而这个医馆是李镛介绍来的，李镛忠心耿耿跟着何承望，按理不会害他。再说了现在拖着何承望再去找余安易，他这吊住一口气的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孙大夫，请到城南‘积善堂’请余安易大夫来瞧瞧，成吗？”梁玄琛语带哀求。
　　“余安易？那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你既然信得过他，何必一开始来找我？”
　　“你为了面子，不顾我……我兄弟的死活了吗？”
　　孙梦蝶道：“他来了也是一样的。”说罢转头叫来徒弟，“你去城南，把余大夫请来。”
　　这边师徒数人将何承望架起来，孙梦蝶开始扎针，梁玄琛盘腿坐在何承望身后运功注入真气，另一边有小徒弟跑去城南，找余安易来会诊。
　　结果半天过去，那小徒弟来回话，说是余大夫云游寻药去了，如今医馆里坐镇的是另一位姚大夫。姚大夫来了之后稍事检查，与孙梦蝶坐在榻前商量对策，两人意见一致，基本都是这么个处理办法。而且好在这里有梁玄琛这样的功夫高手，否则按照何承望的伤势，怕是要交代了。
　　“亏的你一开始就来百春堂，你要是昨天来，我正出诊，医馆里只有几个年轻后生，没什么经验。”姚大夫如是说。
　　梁玄琛也知道不能找大夫的碴，这种情形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何承望的伤势真的不轻。
　　这样近乎不眠不休地忙碌了又是三天三夜，等何承望的高烧终于退下来，没有性命之忧时，梁玄琛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李镛已经赶到，他一路上驾着他们来时的马车，却是让人又盯上了，中途左突右闪，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好一番折腾，才甩脱了仇家，最后把人安顿在嘉兴府。他挂心着何承望，便弃车换马，偷偷潜回苏州，终于在百春堂与二人重聚。
　　彼时何承望的伤势稳定下来，孙梦蝶就派徒弟把二人带去附近客栈暂住，毕竟医馆内往来的都是病人，这个时候再过了病气，何承望刚刚燃起的一线生机又得灭个干净。
　　梁玄琛也不敢疏忽，客栈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容易走露风声，他们俩一个重伤一个瞎眼，很是惹人注目，是以与孙大夫那小徒弟道别之后，也不住客栈，只让李镛将二人带去润丰钱庄名下的宅邸内。
　　润丰钱庄在苏州的分部开得挺大，逢年过节钱庄庄主常到丰齐处往来，自然也知道木大官人的名号。庄主听说木大官人来访，急急忙忙正了衣冠就出来迎接，不成想看到的是落难的大老板，还带了深受重伤的朋友，惊得他不知所措，光想着要怎么立大功才不怠慢了。
　　李镛把昏迷着的何承望转移至床内，总算略略放心，向周遭打量了一番，他不禁感叹国舅爷果然会搞钱，不过苏州的一个钱庄分部，这小老板置办的宅子就这样富丽堂皇，而且这里还有饭馆、医馆、客栈各种产业。
　　听李镛客套几句，梁玄琛道：“本来我是准备把人带去积善堂找余安易治伤，也好在你坚持百春堂离得近一些，恰逢余安易去扬州了，要找还找不上，也算是承望命大。”
　　李镛连连称是，心道真要把余安易请来，那可要穿帮，何承望——不对，是常清河醒了得再气死过去。
　　“你们在医馆里呆了三四天，就是为了等我跟你们汇合吧？”
　　梁玄琛道：“本来以为你一日便可找来，却是耽搁了这么多天，怕是出了事，等他醒了不好交代，所以怎么也要等你来了再说。”
　　李镛便将如何安顿何家老小的事情简略交代了。
　　梁玄琛点点头，“以后若要仇家不再找上门来，只能不回去见亲娘了。”
　　李镛道：“十三爷想过没有，可能是哪个环节上走路了风声？怎么让仇家找上门来了。”
　　梁玄琛道：“我虽然是开门做生意的，真正抛头露面打理生意的不是我，按理我这边不会走露风声。”他想到了阿雪，怕这个丫头因爱生恨，然而也不至于，招来这些灾祸要把自己也牵扯进去，阿雪不会那么蠢。
　　李镛道：“我没说是你，也可能我那边泄露行踪的，总之往后我会多留个心眼，咱们得把这奸细揪出来。”
　　正说着，床上的病人咳嗽了几下，伤口牵痛，常清河捂着肋下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梁玄琛和李明堂一左一右地坐在床前守着自己。
　　“我在哪儿？”他开口便觉不对，嗓音变了，好在昏迷久了，嗓子本来就沙哑，不是很引人注目，在袖中一掏，那瓶药没找到。
　　“你在我一个朋友家里。”梁玄琛不想解释得太复杂，索性以朋友一言以蔽之。
　　常清河还在找袖中的药，找不到竟是有些着急，便向李明堂以眼神示意。
　　李明堂会意，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然而他身上也没药。
　　这下只能靠演技了，常清河故意压低嗓门，问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我给你换的。”常清河想问换衣服的时候，自己的药去了哪里，梁玄琛却以为他不好意思上了，忙解释，“本来孙大夫的徒弟要帮你换的，我怕你不好意思，就代劳了，反正我什么也看不见。”
　　常清河知道他想岔了，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心虚，梁玄琛看不见，难道不会用摸的？不过看他那嘘寒问暖关切备至的态度，应该是没乱摸，就算摸了，也没摸明白。
　　“我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翻了个白眼，又道：“我袖中有一小瓶药……”
　　“是这个吗？”梁玄琛倒也干脆，掏出小药瓶子给他。
　　常清河欲伸手去接，哪里晓得梁玄琛虚晃一招，竟是不让他接住，“这是什么药？我竟一时闻不出来，你身上可有什么隐疾？”
　　“……”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李明堂连忙道：“哎呀，你这昏迷了几天，又高烧不退的，身上这味儿沤的！我去叫人烧水给你洗洗，再换身衣裳。”
　　说罢他跑出去准备热水了。
　　常清河刚刚醒来，又说了几句话，疲惫至极，头一歪又要睡过去，见梁玄琛还坐在床头没准备离开的样子。
　　他扭头看看，对面还有一张临时搭建的床榻，想来这两天梁玄琛是衣不解带地伺候着自己，一时间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何曾想过，他俩竟也会有这么一天，然而他现在不是常清河，是何承望。
　　“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这里下人这么多，也不必你事事亲力亲为。”常清河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你是嫌我一个瞎子，照顾起病人来有不周到的地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几天为你推功运气来吊命，哥哥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随便哪里一趟都能睡。你就别赶我走了，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害怕，睡在这里我才安心。”
　　常清河忍不住笑了，反问：“你看了害怕？你怎么看的？”
　　“我不是用眼睛看的，我是用心看。”梁玄琛说罢，竟还两腿一抬，挤到常清河身旁躺下了。
　　“你干什么？”常清河皱眉。
　　“你都伤成这样了，哥哥还能占你便宜不成？那我还是个人吗？”梁玄琛伸了个懒腰，“这床大着呢，别小气！再说这个宅子里可都是听命于木大官人的。”
　　他打了个哈欠，竟是闭上眼睛要睡着的样子。
　　常清河不敢动，僵着身体退了退，不是为了给他让出空间，纯粹不想有身体上的接触。
　　“别动，扯了伤口又该遭罪了。”梁玄琛眼皮都不抬地提醒。
　　常清河依言只好放松下来，然而虽然疲惫，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倒是梁玄琛那边一会儿便呼吸均匀，间或打个俏皮的小葫芦，竟是真的睡着了。
　　小睡了一盏茶的功夫，梁玄琛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手脚全搭到了常清河身上，干脆将人整个儿搂在怀里了。
　　常清河几乎连呼吸都不敢了，他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如今近地看他，甚至再早几年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有这样亲密地一起躺在床上，自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他的脸。
　　常清河很想伸手碰触他的脸，描摹他的眉眼，然而脖子被搂着，不敢轻举妄动，更怕警醒了他，只能维持寸许的距离虚探一二。
　　梁玄琛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
　　常清河屏住呼吸。
　　“你看我干嘛？”他说道。
　　“我没看你。”
　　“撒谎。”
　　“少自作多情。”
　　梁玄琛道：“你眼睛没看，心里也在看。”
　　常清河憋不住笑：“那就是自作多情了。”
　　梁玄琛道：“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虽然你闭着眼睛，但是倘若有人近在咫尺地盯着你看，你是能感觉到的，便是睡着了，都可能立时醒了。”
　　常清河一想，果然如此，“身为武人，这是本能。”
　　“非也！”梁玄琛直摇头，“我与一位得道高人谈论过这个问题，他说人有天眼，虽然我们的凡眼肉眼闭上了或者瞎了，但是天眼可开，便是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一般人双目清明，天眼基本上用不到，渐渐也就废了，而像我这样的，便可通过苦练修行，打开天眼。我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比方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在盯着我看。”
　　常清河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心中竟是信了他这番鬼话。“用天眼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能用言语形容，总之很奇妙便是了。”
　　“我看你不是瞎子，倒成神仙了。”
　　梁玄琛“哈哈”大笑，“神仙谈不上，半仙都勉强，只是当我感觉到你在看我的时候，心中很是欢喜。”
　　常清河推了推他的手，冷淡地说道：“你睡相这么差，让我怎么睡？”
　　“像我这样好看的瞎子，你竟毫无轻薄之心，看来你对我果然没有那个意思了。”梁玄琛放开了他，背过身去长吁短叹起来。
　　常清河拼尽全力，总算挪腾出地方，好避免两个人靠太近。
　　梁玄琛手往后一伸，发现常清河后退了一臂的距离，他又长叹一声，翻身坐起，把手里的东西拍进常清河手里。
　　梁玄琛挪到对面的榻上躺了，常清河低头一看，正是刚刚说要给又不给的那个小小药瓶子。


第53章 隐疾
　　“你吃的什么药”梁玄琛看不见，但是听到他打开药瓶子的声音，费力干吞药丸的声音。
　　常清河把药瓶子收进袖中，淡淡答道：“隐疾。”
　　人家都说是隐疾了，那自然不方便打探，可越是这样，梁玄琛越是抓心挠肝，胡思乱想，想入非非起来。
　　一个千户大人，二十出头不曾婚配，难道是因为身上的隐疾？
　　他也不像是个有龙阳之好的人，之所以跟男人好，也是因为自己的‘隐疾’？加上相貌平平，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男人，人家还看不上他。
　　这也太惨了！
　　梁玄琛坐不住了，又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坐还不够，两腿一抬干脆躺床上了。
　　“我不问你打听那个什么隐疾，我就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过去那个相好的大概喜欢容貌姣好的少年郎，模样最好不男不女，我就不爱那个调调。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常清河想起他过去别别扭扭地说你没什么不好，然而我就不喜欢你这样的，一瞬间都有些愣神，“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你说你欺师灭祖，然而你对那些师兄弟都手下留情了，是他们不容你，要几次三番来寻仇。而且我不觉得你是欺师灭祖，你那是弃暗投明，今上励精图治，会是个好皇帝，你要忍辱负重才能作出这样的决定。你对母亲和弟弟关怀备至，可见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偏偏师门寻仇，你与家人还要被迫骨肉分离，谁念及你这份情义？”说到这里，梁玄琛不禁伸出手去。
　　然而常清河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我长得……不好看，你不要碰我的脸，免得失望。”
　　“好，我不碰。”
　　常清河又道：“你过去那些相好，我也……听四爷说过，都是个顶个的美男子，且文采出众，听说其中一个还中过探花郎。我只是个粗人，些许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我跟你不配。”
　　“我说配就配！你这么自谦做什么，难不成看不上我这个瞎子？”
　　“不是……”
　　“你看，你有隐疾，我有目疾，多配？”
　　常清河不让他摸自己的脸，他自己倒是伸出手去，差点触摸到梁玄琛的脸上去。“也许哪一天你眼睛恢复了，转头一看我的样子，大失所望，便会决定弃我而去。”顿了顿，他追问道：“你确定你的眼睛好不了了吗？若是你的眼睛有机会复明，然而复明之后你肯定讨厌我的样子，那怎么办？”
　　梁玄琛低低地笑，“你丑到这番田地吗？”说罢促狭地伸手来摸常清河的脸，“我摸摸看。”
　　常清河颇想抬起一腿狠狠一踹，然而肋下还受着伤，不能大动干戈引得旧伤复发，只好一位地扭头躲避。梁玄琛摸脸不成，在他肩上和胸口腰眼处乱摸一起，占尽便宜。
　　“十三爷，自重！”常清河低喝一声，这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番十八摸下来，梁玄琛虽然还是不清楚何承望其人的面目，心中却有了个大体的轮廓，觉得他身材英伟精壮，很有武人之姿，皮肤之下肌理都包裹蕴含着力量，绝非虎背熊腰的花架子，而是个真正的功夫好手。纵是相貌平平，这一身的好皮好骨好肉，也是让人称心如意了，遂道：“男儿大丈夫，模样有那么要紧吗？我先头就是因为被皮相所惑了，看不到人家的真心，你既然那么在意，横竖我这眼睛不治了，好不好？其实在我心里，你就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了，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说出来你怕是不信，过去我那些相好，没一个是我要分的，都是他们不要我了，若有半句虚言，定教我不得好死！”
　　常清河见他这种毒誓都发了，简直哭笑不得，他不加点评，倒是反问起来，“我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梁玄琛心道，原来他爱听这样的赞美，“这么不自信？”
　　“比起……那位名满京城的贵公子顾长风呢？”常清河故意刁难他，说完自己都一阵恶寒，觉得像个呷醋还不依不饶的小姑娘。
　　梁玄琛愕然，“你不说，我都忘了他的长相了，我很久没遇上他了，真不记得了，隐约记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跟你没差别。难不成你是独眼龙？或者多长了个鼻子？来，我摸摸看！”
　　常清河死活不让他摸，梁玄琛与他纠缠了一番，也就作罢了，“你不喜欢我摸你的脸，我不摸便是，也绝不趁你睡着了偷偷地摸，你就放心吧。”
　　两人并排在床上躺好，梁玄琛轻轻地握住了常清河的手，常清河这一次没有拒绝他，梁玄琛便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自己的一颗心终于有了着落。
　　“你这个人好像怀了一肚子心事，不怪你，外面有仇家要追杀你，过去有个相好的却负了你，身上还有隐疾，以后咱俩在一起了，必当携手并肩，共同对抗，好不好？”
　　常清河觉得梁玄琛说起甜言蜜语来，的确是受用的，“你眼睛不方便，我不想拖你下水。”
　　“这说的什么话？”
　　常清河心里是真这么想的，毕竟梁玄琛的眼睛，是自己毒瞎的，“你若是再为我的事身陷险境，我于心何安？我母亲和弟弟不会武功，无法自保，需由我来护他们的周全，你也一样。”
　　梁玄琛道：“可是你为了护住他们，只能天长日久地与他们天各一方，难道咱俩也要这样过？”
　　常清河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武功不比你差，虽然双目失明，然而也可扬长避短，从此我们一个可守白天，一个可守黑夜，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双。”
　　这番话说得常清河都心动了。
　　“你戍守一方，职责所在，不能擅离而常来扬州，不如我跟着你去府上当个清客师爷之类的？”顿了顿，补了一句，”无需管饭，我私房钱还是有一些的。”
　　常清河喷笑，“我手底下的兵，还靠木大官人发粮饷呢，若非如此，上阵杀敌，谁给你拼命？”
　　梁玄琛听他话里的意思，，这是答允了，便喜道：“咱俩相识这许久，怎的等到今日才交心交底？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便对你有好感，可你为何总是对我冷言冷语的？”
　　常清河道：“国舅爷是皇亲国戚，相貌英俊，文韬武略，我原在四爷手底下办事的时候就听闻过你的大名，像你这样活在云端上的人，岂是我辈敢肖想的？”
　　梁玄琛愕然，“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这真是……我一个瞎子，虽然是国舅爷，然而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的，我算哪门子的皇亲国戚了？不过是我那个妹妹眼光独到，又有本事，辅佐夫婿当了皇帝，这于我何干？太-祖皇帝起于草莽，上数三代，谁还不是一介草民？”
　　常清河无法反驳，但是也不敢附和，曾经他还担心过梁玄琛若是瞎了，会自暴自弃性情大变，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梁三爷。结果几年下来，梁玄琛的确变了，变得豁达从容，淡定自若，因为不能好好读书，在武功上另辟蹊径，无论是擒拿手还是剑法棍法，只要是近身格斗，他未必吃亏，不少人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瞎了。他变成了一个更令他倾慕的木十三爷，而且这个人居然还喜欢上了自己，动起了与自己长相厮守的念头。
　　顾长风且不说，常清河搞不明白林明诚怎么舍得放开这个人。
　　“你真的打算离开扬州，到我那边当个师爷甚至清客？”
　　“还是看你的意思，要么我去求求皇上，把你调往扬州？金陵也可以，在上直卫谋个差比你在地方上总好一些。”
　　“你从不为自己的事去跟皇上开口相求，却要为我破戒？”
　　两宣城道：“你若是酒囊饭袋，我还不好开这个口，我这是举荐，这总是可以的。”
　　“如今天下太平，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回京城吃空饷，北方苦寒之地我的确不想去，但是留在浙东抗倭，守一方安宁，也不负了平生所学。只是……”常清河转过头盯着他，总是克制又克制，才能忍住了不去碰他，“我不想你终日守在宅子里当清客，你有才学，有抱负，在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到我那边做生意也可，谋个一官半职也可，总之想做什么做什么，只不要来做我的师爷或者清客。”
　　梁玄琛不成想他竟然拒绝了，“若我就喜欢做你的师爷或者清客呢？”
　　“李镛目下差不多就是我的师爷了，你当清客，怕是成日里与他针尖对麦芒。”
　　梁玄琛算是明白了，“他喜欢你吧，你们俩……是不是那种关系？”
　　常清河脸一沉，“瞎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瞎子都看出来他喜欢你了，你若是对他没意思，找个由头把他弄走。”
　　常清河没想到他竟还吃起醋来，益发觉得有意思，“我与他是过了命的交情，为了你赶走他，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梁玄琛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两个人刚刚才把话说开，都还没亲过嘴，他就要求这个，指点那个的，别惹了何承望不高兴才好。“此事容后再说，既然你的想法是这样，那我心里也清楚了，我这边再筹谋筹谋。”
　　“扬州这样的烟花之地，我那边自是比不得的，天长日久你怕是要呆不住。”常清河幽幽叹道。
　　“多穷苦的日子我都过得去，还用你操心这个？”
　　常清河的确信，只是他不想他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你虽然看不见，然而耳朵听得见，嘴里能尝百味，扬州城里勾栏瓦肆表演口技的艺人就有上百号人头，各有独门绝活，到了我那边，什么也没了。”
　　“如果我没记错，东海驻军离金陵和扬州都不远，想要听戏请戏班子来便是，又不比……”梁玄琛想到广西灵山那个山高路远的地方，想说那边才是离京万里，只是这话又牵出许多他不爱提的旧事，是以住了嘴。“总之你别瞎操心了，你既不肯收留我，我就在你家隔壁置个宅子，保证更华丽一些，更气派一些，届时你要来，我还不开门，让你翻墙过来。”
　　常清河道：“那你家的墙可要筑高一点，别的阿猫阿狗可不许轻易翻墙了。”
　　梁玄琛一想，觉得妙极，“这么一想，怎么好像你是个偷儿！”
　　常清河终于有心情说笑，“我不是普通的偷儿，我怎么也是江洋大盗的级别。”


第54章 闭门羹
　　常清河的伤好了一些，便要回营里了，其实他很想赖在苏州不走，然而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手头的事情不处理妥当了，后面便有一堆麻烦接踵而来。
　　梁玄琛见他受着伤还未痊愈，非说要十八相送，常清河心中一慌，便又是一副冷漠无情的口吻，仿佛梁玄琛婆婆妈妈很招人烦似的。
　　见何承望冷言冷语的，梁玄琛便抖着一身贱骨头灰溜溜地回扬州去了，两人在苏州城外分道扬镳，李明堂陪着何承望回营里，梁玄琛由润丰钱庄分部里指派的车夫送回扬州。
　　两人虽然把话说开了，却并未有过任何亲昵举动，何承望似乎挺拒绝与自己亲近的。梁玄琛料想一来他身上受着伤不方便，二来恐怕是那个所谓的“隐疾”，只不好开口问，问了若伤了男子汉的自尊更不好。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患得患失的，身上也没有好的定情信物可以相赠，昨夜里从贴身的地方解下一片墨竹方巾递上去，然而何承望不收，笑说女人家才送这个玩意。
　　臊得梁玄琛无地自容，只推说回扬州再寻个好物件。
　　两辆马车在道口分别，常清河目送着梁玄琛远去，满眼是依依不舍之情，看得李明堂酸涩不已，连说了几番酸话相讥。
　　常清河不以为意，他没有收那一块方巾，却觉得把梁玄琛的心牢牢地捏在了手心里，这可比劳什子的定情信物强多了。
　　多年前梁玄琛送给他一块贵重的和田玉，然而那又如何呢？玉他珍而重之地藏在身上，从不外露，心里很清楚这些不过是死物罢了，对梁玄琛，不能顺着来，得触他的龙鳞，腻他的心意，他才把自己当个人物。
　　常清河在马车里一颠一颠地，心情也跟着乐颠颠的，只脸上没什么显现。
　　“在想什么呢？瞧那得意劲儿？”李明堂问。
　　常清河白了他一眼，收敛唇边的笑意，然后开始分析目前令他头疼的处境。
　　首先常清河与何承望是两个人，他分身乏术，又不能让这两人凑太近了，万一遇到认识的一口一个常大人上前来打招呼，非穿帮不可。他想了个大胆的计策，平时就让李明堂代他处理军务，非到万不得已他也无需天天出现在营里，自己怎么也是个龙虎卫指挥使大人，只有他督巡的份，别人还查不到他头上来。然后他在县城里置办个小宅子，也无需大，只邻居有大宅子即可，梁玄琛非相中了那大宅子买下来不可。
　　李明堂见他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不禁冷笑，“你让我代你处理营中事务，若是贻误军机，那可是杀头大罪。”
　　常清河道：“校尉以上的千户便可携带家眷，家眷在军营附近置宅子，平日里回家不是天经地义的？轮值也是我排的，少排几次总可以，往日里贼人上门也不是我单枪匹马出去杀敌，需要我这个指挥使以身犯险吗？你当初还是我的上峰，这些年里不思进取，倒被我爬到你上头去，你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对你吆五喝六的。现在你来做主，你来带兵，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大大小小的军户老爷们吃空响的有多少？这海防上少我一个常清河，我不信国将不国，要亡了不成？再说我跟他出去捞钱，才能让底下的兄弟们安心当差，就这么说定了。”
　　“你这是要赶我走吧？”
　　“你想哪儿去了？我要是赶你走，哪个地方不能塞个人，也无需赶你走，我自己就先走了。”
　　李明堂红着眼睛：“你这算是跟他好事成双了？现在摆出过河拆桥的样子来。”
　　常清河也觉得头大，语气不禁一软，“你的心情我最是理解，他以前不喜欢我，我也千方百计只求留在他身边。所以我不赶你走，等你自己想通了就好。你无论是挂心在前程上，还是挂心在别人身上，都随你，你有什么难处，我但凡能帮的，都会帮你一把。”
　　说完，自己都觉得口吻像足了梁玄琛，连语气停顿都不觉学了个十成十。他不知道当初梁玄琛说这样的话时会不会良心不安，左右为难，反正自己是没有，简直麻木不仁，甚至觉得如有必要，可以把李明堂召回身边，时不时刺激梁玄琛一下。
　　李明堂说不出祝福的客套话，要他跑去梁玄琛跟前揭发常清河，他也做不出来，他没有常清河那么狠，二话不说能把心爱的人毒瞎了，他舍不得。
　　不舍，便不得，他回军营专心谋自己的前程去了，并且不肯跑去县城给常清河看宅子。
　　常清河无奈，以往这些事都是李明堂替他去办，连给弟弟准备结婚贺礼都不用自己操心，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了。坐着马车绕城一周，他看中了一处最大的宅子——旁边的一处小院。他从小过惯苦日子，也没有给自己置办过产业，便是升至龙虎卫指挥使，至今宿在军营，没有私邸，因此更为上下所称道，是个了不得的清官。而今出来看宅子，也没有青天大老爷良心不安的过程，自然而然地就看定下手了。
　　小院里还住了一户平头百姓，经营些小生意，常清河以何承望之名自报家门，说明来意，谁知那户主手一指，说了个好楼面，只让他与人去说价，可比他这个小院强多了，那楼下还能直接开门做生意，比他这偏僻巷子强多了。
　　常清河倒也干脆，“这样，你喜欢那处楼子，我替你买下来，你搬去那边，我就相中了你这处小院。”
　　户主觉得他脑子有毛病，刚要拒绝，却见常清河目露凶光，尤其再低头一看，常清河脚踩军中武人才着的官靴，这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下来的威慑力。他思忖着自己的小院怕是有什么祖宗的财宝埋在下面，或者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择以隐居之地，这样的人都不敢招惹，心中一盘算，他便应了下来，只让这位军爷匀出时间来好让他搬家。
　　“限你三日之内搬家。”常清河低声威胁。
　　三日之后，常清河现买了几名小厮过来打扫布置，又在门楣上挂了不甚起眼的“何府”二字。
　　小厮都是生脸，没人知道他是常清河，统一地唤他何大人，这样不会穿帮。
　　所谓狡兔三窟，他统共才这一个宅子，觉得自己离狡猾还太远。
　　没多久，木大官人风风火火地来了，跟在他身侧的有管家、丫鬟、小厮、厨娘、各种粗使杂役，对了，一左一右簇拥着他的正是丰齐和水空。
　　常清河本来在大门口等他，一见这阵仗扭头就走，只吩咐小厮说自己营里有事，这几日都不会来了。
　　早些日子的时候，梁玄琛听人介绍，就知道何府隔壁有一个大宅院，乃是太|祖皇帝在世时一位京城大员的府邸，后来这位京城大员犯了谋逆大罪，给抄了家还诛了三族，这宅子就冷清下来。宅子特别大，一般人吃不下来，能吃得下来的又嫌晦气，没人爱买。有那个钱可以另起一个园子了，何必花这个钱？
　　丰齐也嫌这里晦气，水空只说这里不够风雅，仿佛江南土财主般粗俗的宅院，十三爷怕是看不上。
　　梁玄琛道：“我如今还看什么呢？粗俗就粗俗吧，好在价格公道。”说罢略略转头问水空，“你瞧清楚了，隔壁可是何府？”
　　“清清楚楚，交房契之前特意打听了，这院子里住的正是何承望何大人。”
　　梁玄琛腿一抬就走过去。
　　水空拦道：“错了错了，这边呢？”
　　“没错，我去何府看看。”
　　梁玄琛点着手杖上了台阶，向那门口的小厮道：“你们何大人在家吗？”
　　小厮见这阵仗，有些发怵，“何大人在家，不过他说他去营里几天，这几日都不回来。”
　　梁玄琛将这话咀嚼了一番，脸色一变，心道何承望故意在家，却不肯出来迎接，更不想见他，这是何意？他心中颇不是滋味，然而拖家带口地过来了，总不至于立刻打道回府，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生平经历的情史不少，遇上何承望这种还是头一遭。
　　好在丰齐和水空并不十分知情，只以为他心血来潮到这儿跟何承望做邻居而已，想来是看上这个何承望了，而这个何承望显然冷心冷面，不怎么搭理十三爷。
　　水空劝道：“爷看上的人，只要您稍微动点儿心思，还不是手到擒来？”
　　梁玄琛脸一沉：“说什么呢？把你爷埋汰得跟个色胆包天的恶霸似的。”
　　水空一脸苦相，“爷，您是要我们留在这里帮你呢，还是趁早滚回扬州别在您跟前碍事？”
　　梁玄琛大手一挥，“滚，你是舍不得扬州那烟花地吧？”
　　丰齐忠心耿耿地凑上前来，“钱庄的生意真是走不开，阿雪那丫头才多大，怎么放心把生意交给她打理？十三爷，您看是不是……”
　　“你除了招猫逗狗玩儿子，钱庄的生意什么时候经手过了？阿雪比你有能耐多了！”梁玄琛见他俩到了门前，竟是不肯进屋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你们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们。既然送到了，就回去吧，留几个机灵的在这里使唤就行。”
　　水空打小看着梁玄琛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梁玄琛不腻歪，他倒先腻歪了，在这里陪着十三爷风花雪月，还不如回扬州做正经事来得要紧。水空是个有志向的人，如今他上手经营着不少买卖，手中有钱有权的，自然不肯在这里当个小厮玩伴，太也没出息。听梁玄琛那么一说，正中下怀，便拉着还有些放心不下的丰齐，急急忙忙地就要告辞离去。
　　“十三爷，我看要在您身边伺候着，还得是阿雪可心可意，她又是个女流，不会招闲话，你用着不是更放心？”
　　梁玄琛在隔壁何府吃了闭门羹，本来心情就欠佳了，听这一说，恨不得触动机关，立时射得水空一身的银针。


第55章 江洋大盗
　　常清河趁着夜色，翻上墙头暗暗观察隔壁的动静，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着风高月黑，干脆把丰齐和水空做掉算了，免得夜长梦多，早晚穿帮。
　　反复掂量之后，他觉得还是不要。万一哪一天梁玄琛认出来何承望就是常清河，常清河就是何承望，身上背着丰齐和水空这两条人命，两个人怕是更难冰释前嫌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有一种错觉，没准梁玄琛已经原谅了他下毒一事，失明之痛他慢慢忍受下来了，若是发现心爱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常清河，他当如何自处？
　　这个宅子里面九曲十八弯的亭台楼榭常清河早在之前就摸得清清楚楚，打从木大官人刚置办下来，就有人过来打扫修缮，装饰一新。照例主屋的几间厢房梁玄琛是不住的，他喜欢寻幽静偏僻之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常清河转了几圈，竟没发现丰齐和水空的身影，难不成这两人已经被打发走了？还是尚且服侍在梁玄琛身侧？
　　他看见梁玄琛独自出屋，在水榭前的凉亭内独坐，来带路分说的是个小丫鬟，也不是阿雪，只有些面熟，想来是扬州的宅子里带过来的。摆下了琴案还茶几，点上了艾香，小丫鬟就退到一边，梁玄琛自斟自饮多愁善感了一番，便开始抚琴，一曲未毕约摸心情不佳，便又作罢，他险凛凛地仰躺在凉亭扶手上，手中把玩着几个核桃，抛上抛下还翻飞出繁复的花样，看样子是新近迷恋的物什。然而因为目盲，间中偶有失手，那核桃便向着凉亭内或者凉亭外掉落下去，他也不捡，摸摸索索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继续玩，直至手中的核桃掉得只剩最后一颗，他还能变换出有趣的抛法。
　　常清河要到这个时候，心中才突然涌起强大的不忍和难过。
　　在一个浓黑的世界里，他只能靠练习这种东西，借以排解寂寞，这些年武艺更有精进，棍法出神入化，乃是潜心苦练的结果。而此时常清河不小心窥见了他练习的过程，才知道这些事对于他是有多艰辛困难。
　　最后一个核桃终于也没接好，掉落到凉亭里的石板地上，咕噜噜滚到一边。
　　小丫鬟已经在那里打瞌睡，并没有帮着去捡，常清河轻轻走过去，捡起了那枚滚到台阶边的核桃，并且在走向他的过程里，陆续又捡起了两枚核桃。
　　梁玄琛侧耳一听，“噌”地坐起身，“谁？承望？”
　　常清河在他跟前停住，却并不答应，小丫鬟打了个机灵醒转过来，常清河把食指点到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丫鬟见过他，认出这是木大官人的贵客，还听丰齐等人说过，木大官人此番劳师动众地过来，又办宅子又修屋宇的，正是为着那位何承望大人。
　　思及此，小丫鬟便冲着常清河福了一福，莞尔一笑。
　　梁玄琛向前探出手去，常清河一退，避开了。
　　“承望……不要逗我了，是不是你？你回来了？”他起身开始往前摸索，白玉紫竹杖竟碰倒在地上。
　　常清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若是突然出手，胜算是多少？然后想也不想，他真的出手了，掌风直扫过去，梁玄琛突然侧身一避，第一下失了准头落空，常清河变掌为爪，要去扣他的脉门，梁玄琛一个擒拿手倒扣过来，两个人一下子过了几招，旁边的小丫鬟看得愣住，都不知道这是切磋还是真的开打。瞧这两人动手的样子，竟然使上了真功夫，亦真亦假打起来。
　　梁玄琛心中几番一惊一乍，一喜一怒，原是觉得这人是何承望无误了，然而那千钧之力扫过来，丝毫不留手的样子，若是不认真对待，简直要着了对方的道。
　　“阿芜，来者何人？”梁玄琛边过招边大喊丫鬟。
　　常清河转身对小丫鬟摇头，示意她别说。
　　小丫鬟见他神态自若，甚至唇边带着笑，便也迷惑起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十三爷，您感觉不出来吗？”小丫鬟只好去旁敲侧击。
　　小丫鬟既然这么说，那来人八九不离十是何承望无误了，梁玄琛立刻束手就擒，常清河一拳头几乎要砸在他脸上，及至寸许的距离便撤去内力，最后只装模作样在脸上蹭了蹭。
　　“怎么不继续了？”常清河问。
　　梁玄琛道：“打不过你这江洋大盗，得服输。”
　　“承让。”
　　梁玄琛伸出手去，结结实实地扣住了常清河的肩膀，将人扣进怀里，安安稳稳地抱住，方才踏实了。“你知道我哪一天来，怎么又说出门办事去了？你明明在屋里。”
　　“你那么大阵仗，把我吓坏了。”常清河其实是被丰齐和水空吓退了。
　　梁玄琛转身让阿芜退下了，拉着常清河在亭子里坐下，“也算不得大阵仗，这宅子没多贵，只是你当知道我的诚意。你住的那个何府，我手底下的人说破落得很，不如你搬过来吧，也就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常清河道，“我一路行来颇废周折，你这园子当真是大。至于我的宅子，那是我才办下的，我以前一直久居军中，也没打算成家立室，便也没有私宅。你突然跟我打听，我一时慌乱，才就近找了这处，还当你忌讳这宅院是罪臣抄家之后留下的，嫌晦气，不会买下。哪里晓得……”
　　“哪里晓得我还真跟着来了？”梁玄琛一时得意，替常清河斟了酒，“你也看到我的诚意了，我听说你假称忙于军务不在家中，还当你不肯见我，是另有了打算，慌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以为我有什么打算？”
　　梁玄琛失笑，“说出来怕你笑话我，还是不说了。”
　　“说！”常清河低低地威胁，知道他那知识卖关子，其实很有满腹的心事要说给自己听。
　　“我以为你是故意捉弄我，其实心里还是拒绝我，还以为你过去那个相好来找你了，你们旧情复燃，共叙前缘，只不好开口跟我明说，又或者你那隐疾发作不便与我相见，你又难以启齿。”
　　常清河低头轻笑，“你以为我有什么隐疾？”
　　“猜不出来，你不说，我便不问。”梁玄琛道，“所以究竟为的什么，不肯立时见我？”
　　“都说了，被你吓着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说到这里顿了顿，“应该说，我过去那个相好，对我好起来的时候，也真的很好。只是后来……”
　　梁玄琛抱了他许久，仿佛不会腻似的，这才轻轻放开他一些，“你都在我怀里了，还想着前头那个人？”
　　常清河忍不住抬手抚摸眼前这张英俊的脸，梁玄琛目盲，凉亭内无需点灯笼，只凉亭外月华倾泻而下，在月光之下，朦朦胧胧的脸比之过去印象里的梁三公子更加温润如玉了。
　　对于常清河来说，过去的梁玄琛，现在的木琳琅，也的确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想他了，有了你，还想他做什么？”仿佛是郑重的承诺。
　　梁玄琛握住他的手，在满是厚茧的掌心里轻轻一吻，见何承望没有拒绝，他大着胆子凑过去，先是闻到何承望的气息，这人不似其他世家公子身上还佩香囊，他周身散发的便是月下分花拂柳时留下的味道，似青草，似树叶。
　　“可以吗？”梁玄琛凑到他耳边低声问。
　　常清河闭上了眼睛，过去他与梁玄琛在一起，即使已经有了那种关系，事实上梁玄琛从未亲过他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被他亲。
　　仿佛重新来过，仿佛从未有过。
　　这个由浅入深的吻让亭子里旖旎起来，月影西斜，照得梁玄琛的白衫简直在发光。
　　梁玄琛的手渐渐下移，快要停在那里时，被常清河按住。
　　两个人都是气息破碎，神魂飘荡，奈何说停就停了。
　　梁玄琛是以为那个“隐疾”触动了何承望，他不好意思了。
　　常清河则是想来点不一样的，他知道梁玄琛过去那些情史，男人与男人之间，没有男女大防和礼教之说，看对眼了滚到床里去，简直一眨眼的功夫。在他看来，梁玄琛过去情场失意，多半还是双方了解不够，色令智昏，等到冷静下来，矛盾接踵而来，不分才怪。偏偏他一心奔着与对方一生一世去的，可惜人家没那个想法。便是这一次，他说来就来，端的是一派雷厉风行，潇洒风流，然而根本也没问问何承望是不是一样想的。
　　常清河当然是这样想的，只是他得让梁玄琛明白。
　　“我若是喜欢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常清河说道。
　　梁玄琛喜道：“我也一样！”
　　“我不近女色，这辈子不打算与女子成家立室。”
　　“我也是！”
　　常清河不忍浇他一头冷水，然而这话他憋在心里，不得不说，“所以两个人在一起还当慎重，我不想进展太快。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梁玄琛点点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手规矩起来，只揽住爱人的肩，两人靠坐在一起，只谈情，不触欲。
　　“我的隐疾……”常清河决定快点儿澄清，“乃是遗传的不治之症，长在脑子里。”
　　梁玄琛手臂一紧。
　　“大夫说可能活不过三十。”常清河想也不想开始胡编，果然梁玄琛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我们遍访名医，肯定可以……”
　　“你的眼睛，不也遍访名医？”
　　梁玄琛颓然，“所以你去蜀中，也是为的求医问药？”
　　常清河一愣，顺水推舟地认了，“咱们不提这个了吧？”
　　“好，不提！不提！”
　　“或许你会诧异，明明活不了多久，还要慢慢来？只因过去那一段，是我太过急切，投怀送抱，没羞没臊，结果闹得惨淡收场，结仇结怨的地步。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懂！”梁玄琛紧紧搂着他，心中更是柔肠寸断，发誓一定要好好地待他一生一世。


第56章 春光乍泄
　　两人既把话说开了，那自然浓情蜜意，蜜里调油，除了常清河不得不回军营去处理十万火急的事情，大部分时候太平盛世之下的一介武将和闲散国舅，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便只剩下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了。
　　将一个不大的县城逛遍了，常清河又带着梁玄琛游山玩水，兼而行侠仗义。他本来是个阴沉的性子，被梁玄琛带偏了，遇到江湖骗子也会跟着玩心大起，很是捉弄羞辱一番。行至括苍山下，正逢上几个山匪强抢民女，二人英雄救美之后，那妙龄少女闹着要以身相许，生怕山匪再来寻事。常清河促狭地将梁玄琛推出去，“木兄未曾婚配，你快些与这妹子家去，小弟祝你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梁玄琛便道：“人家嫌我是瞎子，看上的是你，你休要推三阻四。”
　　“木兄丰神俊朗，便是双目失明，也丝毫不折损你着品貌气度。”
　　两个人推来推去，被救下来的少女倒也干脆，“我家中赏有一位小妹，只与我差了一岁，可一并嫁了，岂非好事成双？”
　　这一下常清河果然脸色大变，梁玄琛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几句，那少女算是看出来了，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提以身相许的事，只说要带他俩回家喝一杯水酒以谢救命之恩。
　　这英雄救美遇上了碰瓷的，两人也不喝什么答谢酒，在村口与少女道别之后便携手离去，为这梁玄琛在回来的路上还将常清河好好取笑了一番。
　　“你贵为皇亲国戚，按理早有豪门闺女心仪于你，你都是怎么拒绝的？”常清河问。
　　梁玄琛呷着酒，醉眼朦胧，笑意盈盈，“我十几岁上的时候，就已经名声在外，因这龙阳之好，没有哪一家的姑娘愿意许配给我的。”
　　常清河其实有所耳闻，“听说梁老公爷还让青楼里的花魁娘子与你结交，企图让你回心转意？”
　　梁玄琛苦笑，“可不是嘛，然而我实在对女人使不上劲，最后都与她们成了好姐妹。”
　　两人回到家中，却是各自在门口道别。
　　梁玄琛进门前喊住常清河：“何大人可知，今夜那江洋大盗可会造访？”
　　常清河一本正经回道：“那要看你屋里有没有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是没有，但可以我为质，跟朝廷讨点赎金也说不定。”
　　“那可是杀头之罪。”
　　“你还怕杀头？”
　　常清河嘲道：“说的也是，那你等着。”
　　“在下沐浴更衣，恭候大驾。”
　　常清河点点头，转身入了院墙边的小巷。
　　刚刚入夜，江洋大盗就翻过墙头了，月色如水，木大官人在屋里洗头洗澡，等着一会儿与那大盗过招。
　　常清河才往里走了三步，梁玄琛就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我还在沐浴，尚未更衣，你就急匆匆地来了呢？”
　　常清河也觉得没有乐趣，“你对我的脚步声这么熟了，太也无趣。”
　　梁玄琛道：“那你出去，我们再来一遍。”
　　常清河一愣，依言退出门外，看他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果然第二次常清河进来，梁玄琛悚然一惊，喝道：“谁？”
　　常清河的手指撩开泡在水里的一绺湿发，然后扣住梁玄琛的肩膀，“江洋大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梁玄琛把脖子一横。
　　常清河憋着笑，“不要钱，也不要命，我只是顺道来劫个色。”
　　梁玄琛点头，“这位英雄，果然好眼力！虽然在下也颇有几分姿色，然而强扭的瓜不甜，男欢一道，需得你情我愿才好。不然闹将起来，怕是伤人伤己啊……”说到这里，虽然他眼睛瞧不见，但是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嘴唇微微勾起，哪里是有勉强之色，分明期待得很。
　　常清河演不下去，喷着笑讨饶，梁玄琛骂他没出息，扫了这么好的雅兴。他抬腿一跨，湿淋淋地就从水里面起来了，就那样赤身露体站在常清河跟前。
　　常清河吞了吞口水，后退几步，瘫软着坐下来，扭头端起桌上茶杯，尽力不去看。
　　“你是瞎子啊，我这样站在你跟前了，也不夸两句。”
　　常清河道：“我没有你那般的花言巧语。”
　　梁玄琛摸索着去够旁边屏风上搭着的浴巾，本来是小厮在屋里服侍他，现在人被打发走了，罪魁祸首却只知道在旁边看。
　　“看够了没？”
　　“没。”
　　“冷啊！”骂了一句，他终于摸到浴巾，将自己上上下下的水珠子擦干了。“不给看了，我不能看回来，想想都吃亏。”说罢他转身摸回床边，滚入被窝里，将自己团团包好。
　　冲着常清河招招手，梁玄琛理所当然地使唤人，“过来，替哥哥擦头发。”
　　常清河依言上前坐到床沿，梁玄琛探出半个身子，枕在他腿上，一脑袋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挂到地上去。常清河拿着毛巾给他继续擦，擦完再用梳子细细地梳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秋日午后，梁玄琛也是洗完头等着小厮伺候自己梳头发。只是那时候他不是像这样一身稀软地瘫在自己身上，彼时他仰躺在椅子里，手上翻着书，心里想着别的男人，都不多看自己一眼。
　　还是现在这样好。
　　将三千烦恼丝理得顺顺畅畅，梁玄琛舒服得不想起来。
　　“你把我伺候得这么好，我该怎么伺候你？”他问道。
　　常清河脸一红，“我习惯伺候人，不习惯被人伺候。”
　　梁玄琛张开眼睛，虽然他看不见，但是还会瞪眼白眼，别的盲人无不翻着个死鱼眼上瞧天下看地，偏偏他总是微睁双眼，仿佛庙里的佛像，会得看尽人间嬉笑怒骂，沧桑疾苦。
　　“来，躺下，哥哥伺候伺候你。可怜见的，从小到大没被人伺候过。”
　　常清河心里砰砰直跳，觉得接下来要不好了，然而他又很是期待，两个人亲亲近近地处了一阵子，按理该有下一步进展了。再这么耗下去，他担心梁玄琛要没了耐心了。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毕竟他身边就没断过人。
　　手脚麻利地拔了靴子，梁玄琛把常清河的两条大长腿搬到床上来，然后被子一掀再一盖，常清河瞬间被黑暗吞没了。
　　“还有光漏进来吗？”他问。
　　常清河撇了一眼桌上的蜡烛，袖子一带，熄灭了屋中仅剩的光。
　　梁玄琛要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啧……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蒙在被子里才有的乐趣，你这样屋里一片黑的，等一下都看不见我的样子了。”
　　“不用看，你的样子在我心里。”
　　“哎哟，这句话中听。”
　　“跟着你，耳濡目染。”
　　梁玄琛很满意，“孺子可教，那哥哥再教你一点新鲜的，想不想学？”
　　常清河舔舔嘴唇，干涸的喉咙一阵痒，“那你得多教两遍，我怕不好学。”
　　梁玄琛道：“哥哥不怕麻烦，教几遍都成！”
　　常清河掀掉被子，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让被子给闷得，还是刚刚经历的一场□□，或者兼而有之。
　　梁玄琛躺在他旁边仔仔细细地给他清理，便是看不见，他伺候起人来也是一点也没耽误，他是体贴惯了的人，前提是他喜欢你。
　　常清河以前对于这件事不是很上心，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他知道梁玄琛喜欢，既如此，拼了个面子里子不要了，也得讨好人家。现在由梁玄琛这么从头到脚地照顾着，疼爱着，他就晕了头，心道强扭的瓜果然不甜，还得是两厢情愿的才有个中妙处。
　　梁玄琛对于男欢一道，的确是有他的本事，便是没有长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他凭这一身本事，也能在男人堆里吃得开。顾长风心仪的人明明是女子，遇上梁玄琛他也能沉迷其中，乐此不疲。常清河先头还觉得是这个人忒不要脸，没有节操，直至今夜，他算是明白了，有梁玄琛这样的相好，便是死了也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不知道一别经年，顾长风还会不会想起他曾经在上直卫军营里跟梁玄琛那么荒唐过一场。
　　梁玄琛仿佛不知疲倦，靠在床边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常清河听到“咕噜咕噜”之声，明白过来他手上的乃是两个核桃，那捏核桃的姿势在黑暗中看不清，然而常清河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那手那核桃都带了色气。
　　常清河悠悠醒转回魂，轻轻哼了一声，心道要是屋里的灯亮着就好了，然而他真是没力气爬起来去点灯了。
　　梁玄琛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下床去摸了火折子点灯。他一个盲人这么做，只能是为了心爱之人。
　　“还不想睡？”
　　背着光，烛火摇曳下，常清河看到他披着一头长发，俊美得不像凡人。
　　“我在想，你以前那些相好，怎么舍得与你分开？”
　　梁玄琛一愣，随即自嘲地一笑，“久了也会腻吧，你只是第一回 尝到了个中妙处，也许过阵子也会腻的。”
　　“他们是觉得腻了，才与你分的？”
　　梁玄琛尴尬地笑笑，“不知道，我不去想这个。”说罢他翻身上床，躺到常清河身边，“你要是腻了，也可以离开我。”
　　常清河道：“你太好说话了，换成我，我不知道会怎么做，总之不可能潇洒离去。说到底，你对这些人的喜欢，还是有限吧？分开以后就没有想过挽回？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可曾努力过？”
　　梁玄琛道：“苦苦哀求，威逼利诱？不知道，我做不出来，我相信和则来不合则去，勉强是没有意思的，勉强不来的。男儿大丈夫，岂能学女孩儿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看，我最后不是遇上了你吗？”
　　常清河贪恋此时的快乐，然而这快乐是骗来的，偷来的，甚至是用毒药喂出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败露，什么时候梁玄琛突然醒悟过来，知道他就是常清河，那时候他便是要一刀捅死他，他也认了。


第57章 毒誓
　　常清河休息够了，穿上衣服准备回他自己那边。
　　“还回去干嘛？都这么晚了，又没爹娘守门，等着发落你。”
　　“反正很近，我得回去。”
　　“真是个别扭人。”
　　“不是别扭，是讲原则。”
　　梁玄琛喷笑，“来，给哥哥分说分说，你这是讲的什么原则？”
　　常清河系上腰带，整理好袖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慢慢来的原则。”
　　梁玄琛听到这里，手上抛掷核桃的动作都停了，“咱俩都这样了，竟还有后招吗？”
　　常清河一本正经地露出失望的神色，“哥哥就只这点本事，竟没有别的了？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一学就会，明儿如法炮制给你演练演练，如何？”
　　梁玄琛拿核桃准确地砸到常清河身上，“长本事了啊！何须用明日，来来来，哥哥再教你几招，免得你尾巴翘上天去。”
　　常清河坐在床沿正穿鞋，奈何梁玄琛突然扑上来，死活又要解他的腰带，两个人闹了一阵，常清河讨饶，“今日不学了，贪多嚼不烂，知道哥哥有本事就行，我明晚再来学。”
　　“真要走？”
　　“真要走。”
　　“非要走？”
　　“非要走。”
　　梁玄琛唉声叹气，“看来哥哥今日施展的本事，你还是不满意，来来来，我使绝招，一般这是我要留人的时候拿出来的杀手锏，用了至少能续一阵儿。遇上你这个绝顶高手，是不使不行了。”
　　常清河笑着直躲，护着自己的裤腰带不放，“慢慢来！慢慢来！”
　　梁玄琛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记，又揉了两下，然后摸到了床下的靴子，帮常清河拔上。
　　“行，你走吧。”梁玄琛重新躺回床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核桃玩，听核桃撞上床顶木雕花的声音。常清河有一瞬间的迷惑，他那么熟练地抛那核桃，简直让人觉得他没有瞎。
　　刚那么想着，核桃撞了个刁钻的角度，一时没接住，滚落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常清河走过去，帮着把散落在床上床下各处的几枚核桃一起捡起来，核桃都已经被摸得油光水滑，他藏了一个在自己口袋里，将其余的塞回梁玄琛手里，“我明天再来。”
　　梁玄琛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常清河不肯在自己屋里过夜，哪怕他使遍十八般武艺，将他的身体掏空了，他爬也要爬回自己那个破落小屋。
　　常清河被逼无奈，只能说他因为那个脑袋里的隐疾，晚上时常会发病，发起来的时候怕自己六亲不认，吓着了梁玄琛。
　　梁玄琛一听，更加要守着他了。
　　“不是梦游，是会说胡话，然而说的内容也是很吓人。”常清河胡诌了一番，“我怕我杀了几个人，谋了多少财的事都跟你抖露出来，届时你要去报官拿我。”
　　梁玄琛知道他身上怕是背着不少命案，便不再逼问，虽说如今天下太平了，可是早几年上头乱得很，何承望跟着的师父听起来就是专门为人谋财害命的。他年纪小的时候，就替师门里做过事，如今罪名扣到他头上，要去蹲大牢乃至砍头偿命，梁玄琛可舍不得。
　　有时候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闲聊，梁玄琛问他，想不想去找师父做个了断，毕竟上次大开杀戒又多了几条人命在手。
　　常清河却是摇头：“我不会主动去寻事，他们要来寻我，我也不怕事。”
　　梁玄琛把他搂在怀里一顿狂亲：“我的承望弟弟，果真磊落潇洒，一派豪气！”
　　常清河知道自己一点儿也不磊落，不潇洒，他不肯睡在梁玄琛身边，是怕自己睡熟了，而梁玄琛醒着，他会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一个盲人对于触觉的记忆能维持多久，或者他能否靠触觉认出自己来，总之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甚至都不敢主动问梁玄琛这方面的问题，非得梁玄琛兴致好了自己开口。有一回两人在街上闲逛，经过一间玉石商店便进去看看，梁玄琛一直要送他什么礼物，偏生常清河对于什么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竟一时寻不到趁手称心的定情信物。这一次进了店，梁玄琛将一枚印章握在手里细细地摸着，印章还未刻字，不知道他在摸什么。
　　常清河便问：“若是刻了字，你能摸出来是什么？”
　　“那是自然，只是刻字无非印章和墓碑牌匾，摸不摸得出来有什么要紧？”
　　常清河道：“要紧，哪天我死了，你好歹知道墓碑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闭嘴吧你，年纪轻轻，勿妄言生死。”其实梁玄琛以前常不把生死当回事，听说何承望活不过三十，他便很忌讳了。
　　梁玄琛能摸出印章和墓碑上的刻字，说不定也能摸出人的长相，至少他给人看手相的时候，能把掌纹上弯弯绕绕的每个细节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能看透人的一生似的。
　　常清河也不敢让他给自己算命，虽然梁玄琛说他都是故弄玄虚，瞎掰的。
　　两个人相处久了，梁玄琛也渐渐摸出何承望的脾性来，比如承望弟弟对自己的脸不够自信，那是摸都不让摸的，他也不喜欢谈过去，同门师兄弟一起拜师学艺的细节，他从来不提。只有一次说到自己那把刀，是大师兄在他出师那天亲手相赠的。梁玄琛觉得大师兄看上他了，何承望冷冷地说，他对此并不关心，再说人都死了。
　　“承望弟弟，这一点上你很冷酷啊，那位李镛李兄弟，肯定也倾慕你，然而你对他呼来喝去的，也不给个好脸色。”
　　常清河冷笑：“要不然呢，师兄师弟，大被共眠，你好他也好，个个睡一觉吗？”
　　梁玄琛苦笑，他自然也是拒绝过不少人的，有些人很讨厌，纠缠不休起来无所不用其极，他便会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教训一番，才能打发了人。还有一些人，跟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他不讨厌不拒绝，结果酿成大祸。
　　很多年了，梁玄琛想起那个人，恍若隔世，他现在过得很好，已经适应了瞎子的生活，对于报仇也不是那么执着了。大概那个人也把他忘了，听说他现在混得很好，青云直上，一帆风顺，既如此，身边总会有别人，说不定早就成家立室，结婚生子。
　　梁玄琛决定忘了那个人。
　　何承望现在与他如胶似漆，也丝毫没有要跟他分开的念头，他只希望他脑袋里的病不要发作，活久一点，最好长命百岁。
　　“承望，今晚上别回去了。”梁玄琛又一次劝。
　　然而何承望不听，已经在开始穿衣服。
　　“要不晚上我过去，给你守夜？”
　　何承望笑，“我又不是皇帝，还劳烦国舅爷给我守夜呢？”
　　梁玄琛也经常去他那边坐坐，一个小破院子，统共那几间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个野蜜蜂在哪几个洞子里筑巢吐蜜他都摸清楚了。何承望那边有两名小厮打扫浆洗，端茶递水，煮的东西像猪食，梁玄琛简直看不过去，然而并没有把能干人替换过去，为的是逼何承望住到自己这边来。
　　偏生何承望是个不知饥饱冷暖的，日子过好过赖，他都能凑合，完全不懂得享受。
　　梁玄琛问小厮，“你们爷晚上睡觉说梦话吗？”
　　小厮摇头。
　　“说还是不说？”
　　“没听说过，那会儿我也睡熟了，真没听见。”
　　梁玄琛估摸着何承望睡觉的动静不会太大，按理他对自己应该很信任了，偏偏这件事上不肯妥协。
　　天长日久，梁玄琛觉得他有别的什么瞒着自己，一个人睡相再差，只要你喜欢他，那也是可爱的，有什么好怕，好尴尬的。
　　这一日梁玄琛把他弄得下不了床，实在累狠了，何承望沉沉睡去。
　　睡相很好，连呼噜都不打，更别提说梦话了。
　　不过片刻功夫，何承望突然惊醒，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惊魂未定。
　　梁玄琛看不见他惊慌的样子，但是从那急促的呼吸中，也能感受到他的害怕。
　　“你不肯睡我这里，是怕打呼噜声音太响，吓到我吗？”梁玄琛问道，两个核桃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我打呼噜了？”
　　梁玄琛犹疑了一下，才回道：“没有，也没有说梦话。”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看出来了。”
　　“我梦见自己瞎了，然后摸一个墓碑，那上面是自己的名字。”常清河看着梁玄琛，没有说这个梦接下来的内容，他梦见梁玄琛复明了，站在身后冷冷地看他。
　　墓穴外是瞎了的常清河，墓穴内是死了的何承望，墓碑上刻的名字也是常清河三个字。
　　常清河搞不懂这个梦代表的含义，然而不管怎么说，在自己看来，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梁玄琛抱紧他，“今晚住下吧。”
　　常清河转身也抱紧他，“不。”
　　“为什么？”梁玄琛有些不高兴了。
　　常清河也看出来他起疑了，然而住第一个晚上，就有第二个晚上，夜夜睡在他身侧，总有一天梁玄琛会忍不住伸出手来。他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心爱的人长什么样？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胡思乱想去。
　　“要我留下也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梁玄琛捏核桃的手放松下来，“什么条件？”
　　“不要摸我的脸，我长得不好看，我怕你摸了，就对我没了兴致。”
　　梁玄琛“噗嗤”笑出声，乐不可支，“就为的这个？”
　　“你还笑！”常清河佯怒，提起裤子就要走人。
　　梁玄琛赶忙拉住他，“我还当是为的什么呢？这简单，我不摸就是了，你身上摸着好就够了，哎，说不定你让我摸摸，我挺喜欢你的长相也说不定。”
　　“看来说什么都是白搭，你根本听不进去。”常清河再次要走人。
　　梁玄琛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承望好弟弟，哥哥答应了，绝不摸你的脸，要是摸了，管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常清河一时觉得他发的誓太重了，一时又觉得他随口说说当不得真，心里七上八下的，被梁玄琛软磨硬泡一番，终于受不得缠，也就裤带一松，终于留下了。


第58章 美不美
　　何承望终于点头，在木十三爷屋里住下了，为了这事，宅院里上上下下都给封了红包，一派喜气洋洋，仿佛两人是正式拜了天地成了一家人。
　　只有何承望怀着心事，完全高兴不起来，总担心自己有一天要败露，有时候照着镜子的时候，他甚至想不如在自己脸上划几刀，让梁玄琛从此摸不出来何承望就是常清河，那才好，那才稳妥。
　　只是那样两人携手出门在外太过显眼了。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现在，两人携手出门还是太过显眼，虽然梁玄琛不喜欢粗俗华丽的财主老爷式打扮，而常清河是不知道什么叫粗俗华丽，可置办行头乃是丰齐大管家。
　　梁玄琛所要求的朴素显然和丰齐认知的朴素不是一个路数的。
　　鉴于梁玄琛是个瞎子，所以大多时候，还是丰大管家说了算，他顶顶看不上的那种家什马车服饰之类的，就是木十三爷喜欢的那种，难看也就罢了，还那么贵，朴素个屁啊。明明这么简单的东西，也没什么复杂，也不见工艺，凭什么卖这么贵？
　　最后马车就是在丰大管家的努力下尽量朴素实际上也不朴素，只剩下“贵”这么一个特色了。
　　而梁玄琛和常清河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统一的身材颀长，相貌出挑，看着十分惹人注目。那茶楼店铺里的伙计出来迎人，总要夸几句：二位爷今日气色好，二位爷今日吃东海新捞上来的海蚌？早上才送来的。二位爷今日想置办些什么？您看这个玉牌子，哎哟，配爷这身宝蓝色，简直君子如玉！
　　当日梁玄琛出门的时候穿月白色外袍，那么着宝蓝色的只能是何承望了，能当得起君子如玉四个字，梁玄琛觉得他必然不难看。一般人都这么夸梁玄琛，这一次伙计却是先开口夸何承望，怎么都不能昧了良心吧？
　　有一日何承望去了营里，梁玄琛早起喝茶，听到丫鬟阿芜在屋里收拾床铺，便随口问道：“阿芜，你觉得何公子长得如何？我看不见，你给我形容形容。”
　　阿芜笑道：“何公子高大英俊，威风凛凛，又是个千户，这院子里头的丫鬟们都削尖了脑袋挖空了心思要在他跟前露个脸，指望他看得上，若是能给他做个侍妾就是前世造化了。我都跟他们说了，何公子是您屋里头的人，你猜那些个小浪蹄子们怎么说？”
　　“怎么说？”
　　阿芜卖起了关子，“我不敢说，怕您打我。”
　　“但说无妨，你不说我才要打你。”
　　“他们说你们关起门来，一准儿是何公子在上面，您在下面。”
　　梁玄琛老脸一红，“啐”了一口。
　　阿芜又道：“我已经替十三爷骂过她们了，没眼力的东西。”
　　梁玄琛道：“所以他很英俊？”
　　“那是自然！何公子目光如炬，眼角上扬，是个深情之人，鼻梁又高又挺，是个大富大贵之相，而且他是武将，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精气神。料想三国赤壁周郎也就是何公子这样的人品才貌了，何公子与十三爷那是各有千秋的英俊，您看着似是文人，他看着更像武将，你们俩简直天造地设，相得益彰。”
　　“行了行了！”梁玄琛觉得她拍马屁忒也夸张，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三国赤壁周郎都来了，估计是哪一回大家说起美男子的时候，梁玄琛随口说了那么一嘴，他最心驰神往的便是周公瑾那样的，让这小丫鬟听了去。
　　梁玄琛印象里，何承望一直都是相貌平平的，早先是白师爷说起，后来阿雪也对何承望不屑一顾，加上何承望自己对外貌没自信，梁玄琛怎么都不信，何承望能是小丫鬟口里的三国赤壁周郎。
　　这相去甚远啊！
　　晚上他躺在何承望身边，即看不到，也摸不着，对那张脸更加充满了好奇。
　　趁着何承望熟睡的时候，梁玄琛天人交战了一番，倒不是怕天打五雷轰，主要是怕何承望生气，若是他生气，说自己言而无信，不会跟他闹着要分吧？
　　有那么严重吗？不至于吧？
　　若是摸过以后夸他英俊，让他惊喜异常，按理他是不会生气的。
　　梁玄琛犹豫了几天，手中攥着何承望那一小瓶专治“隐疾”的药，他倒出一颗尝了尝，一股又苦又呛的怪味，吃了以后嗓子眼里跟烟熏火燎一样不舒服。咳嗽了几声，梁玄琛没感觉出异样，隔了一个时辰，又吃了一颗。
　　这下他呸呸呸地，吐了不少口水，又是茶又是冰片菊花薄荷地喝了许多润喉的汤汤水水下去，仍然盖不住嗓子眼里的难受。
　　一说话，声音都劈了。
　　何承望常年嗓音沙哑，估计就是吃了这个药的缘故。
　　可怜见的，活不过三十岁，还要受这种罪。
　　晚上躺在床里，梁玄琛终于憋不住了，他给常清河的茶水里下了微量的迷药，无色无味，好让他睡得沉一些，然后他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摸了一遍。
　　他不知道目光如炬的眼睛是怎样的，但是那眉峰，那眼睛的宽度睫毛的长度都摸得出来，是个浓眉大眼的俊朗男子，一个人若是眼睛大了，便难看不到哪里去。又摸鼻子，果然如阿芜所说鼻梁高挺，鼻头丰满，并非是鹰钩鼻，是个大富大贵的相貌。嘴唇柔软饱满，亲上去更是有滋有味。脸盘子也是极其端正，仿佛是匠人照着美男子的样貌仔仔细细捏出来的，容不得一分一厘的差错。
　　这样一张脸，他怎么会说自己丑呢？
　　这样一张脸……梁玄琛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闪而逝。
　　不可能！
　　虽然有点像，但是绝对不可能。
　　梁玄琛摸出了一个美男子的样貌，先是惊喜莫名，又是疑窦丛生，然而他不敢声张，背过身躺下去，他满怀心事，眼睛看不见，却也合不上，因为实在睡不着。
　　用眼睛看到的，和用手摸到的，差别很大，这一点他一直是知道的。一个苹果，不亲自尝一尝，光靠摸，是摸不出酸甜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是中了邪，怎么会把何承望跟那个人联系到一起呢？是个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这世上同是大眼睛，高鼻子，饱满嘴唇的人何其多，面目上细微的差别他摸不出来，他摸的人脸并不多。
　　白师爷不是所何承望相貌平平吗？阿雪不也对何承望意兴阑珊？
　　可是何承望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摸他的脸呢？
　　只是不自信吗？
　　他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手里的核桃，抛高了再接住，弹到床柱上再接住，最后核桃“喀拉”一声被他单手捏个粉碎，梁玄琛决定不想这个问题了，再想脑仁疼。
　　何承望觉察出他的变化，问他是怎么了？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很少见梁玄琛这样心事重重的，最近房事少了，连荤笑话也不说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梁玄琛看不见他的脸色，他把脑袋靠过去，靠在常清河胸膛上，听胸腔里“扑通扑通”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在想，你为什么骗我。”
　　常清河一惊，忍住推开他的冲动，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尽量平稳，然而这谈何容易，“我骗你什么了？”
　　“前几天晚上，我趁你熟睡的时候，摸过你的脸了。”
　　常清河猛地推开了他，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然而为时已晚，他怒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明明长得很好看，为什么说自己丑？”
　　梁玄琛重新把手伸出去，盖在常清河胸口，他要听到他的心跳声，来确定他有没有撒谎。
　　常清河的心脏在狂跳。
　　“你想听实话吗？”常清河问道。
　　“我听着，是不是实话，我自己会揣度。”
　　“我的相貌好不好，我真的吃不准，不过中人之姿。你十三爷还是三爷的时候，身边的相好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见过的就有不少，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觉得你看不上我这样的，也觉得你为着容貌去喜欢别人，心中难免不屑。可是我仍然……忍不住……喜欢你。所以我干脆说自己难看，好断了你的念想。我希望我跟你两情相悦，为的是志趣相投，而非皮相所累。”
　　梁玄琛一时有些心虚，若何承望是中人之姿，换成以前，的确可能不会多看人家一眼。
　　“不对，阿芜说你长得很好看，玉石铺的掌柜也说你相貌俊朗。”
　　“那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了，在他们看来我相貌英俊，跟你过去那些相好比起来，我根本算不得什么。再说了，阿芜才多大，见过几个相貌英俊的男子？她看我年纪轻轻一身戎装的时候，早就分不清美丑了，男子穿千户大人的官袍，有几个是难看的？至于玉石铺那边你花销了多少，人家当然捡你爱听的说了。”
　　“那你再让我摸摸看。”梁玄琛不满足地说道。
　　“不是摸过了吗，有什么好摸的。”
　　“当时心里慌，摸不真切。”梁玄琛的手上移，仔仔细细地摸常清河的脸，常清河怕得几乎要踉跄滚下床去逃走，然而这个时候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赌一赌，任由梁玄琛去摸。
　　摸了半天，梁玄琛点点头又摇摇头，摇摇头再点点头，“我觉得你一点也不丑，不仅不丑，简直英俊非凡。”
　　常清河干笑两声，“承蒙夸奖，我自己还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有些人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好看不好看，而且你少时也许真的不好看，年岁渐长，长开了，就不一样了。女大十八变你听过吧，男子也是一样。尤其小时候若是被奚落嘲笑过外貌，大了便更加容易唯唯诺诺，没有自信。我那个四弟，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拖着两条鼻涕，上房揭瓦，顽劣异常，没一个说他好看的。后来跟着我爹南征北战，一到及冠之年，再一身戎装，那真成了百里挑一的好儿郎。他要不是那个相貌，楚家姑娘最后还真不一定点头嫁他，就凭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名声！”梁玄琛说到自己的四弟，又开始滔滔不绝。
　　“承望，你真的是美男子！”他笃定地说道，在常清河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第59章 皇亲国戚
　　常清河最担忧的难关算是度过，按理他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事实远非如此，他觉得梁玄琛表面不说，心里应该是起了怀疑，便是心里没有明确的怀疑，至少感觉到了此中蹊跷。那日午后两人登山踏青，走得累了躺在石上稍事歇息，梁玄琛也不知道睡糊涂了还是故意而为之，突然叫了一声：“清河，那日夏英公托梦于我，说你近日功课有所惫懒。”
　　常清河悚然一惊，回头看时发现梁玄琛脸上竟还有柔软的笑意。
　　说完这句话，梁玄琛自己倒是惊醒了，愕然了许久，有些不知所措。
　　常清河试探着问道：“刚刚做梦了？”
　　“唔……梦到一个旧相识。”
　　“我以为你最该梦到的是顾长风，怎么，这人有何过人之处，竟叫你念念不忘？”
　　梁玄琛沉下脸来，“他就是毒瞎我的那个人。”
　　尴尬地沉默片刻，常清河立刻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与你何干呢？”梁玄琛发了一阵子呆，又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近日总是梦见他，梦里不是他怎么毒瞎我的经过，反倒是过去我与他相处和睦时的一些琐碎小事。”
　　“是他辜负了你，你对他那么好，他却忘恩负义狠心害你。”
　　“他是康王麾下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后来我听说康王曾给他毒药，让他来毒死我，而且以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后来他下不了手，又不得不下手，便换了另一种毒药使我致盲而不致命。”
　　常清河瞪大了眼睛，这些内情，按理知道的人极少，怎的梁玄琛会知道，难道他特意去找人打听了？燕王夫妇当时也遇刺了，是不是还有更多内情被人查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恨他了，大概这都是命。”
　　常清河吞了吞口水，“他使你双目失明，你竟然已经不恨他了？”
　　“如果他现在到我跟前来领罪，我应该会原谅他的，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或许让他做一些事情来赎罪吧。”
　　常清河胸口狂跳，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就站在你跟前！”然而，他从梁玄琛眼睛里看到的诚恳太过诚恳了，设身处地想一想，什么人能原谅了自己？除非他不是人！
　　这恐怕是梁玄琛用来试探自己的吧，不行！不能上当了！千万不能承认！便是承认了，他们之间也有了一根刺，何承望就此死了，只剩下常清河，他可以不恨他，但是也不会爱他。一切都回到起点，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不需要他的原谅，原谅一文不值。
　　两人回到家中，李明堂派人送信过来，说军中有事，龙虎卫大人一定要亲自回去一趟了，今上派了钦差督查海防，今天晚上就要过来。常清河快马加鞭赶过去，是不是能赶在钦差到以前回到营里还真不好说。常清河来不及与梁玄琛道别，甚至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便让一名小厮备马，另一名小厮去隔壁大院子里头找梁玄琛稍个信，说他忙完了再说，今夜不过去了。
　　而梁玄琛这边也收到了水空派人送来的信，他这封信更不得了，是金陵东郊梁府母亲大人董太君亲笔写就的，因为不知道梁玄琛究竟在哪里，信辗转几番，最后才由水空代为收下。
　　信里董太君说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城街头巷尾，甚至扬州也已经沸沸扬扬，水空也写了一封信补充说明，原来宫里面出了大事，皇后娘娘滑胎小产，还是贵妃袁氏施的毒计下的毒药。郑国公主听闻此事，当即提了剑将袁氏刺了个对穿，帝后为此闹不和，皇后跑到宫外栖霞寺闹着要出家了。从董太君信里说来，内中另有详情，六妹妹梁冠璟闹着出家是没有的事情，但是身体上大伤了元气，她的确因此而心灰意冷，与皇帝的夫妻情分怕是要完了。董太君让梁玄琛无论如何回家一趟，去栖霞寺看看妹妹，最好劝一劝，并由他这个大舅子出面跟皇帝去谈谈。
　　“谈？”梁玄琛问。
　　念信的乃是阿芜，她两手一摊，“信里就写了这些，再没别的了，董太君没说要谈什么。想不到天家和民间的百姓也有一样的烦恼呀，十三爷，你说皇帝和皇后吵架，是什么样的？届时你可怎么劝说才好？不过夫妻吵架，大舅子总是劝和不劝离的，何况这是帝后。”
　　“劝和不劝离？”梁玄琛苦笑，想想自己的老母，觉得董太君多半是劝离不劝和的，因为她一心指望顾长风当自己的女婿，一见皇帝皇后闹翻，怕是那个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梁玄琛接过信撕成碎片，拍拍手一身轻松，“不用理，权当咱们没收到过信。”
　　“啊？”
　　梁玄琛道：“我是知道我那个老母亲的，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至于我那六妹妹，她自己挑的夫君，她自己料理就是了，何须我来插手。”
　　常清河跑回营里和钦差吃了一顿饭，吹了一通牛，再往窑子里一送，后半夜他还骑着马回来了。坐在床沿上一身的酒气，梁玄琛边替他拔靴子慰藉他劳苦功高地出外应酬，边跟他说了自己的家事。
　　“今日喝酒，那钦差也语焉不详，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起了这事，都说当年梁家辅佐君王上位，如今天下已定，这是要学太-祖皇帝再将梁家一脚踢开了。偏生你那六妹妹是个暴脾气，还去栖霞寺闹着出家，这是给皇帝下不来台了。你可要让你家里上上下下仔细着点，怕是要闹出大动静来。”
　　常清河本来想说，梁玄琛当这个国舅爷，半点好处没捞上不说，自己这些年的家底都是靠着“木大官人”的名号攒起来的，皇后妹妹一点也没帮衬没提拔。要不以梁玄琛的本事，哪怕双目失明，要在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也是易如反掌。
　　梁玄琛叹气：“六妹妹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论才学谋断，她一点也不输皇帝，偏偏生而为女子，非但要在后宫与别的女子争宠，如今还为的生育一事折损了自己的身体。如此想来，我还真想回京一趟，去栖霞寺看看她。”
　　常清河不成想，梁玄琛心里丝毫没责怪皇后妹妹，反倒是心疼人家，自己这边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梁玄琛就是梁玄琛，任何时候都是胸怀坦荡的君子，当年哪怕自己不过是个小厮，他都能善待自己，如今对自己的家人，更加如此了。
　　梁玄琛说去就要去，常清河想陪着他，还被婉拒了。
　　“你陪着钦差吃饭吧，仕途也是要经营的，让人家逮着你一天到晚擅离职守总是不行。至于我这边，随便寻几个可心的小厮丫鬟陪着去就好，我这个皇后妹妹也不认识你，何必多此一举扯上关系。以后梁家获罪，说不定还得靠你出手相助，你一不小心成了皇后党羽，如何脱得了干系？”
　　常清河竟不知道他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当这个皇亲国戚，是不是随时准备好了一朝事发，要满门抄斩人头落地？”常清河问道。
　　梁玄琛道：“我爹是大将军，后来封了定北公爵，我从小在宫里进进出出，当年认识的叔叔伯伯及他们的子女，也都是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如今还在人世的不多了。”
　　常清河点点头，“难怪你不喜欢在朝廷里谋差事，宁肯当个名声不好听的商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挺器重你，好好干吧，他日梁家倒了，还靠你护佑呢。”
　　常清河握紧了他的手，算是一点承诺。
　　两人分道扬镳，梁玄琛回京城，到宫外栖霞寺安慰皇后妹妹去了，而常清河回去好好当他的龙虎卫指挥使大人，与朝廷来的钦差，地方上的巡抚都督们拉拢关系，建立友谊。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常清河几天没见梁玄琛，就格外思念，甚至动起了心思要写情书。
　　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没跟梁玄琛在一起时，闲暇之余他还能坚持不懈地读书，最近这一年多两人天天厮混在一起，哪有心思读书？至于吟诗作对，他本来就没那么好的文采，跟梁玄琛差了十万八千里，是以不肯贻笑大方，还是不写诗了。最后干巴巴地说了自己这边的近况，又问梁玄琛何日回来，与君一别，如隔三秋，甚是思念。
　　“甚是思念”四个字，算是承载了他所有的相思。
　　这一日终于送走钦差，甚至得了一首临别小诗，常清河自己品着也觉得尚可见人，便誊下来准备拿去给梁玄琛品品。李明堂进来，说是县城木家那边派人稍了口信过来，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木十三爷从京城回来了？”常清河折好纸塞入袖中，正准备整理衣衫出门。
　　李明堂道：“说是你母亲和弟弟从嘉兴过来看你。”
　　常清河一眨眼，莫名奇妙，“他们突然跑来这里做什么？不对啊，他们应该不知道我这边置了宅子。”
　　“就是说呢，我也觉得蹊跷，要不我陪你走一趟？”
　　常清河点点头，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个帮手。
　　两人开马加鞭地赶过去，只花了小半日功夫，才一进屋，常清河见坐了一屋子人，梁玄琛已经在家了，正坐上首喝着茶，常母和儿子儿媳果然来了，而隔着茶几，梁玄琛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常清河见了面如土色，当即跪倒在地大呼：“师父！徒儿不知师父突然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第60章 杀人诛心
　　常清河跪下一叫师父，刚刚还其乐融融的屋子里顿时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梁玄琛捏紧了手边的白玉紫竹杖，常家母子儿媳更是跳起来，指着那老者道：“你……你……你不是说你是他军中的师爷，李佥事太忙了不能亲自来接，才托了你来的。”
　　师父一见气氛不对，赶紧起身将常清河扶了，“别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说罢又看着常清河，“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师父，为师甚感欣慰。来来来，都坐下，今日不妨把话都说开了。”
　　常清河虽然依言坐下了，然而他左看看梁玄琛，又看看母亲和弟弟，李明堂站在他身侧，眼看着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显然他不是怕师父来寻仇，真打起来也就打起来了，大家左不过以死相拼，以命相搏，他怕的是当师父的把话说得太开了。
　　“十一他们已经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都跟我说了，我责罚了他们，本想废了这些徒弟的武功，然而练武之人若是废了武功，连普通人都比不得了。今时不同往日，叫他们出去如何讨生活，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货，唯有卖力气为生。不过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不许再来找你的麻烦，更不许威胁你的家人。”
　　常清河眼睛一红，“谢师父不杀之恩。”
　　“你大师兄说你欺师灭祖，这话不对，若不是你忍辱负重，当日朝廷的兵马闯进门来拿人的就不是你，换成别人，为师今日还有命在吗？你对我怎样，我心里是清楚的。我让他不许去找你，然而他非不听。他学艺不精，死在你手上，只能怪他自己了！”
　　“师父……我是迫不得已……这些年我母亲和弟弟东躲西藏，大师兄还是找了来，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下的令？”师父叹气，“我将你母亲和弟弟带来就是为的这个事，以后你们也不必东躲西藏，我和十一他们已经明说了，再有来纠缠不休的，我决不轻饶，便不是废武功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常清河又要跪倒叩谢。
　　“孩子，这些徒弟里面，就属你资质最高，又最勤奋，人各有志，我不怨你。”师父再次扶起他，他手中摸到什么，心中一动，颤声道：“那蛇信子，你还随身带着？”
　　常清河点头，“带着，这是师父送的。”
　　“你就是用蛇信子，结果了你大师兄？你……”说到此处，师父的眼中一红。
　　常清河听他这么讲，心中并无波动，因为自己的选择也并非为了“人各有志”四个字，杀同门师兄弟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丰富的感情。他抽出袖中的武器，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锁链，绕了几圈双手逢上，预备交回师门。
　　然而当师父的并没有接，“送你就是防身之用，没打算收回。我与你爹也算旧识，至今我都在问自己，当初把你带到康王跟前究竟是为了你好，还是害了你。”
　　他说到“康王”二字，梁玄琛的眼皮抬了抬，他看不见，所以并不朝这边看，但是常清河发现他在竖起耳朵听。
　　“师父，都是过去的事了，休要再提了。”
　　常清河的师父尴尬地笑笑：“也是，旧主成了逆贼……，多提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说罢他转头看向梁玄琛这边，拱手道：“国舅爷不会去告御状吧？”
　　梁玄琛手里“咕噜咕噜”地玩着两个核桃，“哪里哪里？提又如何，过去都是一起喝过酒摆过把子的交情，今上也不会因此就将我打成同党。竟不知阁下当年也是康王麾下，听内情似乎是很复杂，承望也牵扯进去了？我只听他约略提过，却不知他的旧主乃是康王。”
　　“国舅爷是个有大胸襟大气魄的人，在下佩服。当年我这徒儿还未出师，因为模样生得好，被康王选中安插到您身边去以做眼线。”
　　“师父！”常清河闭上了眼睛，他恨不得天上立时劈下一道雷，能及时阻止这场谈话。
　　梁玄琛笑道：“这倒有趣，个中详情，承望从未向我提起过，还要听听师父细说细说。”
　　常清河盯着师父的眼神，都带着凶狠了，然而他那位师父显然没会意，应该说，他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出来，只是他看都不看常清河一眼，反而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说下去。
　　“国舅爷既想听，那我便说，当中有些事，连阿四……不对，现在叫承望是吗？有些事啊，连承望都不清楚。当年七王之乱，整个梁家可谓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国舅爷协助燕王南征北战，是一员猛将。为此康王下令让承望，也就是当时的常四下毒害您……听说您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常清河，这个名字好，乃是起自夏英公一首名句，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好诗啊！”
　　常清河已经浑身瘫软，他盯着梁玄琛，观察他脸上细微的反应，梁玄琛淡淡的笑着，笑容僵硬，仿佛泥塑木雕，他到这个时候都没有跳起来大发雷霆，也算是定力十足了。
　　“当时康王见常四犹豫再三不忍下手，便拿常家母子要挟他就犯，其实当时我也劝过康王，这样做，恐怕要失了人心啊。果然……我的好徒儿下不了手杀您，又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身首异处，只能另想个昏招，把你毒瞎了。想来，为的这个由头，国舅爷最终也是原谅了他。”
　　梁玄琛清了清嗓子，点点头，“不错，他也是迫不得已。”
　　常清河的师父又道：“见你们如今居在一处，和睦相处，为师也就放心了。我是个江湖人，虽然我们学武的行走江湖，讲的是个义字，然而我被康王招纳，又与朝廷的权位之争牵扯起来，本就说不清了，惭愧！如今天下已定，老头子也是个识时务之人，朝廷不将我当逆贼抓去砍头就不错了，从此我寻个清静之地，或者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才不违江湖人初心。我手底下几个徒弟被人撺掇去找常四寻仇，乃是我管教无方，所幸爱徒性命无忧，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了。我保证，今后再无第二个人来寻仇了，他日相逢不过水酒一杯，清茶一碗，还望江湖再见。”说罢他起身拱手，“如此，叶某告辞了。”
　　梁玄琛等人也纷纷起身。
　　叶师父赶紧道：“无需相送！”
　　常清河步履沉重地要送他出门，常母还想挽留叶师父吃饭，然而人家说什么也不吃了，走到门口的地方，他用很轻的声音对常清河道：“原谅你大师兄吧，他去寻你的麻烦，乃是放不下过去。你知道的，他对你……”
　　“师父，别说了，求你！”常清河看了梁玄琛一眼，知道他其实全听去了，一个字都不带漏的。
　　“不说了，不说了。”叶师父唇边擒了一抹笑意，他什么都明白，他这全是故意的，连那热情慈祥的笑容，看在常清河眼里，都显得毛骨悚然。
　　拜师学艺那么多年，师父把自己看穿了，他知道常清河不怕死，也不怕死全家，他为了梁玄琛叛出师门，如今隐姓埋名重新活过，就为了再回到梁玄琛身边，他最怕的是什么，当师父的岂有不知的？
　　送走了师父，李明堂又将常家母子带去妥善安置，最后屋里只剩下梁玄琛和常清河。
　　梁玄琛用颤抖的手点着白玉紫竹杖，试图转身往屋里走，常清河拦下了他。
　　“你听我解释。”常清河哀求。
　　“你想解释什么？”梁玄琛低着头，声音冷到了骨子里去。
　　是的，已经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反倒是梁玄琛苦笑起来，“可笑我刚刚还在想，你说你过去那个相好的，嫌弃你的长相，莫非是你大师兄不成？后来我想明白了，种种细节都对上了，你说的不就是我吗？我不过随口打发你的一句话，你竟然还放在心上，耿耿于怀了？”
　　梁玄琛继续往前，常清河拉住他。
　　“你松手！”
　　常清河岂敢松手，他知道这一松手，梁玄琛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白玉紫竹杖横扫过来，常清河不躲不闪，生生挨了这一下，他连哼都没敢哼一下。
　　“你当年说过，等我功成名就，身居要职，就来取我性命，现在正是时候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梁玄琛“腾”地火气，他突然将白玉紫竹杖的一端抵住常清河颈项，只要触动机关，常清河最脆弱的地方受银针激射立时成个筛子，他必死无疑。
　　“常清河！你好！你好！是你把我的何承望杀死了，你还我何承望！我不要你！我要何承望！”
　　“只要你想，从此常清河就死了，我便是何承望。”
　　梁玄琛突然推开他，转身从旁边绕开，不成想方向判断错误，竟是一头磕在门柱上，他只觉得眼冒金星，七窍生烟，强撑着继续往前，终于甩开常清河。
　　常清河见他磕了那一下结实的，门柱都磕出裂缝来，不由愣了一愣，等回过神再追，梁玄琛已经入屋带上了门。
　　旁边几名小厮和丫鬟都傻眼看着他俩，尚不清楚两人在闹些什么。府里这些下人都是新挑选上来的，对于他俩的过去知之甚少，此时也不好相劝，只因为知道出事了。早上还如胶似漆的两个人，这个时候突然就闹翻了。
　　常清河一脚踹门进去，结果一把匕首抵上胸口。
　　梁玄琛要逼退他，然而他不退，仍一步步上前，那匕首就一点一点地入肉了。
　　鼻尖嗅到血腥气，梁玄琛突然拔出匕首贯在地上，他颓然坐倒在床上，简直想大哭一场。
　　“我下不了手！”他哽咽着说道，对常清河简直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下不了手。


第61章 大恶人
　　梁玄琛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什么蛊或者邪，怎么每次情到浓时，总有这样那样千奇百怪的原因导致他落入如此尴尬如此狼狈的境地。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并排坐在床沿上，统一地沉默。
　　恨之入骨，又下不了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毒瞎眼睛的恩怨了，梁玄琛觉得自己受了大大的愚弄，而偏偏常清河并非存了愚弄之心。
　　如果时间倒退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常清河还没有下毒，他还没有瞎，那该多好？
　　他已经记不得当时为了什么非不肯接受那个跪在跟前的男孩子，他那么做小伏低，楚楚可怜，然而他当时的心全不在他身上，甚至觉得他很烦。他为了顾长风伤心难过，又为了林明诚患得患失，如果当时身边没有这两个人，大概自己慢慢也就接受了那个男孩子吧。
　　他为别人付出的那些痴情，大概都不及常清河对自己，那不是痴情了，那简直是痴狂。
　　可是走到这一步，他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常清河死了，当眼前这个人叫做何承望？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何承望。
　　这世上只有常清河，一个疯子，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梁玄琛没有疯，所以他接受不了疯子的爱。
　　“你走吧。”半晌，他说道，有气无力。
　　“如果我不走呢？”
　　“今日我下不了手，不代表我以后都下不了手，三年五载之后，我总能下得了手。”
　　“三年五载？”常清河松了口气，满意地笑笑，“挺好的，我说过，何承望活不过三十。”
　　梁玄琛觉得跟他说不通，“你竟以为，这三年五载，我能容你在我身边？要点脸好不好？”
　　常清河索性死皮赖脸，“要脸做什么？你觉得我还有脸吗？”既然撕破了脸，那有些话他也不怕说了，“你知道为什么你之前那么多相好，都弃你而去了吗？因为你太要脸了，放不下身段去求他们回来，骗他们回来，甚或胁迫他们回来。我跟你不一样，我这辈子还就看上你了，别人我都不稀罕。”
　　梁玄琛怒道：“怎么？你求也求了，骗也骗了，如今还想胁迫我留在你身边不成？”
　　“如果可行，我会试试。”
　　“你行行好吧，我已经被你毒瞎了，困在这无穷无尽的黑牢之中，你还要把我绑起来，关起来？你不如杀了我算数！”
　　常清河摇摇头，“我干嘛杀你？我只要把你这园子里的人都打发走，出了这门，你还能去哪里？”
　　梁玄琛大惊失色，不知道这个人疯起来，还能如此，“去你奶奶的腿！”
　　两个人突然在屋中过起招来，这一路从床上打到床下，从屋里打到屋外，直打得难分难解，不可开交，小厮丫鬟们全出来看热闹，然而一个人都不敢上前劝，知道两位高手过招，稍有差池，劝架等于找死。
　　常清河学的功夫，讲求快狠准，然而他不能致梁玄琛于死地，是以过招的时候留了手。而梁玄琛学的功夫五花八门又多又杂，其中还有不少自创，惯是学通南北西东，对常清河那点路数他是知道的。果然两人渐渐体力不支的情况下，梁玄琛开始占得上风，手中白玉紫竹杖当头劈下，将常清河的锁骨都震裂了，汹涌的内力带着汹涌的怒意倾泻而下，常清河不敌，踉跄着后退几步，又被一杖戳中后背，丹田之内一时岔了力，他双膝软倒跪下。
　　梁玄琛道：“你不滚是吗？那我滚！你再敢来纠缠于我，我便打断你的狗腿！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那时候等我下得去手了，我定来取你狗命，我要活着把你钉进棺材里，也让你尝尝失明之痛！”
　　说罢，他转过身，白玉紫竹杖朝前点着，迈开大步出门而去。
　　小厮丫鬟们面面相觑一番，阿芜第一个冲上去跟住梁玄琛，边跑边道：“十三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天大地大，随便去哪儿？你跟我来吗？”
　　“我跟！哎呀，十三爷你走慢点儿，仔细脚下别摔着了。这真是……”阿芜回头望望，见常清河一身是血，狼狈地看着梁玄琛离去的背影。
　　李明堂回来的时候，园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小厮们都在门外张望，不着边际地闲扯，机灵的已经跟着梁玄琛走了，还有一些不知道何去何从，想着灶上还有火煨着汤，锅里还有肉没有吃，怎么能行李都不收拾说走就走呢？
　　有一名小厮哭丧着脸求李明堂拿个主意。
　　李明堂憋着笑问道：“十三爷走了？真走了？”
　　“走了啊。”
　　“那你们还不去追？跟着十三爷吃香的喝辣的，还收拾行李作甚？”
　　小厮们闻言果然一哄而散，去追梁玄琛了。
　　李明堂觉得心情舒畅，心道：“终于走了，走得好啊！”
　　他收敛了笑意，装作一脸关切地跑进去一看，果然常清河还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呢，旁边两个小厮只是看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梁玄琛和常清河两个人打起来，常清河留手了，梁玄琛没留手，活该常清河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够狠的啊……李明堂心想，是该气疯了，正常人都得气疯。这事不是他捅出去的，可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生拉硬拽地，总算把常清河搬到屋内床上，又将何府里不开眼的两名小厮喊来，也不用寻大夫了，常清河生命力顽强，死不了，只让小厮去找抓些伤药来内服外用即可。
　　“他走了。”李明堂说道。
　　常清河打了个激灵，仿佛还是不肯相信，“你怎么不跟着他？看看他去了哪里？”
　　“我跟着他？那你怎么办？”李明堂劝道，“先把伤养好了再从长计议，成不？”
　　常清河道：“我竟然打不过他。”
　　“你没尽全力，当然打不过。”李明堂悠悠然道，“你啊，下不去手。”
　　谁知道听到这一句，常清河倒是笑了，“他对我也下不了手，我这么害他，骗他，他竟然对我下不了手。”说到这里，他简直大喜，抓着李明堂的手欢呼雀跃起来，“这证明他心里是有我的，他对我下不了手！他亲口说的，他下不了手。”
　　李明堂干笑，“你也罪不至死，所以他没杀你呗，可是他走了啊。”
　　“他说三年五载以后，他就下得了手了，他会来杀我。”常清河兀自点点头，“我怎么等得了三年五载？就他那个性子，不出三五个月的，大概又有个新相好的了！”
　　李明堂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你打算怎么办？”
　　常清河不说，只唇边噙着一抹笑。毒也毒过了，骗也骗过了，虽然骗一辈子是痴心妄想了，然而好歹是骗到手了，何承望已经功德圆满，接下来该他常清河上场了。
　　他也希望跟梁玄琛那样见一个爱一个，哪怕黯然神伤，心灰意冷，只要大醉一场，大睡一觉，只要有新的美男子出现，马上又能心花怒放，全情投入，再爱一场。
　　可惜，自他喜欢上这个人以来，眼中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他也知道李明堂很好，若是跟他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军中，必能如虎添翼，携手并进。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如虎添翼，携手并进，他与李明堂现在便是如此，除此之外他并不想与李明堂有更深入的关系。
　　最多便是兄弟。
　　要知道他上一拨兄弟，不是被他带兵抓进了大牢，就是亲手杀了。
　　他常常这样问李明堂，“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像我这种人？”
　　李明堂也说不明白，只是那么笑盈盈看着他，“就是喜欢。”
　　“那你说，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
　　李明堂心道：“他能喜欢你才怪。”
　　“如果不被揭穿，其实我愿意一辈子叫何承望。”常清河叹气，“反正我原来也不叫常清河。”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吗？”
　　“是喜欢，因为是他给我起的。”
　　常清河把那块洁白无瑕的和田玉挂在腰侧，那可是梁三公子用命换来，送给他的礼物。
　　梁玄琛回了扬州，扬州适合醉生梦死，忘记一段旧情，开始一段新爱。
　　然而常清河不能让他如意，多亏了梁玄琛的亲身示范，如今常清河很知道怎么搞钱，他下面有兵手里有权，而梁玄琛身为皇亲国戚，他的皇后妹妹如今与皇帝置气，跑去宫外栖霞寺闹出家，他能明目张胆地借助梁家的势力吗？当然不行！非但不行，他还得谨小慎微，避嫌于“官商勾结”这四个字。
　　常清河在扬州与梁玄琛针尖对麦芒地斗起来，润丰钱庄的对面是汇通钱庄，勾栏瓦肆天天有丘八老爷闹事做不得生意，便是收粮，都有哄抬物价的对手，还有向朝廷参梁家本子的小吏。
　　常清河的生意越做越大，很快兼并了不少木大官人的产业。
　　眼看着年关将近，生意做不下去，丰齐苦哈哈地问梁玄琛该怎么办？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走！”
　　水空哭丧着脸问：“去哪里？”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他又不是皇帝，还能一手遮天了不成？便是皇帝，那还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阿雪咽不下这口气，“你是国舅爷，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龙虎卫指挥使，你还用怕他？”
　　“对，我是国舅爷，可他是朝廷命官，皇帝忌惮外戚，却是倚仗着手底下的将军们。常清河还年轻，已经身居要位，可见今上心里这个人占着不少份量。”剩下的话梁玄琛没敢说，常清河那个小模样，皇帝看着应当是觉得赏心悦目的。


第62章 天涯海角
　　龙虎卫指挥使大人常清河在东海击杀倭寇，功勋卓著，海防线上总算太平了几年，如今北地小股纷争不断，蒙古人虽然被太-祖皇帝打得四分五裂，屁滚尿流，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关外又开始蠢蠢欲动。常清河自动请缨，要去北地打蒙古人。
　　有人说常清河在江浙经营多年，重兵在握，且都是一手培植起来的亲信，很有点尾大不掉的忧患，结果没等皇帝发愁，他先提出来换防，去人生地不熟的雁门关。
　　皇帝将他大大地夸奖了一番，便一道圣旨把他发配边疆去了。
　　据说常清河是带着一口棺材去的，这乃是下了必死的决心，要当个镇守边关的忠臣良将了。
　　棺材非名贵的木材，然而很沉很厚，八个人才勉强抬进了指挥使大人的官邸。李明堂一路小跑地来找他，寻了半天没见着人，结果发现常清河竟然躺在棺材里呼呼大睡，棺材板都让人给盖严了。
　　“爷爷喂，也不怕闷死了自个儿。”李明堂推开棺材板。
　　“大冷的天，不闷，躺在里面还挺暖和。”常清河一脸安详的笑容。
　　李明堂也顾不得晦气不晦气了，就靠在棺材前向常清河汇报军情。
　　雁门关对于常清河来说乃是初来乍到，指挥使走马上任只带了千余亲兵，其余的人都留在东海边了，兵们痛哭流涕十八相送，知道常清河走了，从此没有那么多饷可发了，没准活儿要比以前干得更多。倭寇们听说常清河去北面打蒙古人了，也欢呼雀跃起来，觉得又可以上岸来烧杀抢掠了。
　　常清河对此都没往心里去，他专注地听李明堂汇报，准备在雁门关驻扎下来，白手起家，好好干。
　　“几个千户里头，马玉说得上话，其他人都听他的。要把马玉这边打点好了，其他人那边都好办了。”说罢李明堂压低了嗓门，“明日指挥使头一遭在这里检阅部队，您要给他们一点下马威吗？”
　　“边关上的戍军过的都是苦日子，不像江浙，沙地上随便撒点种子就是满地的庄稼，何必呢？这一年里，非但不要给人家下马威，还要上下打点好。”常清河手里捏着一个核桃，核桃表面已经摸得油光水滑。
　　“拿什么打点？”
　　常清河道：“这里不比江浙，倭寇来抢，我们不能东渡过海追去倭国。这边过了长城就是关外，水草丰美，牛羊遍地，没有钱可以去关外抢啊？”
　　“……”
　　常清河用核桃敲着棺材板，玩得不亦乐乎。
　　“马玉这个人，听说贪得无厌，怕是打点起来不容易。”
　　“人家是地头蛇，要礼让三分，越显得咱们怕他，忌惮他，才是对的。不仅咱们要供着他，还得撺掇他为祸地方，大肆敛财，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杀了这肥猪分给下面的兵，正好大快人心。”
　　李明堂恍然大悟，“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常清河斜了他一眼，当年他跟着李明堂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属下，如今李明堂一口一个“属下”叫得别提多顺口了，这么努力地不思上进，也是极难得了。
　　“那个人有消息了吗？”常清河换了个口吻。
　　“没有。”李明堂一脸诚恳，“但是嵩城里如今最大的窑子——春福里，应该就是他的产业。春福里是早几年就在这里开张了，边关内外的消息，有一多半在那个销金窟里传来传去。去年秋天新来了一个花魁娘子，诨号千山雪的，时间对的上，我打听过，就是原来他在扬州时跟着他的阿雪，相貌口音都对得上，错不了。”
　　“你去看过？”
　　李明堂露出尴尬的笑容，“大人，你是知道我的，小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我去逛窑子也不是不成，可那个阿雪太厉害了，让她认出我来可不好。”
　　常清河白了他一眼：“人家是花魁娘子，你去了她也未必见你。”
　　“那你跟我一起去？”
　　常清河一掸袍角，“看到这身官服没有？朝廷官员不得狎妓！”
　　“那我也是朝廷命官啊！”
　　“那简单，我可以现在就罢免你的官职。”
　　“大人……”李明堂想抱着他的腿哭。
　　“得了得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的，免得打草惊蛇，又让他跑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的下落，这次便是知道了，也得装不知道。”
　　“是！”李明堂领了命正要离去，冷不防常清河又在棺材里呼唤他。
　　“还帮我把棺材板盖上，不对，找人把钉子钉上！”
　　“哎哟！你这是什么毛病啊？”李明堂真想哭了，“别说我出门办事忘了这茬，万一要是在外面遇上了贼人流寇的我让人给杀了，你一个人被留在棺材里，也不怕活活死在里头？”
　　“废话那么多，快点！”常清河催促。
　　李明堂只能依言推上棺材板，不找钉子还不行了，只将几名小厮唤来，虚虚钉了一排小钉子，只要常清河想，一蹬腿的功夫就能掀了棺材板出来。
　　李明堂不放心，又交代一番：“你们看着大人，别有个什么闪失。”
　　李明堂一走，常清河就在棺材里喊，让小厮们统统出去，直到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为止。
　　小厮们嫌那棺材晦气，指挥使大人有睡棺材的癖好，他们也不便打扰，乐得远远躲清静。
　　其中一人道：“这新来的指挥使大人怎么喜欢睡棺材里啊？”
　　另一人道：“我听闻西洋有一种鬼怪，专吸人血，但是畏惧阳光，咱们这位指挥使大人，不会是这种鬼怪吧？”
　　“瞎扯什么呢？青天白日的！你是有所不知，他们南方官场上的，有一种说法，棺材棺材，棺材是什么？日日升官，夜夜发财，躺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升官发财，懂不懂？”
　　“哦！”那小厮一脸崇拜地看着同伴，“原来还有这种说法，长见识，长见识！”
　　常清河倒并非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躺着便可升官发财。
　　在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中，只容一个人的逼仄空间里，他一忽儿闭上眼睛，一忽儿睁开眼睛，在体会失明是什么感受。
　　情绪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静。
　　体会和真的失明毕竟不一样，如果亲手刺瞎自己，他做不出来，梁玄琛要这么做，他也不怨他，然而他最终都没有那么做。
　　耳边是自己渐渐沉重的呼吸，不知道是真的有那么大声，还是幻觉，听着简直拉风箱一样了，其实棺材前后都有通风的小口，虽然有点闷，却不会窒息。
　　一会儿能听到心脏“砰砰”跳动。
　　再一会儿手脚动起来，关节之间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吱吱嘎嘎”声。
　　常清河甚至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汩汩之声都能听见。
　　他想起他追到扬州时，梁玄琛说要刺瞎他的眼睛。
　　常清河说：“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们两个瞎老头子刚好作伴，虽则生活上有些许不便，到底也能互相扶持。只是你不能死在我前头，若是我一个人，又瞎了，也没人来照顾我，我不像你人缘那么好，我孤老头子一个，只能死了算了。”
　　梁玄琛冷笑：“你就笃定我会死在你前头？”
　　常清河道：“我是个坏人，祸害遗万年。”
　　常清河想起梁玄琛那一脸无奈的表情，便觉得他有趣得紧，简直恨不得对他用强的。然而又打不过人家，真是伤脑筋。
　　这些日子来，梁玄琛一路跑，他一路追，终于从南方一路追至雁门关，常清河是越来越笃定，梁玄琛对他下不去手。
　　既下不去手，那便伤不了和气，梁玄琛已经跑得很无奈了，明明应该是他叉着腰让常清河站着别跑，等他去杀的，现在活像自己欠了人家一屁股债似的，丢盔弃甲，龟缩于边关上的小城，这叫什么世道？
　　常清河在黑暗中露出欣慰的笑容，觉得很快要大功告成。
　　只有李明堂觉得他这次玩大了，玩过分了，这样下去早晚得玩死自己。梁玄琛是什么人？皇亲国戚!哪天他把心一横，也就是一刀子的事情，国舅爷杀了人还能给你常清河偿命不成？
　　这样下去不行，真不行！
　　李明堂想到上一回常清河的师父来料理徒弟，当时梁玄琛认清了何承望的真面目，终于和常清河划清界限，摆明态度。那一招虽然不是自己出手，大体也可以归为借刀杀人。
　　他不能自己去杀了国舅爷，主要自己的武功也不是梁玄琛的对手，但是他可以找一个高手去解决了对方。
　　只要人一死，李明堂撇清关系，常清河再难过，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过去常清河不那么玩的时候，李明堂尚且忍着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常清河这种玩法，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安全第一啊！哪有这么玩的？
　　李明堂一边出去为常清河办正事，一边物色了一些人选，然而无论怎么软硬兼施，总之没有能去替他行凶的。
　　梁玄琛有钱，所以自己得花多少钱买他的人头呢？还得用别的法子才行。
　　更要命的是，如今的梁玄琛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他老人家的踪影都难寻，更何况杀了他。
　　在雁门关的日子，说快不快，得一天天地过，说慢又不慢，练兵、戍田、剿匪、打蒙古人，最重要的，搂钱！到了年关的时候，马玉被人揭发了二十七条罪状，什么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为祸地方，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账目清晰，朝廷来人把他抓回京城受审。
　　雁门关内外面临一次大清洗，常清河忙活了一年，准备正式接管这个地方了。


第63章 春福里
　　马玉下狱，常清河想提拔自己的人上去，然而朝廷没能如他的愿，打南边又派了个千户大人过来。这位天上掉下来的董千户听说上面有人，后台很硬，年纪轻轻没见有什么实实在在拿得出手的功勋，便已经领了千户。再有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又得给他升官，好顶马玉的缺。
　　第一天李明堂就去领教过了，回来跟常清河事无巨细报告了一番。
　　典型的南方秀才，身板看着挺单薄，不过手上功夫竟是不弱，拖家带口来的，老婆怀着身孕，光是丫鬟就带了三个。
　　常清河哭笑不得，“他这是来带兵的？”常清河拿着核桃敲桌子，在桌面上滚来滚去花样翻新地玩那个核桃，“不对啊，皇亲国戚怎么可能被发配到玉门关一带养马，因为老婆怀上了，西北生活艰辛，请调雁门关。这人来头肯定不对，不是玉门关来的。”
　　“那这是马玉上头还有人？也可能今上派来探咱们的底？”
　　“放屁，我又不谋反，探什么底？今上哪有那个闲工夫？”
　　常清河把守军当中最难管的一支拨给了董一鸣，老弱病残，关外降兵，外加远近山头上一些招安下来的土匪，勉勉强强凑足一千多人，准备给这位上头有人的董千户一个下马威。
　　没多久董千户开始练兵，虽然他是个细皮嫩肉的南方书生模样，想不到办起事来挺辣手，一来就把兵们练得鬼哭狼嚎。有个老兵油子成日里逛窑子逛赌坊，连每日操练都不去，这下让董一鸣抓了个正着，一看架势不对，老兵油子上下打点，求情送礼，都走动到常清河府上来了。
　　常清河闭门谢客，老兵油子干脆躲进春福里不出来了。
　　李明堂估摸着这事，董一鸣是要让常清河出面去管，对于这位屁事不管见不着人面的龙虎卫指挥使大人，董千户的派头也不小，敢给上峰甩脸色。
　　“听说那个兵在京城里有位亲戚，不知道是哪家王爷还是公主的，也可能是内阁里的大员，不太清楚，我估摸着董一鸣怕开罪不起，若是你出面，那就是你去得罪京城大员了，跟他全无干系。”
　　“如意算盘打得想，他的兵还要我出面去管不成？那要他何用？”常清河思索之后，第二天早上突然带了兵闯进春福里，把老兵油子拉出来砍了，接着跑去校场看练兵，顺手给了董一鸣“咣咣咣”三个大耳刮子，把他那点花花肠子兜了个底朝天。
　　李明堂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怕常清河得罪了上头的人，无论这上头的人是老兵油子家的亲戚，还是董一鸣家的。
　　过了半个来月，也没见京城下什么旨意治常清河的罪，看来这“上头有人”也不顶事。
　　常清河吃着馒头加小米粥，嘴里淡出鸟来，然而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事，放下筷子，他一脸的疑惑，“那日去春福里提人，差不多每间屋子我都闯进去看过了，找不到他。”说罢举起筷子又吃了起来。
　　李明堂把酱汁浓厚的肉片夹进馒头里递给他，施施然道：“狡兔三窟，他不会成日介住在窑子里吧？”
　　“去年白灾，他收了不少粮，今年这些粮肯定要拿出来，或卖或赈济，他最近跟蒙古人打得火热，听说都把粮卖给一个蒙古亲王了。那人叫什么松来着？”
　　“那日松。”
　　常清河嘲道，“那儿松？”
　　李明堂笑得直跺脚，重复道：“那日松，蒙古语里是智者的意思，那人听说长得很俊俏呢。”
　　常清河冷笑，“如今连蒙古人也不放过了吗？”
　　“不至于。”李明堂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那儿松嘛！”
　　常清河白了他一眼，随即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李明堂发现董一鸣的功夫不弱，人也机灵，既然如此，人家当然不愿意帮他去春福里杀木大官人，董一鸣甚至不想掺合进来，任凭李明堂说得天花乱坠，总之吃饭喝酒没问题，逛窑子不可能，杀人没门儿。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来了，董一鸣竟然有个一般年轻武人都有的毛病——忧国忧民！他从别的渠道打探了一些消息，发现木大官人果然与蒙古人有勾结，而且一股蒙古游勇不知道怎么的入了关来戍军的地盘上抢粮，这可是大事！
　　春福里对于董一鸣也充满了别样的诱惑，毕竟他老婆身怀六甲，估计他许久没沾过女人了。
　　李明堂再一撺掇，董一鸣果然有所松动，答应跟着他一起逛窑子探听探听木大官人的虚实。
　　可惜两个人出师不利，那春福里仿佛盘丝洞，两人进去以后完全摸不清状况，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两个青楼女子十八摸了一番，别说是木大官人的面，就是花魁娘子千山雪都没见上。
　　李明堂不近女色，董一鸣是背着老婆出来逛窑子，两个人都心虚，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扑上来，他们抱在一起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春福里。
　　董一鸣家的大肚子老婆听说了这事，觉得自己的夫君让几个青楼女子占了便宜，便不肯善罢甘休了。她家的董六爷模样俊俏，进了窑子的确谁嫖谁还说不清楚。
　　过阵子董一鸣的这位夫人大手笔的在春福里对面开了一间客栈，准备把木大官人和千山雪的底细都摸个透。
　　这下可惹恼了春福里那边，千山雪一不做二不休，把董一鸣的夫人骗出去绑了，要挟董一鸣先下手为强，杀了李明堂。
　　矛盾迅速升级，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明堂差点拍桌子大笑，这下董一鸣不得不出手了。
　　“这太过分了，你家夫人怀着身孕，这种事也做得出来！”李明堂开始煽风点火。
　　谁知道董一鸣冷笑，“人家既要你的项上人头，我拿你去换我家夫人便是。”
　　李明堂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你不肯？”
　　“肯！肯的！”
　　董一鸣带着他的亲信，提留着李明堂就闯入春福里了。
　　千户大人架子足，军爷们进了窑子便开始大肆驱赶嫖客，准备一间一间地搜，没多久听到动静的千山雪终于摇曳生姿地下楼来。
　　她的条件很简单，杀了李明堂，董一鸣的夫人便能全须全羽地回来，要不然就只能下落不明，无可奉告。
　　结果整个春福里搜下来，竟是一无所获，董一鸣这边还折损了两名亲信，人竟是不见了，有去无回。这下董一鸣也急了，千山雪再一撺掇，他看李明堂的眼神杀意立现。
　　李明堂本来想仗着董一鸣来寻春福利的麻烦，见势不妙，他拔腿就跑，逃到外面院子里喘了口气，又绕着春福里踱了一圈，想想看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叹气又叹气，李明堂一脸倒霉相地偷偷潜回去。岂料春福里内的情势又变了一变，董一鸣和千山雪竟是当场在楼上屋子里演起了春宫戏，花魁娘子叫唤起来，那真是……酥到骨头里去了，一屋子的兵卒子们流着口水，个个脸上露着淫邪的笑。
　　李明堂靠在柱子后面半张了嘴，搓了搓下巴上的短髭，真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千山雪果然有点儿本事，这天下她搞不定的男人，大概只有梁玄琛了。
　　春福里的老鸨子徐娘半老，此刻笑得眼角眉梢都是皱纹了，她冲着楼上喊：“我说，六爷刚刚审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再审一审我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招的！”
　　一屋子的嫖-客妓-女哄堂大笑。
　　一会儿声音小下去，事毕，两人还换了间屋子说话去了，董一鸣的亲兵觉得丢了面子，开始驱赶众人，“都散了都散了！”
　　老鸨子摇着手绢笑道：“都别忙走啊，来者是客，军爷们屋里请，楼上请啊！”
　　不一会儿千山雪倚在扶栏上探出身道：“李明堂？李大人？还在吗？我们十三爷和六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呢！你不来加入吗？”
　　李明堂一愣，硬着头皮从柱子后面出来，“木十三在楼上？”
　　“那是自然，二位爷相请，你肯不肯赏脸？”说完，也不等李明堂回话，她径自转身。
　　李明堂觉得事有蹊跷，明知跟上去有危险，但是如今董一鸣连带着几名亲信都不见了，他再不上去看看，那就要惊动龙虎卫指挥使常清河大人了。事情闹到这番田地，他不善后是不行了。
　　李明堂硬着头皮跟在千山雪身后，到了门口，千山雪冲他微微一笑，帮他开了门，一开门他直觉不对想要退出，然而千山雪猛地推了他一把。
　　要说动真格的，李明堂现在想要跑还为时未晚，只是事到如今要是推开千山雪抱头鼠窜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太丢人了，这点骨气他还是有的。
　　只见屋子里漆黑一片，董一鸣显然也不是梁玄琛的对手，让人给束手就擒了。
　　“明堂兄，别来无恙啊！”梁玄琛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这么久了，还是不死心，想要杀我？”
　　李明堂进退不能，只好尴尬地立在那里，“你怎么还不去死？”
　　“等你来杀。”
　　李明堂道：“我不会杀你的。”
　　梁玄琛道，“你只是不想亲自动手，怕你家龙威卫指挥使大人要生气。我看你们两个倒是相配，索性凑合凑合过得了，非要不死不休地纠缠我做什么？要不要脸？”
　　“谁不死不休地纠缠你了？人家毒瞎了你的眼睛，你尽管来报仇啊？喊打喊杀了多少年的，不见你真动手，怎么？睡出感情来了？你看看你是不是个东西？你痛快点儿，给他一刀不好吗？”
　　“给他一刀岂不便宜了他？他想得美！不过么，这世上不要脸的人，你认天下第一，他不敢认第二。你说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跟着他，他除了给你吃屁，还让你尝到什么甜头了？你是跟屁虫吗？”
　　李明堂一激动，竟是让他给说哭了，“你管得着吗？我喜欢他，也不会下毒害他，他喜欢你，就弄你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是不是不服气啊？”
　　两个人吵了半天，角落里的董一鸣突然犹豫着喊了一声，“梁玄琛？”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你是谁？”木大官人——梁玄琛“嚯”地站起身。
　　歪靠在案前一直看好戏的千山雪此时站直了，李明堂也不哭了，水空更是跑去点上了灯，屋内瞬间明亮起来。
　　“三哥？真的是你？！”董一鸣惊喜异常。
　　“阿源？”梁玄琛摇头，“不对，你的声音变了。”
　　“就是我啊。”董一鸣——不对，这是梁家六小姐，当今的皇后娘娘，她奔上前来，抓住梁玄琛的双手使劲摇晃了几下。
　　水空在一旁道：“公子，真的是六小姐。”


第64章 惹不起，躲不起
　　□□这样的事，被李明堂办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曹操背时遇蒋干，胡豆背时遇稀饭——倒霉透顶了，谁让人家梁玄琛和梁冠璟他乡遇亲人，还是至亲呢？！
　　这一下董一鸣，也就是皇后娘娘非但不杀木大官人了，调转枪口就要来杀自己，李明堂还没开始担心，兄妹俩一来二去把话说开了，这下常清河毒瞎梁玄琛的事算是纸包不住火了。梁冠璟一跺脚，目露凶光，也不说杀李明堂了，李明堂就是个小喽啰，不值一提，她现在准备杀了常清河，给三哥哥报仇！
　　梁玄琛抹不开面子替常清河说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转移矛盾，对着六妹妹嘘寒问暖，问她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当她的皇后娘娘，跑这鸟不拉屎的边关来了。上回听说她的消息，似乎还是滑胎流产在宫外栖霞寺静养，以为她闹出嫁，如今尼姑不做了，来雁门关当将军来了。
　　一提这个，那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梁冠璟这些年里显然也经了不少风雨，皇宫大内岂是那么好住的，韩成玦也不是好相与的夫君，她一气之下拐了皇帝的宠妃，几个女人结伴一起跑出宫了。说了半天，常清河跟梁玄琛之间的恩恩怨怨便也略过不提了，兄妹俩忙着聊起他们老梁家的家事。
　　李明堂忐忑不安地回去找常清河，再瞒下去是不行了，他只能把前因后果挑选着紧要的说了：原来董一鸣不是上头有人，他自己就是上头那个人——皇后娘娘！现在皇后娘娘已经知道是常清河下毒弄瞎了梁玄琛，这要是秋后算账，常清河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李明堂吓得六神无主。
　　“慌什么！”常清河骂道。
　　“这些年从扬州到雁门关，咱们和他结了多少梁子你不知道吗？抢生意抢地盘抢人，你把人逼到这种地方来，还不依不饶，他都不去跟皇后告状，可不就是准备一次给你收拾利索？”
　　“要收拾也不是趁现在，你有没有脑子？”常清河横了他一眼，“皇后不好好在京城执掌六宫，她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个……”
　　常清河戳他脑门，“这不明摆着嘛，皇后失势出逃，她现在女扮男装又不能表明身份，左不过一个千户，我寻个由头治她的罪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明堂点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也算是替今上除了心腹大患。”
　　“愚蠢！”常清河不知道李明堂是为了给自己拍马屁，故意显得自己愚蠢，还是这些年习惯了服从命令，少有自己决断的时候，显得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帝后不和，那是夫妻闺闱的情趣，哪天今上想起了佳人，咱们两个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可现在咱们得罪了皇后啊！”
　　“不知者无罪。”
　　这下轮到李明堂觉得他愚蠢了，“你得罪董一鸣，的确是不知者无罪，所以人家没放在心上，三个耳刮子打了也就打了，可是你得罪梁玄琛，那是不知者无罪吗？你那分明是故意而且用心极其险恶，手段极其歹毒好不好？爷爷喂，你快想想办法怎么脱身吧？”
　　“怕什么？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不能带着一群弱女子跑这苦寒之地来喝西北风？她要治我的罪也得是以后得势了。不过你给我听好了，越是人家失势，越要雪中送炭以礼相待，这样以后她也不好意思来寻咱们的不是。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以后独揽大权后宫干政是必然的，她眼下没有可用的人手，今上那边跟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守将始终是隔着一层的。但是她不一样，她能跑到边关来，就说明她有掌天下的打算。”
　　“可是梁家怎么说都是外戚……”
　　“梁玄琛又没打算做皇帝，这天下只要依然是姓韩的就乱不了，我只是跟你说，不要在今上一棵树上吊死，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后这棵大树可得要抱好了，树大好遮阴。”
　　李明堂点点头，“那要是帝后打起来，咱们可往哪边站好啊？”
　　“夫妻么，床头打床尾和。”
　　李明堂摇摇头，“他们可不是普通夫妻。”
　　常清河叹气：“那只好加把劲，争取两边都不得罪了，顶好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这把火烧不到宫外就行。”
　　李明堂拦住他：“不行，一定得选一边，明面上两边不得罪，真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得选边，你得给我交个底。”
　　常清河瞪着他，不说话，不交底。
　　然而李明堂看出来了，他怒道：“就因为那是他的妹妹，是不是？”
　　常清河没吭声，兀自翻出他的官袍装腔作势地掸了掸上面的浮灰，准备明日一早便去找梁冠璟负荆请罪，姿态一定要低，态度一定要诚恳，再表表决心，显显忠心，以后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李明堂陪着他一起去的，然而梁冠璟招常清河进去说话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近身侍卫把李明堂拦在了外头。
　　李明堂坐立不安地等了足有小半天，也不知道两个人关起门来在屋里说些什么，一个血气方刚的武将一个执掌中宫的皇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避嫌，李明堂不满地嘀咕。
　　正腹诽着，只见常清河恭恭敬敬地后退数步，直至出了议事厅的门槛才转身。
　　“怎么样，怎么样？她都说了什么啊？”
　　常清河得意洋洋，卖了半天的关子，不着边际地说道：“她夸我威风凛凛，长得……颇有几分姿色。”
　　“啊？”李明堂下巴都要掉下来，“得，合着正主儿没瞧上你，小姨子对你挺满意！连你下毒一事都不追究了？”
　　“正主儿都不追究，她瞎掺合啥？”常清河想了想“小姨子”这个称呼似乎不妥，然而也不去计较什么了。
　　既得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常清河觉得他以后在梁家也算是有靠山了，他向梁冠璟解释的重点不在于如何下毒，而是梁玄琛本人都没来寻仇，甚至都没跟家里人说是谁毒害的自己，显然是对他常清河有情了。既有情，加上梁玄琛那个癖好，皇后再来寻自己的不是就显得越俎代庖了。
　　常清河觉得自己可以扬眉吐气了，他大摇大摆地跨开步子，一脚迈入春福里的大门。
　　“我来找木大官人。”他朗声道。
　　春福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他，上一回常清河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带着大队人马搜人，说是那位军爷犯了军法，按理打几十杖的事，结果人从红牌姑娘的床上揪出来，往院子里一按就五花大绑，也不过审收押，当即拉去闹事砍头了。没多久董千户又带着大队人马闯进来，又是搜人，当然闹了一出更大的。
　　春福里最近被闹腾得鸡飞狗跳，生意都要做不下去，老鸨子直说要卷了铺盖大家一起回扬州去。
　　这个节骨眼上看到瘟神般的常清河杵在大门口，老鸨子二话不说，直接请出了镇山法宝花魁娘子千山雪出来摆平局面。
　　千山雪一听常清河来了，很想冲出去一剑捅他个对穿，然而梁玄琛的心思她是清楚的，如果他想报仇，他得亲自动手，可他显然下不去手，如果帮他把仇报了，那以后自己成他的仇人了。
　　常清河见出门迎客的是千山雪，倒也不恼，横竖他今天心情好，“他不在吗？”
　　“见过逛窑子找小倌儿的，没见过逛窑子找老板的。”千山雪直接让丫鬟看茶送客。
　　“他知道我来找他吗？”
　　“知道。”
　　“这么说他不想见我？”
　　千山雪冷笑，“你说呢？”
　　常清河仿佛听不懂人话，笑眯眯地直接绕过她，仿佛来逛园子的游客，在整个春福里饶有兴致地逛了起来。他之前打探了几回，终于知道梁玄琛在哪个房间，以及之前为什么没搜到他人。
　　原来他身为盲人，屋里是不需要点灯的，春福里格局复杂，仿佛江南的深宅大院，九曲回廊绕转之下，里面有相对独立隔绝的小院小楼，来这里销金的客人只以为壁障后面是回廊对面，却不知回廊与回廊之间错综复杂地隔出了另一个小楼。梁玄琛就闹中取静地躲在这精致的小楼里面。
　　常清河往千山雪隔壁的闺房内走进去，穿过屏风，打开暗格，一道门便缓缓移动，常清河觉得他要见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珍藏起来的一件宝物。
　　千山雪跑上去阻挡常清河，却哪里是他的对手，她本身也没学功夫，不让常清河扔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梁玄琛听到外间的动静，尤其听到常清河的脚步声，一脸的阴晴不定。
　　“阿雪，你先下去吧。”
　　千山雪不放心。
　　“手下败将，不足为惧。”梁玄琛让她放宽心。
　　“我去沏茶。”千山雪心道，要不要给茶里下点料？
　　不一会儿茶上来了，常清河却是不喝，他好整以暇地站在窗台前，朝上看那小一方天空。梁玄琛看不见，这里权当通风透气用，院中还种了一颗梅树，在阿雪的布置下，四周也算幽静舒适，独具匠心。
　　“真是个好地方，别有洞天。”常清河夸道。
　　“你来干什么？”梁玄琛口气冷淡。
　　“春福里是个窑子，你说我逛窑子来干什么？”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说话声已经咬牙切齿。


第65章 哎，男人！
　　“等你来杀。”常清河自信满满。
　　梁玄琛很想知道，他若是一刀插进他心窝里，常清河会是什么表情？其实常清河不怕死，所以倘若真这么做，这个人无非咬着牙喷出一口血，笑着说一声：“谢谢成全。”
　　“你变了。”梁玄琛悠悠叹道，竟是有点怀念当年那个低眉顺眼的常清河，现在的常清河从何承望蜕变而来，充满了邪性，让梁玄琛无所适从。他以前那些相好，虽然也是各有千秋，便是今上这样胸有城府，阴晴不定的性子，与梁玄琛处在一起时也温和可爱，而常清河是独一份的。梁玄琛不担心常清河会抹了自己的脖子，然而睡在一张床上，人家能往自己眼睛里滴毒药，这日子怎么过？
　　他就不是个能凑合的人，要能凑合，过去早就和随便什么人凑合凑合过了。
　　跟常清河，尤其不能凑合。
　　可惜的是，常清河不能遂了他的心愿，梁玄琛躲到天涯海角，还是能让他找出来，简直避无可避。
　　“我变了？”常清河靠过来，梁玄琛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是能感觉到他逼近自己的气息，“你不是不喜欢以前的我吗？所以我变了，至于变成什么样，那由不得你，甚至也由不得我自己。反正变不成顾长风那个样，也变不成林明诚那个样。”
　　“我现在有点怕你。”梁玄琛坦诚相告，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梁玄琛退，常清河进，横竖梁玄琛看不见，常清河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过去，以前他会屏住呼吸，生怕对方感觉到自己的气息，现在他故意贴着他的脖子呼吸，把热气呼在他耳朵里。
　　“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怕你再把我毒哑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梁玄琛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但是面色冷厉。
　　常清河伸手，用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下这件事吗？你以为做了以后我没后悔过吗？这些年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口棺材，我常常躺在棺材里睡，我想一个人双目失明究竟是怎样的。我甚至照镜子的时候，试过拿针对着自己的眼睛扎下去。我下不去手，你可以笑我，那比抹脖子还难下手。”常清河试探着抱住他，梁玄琛虽然有些抗拒，到底没有推开他，“所以你要是想弄瞎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要是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给我按上，能让我复明，我会毫不犹豫……”梁玄琛的手突然盖上来，蒙住常清河的眼睛。
　　常清河感觉到千钧内力从颅前直透后脑，只要梁玄琛想，莫说眼睛，连脑袋都要给他捏碎。
　　“可惜不能够了，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医术。”梁玄琛叹气，“要不然，人有两个眼睛，至少你能借给我一只眼睛，我们谁都不用做瞎子。”
　　常清河把脑袋埋在他发间，听到这句话，突然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梁玄琛感觉到颈间湿漉漉的，他一摸，常清河脸上有泪，于是他苦笑，“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我这样对你，你还想着留一只眼睛给我？”
　　梁玄琛突然把他扑倒了，骑到他身上狠狠掐他，也没真要掐死他，掐了一会儿他左右开弓地照他的脸和脑袋揍起来，“你狼心狗肺，你不是人！我那么对你，你却这样害我！”
　　常清河不躲不避任由他发泄，梁玄琛揍他也没使上内力，伤不了多重，常清河甚至觉得让他打重一些，打出内伤来都无妨，只要他心里能出一口恶气便好。
　　打得累了，梁玄琛颓然坐倒，用手指戳着他，“你说，我当初对你好不好？”
　　“你对我很好。”常清河由衷点头，又补一句，“你对每个人都好。”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贪心不足，是我要的更多。”
　　话音刚落，梁玄琛感觉到身下一晃，常清河突然使力，反把自己压在了身下。起初他只是意思意思地挣扎了几下，也不是不能大动干戈，大动干戈了常清河更来劲，如今梁玄琛懒得动了，再不是弱冠之年一见美男子就掏心掏肺的年纪。他活到这把年纪，也没个人像常清河这么要死要活地喜欢他，这些年里两个人你追我逃地这么过来，他起初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个人为了自己简直疯魔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杀又杀不得，赶又赶不走，怎么办？能怎么办？
　　常清河的手隔着衣料握住他，梁玄琛不挣扎了，只忿忿道：“松开！”
　　然而常清河充耳不闻，非但如此，他玩得更起劲了。
　　常清河以何承望的身份跟他相处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两人亲密无间，靠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这样互相撩拨，现在时过境迁，梁玄琛不想跟他有这样亲密的举动，而常清河却颇怀念那段时光。
　　“有时候，我后悔毒瞎了你。”常清河伏在梁玄琛身上，虽然这人嘴硬让他松手，然而常清河知道他很久没沾男人了，这个人还特别讲究，春福里的小倌他是不碰的，连身边带着的水空他都不用，这番撩拨下来，他嘴上再说着松开，滚开，不要的，其实已经□□焚身。
　　梁玄琛终于不再挣扎，准备先爽快爽快再说，反正他跟常清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关起门来的时候还玩什么矜持呢
　　事毕，梁玄琛恢复了理智，又开始追悔莫及，这叫什么事呢他跟何承望的确不是一回两回，但他跟常清河分明是有深仇大恨的，怎么就能一时把持不住，行此苟且之事呢？然而刚刚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眼前的是何承望还是常清河，因为他俩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想当年他第一次摸何承望的脸，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样貌竟是如此像一个人，太像了。他用千百种理由说服自己，不可能，自己疑神疑鬼了，当初他摸过常清河的脸，那时候自己刚刚失明，对万事万物的触感还很新鲜，不习惯用触感轮廓去记忆，所以一定是自己记错了。就这么自欺欺人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纸里的火终于包不住，烧穿了谎言。
　　“我已经没那么恨你了。”梁玄琛一脸沮丧，“可是我也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跟你好好地过起日子来。为什么你是常清河？为什么你不是何承望？”
　　常清河歪着脑袋靠在床上，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懊恼的梁玄琛。其实他刚刚想说的是:\"虽然有时候我挺后悔毒瞎了你，但是更多时候，我觉得你还是瞎了比较好。\"当然这话他不能说出来，毕竟瞎的是梁玄琛不是自己。
　　梁玄琛一时有些羞愤交加，然而刚刚两人才做了那好事，现在来翻脸为时已晚，最后他只能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哎……男人……\"
　　“因何有此一叹？懊恼自己是男人，或者懊恼我怎么是个男人？”
　　“都有。”
　　常清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突然欺身压了上去。
　　“你干什么？”梁玄琛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竟是有一丝惊慌失措。
　　“这么多年下来，竟是没有一个人对你打这种主意的？”
　　梁玄琛回忆过往，还真没有。
　　“竟然一次都没有？”常清河有点不可置信。
　　“关你屁事？”梁玄琛没好气地吼。
　　“我不妨告诉你，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喜欢你，没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真要喜欢你，像你这样的翩翩公子，怎么会不想动你？”常清河说罢，手脚更加不老实了。
　　“你这什么歪理邪说，我与别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用你来指手画脚？”
　　“好哥哥，我就只跟你一个好，你就让我试试吧。”
　　梁玄琛还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口吻说话，半真半假，带点儿戏谑，他过去对着何承望一口一个好弟弟，要人家叫一声好哥哥都难，何承望总是憋着笑，哪怕被他挠痒挠得满床乱滚也不肯叫。
　　如今常清河这么叫出来，梁玄琛听着颇不是滋味。
　　常清河过去变嗓子的药如今好久不吃了，嗓音恢复过去的洪亮清越，中气十足，跟何承望的喑哑完全判若两人，但是仔细分辨，又发现遣词造句，语气音调还是十足十地相似。
　　“若是承望弟弟要，我肯定二话不说，随他怎么样胡闹都行，就你不成，我不乐意！”
　　“怎么换我就不成了？”
　　“你说呢？”
　　常清河再一次扑上去，哑着嗓子道：“我便是你的承望弟弟。”
　　两人闹做一团，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传到隔间花魁娘子千山雪的耳朵里，当初建这个小楼时，为的传唤方便，特意用烟罗篾纸糊的隔间，现在倒好，让千山雪听了一场接一场的龙阳春宫。
　　其实身为花魁娘子，千山雪住的厢房可不止一两间，她大可以另寻个清净之地，然而越不想听，越是要留下听，她绞着手里的绣花丝绢，对常清河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
　　就凭他常清河是个男人？
　　所以他为非作歹，毒害梁玄琛，却照样能得到她心爱的人？
　　“哎，男人！”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觉得这辈子与木十三爷彻底无望了，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第66章 倾巢之下
　　常清河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春福里是夜夜笙歌的地方，大清早则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谁若在此时跑出来扰人清梦，那是要挨揍的。
　　他蹑手蹑脚地越过梁玄琛爬出床外，才走道楼道里没两步，迎面撞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常清河认出来这是董六身边的小厮，也没准是女扮男装的丫鬟，这个年纪简直雌雄莫辨分不出男女。
　　“大清早的，你们在外头吵吵嚷嚷些什么？”
　　小厮气喘吁吁道：“雁门关打起来了，蒙古人来了，烽火台上的狼烟自东向西都点起来了。”
　　常清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回头三两步走过去一脚踹开门道：“怎么回事？”
　　里面梁玄琛闷闷地道：“你问我，我问谁？”
　　常清河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营里估计到处在找自己，都该乱成一锅粥了。他不是个平时能逛窑子的人，是以底下的卫士不会跑春福里来找他，至于李明堂，估计这会儿还顾忌着龙虎卫大人的清誉，没敢遣人往这里找过来。
　　“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当心。”说完也不等小厮上前回话，他噔噔噔跑下楼，扯开了嗓子骂：“人呢？都死绝了？我的马呢？把我的马牵出来！”
　　常清河快马加鞭地回到营里，李明堂一见他，差点就要三呼爷爷。
　　"你怎么不派人去叫我"常清河埋怨道。
　　"爷爷哎，大敌当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擅离职守，万一让人知道在窑子里把你找回来的，你还要不要前程了莫说前程，无论谁参你一本，上面知道了，这是要把你拉去砍头的呀!"
　　"情形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
　　"可不山海关已经丢了，听说是守将尚长伯亲自把女真引入关的。"
　　"又是他"常清河为了换防的事曾经与这位守将有些小过节，按理从山海关到雁门关，今上早已经把总兵的军权给了常清河。尚长伯尾大不掉好些年，又是辽王旧部，换防是早晚的事情。然而换来换去，山海关始终在尚长伯手里，兵权从未旁落。尚家父子在辽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不是轻易一个"换防"便能架空兵权的，常清河到了辽东地界也吃过一些亏，轻易不好下手，一直只有虚职，尚长伯自降一级，号称是常清河的左膀右臂，实际上山海关自上而下并不听常清河的，只听尚长伯的。然而能把山海关洞开，引女真人入关，这胆子也是太大了。
　　"说是为了个窑姐儿。"
　　"瞎扯，这你也信他最近和女真部一个公主好上了，怕是今上逼急了吧，我记得当年我们同科考务举，今上还钦赐了武状元给他。"
　　"武状元哪里就能笼络住他了，你还在为没有拿武状元耿耿于怀吗"李明堂揶揄他。
　　"我以为怎么也该是傅明晖,他算老几"
　　不久果然探子来报，女真部起乱，尚长伯的老丈人杀了亲爹多罗汗，自己当了大汗，联合女真十二部五万多人南下。
　　"老丈人" 常清河没有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只是尚长伯与女真人过从甚密，绰勒之女美艳绝伦，没两天人家已经是女婿和老丈人的关系了。
　　绰勒汗入关后，联合尚长伯四万多精兵，挥师南下，连屠十城，震惊朝野。
　　不是连克十城，是连屠十城。
　　怎么说常清河都是名义上的三关总兵，责无旁贷，他拉着雁门关的两万乌合之众，这就拔营西进，前去阻击迎敌了。
　　制定作战部署的时候，几位佥事，同知，千户大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简直吵成一锅粥，有说打的，有说等朝廷援军的，甚至还有主张南撤的，毕竟已两万杂兵抵十万精锐，这一场仗简直实力悬殊。
　　常清河这辈子没打过这样规模庞大的遭遇战，当年平七王之乱，他只是先锋营带人冲杀的，指挥全局的不是他，后来在东海杀倭寇，也多半是小股势力游击战，倭寇能拉起上百人的队伍，回老家便是个了不得的大将军，留在村里比漂洋过海当海盗可强多了。他扫了一圈厅堂里乱哄哄的属下们，将目光落在了董一鸣身上。
　　对方也早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了。
　　“董六，说说你的意见。”
　　“这一仗当然要打，身为边关守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敌当前临阵退缩岂是武人所为？此其一。尚长伯是汉人，他手底下四万人也是汉人，身为汉人引女真人入关，乃是汉奸。女真人连屠十城，尚长伯从此要留下千古骂名，这会儿他在军中大账里恐怕比我们还慌。他老丈人这么做是断了他的后路，让他一心效忠自己。可他手底下的四万兵马未必愿意做这个便宜女婿，此其二。杀人也需要力气，连屠十城未必士气高涨，急行军数日已经奔波劳累，正是迎头痛击女真人的好时机。”
　　常清河心下不禁感叹，到底是将门之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而且有一点不能忘了，正是有了梁家，有了她，今上才得了天下。
　　“现在前军入了通州，以西直至雁门关下，都是一马平川，敌军是骑兵，我们是步卒，两军交战于我十分不利。”常清河看着行军图，提出了这个刁钻的问题。
　　“连日下雨，十分泥泞，骑兵未必占优势，尤其过通州后地势低，到处是洪水。”
　　常清河心中顿觉豁然开朗，眼睛在地图上四处搜寻，看到一处。
　　董一鸣指着那里道：“乌鸦岭以北四十里地有个芦苇荡，是他们的必经之地，此处是伏击女真人最理想的地方。”
　　常清河把小旗插在那里，“我与尚长伯必有一场恶战，他不会扔下我直接南下，以后腹背受敌终成大患，这场仗，不打也得打。我就收拾收拾停当，在芦苇荡等他来。”说罢他转头对李明堂道：“我记得通州我们还有战船，我自东海带来的人原先都是水师，擅长水战。”
　　李明堂道：“有船，但是船不大，都是小船，甚至都算不得战船，来了雁门关以后水师也没练兵了，这些船只是备着水患之时运兵用的。”
　　“这便够了，届时把女真人引到这沼泽地理，我们的兵坐船而下，来个泥潭里擒王八！”常清河狠狠地拍了董一鸣的肩膀，然而手感不对，他知道自己逾矩了，唐突了，然而他是故意的。
　　这个人是他的胞妹，未来权倾朝野倒是其次，跟她套上了近乎，也多个人在他跟前说自己的好话，帮衬帮衬，何愁梁玄琛不松动。那一年他亲眼见过梁玄琛为了四弟落泪，他知道梁家一家子即使表面看着互相调侃挖苦，但是感情甚为笃厚。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是福祸相依，生死相随的一家子。
　　要梁玄琛接纳他，有梁家人的支持很重要，现在是常清河表现的好机会。
　　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常清河在千里青纱帐内等候敌军。那一年七王之乱，梁玄琛和顾长风于逆境中激流勇进，策马驰援数城，携手并肩，拿下了关键一战，那是何等的壮怀激烈。他期待有一天自己也能和梁玄琛并肩作战，虽然梁玄琛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是这并不耽误他成就一番事业，他在哪里都能成为人中龙凤。常清河相信他和他一起，会有锦绣前程，会有鹏程万里。
　　不远处鸥鹭惊飞，有马匹落水的嘶鸣，敌军终于来了！
　　这一场大战虽然伤亡惨重，艰苦卓绝，然而以少胜多，阻住了女真人势不可挡南侵的步伐，常清河不光督战指挥，更是亲下战场，以身犯险，诱敌深入，加上董一鸣擅用奇谋，从旁协助，消息传到京城，常清河可谓百战成将，一战成名。
　　当年他在七王之乱时，不过一个前锋营勇武的莽夫，虽然也拿下了战功，但是朝廷里并不把他当成个人物，甚至很多人觉得皇帝赏识他，乃是因为他模样生得好。后来去东海领水师击杀倭寇，因为特别能搞钱，所以名声不见得好，战功倒被忽略了。且倭寇往来都是小股海盗，不足为患，撼动不了朝廷，朝廷也并不把这些倭寇当回事。只有这一次拦截女真人，以少胜多，才算真正立下了赫赫战功，青史留名。
　　当夜常清河清点人头，安抚伤兵，又与三军痛饮庆功。起初董一鸣是要把功劳全推给常清河，然而尚长伯收编的降兵里竟有人认出了皇后娘娘，常清河当下警醒，知道这个战功贪不得，董一鸣——皇后娘娘梁冠璟来边关可不是来当他常清河的谋士的。果然庆功宴上，梁冠璟换上了女装，以皇后的身份露面。而常清河诚惶诚恐，将她拥到首席上座，大家互相吹捧了一番，对接下来的战局充满信心。
　　然而梁冠璟劝阻了常清河乘胜追击的做法，他们这次出兵并未得到朝廷的旨意，女贞人也是败于轻敌，再战一旦输了非但要降罪，更可能被按上擅自出兵，轻敌冒进的罪名，那可是大罪。便是稳操胜券，以二万乌合之众打赢女贞部和尚长伯的联军，他常清河如此生猛，少年得志，可是比尚长伯本人还要受今上忌惮了。
　　常清河连连称是，收编队伍在北平府暂时驻扎下来，以静待朝廷援军，毕竟他手底下伤亡也不轻，现在追击敌军主力太过冒险。
　　没两天，自雁门关传来消息，还是千山雪策马奔波三天三夜带来的噩耗，蒙古人趁大军前往辽东迎击女贞十二部之际，突袭雁门关，平了嵩城。
　　蒙古人退守草原十余载，如今苏赫巴鲁大汗早对中原虎视眈眈，梦想着重回黄金家族的年代，这一次东西兵分两路联合出击，怕是早就商量好的。
　　嵩城没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梁冠璟二话不说，带着小股亲信队伍，连夜出发赶往前线。常清河从千山雪处得知，就在他领军拔营的当天，董一鸣的小厮来找梁玄琛，让他去董家看看，说是董一鸣的夫人相请。他们一个孕妇，一个盲人，在战乱中要如何保全自己？
　　常清河感到一阵彻骨寒意，他前一个晚上还在幻想着两个人的美好前程，而在当时，梁玄琛很可能在嵩城落入险境，独自抵挡蒙古兵的烧杀抢掠。
　　“他跟蒙古人做生意，不是跟他们关系不错吗？”常清河问李明堂，“听说他和那日松都称兄道弟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问李明堂，李明堂能问谁去？这是打仗，一开战，什么兄弟，什么夫妻，什么父老乡亲，全都是乱世漂萍。


第67章 在北方
　　常清河也曾经后悔把梁玄琛毒瞎了，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追悔莫及。
　　如果梁玄琛的眼睛还是好的，他要逃离战火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双目失明，兵荒马乱，他一个盲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嵩城已成一片焦土，从春福里到驻军兵营皆成一片废墟，常清河没有去看，是梁冠璟亲自带人收殓尸体，埋葬同胞。这种时候，李明堂觉得他异常冷酷，每天没事人似的进出军营大账，稳住局势，追踪尚长伯的踪迹，西线则是全部交给梁冠璟了。
　　其实常清河觉得女人在这种时候更冷静，他不去嵩城，是怕尸山血海中突然翻出来梁玄琛，——死的。如果真是那样，他只能刺瞎自己的眼睛谢罪了，死还不足以谢罪的。
　　他比以往更冷酷地面对战局，活捉尚长伯，斩杀绰勒，在机会面前，他忍住了擅自出击迎敌，而是一直等到朝廷的援军赶到，不贪功不冒进。面对数万降兵，他下令收编而不是坑杀，西线传来消息，苏荷巴鲁太原一战惨败，两万主力被梁冠璟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听到消息，常清河失神半天，"全部诛杀？"
　　李明堂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点点头，肯定了这个消息。
　　"这么说……"
　　这么说梁冠璟是得了什么消息，要给她的三哥哥报仇了？
　　不能想，一想常清河就要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在东西路左右军汇合时，常清河还见到了久违的顾长风。顾长风依然风度翩翩，惊才绝艳，常清河想问问他有关梁玄琛的下落，然而看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虽则是庆功宴，却不想与人多谈，只闷头喝酒，常清河心下更惊惶。
　　他知道顾长风也很久没见梁玄琛了，两个人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这人一直是梁玄琛心口的朱砂痣，床前的明月光，到底顾郎对梁三爷也是有情的，闻知这样的噩耗心下也不会好受。当年梁玄琛并非完全的一厢情愿，他那样的人对着顾长风穷追不舍，便是石头也会融化，不然当初顾长风怎么能答应跟他相好
　　常清河忍不住上前打了个招呼，"问顾二爷好，在下常清河。"
　　顾长风一时错愕，也不怪他，彼时常清河只是梁玄琛身边的小厮，顾长风对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然而很快的，顾长风便颔首，淡淡一笑，"这位兄台，有点面熟。"
　　"常某曾在梁三爷身边当差。"常清河提醒。
　　顾长风面色微变，最后只"哦"了一声。
　　常清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一切重来一遍，他不会再嫉妒他俩，他希望他们琴瑟想和，百年好合。
　　梁玄琛该当配顾长风，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才学品貌，自己算什么呢？
　　满座觥筹交错，只他俩超然于世外地独坐一隅，无需多言，只是喝酒。
　　半晌，顾长风微微侧过身看常清河一眼，突然问道:"你跟三爷……你们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常清河红着脸，倒不是喝酒喝的，他点点头，也不用解释顾长风想的那样究竟是哪样。
　　顾长风嘲道:"他倒是一辈子潇洒，没了这个，又有那个，身边从没断过人。"
　　常清河道:"三爷最钟情的还是您。"
　　顾长风苦笑，"那也不耽误他找别人。"说罢他起身一拂袖，"罢了，还是他过得潇洒自在，我以后要学他。"
　　常清河觉得顾长风对梁玄琛有些误会，然而事实也不好反驳。
　　常清河心想，顾长风可以学梁玄琛，见一个爱一个，那么自己呢？
　　晚上醉醺醺地回到账中，李明堂捡了机会来服侍他，可是常清河脑子里很清醒，李明堂摸上来要占便宜的时候，他甩了他一巴掌。
　　"滚!"
　　"我见你心情不好，想让你快活快活。"
　　"既如此，哪还有心情？"说罢又补了一句，"早跟你说了多少回，我没了他也不会找你。"
　　"是我错了不行吗？我也早说了，你不跟我好也没关系，我就愿意一辈子跟着你，当你的狗，你让我叫两声，我马上叫给你听。"
　　那一晚在春福里，常清河被梁玄琛骂过，"你是狗啊？"
　　当时常清河非但不着恼，还大声地"旺旺"了两声，梁玄琛扶着额，然后悠悠道:"我对着那个谁，还有谁谁都学过狗叫……"
　　常清河以为他要引自己吃醋，结果梁玄琛接下去却说道：“可见对着心爱的人学狗叫是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常清河学着梁玄琛的口吻道：“不要对着我学狗叫，你便是做狗我也不稀罕，滚！”
　　李明堂也不着恼，知道他心情不好，很识相地出去了。
　　常清河进京受封领赏，又回北地戍守，帝后如今都很赏识他，经此一役，今上下定决心迁都北平，守护国门，再不让关外强敌轻易过长城南侵我朝，而身为三关总兵的常清河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满朝文武个个认识了这个年轻英俊的武将，听说他至今未曾婚配，来提亲说媒的络绎不绝。常清河在京城没有私邸，身边也没几个亲卫，媒婆竟然能到驿馆来找人，一见传说中的常将军果然仪表堂堂，英俊不凡，便强拉硬拽地要常清河出去相看自家的姑娘。
　　常清河能对付凶神恶煞的强敌，对付媒婆这种生物却有些束手无策，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最后只能昭告众人他有龙阳之好，且严重到不近女色的地步。
　　谁知道满京城里的媒婆和媒婆身后的少女没几个介意的，都说可以试试。
　　还传说龙虎卫指挥使大人常清河有躺棺材里睡觉的癖好，果然躺着躺着便能升官发财，一时间竟成时尚，棺材铺天天有人来定货，大家也不嫌晦气，很多当官的还要打听常将军睡的那口棺材是什么木料，什么式样，可有讲究？
　　常清河在京城呆了没两天，落荒而逃，没几个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他在这些日子里迅速地消瘦下去，以前就着咸菜啃馒头都能长一身肉，现在李明堂挖空了心思大鱼大肉地伺候着，他也不是不吃，只仿佛吃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反正就是消瘦。
　　这个空档里，身在北平行宫主持迁都的皇后娘娘可谓双喜临门，不仅怀上龙子，当年失散于牧野的嫡长子也由国舅爷寻回。皇帝大喜，当即册封这位失散了近十年的儿子为太子。
　　当朝野都在盛传这段奇闻异事的时候，常清河的耳朵里确实因为听到国舅爷三个字差点从床上一蹦三尺高。
　　然而李明堂按住他，很快解释清楚，国舅爷的确是梁家人，但不是梁玄琛，梁家儿子多，还有最小的一个庶出幺儿，名唤梁青钰。这位小国舅比之梁玄琛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梁玄琛当年也就是考了个举人，他十八岁被点中了状元，梁玄琛双目失明后沉寂于江湖，梁青钰年少成名，浪迹江湖，还帮着皇后姐姐寻来了失散多年的嫡长子。
　　常清河从来没有见过梁青钰，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恨上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觉得他仿佛窃取了梁玄琛的名声，连国舅爷三个字也被抢走了。
　　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他对自己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不甘心!
　　很快从扬州来了消息，他安插在丰齐身边多年的眼线终于再一次给他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梁玄琛还活着!
　　他果然还活着!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常清河二话不说，亲自跑了一趟扬州，自丰齐处得了确切的消息:梁玄琛被蒙古人俘虏了，连同他的小厮水空，甚至董一鸣的夫人苏氏并几个丫鬟，乳娘等人，全被苏赫巴鲁掳走，带去了远安镇。
　　不久前北面终于来了信使，本来这信使要去京城找朝廷要赎金，然而交战之后和谈失败，两国处于互不往来的状态，信使竟然连金陵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另一方面梁玄琛并没有表明国舅爷的身份，可能也担心这个身份太过敏感，名头太过吓人，怕信使跟朝廷狮子大开口，而妹夫未见得是个慷慨的人，过去还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今上若是趁机来个翻脸不认人，蒙古人会不会杀了人质还不好说。是以他与那日松搭上关系，而那日松知道他是个大商人，手里有钱，苏赫巴鲁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派信使到扬州来通话，让这边准备好了钱粮赎人。
　　丰齐是个没主意的，当下准备了金银财宝送过去，苏赫巴鲁尝到了甜头，岂有立刻放人的道理，他推三阻四找了各种理由，总而言之，送过去的钱已经都花销殆尽，梁玄琛能吃能喝派头十足，连带的他的几个夫人孩子乳娘都要吃药喝，已经让苏赫巴鲁大汗破费不少。因此欠下的钱只够偿还上一回送来的赎金，要送木大官人回扬州，要车要马要人，一路上大家还要吃要喝要工钱，所以需要再送一笔钱来。
　　这次的赎金是上一次的十倍之多。
　　丰齐一筹莫展的时候，常清河适时出现了，他让丰齐拿来第一回 送至扬州的家书，拿到灯下一看，上面藏头去尾写了暗号，一看便知不要送赎金来，去山海关找常清河。
　　出了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梁家，不是皇后妹妹，而是他常清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他心里，常清河的分量是最重的，是出了事能找他依靠的!
　　写信的自然不是他，而是董一鸣的那位夫人苏氏，据说还是皇帝的宠妃。娟秀的蝇头小楷，信里还交代夏末初七她已经诞下一女，名唤允浓，显然为了掩人耳目，不让蒙古人知道俘获的乃是国舅爷和后宫妃嫔，梁玄琛跟她做了假夫妻。估计他救下的还不止苏氏，因为夫人孩子竟还不止一个两个，也亏得兵荒马乱的，他竟然还有这本事。
　　常清河握着信，感觉握住了所有的希望。


第68章 去北方
　　自扬州回来，常清河几乎不假思索就要出关去寻梁玄琛，还是李明堂拖住了他。
　　"从长计议啊，我叫你爷爷了啊，行不行？咱们从长计议!"
　　常清河已经不能理智，"怎么从长计议？"
　　"你是三关总兵，你不能亲自去安远镇接他。"李明堂提出至关重要的一点。
　　常清河跳起来，这就要立马辞官。
　　李明堂按住他，"你听说我完。你先奏请朝廷，派使节出访，也别说去赎他的，就是为了边境安定，要求恢复邦交。这事我出面去，你不能去……"李明堂再次按住他，"你装扮成卫士混在队伍里，给我赶马。"
　　别说赶马，给他做牛做马常清河都乐意。
　　"我们到了安远，再见机行事，谈判不成便强抢，所以你得挑些得力的人跟在我们使团的后面，人不能多以免暴露。"
　　常清河一拍桌子，"我能拨出三千人。"
　　"三千!"李明堂要晕过去，"你是去打仗吗？还是要挑起两国战事!五百人仅够了!"
　　"五百人打游击都不够，两千!"
　　"八百，不能再多了，奔袭突围，八百人足够。"
　　"一千五，奔袭突围都要里应外合，至少得有接应。"
　　李明堂不高兴了，"你当是和我谈生意呢，还讨价还价？"
　　"我就事论事。"
　　"你以前不这样啊。"
　　"我一直都这样。"
　　李明堂想转身就走，然而走到门口常清河都不留他，他知道这假模假式的，常清河不吃这一套。一直都是他自己离不开常清河，不是常清河离不开他。但是李明堂不能真走，他怕常清河乱来，尤其常清河现在官当得越来越大，权力也越来越大，一旦乱来，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下来，定了一千多人，还不是整数，因为几乎每个人常清河都叫得上名，都缺不得，这是他自己培养的亲信，真金白银喂出来，真刀真枪干出来的精锐。
　　朝廷没把这次出使当回事，更没指望常清河谈下些什么来，不过出使就出使，一个自动请缨的李明堂，再象征性地拨点银子，这边一拿到圣旨和通关文书，那边常清河已经摩拳擦掌候在居庸关了。
　　反正不用朝廷出钱出力，常清河自己掏钱，在使节团的后面，偷偷跟了一支千人精锐，若是谈判不成，直接强抢，用钱换人质是不可能的了，苏赫巴鲁贪得无厌，金山银山也换不来梁玄琛。
　　李明堂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后面跟着的一千多人让蒙古人给发现了，一千多人要吃喝拉撒，虽然茫茫草原大漠
　　要吞没一千多人的踪迹很容易，可谁也说不好万一。
　　北风如刀，马上要入冬，李明堂吃着风沙，苦哈哈地看着一马当先的常清河，别说是铁血男儿，出了关到了这里，便知道天地日月面前，风雪无情，人简直太渺小，太脆弱了。
　　入夜在背风地里埋锅造饭时，李明堂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挤到常清河身边蹲下，“兄弟们这趟出来不容易，自有你给的赏银，可是我不稀罕那点钱，你说，你要怎么赏我？”
　　“你想要什么？”
　　“不如，你跟我睡一觉？”李明堂嘻嘻笑道。
　　常清河面色不改，嚼着硬如顽石的干粮，“你屁股痒，不会找块石头磨磨？”
　　李明堂“啧”了一声，“你这么埋汰我，就过分了啊！”
　　“你是给我卖命的，还是给我卖身的？”常清河说罢，起身走到一名卫士身侧蹲下，接着啃他的干粮。
　　李明堂那点心思，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家憋着笑斜眼看他，都觉得是指挥使大人宽宏大量，即看不上他，还能一直容他在身边伺候着。
　　当然，也有人觉得李明堂虽然上赶着，天长日久也难免有那么一次两次的，指挥使大人夜里孤独寂寞，顺便就拿他来用用，权当消遣消遣。男人嘛！不近女色已经很神奇了，再不近男色，倒要人好奇地往脐下三寸多瞄几眼了。
　　常清河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他平日里并不怎么和下属套近乎，除了给钱还是给钱，若有不听话的便敲打敲打，可谓赏罚分明，赏得狠，罚得也狠，但是最重要的，是这个那个有难的时候，他能下死力气去雪中送炭，所以手底下的兄弟对这个人狠话不多的指挥使大人十分服帖。这会儿常清河为了躲李明堂，主动靠过来说闲话，几名卫士都红着脸嘻嘻哈哈的，即怕得罪了常大人，又怕得罪了常大人的心腹李佥事。都知道常大人这次乔装打扮成小兵卒子混在出使队伍中，乃是去救木大官人。说起那位经商的木大官人，在几名心腹之间，可谓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早年的时候常清河发迹主要靠木大官人的资助，后来两人不知道怎么的闹翻了，开始针锋相对互抢生意，再后来木大官人被逼到边关生逢变故，常大人仗义，二话不说出钱出力，亲身涉险，要把人给捞出来。
　　这情义，没说的了。
　　有卫士见李明堂可怜，便蹲过来陪他说话，“李佥事，那个木大官人是不是长得十分俊俏？”
　　李明堂撇嘴，“俊俏有什么用，是个瞎子。”
　　“哦……瞎子啊……”卫士们有所耳闻，更觉得李明堂可怜，连个瞎子都比不过，想来那位木大官人是有多俊俏风流了。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大喝一声：“谁？”
　　只见高坡上有人跳下来，用蒙古话喝问了一声，常清河这边的人马虽然多是蒙古人打扮，可都是假蒙古人，会说蒙古话的向导也带着，然而士兵们心虚，已经不假思索纷纷拔刀。
　　几十把明晃晃的马刀在月下散发出寒光，男人们用蒙古语在闹哄哄地吆喝叫喊，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这当口一个女人用嘹亮的声音叫骂起来：“常清河，草你妈的，吓死我了！”
　　还能是谁竟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梁冠璟。这位皇后娘娘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主，不好好在后宫跟其他各宫的娘娘们斗法，天天介往外跑，不是男扮女装到边关冒充守将，就是在风雪茫茫的大漠深夜里突然跑出来吓唬人。
　　常清河从队伍里走上前，简直哭笑不得，“我当是谁呢？真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原来是……”
　　身后的李明堂赶紧抢上去：“董六爷，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巧啊真巧啊。自己人自己人，大家不用紧张。”
　　李明堂身后的假蒙古人纷纷放下了兵器，梁冠璟身后的假蒙古人也放下了兵器。搞不好这里面就没一个货真价实的蒙古人。
　　梁冠璟啐了一口，“巧个屁，你们怎么会在关外？边关守将私自外出，擅闯关禁，若是被俘，可能立时引发兵乱，你知道轻重吗？”
　　话音刚落，常清河的兵们又再次拔刀，梁冠璟身后的兵们也拔刀。
　　“误会！”常清河上来，拉过梁冠璟到避风处好言相劝，“仲瑾兄，你看，你贵为一国之后，你带的人也不像要出使蒙古吧，这要是传扬出去，怎么解释好？”
　　这就尴尬了，梁冠璟身后竟然也就不到二十人，一无目标，二无名头，就这么莽莽撞撞的深入漠北，也真是勇气可嘉。她并非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可见这一次也是被逼得穷途末路，没有章法了。
　　相较之下自己可是做足了准备，常清河便将他设眼线安插在扬州丰齐身侧的事和盘托出，又说了自己奏请朝廷出使，安排了使节团，又乔装混在队伍里的经过一一说了，还禀明此番带了一千多精锐出关。说完他见梁冠璟面有愧色，一副自叹不如的样子，赶紧挖苦起来，“哎哟……哎哟……就不知道仲瑾兄在这里所为何事啊？这堂堂一国皇后，擅自出关在北境流窜，万一被俘，那就尴尬了……”
　　梁冠璟皮笑肉不笑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既然常大人是奉旨出使，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么说你也是奉旨出使？”常清河脸上也是堆满了笑。
　　梁冠璟在他脚上踢了一记，常清河憋着笑，“好好好，一起一起！”
　　两支队伍就此合并。
　　将皇后娘娘迎入马车，常清河也钻入车内禀报了此行的一些细节，他呈上圣旨和通关文书给梁冠璟一一过目。为了拍马屁，连李明堂手里那个炭火烧的小铜炉也一并夺了过来，借花献佛似的奉上，“暖个手，还请仲瑾兄笑纳。”
　　梁冠璟接了，念他还算上道，“常大人可真有本事。”
　　“谬赞，谬赞！”
　　“你抽调这么多兵力冒充使节团，跟在后头私自出关，要是触发战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梁冠璟恫吓他。
　　常清河越想越好笑，千里迢迢的漠北之外，有自己牵挂的人，而梁冠璟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出来，常清河记得她刚刚生完皇子没多久，那时候在雁门关也是拐了皇帝的宠妃一起跑出来的。那个与梁玄琛一起被俘的苏氏，对她竟然如此重要吗？
　　重要过皇后娘娘的名头，重要过自己的生死安危。
　　常清河一想到她是梁玄琛的妹妹，想到两个人一起千里迢迢去救心上人，便生出无限暖意，心中欢喜之下，连说话的调调都变了，“我也想过跟仲瑾兄那样孤身涉险，深入大漠，若是被俘，宁死不屈，可是我没有仲瑾兄的胆色和气魄……”
　　“行了行了，你唱戏呢？”梁冠璟忍住抽他巴掌的冲动。
　　略过无数马屁，常清河与梁冠璟一起分析了北地的现况，如今蒙古那边也是挺复杂的，几个大汗轮着坐庄，那日松是苏赫巴鲁的小舅子，而梁玄琛正在撺掇那日松反了苏赫巴鲁，常清河调这支精锐过去就是帮着除掉苏赫巴鲁，扶那日松上台。
　　梁冠璟道：“苏赫巴鲁一介武夫成不了什么气候，你们杀了他扶那日松上台，那小子我没记错的话是黄金家族的后人，他的野心和才智可大了去，扶他上台他日后患无穷，这就是国舅爷跟你商定的妙计？”
　　常清河道：“目下最关键的便是救国舅爷脱难，当然……还有你家苏夫人。”


第69章 归乡
　　南来的使节团抵达远安镇的消息惊动了四野，苏赫巴鲁亲自出帐相迎，又把梁玄琛和夫人们叫出来与使节见面，好让使节带信回去，拿钱拿物来赎人。梁玄琛与李明堂照了面，他仔细听了随行亲卫的脚步声，发现里面并没有常清河。
　　大家寒暄一番，装作不认识地互拉了一会儿家常，没一会儿梁玄琛的假夫人苏氏一口吴侬软语与李明堂认起亲来，两个人很快进了内帐聊起来，苏氏之女不过一岁多，刚刚能走路，正是牙牙学语之时，拉着苏赫巴鲁派来监视的武士不放，那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一见这嫩生生的小肉团子，一时也不好翻脸了。又料想一个女人，一个瞎子，跟南来的使节再聊，也聊不出什么花样来。
　　“你们带了多少人马过来？”梁玄琛开门见山地问。
　　李明堂道：“常大人带的兵够我们搞一次突袭了，只是主力还埋伏在远安以南几十里地外，若是暴露了，就可能前功尽弃。”
　　梁玄琛道：“他来了？那他人呢？”
　　“还在远安镇外。”
　　梁玄琛以为常清河迫不及待要见自己，却是人都到了远安镇，反让李明堂先过来，自己躲在镇外不见人影。而且李明堂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他也不怕这个节骨眼上人家有了私心，随便摆一道，在这种地方要弄死他梁玄琛简直易如反掌，反正之前李明堂一直要弄死他来着。
　　李明堂却仿佛看穿了他，酸溜溜道：“以前我怕你找他寻仇，现在我明白了，你是真的不恨他毒瞎你的眼睛，你们情投意合，我只好成人之美。”
　　梁玄琛嫌他没出息，然而他若是第二个常清河，大概也不会活到今天。毕竟自己心慈手软，而常清河可不是省油的灯，李明堂要是有什么坏心思，常清河这样的坏人会有更敏锐的直觉。
　　梁玄琛心中不禁埋怨常清河，明明不喜欢李明堂，偏偏一直带在身边，一直带在身边却又仅是上下级的关系，从不碰人家。这叫什么事呢？讽刺当年的自己吗？证明给自己看看，他常清河就是定力好？
　　梁玄琛心不在焉地听李明堂分析情势，部署战略，常清河之所以留在安远镇外，乃是要打扮成西边的鞑靼人来偷袭，把苏赫巴鲁引过去，趁他没有防备然后下手，他一死，那日松接替他的位置，还能假装替大可汗报仇追出几十里地外，好方便他一并收归了苏赫巴鲁底下的人。那日松和梁玄琛交好，看在梁玄琛帮他夺权的份上，总能放他回去。
　　“就怕他觉得你是个人才，舍不得放你走了。”李明堂最后说道。
　　“我再是个人才也用不得，我是汉人。”梁玄琛沉吟道。
　　李明堂道：“现在就是要设法把苏赫巴鲁引到伏击点去，这一点比较伤脑筋，大冷天的，无缘无故他干嘛去城外。”
　　这一点男人们想不出来，女人们倒是有办法。
　　使节团与苏赫巴鲁空谈了几日，既然没有钱赎回人质，只能怎么来的怎么去。回程的三日后，李明堂突然惊慌失措地返回远安镇，说是半路遇见了狐妖，不敢回去了，要在这里过冬。远安镇内外传遍了一件稀奇事，一位身着红色嫁衣的蒙古新娘出现在草原上。这位新娘惊为天人的姿容，让所有窥见真容的士兵们都心猿意马，连瞎眼的梁玄琛都梦到了她。
　　苏赫巴鲁先还不信，然而自己的心腹出门去看，也见着了，说是果然有这么一位神秘新娘，孤单单就一个，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而且见人就跑，又始终进进退退地出现在城外。模样的确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美颜绝伦。
　　苏赫巴鲁心痒难耐，果然跑出去要亲眼瞧一瞧美女，结果美女是瞧上了，命也给瞧没了。
　　根据有命活着回来的士兵描述，那美女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术，苏赫巴鲁大汗就被勾去了三魂六魄，乖乖伸出脖子让那个美女砍。美女也没使刀，不知道怎么的手上轻轻一摸，苏赫巴鲁的脑袋就掉了。
　　卫士们大惊，策马飞驰过去想要救人，人是肯定救不回来了，那么只好追截那妖女了。然而追出没多久，妖女下了坡神隐不见，坡下却有十万地府里的阴兵突然现身，他们策马而来卷起漫天沙尘，轰隆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
　　几乎是瞬息之间，苏赫巴鲁身边的亲信和卫士队伍就被解决了。
　　等远安镇内的那日松闻讯赶过去，除了坡地下遍野的横尸，周围哪里还有人影？
　　草原不可一日无主，部落不可群龙无首，那日松被推上了可汗之位，他发誓要西征鞑靼，为苏赫巴鲁报仇。
　　知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梁玄琛也是其中之一，那位妖女自然是亲妹妹梁冠璟假扮的，连新娘的嫁衣都是那日松提供的。
　　当夜常清河打扮成李明堂带来的小兵潜入了梁玄琛的内账。
　　按说使节团凭白无故多出几个人来是个大事情，然而这种时候谁还关心这个就是有人发现报告给那日松，那日松也得帮着搪塞隐瞒，不然他配合外敌杀死自己的姐夫，取而代之，事情败露还了得
　　梁玄琛那位假夫人苏氏非常识相，带着孩子到隔壁与丫鬟们挤一个铺了，常清河一进来，梁玄琛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还能听出来他穿的是羊皮靴。
　　"如今也是三关总兵了，恁地走路蹑手蹑脚，跟贼一样。"梁玄琛讽刺他。
　　常清河道:"想试试，是我的轻功好，还是你的耳力好。"
　　下一刻梁玄琛被拥进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紧地抱在怀里过。这感觉几分新奇有趣，几分诡异尴尬，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这么用力地拥抱别人。
　　直到颈间感受到常清河湿漉漉的眼泪，梁玄琛才松了口气，笑道:"哟，还哭上了，跟个娘们似的。"
　　话音刚落，肩胛处被箍紧了，简直生疼，梁玄琛只好小声求饶，"担心了怕我死了"
　　"是啊 ，你怎么没死，非但没死，还讨了这么多老婆。"
　　梁玄琛道:"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你要能对着女人使上劲，还能跟你家里人闹翻了"
　　梁玄琛气结，"我怎么就不能对着女人使劲了我那是意志坚定，谨守礼教大防，我岂是轻浮放浪之人"
　　常清河翻了个白眼，他的确没对着女人轻浮放浪，因为他都是对着男人轻浮放浪了。然而翻来覆去说这些也没意思，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是好好温存一番，免得坏了气氛。
　　好半天，梁玄琛叹气，"算了，我不恨你了，看在你舍身忘死救我一命的份上。"
　　"不，我还不清的，你眼睛要是没有瞎，也不会落到这番田地。"
　　梁玄琛点点头，"说得也是，还是赖你。"又顿了顿，梁玄琛道:"这么说，你以后打算一辈子给我做牛做马，偿还你的罪孽"
　　"我以前也乐意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是你不要。"
　　梁玄琛摸了摸鼻子，"不习惯，一般都是我要给人做牛做马，突然有个人站到我跟前说这种话，我觉得无福消受，不习惯。"
　　常清河想了想，"那你给我做牛做马吧，我受得住，便是不习惯，也会努力习惯的。"
　　梁玄琛一把将他掀掉，" 凭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还要我给你做牛做马的"
　　"是你说的，喜欢给人做牛做马。"
　　梁玄琛猛拍了他一掌，"罢了，我想通了，以后你给我做牛做马吧，不习惯也得忍着，谁让你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脱呢"
　　常清河笑了，把脸埋到他发间，虽然常年吃酥油茶，而且没条件三天两头洗，梁玄琛如今那三千烦恼丝散发着特殊的气息，但是常清河觉得比他以往闻过的任何一次都沁人心脾。再说了，回到南方洗洗就好了，一次洗不干净，就多洗几次，几次也洗不干净，那就好好养养身子，清茶茉莉花香片多喝几个月，在扬州十里飞花的春风里沐浴之后，梁玄琛又是他的三爷了。
　　半晌，梁玄琛悠悠道:"我想我的承望弟弟。"说罢狠狠推了常清河一把，将常清河推得东倒西歪，"你还我承望弟弟!"
　　"来不及了，承望弟弟已经让我杀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梁玄琛咬牙切齿地掐他脖子，"你就不能再装一回两回的，让我过个瘾"
　　"那败嗓子的药，吃着太难受。"常清河老实回答。
　　梁玄琛也偷吃过一次，知道的确不好受，然而嘴上却道:"也还行吧，我六妹妹贵为皇后，出门在外为了女扮男装，照样要吃这种药，她受得，你就受不得"
　　常清河嗤道:"我哪儿能跟她比我打听过了，她吃的药跟我的并不一样，那是她家夫人悉心熬制，每两三日就要新熬了，药材都是最新鲜的。也不难采难配，然而耗费精力。"
　　梁玄琛觉得他话里带话，便冷笑道:"那你去问问隔壁苏家妹妹，跟她讨教讨教。"
　　"我跟她讨了方子，你给我熬吗"
　　梁玄琛笑道:"我一个瞎子，怎么给你熬药，做不过交代下面人去做。比方水空挺尽心的，太尽心了，我怕他往那药汁里加什么料，比方唾沫星子啦，马尿狗屎啦什么的，也就罢了，若是蝠妖露鹤顶红的，我也保证不了。"
　　常清河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看着梁玄琛，一字一顿，"你端给我的，我便喝。"
　　梁玄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知道我不忍心，你啊……"
　　那日松继承了可汗之位，不日便要举行撒满仪式，梁玄琛趁着他忙于即位，赶紧来告辞，好跟着使节团一起南下返乡。那日松倒也讲信用，还送了几辆马车给他，方便女眷和孩子御寒保暖。虽然那几辆马车就是当时从南方带来的，扔在那里不用又年久失修，已经有些破烂了。
　　修马车的工匠在那日松这里自然是没有的，使节团里倒是有现成的，谁——自然龙虎卫指挥使大人，如今已经升任三关总兵的常清河。总兵大人如今干起这些活来仍是一把好手，他的属下们围在那里看常清河干木匠活，这个时候因得他的身份是个小兵卒子，便觉得格外有趣，要来拿话消遣消遣他。连女眷和孩子们都忍不住好奇心来围观，等着马车一修好，大家便可以启程了。
　　常清河一反常态，仿佛身份变了，人也变了，还与下属们攀谈起来，言语间常有戏谑之词。
　　回去一传开了，都道冷心冷面的指挥使大人其实十分亲切和蔼，旁人拿话消遣他，他都不生气，还笑眯眯的。
　　李明堂在心里冷笑，知道昨晚常清河潜入梁玄琛账中，定是尝到了什么甜头。
　　梁玄琛是瞎子，所以他没去看，带着水空在自己的帐篷里拉马头琴打发时间。
　　折腾了一天修理马车，打点行装，使节团终于带着梁玄琛和他的夫人丫鬟们启程南下。
　　常清河本来在马车外吃着冷风，李明堂身为使节自然要坐在最豪华的车里，梁玄琛和几位夫人坐在后面的几辆马车内。然而苏夫人见卿心切，借了常清河的马先一步飞奔往安远镇外，要与隐藏在低地的梁冠璟汇合。
　　常清河既然没马骑了，自然就钻入马车，马车里有梁玄琛和苏氏的孩子，这一年多里，舅舅和外甥女做起了临时父女，小女孩儿靠在假爹怀里亲密得很，常清河越看越觉得有趣。
　　常清河笑道：“你就没想过，要个自己的孩子？”
　　"你给我生吗"梁玄琛嘲道。
　　"我是不成了，你可以找个女人给你生。"
　　"你倒是大度，然而我不乐意。我要乐意，早八百年就过妻妾成群，相好无数的日子了。"
　　常清河挤到他身边，"我跟你想的一样。"
　　梁玄琛又道:"这天下间，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孩子那么多，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收养一些。"
　　常清河道:"罢了，我不喜欢养孩子，我这样的，多半要养出个白眼狼。"
　　梁玄琛怀里抱着女儿，专心逗弄孩子，心里觉得常清河挺有自知之明的。


第70章 冰释前嫌
　　回程的路途漫漫，常清河还算要脸，平时都是骑马，只入夜休息时钻入马车。李明堂很想把自己坐着的马车让给常清河，然而常清河不领情，偏偏要去钻梁玄琛坐着的马车，亏得马车里还有女眷。
　　皇后娘娘自然和苏夫人两人一车，梁玄琛不可能和李明堂挤一车，结果就是国舅爷带着皇后娘娘的丫鬟们一车，李明堂带着梁玄琛沿途救下的乳娘、产妇、两位连名都叫不上来的少女挤一车。
　　沿途休息，女眷们相约去坡下僻静处方便，常清河便趁着这个空档钻进来跟梁玄琛说话。
　　常清河掩人耳目地把牛肉干掏出来给梁玄琛，"你自己吃了，别分给她们几个了。"
　　"都是忠心耿耿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的人，一点肉干都自己藏了，丢不丢份"梁玄琛臊他。
　　常清河心里不乐意，"人家是姑娘，瘦一点好看，你瘦了看着一阵风便能倒。"
　　梁玄琛道:"姑娘不是珠圆玉润的才好看吗至于我，名士风流，瘦一点才好,以前想瘦还瘦不下来。"
　　"都不瘦成竹竿了。"
　　梁玄琛嘲道:"你不喜欢了那感情好，我更不敢胖了。"
　　常清河没吱声，准备回去就好好把他养养胖，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纯粹是这么瘦，看着可怜。
　　"行了这些日，确定后面没有追兵，我才放下心来。"常清河边喝凉水边道。
　　"你怕那日松出尔反尔，不放我走了？"
　　"怎么看，都不能放你走。"
　　梁玄琛道:"他与我交情匪浅。"
　　常清河闷哼一声，"交情匪浅不见他护送你回来。"
　　"那不是苏赫巴鲁不放嘛，那时候他做不了主。"
　　"做得了主的时候，想法就不一样了。"说罢他挤到梁玄琛身边，用膝盖碰了碰，"嗳，这一年多他没占你便宜吧？"
　　梁玄琛敲他脑袋，"你说你这一脑袋装的什么？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兄弟关系。"
　　"明白了，你看不上他。"常清河笑道，"若是你看上人家了，还不是手到擒来？"
　　梁玄琛也是笑:"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有本事的人？怕人家把我抢走了？"
　　常清河觉得他又要开始皮痒心痒了，勉强忍住抽他一顿的冲动，"是我的，抢不走。"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常清河心里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便"哦"了一声，"会有那个时候的。"
　　说话间女眷们回来了，常清河很识相，掀起车帘要走。
　　梁冠璟的侍女怜香嘻嘻笑道:"常大人不多坐一会儿？"
　　"我坐车里，换你们骑马？"
　　怜香一点儿也不客气，"那怎么可能？常大人英俊潇洒，这塞北的罡风一吹，更显男子气概了。咱们这样的老姑婆再不能这么吹风了，老得都嫁不出去了。"
　　"怜香姑娘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什么青年才俊没见过，让娘娘指一个便是，怕是姑娘心气高，没一个看得上的。"
　　"看上你了，可惜常大人眼里只有我们国舅爷，再装不下别人了。"怜香话是这么说，毫不留情一脚把常清河踹下了马车。她是个练家子，力气没有常清河大，然而很会使巧劲，她身后是不苟言笑的另一位侍女，眼睛都不瞟常清河一眼，腿一抬就跟着怜香上了马车。
　　队伍过了居庸关，总算皆大欢喜，常清河将手下的精锐交给李明堂，吩咐他回去以后便打赏一笔，待自己从扬州回来，还要再赏一笔。
　　李明堂觉得他不怕丢官没什么，这样下去要把命给丢了。哪有三关总兵成日介这样擅离职守的？像常清河这样重权在握的武将，杀人如麻不怕，鱼肉百姓不怕，贪污受贿更是稀松平常，偏偏这些他不沾，要去当情种!
　　梁玄琛是在军中呆过的，他过去就是常清河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以不以为然，不过常清河跟他不一样，上头没有爹罩着，军功都靠自己拿命来搏，一着不慎被人拿了把柄，丢官事小，小命丢了可不值当。
　　"你别跟我回扬州了。"梁玄琛道，"你手底下随便拨我几个人就成，实在没人，皇后那边总有人可用。"
　　常清河发现，接下来要面对的状况很教人头疼，他可以追着梁玄琛到雁门关，然而不能又追回扬州，因为江浙的水师提督已经有人了，而今上希望他在山海关一带，把尚长伯的残部好好捋一捋。经此一役，梁冠璟也要暗暗扶植常清河为自己的亲信，正是宏图大展，前途无量的时机，他一天到晚往扬州跑，总要闹出事端来。
　　"我回扬州看一看，丰齐要没把我的家业败光，我就拾掇拾掇。若是家业都败光了，我就...……还拾掇拾掇，去投靠三关总兵，求常大人赏口饭吃。"
　　常清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梁玄琛道:"你可别以为我会一年到头地在你那边呆着，苦寒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才不爱去。不过是年头年尾的时候，去采买些人参鹿茸貂皮之类的，到了你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去住客栈。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啊，哪有军爷们坐地吃饷来得舒服。"
　　有梁玄琛这句话，常清河便放心了，甚至恍惚有一种重生为何承望的错觉。
　　"不是哄我的吧？"常清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记得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出处是何吧？"
　　常清河当然不敢忘。
　　"弃武从文眼下是难了，不过也可以殊途同归，本来总兵之职多是文授，皇上这么器重你，让你一个武将掌权，总要好好干下去。宋时重文轻武，一样名将辈出，我也是武将出身，绝没有看不起武将的意思，总之我信你是个文武全才之人。"
　　话虽如此，常清河依然甘当车夫，亲自把梁玄琛送到了扬州木府。丰齐出来迎接的时候，看见常清河跟着梁玄琛身侧，状态亲昵地说笑着，便知道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上回常清河来扬州打探梁玄琛的下落时，丰齐见了他还跟见了鬼一样，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就跟水空第一回 在春福里遇见常清河那样。不过丰齐是个实在人，常清河尽心竭力地跑去关外，从蒙古人手里把自家三爷捞出来，这份情谊不一般，那三爷原谅当年旧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么，冰释前嫌是一回事，重修旧好是另一回事，看情形，两人又已经好到床上去了。
　　丰齐不禁腹诽，觉得自己家的三爷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老毛病怕是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常清河在扬州住了十天，本想催着梁玄琛与他一起北上，反正离年关也近了，该是采买人身鹿茸貂皮的时候了。梁玄琛却不乐意，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身为人质在漠北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有那日松的照应，他在蒙古人那里一样混得很好，到底漠北不比江南，而且活到这个年纪，已非少年，他很想回家去看看父母双亲，尽一尽孝道。怕双亲牵念，自己身陷敌营时，都没有人告知家中，这一件事情上面，上至梁冠璟下至丰齐等家仆，也算体谅他。毕竟依着梁老将军的性子，虽然再怎么骂他不成器，到了这种时候拼了老命，也得带兵深入漠北把儿子捞回来。届时皇帝是念他劳苦功高准了两国交战远征蒙古，还是翻脸无情斥责降罪？
　　梁玄琛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常清河，常清河对自己的老母亲和弟弟不怎么亲厚，虽然钱和礼数一样不少，然而就是太有礼数了，所以他从未想过回去亲娘跟前，尽什么孝道。
　　"我尽我的孝，又没让你去，你阻我做什么？"
　　常清河道:"你也就孝顺在一张嘴上，你一个瞎子，回去能尽什么孝道是给他们端茶递水，还是敲背洗脚？"
　　梁玄琛觉得他没长人心，"这些都有下人去做，我只需回家往庭院里一坐，陪着他们喝喝茶，话话家常就好了。"
　　常清河目露凶光，觉得梁老将军到了这个年纪早该寿终正寝，如今这样真是碍事。然而要弄死梁老将军却也不容易，而且自己已经干下了毒瞎梁玄琛的事，再把人家爹娘弄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梁玄琛自己瞎了倒是不打紧，动了人家爹娘可不得了。
　　所以常清河也就是想想，心里指望梁老将军快快无疾而终，也不要苦了梁玄琛在病榻前端屎端尿才好。
　　将梁玄琛又送至京城东郊梁府，常清河没有进门，便要告辞。
　　"不进去坐坐吗？告诉我爹，是你把我从漠北救回来的，以后你就是咱们梁家的上宾。"
　　常清河摇摇头，"等你爹知道是我毒瞎了你的眼睛，还不知道该怎么整治我。"
　　"不会，他只会说是我活该。"
　　"……"
　　"走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呸!"常清河扭头就走。
　　然而没有真走。
　　入夜梁府里静悄悄的，并不因为三公子突然回家就张灯结彩地庆祝，常清河翻上墙头偷窥，见梁老爷子与梁玄琛在院中切磋武艺，那老当益壮神采奕奕威风凛凛的样子，再活个百八十年都不在话下。
　　常清河少年失怙，如今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因为没了爹，家里仅有的田产全被上头的军爷侵占，几个叔伯非但不来帮衬，反倒又顺走了几样家什，那时候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如今看着梁家父慈子孝的样子，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他不能弄死梁老将军。
　　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来，梁老将军可不是一般人。
　　"谁？"墙根下有护院警醒地喝了一声，常清河马上趁着夜色飞奔而去。他轻功好，训练有素，能被梁家的护院发现，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老陆，怎么了？"梁运城问道。
　　"有听墙根的，轻功很好，追不上。"
　　梁运城对梁玄琛道:"追着你来的？"
　　梁玄琛笑:"难不成还追着你来的？"
　　"也不请人进来喝杯茶。"
　　"男的。"
　　梁运城冷笑，"是女的我就不止请人家进来喝茶了。"顿了顿，他不死心地问道:"听说你在扬州跟一个青楼女子朝夕相处，同进同出，好得跟什么似的，似乎是叫千山雪？"
　　梁玄琛哭笑不得，"人家志向高远，如今早已进宫伺候皇上去了。"
　　梁运城算是彻底地死了心，又一次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出门在外手机更文，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乱码，见谅。


第71章 家变
　　梁玄琛在家里没住过半个月，又跟梁老爷子闹翻，气呼呼地离家出走了。
　　梁运城在大门口吹胡子瞪眼地骂儿子，说他年近不惑还是这般胡来不懂事，尽惹爹娘生气。
　　梁玄琛脸都气绿了，"年近不惑？我哪里年近不惑了？"
　　这就更没有缓转的余地了，梁玄琛去扬州收拾收拾行李，打算提早动身，去辽东采买人参鹿茸貂皮去。
　　水空在漠北很吃了一些苦，哼哼唧唧推三阻四的，总之是不想去，他挑选了几个伶俐的孩子跟在梁玄琛身边伺候，梁玄琛急着走，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常清河军中训练了几批信鸽用于传输紧要军情，还是他自己掏的银子，结果这些鸽子光吃粮食不干活，既不能把信送去扬州，也不能把信自扬州带来边关，鸿雁传情的梦想算是彻底破灭，常清河一气之下，把鸽子全煮了赏给李明堂打牙祭。
　　李明堂吃完最后一只鸽子正剔牙，常清河还坐在那里生气，突然小厮来报——木大官人来了。
　　李明堂打了个饱嗝，提着酒葫芦道:"好了，我识相，我走了。"
　　常清河低头闻闻，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味儿惹人讨厌了，他赶紧唤来小厮换一身干净衣裳，泡澡是来不及了，只能凑合凑合。虽然天天晚上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然而早起练功出了一身透汗，还未及换洗，突然营里有事就出门了。
　　刚刚换上干净衣服，梁玄琛就进来了，他也不说话，直接把常清河按倒了。
　　"你也不怕弄错了人？"常清河刚刚穿上的衣服，瞬间又脱了，早知道也不费那个力气了。
　　谁知道梁玄琛一把推开他，冷冷道:"对不住，弄错了。"
　　常清河一愣，见他竟然提起裤子要走人。
　　"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找我的承望弟弟。"
　　常清河哭笑不得，"来来来，承望弟弟在里屋，你坐你坐，我去叫他出来。"
　　梁玄琛果然正襟危坐地开始等人。
　　常清河进屋溜了一圈又换一身衣裳，重新转过身来，他抬腿迈开步子小心地走路，清了清嗓子，倚着门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温暖干燥的手掌盖在肩上。
　　梁玄琛抬手，轻轻抚摸常清河的掌心，那里的纹路他已经烂熟于心，以前他没有细细摸过常清河的掌纹，所以记忆里这双手只属于何承望。
　　梁玄琛在掌心里亲了亲，珍而重之。
　　常清河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嫉妒起何承望来。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粗鲁霸道地扣住梁玄琛吻了上去，他想人真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当初还愿意一辈子当何承望，现在却过河拆桥，只愿意当常清河。
　　梁玄琛在边关上过了年，这是他成年以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满营里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点个炮竹都大呼小叫的，练兵戍边的生活枯燥寂寞，常清河治军又严苛，逮了这种时候便要发泄发泄，挖空了心思找乐子。连常清河打个喷嚏都能哄堂大笑，若是常清河今日出门腰间佩了玉，营里能添油加醋地编排他三天三夜。
　　"常大人，你晚上是睡在棺材里的，真有此事？"有小兵大着胆子凑上来问。
　　常清河看了一眼身旁的梁玄琛，坦然道:"啊!不仅壮胆辟邪，还包你日日升官，夜夜发财。"
　　小兵们啧啧称奇。
　　"大人，您这位朋友就是木大官人？"
　　常清河笑，"是啊，木大官人可是财东，年关将近，他带了大红包来给大家拜年的，人人有份。"
　　兵们欢呼雀跃，常清河却是脸一沉，"到外面可不许说木大官人来犒赏三军，那皇上可要不高兴，龙颜大怒治下罪来，往后过年就没红包了。"
　　兵们奇道:"皇上为什么不高兴啊？"
　　"你们说皇上有钱，还是木大官人有钱？"
　　小兵们顿时懂了，"当然是皇上有钱!"
　　常清河的兵特别有钱，大家心照不宣。
　　过完年，梁玄琛要回扬州，本来他年前就要回去的，过了年，人参鹿茸貂皮的价格都要跌，就指着年前卖个好价钱。常清河派兵把这些贵重药材皮货统统运去扬州，梁玄琛便多留了大半个月。
　　吃完元宵，梁玄琛真的走了。
　　车行出半日，常清河骑快马追上来，两人结伴下运河，一起坐船回扬州。
　　梁玄琛看不见河上风景，然而顺风顺水，暖阳高照，隔着帘子煮酒弹琴，坐船可比坐车强多了。"我记得指挥使以上擅离职守，轻则二十军棍，若有哗变叛乱强敌来犯贻误军机，砍脑袋诛三族都是有的，再有奸人给你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灭九族都有可能。"
　　常清河歪在梁玄琛膝头，整个上半身都被搂着，他仰头看到梁玄琛喝酒时滚动的喉结，什么砍头诛三族灭九族的，都无所谓了，"你是国舅爷，就不能帮我在皇上跟前多多美言几句？"
　　"你为什么觉得皇上能听得进我的话？"
　　常清河想了想，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把他也睡了？"
　　梁玄琛一愣:"我没说过梦话吧？"
　　常清河骂了一句脏话，"难怪那一年我下毒害你，他竟一眼瞧出来，瞧出来便罢了，竟说我做得很好。"
　　梁玄琛跟着骂了一句脏话，"我就知道!亏得我警醒，若是我脑子发昏想在朝里谋个一官半职的，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常清河笑道:"看来你瞎了，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保全了性命。"顿了顿，他又问道，"难不成你对他用强的？"
　　"我是这种人吗？我看上一个人可曾用强的，下毒？"
　　常清河从他怀里坐直了，"那就是你要甩了他，他怀恨在心。"
　　梁玄琛照着他的脑门一拍，"人家那是心向天下，做大事情的，你以为个个像你拼着前程官职不要，就图这一点痛快？"
　　常清河道:"那他为什么不想你好？"
　　"他也是想我好的，只是一怕我跟他的事情败露，传出去不好听，二怕我联合皇后外戚专权架空了他。我若是做闲云野鹤，他是很欢喜的，不是我自吹自擂，撇去这些，他对我还是有情的。"
　　常清河点点头，重新躺好，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唔，难怪我当不了皇帝。"
　　"就你？"
　　常清河从扬州又回山海关，度日如年地挨到七月，京城传来消息，梁后谋逆，行刺皇上，该案史称神机营事变。
　　满朝文武参上来的本子堆积如山，例数了她几十条罪状，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梁后当即下狱，皇帝念在夫妻之情并未杀她，然而牵连在内的大小官员上百人，几万颗人头要落地。
　　梁家的状元幺儿本在大理寺谋职，倒是个机灵人，一见苗头不对弃官出逃了。
　　今上念在梁运城年事已高，只免去了官职，彪夺爵位，发配去的也并非北方苦寒之地，而是让他回祖籍思过。
　　常清河二话不说就骑马南下去扬州了，李明堂得到消息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追，因为常清河跑太快，追不上了。
　　绕是如此，等常清河到扬州的时候，木宅早已人去楼空，连丰齐得了风声都跑回丈母娘家暂避了。
　　常清河一筹莫展之时，街对面的测字先生上前拉住了他，"我看这位兄台相貌堂堂，龙行鹤步……"常清河正待发作，那测字先生又道:"敢问是何承望何大人吗？"
　　常清河忙道:"正是!"
　　"山势蜂腰断。"测字先生拱手一揖，口中念道。
　　"河流溪水分。”常清河马上接口。
　　"果然是何大人。"测字先生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给他，"这是木大官人吩咐亲手面交给何大人的，总算不负所托。"
　　"多谢。"
　　测字先生收拾了摊子，只捡了要紧的东西拿走，"告辞，告辞!"
　　信里内容不多，只留了一个地址，没催常清河去，也没阻他去，只是知会他一声，免他担忧。
　　手里握着信，常清河知道他不能再回山海关了，写信给李明堂简单交代了几句，龙虎卫指挥使，三关总兵对外称病，辞官归隐。不管朝廷准不准，总之他突发疾病，一病不起，只能回老家养病了，上对不起天地君亲，下对不起边关子弟，然而拖着病体手握兵权乃是隐患，若外敌来犯，恐不能从容迎敌，有负重托。当然这些措辞是李明堂要去绞尽脑汁想了，李明堂也可以跟着他离开军营南下，然而那样的话常清河苦心经营多年的这一支军队可以说拱手送人了，他的仕途前途也将毁于一旦。武将不似文臣，兵将之间的默契是多少年磨合出来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是千日里面一天天养着养出来的，功夫一天不练都不行，三天不练就生疏，三年不练刀枪剑戟早就生锈了。
　　愁肠百结之下，李明堂终于决定留下，为常清河保住这点家底。
　　虽然他心里是恨的，恨常清河任性妄为，不思上进，而另一方面，他也佩服常清河，羡慕常清河，知道这么做另一种说法叫洒脱不羁，心随意动，一般人都做不到，尤其是苦出身的常清河。世家子弟如梁玄琛，一朝荣宠，瞬息变幻，但是常清河若是沉寂下去，就很难东山再起。尤其边关如今安定，下次什么时候用得着你还真不好说，你功成身退，皇帝还真巴不得。
　　常清河带了不多的盘缠上路了，不是没有钱，是不敢多带。今上的圣旨里梁家是获罪被贬，对随行的家丁卫士奴仆数量都有规定，就是不许带，一个都不许。梁运城身旁的卫士陆炳文跟了他几十年，这次也被调去他处，陆家全家没有被发配边疆已经算网开一面，圣旨就是圣旨，不遵旨便是抗旨。
　　所以常清河十分低调，一身布衣，两袖清风地去找梁玄琛了，万一今上哪一天突然想起来，发现梁家有人照拂，三关总兵常清河牵扯其中，搞不好又是一个结党营私，忤逆妄上的罪名。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一下，前面有些章节的问号是不是无法显示？这两天出门在外，手机打字，有些标点似乎有问题，我app上显示有乱码，又不方便改，请见谅。


第72章 常半仙
　　梁家如今没有一个佣仆，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加上人丁单薄，统共只几个女眷，便是如此，还要叩谢皇恩浩荡。
　　因为照理，犯了谋逆这样的大罪，且是直接行刺天子惊扰圣驾，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女眷统统要没入教坊司为妓的，现在大嫂和四嫂还能留在梁家侍奉公婆，年纪最小的孙女儿梁祁雯也没被拉去卖掉，已经算格外开恩了。
　　楚家姑娘当年嫁给梁正珲不过月余，夫君就征战沙场，身死殉国，膝下并无所出，她娘家人早催她回家，董太君也让她大可相看京中世家子弟，有可心的不妨再嫁。然而这些年下来，她掌家管事，一门心思寡在梁家，无意再嫁，如今梁家遭逢巨变，她娘家哥哥来人，生拉硬拽地要拉她回去，她以死相胁，更不肯回去了。
　　嫂嫂和弟妹侍奉公婆，绣花织布贴补家用，连十四岁的孙女儿都打扫浆洗煮茶做饭忙进忙出，梁玄琛坐在院中只觉惭愧万分，因为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光会吃。
　　常清河负责了一家老小所有的力气活，下地耕田，砍柴担水，这些他样样在行。
　　梁玄琛听见他把水倒入院中的水缸，突然道:"咱们上街卖艺去，我可以表演蒙面飞刀，你给我当人靶子，如何？"
　　梁运城冷笑:"你一个失手，家里没了顶梁柱，你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梁玄琛不服，"那你给我当人靶子去。"
　　梁运城再次冷笑，对着常清河道:"这是要弑父了。"
　　常清河摆好水桶，盖好水缸，开始在院中劈柴，天气炎热，他把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没一会儿大汗淋漓，便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在那里干活。
　　梁玄琛批评道:"家里有女眷呢，你这样不穿衣服有失体面。"
　　梁运城气不打一处来，"你装瞎就是不肯干活吧？你怎知他没穿上衣了？"
　　"我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了，那衣服还放在廊下条凳上了，刚刚雯雯过来把衣服收走拿去洗了。"
　　梁运城道:"你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就不能干点正事，光管你不该管的闲事了。"
　　梁玄琛道:"我一个瞎子，你让我干什么好？"
　　董太君施施然走过来，将一根竹竿挑着一面"算命测字"的旗交到梁玄琛手里，"蒙面飞刀就算了，伤着清儿就不好了，你不如上街招摇撞骗去，你最能说了，干这个你在行。"
　　梁玄琛道:"皇亲国戚怎么能干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有失身份。"
　　董太君兜头一个爆栗子敲下来，"你六妹妹都下狱了，还狗屁的皇亲国戚!你那个六妹夫但凡长了一颗人心，就不会污蔑她谋杀亲夫了。"
　　雯哥儿在院中晾衣服，奇道:"老祖宗怎么肯定六姑姑是被污蔑的？我看她真有可能谋杀亲夫。"
　　董太君"啐"了一口，"我阿源真要出手，还有他活命的道理？姓韩的早死透了!"
　　梁运城上来捂她的嘴，急得跺脚，"你当心祸从口出，隔墙有耳。"
　　董太君冷笑，"这老破房子还有人来偷听的？扒着一个不小心就倒了，砸了脚去。"
　　梁玄琛接过董太君塞他手里的旗杆，一脸为难，不肯出去行骗为生。“你刚刚叫他什么？清儿？你从来没叫过我琛儿，从来都是阿大阿二阿三阿四地叫我们几个，你快别叫什么清儿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原本叫常四，你可以叫他阿四啊。”
　　董太君道：“咱家里阿四有人叫了，我那么叫，你弟妹多尴尬？要么我做个主，把清儿许给岚儿，我看他们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她这么一说，莫说梁玄琛，连常清河跟楚家姑娘都面如土色。
　　“简直异想天开，这什么跟什么啊？你快别乱点鸳鸯谱了！”梁玄琛扛了旗子，“行行行，我出去给人测字算命去，看看今天能挣到几个子儿。”
　　常清河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可是谁跟去合适呢？
　　梁祁雯雀跃道：“我去我去，我跟三叔去见见世面，且看他如何巧舌如簧，招摇撞骗。”
　　董太君脸一沉，“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么能随随便便出去抛头露面？”
　　梁玄琛嘲道：“刚刚还说不是什么皇亲国戚，看来闺阁小姐还勉强算得上。”
　　谁知道梁祁雯道：“我可以扮成小厮跟在三叔后面。”
　　梁运城交待，梁家如今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小孙女儿梁祁雯，叔侄一同出门，务必全须全羽地回来，别因为招摇撞骗事情败露，让人扣下了打。”
　　梁玄琛道：“打我也打不着雯雯！乖侄儿，走，叔带你去挣钱。”
　　日暮西山时分，叔侄两个回来了，不仅带来了钱，还有十来个小厮肩扛手提地送米送肉送菜进来。梁祁雯高高兴兴地指挥他们把东西放这儿放那儿的，一家人目瞪口呆，常清河知道梁玄琛是个有本事的，只不知道他这么有本事，他本在院中修理家什，预备明天下地用的锄头，看这架势也不用了，大家只需坐着等瞎子出门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不愁吃喝了。
　　梁祁雯待小厮们走了，便开始坐在厅堂里眉飞色舞地叙述今日出门的奇遇。原来叔侄俩在街市里凉茶铺对面干坐着，直到中午也没人上钩，只挣了两个铜板，都不够买一张饼的，雯哥儿饥肠辘辘，有点儿埋怨梁玄琛出门时为了跟爷爷呕气，夸下海口，如今又不肯回家用午膳。
　　梁玄琛起身道:"到晌午了啊？那叔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能填饱肚子就好。"
　　"你最爱吃什么？"
　　梁祁雯想了想，"想吃桂花鸡，以前家里厨房大师傅做的桂花鸡真好吃。"
　　梁玄琛叹气，"要吃家里厨房大师傅做的是困难，不过么，说不定别人家的厨房大师傅做的桂花鸡也可以勉强吃吃。"
　　说罢梁玄琛拉了个人打听，东街郭家怎么走，叔侄二人七拐八弯地到了郭府，梁玄琛故作神秘地上前与门口小厮攀谈，问府上大小姐可是得了什么怪病
　　那小厮见他面生，不答反问:"你是干什么来的？"
　　梁玄琛道:"鄙姓常，黑白无常的常，来府上是给郭大小姐治病的。"
　　那小厮见他身后的梁祁雯扛着算命测字的大旗，一看就是招摇赚骗的江湖术士，便要赶走了事。结果梁玄琛又道:"郭大小姐的病拖不得啊，拖过了十月可是要坏菜，拖过了明年正月可是要出人命。"
　　那小厮一听，只好去回禀家中的郭员外。
　　没一会儿小厮来报，说郭员外请。
　　梁玄琛进了郭府，却不问郭大小姐的病了，反而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城南姚家怎么怎么，一会儿说城西吕家怎么怎么。郭员外额头上冷汗涔涔，直让梁玄琛住口。
　　梁玄琛说他有锦囊妙计，可解郭员外的急，可治郭小姐的病。然后伸出手指捻了两下，郭员外当即会意，然而又不肯信他真能解决了问题，梁玄琛便拉了郭员外，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小话，郭员外将信将疑地取来纸笔，按梁玄琛说的写了张字条塞入锦囊，吩咐府中小厮送往城西吕家。
　　这当口梁玄琛又拍肚子说饿了，要吃桂花鸡。
　　郭员外看他模样周正，说话斯斯文文，不像混吃骗喝的，又想此人满腹诗书，才学当在自己之上，说不定真是世外高人，故而不敢怠慢了，便吩咐厨房去做桂花鸡。
　　不久酒菜端上来，梁祁雯有点儿不好意思吃那桂花鸡，便假意推让，叫梁玄琛先动筷子。
　　桂花鸡还没下筷子，从城西吕家跑回来的小厮急匆匆凑到郭员外耳边叽叽咕咕几句。
　　话才说到一半，郭员外瞪圆了眼睛，当即要朝梁玄琛跪倒，什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一堆，感激涕零地说完，梁玄琛让小厮取来荷叶将桂花鸡包了，又要了铜钱十贯，米一袋，肉一提，青菜萝卜各一箩筐。
　　"我潜心修佛，爱吃素，只是我这侄儿在长个子，要多吃一些肉，那就谢谢郭员外了。"说罢便要起身告辞。
　　郭员外急忙让他留步，说是梁玄琛救了郭家，只拿这些许钱粮去怎么够还要再多送一些。
　　梁玄琛百般推辞，盛情难却之下，又多收了几两银子，这便带着梁祁雯打道回府。
　　梁祁雯讶异至极，一再追问郭家大小姐得了什么病，又问三叔的锦囊妙计是怎么回事，然而梁玄琛就是故意卖关子不说。
　　将桂花鸡从荷叶里解开了献给老母亲，梁玄琛还是不肯说原委，只说让雯哥儿学了去，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当晚一家人鸡鸭鱼肉吃了一顿好的，那鱼乃是门口不知道谁放那里的，梁运城也是心大，不怕有毒，拿到厨房就让儿媳妇下锅炖汤了。
　　夜里上了塌，常清河忍不住好奇也来追问，"三爷神通广大我是知道的，只不知道你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些事都能知道，还能帮人拿主意？"
　　"想知道来叫哥哥!"
　　常清河都肯叫他爷爷，叫哥哥何难。
　　"这个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回头你别告诉我爹，就让他难受去。"梁玄琛说罢娓娓道来，原来他双目失明后，格外在意训练耳力，一上午在街上茶馆墙根下看似摆摊测字，其实就在听茶馆里头道些东西南北的长短是非。听了半天，近日最神奇的乃是郭员外的女儿郭大小姐突发疾病，不像往日那样跟着家里祖奶奶去庙里进香了。郭大小姐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她一生病牵动了各方，城南姚家的小公子据说与郭小姐早就互通情愫，然而不久前神机营事变，姚家牵扯其中，罪名不大不小，还在过审。这当口城西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吕家突然上门来提亲，吕二公子非要娶郭大小姐，如若不然，还要去告发姚家更大的罪名，让京里来钦差拿逆贼，这样郭家也得牵扯在内。
　　这一年里神机营事变搞得人心惶惶，从京城到地方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郭员外一筹莫展之际，梁玄琛出面，只用一张纸条就解决了问题。
　　"你在纸条里写了什么啊？"常清河追问。
　　"你记得京城大员里哪个姓吕吗？"梁玄琛反问。
　　常清河道:"詹事府里好像有姓吕的。"
　　"好记性!詹事府是教太子读书的地方，姓吕的虽然不是梁家举荐的，可是吕家有亲戚买官，在我妹妹那里可是交过不少银子的，这可比直接由梁后举荐更糟糕 。举荐是拿不到把柄，没什么大罪的，顶多就是个革职，买官走的流程十分复杂，条件十分苛刻，哪一条哪一款没有按章程来，搞不好就是贪赃枉法，那可是杀头大罪。我不过在纸条里说了让吕家老爷去吏部衙门问问，他爹那十二个红印章是怎么盖全的。我也是猜的，要盖全那十二个章可不容易，中间行贿受贿几乎是难免的。最近风声这么紧，谁牵扯进神机营事变，几乎都不用怎么审就定案了，正是朝里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良机。吕家平时嚣张惯了，梁家一倒台又马上一副要撇清关系的姿态，肯定得罪过不少人。"
　　常清河对官场之道没有梁玄琛摸得清，咀嚼了一番，又道:"那郭小姐的病呢？"
　　"茶馆里的人说，经常看到姚家公子也去庙里上香，我看郭大小姐怕是珠胎暗结了。"
　　常清河点头:"你果然艺高人胆大，也不怕被人打出来。"
　　"人家都迎我进府相谈，可见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连月份都没错。"


第73章 陈年老醋
　　梁家人耕田织布，加上梁玄琛隔三差五出门替人算命化灾，屡有进账，大家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常清河知道梁玄琛不是不能挣一笔大的，只是如今不能太高调了，惹人注目，日子还是细水长流地过才好。
　　因得梁玄琛把控着算命测字的次数，轻易不出门，渐渐地竟成了远近闻名的半仙，常大仙人在外头比罢官故里的梁老将军更加如雷贯耳。
　　梁运城牙酸地问道:"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常家人。"
　　梁玄琛道:"我总不能逢人便说自己姓梁，届时辱没了家门，败坏了家风，在外头给您丢人现眼，惹是生非，那怎么行？"
　　"费心了。"说罢梁运城又突然想起来似的，"我怎么记得上一回你还跟着姓林的，似乎也跟过姓顾的，还有什么姓秦的啦，姓那个什么来着，记不得那么多了。俗话说好女不二嫁，好男不二君，你说你这都几回了？"
　　梁玄琛老脸一红，咬着牙道:"看不惯我风流倜傥吗？"
　　梁运城讪笑，"清儿可是个老实孩子，你别欺负他。"
　　说话间常清河背了一捆柴进院来，冲梁运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梁玄琛只想仰天长叹，偏偏有苦说不出。
　　之前梁运城还管常清河叫小常，这些日子跟着董太君一起叫起了清儿，梁运城替这个爹脸红，还清儿，怎么叫得出口的？
　　"清儿，这家里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男人了吗？我是年事已高，干不动这些力气活了，这里不还有一个男人吗？不是还号称武林高手吗？有那力气天天对着木人桩使劲，还不如干些力气活，他不过是瞎了，有手有脚有力气的。来来来，你今天也够累了，我们去吃口茶，到后山溪里摸鱼去，这嘴里好几天没沾荤腥了，馋得慌!"
　　"我是瞎子，怎么干活？"梁玄琛委屈地大叫。
　　"你练功准头好得很，还蒙面飞刀呢，干点粗活可比那个容易多了，凡事熟能生巧，慢慢练呗。"梁运城说罢，拉了常清河就出门而去了。
　　常清河觉得过意不去，他不介意干力气活，然而梁玄琛已经扭头进屋去了，他扯开了嗓子，哼哼唧唧对着董太君撒娇，嘴里一口一个娘地叫，最后直接改口"母亲大人"!
　　常清河跟了梁运城去茶摊喝了茶，又去后山摸了鱼，捞了泥鳅黄鳝，还抓了一条足有七尺长的大蛇。那草上飞哧溜一下显现，又哧溜一下神隐，两人合作默契，心照不宣，一个打草，一个堵截，常清河眼疾手快掐住蛇尾猛一甩，那大蛇百节骨头顿时散了架，萎靡不振。
　　梁运城道:"吓得我，还道你要掐那蛇的七寸，一个准头不好，可是要挨一口了。看来，你是个捕蛇老手啊!"
　　常清河其实也不是不能捏住那蛇的七寸，只是如此险招怕吓着了老爷子。
　　等梁运城常清河满载而归的时候，院子里柴已经劈好，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梁运城努嘴，以口型问孙女儿，"他劈的？"
　　雯哥儿道:"怎么可能？是顾家二爷来了。"
　　梁运城跳起来，"顾家二郎帮着劈柴了？"
　　雯哥儿又道:"怎么可能？是顾家二爷带来的小厮帮忙劈的。"
　　梁运城想起丑得令人印象深刻的春来。
　　结果雯哥儿再次道:"怎么可能？是个没见过的小厮。"
　　梁运城和常清河进了屋，破桌烂椅跟前，顾长风起身拱手一揖，"见过老公爷。"
　　"早就不是公爷了，顾二公子不必多礼。"
　　常清河一撇，发现顾长风和梁玄琛靠很近在说话，董太君也坐在一侧，正红着眼睛，显是刚刚落了泪。那个应该是帮忙劈柴的小厮站在顾长风身侧，跟春来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是小厮，看着年纪不小，总有二十出头，长得气宇轩昂，丰神俊朗，哪哪儿都不像寻常小厮，倒像是卫士随从一类的。
　　"阿源被姓韩的关在诏狱三年多了，诏狱是什么地方，去那里一趟，不死也脱一层皮!"董太君心如刀绞，再一次抹泪，"好不容易听说最近放出来了，又出这样的事。"
　　原来顾长风带了宫里的消息过来，太子新婚之夜竟血溅洞房，杀死了皇帝相中的太子妃，这下龙颜大怒，太子被废，贬去南宫守陵了。本来还指望着太子争气，能救生母出来，如今看来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梁玄琛道:"只要阿源还活着，总有翻盘的机会。"
　　董太君道:"翻盘个屁，这是要换太子了，苏贵妃生了那么多儿子，听说很得皇帝宠爱。"
　　常清河道:"苏贵妃不是跟皇后交好吗？"
　　董太君道:"跟阿源交好的是韩国夫人，不是苏贵妃，两人是姐妹，并非同一个人，据说在闺阁之内便有嫡庶之争。姐妹共侍一夫，在宫里头不就是争风吃醋的死对头吗？"
　　一屋子人坐在一起，也商量不出对策来。
　　最后梁运城叹气，向顾长风拱手道谢，"回去跟顾老侯爷道安，梁某不便去府上叨扰，望他身体康健。"
　　"老公爷客气了，晚辈回去自当转告家父。"
　　顾长风起身道别，梁玄琛亲自将他送出门去，两人站在门口又说了一会儿话。这几年里，顾长风不避嫌，千里迢迢地也会每年过来一趟两趟地看看梁家人，吃穿用度上也多加照拂，梁玄琛如今与他兄弟相称，只觉得结交的那么多朋友里，还是顾长风最够意思，最是肆意洒脱。
　　"今年过得还好吧？"梁玄琛问。
　　"凑合，静芝八月头的时候又生了个女儿，如今我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静芝是顾长风继郑国公主之后再纳的一房妾室，说来也巧，正是苏家姐妹中的老二，听闻还是韩国夫人做的媒。
　　"哦。恭喜恭喜，可惜我目下没有拿得出手的贺礼。"
　　"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
　　顾长风看看站在屋里没跟出来的常清河，"你真要跟他一生一世了？"
　　"你管我？"
　　顾长风笑着点点头，"有空去水月楼一起喝酒？"
　　水月楼是梁玄琛一个红颜知己的私宅，多年以前两人相好着，曾经在水月楼短暂地同住过一阵，那些日子堪称快活似神仙。梁玄琛没防备多年以后的今天顾长风会这么说，似乎是一种暗示和邀约。
　　送走了顾长风，梁玄琛若有所思地回屋里，常清河低声问道:"你们在门口说什么？"
　　梁玄琛道:"你有没有觉得顾二变了？"
　　"怎么说？"
　　梁玄琛道:"我看不见，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他变了。"
　　"年岁渐长，总会有变化。"
　　梁玄琛摇头，"不是年岁渐长自然而然的那种变化，跟在他旁边的那个卫士也怪怪的。因得我看不见，在其他方面反而格外敏感，我觉得他原来挺洁身自好的一个人，现在似乎……有些轻浮。"
　　常清河嘲道:"他洁身自好？他原本就没怎么洁身自好吧，要不然能跟你……是吧？"
　　顿了顿，常清河怒道，"他刚刚是不是勾引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他跟他身边的那个卫士，两人似乎挺暧昧的。"
　　常清河喷笑，"原来瞎子都能看出来了，那果然是有暧昧了。"
　　"他原来不那样。"
　　常清河道:"大概原来跟在他身边的春来，长得太寒碜的缘故。"
　　梁玄琛还是摇头。
　　常清河不高兴了，"人家早已娶妻生子，你不是不沾这样的人吗？别的相好成亲了你要死要活的，原来顾郎成亲了就无妨？"
　　梁玄琛闻出了浓重的醋味儿，哭笑不得，"哟，这口气酸的，我跟他早八百年就分了，还介意呢？"
　　"对啊，你们早八百年就分了，我介意什么？"
　　"不介意就好。"
　　常清河不服气地补了一句，"只是我见你对他余情未了，若是他跟你勾勾手指头，你是不是就要上赶着了？"
　　梁玄琛哈哈大笑，"还说不吃醋呢，来来来，十三哥和清儿好好说道说道，别今儿晚上睡下去，明天非但眼睛瞎了，喉咙也哑了，腿也瘸了。"
　　常清河见他又翻旧账，冷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那么一说，梁玄琛突然来了气，"老子怕了你不成？你有本事把我手脚都剁了，装在坛子里供起来。"
　　常清河知道他是动了真怒，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怒的，还是怕的，怕自己真会干出这种事来，扶着门框，常清河竟是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
　　他追上前几步猛地从后面抱住梁玄琛，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错了……"
　　梁玄琛挣了挣，没有挣开，他放低了声音，"有时候，我还会从梦里惊醒，然而因为看不见，常常闹不清是醒了还是继续在噩梦里。我梦见你把我手脚都剁了，喉咙毒哑，耳朵刺聋，装在坛子里，藏在地窖里。"
　　"对不起……"
　　"所以你要明白，能夜夜里跟你睡一起，得有多大的心？"
　　"咱们再不提这件事了，好吗以后你便是喜欢上了别人，我也放你走，绝不再害你。这些年在一起，我知足了。"
　　"知道你喜欢我，可也不用那么喜欢，真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子害他。"
　　常清河低声下气，"我知道。"
　　第二天常清河劈了一天的柴，墙根下堆得满满当当，都没地方码了。
　　梁运城道:"他怎么那么喜欢劈柴？"
　　梁玄琛把常清河叫进屋里，"我爹也没说错，家里又不是只你一个男人，我也能劈柴。"
　　常清河抹了一额头的汗，"你如今把我当家里人了吗？"
　　"这几年下来，早把你当家里人了。"
　　常清河低头笑。
　　"过去无论什么事，都别提了。"
　　"行!"


第74章 不惑
　　常清河觉得若是一直和梁玄琛住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他小时候就希望有朝一日能过这样的生活，男耕女织，一家人太太平平，和和睦睦。
　　梁玄琛显然对这样平淡无聊的生活不满足，不过他也无需忍耐，常半仙的名声在外，一天到晚光是开摊做生意就够新鲜有趣了，偶尔踢到铁板反正还有常清河给他善后，因此他这门生意越做越大，都惊动了一位京城大员。为这事，梁玄琛差点卷铺盖跑路，以避风头，此后只能更加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地过日子，若有人来找他算命救命的，他经常避而不见。
　　梁运城很是看不惯他好吃懒做的样，说话口气越发不好，成日里光是瞎子瞎子地叫他。梁玄琛已届四十，也不耽误头发花白的梁运城揍儿子，常常是从屋里打到屋外，从村头追到村尾。
　　梁玄琛撺掇常清河跟他一起离家出走，常清河还不乐意了，二老年事已高，又是罢官在家，亲儿子不在跟前尽孝，让二老怎么活？
　　梁运城知道了感动不已，恨不能认常清河为干儿子。
　　梁玄琛在一旁道:"我记得你还有一个亲儿子尚在人间。"
　　梁运城拔下鞋子砸出去，"青钰如今是朝廷钦犯，他回家来不是自投罗网吗：你就不盼他一点好是吗？"
　　一提梁青钰这个状元儿子，梁运城简直日日里牵肠挂肚，生怕他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让贼人给欺负了。
　　梁玄琛道:"我记得他少时异常顽劣，你揍他比揍我还多，现在他倒是比我强了。"
　　梁运城道:"人家浪子回头，自然比你强一万倍。"
　　梁玄琛冷哼:"然而没什么用，又不能侍奉在爹娘跟前。"
　　梁运城道:“我养大你们几个是为的养儿防老吗？”
　　“不为养儿防老？那你是养猴子玩吗？”
　　常清河看他们父子俩夹枪带棒互相讽刺挖苦，先头还很紧张，总爱掺合在里面，后来才发现，似乎梁家人都是互相挖苦来挖苦去的，反倒是他大惊小怪了。
　　常清河如今跟在梁运城身边，两人亲如父子，常常一同砍柴钓鱼，耕地种田，他时常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梁运城是自己的亲爹，还是梁玄琛的亲爹？
　　梁运城在梁玄琛背后也时常瞎子瞎子地称呼。
　　两人蹲在地头歇息，吃饼喝茶的功夫，梁运城道:"瞎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放着前程不要，跑来这里伺候我们一家。"
　　常清河道:"我的名字是他给的，我读书认字是他教的，我跟着他更是学会了怎么做人。如今梁家有难，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梁运城摆手，"你去当你的三关总兵，不更能帮衬梁家？我知道你是要跟他长相厮守，放以前我估计要把你们两个都打出家门去，现在……罢了，我也老了，很多事情看开了。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没剩下几个人了，如今我还能下地耕田，一口气跑上十几里，我知足了。"
　　"伯父若是重披战袍，定然当者披靡，所向无敌。"常清河赶紧拍马屁。
　　梁运城笑着摇头，"老啦!"
　　常清河依稀记得哪一年攀在东郊梁府的墙头朝院里偷窥他们父子，还盼着梁运城快快寿终正寝，现在却打心底里希望他长命百岁。与梁玄琛无关，是这个老头子在某些方面真的代替了亲爹的位置，虽然这跟印象中的亲爹有很大差距，一般别人家的爹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然而现在若是有人敢对梁运城动杀心，他定会去为老头子拼命。
　　这一点，连当年自己的师父都做不到，梁家人果然都是有大本事的。
　　晌午最热的时候，雯哥儿来地里呼唤爷爷和常清河回家吃饭。
　　梁运城走到水沟前洗一腿的泥，边对常清河道:"回去吧回去吧，瞎子在家偷吃西瓜呢。"
　　常清河不喜欢躲懒，然而若是不配合，梁运城会生气，于是他配合地跨过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上来了。
　　回到家中的时候，西瓜还没打开，等着他俩呢。梁玄琛却不见人影，常清河估摸着他躲在房里打盹。
　　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只见梁玄琛果然躺在榻上睡中觉。如今家徒四壁也没个正经书房，笔墨纸砚倒还是有的，摊开了在一张破八仙桌前，梁玄琛目不能视，定然是雯哥儿进来替他写的。上面是娟秀的字体写就的一首小诗，一派田园乐趣，一看便是梁玄琛今日新得的。
　　这些年常大仙人不光算命测字名声在外，坊间也多有他的诗作流传。
　　常清河低头看看，梁玄琛披着发，一脸胡子拉碴的。当年便是瞎了，他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自从到了这里实在讲究不得，也渐渐不讲究了。
　　常清河要给他日日里刮胡子，他拒绝了，说是以后要做个邋遢仙人。
　　实在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忙时节，不能再占用常清河的时间给他刮胡子了。
　　其实常清河觉得他这个样子比之以前更好看，真正做到了风流洒脱，豪放不羁，是个自由自在的仙人。
　　用稻田水泡烂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下巴上的短髭，梁玄琛不用抽抽鼻子都能闻到那股泥土特有的味道。
　　"我说雇几个佃户来插秧，你非不让，脾气跟我爹一样臭。"梁玄琛抱怨。
　　常清河欺身压上去，"有几亩薄田自己种种就不错了，你这是要当地主呢？"
　　梁玄琛摸了摸他的双手，眉头一皱，"这日子没个头了，你要在这鬼地方种一辈子田吗？"
　　"你心疼我，跟我一起下田啊。"
　　梁玄琛一拍他脑袋:"我养不活你吗？是你非要陪老头子下田。他打了一辈子仗，七老八十了突然喜欢上种田，你就由他去，跟在后头凑什么热闹？"
　　常清河道:"我也喜欢种田。"
　　正说着，梁玄琛不满地"啧"了一声，"我平常怎么做的，多少年了你怎么学不会呢？猪拱地狗刨食呢？"
　　常清河知道自己急了点，弄疼了梁玄琛，他如法炮制地用梁玄琛的那一套来讨好人。可惜这种事情，除了勤加练习，也是需要一点天分的，比方梁玄琛天生就知道怎么讨别人的欢心，知道怎么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自己努力来努力去的，还是遭人嫌弃。
　　"下去下去，换我来。"梁玄琛不满地推开他，然后突然之间"嘶"了一口气，带出一声骂，"真是个驴!"
　　常清河也不想当个驴，只好努力地克制控制抑制，半晌，两人终于仿佛在同一根弦上了。
　　梁玄琛轻轻叹息，满意地"唔"了一声，"孺子可教。"
　　常清河听了这句夸赞，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起了恶作剧的心，故意一使力，惹得梁玄琛又开始破口大骂。
　　前头院子里远远传来雯哥儿娇滴滴地呼唤，"三叔，最后一块瓜了，快来吃，再不来没有了!"
　　然而屋里头两个人哪里还顾得上吃瓜呢？
　　年底的时候，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梁家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梁运城的幺儿，梁玄琛的庶弟——梁青钰。
　　这位状元郎和常清河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一张脸俊美不凡，却不是梁家人那种高大英气的调调，而是过分秀气，一身江湖剑客的装扮，又使他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一家人围着梁青钰嘘寒问暖，梁老爷子更是抱住他猛拍脊背，"长高了，长壮了。"
　　梁玄琛猛翻白眼，而常清河不禁想，这样还叫长壮了，原先该是个什么样？
　　梁青钰带来了新的消息，"宫里头说，……“他指指上面，"快不行了。"
　　梁运城道:"你浪迹江湖，怎么还能知道宫里头的事情？"
　　梁青钰得意洋洋，"我自然是有我的眼线，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消息可靠，据说最近都不怎么上朝了。"
　　梁玄琛掐指一算，道:"不是才……四十还没到吧？"
　　梁青钰道:"他身体一直也不怎么健硕，去岁为的废太子的事据说气吐血了，也是……思虑过多，心眼过多。"
　　梁玄琛道:"你来就为说这个事情？"
　　梁青钰道:"当然不是。如今太子被废，在南宫守陵，他并未令立新的储君，民间都道他是等着太子悔改……只是圣意难测，这件事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常清河插嘴道:"太子在南宫，千里迢迢，若是令立新君，肯定赶不回京城了。除非私自回京，但这搞不好就是死罪。"
　　梁玄琛道:"若是立苏贵妃的儿子，莫说太子，便是阿源，还有活头吗？"
　　梁青钰道:"六姐一直幽居养德宫，看圣意，搞不好就是个杀母立子的结局，且不管新君要立谁，六姐是很难活下来了。除非太子继位，赶在前头救下她。"
　　常清河道:"也未必就是太子继位，他现在仍然是废太子。今上迟迟不改立别人，也是防着朝里天天上折子。索性让下面猜去，且看哪些人站什么边，哪些人可为新君所用。"
　　梁青钰道:"兵行险着，不然六姐性命不保，要个好听的谥号何用：六姐没了，爹娘年事已高，怕是要受不住的。"
　　"杀母立子……"梁玄琛的手指不停敲打桌面。
　　突然有人在深夜里将门一踹，冷风灌进屋里，所有人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回头张望。
　　梁青钰的手已经按住剑柄，常清河转身去拔墙上的刀，连梁玄琛都握紧了白玉紫竹杖。
　　来人大喝一声:"什么？杀母立子？!"


第75章 路漫漫
　　"啊——"梁青钰夸张地大喊一声，"顾长风你要吓死我啊!爹爹!家里破成这样连个望风的都没有吗？"
　　这时候大家似乎才想起来门外也没个人在望风把门，他们三个在屋里头密谋抄家灭族的大事。常清河觉得他们大惊小怪，只要这屋里没人去告密，谁能派个人在梁家门外守着专门听墙角？梁玄琛却是不放心，也或者是心里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对常清河道:"麻烦常四爷去外面把个风。"
　　常清河不乐意，双手交抱胸前杵在那里不肯动。
　　梁玄琛道:"总不能让我一个瞎子去望风吧？"
　　正僵持着，梁运城披上外衣，戴上斗笠从厅里穿过，这是要去外面望风了。
　　常清河没办法，抢过他手上的斗笠，"怎么能让您老人家去干望风的事，堂堂镇北公。"
　　梁运城道:"什么镇北公啊，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糟老头子要识相。"
　　"我去。"常清河坚持。
　　"你坐你坐，我去吧，人家一会儿也有用的着你的地方，你不能离开。"
　　梁玄琛无奈，"算了算了，这破茅庐，谁也不会来偷听。"
　　还是顾长风大手一挥，解决了这尴尬的局面，"各位毋须多虑，我的人在外面守着。"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还没开始讨论，梁青钰便一脸狐疑地看着顾长风，"不对啊，顾二爷，神机营事变皇后蒙冤下狱，牵连在内的人那么多，上万人抄家灭族，怎么偏偏漏了一个你？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下梁家人都对他怒目圆睁，只除了一个淡定的常清河。
　　顾长风也很淡定，"我与梁家不过有些私交，并无利益牵扯，更谈不上结党营私，为什么会牵连在内？况且私交也是早八百年的事情了，自从……自从阿源当了皇后，我更是连梁家的门槛都不迈了，凭什么我要牵连在内？"
　　梁青钰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论不要脸，顾长风说自己第二，皇帝都不敢说第一的。"可是我听说你跟皇后娘娘很有一些暧昧……那一年新春飨宴，你儿子带过来跟康亲王坐一块儿，下面的话我不好意思说了，连民间都有你俩的风流韵事。"
　　顾长风冷笑，"若是这样，皇上治我的罪，岂不是要自证我给他戴绿帽子？哪个男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让人给戴绿帽子了？"
　　梁青钰道:"那你俩究竟有没有？"
　　"青钰!"梁老爷子发话了。
　　梁青钰吐吐舌头，"好奇，随便问问。"
　　梁玄琛翻了个白眼，"我们谈正事好吗？"
　　"是是是!"梁青钰正色，"我的打算，咱们得先派人去京城打点一下，至少弄个地方，把太子从南宫接出来安置在那边。等到宫中有变，立刻迎太子入宫继位，若遗照上传位给太子自然好办，若不是，也能尽快应变。"
　　梁玄琛道:"人手呢？"
　　"我已经跟老陆通过气了，他会带着人护送太子入宫。"
　　梁玄琛摇头，"你能带多少人？老陆带去的人干得过傅明晖的人？御前侍卫可都是听命于皇帝，遗照上写的若不是太子，那便是别的皇子。"
　　"禁军……"
　　梁玄琛立刻打断他:"别想了，禁军非传召不得入皇城，而且前些年皇后提拔上来的人如今都在西山养马。"
　　常清河问道:"届时城门一关，皇城内有多少御前侍卫？"
　　梁玄琛道:"你干不过傅明晖的，更何况三千侍卫营。"
　　梁青钰道:"侍卫营里有我们的人，只是安全起见，我不能告诉你们是谁。"
　　梁玄琛大吃一惊，道:"这种事你都能办下来？你是说赵……"
　　梁青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话嗓音压得更低。
　　梁玄琛会意，点点头，"总之，宫里面的事你负责了，宫外八十万禁军，其实真正能入宫的不多，除非传召，而皇帝不会轻易传召禁军，除非兵变。如果宫里面起变，傅明晖拥立新帝，而新帝不是太子，届时必有一场恶战，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都想好了吗？"
　　梁青钰起身退后一步，"别问我，如果事情到那一步，我早就小命不保。"
　　顾长风道:"届时我的人马冲入皇城营救皇后，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常清河看看顾长风，再看看梁玄琛，这两人都是一身正气，大义凛然，果然长得好就是密谋造反都有理。
　　梁玄琛回头对常清河道:"你如果回去，还能调动多少人马？"
　　常清河看了看按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我很多年不回去了，不好说，李明堂带兵温温吞吞，而且这些年也没半点消息。"
　　大家一脸沉重，其实论带兵，常清河能抽调的人马搞不好还在顾长风之上。
　　"不过……"常清河又说下去，“当年我告病回家的时候，手底下的兄弟都说一直等我回来。五千精锐是没有问题，届时不成，大不了退至辽东当山匪去。"
　　梁玄琛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届时记得带我一起上山。"
　　顾长风扶额。
　　四人又将如何传消息，如何接应，如何调兵遣将一应细节纷纷部署了，密谈至天明时分，梁青钰和顾长风先后离去，常清河也收拾行装准备赶回山海关。梁运城本来窝在一角裹了毯子正打盹，常清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拍醒了。
　　"谈完了？"
　　常清河笑道:"老爷子倒是心大，一点也不担心六小姐吗？"
　　梁运城道:"怎么不担心，然而担心也没有用。"
　　常清河道:"我要与老爷子告别了，还望珍重，咱们后会有期。"
　　梁运城道:"一路顺风。"
　　待常清河简单收拾离开了梁家，梁运城也开始收拾起包袱来。
　　梁玄琛坐在院中的梅树下弹琴，听到梁运城忙进忙出的脚步声，不禁叹气，"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凑热闹？"
　　"你还管起老子来了？"
　　梁玄琛道:"你打算去哪里？"
　　"京城，东郊梁府。"
　　"宅子早卖了吧？"
　　梁运城道:"没事，买梁家宅子的人我熟，我去住没人收我的钱。"
　　梁玄琛嘲道:"你是笃定了能做回老公爷？"
　　"所谓狡兔三窟，你们在京城里找宅子安置太子，我也不能闲着，太子若不能继位，阿源还能有活头吗？届时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闯入宫里，把阿源抢出来。清河说得对，大不了以后咱们一家子都去辽东当土匪。"
　　梁玄琛哭笑不得，"我若是遭逢大难，你会来救我吗？"
　　梁运城一脸高深莫测，"你说呢？"
　　梁玄琛想了想，一甩手，"罢了，算我自做多情。"
　　梁运城正要出门，突然房内董太君大喝一声，"好你个死老头子，竟要抛下我一个人回京？你给我站住!"
　　正拉拉扯扯间，突然外头有轰隆的马蹄声，梁祁雯跑去开了院门，当即吓得大惊失色，只见门外一小队衣饰华丽的精壮汉子，显是作御前侍卫的打扮，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冷着脸大喝一声:"梁运城何在？"
　　董太君一个趔趄，"完了，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
　　梁运城正了正衣襟，大义凛然地步出门外，"罪臣在此。"
　　"上喻，梁运城听旨!"御前侍卫的嗓门亮，声音气吞山河。
　　梁运城哆哆嗦嗦地下跪听旨。
　　"皇后梁氏静心养德，可堪母仪天下，梁卿教女有方，乃开国元勋之良范，即日起复，回京任职，钦此。"御前侍卫将圣旨交给梁运城，又笑嘻嘻地扶起老人家，一脸恭敬，"老公爷请起。"
　　梁运城还一脸茫然，那御前侍卫转头道:"还不快请老公爷上车!"
　　梁运城仍然一头雾水，"皇上这就要接我回京了？"
　　"恭喜老公爷，贺喜老公爷!"御前侍卫手一展引道:"来，这边请，皇上亲自吩咐给备的马车，来人!"
　　几名侍卫七手八脚地就要来扶梁运城，梁运城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惊的，两腿哆嗦得要站不住，几乎是被提着上了马车。
　　"等等，我要进去收拾收拾。"
　　"还收拾啥呢？"
　　"我家夫人还在屋里。"
　　"老公爷莫急，我们自然赶了不止一辆车来，将家眷统统带上，至于屋里的破衣烂袄，还要来做什么？全部给置新的，都是皇上御赐的!"
　　梁玄琛趁乱早已躲了起来，御前侍卫们冲进来，把董太君和大嫂弟妹连同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梁祁雯一起"请"了出去。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但是从混乱的脚步声中也猜出了□□分，这哪里是请了分明是将皇后的家眷控制起来，以防生变。
　　为首的御前侍卫看着院中的琴，一脸狐疑。
　　"那是我的琴，我要带上!"梁祁雯忙喊道。
　　那御前侍卫冷笑，却是一掌拍碎了琴，跟着一叠声地赔不是，"哎呀!小的是个武人，笨手笨脚，碰坏了小姐的琴，回头我陪你一个。"
　　梁祁雯咬着牙，放下帘子坐进车里，依偎在母亲身边。
　　入夜，梁玄琛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思索，真是出师未捷，好在身未死。
　　勉强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上他的白玉紫竹仗，他步出屋外。
　　前路一片黑暗，这一次他要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明日起不能更文了，今天双更，休息半个月，回来后全文放送，谢谢支持。


第76章 出师未捷
　　自洪熙六年金人和蒙古人结盟北犯边境，烧杀抢掠，连屠多城，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从金陵迁都北平，原先的都城因处于南方，便顺势改为南京，南京的皇城和三省六部仍然保留下来，成为闲散宫人和大臣颐养天年之地。太子韩允漴因谋杀发妻，被逐出东宫，废去太子位，皇帝命他到南宫守陵，如今已经一年有余。
　　去年事发之时，皇帝给气吐血了，这一年里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是不成了。太子被废，储君未立，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顾长风刚刚南来回到京城，人还没入城门，便有禁军将他在半道截住。
　　为首的百户大人在马上拱手一揖，彬彬有礼道：“这位公子玉树临风，器宇不凡，必然是名满京城的顾二郎顾长风了！是也不是？”
　　顾长风直觉不对，冷着脸道：“你认错人了。”
　　他只带了一名随从，两人拨转马头就要错身绕过这一队禁军，奈何人家的马鞭一举，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要干什么？”顾长风剑眉一拧，怒道。
　　“小的乃是奉旨办事，还望顾将军不要为难咱们几个，请。”
　　“奉旨？圣旨呢？”
　　“小的奉的乃是今上的口谕。”
　　“去哪儿？”
　　“上直卫官邸不远，三里地，水月楼。”那百户笑得一脸谄媚，然而水月楼三个字却使顾长风大惊，他一个手刀切过去，劈开了百户挡住的去路，这下显然捅了马蜂窝，百户带来的人马蜂拥而上地围追堵截。
　　顾长风带的随从先出手了，一剑横挑，瞬间伤了数人。在随从的掩护下，顾长风从侧里冲出重围，他回头喊道：“小施，别恋战，快走！”
　　那百户是奉旨拿人，怎能就让顾长风跑了，他吹响一个呼哨，前面又一队人马呈合围之势，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捉住顾长风了。
　　顾长风和他的随从武功都不弱，然而另一方人多势众，很快两人抵挡不住攻势要败下阵来，而且人家是奉旨拿人，顾长风的随从出手便有所顾忌，等看到自家的公子爷已经砍翻数人，他心中更慌了，怕这事要闹大。闹大了，顾长风可不得吃大亏，抗旨的大罪可不能降下来。
　　那百户大喊：“当心，别伤了他，皇上交代过。”
　　顾长风一听，知道自己身上是有了一层金钟罩了，出手便更加狠戾，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杀出去。他的随从小心断后，两人弃马穿入林中，终于靠着上乘的轻功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在隐蔽的草丛里躲过了围捕之后，顾长风气得用马鞭抽了道旁的枯树桩，“这下麻烦大了，连进城都不行了。”
　　他身边的随从小声问道：“水月楼是什么地方？”
　　顾长风白了他一眼。
　　南宫年久失修，废太子韩允漴守陵所居之处离皇城三十里地，不过是山脚下几间旧房，围墙都已破烂，群山中的灵塔倒是巍峨肃穆，庙堂楼宇富丽堂皇，显示这里是皇陵所在。此处背山面水，风景秀丽，据说乃是龙脉所在，可泽被子孙万代。
　　韩允漴晨昏叩首，早晚进香，在大殿里听禅，夜晚再回自己的居所，皇子守陵本是无上的光荣，但他不是皇帝赐来南宫守陵的，而是被贬来思过的，故而一应仆从都免了，跟在身侧的小厮对他虽然恭敬，更多时候是为监视他的一言一行。入秋的时候，南宫废太子居所的守卫突然由两名增加到六名，后来迅速增加到两百人。不大的房子，差不多十步一岗，仿佛担心他跑掉了。
　　韩允漴曾经流落民间，什么苦日子都过来了，对于南宫破旧的居所不以为意，他从没想过要跑掉。跑了能干什么呢？起兵造反还是占山为王？他手底下无兵无将，杀人越货讨生活吗？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个小厮端茶递水，没什么不好的。
　　早上讲禅的大和尚道：“殿下来了这些许时日，比之当初而言，面上戾气不见了，气色也好很多。”
　　韩允漴双手合十，谢过大师和众师兄弟们的照拂。
　　“听闻殿下居所附近，又加派了不少人手？”
　　韩允漴不温不火地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想来是父皇忧心我的安危。”
　　“殿下能泰然处之，实属难得。”
　　另一位老者却道：“如殿下这样十多岁的少年郎，也不必强作镇定。”
　　韩允漴苦笑道：“大师看破何必非要说破？”
　　几人说笑了一阵，韩允漴便开始一天的功课，诵经听禅，还要向师父汇报这一日的感悟，夜里回居所写成笔记，无有懈怠，便是伤风感冒除非师父允许，否则也不能落下功课。
　　这一日诵经到一半，佛堂里突然进来几名侍卫，一字儿排开了，也不禀告，就那么矗立在房前屋后。
　　见此情景，佛堂里大大小小的和尚们都不禁睁开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只有韩允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诵经，这一表现得到了方丈大师的赞许，同时其他不专心的和尚们则被训斥了。
　　傍晚回到山下居所，随侍的小厮道：“如今去寺里诵经都有人跟着，情形很不对啊。”
　　这小厮和韩允漴年貌相当，被派来的任务便是监视废太子，然而到底是孩子心性，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基本上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韩允漴心中觉得好笑，便道：“你家傅大人没给你透点消息吗？还是这消息不方便透给我知道？”
　　小厮为难极了，“殿下说笑了，你我朝夕相伴，我知道点什么，你不也都知道了？”
　　“我看你奸猾得很。”
　　正说着，道上突然有一小队人马作御前侍卫营打扮直冲过来，为首一人到得跟前，翻身下马，高举手中绢帛道：“上谕，奕王听旨！”
　　韩允漴愣了愣，宣旨不在居所外候着，或者在鸡鸣寺候着，甚至在皇陵外山脚下候着都行，怎么就半道上要宣旨了？想来是什么要事，旁边几名值哨的侍卫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韩允漴跪下接旨，为首的侍卫身材魁伟，展开绢帛便开始宣读，圣旨中说奕王生母炀妃，也就是废后梁冠璟突发疾病暴毙，让奕王回去扶灵奔丧。
　　“殿下，请吧。”
　　这个消息使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韩允漴几乎要跌坐在地上，然而后面有侍卫抢上前扶住了他。
　　就是这一扶，韩允漴回过神来，因为那名做侍卫打扮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舅舅——梁青钰。他明白了，梁青钰是冒了杀头大罪，假传圣旨捏造事实，要把他带走的。如今南宫皇陵周围戒备森严，只能出这种歪点子把人先骗出来。回头找不着假传圣旨的侍卫，韩允漴也推说不知道就完事了。
　　这一小队侍卫眼看着把韩允漴接上马要走人，道边值哨的侍卫突然拦住了去路，“这位兄台面生，能出来传圣旨的皆是今上身边的亲信，在下怎么从未见过你？敢问姓甚名谁，供职何处？”
　　那负责宣旨的侍卫冷笑，“在下是赵怀瑾赵大人身边当差的，听足下所言，三千侍卫营似乎个个都是你熟人，你全认识？”
　　“那倒也不至于，侍卫营里人手调动也是可能的，只是能出来宣旨的，必是傅大人指派的人手，何时这差事让赵大人领去了？”
　　“那……你要去问问两位大人了，在下只是奉旨办事。”
　　那值哨的侍卫还是不放人，两方人马僵持在那里，互相打量，梁青钰已经满头大汗，后悔自己托大打扮成侍卫混在里面充人头。
　　“我们出来当差，临行前傅大人特意交代过，万事小心，绝不可亲信陌生人，就怕有人假传圣旨。”值哨侍卫恭恭敬敬地作揖，态度却十分强硬，“可否借圣旨过目。”
　　“圣旨是颁给奕王的，你有什么权力过目？”
　　“老秦，给他看。”身后陆炳文有些不耐烦了，他急于带着韩允漴走人。
　　值哨侍卫一听，便把目光放到陆炳文脸上，发现这个人也不认识，他再一个个打量过来，等看到梁青钰，突然抽出随身佩剑大喊，“梁……这是梁后派来的人！”
　　梁青钰一扬鞭，在韩允漴所乘的马身上一抽，那马吃痛，便载着人突出重围而去。
　　“什么梁后？梁后已经被废了！”值哨侍卫一拍手下的脑袋，从怀中掏出发令箭要朝天射去通报远近各处的侍卫，陆炳文一抬手剑身出鞘，准备将对方扎个透心凉。
　　旁边几名侍卫都围拢过来，寒光扫过，另一剑格挡住陆炳文的攻势，双方缠斗起来。
　　那响箭几经波折，还是发射至半空，炸开的火红色粉末烟尘即刻便要招来远近各处所有侍卫。
　　韩允漴的马匹冲将出去，很快蝗虫般的侍卫们提气直追过来，到了一块平地处，他已经进退两难。
　　有侍卫上前，彬彬有礼，口气强硬，“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正僵持间，从高处绿茵里突然射出一枚冷箭，那箭擦着韩允漴的耳边射过来，很快又有第二箭，这次直接射中了韩允漴的肩胛。
　　侍卫们也是大吃一惊，他们只是奉命看守废太子，防止他乱跑，但是谁也没那个胆子杀他，搞不好这人还有机会登基成为未来的皇帝，皇帝老儿自己都舍不得杀亲生儿子，谁敢杀？短暂的混乱之后，有人大喝一声，“保护殿下！”
　　众侍卫果然拥上去，以身体护住韩允漴。
　　其中一名侍卫更是恭敬地扶韩允漴，“殿下请下马，高处危险。”
　　情势一变，韩允漴也知道继续那么坐在马上，自己小命都要不保，他翻身下马，又一枚利箭射中他的坐骑，受伤的马惊叫嘶鸣不绝，踩踏了几名侍卫乱冲出去，跌下了山道滚落深涧。
　　从树林里冲出来一伙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器，目光凶狠，为首一人盯着韩允漴，高高跃起，长刀翻飞，寒气逼人，瞬间砍翻了数名侍卫。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有更文的气氛，改个文还要月石，我再休息一阵子吧。要怪就怪晋江。


第77章 十日谈
　　侍卫们看守废太子一年有余，私下里不免嚼舌根，揣测圣意，有人说苏贵妃得宠，膝下数名皇子，将来其中一人很可能继承大统。有人说废太子怎么都是嫡长子，天资聪颖，看今上的意思是要效仿汉武帝杀母立子，如今炀妃命悬一线，满朝文武中拥立太子的也不在少数，而且他犯下的乃是杀妻之罪，并非谋逆，那被杀的太子妃又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母家没什么权势地位，死了也就死了，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废太子说不定哪一天就重回东宫了。
　　现在山道上出来的这一拨一拨人马，有假传圣旨的梁家人，要把太子接走，自然还有不知道哪条道上的刺客，要杀了太子取而代之。如果皇帝早拟好了遗诏要传位给废太子，他们这些大内侍卫看守在南宫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最后关头太子被刺杀了，那大家伙儿也没有活头，只能跟着陪葬了。
　　是以黑衣人招招凌厉杀过来时，大内侍卫们也是拼了老命要护住韩允漴，三方人马顿时混战成一团。
　　大内侍卫们衡量了得失，决定先与梁家联手斗败黑衣人，然而梁青钰等人也不安好心，护住了韩允漴就要跑路。
　　为首的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梁青钰明明都拉走了韩允漴，关键时刻黑衣人硬是中途又给截下。这一次情况更遭，韩允漴出了包围圈，他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未足，被那黑衣人仿佛夹小鸡似的夹在腋下，当胸一剑扎了进去。
　　梁青钰撕心裂肺地喊了韩允漴的乳名。
　　黑衣人头也不回，夹着韩允漴便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大内侍卫们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向梁青钰出手，这个时候，哪怕捞住一个垫背的也好。
　　陆炳文眼疾手快地拉起梁青钰，短促地喝道：“走！”
　　梁家人且战且退，朝着另一个方向奔逃，大内侍卫们只好兵分两路去追，这一下实力大大降低，追出几里地还遭了那伙黑衣人的暗算，最后毛都没捞到一根，把韩允漴彻底给弄丢了。
　　韩允漴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他全身都在痛，肩膀和胸腹尤其，而且周围简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醒了吗？”有人问道，语气倒是和善。
　　“我在哪儿？”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那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嘀咕道：“烧退了，你不会死的，过几日我们就能到京城了。”
　　“我们要去京城？”
　　那人不回答，只反问道：“殿下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当皇帝啊。”
　　“……”韩允漴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你的小舅舅梁青钰和你比较熟，我没见过你，不过算起来我是你的另一个舅舅，在下梁三，梁玄琛。”
　　梁玄琛本以为能听到少年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谁知道韩允漴只“哦”了一声，“多谢国舅爷相救。”
　　“少年老成。”梁玄琛轻笑，不禁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当年的他以为自己少年老成，却原来眼前这个大外甥才是青出于蓝。
　　“这么说，那个山道上的黑衣人是你派来的？”韩允漴摸摸自己包扎好的伤口，人家若有心杀他，早一刀毙命了，看来是故意演戏给别人看的。
　　“那是常清河常大人，为了之后能将你顺利带入京城，咱们只能出此下策，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他不是故意伤你的。”
　　韩允漴哼唧了几声，摸着伤处道：“还说不是故意的？这两刀下去，分寸掌握得毫厘不差，看着致命，其实不过皮外伤而已。”
　　梁玄琛道：“这么记仇？”
　　“舅舅放心，我记恩不记仇，成大事者，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以前……”说罢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罢了，不提也罢。”顿了顿，他还是没有适应黑暗，忍不住道：“我们究竟在哪里，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咱俩在船舱底部，未免你醒了害怕，我在旁边陪着你。”
　　韩允漴伸手上下左右探了探，果然发现这里面十分逼仄，虽是哪个地方应该留有进出的气孔，然而到底十分憋闷。没说上两句话，身下开始悠悠晃荡，果然船在水上行进了。他们要北上，最快的还是行船经运河，然而一路上过路的关卡码头众多，未免人多眼杂，自然是躲在船舱里绝不抛头露面最稳妥。
　　“为了防止沿途盘查走漏了风声，只能委屈殿下躲在这里。放心，这个地方在船上算是个密室，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梁玄琛语气柔和，他和这位大外甥并不熟，也并不打算倚仗着扶助新主捞上好处，唯一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救这少年的生母——自己的六妹妹。不过想想他的亲爹妈是谁，以及小小年纪就犯下的这样的事，他是绝不敢怠慢这位未来的君主，“我失明了很多年，早已习惯黑暗，殿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我就在这里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吧？”
　　梁玄琛也不与他提为君之道，更不说如今京城里的时局，但就韩允漴这一年在南宫的生活起居说了些闲话。那鸡鸣寺的住持方丈几个大和尚梁玄琛早年都有些交往，说起他们的奇闻异事来，只捡诙谐有趣的说，与韩允漴在寺里与他们讲经听禅时自然是两种光景。
　　“他出家以前跟着太-祖皇帝的死对头南征北战过，讨过十几个老婆，后来败局已定跑到山里做了和尚，太-祖皇帝记挂他，把他接到了鸡鸣寺，待为上宾。那以后两人经常在寺里，倒不是讲经论道，而是切磋武艺。把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们弄得很是紧张，因为论武功修为，太-祖皇帝还真不是他的对手。听闻他依然精神矍铄，瞧着仿佛能活过一百多岁。”
　　韩允漴听得一愣一愣地，梁玄琛便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位传奇僧人的武学修为。
　　这一路行船，倒也疏不寂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敲木板，三长一短，这是要送饭进来了。
　　韩允漴看到一道微光透进来，男人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随即帘子放下，有人坐到了他们身边。
　　“殿下已经醒了。”梁玄琛提醒。
　　“得罪了，还望殿下见谅。”常清河低声说道。
　　“常大人费心，这次多亏常大人出手相助，允漴才能脱身险境。”
　　常清河将行程进展简单说了一下，韩允漴一听却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口吻显然不是对着自己的，而是对着身旁梁玄琛的。黑暗中看不清他俩的动作，但是衣物摩挲之声让韩允漴意识到他俩靠在一起，他对这位三舅舅的癖好有所耳闻，因而脸“唰”地就红了起来，还好那两位长辈也看不见他的脸色。
　　因的看不见，韩允漴便更加浮想联翩，他自己有心爱的女子，对男风一事不怎么上心，三舅舅的名头响亮却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依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武功高强的常清河为了他，官都不做了，在乡野隐居多年，如今一朝起变，又拔刀相助，这样的情谊让他倒也神往。心中对三舅舅的样貌更是好奇，待得将来出了这船舱，一定要见上一见才好。
　　常清河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直到甥舅二人用餐完毕，这才收了餐碟重新退下。
　　这下却冷场了一会儿，韩允漴不知道怎的还没从刚刚的尴尬里出来，便主动提议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这里无妨，舅舅不必一直陪着我。”
　　梁玄琛也的确想出去透透气了，便又说了一番安慰的话，将进出敲击木板召唤来人的暗号交代清楚，然后手脚麻利地登上楼梯出去了。
　　他是习惯在黑暗中生活的人，韩允漴不过想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模仿三舅舅的样子东摸摸西摸摸，结果不是磕了脑袋，就是撞了膝盖，他身上还有一些皮肉之伤，当即痛苦难当地倒回床里去。
　　梁玄琛出了船舱，也不急着找常清河，只踱到船头甲板上，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选的船是普通的商船，不大不小，普普通通，随船还装了一船舱江南蜜橘。梁玄琛站了一小会儿，就有人给他盖了披风。
　　“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
　　“在里面憋得慌。”说到这里，梁玄琛低头轻笑，“不知道为什么，和小字辈促膝长谈，竟然觉得十分不自在。”
　　“因为他将来要当皇帝的缘故？”常清河问道。
　　“因为他才十五岁，这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梁玄琛悲从中来。
　　常清河转头看他，皎洁的月光下，梁玄琛微微颔首而立，这么多年过去了，毫不见老，仍是眉如墨染，目若寒星，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睛是瞎的。
　　他靠过去，轻轻揽住他，“瞎说，你一点也不老，如果你看得见自己的样子就知道了。”
　　“老不老的，也不光是在面上，主要是心老了。”
　　常清河憋着笑，“哪天你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不服老，那大概就真的老了。”
　　梁玄琛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至少我比你老得快。”
　　常清河翻了个白眼，“瞎都瞎了，还这么在意面容？”
　　“我不在意，我怕你在意。”
　　“……”
　　梁玄琛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你贪图我好看，要死要活地跟我凑成一对了，我现在日益见老，你怕是要嫌弃我了。”
　　“你瞎说什么呢？”
　　梁玄琛道：“我如今这副样子都是你害的，我跟你说，你可别想跑，我不会放过你的。”
　　常清河哭笑不得，“早知道我当初不应该毒瞎你，我直接毁了你的容貌，即免你出去勾三搭四的，又不影响你生活起居。”
　　梁玄琛抬手就要去掐他脖子。


第78章 密谋
　　自南宫至京城走水路，先至通州，而后弃船上马，过齐化门得入京城，过永定门得入皇城，过太和门得入宫城，过东华门得入禁中，自然，得入京城者有九门，得入皇城者有七门，得入宫城者有外四门，入禁中另有內四门，但是现在摆在韩允漴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没有另外的可能。
　　穿四重城门，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那将是他通向皇位的血路。虽然历代皇帝顺理成章继承大统者占一半，但是也有另一半皇帝，他们所走的路比他更为艰辛曲折，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成就一位帝国的主宰，死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夜色中，韩允漴收回遥望星空的目光回过头去，他看了看梁玄琛的盲眼，那是一双神奇的眼睛，墨如点漆，灿若星辰，却是——瞎的。或者，他的眼睛是瞎的，心却通透异常，这样一个人，隐于山林多年，一朝入世，就是运筹帷幄，谋划天下。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梁玄琛问道。
　　“怕，怎么不怕？”韩允漴轻轻叹息，“小时候跟着养母开黑店，杀人越货眼睛都不眨一下，命如草芥这几个字虽然不会写，却早就领会过。后来回东宫，为了一只狗弄死了一个小太监，我那个亲娘把我抽成血葫芦。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悔改，心里还十分恨她，想她怎么不去死。再后来，小舅舅带着我穿街走巷，去看市井民生，看三教九流，看大姑娘如何上花轿，看总角小儿如何背书包上学堂，看国子监少年郎金榜题名，看夫子家中老母病危如何侍奉于膝下。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人身而为人，是这样活着的，觉得活着真真是好的，不仅是自己活着好，别人，哪怕是不太喜欢的人，也不至于希望他去死。所以你问我怕不怕，我当然是怕的。这一步走出去，不仅自己可能会死，还会牵连这么多人。可是我不这样做，我的娘亲会死，娘亲身后的母族也难逃一劫，死的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然而你这个年纪便是能活下来，顺利登基，也不能亲政，必然是你那个娘亲把持朝政，你甘心吗？”
　　韩允漴想了想，不答反问，“舅舅，我对你的大名早有耳闻，像你这般的才华品貌，却隐于山林，你甘心吗？”
　　梁玄琛笑了，“你那个亲爹一直忌惮你的母族，自然也包括我在内，我自小出身将门，看尽宦海浮沉，于功名上并不很在意，若是寄情山水间，倒比一世为臣来的逍遥自在。精忠报国之类的，非我志向。”
　　“我若挨过这一关，你可愿意出山辅佐我？”
　　“你的娘亲能顶十个舅舅，再说她心向天下，哪里用得着我？这世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不过是在你危难的时候，机缘巧合成了帮你一把的人，帮你，也是为了帮阿源。这天下的读书人无不愿意拜在天子脚下一展抱负，经你父皇一朝，早已为你留下济济人才，等你挨过这一关，真的便不需要我了，你需要的是文武百官。”
　　“可是，我怕我得不到他们的忠心。”
　　“这个你不用怕，当年你父皇名不正言不顺，依然成为九五至尊，而今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虽然被废了，我看你那些弟弟们年级尚幼，更不能顶替你。至于满朝文武，他们忠诚的是君主，那个君主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那不重要。甚至，他们也未必全是忠君爱国之辈，只要有本事，贪图功名利禄也是人之常情，这样的人一样可以为你所用。”
　　韩允漴若有所思。
　　“先不说这些了，挨过这一关再说，旁的都是空话。”
　　梁玄琛将从通州直入禁内的计划告诉了韩允漴，这是他和顾长风、梁青钰、常清河四个人一同密谋完成的，主事的也是他们四人。顾长风的那名“小厮”施肇达出身军中，算是顾府的死士，他年纪轻轻封为百户长，主仆二人与禁军中不少兵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调动的人马总共一千有余。梁青钰少年成名，出入东宫多年，加上风流倜傥，仗义疏财，出手阔绰，愿意为他开城门的宫廷内侍女官太监御前侍卫也不少，敢冒着杀头的风险盗取门符令牌的人自然也物色妥当了。而常清河，曾官居辽东三关总兵，虽蛰伏数载，他手底下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征战沙场的丘八，他们跟着常清河时尝过甜头，知道指挥使大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用得着人马的时候，他手里握过那一道兵符，当年预备放手兵权的时候，他就找能工巧匠秘密地复制过可以假乱真的兵符。等到那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军中，当年的老部下们并不会验证那道兵符的真假，外有兵权，他近身的卫士里更有精挑细选的亡命之徒，这部分精锐在危难时刻会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梁运城手下的陆炳文已经擦亮他的佩刀，他带的人不多，只有十二个，这十二个身怀绝技的高手就护卫在储君的身侧。韩允漴是去继位的，不是去谋反的，他不能带着大军杀入皇城，如果大行皇帝的遗诏上写的继位者不是他，那此举乃是谋朝篡位的政变，绝无退路可言。
　　常清河说退回辽东上山当土匪，那是他的打算，真正事败，韩允漴和皇城内的梁氏一脉必然得诛九族。
　　十五岁的少年负手而立，态度从容。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然而从他的言语中能感受到这种从容，这样的人，的确当得起九五至尊之位。
　　自通州打扮成运粮的商队过齐化门，这是第一步。在东郊梁运城的至交家中藏匿行踪，也可能在顾长风安排的宅子里藏匿，等待宫中传出消息，选择合适的时机进入皇城，这是第二步。皇帝大行，韩允漴以太子身份扶灵抬棺，叩永定门，呼太和门入宫，如果不能，只能让门内的人接应，只要门开了，便可硬闯东华门直入禁中。
　　必须要选在皇帝大行的当晚，届时，御前侍卫们都守在皇帝身侧，新君若不立韩允漴，也必然是宫中的其他皇子。韩允漴率先披麻戴孝到得皇帝跟前，圣旨上写什么就不重要了，内臣之中，文人不足为惧，最最头疼的就是傅明晖。
　　梁玄琛问常清河，“如果你的对手是傅明晖，你有多少胜算？”
　　常清河跟傅明晖并没有交过手。
　　他们都是传说中的高手，从无败绩，都是尸山血海里过来的人，都活到了最后，终有一战。
　　“以命相博，不在于胜负，只在于生死。”
　　梁玄琛断然摇头，“不，我总觉得不妥，得天下靠的是谋略，岂是匹夫之勇，武夫之力？”
　　“谋略都是朝堂上的，宫廷内闱，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图穷而匕首现，简单直白。”
　　梁玄琛还是摇头，“如果是以前我会让你去，可是现在你的心没那么简单直白了，应该说，你从来不是心思单纯的人，你和傅明晖拼命，如果死了，残了，事成以后我活下来，荣华富贵不在话下，我很快会把你忘掉，和别人双宿双飞，你甘心吗？”
　　梁玄琛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戏谑，常清河颇想一把掐死他，然而这个时候倒也是喷笑，“罢了，至少我带走了你的眼睛，你想忘记我也忘不掉。”
　　“不是说好不提了吗？”梁玄琛口气有些不耐烦。
　　“你是觉得我这边最易生变？”
　　梁玄琛握紧他的手，“随允漴入宫的有青钰和老陆，你就不要跟着了。”
　　“你担心我的安危？”
　　梁玄琛摇头，又点头，“我担心每一个人的安危，只是你得为我们留好后路，说好的，一旦失败，我们一起去辽东，再图后计。也并非要当土匪去，新皇年幼，位子没坐稳，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当年燕王也不是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
　　常清河点头，“如此甚好，我跟在你身边，总是更心安一些。”
　　“怎么叫跟在我身边？你速去辽东筹备兵马，我自然留在京城，虽然不入宫，但是我得与他们里应外合。这里面哪个环节上出了岔子都是灭门之灾，光是安置允漴就是个难题，要随时防止生变。”
　　常清河一早知道全盘计划，护送他们甥舅到达京城只是开始，接下来要经历充满变数的等待，可能是明天，也可能皇帝突然病愈，龙体康复，那之前做的一切就全部白废了，还要担忧如何名正言顺把韩允漴送回南宫，且打消皇帝的疑虑。
　　“南宫那边还没有进一步的动向？”梁玄琛问道。
　　“如你所料，没有。”常清河说话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是手却很想伸过去，他知道此时此地不妥当，但是他也知道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梁玄琛看不见他，也猜不到常清河的心思，但是他却自然而然地把常清河的手拉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手背。“看守奕王的人失职，以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掉脑袋的大罪，他们眼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未必敢上报朝廷。你想，都知道皇帝马上要不行了，现在上报是找死，如果皇帝驾崩，遗诏上写的也不是韩允漴，谁还关心一个丢了的王爷？若遗诏上写的是韩允漴，再领死也是一样，国不能一日无君，换另一个人登基，新皇还能急着寻找生死未卜的兄长吗？届时找不到人未必是死罪。他们也在拖，顶好皇帝死前，不知道奕王丢了。”
　　梁玄琛要赌一把，目前看来，他这一步是赌赢了。
　　至于入宫之时到底算不算常清河一个，他们几个也争论了很久，奈何其他几个人的意思，都希望常清河能一同入宫护送韩允漴直至登基，所谓退路他们是不想要的。
　　“他们不留退路，我得为大家留。”
　　梁玄琛决定下来，他镇守京城，让常清河星夜赶往辽东。


第79章 十面埋伏
　　东郊梁府。
　　梁老公爷戎马一生，本该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奈何褫夺爵位封号在先，解甲归田在后，所以如今被软禁在东郊老宅内，每日里有吃有穿，他并不很在意，倒是他的夫人董氏一天天气急败坏，闹着要入宫面见皇帝，与女婿当面对质。
　　看守梁府的卫士们只充耳不闻，铁塔似的杵在门口，仿佛一个个石狮子，屋里闹归闹，反正别出府就行。
　　梁运城盘腿坐在屋里吃个早饭的功夫，董夫人就拿鞋底抽他，从屋里抽到屋外，“你还有心情吃！”
　　“皇上将我官复原职，如今在府里有吃有喝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阿源，他们夫妻床头吵床尾和，看这样子过几天就该放出来了。不是我说，阿源也是让我们老两口惯得过分了，据闻她在宫里连皇帝的巴掌都敢打，可不就是跟你一个德性！哎哟！”梁运城绕着亭中石桌与董夫人绕圈子，就是不让她近了自己的身，“婆娘，你再敢打我，我可真动怒了！”
　　“阿源跟姓韩的是寻常夫妻吗？姓韩的废了皇后，将她下狱，那是要下杀手了。”
　　“要杀早杀了，这不是没有杀吗？”
　　“他敢！？”
　　“既然他不敢，你还怕什么？”
　　董夫人追不上老头子，索性将鞋砸出去，然而那鞋也未中脑门，擦着头皮飞到了角落里，董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追打夫君了，只伤心地大哭起来，“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不想想皇帝为什么恢复你的爵位官职吗？自他掌权，梁家剩下什么了？老三的眼睛，我看一多半也是他下的毒手给弄瞎的，老三要是没瞎，这朝里的局势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想我梁家满门英烈，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梁运城听了这话，也不禁唏嘘嗟叹，他将董夫人从地上扶起来，引她在廊下坐好，“地上凉，你仔细着身体。”
　　“去，我这么多儿子女儿，一个个的，要我亲自送走，一个个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梁运城搂住她肩膀，“夫人啊，快别这么说。你看当年追随□□皇帝的那些人里头，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的名将，如今像我这样已是不错。”
　　“哼哼。”董夫人冷笑，“我管你的死活？我那些儿女，跟你那些老同僚的儿女比比呢？都不过一抔黄土，有什么区别？”
　　梁运城不再接话，只抬头望去，浓黑的夜中没有朗朗乾坤，一眼看不到尽头。
　　南郊顾府。
　　顾老侯爷年少时风流倜傥，是位翩翩公子，如今已届古稀之年，因得一直养尊处优，倒仍然是一位英俊的老头子。
　　英俊的顾老侯爷走到西厢，一把推开房门，劈头问儿媳，“二郎呢？”
　　儿媳苏氏并非顾长风的正妻，当年顾长风取郑国公主成为驸马爷之后，顾老侯爷曾经以为从此顾家要绝后了，笑话，太-祖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你儿子了，你顾家还敢给儿子纳妾不成？至于让郑国公主给顾家生个一男半女的，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哪里晓得后来小皇帝把一个貌若天仙的苏氏指给顾家，据闻还是他宫中一位宠妃的二姐，内中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顾家不便探听，总之郑国公主点头了，非但点头，竟还欢欢喜喜地操办了喜事给顾长风纳了一房妾室。
　　苏氏到顾家不出三年，就给顾家生了粉雕玉琢的一双儿女，顾老侯爷对苏氏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且这苏氏也未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侍奉公婆更加尽心竭力，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气度，又无当家主母的跋扈气焰。
　　顾老侯爷平日里怡儿弄孙，晚年的日子好不快活，像今日里这般跟苏氏说话，口气是极为异样的。
　　他也不是恼，但是一看就很急，不仅急，还很慌，大有风雨欲来满城催的势头。
　　苏氏一脸茫然，“二爷出了一趟远门，还未回来。”
　　顾老侯爷脸一沉：“说实话！”
　　苏氏目中闪过慌乱之色，泪盈于睫，“他前天夜里是回来过，只换洗了一身衣裳，未及天明时分又出去了，我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况且他让我不要声张，侯爷问起也只作不知。”
　　“韩国夫人可有向你透露宫里的消息？”
　　韩国夫人便是苏氏的亲妹妹，皇帝的宠妃，苏氏摇头，“妹妹如今在宫中并不得宠，我们姐妹想见一面也不容易，我上回见她还是她身染重疾，我去宫中探望之时，算起来都有两三年了。我与她写信，她也鲜有回复的。”
　　顾老侯爷道：“二郎再回来你一定要设法留住他，不能再让他出门了。他是要给咱们顾家惹来杀身之祸了。”
　　“儿媳明白。”
　　顾老侯爷转身，但见孙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脆生生大喊：“爷爷！”
　　身后乳娘抱着孙女，那小玉人儿扭动身体要下地，她如今已能摇摇摆摆走路，自己走两步便雀跃异常，向着祖父扑过来。
　　顾老侯爷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入怀里，不禁悲从中来，抬头望天，他言辞恳切地乞求上苍，自太-祖创业至今，腥风血雨这么多年，顾家得以幸存至今，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遭逢灭门之灾。
　　百花弄沈宅。
　　沈缘，徽州人士，祖籍南岭，光武十二年进士，洪熙二年任钦州下辖泽县县丞，洪熙八年入京，任詹事府主簿。
　　詹事府主簿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身为太子师，教导四书五经。皇帝封的那些一品二品的京城大员，太子太傅，太子少保之类的，都不过是名义上的虚职，这些达官贵人平日里出入宫廷，并不真正给太子上课。詹事府主簿品阶虽低，但一般都是从翰林院选拔德高望重才高八斗的能者当之。洪熙八年，经人举荐，年届五十的沈缘被一纸调令，从钦州泽县调入京城，到詹事府任职，教太子韩允漴读书认字。没错，彼时韩允漴流落民间多年，刚刚回东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每个毛孔里都透着野性，仿佛未开化的小兽。
　　沈缘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自认天分不高，但勤能补拙，所以人到中年才考中进士，此后一直兢兢业业在地方上当个连品阶都没有的芝麻官。本来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升迁无门无路也无才，可是那一年阳春三月，泽县来了一位神仙样的少年郎，面貌俊美，学富五车，该少年游山玩水途经此地，帮官府智擒了一名狭路相逢的江洋大盗。两人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忘年之交，此人便是梁青钰。
　　梁青钰对他有知遇之恩，说起来还挺好笑，一般都是年长的人对后辈多有提携，偏偏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不仅比你出身高贵，才学品貌还样样比你出色，简直教人望尘莫及。沈缘入了京又入了宫以后，才算真正开了眼界，接近了以前在话本史书里才有的核心人物。
　　现在，泱泱中华未来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史书里将浓墨重彩地留下自己写就的这一笔。
　　一念及此，沈缘就心潮澎湃。
　　抖抖索索地从袖中掏出绢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沈缘强自镇定，立在廊下准备迎客。
　　他这私宅里，洒扫烹煮缝缝补补的全靠自家人，一个老仆都请不起，上有瞎眼老母，下有总角幼童，真正做到两袖清风，无愧于心。便是这处宅子，也是当年梁家赠与，他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最后只说是借住，房契到底不肯收下。也幸好如此，当年梁家被牵连时，他未因结党营私而下狱。
　　太子被废以后迁往南宫，詹事府各人也闲下来，平日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沈缘在京城里闭门度日，专心修书，连私塾里请他去当教书先生都婉拒了。
　　他一直在等，等太子回来的一天。
　　“沈大人！”来人未入其门，已经拱手作揖，老远地摇晃着手腕胳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孙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孙虎一身飞鱼服还未及脱下，就这么穿着当差的官袍来了，不似拜访，倒似公务，况且这人与自己也并无私交。沈缘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已经来过了，当时御前侍卫们冲入沈宅，将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搜到，便悻悻而去了。
　　搜查的当时，沈缘和孙虎也像这样坐在厅堂里，孙虎的手下们气焰嚣张，宛如凶神恶煞，孙虎本人却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和他聊起了一个话题——士为知己者死。
　　沈缘非常干脆利落地说：“沈某平生并无什么知己。”
　　孙虎笑笑：“这就聊不下去啦！”说罢又换了个话题，“当年奕王杀妻，咱们下头人也不敢嚼舌根。沈大人是詹事府的先生，你能想到奕王竟能做出这种事来吗？什么样的人，竟能对结发妻子下此毒手？嗨呀，听说那吴氏才十四岁，吴家欢欢喜喜地把女儿送进宫当太子妃，以为从此光耀门楣，结果两口子哭哭啼啼地来替女儿收尸。不对，连尸首都没见上。”
　　沈缘面色平常，淡淡道：“天家私事，沈某不敢妄自揣测。今上也未曾给奕王按上谋杀的罪名，想来另有隐情。”
　　说了半天，沈宅什么都没搜出来，孙虎带着人悻悻而去。
　　今日孙虎再次登门拜访，热情得仿佛两人是生死之交一般，而沈缘一改之前的沉着冷静，脑门上的汗不住地淌下来，连手绢都要兜不住了。
　　孙虎开门见山，“沈大人，你可听说南宫那边出大事了。”
　　“哦？愿闻其详。”沈缘陪着笑脸。
　　“奕王不见了！”
　　“哦？真的啊？”
　　“可不是，傅大人才得的消息，还不敢禀明皇上呢。”孙虎一双利眼盯着沈缘，不放过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听说，奕王在你这里。”
　　“啊？”
　　未等沈缘解释，孙虎面色一凛，即刻派人搜查。
　　“你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吧？当时我来，没搜到，你以为这边就安全了，把人一直藏在家里。”孙虎拔下手套，搓了搓手指，“你可知，私藏奕王该当何罪？”
　　沈缘脸色铁青，一语未发。
　　孙虎左右看看，沈家的小孩不过七八岁光景，还不是孙子辈，而是他中年得子所生，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孙虎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里的老老小小想想，这种事，岂是沾得的？”
　　孙虎的手下扑向一间厢房，沈缘扑上去要阻止，却被当胸踹了一脚，他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一下子就把他砸得跌落地当中。
　　房门踹开，一位少年负手而立，后脑勺对着门外站在屋里。事已至此，他倒是仍然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还要摆出王爷的派头。
　　孙虎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拱手道：“殿下，请！”


第80章 京城十二时辰
　　夜幕缓缓拉下。
　　自洪熙八年春迁都以来，北朝的繁华业已盖过南宫，京城的勾栏瓦肆如今鳞次栉比，三教九流遍布街巷，在秦楼楚馆歌女舞女的调笑声中，一只白鸽振翅飞翔，穿过楼宇飞起的屋角，飞过黑影憧憧的一片小树林，最后落在一处不打眼的二楼小窗前。
　　里面一名妙龄少女伸出纤纤素手，将白鸽轻轻捉住，取下脚踝上的精致锁扣，从内倒出卷纸。
　　少女在灯下看了信，顺手烧掉，这才提着灯笼转过身来，“禀十三爷，如您所料，姓孙的连夜入宫禀报去了。”
　　“小曼，辛苦了，今爷你先去休息，明日换个伙计守着便是。”
　　“不辛苦，明日这里会唤春香来守。”说罢少女盈盈一福，提着灯笼退下。
　　屋内只剩一灯如豆，家私陈设不过是刚刚可见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梁玄琛面色沉静，眼中波澜不惊。旁边韩允漴低声道：“如今宫禁竟已松懈至此，一个小小的侍卫营亲兵都能随随便便深夜入宫。”
　　“傅明晖听说你丢了，必然是着急的，但凡有你的消息，他等不得过夜，便是隔着门递纸条的便宜都不行，必然要孙虎及时复命。这次试探更证明这一点，原本没找到人，第二日复命都是可以的，非要连夜入宫，一来，皇帝怕是真的要不行了，二来，皇帝病危，朝里的公文有内阁处理，宫禁却是傅明晖一个人说了算的。”梁玄琛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白玉紫竹杖上雕刻的花纹，沉吟道：“过两日再试他一试。”
　　信鸽在窗棂上咕咕叫着，吃了露台上撒的细碎鸽粮，也不着急飞走。
　　韩允漴到底少年心性，对这信鸽好奇地打量起来，“这是顾长风养的？”
　　鸽子在窗台上休憩片刻，咕咕叫两声，便又振翅飞走了。
　　“是顾长风叫人养的，原是预备……罢了，不说这个。”梁玄琛手里把玩着几个核桃，然后从旁边碟子里又拿出几样瓜子枣子之类的，在桌案上摆好。“我们再把流程演示一遍，看看尚有何处需要改进的。”
　　其实这个流程中的每一步，梁玄琛已经向韩允漴和其余几名参与其中的亲近之人推演了无数遍，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然而他一再强调，百密一疏，中间必然有错漏和意外，如何防范如何补救，切切要记住。
　　梁玄琛虽然目不能视，但是他对于整个皇城的布局却在短短数日内做到烂熟于心，而他讲解之时，韩允漴甚至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仿佛故事一遍一遍地进行着，演义中有无数的版本，比那戏文里唱得还要惊心动魄百倍千倍。
　　“孙虎是傅明晖的心腹，只有他身上带着唯一的门符，守城卫士见了门符才会开门。申时宫门落锁，便是自称皇帝，没有门符也不得开启宫门，任意进出皇城。是以开永定门者必是孙虎，待宫中传出消息，你便现身，他会亲自押着你连夜入宫，一旦永定门洞开，事情也就成了一半。我们的人远远跟在后面见机行事，从永定门到瓮城之外是一百三十八步，永定门再次关上之前，孙虎押着你过内门，需得永定门关闭，内门才能开启。这时候，我们的人会用钢条插在永定门户枢内，使其卡住。待永定门的变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你取出怀中机括掷到地面，药粉和强光闪过，外面这里同时触动机括，两边的人都会暂时失明。慌乱中，你挣脱，吸引众人注意，待孙虎他们来擒你时，我们的人便可趁乱混入瓮城。瓮城内很大，趁着夜色和刚刚的药粉，老陆在内的十二个人足以隐蔽，待安定下来之后，永定门关闭，内门开启，你们过内门，动手。你表明太子身份，说孙虎要挟持你谋反，他之前必不敢说出你是谁，守城卫士也不敢贸然加入混战，只会往回跑去通报。不出意外，孙虎得交待在瓮城里。不管他是不是就地伏诛，万不可恋战，你带着人马入皇城，从永定门到太和门，宫里的人会牵马来接应你，但这个时候御前侍卫随后赶到。老陆再厉害，也未必是傅明晖的对手，何况皇城里布局着三千侍卫营，要御前侍卫来不了，只有一种可能，傅明晖脱不开身，而傅明晖脱不开身只有一种情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韩允漴心下了然，这种情况，就是皇帝刚刚驾崩，新皇年幼，宫里正张罗持服和国丧。
　　“你放心，虎毒不食子，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好，宫内传出的消息有误，或者选的时机不对，其他人的性命且不说，你最多再被他关起来，过阵子再将你送回南宫，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届时若不在了，你的某个弟弟即位，你一定咬死了是孙虎要挟持你，你不过拼死挣扎，这样可免去夜闯宫禁，谋逆造反的罪名。孙虎这些日子到处找你抓你，傅明晖心里清楚得很，你这么说并没有漏洞。只要你父皇交待过，傅明晖不会杀你。他不但不会杀你，还会保你。”
　　最糟糕的，也就是他们逃出皇城，退守辽东。
　　“如果真的救不了你娘亲，不可恋战，更不要贪图皇位，留下自己这条小命是最最要紧的，知道了吗？”
　　韩允漴点点头，想到梁玄琛看不见，又重重地应了一声。
　　“你失踪的消息没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而遗诏内容又秘而不宣，我猜多半这个皇位你父皇并不打算传给你了。”
　　韩允漴低下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帝后不和？”
　　梁玄琛摇头，“再说。”
　　韩允漴知道他看不见，便是低着头装出忏悔的样子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抬起头来，正对着梁玄琛，“因为我谋杀发妻，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君。”
　　梁玄琛点点头，“好，既然你知道，既然我是你的长辈，那我也给你几句忠告。你我今后可能再不会相见，他日你无论为人夫为人君，谨记你是因得身而为太子，才可逃过杀人之罪。你父皇不肯传位于你，也自有他的道理。这一点上，我不认为他做错了。只是他对他的发妻，你的母后，我的妹妹，负心薄情，忘恩负义，我不想替阿源讨回什么，我只是不想她跟着陪葬，所以我才站到你这边来，要扶你上位。我希望你当一个好皇帝，像你父皇一样，他当政十五年，励精图治，鞠躬尽瘁，你若做得不好，无辜的便不是一个吴氏小女，而是天下的黎民苍生，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我相信这些道理，詹事府的先生已经给你讲过无数遍。”
　　“舅舅教训的是，詹事府的先生虽说过这样的话，可惜我以前不懂事，没有听进去。”
　　梁玄琛无力地点点头，“待你继位，记得给吴氏追封，并恩及家人，也算给他们家一个交待。”
　　“是。”韩允漴虚心应下。
　　“这件事上倘有言官奏本骂你，不可辩驳，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做便是，你年纪尚幼，太后垂帘听政时在一旁虚心学习，只一点，不可因言杀人。太后要杀人，你也得从旁劝说。”
　　韩允漴愣了愣，心道这个三舅舅还挺了解自家亲妹妹的。
　　两人又将入宫当夜的细节推演了一番，直至深夜，外面更夫敲了三下，梁玄琛才抹掉了桌面上的核桃瓜子，“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两人各自回房睡下，一夜无话。
　　梁玄琛是个细心的，第二日天光未明，他便把韩允漴叫起来，两人乔装打扮成寻常书生，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又另寻了一个住处。
　　“我们之前住的宅子，可有不妥当？”韩允漴问。
　　“并无不妥。”
　　“那……”
　　“正是因为觉得一直住着妥妥贴贴的，反而不安心，怕自己放松了警惕。”
　　韩允漴点头，见他身前点着白玉紫竹杖，一席布衣走在月影之下，并不像瞎子，反而是自己指路的明灯一般。
　　“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知道。”
　　“……”
　　梁玄琛笑笑，“天快亮了吧，舅舅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韩允漴奇道：“你熟悉的地方该是南宫，京城你也没长住过吧？”
　　“京城我的确没长住过，是以认识的地方不多，但是这一处好地方，却是我可以领着你去的。”
　　说罢两人一路往前走，间中梁玄琛偶尔停下来，向韩允漴确认街巷方位。
　　“舅舅，一辈子看不见，是什么感觉？”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是看得见的，你知道吗？”
　　“听小舅舅说过，不过他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梁玄琛点点头，“我跟他差了好多岁，我离家万里的时候，他还未成年，是以两个人不算亲厚。不过我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只是有时候两个人相逢相处，也是有缘无份罢了。那时候我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头，一时间突然遭逢巨变，双目失明，自然是痛苦难当的。整个人仿佛置身在一具棺木内，几近无法呼吸。然而怎么办呢？也不舍得就死了，只能咬牙活下去。窝窝囊囊地活，又不甘心，便要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艰辛，学习如何立世为人，且要当一个潇潇洒洒，英俊不凡的瞎子。比起心瞎眼不瞎，那眼瞎心不瞎总是更好一点，你说呢？佛陀都要历劫而生，我想我已经历劫过了，虽不能羽化成仙，心中清明也是知足了。”
　　“那个弄瞎你的人呢？你报仇了吗？”
　　梁玄琛道：“我早就原谅他了。”
　　韩允漴心中叹息，忽听得梁玄琛在前面道：“应该是这里了。”


第81章 岁月漫长
　　李明堂晨起还睡得迷迷瞪瞪，恍惚间撇见昏暗的角落里，太师椅上仿佛坐着一个人，正翘起二郎腿，伸手提了煮热的茶壶在倒茶。
　　按理倒茶是有声音的，不知怎的，那人就能做到一切悄无声息。
　　举着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人又无声地饮茶。
　　李明堂瞪圆了眼睛，吓得差点从床上滚到地下，他推了推身侧，有点儿着急冒火，仿佛被人捉奸捉双一般恼羞成怒，又心有不甘，凭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他了？
　　“起来起来！快走，我这边有正事要办了。”
　　被他推醒的人还不明就里，李明堂替他捡了衣服往怀里一塞，然后送瘟神一般将人推出门外，直至拴上门闩，对方还没发现屋子里刚刚多了一个人。
　　李明堂压下几乎狂跳出胸腔的震惊与讶异，掀开窗子左右看看，发现屋外廊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动。
　　“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李明堂背对着来人，面色潮红，慌里慌张地穿衣服。
　　常清河却半点没有取笑或者揶揄的意思，横竖他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从京城至辽东，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不过数日。我来了不过一个时辰，想到你这里歇个脚，喝口茶，看见屋里有人，不好惊动你。”
　　李明堂穿戴好了，随便捡了张椅子在常清河身侧坐下，“要不是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你这样真是要吓死我的。”
　　“可不是，我要是想抹了你脖子，十个李大人都已经没了。”常清河说这话的口吻，让人摸不透他是开玩笑的还是真心话。
　　李明堂摸了摸脖颈，“废话少说，你来这儿不是看我屋里的人长什么样吧？”
　　“还挺好看的，长得有几分像我。”
　　李明堂老脸一红，坐下来也倒了一杯茶，佯装在喝，还怕晨起不曾洗漱，口中有不好的味儿，熏着常清河了。“你不肯让我睡，还不许我睡别人？”
　　“我早劝你另找一个，是你认死理。果真要我不在你旁边才行，看你这气色，这些年过得想是不错。”
　　李明堂道：“你变了。”
　　“哦？”
　　“以前说话都是开门见山，现在喜欢弯弯绕绕的，跟读书人学的？”
　　常清河笑了笑，李明堂见了这笑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怨，一点点恨的，然而那又如何，天长日久，咀嚼了，习惯了，也就咽下去了。常清河的确变了，以前他对这些事情都是不在意的，李明堂是不是喜欢他，他浑不在意，这个人能用就留在身边，不能用就当成弃子，他笼络人心的方式就是高官厚禄，围绕在他身边的正人君子不多，高官厚禄最实在。他不和正人君子打交道，倒是因为赏罚分明，正人君子都认为常清河是个一身正气的武将，别人在他这个岁数这个官职的时候已经妻妾成群，富甲一方，而常清河一直是孤家寡人，他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用来犒赏手底下的兵卒了，私德上没有能受诟病之处。他时任三关总兵时，朝中有参他的言官，多半也是说他管束下属不利，造孽的是他的下属，没有因他本人的问题受过弹劾。
　　常清河一身常服，除了手上一如既往粗粝，面上与之前毫无二致，李明堂看着他很有一番感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发现常清河似乎什么都没变，又哪哪儿都变了，眉宇间不如当年冷厉，倒是多了一些温柔和善，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常清河拢了拢衣袖，慢条斯理道：“你知道的，我那时候是告病回乡，将养身体，现在养好了，想要官复原职。”
　　李明堂冷哼一声，“想官复原职你去找朝廷请奏，我又不是皇帝。”
　　常清河并不生气，更不觉得李明堂是怠慢了他，很多年前求而不得心中生怨的时候，李明堂没少讽刺过常清河，常清河仿佛是缺了个心眼，一点儿也不生气。当然他跟李明堂说话的时候也不客气，两个人夹枪带棒习以为常，不似一般的上下属，只如寻常狐朋狗友。“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你在辽东，对京城的动向有多少了解？”
　　李明堂摇头。
　　“今上龙体欠安，怕是快了，新君即将即位。”
　　李明堂诧异，“什么？这么快？我果然是好久不回京城，完全不知道。那你这次来……”
　　“梁后被废，牵连甚广，现在趁着新君即位，梁家自然想翻盘，所以我回来跟你借点儿兵用用，你下面还有多少人马？”
　　“三关总兵下辖十几万众，不过我能调动的不及十分之一，我能给你八千，不，一万人。”
　　“够了。”常清河点点头，“先说好了，这是要掉脑袋的差事，我看你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炕上还有暖被窝的，你要是不愿意掺合这事，我绝不逼你。”
　　李明堂知道他这个人，常清河当然不会逼他，他直接宰了他，取而代之。
　　“你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我带了兵符来，假的。由你出面做东，今日晚宴与三关总兵会面，他愿意听从调遣自然好，不愿意就杀了，明日调八千先锋营誓师，即刻开拔西向京城。其他人留守兵营，听候调遣。”
　　李明堂吞了吞口水，“三关总兵下面带着不少卫士，你确定他识破兵符是假的以后，你能杀掉他？”
　　常清河飞过来一个眼刀：“所以我说，这是掉脑袋的差事。”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我原先留给你的人，都还在吗？”常清河报了几个名字。
　　李明堂道：“在，只是各处值守，彼此相隔几百里地。”
　　常清河道，“现下营里的几个马上叫过来，我要派差事给他们，另外的几个也招他们回营，三天内办好，不，我给你两天。”
　　常清河这命令似的口吻，让李明堂抖了个机灵，“是。”
　　“君子以义，小人以利，你我都算不得君子，虚的话我不给你说了，一旦成事，你我便是禁中嫡系，日后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李明堂把胸一挺，头一抬，“我跟你之间，不是义，更不是利，你知道是什么？”
　　常清河一脸嫌弃，“快别这么肉麻了，爱恨情仇，最后都是落到一个仇字，你要那么说，我还真不放心把事情都交给你去办。”
　　“我跟你没仇，倒是你对我有恩，你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去。”
　　常清河叹气，突然话锋一转，“你屋里头那个，跟你好了多久？”
　　“……”
　　“好好对人家。”常清河放下茶盏，抖了抖披风，又抖出一身披星戴月的霜寒，转身踱到门外，“你也去忙吧，我到各处转转，见见那些老部下。”
　　“等等！”李明堂叫住他，“你是有几天没睡了，眼睛里都要出血了。你在我这里躺一躺，我去通知他们，知道你来了，他们肯定高兴，大伙儿晚上正好一起聚一聚吃个饭，那三关总兵京里调来没多久，军令不出大帐，上赶着巴结我呢。”
　　常清河看了看凌乱的床铺，“在你这里躺？我宁可去跟小兵卒子挤。”
　　李明堂“啧”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还嫌弃？你什么时候成讲究人了？”说罢走过去将床褥子被头一起卷了抱起，“罢了，真是欠你的。箱子里还有一张御寒的虎皮，你拿出来垫了，我这就出去张罗晚宴。”
　　待李明堂出门，常清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抬起屋角箱盖看看，没闻出不好的味道，便扯了虎皮裘衾之类的御寒衣物在床上草草铺了，也没洗漱，几乎倒头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常清河一个手刀切过去，差点把正拍他脸的李明堂打个命丧当场。
　　李明堂吓得退后三步，吞了吞口水道：“是我，是我！”
　　常清河定了定神，自嘲道：“多年不在军中，人都变钝了，竟是你拍我都拍不醒。”
　　李明堂在他身旁坐下，安慰道：“比之当年你我刚刚相识之时，自然是功力大不如前，只是如今你不是别人府内豢养的鹰犬死士，不靠以命相搏讨生活，武艺下降在所难免。你大概不记得了，那时候你还是我的属下，我当你不过是个身手不错的军户，靠的是足智多谋，头脑机灵，直到有一次我亲眼见你杀人。正赶上兵荒马乱，七王相斗的年月，我不是没见过阵前杀敌的场面，然而活生生的人被刀枪所伤，满头满脸的血，口鼻冒着血泡和唾液死去的样子，仿佛骡马。只有你出手的时候与旁人不一样，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你不砍脑袋，更不剁人手脚，总是一招毙命，死在你手下的人我觉得运气挺好的，把杀人当成一项手艺活，跟别的工匠雕花刻字一般，大概也只有你了。”
　　常清河回头看看，发现李明堂竟还有一丝怀念过去，他自己是一点也不怀念那段时光，简直可以用不堪回首形容。为了复命，甚至有时候仅仅为了活命，要把自己的精气神维持到一丝不苟的程度，半点不能松懈，睡梦中都是醒着一半。
　　“你去给我找一套官服来，我原先那身已经丢了，拨几个面生的人给我充场面，去禀告那位三关总兵杨大人，就说我到了，让他亲自来接我。”
　　李明堂早有准备，他也不唤下人过来帮忙，亲自抖开包袱，里面是指挥使大人的官服，上面穿金绣银衣饰华丽，常清河本就长得威风凛凛，这身衣服一穿上，顿时整个人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门神天将一般。
　　李明堂多年以来习惯了由旁人伺候，乍一下又成了伺候人的，不知怎么的，一身松乏的骨头突然全抖擞起来。
　　封腰的尺寸刚刚好，李明堂忍不住道：“我还怕多年不见你胖出个将军肚来。”
　　常清河被人评价了腰腹，换成旁人要闹个脸红，他却心下不免有些得意，只不好说为的梁玄琛，也不能放任自己胖出个肚子来。
　　准备妥当以后，常清河带着佩刀下楼，与新拨到他身边的几名卫士打了照面，又将明日出发的人马粮草做了一番部署。
　　他此来，是以换防练兵为名，那位三关总兵杨大人仍然顶着三关总兵的名头，只完全给架空了，常清河的人常清河的兵，只听常清河的号令，这么多年能镇守辽东抵御外敌，靠的不是李明堂，靠的是多年以来常清河带兵打仗养成的血性。若是这位杨大人当个乖乖听话，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杨大人自然好，若是横加干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是图穷而匕首现的局面了。
　　李明堂紧紧跟在常清河身后，但见他腰间佩刀刀鞘锃亮，从刀尖至刀柄都仿佛散发出嗜血的气息，一时间只觉得心间暗潮汹涌，跌宕起伏，澎湃不息。


第82章 血印禅寺
　　梁玄琛带着韩允漴去的地方是一处逼仄的小楼，穿过曲曲折折的弄堂，在一处荒僻的街巷深处，竟有一座小庙。韩允漴生平去过的庙宇不多，但是好歹也算见识过皇家供奉香火的地方，别的不说，光是在南宫思过时长住的鸡鸣寺，基本包揽了几片山头，大雄宝殿巍峨庄严，寺内香火旺盛。他平日听禅上课并不去主殿，而是在后山专门为奕王殿下新置了宅子，便是那一处宅子也是有楼有阁，还有专门读书练功的院落，是以见到这么玲珑的宅子竟是一座庙，他觉得还挺新奇的。
　　寺庙蜗居在一座桥堍边，香火也不旺，约摸是靠附近街坊接济度日。门洞上方写着“血印寺”三字，看着仿佛就不很吉利，禅门半开，只见里面一名小沙弥不过七八岁光景，尚处于心智未开的年纪，蹲在楼前空地上和附近的孩子一起逗蛐蛐玩。
　　梁玄琛只凭院中的笑闹声已分辨出一二，朗声道：“慧根，师父在屋里吗？”
　　那小光头喜道：“木先生，你怎么来了？”说罢打发了其他小孩，收起他的蛐蛐，过来迎接梁玄琛，“师父昨日还提起你了，说是好久没有你的消息。”
　　“缘何就提起我来？”梁玄琛伸出手去，准确地摸到了对方的光头。
　　“就……我也不记得了。”他老老实实回答，又往后一瞅，“这个哥哥面生，是你儿子吗？”
　　梁玄琛苦笑，“亲戚家的。”
　　慧根将二人领至后堂，这是一间小小禅房，看样子吃饭打坐念经休息睡觉全在这里了，两张简炕上方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和尚，此时还歪在一边打盹，屋里的味道也不大好闻，那檀香似乎是为了盖住后面茅厕的若有若无的骚味，然而无论如何又没能盖住。
　　梁玄琛抽抽鼻子，笑骂：“慧根又在墙根下乱撒尿了？”
　　慧根撅了嘴，埋怨茅厕远，恭桶又太大，凭师徒二人使不上力气抬出去，自然一直弃之不用了。
　　慧根将师父好一阵拍打，才弄醒了老和尚，睁着一双昏黄惺忪的睡眼，这位法号一明的大师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哎哟，稀客，稀客！慧根，快快给二位施主上茶。”
　　三人在席上盘腿而坐，小和尚颠颠儿跑出去泡茶，一会儿折返时，只见他拖着茶盘晃晃悠悠地端来三碗茶水，茶撒了一半不说，那茶杯看着也不是很洁净的样子。梁玄琛横竖看不见，端起茶便喝，韩允漴见那最劣质的粗茶，叶儿棍儿浮浮沉沉漂在水里，就不是很有喝的欲望，只搁在一旁。
　　寒暄一番之后，韩允漴算是明白了，这小小寺庙里，只得师徒二人。
　　小孩子坐不住，慧根一会儿被问起功课，就找由头跑掉了，屋里便只剩下三人。
　　“大师，我此番带了人过来，是给二位引见引见。一直想过来的，之前耽搁了，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便冒冒失失来了，万望大师见谅。”
　　一明道：“哪里哪里，相识既是缘分。若是你木先生要引见的，必是贵客了。”
　　梁玄琛道：“也算不得贵客，不过是晚辈后生罢了。”说罢让韩允漴上前行礼。
　　韩允漴不好自报家门，便只说了自己的表字，连姓都省了，那一明老得都瞧不出岁数的样子，一口牙也稀疏了，到底见过世面，有与梁玄琛是旧识，便也没多问，只向着他点点头，随便夸了几句后生可畏，风华正茂之类的。
　　“我这位亲戚家的孩子身世颇为坎坷，如今又遭逢家变，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怕他走到穷途末路那一步，若是我都保不住他了，也只有大师这里能给他提供一处安身之所了。”
　　“木先生高看了。”一明谦虚道。
　　“大师可千万不要推辞，我这算是不情之请，只不知大师届时愿不愿意收留他？”
　　一明道：“你知道这血印寺的寺名因何而得来吗？”
　　梁玄琛微微一笑，“这自然是知道的。”
　　一明道：“我是问这位后生家的，你可知道？”
　　韩允漴一脸茫然，老老实实地摇头。
　　老和尚颤巍巍地起身，将韩允漴引到床前，抬手一指，“你可看见那石柱了？”
　　韩允漴点点头，“看到了。”
　　“这血印寺建寺之时便有这石柱，名头比这寺名还早。当年太-祖皇帝还未建功立业，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一位姑娘被强盗掳来丢在这寺庙里，寺庙里的老和尚见她可怜，便趁着强盗不备时将姑娘放跑。然而黑灯瞎火，又是乱世，姑娘的家很远，她怎么回得去？老和尚便指点了她一个安全之处藏匿起来，自己尚不及藏身时，强盗便回来了。后来老和尚被绑在这石柱上，被活活打死，血水透染，也没有说出姑娘的藏身之处。姑娘因此得以脱身，又后来匪乱除去，国泰民安，这姑娘便回到这里重修了寺庙，还将寺名改为如今的‘血印’二字。”
　　韩允漴若有所思，“大师，这老和尚与姑娘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舍命救那位姑娘呢？”
　　一明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佛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老和尚看来，这姑娘是他必须救的。”
　　韩允漴点点头，“我在书里也读过很多舍身取义的故事。不瞒您说，小时候我跟着我娘在边关上是开黑店的，杀人越货的事虽然没亲手做过，却见得太多了，被杀的人是不分好坏的，也从未听说过舍身取义。”
　　一明道：“人乃万物之灵，杀人舔血只为一己私利，活着又与牲畜何异？做一只长命的畜生还是做那万物之灵，其实全凭你自己的选择。”
　　韩允漴低头思索。
　　梁玄琛并不插话，他长吁一口气，缓缓走到窗前，高高的圆窗上有阳光漏进来，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些微的暖意，侧耳细听，远处是孩子们的嬉笑声，再远处，街巷偶有鸡鸣狗吠，男女笑骂，是一派市井繁荣的景象。
　　这一场三人清谈从早至晚，间中慧根去外面化缘一番，讨得了几张饼子，几枚果点，师徒甥舅便坐一起就着茶饮随便吃了。韩允漴经过刚刚的一番，也不去计较干不干净，横竖当年自己在西北跟着老娘开黑店时，吃的喝的还不如这里干净。
　　吃完以后，一明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鸡蛋塞给小徒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这鸡蛋每日里给他留一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我吃斋念佛也不行，你们俩的不曾预备，便只能看着他吃了。”
　　梁玄琛忙道：“大师要给，我们甥舅也不好意思接。”
　　一明道：“木先生说笑了，您是贵人，自然也不在意这些小事。”
　　及至夜幕低垂，梁玄琛听听外面的动静，知道时候不早，便起身与一明告辞，带着韩允漴退出血印寺。
　　甥舅二人在夜色中行走，梁玄琛道：“带你去血印寺，是想着若有万一，你走到穷途末路，这里可暂且容身一时。此处只我一人知道，再无旁人。”
　　“舅舅，你是怎么与这位一明大师相识的？”
　　梁玄琛道：“机缘巧合。”
　　“那位大师高寿几何？”
　　梁玄琛想了想，“我不记得了，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我只知道他和太-祖皇帝差不多的年纪，算来都有百岁高龄了吧。他也曾经是叱诧风云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他们那时候有很多不得已之处，后来皈依佛门出家出世的不少。南宫迁都以前我便认识他了，一生虽也只得数面之缘，对他倒是十分倾佩的，每每相遇都很谈得来。”
　　韩允漴心中猜了个七八分，想来那一明大师当年便是与太-祖皇帝势均力敌之人，只后来成王败寇，剩一盏青灯，一尊古佛罢了。即便如此，梁玄琛对待一明，也是毕恭毕敬，以晚辈自居，连身边带着的韩允漴都一笔带过了身世。可想当年，那些荣光岁月，金戈铁马的日子，该当何等壮怀激烈。
　　前方千万条路，是进是退，梁玄琛都为他筹谋过了。
　　两人行至中途，突然道上一人将韩允漴一扯，拉进道边一间铺子。
　　“二位爷爷，可算找着你们了。”来人正是韩允漴的小舅舅，——梁青钰。
　　这铺子乃是定制玉器首饰的，三人便装作客人，相携入内相看，只让店铺老板去取些好玉来。
　　“孙虎一早把你们住的地方包围起来了。”梁青钰道。
　　梁玄琛也是觉得逃过一劫，甚是惊险，“你知道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吗？”
　　“鸽子是顾长风养的，孙虎追着鸽子来的，应该是顾长风那边出了岔子。”
　　梁玄琛道：“顾长风倒是个可靠人，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些我不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
　　“反正现在你这边的行踪我已经不让他知道了。”梁青钰小心地东张西望，见首饰店老板进来，他又笑逐颜开地将这些金银玉器批得一无是处，又打发老板再取些好货来让他挑选。老板见他是个懂货的，赶紧赔礼，收起拿来的首饰，命人去换一批。
　　梁青钰道：“好东西，自然是老板你亲自去取。”
　　老板一离开，梁玄琛又道：“也是稀奇，你怎么就当街找到我们了。”
　　“别提了，我这一天都要找疯了，连……老爷子那边都回去问过了，差点让人给……”他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幸亏我机灵。我估摸着你那边并不是得了消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而是夜里还要折返，所以守在必经之地，另一边的路口我让老陆守了，万幸让我守到了。孙虎疑心病重，傅明晖近日对他办事不利已经非常恼火，他只以为你们得了消息跑路了，正全城搜捕，原来那边随便派了几个人守在宅子里等你们自投罗网，倒没留心在半道上截。”说罢，他还后怕地抚拍胸口不止。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可有可靠的去处，好让咱们大外甥暂避？”
　　“跟我来。”
　　不等老板送来镇店之宝，三人已经匆匆下楼离去，走到半道上，只见许多人在桥上楼上各高处伸长了脖子张望，梁青钰直觉不对，跟着攀到高处去看。
　　“怎么了？”梁玄琛也听到周围人似乎都在交头接耳谈论同一件事，便问身侧韩允漴。
　　梁青钰从高处跳下，低声道：“东宫的方向着火了！”
　　“东宫？你可确定？”
　　“这个方向，八九不离十，是东宫着火了。”梁青钰看着梁玄琛的盲眼，又看看自己的大外甥。
　　韩允漴目光如炬。
　　“就是今晚了。”梁玄琛道。
　　“等不及确切消息了？这样太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放屁，现在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梁青钰看着韩允漴，还在犹豫不决。
　　“青钰，现在还来得及，你带他离开京城，以后去过平凡的日子。”梁玄琛语气诚恳。
　　梁青钰看看兄长，再看看外甥。
　　韩允漴道：“我不想就此离开京城，如果我现在走了，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好！”梁青钰下定决心，“我们依计行事，你现在就跟我走。”
　　韩允漴回头道：“三舅舅，你眼睛不方便，就在宫外等候，若有万一，还需你接应。”
　　梁玄琛点点头，“那你们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在街巷里就此别过，梁玄琛伫立在月色下，周遭人声鼎沸，他点着白玉紫竹杖，却是格外安静。月上重楼，众人又纷纷惊呼起来，梁玄琛初时以为他们在交谈东宫失火的景象，却渐渐听得分明，竟是那一轮明月渐渐被黑影罩住。
　　“天狗吃月！是天狗吃月了！”
　　最后，只见血月高悬天际，这是要物换星移的异象了。


第83章 宝刀未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错别字很多，有些用词也欠妥，我明天先完结，以后有空来改（多半不会了）　　常清河与三关总兵约了吃饭的地方叫做玉堂春，听着仿佛是个窑子。
　　时间仓促，李明堂忙活一天，玉堂春就玉堂春吧，常清河不是个讲究人。
　　他一身华丽的绣金官袍，被左右卫士簇拥着现身在厅堂内，入得厅内解下披风，便随手扔给身侧小厮，这番举手投足因得他的相貌和身形极有派头和架势。
　　“常大人！”来人等候多时，抢上前来，连连拱手作揖，他身侧跟着的虾兵蟹将们便也齐齐起立迎过来。
　　“杨大人！”常清河也是拱手，姿态有所保留，显得自己是个贵客。
　　“常大人抱病这许多年，小弟一直牵念，如今您老人家步履稳健，这看着是痊愈了啊！”
　　这位杨保忠大人年纪比常清河大上一截，还不是一小截，而是一大截，总有五十开外，如今却称呼常清河老人家，自己则是一口一个小弟的，实在让常清河别扭。不过常清河当年在雁门关建功立业当上三关总兵的时候，杨保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混饭吃。及至常清河称病辞官，先来接管辽东的也不是杨保忠，而是另有其人。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趁着换防更换了很多边关守将，杨保忠就是在半年前调任此地，他本是文官，掌了兵权到辽东来，也是水土不服，怨声载道。
　　两位前后任的三关总兵一起在首席落座了，李明堂等人坐下首，酒馆老板招来歌舞姬助兴，却被杨保忠一口回绝，他问常清河的意思，说自己的卫士中有一对双胞胎，武艺高强，可到常大人跟前舞剑助兴。
　　常清河平日里见惯吃饭喝酒的时候招来歌舞姬的，舞剑不是没有过，但并非这种场合，还是校场练兵的时候多，不过未及多想，只道：“军中上下禁歌舞，杨大人治军该当楷模！正好，我也对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唱歌跳舞没有兴趣，就来舞剑吧。”
　　不多久杨保忠身后走出两名卫士，这对双胞胎兄弟果真长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且相貌英俊，身材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寻常武夫不过是膀大腰圆力气比较大而已，这两人一看就不是这个路数的，乍一看似乎略瘦削，但是常清河一见之下便知道只有这样的体型才是真正的高手，可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能人。
　　双胞胎自报了家门，一个叫荣五，一个叫荣七，年十八，祖籍山西。
　　常清河点头，“听口音，离开山西有些年月了。”
　　荣五道：“常大人耳力非凡，我们兄弟自小随军，学了一口的南腔北调。”
　　坐下有琴师演奏助兴，双胞胎立时在地当中演示起来，两人一开始使了一套棍法热身，荣七的棍被拦腰折断后，两人又换了剑，剑风呼啸，声声入耳，一厅的人皆鼓掌叫好。
　　有那么几下，双胞胎的剑险凛凛地直刺过来，吓得李明堂直躲闪，当然都点到为止，不会真刺伤了他，若有别人剑身在脖子周围绕来绕去的，也是要惊呼几下，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常清河却是不动声色，一直冷静地看双胞胎舞剑，却是几个空翻之后，那剑也向他扎过来。
　　座中有人觉得这两名卫士显是得意忘形了，敢对着常大人耍把式，实在大大不敬，只有李明堂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下意识地大喝一声：“小心！”
　　常清河手往后一掏，竟是一时没有握住刀把，他平日刀不离身，便是吃饭也没除下兵器，这一下没摸到身侧的佩刀，心下顿时一惊。
　　然而剑尖已经直指门面而来。
　　常清河抄起跟前的酒杯便朝前掷去，这下用的力道不大，却是力求快狠准，酒杯先一步砸中荣五的眉心，他的剑失了准头，堪堪擦过常清河的脸刺偏了寸许。
　　常清河的官帽便被挑了一挑，有些歪了。
　　荣五的情况比较糟糕，酒杯炸裂，他的脸上仿佛开了一朵红花，血液自眉心淌下来，流得一张俊脸四分五裂，此时荣七早就抢上前去扶住他，轻唤了一声“哥……”。
　　厅内所有人一时间大惊失色，李明堂蹭地起立冲到常清河身侧，而杨保忠也是跳起来大呼小叫。
　　“哎呀哎呀，这如何是好！”他第一反应是觉得常清河反应过度，不过是玩玩罢了，刚刚双胞胎也那么调戏了座中其他客人，又一转念知道千错万错不是常大人的错，乃是自己治下不严，太岁头上动土，玩笑开到常大人跟前，过分了。
　　“常大人，没伤着你吧？”说罢摆手示意，让双胞胎退下。
　　“慢着。”常清河喝止，他慢条斯理地解了下颚处的束带，把帽子扣在桌案上，眼风扫过，沉声问道：“你们两兄弟想和我比试比试吗？”
　　“哎哟哎哟，这如何使得？”杨保忠觉得这下惹了大麻烦，光溜溜的脑门上立刻沁出急汗来。
　　双胞胎对视一眼，荣五满面血水已经被弟弟擦干净，此时两人一起正了正身子，拱手道：“献丑了！”
　　常清河左右一瞧，“我的刀呢？”
　　“刀？刀……刀刀刀……刀！”李明堂一阵后怕，但凡刚刚常清河身上有佩刀，都不至于这么狼狈。
　　跑堂伙计赶紧抢上前来，“大人的刀在这里！”
　　常清河小心翼翼接过刀，拔出寸许试看，不禁留意起对方，他刚刚明明没有除下佩刀交给底下人保管，这伙计拢着袖子此时一副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样子十分可疑。常清河又瞧了瞧座中各人的酒杯，暗暗运气，只觉胸中真气颇有阻滞，初时还不明显，此时当真发力却感觉到了。
　　“李明堂，酒里下了软筋散。”常清河提醒。
　　李明堂悚然一惊，拍开窗户对楼下大喊：“来人，有刺客！”
　　双胞胎已经提剑相向，蓄势待发了。
　　杨保忠一见这架势，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厅外冲出去避难，然后楼下冲上来的卫士们把他的去路阻挡住，又将人逼回了厅内。
　　“速战速决。”说罢已经抽刀。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常清河单刀挑双胞胎两剑，需得左右开弓，瞻前顾后，李明堂又是个样子货，除了碍手碍脚连替他挡剑的水平都没有。
　　“好身手！”荣五忍不住赞道。
　　常清河一言不发，修罗刀横空劈下，带着千钧之力。
　　“常大人果真宝刀未老。”荣七跟着赞叹。
　　常清河算是看出来了，他越想速战速决，双胞胎越是要拖延时间，只等那软筋散的药力发作开来，常清河再高强的武功，也只能任人拿捏了。
　　三人在厅堂里瞬间过了几招，常清河追，双胞胎躲，酒桌案板稀里哗啦翻了一地狼藉。
　　常清河知道再不能拖延，当机立断纵身跃起，专攻荣五一人，他寻了个刁钻的角度将人逼至廊柱前一时避无可避，修罗刀过处，只听得“当”一声震响。
　　常清河手中一轻，心下一沉，暗叫不妙。
　　陪了他半辈子的修罗刀断成两截，这一下他是动了真气，手一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只剩半截的刀掷向屋角，将那动了他刀的跑堂小二扎了个对穿。
　　吁出一口气，常清河不冷不热地说道：“好剑。”
　　双胞胎一抖剑，荣五冷笑，“认得这剑吗？”
　　“君子剑，越女剑，师父传给了你俩？”
　　荣五道：“今日杀你，不为私仇，乃是奉了密旨，只要你常清河大人出现在辽东军营大帐，格杀勿论！”
　　常清河从袖中抽出钢索，前端一小节仿佛蛇信子，吞吐着寒气便激-射而出。
　　双胞胎的剑一起缠斗上来，兵器相绞，发出齿冷的锐响，又是三招，常清河手背和臂膀上顿时多了几道血口子。是软筋散的药力开始发作了，蛇信子的威力远不如前。
　　常清河抬手，看到手背上的伤处有黑气四散蔓延，他冷笑，“不为私仇？”
　　荣七也是冷笑，“常大人的威名在师门内如雷贯耳，你这种欺师灭祖之辈，跟你生死相搏还需讲什么道义？”
　　常清河面色一凌，袖中银光闪过，蛇信子突然延长了丈许，瞬间如毒舌缠住对方的脖颈，他一勒，荣七只觉得一股吸力不可抗拒，整个人被提住了七寸一般扯向常清河身侧。
　　换在平时，这一扯能把荣七的脑袋切下来，在脖子里留个碗口大的疤。
　　常清河在对方肋下击出一拳，越女剑立时脱手，未及剑身落地，他便脚一勾，瞬间便夺下了荣七的佩剑。
　　“慢着！”荣五惊呼一声。
　　话音未落，常清河已经将剑身扎入荣七的身体，他对打极少废话，更没有耐心听对方啰嗦，生死一线，大巧大拙，极简极朴。
　　“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是我的毒是皮外伤，他的毒靠近心脏，你猜猜我们谁先毒发身亡？”
　　荣五下意识地去捂领口，一时间慌乱不已。
　　常清河使了个眼色，李明堂立时扑上去制服荣五，左右卫士刚刚还吓懵了，不敢上前卷入这场搏斗，此时纷纷壮了胆，跟着李明堂扑上去，按住了荣五。
　　李明堂在荣五领口处一撕一扯，缝在交领处的一个小小布袋露了出来。
　　这种在剑身上啐的毒极易伤人伤己，必要时需得随身携带解药，他小心翼翼地把布袋卸下，呈到常清河跟前。
　　布袋内的药粉极少，用牛皮纸包了，常清河仰头，准备将那药粉系数倒入口中。
　　荣五见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谁知道常清河停下了动作，对李明堂道：“酒。”
　　“啊？”
　　“送药，你让我干吞？”
　　李明堂哭笑不得，知道常清河也不是干吞不了，危急关头，哪还管这个，只是他对这解药的药性不熟，到底他们同门师兄弟间，对这些东西有研究。
　　随手捡了角落一个没打碎的酒壶，索性里面的酒还在，常清河仰头喝一口酒，倒了药粉入口，咽下解药，他盘腿打坐，运气逼毒。
　　毒性蔓延快，解药的效力倒也是快，只是软筋散的药力未去，常清河现在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明堂见他东倒西歪，眼看着是不成了，赶紧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急得都要哽咽，这软绵绵热腾腾的身体如果一忽儿变凉变硬了，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常清河说罢盯着荣七，“纸包里还有解药，你去给他吃了。”
　　“啊？”
　　常清河道：“这二位可是我未谋面的小师弟，同门一场，今天我不想杀他们。”
　　“嗐！”李明堂跺脚，觉得常清河如今都不似常清河了，忒也婆婆妈妈。
　　荣七被李明堂的卫士灌下了药，一时性命无忧。
　　一时间厅堂里大局已定，常清河在李明堂的搀扶下起身。
　　“且慢！”杨保忠此时突然上前来，一改之前贪生怕死的样貌，连一脸的倒霉相都徒然退去了。他对双胞胎道：“你们是奉旨来刺杀常清河的？”
　　双胞胎还被架着没有松开钳制，此时一齐点头，“是御前侍卫统领傅明晖大人亲自下的令。”
　　“这么说，二位也是御前侍卫出身？”
　　双胞胎点头应了。
　　杨保忠回头，再看常清河的面色就很不一样了，仿佛看着一名朝廷钦犯。
　　跑堂伙计在常清河这边下了软筋散，杨保忠那边倒是毫发无伤，他的那些卫士们虽然武功稀松平常，然而要收拾一伙吃了软筋散的高手，还是易如反掌的，何况，这里还有一个随时能挣脱钳制的武林高手，双胞胎兄弟的其中一人不成了，另一人只不过受了面上轻伤。
　　厅里瞬间又兵刃相向。
　　“常大人，你说你是奉旨起复，你的圣旨呢，你的兵符呢？能否拿出来让杨某验看？”


第84章 偷天换日
　　厅堂中所有人齐齐看向常清河，李明堂有些按捺不住，是常清河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按住了他。
　　“圣旨不在我身上，交由李大人替我保管了，”常清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说好了是接风洗尘的晚宴，谁会把锦盒里的圣旨随身携带呢？
　　“兵符呢？兵符不可离身。”杨保忠追问。
　　常清河看着杨保忠，再回头看看双胞胎，这一步早晚要走，只是没预料到是在这种情形下。李明堂心中已经喊了一万个完了完了，若是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那么常清河怀里的兵符不会被仔细查看，甚至看杨保忠平日里唯唯诺诺稀里糊涂的样子，他甚至不会提出来验看兵符。
　　偏偏此时，杨保忠似乎改头换面，或者说，此时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在辽东身为三关总兵却着实是个光杆司令，简直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李明堂敷衍他，手底下的兵将也根本不听他的，除了从京城带来的几名卫士，他再无亲信更莫论心腹。便是京城带来的卫士，也是朝廷指派的，人心隔肚皮，这些日子李明堂和这些人拉帮结派，吃喝玩乐，他们是不是还愿意听自己的都不好说。他在辽东领着虚职和俸禄，虽然金钱美女，衣食无忧，然而他志不在此，读了一辈子书，杨保忠是个心向天下，忠君爱国的铁血男儿！
　　从前过往，别提多憋屈多窝囊，这个危急关头，方显男儿本色之时，这件事做对了做好了，他杨保忠就能成为辽东的主人，真正的三关总兵，大权在握，是要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常清河从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兵符令牌交给杨保忠。
　　虎符乃玄铁打造，花纹粗粝，上面篆刻历代兵法中的名句，上下阙对应，却是将字左右切开成对半，地方守将和京城下派的官员各持半片，合二为一才能对军中上下发号施令。否则，兵马调动，粮草出入，可按谋逆造反的罪名处置，格杀勿论。
　　杨保忠当年到辽东任职时都没能取得右半阙兵符，他只是换防调任，一纸委任状和皇帝御批的圣旨，他就来了。前任三关总兵按律三日内与他交接左半阙兵符，却是阴奉阳违推三阻四迟迟不肯交出，最后还是卖了李明堂的面子，好话说尽，掏空了私房钱，才到手了兵符。
　　现在常清河拿了朝廷的右半阙兵符横空出世，一朝夺权，还要大肆调动兵马，不验看兵符怎么行？
　　“师爷，你来看看！”杨保忠唤过身侧的刁师爷，这位师爷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唯一可靠之人，真正的心腹，而且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当年要确认左半阙兵符是真是假，也是靠的他。
　　刁师爷人如其名，骨骼清奇，长相突出，他因得出身不好，读了一辈子书也不能考功名，只能到官老爷门下当清客智囊，这许多年来，给杨保忠出谋划策，总算把主人抬到了三关总兵的尊驾之上。从杨保忠手里接过兵符，他深陷的眼眶里，眼球格外突出，翻来覆去地看了兵符，仍是满脸狐疑，半晌又道：“麻烦老爷把你那半片也拿出来我看看。”
　　“哦哦哦！”杨保忠如梦初醒般，赶紧也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左半阙。
　　兵符合在了一起。
　　李明堂背过身去，连眼睛都闭上了，只觉得大限将至，一场大戏即将穿帮。
　　兵符左右相合，天衣无缝，切割的花纹，上面的刻字全部吻合。
　　刁师爷冲杨保忠点点头，“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李明堂如蒙大赦，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感谢佛祖，感谢菩萨，感谢太上老君，感谢各路神仙，感谢曾经造假的匠人，总之……绝境逢生了！
　　“杨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常清河卖完了关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常大人，多有得罪了，海涵！海涵哪常大人！”他把常清河的那右半阙兵符双手交还。
　　常清河把兵符塞回怀中，仿佛软筋散的劲道也过去了一些，在李明堂的搀扶下，他勉勉强强地坐进椅子里，待到此时，一张俊脸有些哭笑不得，“杨大人若是疑心病又犯了，随时可以来找人验看，便是御前侍卫统领傅明晖大人，你若请得动，也可以叫他过来与我当面对质。”
　　“哪里哪里，常大人说笑了。”
　　常清河转过身来，正好面对荣家双胞胎，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你们两个，学艺不精，回去还需多加勤学苦练。”
　　荣家兄弟顿时面红耳赤，荣七受了剑伤，倒不致命，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臊的，比他满脸花的哥哥面色更加不好看。
　　“这么说，傅明晖让你们来杀我，是他下的密旨，还是皇上亲下的圣旨？”
　　荣五荣七一时语塞。
　　“口谕也算，到底是傅明晖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荣五道：“傅大人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常清河长叹一口气，对着双胞胎直摇头，“你们在宫里伺候多久了？”
　　“我们兄弟二人十七岁出师，在宫里大半年了。”
　　“傅明晖知道我们师门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
　　荣五点头。
　　常清河气得拍椅子扶手，“我就说！他怎么派你们两个来，还说不为私仇？按理他不是个嘴碎的，还能在你俩跟前搬弄是非不成？”
　　“傅大人从未在我们跟前说过你的不是，他还劝咱们来着，他说人各有志，常大人当年也算弃暗投明，不能叫背叛师门。”
　　常清河点点头，“好，这么说，派你们来果然是公事公办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琢磨着，我也没机会得罪傅大人啊？他老人家长年在皇上跟前伺候着，是御前红人，朝野上下哪一个不买傅大人的面子，连梁后……啊……不是，连那个谁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他是谁？是连皇后都斗下去的人。我哪儿敢得罪他，是不是？我这一身武艺，自问不比他差了毫厘，这点自信我是有的，当年皇帝也问过我，要不要到御前伺候着，我但凡能在京里谋个一官半职的，谁稀罕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那都好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你们两个那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吧。我初次得见圣颜，皇上是拉着我的手问的这句话，我简直受宠若惊。那真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那一年我才十八九岁，跟你们一般大小，我满心欢喜地叩谢隆恩，回家等了数月，得到了一纸调令，让我到东海抗倭。”
　　说罢，常清河笑了笑，他看到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色，是一副心照不宣，了然于心的表情，心知见好就收了。
　　“常某人戎马一生，一直镇守边关，进京的日子一个指头都能数出来，与圣上也不过数面之缘，我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我怎么就得罪了傅大人，还望二位师弟能明示。”
　　荣家兄弟支支吾吾，也推说不知。
　　“罢了，皇上这个时候能想起我来，将我调往辽东，我自是感恩戴德，要不然当年梁氏一案牵扯众多，我就不是称病在家那么简单了。天家威严，一朝荣宠，当年我稀里糊涂地‘病了’，现在稀里糊涂地起复，竟还要稀里糊涂地被格杀勿论。”说道心酸处，常清河简直眼睛都红了。
　　这下换成荣家兄弟来安慰他了。
　　杨保忠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常清河的安全，且答应兵马调动，粮草出入全力配合。
　　李明堂心中暗自发笑，心道这些事何曾让你杨大人操劳过。
　　月影夕照，常清河一场恶斗下来，也是出透一身大汗，那软筋散的药力过去了七七八八，他由众卫士搀扶着打道回府了。
　　当夜回到军帐大营内，李明堂是觉也不睡了，一定要常清河说出兵符的猫腻之处，要不然他怎么躺得住。
　　常清河其实挺累了，被他晃得不行，憋着笑安抚道：“你是怪我没跟你交底吗？”
　　“我哪儿会怪你，我知道你是怕我牵扯在里面更不安全，可是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你不该连我也蒙在鼓里啊。”
　　“说来话长。”常清河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了，早在当年守雁门关，尚长伯横行辽东的时候，常清河就对这个兵符动起了心思。彼时他跟尚长伯争夺辽东的兵权，为了这个兵符也是绞尽脑汁，他是朝廷委任过来的，按理尚长伯要听命于他，然而兵权在尚长伯手里，连兵符尚长伯也不肯交。及至后来尚长伯造反伏诛，他才拿到了地方守将的左半阙兵符。
　　当时梁后与他也曾经密谈过一番，虽然人家没有明着指示他盗取兵符，然而暗示过辽东需得拿下，在这上头要动点脑筋，费点心思。
　　常清河回家就去动脑筋，费心思了。
　　之后五军都督府派出了总兵蔡昆明来平乱，他手握十二道兵符，掌控了北地上下三十六卫的兵力，那时候前头一门心思跟蒙古人女真人交战，忙得晕头转向，谁天天掏出兵符来查验真伪呢？常清河就在那个时候趁乱把菜昆明手里那道辽东的右阙兵符偷了出来，找能工巧匠仿造了一枚足以乱真的假货。
　　他倒没有把假货揣在身上，而是胆大包天地以假乱真，将假的放回了蔡昆明处，而将真的藏了起来。
　　兵符拆开的时候，花纹和切割的地方并无太大不同，只有合上的时候才能匹配得天衣无缝，以辨别真伪。
　　平乱以后，蔡昆明带了那道假兵符，连同其他十一道真的，回京一起上交朝廷，封存至禁中御书房内库。
　　常清河想过，如果兵符被识别出来是假的，那也是治蔡昆明的罪，反正查不到他常清河头上。
　　而以后别人若拿了右半阙的兵符到辽东来，常清河说那兵符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说它是假的，它也的的确确就是假的。
　　简直偷天换日的妙计。
　　“真有你的！”李明堂用胳膊肘顶他，“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咱们都要交代在玉堂春的酒楼里了。”
　　“你还觉得，我当年留在营里手掌兵权比解甲归田强吗？我若留在辽东，上面才真正忌惮我，我对他也是一点半点也帮不上，倒不如解甲归田，彻底放权。这些年来你以为傅明晖的探子没有找到我吗？估计我打个喷嚏都有人向他报告。”
　　李明堂对他五体投地，同时为接下来的局势担忧起来。
　　“要是那个啥……咱们真的在辽东起兵造反？”他问常清河。


第85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常清河掌了辽东的兵权，一直维持外松内紧的状态，其他人并不清楚局势到了何种状态，也不清楚指挥使大人竟存了谋逆造反的心思。
　　常清河挑选了八千精锐，紧急部署在辽东至京城的守军要塞前，为梁玄琛和韩允漴等人打通了这条退路，然后他又带着三百多人的前锋营日夜兼程逼近到通州一带，准备一旦陆路走不了，还可取道渤海。
　　通州离京城一步之遥，他守在驿站也是寝食难安，手底下的人也瞧不出他的意图，然而常大人过往种种对他们的好，各人都是知道的，只老老实实跟着便是，反正跟着常大人亏不了。
　　不日京城里传来消息，洪熙帝驾崩，新皇登基，韩允漴终于扫清障碍成功继位，连傅明晖都“伤心过度，殉了旧主”。
　　国丧之后，新君登基，昭告朝野大赦天下。
　　荣家兄弟养好了伤一头雾水地回京复命去了，他们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傅明晖伤心过度，又不太理解御前侍卫统领怎么还能殉了皇帝的。
　　不过傅明晖老大不小，家中娶了如花美眷却一直晾着，多年膝下无子，也没纳个小妾，总之，怎么看都觉得诡异。他殉了就殉了，荣家兄弟正好不用去交那个交不了的差，到底杀常清河是傅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先帝的意思，如今也死无对证。
　　新君即位以后，原先侍奉洪熙帝的御前侍卫们，有人被调去上直卫，有人被调去西山，小皇帝没有选妃，倒是将侍卫营的人选作了一番调整，提拔上来的多是新面孔，都是二十上下的大小伙子，一个个血气方刚，踌躇满志。御前侍卫食朝廷俸禄，自当忠君爱国，荣家兄弟甫一回京就一路高升，成了御前侍卫里拔得头筹的佼佼者，被指派到新君身侧成了贴身侍卫。小皇帝才十六岁，跟侍卫们年貌相当，一群半大小子在前朝后宫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很快就熟络起来。韩允漴特别喜欢这对双胞胎，身着锦衣往龙椅两侧左右那么一站，简直威武霸气，赏心悦目。有时候半夜批阅奏折打哈欠，小皇帝也要找荣家兄弟说几句闲话解闷，白天在前朝被文武百官骂了，回来又受内阁的老先生们的气，韩允漴委屈得要掉眼泪。荣家兄弟就安慰他，让他看谁不顺眼就把人拉出来打屁股，他们廷杖时下手狠些，管叫那人哭爹叫娘，回去十天半月下不了床，算是给皇上出一口恶气。
　　新上任的亲军内大臣，御前侍卫统领赵怀瑾，相貌没有傅明晖英俊，然而是个性情中人，他一贯外紧内松，很是爱护手底下这些半大小子，谁当差时有个什么小闪失，也不过斥责几句，不会拿住了不放，比一脸严肃的傅明晖好相与多了。
　　有一日韩允漴盯着荣五的脸细瞧，指着眉心那里的小口子道：“你这个疤还真是不偏不倚，怎么伤的，倒没听你提起过。”
　　荣五脸一红，不知道该不该和盘托出。
　　荣七便道，“那是咱们的师兄和我们对打时受的伤。”
　　“竟不知道，你们还有师兄，是谁？我可认得？”
　　荣七道：“他现下镇守辽东，是三关总兵，常清河大人，皇上听过他的名字吗？”
　　“他啊？”韩允漴摸了摸肋下，当年常清河佯装刺杀他，于万军之中将他截下，那一刀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不致命，却着实疼得他死去活来，怕得他心惊肉跳。
　　“皇上果真认得他？”荣七喜道。
　　韩允漴道：“我只听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不到二十就凭战功领了百户，那时候我父皇还没登基呢，平七王之乱时他杀敌勇猛，立过不少战功，后来一路高升，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成了龙虎卫指挥使。”
　　荣七道：“那时候我们的师父还效力于康王麾下，幸亏有了常大人，我们师门尚存。听说跟师父同辈的那些人，不少因为站错了队，哎……”
　　半大小子们又感慨了一番，韩允漴对着荣五道：“你这个疤要是点了朱砂，那就成姑娘了，还怪好看的。”
　　荣五红了脸，“皇上莫要取笑我啦，还是我学艺不精，输给了师兄。师兄的武艺真是不得了，我看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
　　韩允漴道：“大概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半晌，他突然神神秘秘一招手，“你们师兄也在我身上留过疤呢！”
　　双胞胎瞪大眼睛，这倒稀奇了，“他连皇帝身上都敢扎刀子？”
　　韩允漴掀开里衣的交领，让他们看，只见胸前樱粉一点往下，在第三根肋骨的地方，有一道寸许的口子。
　　“后面还有，扎了个对穿。”韩允漴说这话，不禁洋洋得意。
　　荣家双胞胎只觉得当日刺杀常清河的盛况已经空前绝后，精彩纷呈，够说书先生吹上三天三夜，哪里晓得常清河，常师兄，常大人，是对着龙椅上的九五至尊都扎过刀的，还捅了个对穿！这够常清河，不是，这够韩允漴吹嘘一辈子的了。
　　“这样也不死？他为什么用刀捅你啊？”荣五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道疤，韩允漴立刻扎紧了裤腰带不让看了。
　　“那时候有人要杀我，他原本是来救我的，但是又怕暴露行迹，就装成刺客也来杀我。我当时不知道，吓死了，只以为自己玩完了。结果这么大的伤口，也没伤及内脏，缝一缝，躺了三天就好了，虽然挺疼，但是第三天就能下地了，行动自如。”
　　荣五道：“他果真有一手绝活，师父以前也教我们来着，可惜咱们兄弟学艺不精。据说武林高手想叫人死，只那么轻轻一挑，对方就一命呜呼了，若不想叫人死，那看着再吓人的伤，其实也只是损些皮毛罢了。”
　　韩允漴嘴一撅，“你们两个，合着只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论武艺远不如你们的师兄啊？”
　　荣家兄弟又红了脸。
　　韩允漴却只是佯装嫌弃，没一会儿便“噗嗤”一笑，“不过就你俩这小模样，给我充充门面还是行的。只以后要有刺客来，你们能不能护驾啊？”
　　荣七道：“要不，皇上把常大人调回京城来？让他到宫里当差，不比在辽东苦寒之地强？”
　　韩允漴想了想，觉得肋下又是一凉，“唔……再说吧。”
　　常清河那一日在通州守着，得了新皇登基的消息后，一颗心终于落地。
　　他让李明堂善后，轻装简行，一人单骑，策马赶去了他与梁玄琛事先约定好的地点，然而等来等去，等得月升月落，风起风停，等得窗前的海棠花都落了，也没有等来梁玄琛。
　　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恍惚了，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什么都有，然而梦醒了，他孑然一身，不知君在何处。
　　李明堂辗转找到了他，让他回去复命，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收归举国上下一百多道兵符，全部投入熔炉再造，手持兵符和印信的武将们都要回京。这件事办得声势浩大，常清河站在人堆里，眼看着真假兵符一大堆令牌被推进一个巧夺天工的大炉子里，底下也不知道用什么在烧，莹蓝的火焰蹿出几丈高。只一盏茶的功夫化成赤水的玄铁混入了其他的金属，流淌到一个个模具内。
　　新制的兵符最后是从水里冷却后捞起来的，形态比以前精致许多，经过特殊的切割，齿痕崭新，难以仿制。
　　常清河要带着新的左半阙兵符回辽东，他之前去的时候是假传圣旨假冒钦差，这一次倒是名正言顺且官拜总督。新帝对他青眼有加，可谓加官进爵荣宠无限，风头都要盖过了冒着杀头之险驻守在京城调兵遣将的顾长风等人。
　　拿着委任状和兵符，他只觉得怅然若失。
　　在京城又住了些时日，谢绝了一切闲杂人等的骚扰，常清河终于得了梁玄琛捎来的信，约他去扬州相见。
　　他有些不高兴，招呼都不打一个，那人竟然自己先一步跑去扬州了，这算什么？
　　那名来传话的小厮见状，替梁玄琛解释道：“常大人您是不知道，前阵子国舅爷让皇帝给扣在宫中呢，后来又差他去办什么事，国舅爷不肯，僵持了好一些时日，不久前才从宫里出来的。”
　　常清河气得差点又要起兵造反。
　　“国舅爷不是不想等你一起走，这不是没办法吗，他是逃去扬州的。”
　　常清河听罢，立刻要小厮带路，他好即刻启程赶往扬州。
　　从京城至扬州，坐船最快，但是如果策马日夜不停赶路，那自然还是骑马更快。小厮一听要骑马，还要披星戴月地赶路，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常清河一定要坐船。船都备好了，且是快船，说不定还能赶上同样走水路的国舅爷。
　　既如此，常清河也不再啰嗦，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小厮去了码头，结果一到码头，已经备下的哪里就是快船了，分明是一艘美轮美奂吃水极深的画舫，连半卷珠帘后的歌女都齐活了。
　　常清河一脸狐疑地上船，才上甲板船工便收起揽绳起锚，画舫左右各有八艘小船相系，拖着大船一路南下。
　　珠帘后一缕琴音传来，常清河抿着唇，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若是捋起袖子把梁玄琛按倒了胖揍一顿，又实在大煞风景。
　　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风雅之事，皆是因得无暇顾及，其实早在那一年初遇梁玄琛，他望着墙上的字画给他起名“清河”的时候，他就见识了什么是风雅。他自然是喜欢他的风雅，才会千山万水地追随着他。
　　梁玄琛万般无奈的时候，他心中也嘲笑过他的风雅，直至今日，泛舟水上，听这春风裹挟中的琴音，他才真正领略了个中妙处。
　　掀起珠帘，他穿过门洞缓缓走向了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坑终于平了，这一年里可以用口仙口死来形容，反正没有心思更文，
　　今天总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下一个坑酝酿中了，应该很快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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