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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如此多娇》作者：奚月宴

【本文文案】
李蕴是狸猫换太子里的“太子”，大雍朝唯一的公主。
父皇去世时，求她：“女扮男装，重整山河！”
当她唱着山野小调闯进朝堂时，才发现：
司空嚣张暴虐，右将军阴狠毒辣，丞相口蜜腹剑，太傅心怀叵测，假太子装疯卖傻。
李蕴：我当时就想去世。
后来，她被异世冤魂缠身，一杯毒酒丧了命。
再醒来，她已登上御座，定鼎天下，昔日宿敌俯首称臣，朝堂上下一片和谐。
还有了一位国色天香的贤惠皇后。
李蕴：哇嗷！
皇后娘娘身长八尺，雌雄莫辨，一把低沉温柔的嗓音勾得李蕴乐不思蜀。
直到某天，李蕴发现自己身怀六甲。
皇后娘娘换上了帝王冠冕，把她按在后位上。
凑近她的耳边：“生不生，由不得你。”
*女主被穿越过，并且失忆
*双处，彼此唯一
*男主有大量女装情节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蕴 ┃ 配角：求预收《帝皇系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狸猫的追妻火葬场 


第1章 
“你叫什么名字？”
“嗯？你问我？”少女清朗一笑，甩了甩手上的马鞭，将长剑费劲地插回腰间剑鞘，嘀咕着说：“师父造的什么破剑？总是不合用……啊，我叫李蕴，你呢？”
“我叫——”
黑魆魆的破庙外头风雨欲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霎时便下起倾盆大雨，李蕴没听清窝在大佛肚子里的少年到底说了什么，甚至连他的样子都没怎么看清，只记得他有一双狐狸一样眼尾上扬的眼睛，搁在旁人脸上或许会显得妖里妖气，但他却是清透透的，两只瞳仁映着烛光，看起来十分温柔干净。
李蕴忍不住将蜡烛往他面前凑了凑。
忽然一阵风吹开破旧的窗棂，火光一闪，伸手不见五指。
“你叫什么呀？再说一遍呗，我没听清——”
“我叫——”画面突兀消失，李蕴只觉得四肢被人擒住，压在了一张宽阔的椅子上，一只手攥紧了旁边的支柱，隐约觉得那是一条龙的形状。
她浑身都使不上劲，连内力都像流水一般化进了四肢百骸，平时冷硬的腰肢此刻竟然软得像蛇妖一般。
她的胸口一凉，炙热而沉重的躯体压下来，撕裂般的疼痛袭来，险些要了她的命去。可怜的是，她连喊都喊不出来，被人堵住唇舌，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
那人的唇一开始冰冰凉凉的，后来好像变得柔软甜蜜起来，也有了章法，深入浅出，终于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不再注意身体上如车轮碾过般的痛苦。
“李蕴……李蕴……李蕴……”缥缈缠绵的声音不停在她耳边呼唤着，将她剥离的思绪不断拉回。
“嘭”地一声，她的脑海里好像炸开了一朵烟花，头痛欲裂。
李蕴睁开眼，烟青色的帐顶中心挂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她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拿，却觉得头晕目眩，跌了回去。
感情只是一场梦，李蕴抱住被子滚了一圈，心想：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竟然做这样的梦……还是找时间去师叔那里摸两副药回来喝一喝。
毕竟师叔治病要收很多很多钱。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仗义，连孔雀胆这样的世间奇毒都愿意解，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李蕴笑了笑，转头又咂摸两下，那人虽然精瘦，腹部却很有劲，摸起来极舒服，他身上的汗液都带着清幽的香气，好像是从小泡药浴长大的。
这样好的身材和技术，配得上她。
她正胡乱遐想着，忽然觉出不对劲来，瞪着帐顶的明珠瞧了又瞧，甚至拿被子去抛，它都没有消失。
被子轻飘飘的，上等蚕丝被，丝滑的云州绸缎做被面，暗纹绣精巧华丽，摸起来柔软又舒服，绝不是报恩寺里会有的东西。
等她看清了眼前的环境，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冉冉檀香，金镂银错的博山炉，青白瓷梅瓶，八骏马屏风，整整两架的金银玉器，到处都是黄梨木做的家具，到处都挂着名家书画，便是摆了这么多东西，还是宽敞明亮，足见这屋子有多大。
“难不成无相子傍上了哪一个公主权贵？不对，大雍都要亡国了，大雍也没有公主，只有一个傻太子——”
李蕴坐在床边，发了会呆，突然门口冒出来一个小脑袋，扎了两个小髻，绑着红色发带，圆鼓鼓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葡萄似的溜溜地转，像年画上走下来的金童。
他裹着一身红色兔毛夹袄，行动不便，进门先拍了拍头顶的雪花，再关上门，视线触及床上的李蕴时，张大嘴巴尖叫了起来。
李蕴捂着耳朵，出了声：“你是哪家小郎？这又是哪？不用怕，我不是坏人——”
“父皇！”李蕴话音未落，小团子就“噔噔噔”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身，撞进她怀里，蹭了满脸泪水鼻涕在她身上，“你终于醒了！父皇！”
父皇？？？
李蕴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胸，虽然一马平川却还是有点起伏的，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是那么秀气小巧，并没有长着不该有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生过这么大团的崽。
不对！父皇？？？！！！
我父皇呢？
难不成我造反成功，登基为帝了？
这该死的优秀的李家血统！
李蕴摸着怀里哽咽到打嗝的小肉团，突然有了一股为人父母的自觉，眼神温柔了起来，手底下动作也不再把他往外扒拉了。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李蕴才把他抱在怀里温声询问：“告诉我……告诉父皇，你叫什么名字？对了，今年是哪一年？”
孔雀胆是传说中的奇毒，重则致死，轻则会令人成为行尸走肉，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成化十年那个冬天，父皇病重，把她叫到行宫里，一口一口咳着血：“蕴儿，你母后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将你与人相换，我惮于薛家威势，只能把你藏在报恩寺，现在山河颠覆，大厦将倾，我需要你！”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是大雍的嫡公主，母家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薛氏。她的父亲李曜，空有治国之心，而无治国之才，提拔起来的朝堂新秀，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投奔他人，或自立门户，将朝廷搅得风云变幻，乌烟瘴气，于是他寄希望于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明示后宫，将立长子为太子，立太子之母为皇后。
当时后宫有两位高位嫔妃怀孕，一个是贤妃薛氏，一个是贵妃孙氏。
薛氏出身世家，薛家权大势大，这一代更是将才频出，仅薛氏的七个堂哥，便都是能够做到三品大将，护土一方的人才。薛氏的父亲，一品卫国大将军，弃文从武，亲自将薛家后辈带上战场，以浴血奋战磨砺他们，终成大雍的砥柱，阻挡住了南下的厥族蛮兵。贵妃孙氏出身略逊，只是国子祭酒的女儿，家世清贵却没什么支撑，不过比薛氏早进宫，温柔体贴，更得李曜的喜爱。
两人几乎是同时传出怀孕的消息，论时间，孙氏应该更早些，但薛氏铁了心要母凭子贵，登上后位，于是催产生下李蕴，可没想到李蕴是女儿身，根本做不了太子。但她先前早有准备，遣散了五名宫女出宫配人，其中有一个名叫菀青的，正与她差不多时间怀孕，一个月前便产下一名男婴。薛氏派心腹暗杀了菀青一家，抢回男婴替换了李蕴，将亲生的女儿抛在乱葬岗。
幸亏李蕴那个不靠谱的师父无相子酒醉，躺在乱葬岗睡大觉，听见了她的哭声，将她捡了回去。
贵妃孙氏的孩子却没有顺利出生，九个月便胎死腹中，连带着孙氏也香消玉殒。更巧的是，李曜围猎时落马受伤，竟被太医诊断，从今以后不能再有子嗣，于是那男婴便顺理成章地做了太子，薛氏也如愿当上了皇后。
李蕴跟着她师父无相子在报恩寺长到了九岁，忽然有一天，李曜找上了门，带来一个快死了的老太监，那老太监便是当初奉命抛弃李蕴的薛氏心腹。他说公主脚上有三颗红痣，正与李蕴的胎记相符，父女便就此相认。
但那时，李曜看着古灵精怪，每日都开心快乐的李蕴，不忍让她背负家国重担，从没透露过自己的帝王身份，只说自己是普通富贵人家的长子，李蕴是他婚前同一个农女生下的，不受家族认可，他现在的妻子嚣张蛮横，恐怕李蕴回了家就要打压欺辱她，不如便长在山野之间。李蕴那时对李曜的感情不深，也不愿离开相处多年的无相子，就答应了。
李曜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探望她，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礼物，带她打秋千、捉山鸡、摸鱼、游水，渐渐的，李蕴就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
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十六岁，父皇才对她说出了真相，那时大司空夏侯汜作乱，雄踞一方，有直取中都，登基称帝的想法。与此同时，北方的厥族、蛮族纷纷趁乱南下劫掠，大雍的国土被他们强占了不少，而李曜的身体越来越差，根本无法临朝理政，傻太子“李蕴”是皇后薛氏手中的傀儡，不顾山河倾覆的危险趁机提拔心腹，朝堂内外一片纷乱。
李曜无可奈何，避居行宫，李蕴在无相子那里学了点医术，便陪在他身边，为他调养身体。
当他把事情真相和盘托出的时候，李蕴原是不信的，但平日里听来的皇家秘辛与李曜所说，竟然没有多少出入，更何况，他有传国玉玺和蟠龙玉佩。
临死之前，李曜为李蕴取了另一个名字——昭宁，并下了两道圣旨，一道证明她的身份，封她为昭宁公主，一道则是，命太子李蕴继位。
前朝不是没有女帝的先例，但李曜为了少些阻碍，还是让李蕴男扮女装，拿着圣旨入宫，揭露薛氏与假太子“李蕴”，重整山河，待日后朝局稳定，再揭开女子身份。
于是，十六岁那年，李蕴失去了父亲，踏上了漫漫帝王路。
中毒昏迷那年，她才十八。
那么，这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金童，到底是谁的崽……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新文《帝皇系统》求预收，谢谢大家支持：
舒望有一个文豪系统，能将她脑中所想转换为文字发表，通过读者打赏获取积分，兑换物资，但她是现代人，食盐大米都不缺。
赵长陵有一个帝皇系统，能招来历史名臣辅佐，征伐天下，但他的历史跟系统历史截然不同。
直到有一天，舒望穿越到赵长陵的时空，赵长陵重生，成为战俘，没入黑矿。
从此，日月山河，伴你为王。
司马迁为她歌功颂德，李白是她的御用诗人，四大美女替她打理后方。
诸葛孔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剧场：
开国帝后识自微时，鹣鲽情深，唯有一事，略有分歧。帝有《名臣录》，重实干，后为当世文豪，重文化。
一日，后泣涕不止，欲观《名臣录》四大美人之貌，帝笑曰：“阿舒貌美，冠绝天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后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帝语迟，美人已至。
*架空混搭，非常架空，非常混搭
*会有各种历史名臣出没，欢迎评论区科普式提名
*乱世烽烟，剧情居多，基建流，1V1初恋双处


第2章 
李蕴陷入沉思的时候，小金童也歪着脑袋看她，他看起来有些疑惑，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你怎么不束发？看起来好像辛夷姑姑哦！”
“辛夷姑姑是谁？我平日里，都不是这个样子吗？”李蕴摸了摸自己柔顺的长发，她现在都有些糊涂了。
“辛夷姑姑就是辛夷姑姑啊，她管着太上宫，连父皇吃饭，都是她喂的呀！”
李蕴神色微动，太上宫是她父皇李曜曾经住过的寝宫。
“崽啊——不对，皇儿，你读书了吗？知道成化十年是几年前吗？还有，太上宫不是早就尘封不用了吗？”
“成化十年？”小金童掰着手指算了算，“八年前，今年是天凤二年，父皇，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都在太上宫躺了两年了，漼儿每次来，你都在睡，都不起来陪漼儿玩……”
李蕴如遭雷劈，满脑子都是纷杂的思绪：八年，八年，可她明明记得，父皇死于成化十年，她遵从父皇遗愿，带着圣旨下山，本欲寻求桓家帮助，却被这桓玠当猴子一般耍来耍去。要不是她的师叔太傅楚缙偶尔良心发现，提点一二，她早就死在薛后和假太子手里了。
当时大雍内外交困，朝廷一片混乱，因大司空咄咄逼人，朝臣便计划迁都金陵，李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却不慎弄丢了第二道圣旨。
第二年春，假太子“李蕴”手持先帝圣旨，在薛氏的扶持下登基，薛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纲，与大司空夏侯汜遥相对抗。
再后来，她被桓玠利用，毁掉了第一道圣旨，只能女扮男装，指控当朝皇帝“李蕴”并非先帝子嗣，险些酿成祸国大错，好在及时挽回，带着父皇留给她的风语营，自立旗帜，正式开始造反生涯。正在她马上要攻入东都，报章衡那一箭之仇的时候，却遭人暗算，一杯毒酒下肚，没了意识。
她方才醒来，以为师叔及时赶来给她解了毒，自己还是十八岁造反时的年纪，可没想到，再醒来已是六年之后，她早已顺利登上帝位，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李蕴觉得稍微有些梦幻。
“对了，你几岁了？父皇的后宫，是不是有三千佳丽？夏侯汜那老贼是不是死得很惨？”
一道清冷沉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漼儿六岁了，陛下后宫没有三千佳丽，十余个倒是有的，大司空便守在殿外，陛下可要马上接见他？”
李蕴循声望去，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月白宫装的女子，她身材高挑，长眉入鬓，面部轮廓稍嫌硬朗，气质清冷，红唇却艳丽，有一种浓烈而咄咄逼人的美。
“母后。”小金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便躲在李蕴身后，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李蕴又是一阵恍惚，按照她的记忆，漼儿出生的时候她还在沉睡，肯定不是她的孩子，难道她真是个男子，与眼前的女人有过什么纠葛？
那女子走到李蕴身边，微微躬身，一股幽冷的药香钻进李蕴的鼻子，睫毛上还有细碎的雪粒，因着室内温暖的空气而融化成了水滴，令她的眼睛格外迷离。
“陛下，天冷需多加衣。”她的声音很动人，却是介乎男女之间，与整个人一样，雌雄莫辨。李蕴仔细瞧了瞧，她没有喉结，应该不是男人，但她实在太高了，大约有七尺六，李蕴自己，也才七尺而已。
“你是？”
女子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李蕴不记得她，但很快便回过神，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些许冷硬，道：“妾身薛氏，名素，是你的皇后。陛下两年前中毒昏迷，今日方醒，难道将前尘往事都忘却了么？”
李蕴抿着唇，不知该不该接她的话。现在看来，她失去了六年的记忆，在这六年间，她女扮男装做了皇帝，后两年因中毒沉睡。依照大雍的形势，不论皇帝是沉睡六年，还是沉睡两年，必然大乱，可看漼儿和这女子的言谈，朝局还算稳定，那么这几年肯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大事。
更何况，一个姓薛的皇后，定然是薛家出来的，薛太后还在宫中作威作福，她就不能暴露了自己。
“朕自然记得。你方才说夏侯汜在门口候着，朕明明下过令要处死他的，难道你们阳奉阴违，趁朕昏迷放过了他？”
薛素讶异地张了张嘴，上下端详了李蕴一遍，道：“陛下真不记得‘薛夙’了？”
薛夙？
一阵卷着雪花的冷风吹过来，李蕴缩了缩脖子，头又开始隐约作痛。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记不得了。
温润干净的狐狸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记得也没关系，应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最重要的，是输人不能输阵，尤其在薛家人面前。
李蕴顺手将头发一缕一缕挽起来，笑着说：“皇后真是爱开玩笑，你不是就叫‘薛素’吗？”
薛素的眼神遽然阴冷起来，似乎很不悦，但李蕴没有看到，只顾着抓头发，薛素盯了她许久，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双手，插入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十分熟练地替她束发。
李蕴觉得她的手很宽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却是光秃秃的，掌心还有茧子，与寻常女子很不一样。
这是一双挽弓射箭的手，与李蕴的手很相似。
或者说，薛素整个人，都与李蕴十分相似。
李蕴观察镜中的薛素，薛素也望着她，丝毫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很坦荡，一直放在李蕴身上，不曾挪开片刻。
“两年以来，陛下的头发，都是妾身打理的，总算不辱使命，陛下英姿，一如当年，丝毫不曾改变。”
李蕴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是个女人，昏迷两年，要吃喝拉撒，什么秘密都瞒不住，那岂不是全大雍都知道了，其实他们的皇帝是个女人？！
薛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自己人？还是另有隐情？
身后的漼儿忽然开口：“父皇，大司空还在外头等着你呢，你到底见不见？如果不见，那漼儿去跟他打个招呼，请他下次帮忙带沁芳斋的点心进宫。”
李蕴：这孩子绝对不姓李，你父皇我跟夏侯老贼势如水火，你死我亡，你竟然让他带点心？我看你就是个小点心！
她翻了个白眼，情势尚未明朗之前，还是不要招惹夏侯汜，谁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六年前还扬言直取东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六年后竟乖乖做了她的臣子。
“太子还是少同大司空来往的好，”李蕴还未开口，薛素便冷声斥责了漼儿，“殿下姓李，不姓夏侯，若要吃沁芳斋的点心，派辛夷或何秀出宫去买。还有，殿下的功课尚未完成，早些回东宫去吧。”
李漼眼里含着一股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李蕴，后者却偏过头，没有看他。
无相子师从道门，又在佛门落脚，她从小耳濡目染，心大得很，对寻常事物都能容忍，极少去恨一个人，夏侯汜算一个。
她不知道李漼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李漼为什么会亲近夏侯汜，如果李漼是她的孩子，她早就把他吊起来打个屁/股开花了。
但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李蕴招招手让他过来，李漼便瘪着嘴小碎步走过来，趴在她的膝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来找父皇要，你是太子，将来要承继大统，功课还是要做好，对了，你老师是哪一个？”
“经学谋略是丞相桓玠和太傅楚缙教，武学老师是右将军章衡。”
“啪”地一声，李蕴手里的犀角梳尽数折断，李漼听见“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抬头一看，他父皇的一张脸都皱成了橘子皮。
李蕴：天哪！为什么我都当上皇帝了，他们三个还是阴魂不散？！
正在她愤愤不满，低声咒骂时，身后的薛素不知为何，竟面沉如水，帮她戴上紫金冠，插上玉簪，一不小心便插到了别处，弄伤了自己的手。
鲜红色的血迹在掌心蔓延开，薛素眯起眼睛，好似一只盯上了猎物的野狼，若仔细去看，会发现她也有一双狐狸眼，黑白分明的瞳仁，被镜中人完全占据，仿佛再也放不下旁人。
她轻舒一口气，压下心中异状，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陛下，头发梳好了。”
“哦？”李蕴左看右看，这冠发束得比她有水准多了，皇后虽然是太后那边的人，对她倒还尽心，“皇后，朕今日才醒，身体仍有不适，你先去打发了大司空，让他无诏不得入宫觐见。”
薛素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笑，将受伤的手掩入长袖，略一行礼，便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李蕴看着她的背影，啧啧称奇，原来世上不止她一个走路跨大步还衣袖带风的女子，薛素要是女扮男装，保准比她更出色。
李漼昂着头，抱着李蕴的大腿，对这个才醒过来的父皇仍有陌生的感觉，小心翼翼地问：“父皇，那漼儿以后都不能再见大司空了么？”
李蕴压下胸中怒火，挤出一个笑来，道：“这个先不要管。小翠，告诉父皇，你母妃是哪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历代的“尺”换算成现代身高都不太一样，所以我这里是私设，薛素七尺六，大概185cm，李蕴大概170cm，男扮女装不被发现，跟当时朝代的审美有关，比较喜欢纤弱的美少年。


第3章 
无相子常说，李蕴傻的可怜，她自己倒没觉得，只不过身边的人都太聪明，衬得她脑子不大灵光，这句话的侧重点，大约在“可怜”上头。
仔细计较起来，她觉得自己还是稍微比李漼聪明点，毕竟男女雌雄她一定分得清。
李蕴摸了摸李漼的脑袋，有些怅然，这傻乎乎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李家的骨血。
李漼大约感受到了李蕴的情绪，小孩子最是敏感，他多少有些扭捏：“漼儿母妃是蓬莱殿的姜良人，不过，漼儿是在母后的正阳宫长大的，很少见到母妃。”
“姜良人？”李蕴仔细回想了一下，根本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姓姜的女子。
“良人母妃长年抱病，并不见人。”
李蕴笑着将李漼揽进怀里，循循善诱：“漼儿啊，父皇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从成化十年说起，顺便给父皇记一记，后宫里都有哪些母妃，出身如何，性格如何。”
“父皇，我知道你想套我的话，我才不上当！”
李漼向她做了个鬼脸，蹦跳着跑了出去。
她想，或许她错了，李漼没准还真是她亲生的——听师父说，她小时候也是这副人嫌狗厌的模样。
此时，太上宫外，黑衣锦裘的高大男子立在雪中，肩上落满了雪花，显然已经等待多时。
皇后薛素走出来，站在阶上，睥睨着他，神色冷峻，周身气势令人不可逼视，与在李蕴面前的温柔大方截然不同。
“陛下不想见你，大司空请回吧。”
夏侯汜转身，眉宇间隐约带着怒气，右手按着腰间玉带，侧边垂下一枚金色龙纹纽印，天下兵马，一半在他手中，当年李蕴初涉人世，差点没死在他手里，醒来的第一面，自然不想见他。
“两年以来，陛下频频称病，就算上朝，也是隔着帘子，虽然声调语气与从前一样，但大多时候都是随口附和，与从前截然相反。太上宫的何秀，从前在章衡帐下做伙头兵的时候，极擅口技，幕后之人，便是他吧？”
薛素挑了挑眉，道：“就算是他，那又如何？”
夏侯汜额角青筋微动，暴怒出声：“薛氏，你也想学你的姑母，牝鸡司晨？！”
“当年陈兵河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是大司空吧？夏侯家族子嗣昌盛，如今却只剩下你一个，大司空莫要忘了，你那二十多个庶兄弟是怎么死的。”
夏侯汜瞳孔一缩，拳头紧握，已成青紫，这个薛氏，从前默不作声地跟在李蕴身后，虽然碍事，还不至于令人厌恶，自从李蕴无故不朝，她就露出了獠牙，将太上宫守得铁桶一般，连他这个大司空，也无可奈何。
薛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夏侯汜拂袖而去。
薛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见李漼顺着墙角往外跑，先前面对夏侯汜的尖刻嚣张收敛下来，温声喊他：“漼儿！”
李漼回头，一看是她，便低着头怏怏的，沉默不语。
“早去早回。”
李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今日雪大，注意防寒。”
薛素言罢，转身进了太上宫。
李漼愣在当地，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后，于他而言，都只是一个符号，陪伴他长大的，是丞相和太傅布置的无尽功课，和肩宽背阔，最有男儿气概，最像个父亲的大司空。
他也曾想过，太上宫沉睡的父皇若醒来，会不会像大司空一般，把他放在肩上，去看那壮丽山河。
可那个父皇，身材单薄，眉宇之间，皆是女儿家的秀气，尚且不及母后威武，对着朝堂内外人人皆惧的大司空，还能占了上风。
薛素穿过长廊，太上宫里的回廊迂回曲折，檐下挂着铜铃，竹帘半遮，风雪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便响起来，在沉寂无人的深宫中，格外萧瑟。
迎面走来一个宫女，抱着一束蓝紫色的花，深冬时节，这样鲜艳娇嫩的花朵实在少见。
“皇后娘娘。”
“陛下已经醒了，只不过记忆全失，性格大变，你进去的时候，不必惊诧，也不要声张，顺着她的意思，有问必答，好好守着她。”
宫女怔愣片刻，猛然抬头，却见薛素已经转入后殿，不见人影了。
李蕴又坐了一会儿，觉得骨头都酥得发痒，孔雀胆不愧是天下第一奇毒，抹去了她的记忆，却又维持了她的身体状态，她躺了两年，一醒来便活动自如，半点不像寻常卧床的病人。
“陛下，你……醒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绛色宫装，披着银灰云纹的披风，双刀髻干脆利落，手里捧着一束蓝鸢花，见了李蕴，一下子泪流如注，泣不成声。
李蕴眯了眯眼睛。
又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观其形容，大约就是李漼口中的“辛夷姑姑”。
但蓝鸢是她最爱的花，这世上，或许只有三个人知道——父皇、师父、师叔。这时节，蓝鸢花很难得，除非宫里有人特意在温暖的花房栽种了，以炭火催发，才能使四月的蓝鸢开在冬雪时节。
辛夷盯着她流了一会泪才平复下来，将蓝鸢放到案上，自己则双手交叠高举，向李蕴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李蕴略有些不自在：“起来吧。朕昏睡两年，都是你照顾我，没有让旁人插手吧？”
“回陛下，辛夷一直在太上宫侍奉陛下，未有一日懈怠，饮食衣物都不曾假手于人，除了皇后娘娘、太子和太傅，没有旁人近过陛下的身。”
“方才皇后说夏侯汜在殿外，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司空和丞相他们担心陛下龙体，常在殿外求见，从来没有进来过。”
李蕴翻了个白眼，托腮道：“恐怕都在等着我命归西天，他们好趁机占便宜。啧啧，多少年了，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禽/兽样。”
辛夷许久不曾见到会说会笑的李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皇后娘娘大费周章求来的签文果然灵验，陛下她又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了些，道：“这两年来，幸亏有大司空、丞相、太傅和右将军，百姓们都称他们为‘护国四柱石’，这是社稷之福，陛下之福呀！”
想当年这四个人都没少欺负过李蕴，她打死都不会相信，他们是真心臣服。
不过——
李蕴话锋一转，口气凌厉起来：“辛夷，朕能信你吗？”
辛夷一惊，连忙将身体伏得更低，脸几乎要贴在地面上，斩钉截铁地回道：“辛夷的命是陛下救的，这辈子只会认陛下一个主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蕴仔细一想，既然她昏迷之前安排了辛夷守住太上宫，而辛夷见到自己时的激动失态做不了假，那么此人，应当可信。
最重要的，还是那一束蓝鸢，她不是一个热衷于把自己的喜好传得天下皆知的人。
李蕴走过去，将辛夷扶起来，叹了口气：“辛夷，你也知道，朕昏迷两年，形势多变，不能不多心防备。这两年，辛苦你了。”
辛夷望着她，眼里的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李蕴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无尽的哀伤和怀念，不知为何，竟也有些伤感。
她吸了吸鼻子，摆正宫人的姿态，恭敬道：“陛下请放心，你昏迷这两年，皇后娘娘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前朝也有大司空、右将军和太傅坐镇，并无太大波折。其实外头的百姓都不知道陛下昏迷的消息，为了朝纲稳定，皇后娘娘让何秀代替陛下上朝听政。你也知道，他的口技出神入化，隔着帘子，谁也分辨不出，都以为陛下好好的呢！”
“何秀？”李蕴的神色莫名诡异起来，眉头紧皱。
“何秀与我一样，都是陛下的心腹，他是太上宫内侍总管，这会儿该在御书房扮演陛下批阅奏折，等上灯了他就回来了，陛下若想知道什么朝廷大事，还是问他比较好。”
李蕴的眉皱得更深。何秀，何秀，在她记忆里，拥有这个名字的，是一个油嘴滑舌的逃兵，还是章衡麾下的。
她身边的人，都与她的宿敌有了牵扯，而她好像群狼环伺的一块肉，这朝堂后宫，恐怕已经被那三个人插满了眼线，成了漏底的筛子。
十年人事几番新，李蕴不敢相信任何人。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搏一把，谨慎道：“辛夷，朕的真实身份，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知道？”
辛夷似乎有些惊讶，却还是认真答了：“陛下从前虽然心智不全，但熹平元年即位以来，并未出过什么差错，更何况，熹平二年，陛下就恢复了神智，不光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还先后劝服了大司空、右将军、丞相归附，励精图治，用了整整六年，才夺回燕云十六州之地，保住了大雍百姓的家国河山。陛下虽然身为女子，却是大雍人人爱戴的好皇帝，除了陛下身边贴身侍候的宫人，大约只有皇后娘娘和太傅知道。”
李蕴听了这话，却沉思不语。
“熹平”是假太子即位时改的年号，熹平元年，对应着“成化十一年”。照辛夷的话推断，她现在对外，还是以从前假太子的身份出现的。熹平二年，正好是她中毒昏迷之后不久，这中间四年光阴，恐怕有什么波折，是她不知道的。
“辛夷，后宫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路，你再仔细同朕讲一遍。”
辛夷以为李蕴是昏迷太久，记得不大清楚，才让她把宫妃们的背景复述一遍，免得将来对着她们，出什么纰漏，却不知李蕴是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薛氏仍旧掌着半个大雍的兵权，太后薛仪的地位自然无可撼动。直至今日，薛仪仍不肯放手朝政，每隔十天便要临朝理政一次，后宫斗无可斗，她便热衷于在前朝搅风搅雨。居景仁宫。
皇后薛素是太后薛仪的侄女，父亲是镇国公薛坤，熹平元年入宫，为人能力出众，治下甚严，平时恭谨少言，深居简出，与李蕴相识于宫外，深受李蕴宠信，和薛氏众人殊不相同。居正阳宫。
贵妃江映雪，乃是丞相桓玠表妹，出身高贵，熹平三年入宫，喜好诗书字画，风雅脱俗，貌美性冷，不与其他宫妃来往。居未央宫。
柔妃孙溶儿，前大学士孙晔之女，熹平四年入宫，为人温顺娴静。孙晔于熹平三年文狱之变中，卷入谋逆案，上因其过往功绩，赦之，准其归家，却不料，孙晔自愧辜负了皇帝的信任，悬梁自尽，其妻亦随之，留下孤女一人，无依无靠，遂入宫为妃。居毓秀宫。
良人姜月，出身农家，身份样貌皆平平无奇，只因与皇帝在宫外邂逅，怀孕生子，诞下太子李漼，被封为“良人”，熹平二年入宫，赐居蓬莱殿。不过常年抱病，鲜少露面。
剩下的都是昔年“李蕴”初登帝位，不得不收下的官员之女，皆住在仙都宫，位份从美人到婕妤不等，共十余人，平常都不上牌子，见不着李蕴的面。
李蕴又问：“这良人姜氏是怎么一回事？朕是女子，怎么可能幸了她？”
辛夷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道：“陛下难道忘了，辛夷是熹平三年才进宫侍候陛下的，怎么会知道姜良人的事呢？不过奴婢猜想，既然陛下册立了太子殿下，却又仅仅封了姜氏一个良人，想必太子殿下与陛下有很深的渊源，而姜氏，只不过是让太子殿下名正言顺的一个由头。”
李蕴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至于李漼到底是谁的孩子，等她日后再去问问姜氏。大雍虽然不是单纯的以长为尊，但因为李曜的前车之鉴，宫内宫外都一致认为，早日册立太子有益，再加上李漼是在正阳宫皇后膝下长大的，算得上半个嫡子，他当这个太子，也没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在想，薛仪在这中间，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作者有话要说：
这可能是一篇悬疑推理文—。—
第一百次发誓，不写权谋
其实是倒霉孩子追妻记吧，大家不要害怕，看这个女主的眼瞎程度，你们就知道了。


第4章 
李蕴正要再问，却听见太上宫外传来小太监的呼声：“毓秀宫柔妃娘娘玉驾，行人回避！”
与此同时，后殿传来声响，一个身穿玄金五爪龙袍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在李蕴脚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陛下，你可醒了！柔妃娘娘就交给你了！”
他神色中那副解脱和飘飘然的感觉，让李蕴倍感沉重。
说来，孙溶儿的父亲孙晔，与李蕴还有一段渊源。
八年前，孙晔作为坚定的保皇党，深受李曜信任。他出身大家，文采斐然，自小便以聪慧善辩闻名，在大雍，几乎人人都听说过孙晔少时与先帝，也就是李蕴的祖父孝宣帝辩论三日三夜的事迹，他二十岁在各国游历，将沿途见闻以诙谐趣致的文章记录下来，一时东都纸贵，人人捧读，连李蕴都对他书中描写的洞天仙境向往不已。
这样一个才气纵横的文学大家，在政治上却没有多少天赋，若不是孝宣帝赏识，李曜又与他一道长大，情同手足，恐怕他早被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拆吃入肚了，所以辛夷说孙晔卷入了文狱案时，李蕴一点都不震惊。
孙晔和李曜关系密切，所以早在李蕴下山之前，孙晔就跟着李曜一起去看过她，还热情点评了李蕴“梦游”时写的一篇狂草经文，笑道：“贤侄女有太白之才，只不过佛祖可能看不懂道家的符箓。”
李曜哈哈大笑，摸着李蕴的脑袋，说：“我并不想她读太多圣贤书，如你我一般，被书本框住了，左支右绌，进退维谷，倒不如那些不读书的人活得洒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蕴当时疑惑不解，后来想起，才知道李曜说的大约是朝堂上那些假仁假义的背叛者。圣贤书授以世人德行，不读书的人自然就不知仁义为何物，确实要比凡事都得思前想后，顾全大局的李曜活得痛快。
孙晔见他感怀，道：“德舆何必自伤，你看这山间烟云出岫，清风霁月，蕴儿生得灵秀可爱，洒脱自然，不是很好吗？读书只为明事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旁人如何想，我们怎么能够控制？不过是勤修己身，不为外物烦扰心忧，不因他人毁谤而移了性情。我看蕴儿她比你我都看得开，眉目间疏朗阔达，将来一定会活得潇洒自在。”
李曜便笑起来，两人对着山岚云雾，红泥火炉，浅斟慢饮。
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孙晔卷入了什么文狱案，李蕴都还是一样的选择，她愿意相信孙晔，当年力排众议放了他，今时今日，也一样会放他。
只不过，她才醒来不过两个时辰，孙溶儿就赶过来了，也是引人深思。
李蕴甩了甩涨痛的脑袋，许是睡得太久，又或是孔雀胆的后遗症，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人，什么事。十六岁之前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中间那两年在江湖流浪，辗转各地集结父皇旧部，与夏侯汜、桓玠斗智斗勇的事也都记得真切，可有些记忆，却模糊不清，只记得她生命中，应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被她遗忘了。
可现在情势复杂，宫里头的人应该都知道她醒过来了，走马灯似的一拥而来，她疲于应付，还来不及去了解六年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如今身份不比往常，江湖浪荡，不记得事也没什么，后宫朝堂，许多事息息相关，若被有心人知道了她记忆全失，利用这一点兴风作浪，到时候受苦的可就是无辜的百姓了。
思索间，孙溶儿已经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到了太上宫外。
太上宫的侍卫统领种勋是皇后的人，从来对所有人都是不假辞色，一律拒绝，连夏侯汜和桓玠都在他这里吃过不少瘪。
一如往常，种勋正要阻拦孙溶儿入内，却见辛夷款款走出，她受了李蕴的命，出来迎接孙溶儿。
种勋收了长戟，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辛姑姑，陛下醒了？”
辛夷点点头，矮身一礼，道：“种统领，陛下让我多谢你，两年来，你忠心护卫太上宫，着实辛苦，如今陛下醒来，你肩上的重担也可卸下，陛下口谕，先赐种统领一旬假期，他日再论功行赏。”
种勋咧开嘴憨笑两声，还是身后的小将提醒，他才跪下谢恩，太上宫外守着的数百卫士，也都不惧雪地，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陛下终于醒了！
柔妃孙溶儿坐在四面围毡的辇车上，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拦住，便一动不动，没有下车的打算，听见辛夷请她入太上宫，心想：原来陛下醒来并非谣言，看来她今日真是来对了。
孙溶儿想了想，从身后摆放的锦盒摸出来一样东西，打开嗅了嗅，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转瞬之间，便两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了转。
她又将鬓边头发扯松，把衣襟袖角揉皱，才掀开辇车的帘子，慢慢走下来。
孙溶儿身形单薄，披着雪白的狐裘，水绿色的宫装长裙如鱼尾般曳地拖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痕。
此时太上宫内，李蕴已经收拾好了形容，坐在暖炉旁，隔着纱帐，等待孙溶儿。
何秀侍立在侧，已经换了太监服，他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圆而短的杏眼，眼珠子又黑又亮，骨碌碌一转，便显现出他的机灵劲儿来。就算穿了龙袍，脖子一缩，什么气派体统都没了，身形又矮小，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李蕴上下打量他，对着这个昔日宿敌的狗腿子，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万般话语如鲠在喉，半晌才道：“秀儿啊，你辛苦了。”
何秀立刻笑得不见了眼睛，挠着后脑勺道：“不辛苦不辛苦，反正一个月也上不了几次朝，平时都在御书房看闲书，回了宫还有辛夷给加餐，最麻烦的，还是应付柔妃娘娘……陛下醒了就好了，奴婢终于能功成身退，做回我的内侍总管了！”
李蕴听他这么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何秀这个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滑头，但一个月上不了几次朝的皇帝，那还能叫“皇帝”吗？
想也知道，薛太后仍旧把持朝纲，她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怪不得薛太后知道她身份有异，还让她顶替了假太子。
在薛仪眼里，“李蕴”只不过是个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不论是谁，都不重要。
外头的风雪渐渐大了，吹过长长的甬道，尖锐呼啸，太上宫内却温暖如春，大约是地底下遍布温泉的缘故。
孙溶儿以帕掩面，一张粉面煞白煞白的，兜帽被冷风吹开，发上落了雪粒子，更衬得她弱柳扶风，不胜严寒。
“太子哥哥！”她带着哭腔扑入李蕴怀中，把李蕴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推开，尴尬地笑着说：“溶儿是吧？你先坐。”
孙溶儿似乎有些茫然，鼻尖还冻得通红，楚楚可怜，却还是顺着李蕴的意思，坐到了三尺开外。
李蕴翻了翻炉子上烤着的糖糕，蜂蜜融化，一股甜香弥漫开来，她才醒过来，饿了半下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盘冻实了的糖糕。
何秀吞了吞口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糖糕。
孙溶儿偷眼去瞧李蕴，觉得她与中毒昏迷前大有不同，却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从前的陛下，不会这样不成体统吧？
言不成礼，坐不成样，连残羹冷炙都吃得津津有味。
孙溶儿正要开口，李蕴却摆了摆手，道：“朕今日才醒，脑子还有点不清楚，柔妃要是有事，长话短说吧。”
李蕴是生在山野，可不代表她不知礼节，她师父无相子，原来也是世家大族的承嗣嫡子，不过一时变故，才入了道门，寄身报恩寺。不用孙溶儿开口，李蕴就从她的神态和动作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太子哥哥？呵，她以为如此称呼显得亲近，却不知眼前人从来没当过什么太子，就算那个傻太子真与她有过什么来往，跟她也没关系。
孙溶儿咬着下唇，泫然欲泣，蹙着眉头，颇有几分柔弱小白花的模样，若换了男子，恐怕便温情安慰去了——怪不得何秀这么怕她。
“陛下，臣妾一听说陛下醒了，就连忙赶过来了，臣妾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只愿陛下身体康健，大雍海晏河清，也不负家父以身殉道，追随先帝而去……”
她不提起李曜和孙晔还好，一说起这两人，李蕴的神色便有些黯然，即便是孙晔那样风姿特秀的君子，唯一的子嗣也差强人意。
“柔妃有心了，难为你为朕哭得眼底青黑，皮肤都粗糙了不少，辛夷，等会选一匣上等东珠，让柔妃带回去磨了粉，好好保养保养。”
辛夷眸中带了笑意，连忙道“是”。
她就说，陛下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被孙柔妃的拙劣演技欺骗了，女人都在乎自己的脸，陛下可着她的痛脚戳，还不让她自己现形？
果然，孙溶儿的脸色黑了黑，手上抹泪的动作也僵硬了不少，她身后的宫女不懂看脸色，反而喜滋滋地谢恩，补上一句：“柔妃娘娘可挂着陛下的身体呢，每天晚上都要为陛下诵经祈福，三更天才能勉强入睡——”
“玉珠，别说了！”孙溶儿急切地打断她，美目流转，赶紧换了个话题，“陛下既然醒了，合该办一场宫宴，好好庆祝一下，太后娘娘挂着陛下的身子，又要打理宫务和朝政，茶饭不思，消瘦不少，陛下也该去看看太后娘娘。”
李蕴胸中一股无名火起，闷声道：“宫务自然有掌凤印的皇后去管，朝政也有太傅他们忧心，你身为宫妃，也算是母后的儿媳妇，不知道劝着她些，这时候却来同朕说闲话，太后娘娘也是白疼你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李蕴：我蠢吗？你再说一遍（亮刀子）
小溪：帮我照顾我七舅姥——


第5章 
孙溶儿闻言，吓得坐都坐不稳，李蕴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明日传遍后宫，她在太后面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任，霎时便崩塌了，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她入这后宫，不就是为了太后许诺的尊贵清闲，不必委身于那些不成器的东都纨绔。
李蕴又道：“朕看柔妃还有些体虚，这大雪天的，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三更天还睡不着，怕不是身体出了毛病？何秀，问问太医院是怎么搞的，像柔妃这种柔弱不能自抑的身子，就应该每日问安诊脉，不管什么天材地宝，都给她用上。朕的宫妃，个个跑上三圈皇城都不带喘气的，柔妃虚成这样，都是你们侍候不周！”
这下连迟钝的何秀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不过陛下高兴，他便连忙接了话，躬身向孙溶儿谢罪，道：“柔妃娘娘恕罪，奴婢明日就让黄太医去毓秀宫请平安脉。”
那个愣头青玉珠昂着头一副嫌弃的样子，嗔道：“黄太医又不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陛下疼惜娘娘，这才醒过来，就对娘娘的身子关怀备至，应当请王太医才是，他可是妇科圣手，送子观音……”
孙溶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无地自容。平时玉珠机灵，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恶言恶语，都由她出头，反正出了事，一个奴婢而已，弃了便弃了，总之，孙溶儿温顺柔弱的口碑不能倒，否则还有谁会支持她一个家族式微的孤女？
李蕴啜了一口热茶，悠悠道：“方才朕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前侍疾的太子，他一片孝心，朕很满意。至于后宫里的风言风语，朕也略知一二，柔妃啊，求子不能急，听说母体太弱，生下来的孩子也不聪明，太子年长，你就是现在怀一个龙裔，怕也赶不上太子。”
这下孙溶儿可真是坐不住了，起身便要跪地谢罪，觊觎太子之位，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罪名。
好在李蕴并不想存心为难她，只是随口一提，先让她起身，又将话头绕了个弯，抛给那个傻乎乎的玉珠：“玉珠？玉珠是吧？”
玉珠突然被皇帝叫了名字，喜不自胜，脆生生地答：“回陛下，奴婢正是玉珠，毓秀宫的一等宫女。”
“你的名字很不错。”
她这话一出口，只有聪明的辛夷听懂了，又“愚”又“猪”，可不是“玉珠”吗？
她扑哧一笑，被李蕴一个白眼扫过去，连忙捂了嘴退下，去给李蕴准备香汤，等她打发了柔妃，沐浴放松一下。
玉珠第一次被正经主子夸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她在孙府，可是人人嫌恶的，连家主都说她上不了台面，不许小姐带她出门。还是小姐心善，就连进宫都想着她，特意让孙管家把她送进宫，她才能跟着小姐一起享福。
“玉珠啊，朕看你伶牙俐齿，说话也好听，方才柔妃不是说太后娘娘为了朕茶饭不思吗，不如你就到景仁宫太后跟前去做事吧！”
孙溶儿这下是彻底看懂了，这次醒过来的陛下确实与从前大不一样，从前她同玉珠耍这样的双簧把戏，陛下不过一笑置之，过后便会遂了她的愿，待她如同亲妹，宠溺之至。今日，她提起亡父，陛下不仅没有动容，反而黑了脸，还想方设法地挖苦她，把玉珠赶走，陛下变了！
玉珠要是去了性情暴虐的太后那里，哪还能活着回来？！而她没了玉珠，岂不是要被宫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欺负死？
“陛下！”孙溶儿泪如雨下，终于流下了几滴堪称真心的眼泪，“玉珠从小与臣妾一同长大，臣妾离不开她……陛下，求你收回成命！”
李蕴叹了口气，看着孙溶儿的眼睛，缓缓道：“你何必如此——”
孙溶儿咬牙道：“求陛下开恩！”
“记住，溶儿，你想要的，朕可以给你，但太后要的，朕一分都不会给。”
看在孙叔父的面子上。
李蕴本不必去管她用什么婢女，但玉珠这样口无遮拦，终有一日祸从口出，连累她这个主子。李蕴不知道从前自己是怎么顾看孙溶儿的，竟由着这个玉珠嚣张至此，这不是爱护孙溶儿，是在害她。
玉珠看着李蕴与孙溶儿，还懵然无知，不知道孙溶儿为何突然跪倒，李蕴又为何说出了那一番话。
孙溶儿带着玉珠，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等出了太上宫，正要登上辇车，她忽然回首望了一眼这巍峨华美的宫殿，一股悲凉与萧瑟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神，令她眼眶酸痛，哭都哭不出来。
她也曾是父母手心呵护着的明珠，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所有人都捧高踩低，连那个人，也不例外了。
天色渐暗，大雪纷纷扬扬，长长的宫道上出现了朱红色黄帷凤辇，为首的太监提着金丝长鞭，在空中划出几个圈，一声脆响便贯彻宫道。两行衣饰华美的宫女提着八角宫灯，昏黄的灯光映着白雪，别有一番意蕴。
孙溶儿立在辇车旁，看着凤辇停在太上宫前，女子探身而出，她身着正红色十二章袆衣，长裙迤逦，散开凤尾般的金丝雀羽，华美至极。即使是数九寒天，她也没有穿狐裘鹤氅，纤瘦笔挺的身姿，昂着头健步而行，乌发未乱，步摇不动，连裙角也不过小幅开合，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出身，风流蕴藉，那股由内而外的自信风度，摄人心魄。
而她，不过是山野间的一株兰草，无人怜惜。
薛素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可孙溶儿却觉得如芒在背，被她衬得狼狈不堪，连忙躲进辇车，落荒而逃。
此时李蕴已经和辛夷笑作一团，脱了衣物，正要下温泉泡汤，好好放松放松。
温泉水热，雾气氤氲，辛夷跪坐在浴池旁，拿起一旁漆盘上放着的块状物，在布巾上摩挲几下，便香气四溢，生出大量泡沫。她用沾满泡沫的浴巾擦过李蕴的后背，细腻的触感令李蕴微微一愣。
李蕴好奇地拿起那块又香又滑的块状物，问道：“这是什么？”
辛夷答：“陛下怎么不记得了？这是你让将作监研制的香皂啊，如今三国之中，只有咱们大雍能生产香皂，此物价比黄金，各国权贵趋之若鹜，就是有钱都买不到。”
李蕴又仔细嗅了嗅那块香皂，淡淡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也能洁净身体，确实是个好东西，可她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东西。
辛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态，见她疑惑不解，竟偷偷松了口气，连忙将话头别开：“辛夷还以为陛下会像从前那样，被柔妃娘娘的小把戏欺骗过去呢……”
李蕴虽然从小野到大，没个正经女孩子的样儿，后来扮男人更是出神入化，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终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孙溶儿不过是利用了男人怜弱爱幼的心思，话术上甚至比不得公认拙舌的章衡，她连桓玠那种佛口蛇心的人都应付过，怎会看不出来孙溶儿在演戏？
不过——
“你说朕从前对她极好？在后宫众妃中最疼爱她？”
“嗯，陛下感念大学士教导之恩，不忘先帝的教诲，对孙家一直很好，柔妃娘娘的仪仗用度，不比贵妃娘娘差。”
李蕴皱了眉，她会那样做吗？把孙溶儿推到台前，让她去承受那些腥风血雨的厮杀？
辛夷好似看懂了李蕴的疑惑，低着头轻声道：“那几年，辛夷甚至觉得，陛下换了个人，有些……过于冷血了。”
不知为何，李蕴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心底冒出一股寒意，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觉得，自己失去的记忆，或许与鬼神之说有关。
也许，辛夷的感觉没错，她真的换了个“人”呢？
李蕴闭上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辛夷，你相信世上有鬼神吗？”
“世上自然是有鬼神的。”
略带些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她耳畔扫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她只觉得那声音钻入了心底，酥酥麻麻的。
李蕴睁开眼，辛夷已经不知去向，身后只有一道窈窕修长的红色身影。热气腾腾的浴室中，薛素还是穿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未曾松动一分一毫。她垂首低眸，美到了极点的五官在朦胧雾气中，更显得仙气缥缈，倒转的姿势，令李蕴只看到她那一双勾人的狐狸眼。
今日初见时，只觉得她容貌艳丽，不可逼视，此时再看，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初见时她盛妆打扮过，神态清冷，这时虽素面朝天，却因为环境的衬托，神态的变化，比上了妆更加妩媚动人。
李蕴回过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着/寸缕，连忙护住身子，缩进了水里，只露出红得透血的脸庞。
薛素轻笑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入浴池，长而华美的外衣随着她的走动，缓缓剥落。
“啊——”


第6章 
薛素将李蕴揽在怀中，略带骨感的长指堵住了她的嘴，无奈道：“你喊什么？我是你的皇后，夫妻共浴，天经地义。”
李蕴像只鹌鹑，把自己埋在水里，不敢看她，也不敢吱声。
水面映照出两人相依的画面，薛素看得出神，伸手去捞，却只得一圈涟漪。
“镜花水月，不可留恋，世间情/事，不过虚妄。”
慈空大师的劝诫，她永远都不能理解。
李蕴憋不过气，吐出两个泡泡，囫囵道：“我喜欢男子的——”
薛素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略一矮身，平坦的前胸浸入水中，才将揽着她的手松开，支在浴池边上，眸中带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蕴钻出水面，游到另一边，一鼓作气，吐出心里憋了半天的话：“也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好像有点失忆，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要是被我伤害过，我先同你道个歉。”
薛素并不惊讶，慈空大师早有警告，第一杯孔雀胆的毒，楚缙解了，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第二杯孔雀胆，她饮下已有两年，就算有慈空大师的灵丹妙药，有薛素为她过毒，还是会有一定的后遗症。
对于她来说，过去的那些年，或许并不算快乐，忘记了也好。
人生一世，若昙华梦境，是幻是真，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记得十六岁之前的事，十六岁之后，关于某一个人的记忆，我好像都忘了。”李蕴捂着脑袋，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头痛欲裂，“你知道我是女子，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你能同我讲一讲，我们是怎样相识的吗？”
薛素是薛家人，按照常理，乃是她的死对头，但她却一直向着李蕴，辛夷也对她十分信服，那么，两人之间，必然有过不同寻常的往事。
初见薛素，虽觉得她冷艳，却有一种没来由的亲切感，李漼和辛夷对她的过往不甚熟悉，如今她能求助的，也只有一个薛素而已。
薛素闭上眼，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射出一道阴影，侧脸的线条利落清晰，高挺的鼻梁，略显秀气的唇，因着温泉的雾气润泽发亮。
李蕴看呆了，慌里慌张地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缩在浴池角落，伸长了手努力去捞旁边架子上的衣物，见薛素睁了眼，视线扫过来，讪讪地收了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她的笑落在薛素眼中，却有些莫名的意味。
薛素默然，在她面前的，是八年前初入凡尘，宛如一张白纸的李蕴，是那个处事散漫，不带有强烈爱恨的李蕴，也是一个——
不再爱他的李蕴。
原来“镜花水月”，竟是这个意思。
“你我相识于报恩寺，成化八年暮春，我陪母亲上香，你在后殿吹竹笛，被我听到了，”薛素抚着眉心，声音带着些微喑哑，“我自小拘束府中，羡慕你于山野之间自由烂漫，你就带着我去了后山禁地，捉了慈空大师养的黑鱼，还把太傅埋在地下的寒潭香挖出来，请我饮酒。”
李蕴瞪大了眼睛，寒潭香千金不换，她师叔只存了十坛，都埋在报恩寺后山禁地里，连她师父无相子都不敢跟自个儿的师弟讨酒喝，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不信！我才——”
话没说完，她又堵上了自己的嘴，怕师叔这种丢脸的事情，还是不要到处乱说了。
薛素挑眉，又道：“你还说过，要带我浪迹天涯……”
“这个绝对不可能！”李蕴连忙否认，拐带良家妇女这种事，只有无相子做得出来。
“那时我已同假太子定了亲，我说不想嫁给一个傻子，你还说，要帮我解决了这桩婚事。”
“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李蕴目瞪口呆，想想又觉得不对，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成化十年，在此之前，她虽然也时常惹些小麻烦，但都适可而止。她一个区区乡女，怎么会对堂堂镇国公府的千金说这样的大话呢？
“你去找了假太子，把他揍了一顿。”这好像还真是她会做的事情。
亦真亦假，时真时假，假亦是真。
李蕴已经放弃思考了，她觉得，自己不仅丢了一段记忆，或许还得了失心疯，竟然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薛家人深信不疑。
薛素看着她越来越心虚，偷偷滑到了池底，便悄然靠近，一手钳住她那只细得能折断的腕子，将她拉出水面，贴近自己的身子，伏在她耳边，作怪似的吐出一股热气，低声道：“信我吗？”
李蕴手忙脚乱地比划一通，照着她的肚子便推了过去，只觉入手一片硬实的腹肌，还带着长而斑驳的旧伤痕。
她的手如触了火苗一般，立刻缩了回来。
“你的伤？”
薛素苍凉一笑，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仔细描绘着每一道伤疤的走向，眼底满是不为人知的绝望与压抑：“不记得吗？”
李蕴摇摇头。
“如果你不记得，那‘薛夙’，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就像这些旧伤痕，一旦愈合，就再也不会疼了。”
薛素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他宽阔的肩背，喉结滚动，细腰窄胯，完完全全的男性特征。
可惜李蕴被他轻薄的言行吓得不敢动弹，闭上了眼睛，不敢到处乱看。
许久不见他动手，李蕴才抖抖索索地说：“你先放手，咱们好好说话？”
这要是流氓恶霸，敢这么动手轻薄她，李蕴早就拔剑将对方剁成了烂泥，奈何眼前之人是个“柔弱”女子。
“你忘记了你最爱的人，你们曾经互许盟誓，生死不离，后来，你抛下了他。”
李蕴感到一阵凉风拂过身体，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真的遗失了什么。浴池四周轻柔的绢纱被风卷起，横亘在两人之间，宛如一道巨大的裂痕。
薛素捡起池边的衣物，披在李蕴身上，轻声道：“陛下受惊了，妾身不过同你开个玩笑。”
李蕴连忙裹紧了衣服，爬上岸，一溜烟滚到旁边的龙床上去了。
“陛下，你很害怕？”
“皇后啊——”李蕴欲言又止，生怕惹了她不高兴，“你以后来太上宫，能不能先通传一声？冷不丁出现在我身后，会吓死人的。”
薛素穿着湿衣，正要从架子上取下干布巾，闻言回首，幽幽地说：“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陛下莫不是想要抛弃妾身，另觅新欢？”
李蕴从被子堆里探出头，连忙解释：“我真没有这个意思，就是随口说说。这个，那个，我们……嗯……”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薛素款款走来，裙摆拖出长长的水痕，坐在她床边，捧起她的头发，放在布巾中，仔细揉搓，擦干，低眉垂首，温顺多情。
李蕴“咕咚”一声咽下了正要说出口的话，傻傻地望着她。
许久之后，久到李蕴披着湿发，盘坐在锦被之中瞌睡连连，薛素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下一下替她擦着头发，十分熟稔，好似做过许多次。
等李蕴的头发差不多干了，薛素才把她放平，掖好被角。李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之中，笑得憨傻。
薛素隔空描绘着她的眉眼，多年不见，她一如当年，还是那么明亮璀璨，就像东都城里初升的太阳，挂在城楼上，那么远，又那么近。
他情难自抑，额头滚落一滴汗液，喉结动了动，悄悄俯身，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耳垂一下。
李蕴身上淡淡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将他唤醒，他受了惊似的弹开，耳垂反而比她更红。
“李蕴，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下去了。”
“我会很耐心的，等你再次爱上我。”
雪如白昼，映照得整座皇宫亮堂堂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檐下的冰凌倏忽落下，清脆的断裂声打破了皇宫西北角这座荒凉宫殿的宁静。
女子沉重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从她的喉咙中，溢出一丝不甘与怨恨，混杂着宫人小娥震天的鼾声。
“李蕴……我恨……”
“薛夙……去死……”
女子死鱼般的双眼忽然迸射出一道精光，冻得青灰的面色渐渐回暖，呼吸也平缓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我萧凤皇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蕴【鼻血】：嘿嘿—ρ—


第7章 
次日，李蕴被辛夷唤醒，半梦半醒之间穿戴好了龙袍和帝冕，傻乎乎地问：“今日要上朝？”
辛夷将冒着热气的帕子敷到李蕴脸上，好让她快些清醒：“陛下，你醒来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若不尽快现身，稳定局势，恐人心慌乱。”
何秀假扮李蕴，只是权宜之计，其实朝中众人早有揣测，觉得太后挟持了陛下，皇帝每次上朝都躲在帘子后头，春耕祭祖不去，夏日围猎不去，秋收节庆也不露面，这到了年末，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总该安排上吧？若她再不露面，到时助长了薛太后的嚣张气焰，可就追悔莫及了。
李蕴心里有些慌张，她其实只见过薛太后几面，对如今朝堂的变化也不了解，更别提她对于治国一无所知。当初她造反，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只为了达成父皇的心愿。
而她自己，不过想当个仗剑天涯的游侠儿。
“陛下，你不要慌，奴婢会在一旁提示你的，若遇上难题，就尽管抛给太后和桓相，桓家与薛家势成水火，陛下只管看戏便好。”
李蕴看着镜中自己的形容，挺起胸，点了点头，她如今扮这男装，竟然比当年更加出神入化了，这要是走到无相子面前，恐怕他都认不出来自己的徒弟。
辛夷引着李蕴登上辇车，一直陪在她身边，何秀跟在后头，看起来心情极好，一旁的小太监便好奇地问：“何公公，素日少见你出太上宫的门，今儿个怎么有时间了？”
何秀把眼一乜，甩了甩袖子，一脸嫌弃：“叫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公公我乐意出门就出门，陛下宠着我，关你什么事？”
李蕴一口热茶喷在围幛上。
却又听见何秀继续显摆道：“本公公同陛下，那是八拜之交，过命的交情，平日里就是秤不离砣，公不离婆……”
“咳咳……”
辇车上传来李蕴剧烈的咳嗽声。
“陛下，有什么吩咐？”何秀耳朵竖起来，扒在车窗旁，一脸殷勤和逢迎。
“秀儿，朕问你一个问题，黑鸡和白鸡比，那个更厉害？”
何秀挠了挠头，老实承认：“陛下，奴婢不知道。”
“既然想不出来，那朕就要罚你了。”
何秀慌张起来，哭兮兮地求饶：“陛下恕罪！只要不罚俸，不把奴婢赶走……陛下……”
李蕴憋着笑：“在你想出答案之前，不许同外人说话。至于扣俸，罚你用自个的俸禄，出宫去给太子买沁芳斋的点心回来。”
何秀：“……”
辛夷把帘子掀开，悄声提醒何秀：“你怎么这样大意？万一说漏了，岂不是害了陛下？”
何秀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是沁芳斋一两一个的天价点心，和“咯哒咯哒”叫唤不停的黑鸡白鸡……
苦水泡黄连，苦上加苦。
辇车停在勤政殿后殿，李蕴深吸一口气，从容走出，丹陛下站满了朱紫华服的官员，文武各两列，不乏熟悉面孔。
譬如文官之首站着的那位，玉冠白面，长眉入鬓，文质彬彬，俊逸不凡，一袭白衣胜雪，玉圭压在腰间，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饰，依旧贵气非凡，为大雍朝人面兽心第一号，丞相桓玠。
譬如武官之首，叉腰挺胸那位，剑眉朗目，鼻若悬胆，自眉眼间便流露出野心勃勃和桀骜不驯，即使是朝会，仍佩了短刀在腰间，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青铜扳指，为大雍朝人面兽心第二号，大司空夏侯汜。
譬如后头低头沉思，正在默读笏板上的备忘的老臣于杰，看他的衣饰，六年前他是御史大夫，今天他还是御史大夫，圆滑世故，从不做御史该做的事情，在波澜诡谲的官场屹立不倒，实为朝臣标杆。
譬如当年在夏侯汜军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威，六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小校尉，今日已经是四品越骑将军，升迁有道，想来六年间战事不少。
譬如国丈镇国公薛坤……
李蕴仔细看过满朝文武，她熟悉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不过朝中年轻人比她祖父孝宣帝朝时，多了不少。像夏侯汜三十来岁便手握重权，桓玠不过二十七八，也做到了文官之首，新秀辈出，老头子都没地站了。
很符合她这个年轻皇帝的口味。
李蕴屁股刚沾上龙椅，殿外便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玉驾，行人回避！”
她都是低调地从后殿走进来的，凭什么薛仪可以走正殿？
然而底下的文武百官似乎习以为常，他们反而对皇帝突然露面感到更加不适应，平时皇帝都是坐在帘子后头的，听说是得了麻疹，请了慈空大师治了两年，看来恢复得很不错，小皇帝的脸光洁如玉，半点瑕疵都没有。
夏侯汜直接抬了头，望着李蕴。他眸色幽深，如同荒原上觅食的饿狼，紧紧盯住李蕴不放。
桓玠则是平视丹陛，嘴角带笑，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冷面的丞相才是最安全的。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李蕴后背阵阵发凉。
十六个红装宫女执四足镂空银香炉，鱼贯而入，百官皆自动让出一条路，又有两个大太监持巾幡开道，四个小太监躬身随后，牵着薛仪的裙角，其架势堪比王母下凡。薛仪昂然独行，九尾凤冠步摇随之颤动，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连迈出的步伐，都像用标尺丈量过。
她走到殿中，突然停下，上下打量着龙椅上坐着的李蕴，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李蕴挺直了背，抿紧嘴唇。
即使年近五十，薛仪也不见衰老，光滑细腻的肌肤，乌压压的青丝，红唇似火，明眸蕴光，只有眼角几缕细纹暴露了她不再青春的事实。
平心而论，薛仪长得并不算美，只是中上之姿，但她身上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不愧为将门虎女，薛氏家族一脉相承的嚣张无忌，以铁血手腕统摄后宫二十多年，又因先皇性格懦弱，缺少决断而开始参与朝政，渐渐侵入朝堂。
夏侯汜陈兵河间，搅得天下大乱之时，孝怀帝李曜几乎失去了一切权力，离宫数月也不曾引起动乱，所有奏折都由薛仪批阅，连传国玉玺都在她手上。
假太子登基之时，薛仪的气焰达到顶峰，民间都在猜测，她将会效仿前朝女帝，废掉痴傻的“李蕴”，自己登基，好在后来李蕴归位，表现出了非凡的政治天才，才渐渐收回皇权。
李蕴中毒昏迷后，薛仪又重新活跃起来，垂帘听政，碍于她的身份，朝臣也不敢有异议。
“陛下的病好了？怎么也不见你到景仁宫向本宫请安？”
李蕴将手边的镇纸拉过来，压住案上纸张的卷角，随意回道：“母后身体康健，何须朕去请安？朕既非大夫，又身患恶疾，母后当避着些，方能长命百岁。”
薛仪似乎有些惊讶，收起了面上轻视的神色：“陛下尖牙利齿仍似昔年，看来休息了两年，是休息得很好了。”
“多谢母后关心。”
薛仪嗤笑一声，缓步走上丹陛，坐在珠帘后，直接对桓玠道：“桓相，沐国公谋逆案，处置得怎样了？”
她这般越过李蕴直接问话，便是不耐烦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了。
李蕴也不在意，她现在正需要旁人提点，因为，沐国公是谁她都不知道。
辛夷看出了她的局促，连忙上前磨墨，悄声道：“沐国公便是从前的定远侯沐安，熹平三年攻打虞国，以奇计水淹幽都城，不战而胜，陛下赐封其国公之位。今年十月，绣衣侯查出，沐国公收受贿赂，外通敌国，证据确凿，太后下令，将沐国公抄家灭族，由桓相处置。”
“绣衣侯？”李蕴蹙眉，这是前朝便有的皇室谍报组织，绣衣侯并非爵位，他们连品级都没有，甚至隐去了姓名来历，只有代号。绣衣侯只听从皇帝的直接指挥，在民间搜集情报，暗中监察百官，尤其通国和谋逆。
“绣衣一出，血染辕门”，每当绣衣侯出动，菜市口必定血流成河，腥臭冲天，所以人们都把绣衣侯当做灾厄的象征，十分惧怕他们。
大雍建国以来，为了显示君臣相得，无咎无疑，早已解散了绣衣侯，李蕴没想到，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竟然会重新组建绣衣侯。
辛夷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眸子仿佛在说：“陛下，那不是你的错。”
李蕴心中强烈的不安感又汹涌而来。
桓玠拱手，沉声道：“回陛下，沐国公府已查封完毕，十岁以下家眷为奴，余者下狱，择日处斩。只是……”
“只是此案仍有疑点，请陛下下令复查。”
殿外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巨响，守门的两个小太监将门槛取下，一人右手推着带轮子的木椅，逆着清晨刺眼的日光而来。
李蕴觉得这声音熟悉，眯着眼，竭力想要去看清，待他走入大殿，终于毫无阻碍地看清了。
“师叔！你的腿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事，更新不一定稳，大家就当开福袋找惊喜叭～


第8章 
李蕴没想到，楚缙的双腿竟然废了。
雍国太傅楚缙，二十为官，一出山便是三公之一，先帝对他青眼有加，特地将他指给傻太子“李蕴”，作为他的老师和医官，从他去重华宫后，傻太子咬人的毛病渐渐好了，能认得几个字，平日里也安静多了。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再也站不起来了。
朝臣们看见李蕴从丹陛上跑下来，她跑得跌跌撞撞的，还险些撞到了面沉如水的大司空。
“师叔，你的腿？”李蕴蹲在他椅边，看见他四肢健全，膝盖向下的部分，被青色长袍遮住，依旧看得出凹陷。她懂医理，知道楚缙衣袍之下，定然是枯瘦如柴的腿脚。
楚缙含笑望她，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他的气质温润清俊，从来如天边月，云上雪，坐在轮椅上，那种淡定自若，成竹在胸，还是李蕴记忆中的模样。
“多大的人了，怎么每次见到我的腿都要哭一场？这有什么稀奇的，快回丹陛上去，臣有事要奏。”
李蕴是无相子带大的，也是报恩寺的慈空大师、一众师兄弟带大的，更是楚缙带大的。
她是薛仪用药催生下来的早产儿，自出娘胎起便颠沛辗转，还在雪地里冻过，要不是慈空大师施针，护住了她的心脉，又有楚缙十几年如一日地替她琢磨新药调理，她根本活不到这么大，还能跑会跳，调皮捣蛋。
其实楚缙只不过比她大十岁。
他是一代文学名家楚原的嫡孙。楚原在世时，著作被人轻视，又求官无门，穷困潦倒，只能寄居山寺，娶了一个小吏家的女儿，受岳家照料，才生下一个儿子。然好景不长，妻子早逝，他只能独自抚养儿子，儿子长大后，娶了附近书院先生的女儿，夫妻二人恩爱幸福，产下一子，便是楚缙。
楚缙自小便展现出惊世天才，过目不忘，读书只要读一遍，就能明白其中含义，并且举一反三。楚原对楚缙寄予厚望，悉心培养，期望他能出人头地，扬楚家门楣。可命运造化无常，就在楚缙被当地学官看上，准备推介到官府书院读书的时候，他的父母惨遭横祸，死于山匪之手，更有游方道士判命，说楚缙克死父母，将来还会克死祖父与恩师，一切与他亲近的人都不得好死，只有遁入空门才能了结。
楚原自然不信，执意要让楚缙出去读书，可有了这样的传言，谁还敢教他？就连看好他的学官，也急着避嫌，调离当地。
楚缙从小就没什么野心，只是顺着祖父的意愿认真读书，于是劝他祖父，这件事若非天灾，便是人祸，有人不想他们家出头，不如先借着流言避开一时，他日楚缙有了能力，再回来报仇。
于是祖孙二人躲进报恩寺附近的山中，不问世事十年，楚缙十八岁那年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告诉楚原，仇已经报了，楚原才含笑而逝。
那时李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豆丁，天天招猫逗狗，还不懂得死亡的意思。在她眼里，世上有一个人死了，就意味着，澄明师兄会下山去“唱歌”，然后给她带回来一两个煮熟的鸡蛋，她也可以趁机逃脱早课，到后山小溪里摸鱼。
她不知道，一整个山寨的匪徒死掉，代表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另一个遥远的地方，楚氏宗族聚居的地方，死了两家人。
原来楚原是当地豪强楚氏嫡系的外室子，其实也不算外室，因为楚原之父三书六礼地娶了他母亲，只不过没有经过家族和父母许可。那楚氏嫡系，人丁凋零，只剩下了楚原一个，于是有两个庶子侵占了整个楚家的家产，不放心之余，还要打击远在千里之外，毫不知情的楚原。
江陵楚氏，与桓家、薛家并称大雍三大家族，扎根江南富庶之地，数代积累的金银财宝，能填满半个国库。
十八岁的楚缙，就那么云淡风轻地杀了几百人，并且收下了楚氏家主印信，全身而退。
他又回到了报恩寺，抱起矮树底下蹦来蹦去粘蝉的李蕴，温声道：“才走没几天，你又来祸害这些宝贝了。”
李蕴才学了“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也知道楚原最爱听蝉鸣，于是耷拉着脑袋，等着他骂自己。
许久没听着他动口，李蕴便转了头，看见楚缙把那些断翅的蝉丢进药钵，无情碾碎，还喃喃自语道：“蝉蜕有作用，没道理新蝉会没作用……”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师叔是整个报恩寺最惹不得的人。
毕竟，谁也不想死了之后，连尸体都被人利用。
李蕴想起过往，只是一瞬间的事，看着眼前的楚缙，却恍若隔世。
她乖乖地转身，坐回龙椅上。
夏侯汜出列，冷声道：“陛下待太傅，可真是情深义重，只是不要厚此薄彼，昨日臣入宫觐见，皇后可说，陛下不想见臣——”
李蕴：“……”
还是天天喊打喊杀的大司空看着顺眼。
“看来大司空还是少了些自知之明，陛下尊师重道，太傅的腿又是为陛下而废，不如你今天交了虎符，自断双臂，说不定陛下还能为你洒两滴热泪，追封一个护国公。”
桓玠一如既往地毒舌诡辩，朝中极少有人没被他骗过、气过，听说桓家上一任家主就是被他气死的……
李蕴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对这两个人，李蕴就没必要温情客气了：“不如两位散了朝再吵，勤政殿庄严之地，又不是菜市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两位吵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朕还以为，你们的俸禄都被狗吃了。”
底下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在他们眼里，这些或许算得上市井粗话，半文不白，一点都不像从帝王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无人敢提的大实话。
夏侯汜的脸都绿了，桓玠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楚缙本来低头静思，听见李蕴的话，眸中染上几许笑意，又带了些微失落，那种解毒的法子，身为慈空大师外家弟子的他如何不知？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再伤害她一次，舍不得她忘记自己。
或许，他对她的爱意，还掺杂着几分自私吧？
楚缙抬起头，眼中的异色已经消失不见，语气铿锵：“沐国公一案，关键证人是国公府管家，他在春风楼养过一个清伎，名叫‘玖儿’，常去向她倾吐心事。沐国公谋逆案发后，玖儿便不见踪迹，据臣手下查探得知，上月，她在清远出现，形容狼狈，已经失了言语，幸而，她还有一双手。臣这里有玖儿的证词，陛下请看。”
他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纸，何秀连忙上前去接，送到了李蕴面前。
这是一份血书。
上面写明了玖儿的所有遭遇，沐国公府管家喜欢她温柔解意，生活上多有不顺，就一股脑地向她吐露，他最常提及的，便是沐国公沐安。
沐安当年水淹幽都城，竟然是受了李蕴的指使！
李蕴看到这个指控，呆了一瞬，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隐隐记起自己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灵魂被人挤到一旁，无法控制身体，也看不见、听不见外界的一切。
她在报恩寺长大，神仙鬼怪的故事听了不少，慈空大师也曾说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其中便有一种“替魂术”。有些强大的冤魂，能够入侵身体虚弱、阳气不足的人的躯体，替代他们存活于世，行为习惯与过往迥异，或者记忆遗失的，就有可能是被人侵入了神魂。
民间俗称，叫做“鬼上身”。
联系昨夜辛夷在浴池旁说过的话，她觉得自己被“鬼上身”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个冤魂，应该是趁着她中毒昏迷的时候，占了她的身体，然后又代替假太子做了皇帝。她应该是一个能力极强并且野心勃勃的人，不然夏侯汜和桓玠，不会轻易臣服。
但是，顶着她的身体指使别人水淹敌军，殃及数万无辜百姓，这就太恶心了！
沐安受那个冤魂的指使，奸计得逞，一时间加官进爵，深受帝宠，但幽都城破那天，沐安走进去，迎接他的不是欢呼与骄傲，而是满城的恶臭泥泞。
那些幸存下来的幽都城百姓，连出声唾骂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见沐安带兵进城，都自觉跪在道路两旁，束手就擒，他们的脸上，全都是木然和惊恐，瑟瑟缩缩，拥在一起。
所有雍国将士都觉得悲凉无比，他日雍国城破，他们的家人亲友，便与跪在地上的这些虞国百姓一般无二。
沐安经过此事，常常梦魇，梦到幽都城数万冤魂的哭诉，他开始暗中接济那些活下来的战俘，关注着幽都城的重建，竭力补偿曾经的过失。
这些行为，在雍国人看来，都是通敌卖国的行径，更何况，有人心怀叵测，要利用沐国公牵连陛下，借沐国公一案，给李蕴安上一个“识人不清，用人不明，为政不仁，兵行诡道”的罪名。
李蕴看完玖儿的血书，下意识觑了薛太后一眼。
“朕思虑良久，当年水淹幽都一役，非万千将士之过，而是朕一人的过错，沐国公听朕号令，忠心不二，良心受到谴责，想要尽力补救，并非通敌卖国，沐国公一案，还需重审，这次便由太傅主审，京兆府复核，御史台监督。还有，朕想下一道《罪己诏》——”
“陛下不可！水淹幽都是妾身的主意，陛下要罚，就请先罚我这个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可能会修文，大家可以评论区提一下意见嘛？


第9章 
薛素衣带当风，从殿外飞奔而来，好似月宫嫦娥携了万千星辉落入凡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侧身让路。
皇后薛素在前朝大臣眼里，一直是个谜，不仅因为她极少出现在大臣们面前，围猎祭祀，甚至于，向来由皇后主持的亲蚕礼，她也缺席过一两次。
但薛素的出身就是她最大的倚仗。镇国公薛坤一向护短，薛素十二岁那年，在东郊围场学骑马，因意气之争与当时丞相之子起了龃龉，直接将对方掀落马下，自己的马也受了惊，把她带到山林里，下落不明。
薛坤几乎动用了半个东都的驻军，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她找回来，不过薛素也受了重伤，养了一年多，从那以后，就不怎么露面了，听说是容貌有损，所以后来薛坤把女儿送进宫，薛仪还直接问过：“薛素脾气急躁，容貌也算不得上乘，你把她送进宫，是嫌弃薛家的麻烦还不够多？”
当年薛素出事，莫说是丞相之子，就连前丞相本人，都滚回家种地去了。薛素在东都能横着走，在宫里可就不一定了，薛仪那样权欲膨胀的人，容不下第二只手，就算是她的帮手。
谁知薛素一进宫，就被李蕴封为正宫皇后，还站在李蕴身边，跟薛仪作对，薛坤夹在妹妹和女儿中间，左右为难。
“放肆！你身为正宫皇后，前朝议事，岂容你来置喙？！”薛仪一拍案几，长长的玳瑁指套磕在青瓷盘边沿，“叮”地一声清响。
李蕴转头看了她的手一眼，神色晦暗，淡然出声：
“本朝没有不许后宫参政的规矩，更何况，父皇病重的时候，母后你临朝摄政，雍国上下，不是也没二话吗？”
李蕴招手，让薛素上去，薛素先是愣了愣，继而敛裾肃容，伸手放在李蕴的掌心，坐在她身边，温声道：“那件事同陛下没有关系，既然有人用心险恶，旧事重提，要夺陛下的权，陛下就更不能认这个过。”
“我不怕。”
李蕴望着正前方，看见东方望楼飞檐边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橘红色的晨曦笼罩着满宫的红墙绿瓦，肃穆庄严。
她第一次坐在金銮殿上，看着父皇守护二十多年的大雍江山，想起他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年仅十二岁，那时的他，或许也会惶恐不安，也会自卑怯懦，也会豪情万丈地，想要去挽救这个日渐倾颓的王朝。
“我不会怕的。”
她又轻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水淹幽都确实是违逆天理、不合道义的，这一点，我李蕴不会否认，一旦开了这样的头，到时被敌人以己之道，还施己身，受苦的还是大雍百姓。如果父皇在世，也会赞同朕下这个《罪己诏》，朕的错，朕自己来承担。”
殿下大臣听了李蕴的话，都低头沉思，李蕴登基头两年，确实做了许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险事。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他很少理会朝臣们保守僵化的建议，但他也十分有远见，经过几年的验证，许多政策都有了成效。
这样一个君王，虽非贤主，却也是有作为的一代明君，在他手底下，若有才华，很快就能得到晋升，流芳百世也不是难事。
“陛下圣明，乃大雍百姓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楚缙出了声，于杰、薛坤等人也都附和起来，满殿文武大臣跪伏在地，高呼万岁，只有夏侯汜、桓玠站着。
“历来下《罪己诏》的皇帝，都是史书上恶名昭彰的皇帝，陛下难道不怕自己遗臭万年？”
“太后都不怕史官记你一笔‘牝鸡司晨’，陛下又何惧承认昔日犯下的小小过错？”
李蕴惊讶地看着薛素，薛家的血脉还真是强大，这样的场面，薛素都敢直接开口骂薛仪。
薛仪气得牙根痒痒，高声呵斥：“放肆！薛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薛素漫不经心，将长袖拢了拢，向李蕴靠得更近：“这就要问问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了。”
薛仪被她这么一呛声，眉心紧蹙，眼底闪过狐疑之色，她隐约觉得薛素的神态动作，很像一个人。
一个被她“流放”许久的人，一想到他，薛仪指套下的小拇指根便钻心地疼。
孽障！
丹陛下的镇国公薛坤笑得一脸尴尬。
“都是太后娘娘教得好，”李蕴笑得不见了眼睛，又对薛素说：“皇后辛苦了。”
“陛下高兴就好。”薛素低眉垂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来。
楚缙看两人和谐融洽，心下一阵酸涩，但扪心自问，他做不到薛夙这般。
李蕴嬉笑片刻，又正色道：“若没有什么大事，就退朝吧，太傅留宿宫中，朕还有些事情，想讨教一二。”
桓玠出列拱手，道：“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等自当遵命，但陛下病居太上宫两年之久，皇后娘娘一直阻挠臣等觐见，臣也有些国家大事，要禀报给陛下。”
李蕴一噎，无言以对。
桓玠撒泼，谁也拦不住的。
夏侯汜搭在腰间短刀上的手，默默挪了个地方，单手按上自己的指节，“咔嚓”一声细响。
这位也是索命的阎罗……
薛素感受到李蕴身体的僵硬，出声道：“桓相还是先回家仔细想想，陛下的《罪己诏》该如何拟。长孙家的三小姐在府上做客多时，听说桓夫人极欣赏她，有意与光禄大夫家结秦晋之好……”
光禄大夫长孙丞，家中三个女儿美若天仙，素有盛名，前头两个嫁入公伯府，备受赞誉，排行第三的这位长孙妩，自然是东都城中高门贵族争相求娶的姑娘。奈何，佳人整颗心都拴在了桓玠这棵歪脖子树上，死活不肯嫁人，拖到了二十岁，还没嫁出去。
长孙小姐一颗恨嫁的心哟，真是叫人害怕得紧，桓玠这种大尾巴狼也不例外。
“至于大司空，淮河上水匪猖獗，陛下早有意派兵围剿，右将军不在京中，左将军既然无事，应当身先士卒吧？”
“左将军”才是夏侯汜的官职，不过他后来加封“大司空”，有了这一崇高的虚衔，便无人知晓，他的正经官职，原来比章衡还略低半级。
本朝以“右”为尊，当年宣怀帝李曜封夏侯汜为“左将军”，便是因为他心狠手辣，嚣张暴虐，刻意打压他。在心高气傲的夏侯汜看来，这是天大的羞辱，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河间之乱”。
“李蕴”登基后，薛仪提拔了自己一派的章衡上来做右将军，章衡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夏侯汜年纪比他大，又犯过大错，在百姓之中的评价自然比不上章衡，故此，夏侯汜一听见章衡的名字，就会勃然大怒，见到了章衡，便像只拔了须的恶虎，一触即发。
李蕴看见两人愈发难看的面色，悄悄掐了薛素的掌心一下，道：“你也是的，怎么逮着人家痛脚戳？要是他们俩打起来，你跑得及？”
“有陛下在，妾身不怕。”
“你不怕，我还怕呢——”李蕴翻了个白眼，拖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从后殿退朝了，临走前，还不忘朝楚缙挥挥手，让他自己跟上。
辛夷连忙跟上，顺便踢了一脚在帘子旁边打瞌睡的何秀，他一个激灵惊醒了，茫然无措地看着底下面面相觑的大臣们。
“有——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何秀中气不足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连滚带跑地跟着李蕴走了。
桓玠同夏侯汜一道向外走，白衣翩然，唇角一抹微笑，神秘莫测：
“大司空难道不觉得，陛下哪里不太对劲？”
向来被外界称为“蛮将军”的夏侯汜，原来并不像他人揣测那般，毫无头脑，他冷哼一声，道：“两年时间，李蕴变成了什么样都有可能，薛氏蛊惑人心的本事，丞相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不论如何，你我都被排除在外，此时应当携手并进，查明真相。”
“我这辈子，只信过一个人，你？”
“还不够格——”
夏侯汜昂首阔步，向宫外走去。


第10章 
薛素被李蕴牵着，一前一后，走过幽长的廊腰，竹帘遮住半边天空，在木制回廊上投下一行行清晰的阴影。
李蕴冠冕上的玉珠叮铃当啷，磕着她的额心，她才皱了眉，薛素纤长的手指便伸到了她眼前。
“做什么？心疼呀？”李蕴笑了，拂开她的手，解开下颌的系带，把冠冕取下来，随便提在手上。
那至高无上的象征，就这般晃荡着，价值连城的玉珠，被她弃如鱼目。
薛素不动声色，垂眸看着她。
“唉，做皇帝真累啊，怪不得父皇身体不好，每次去看我，都躺在床上睡懒觉，叫也叫不醒。”
“陛下可要回宫再睡一会儿？”
李蕴摇摇头：“我还要去见见师叔……太傅，皇后你自己先回吧。对了，我听说太子生母姜氏住在偏远简陋的蓬莱殿，觉得不大合适，皇后若有空，记得把她挪出来，玉芙宫就不错，离东宫和太上宫都近。再过几日便是除夕，百姓们阖家团圆，也该让太子见见他母亲。”
薛素的脸白了白，嘴角下撇，略有些不悦：“太子自幼便长在妾身宫里，从未见过姜氏，即便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李蕴诧异地看着她，从前她混迹市井的时候，听说书人讲过，皇宫里的妃嫔，都把孩子看得极重，没孩子的嫉妒有孩子的，有女儿的嫉妒有儿子的，普通皇子嫉妒太子，母以子贵，大家都卯着劲生孩子，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难道薛素也不能免俗，会嫉妒姜氏吗？
李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要不然李漼怎么从没见过他的生母，姜氏可怜兮兮的，窝在蓬莱殿里吃斋念佛，连宫门都出不了。
这后宫，除了太后，就属薛素最大，她想让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还有谁能翻起风浪来？
李蕴想了又想，觉得薛素有些可怜，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必羡慕姜氏，漼儿既然记在你名下，又在你身边长大，自然是亲近你的，将来只会认你这一个母后。我就是听说姜氏体弱多病，蓬莱殿临水湿寒，所以于心不忍，才想着嘱咐你两句。”
薛素别扭地转过身，李蕴比她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从她的动作中看出几许欣喜。
李蕴：别爱我，没结果……
“陛下怜惜姜氏，妾身自当遵命，只是这宫里的事情，错综复杂，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陛下且多个心眼，不要被人牵了鼻子走。”
李蕴只当她是好心提醒，没多想，便点了头。
两人跨过长春宫的大门，忽然看见一队小宫女着急忙慌地跑过宫道，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薛素低声提醒：“是太子身边的冬羽。”
李蕴便将人喊住：“你们不在东宫侍候太子，在这里瞎跑什么？”
冬羽穿着青色宫装，绾了两对环髻，戴着兔毛兜帽，这是宫里一等大宫女的装束，但看她年纪，却并不算大，眉眼间稚气未脱，最多十七八岁。
这样年纪的一等宫女，还是很少见的。
李蕴当下便觉出了不对，只是按下心中怀疑，等冬羽行了礼，带着哭腔向她禀报：“回陛下的话，奴婢们是在找太子殿下。方才用过早膳，奴婢送殿下去书房读书练字，才出门片刻，回去便不见了殿下……殿下他活泼好动，常常趁人不注意，到处乱跑……”
“李漼确实调皮，三天两头便不见踪影，阖宫上下地找，才能在人迹罕至的宫殿角落找着。妾身教导无方，才养出了他这样的性子，请陛下降罪。”
李蕴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李漼，这孩子古灵精怪，很合她的眼缘。虽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但李蕴也不在乎什么血缘的延续，她早就从薛仪身上看清，所谓的父母血缘，还抵不上权势诱惑。
既然一个亲生的母亲，能狠心将刚出世不过数日的孩子丢弃在风雪中，一个游戏人间的老道却能为了这个孩子，放下寻人的执念，安定下来将她养大成人，那么执着于一家一姓的传承，便毫无意义。
如果将来她能功成身退，李漼也有做皇帝的才能，李蕴就将雍国江山交托给他，她想，李曜也是愿意的。
只不过是顽皮了些，她小的时候，比李漼不知道调皮多少。
“朕没有责怪皇后的意思，不过现在积雪深重，李漼人小力微，要是被困在雪地里，恐怕有危险。”
薛素却淡定自若：“这倒不会，李漼聪慧过人，他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也知道哪里藏得住人，申时不到，他就会自己回去。”
看李漼对薛素的态度，显然极怕她，而薛素对李漼，也是不苟言笑，严肃板正，但薛素对李漼的一切，却是了如指掌，看来私底下没少偷偷关心。
这对母子的关系，真叫人好奇得心痒痒。
“李漼平时最喜欢去哪里？”
“他喜欢去宫中无人的殿宇，最常去的——”薛素忽然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道，“最常去的是重华宫。”
“朕看他年纪，应该早就开蒙了，是不是功课太多，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才叛逆任性？”
“东宫里谁能安排他的功课，他喜欢做就做，不喜欢便不做，就连宫人侍卫，都由他自己挑了顺眼的。妾身并没有拘着他，或许……或许是思念生母吧？”
薛素一提到李漼，迟疑的次数便多了许多，她能将李漼照顾得无微不至，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李蕴在寺庙长大，底下还有很多小师弟，从襁褓幼儿到少年蒙童，各个年纪都有，她喜欢玩闹，带着师弟们一起，还有个挡箭牌，所以一向是“孩子王”，对付这种别扭的孩子最有办法。
“辛夷，你去告诉太傅一声，让他在御书房等一等，朕去找找太子。”
辛夷奉命去了，何秀凑上来，缩着脖子，哈了一口白气，笑道：“陛下爱子心切，殿下定能感应到，咱们这就去重华宫找找？”
李蕴踢了他一脚，嗔骂：“就你多舌，还不带路？”
重华宫她知道，却从没去过。这座宫殿在李蕴未登基的时候，是宫里的禁忌，前太子，也就是替代李蕴的那个男孩，就住在重华宫。
说起这位假太子，也是个可怜人，一出生就被灭了满门，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的深宫之中，作为太后薛仪的争宠工具，每日四更天便要起床练武，一个时辰后才准用膳，膳后立刻便要读书，还有薛仪安排给他的各种功课，好好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活生生熬出了病，九岁之前倒还机灵，九岁之后便得了失心疯，常常躲进偏僻宫殿，爬上高高的树稍，望着天边流云发呆一整天。
听说，他曾经因为反抗薛仪的强迫，咬掉了她的一截小拇指，被暴怒的薛仪扇了一个耳光，有一只耳朵不幸失聪。薛仪还不解恨，让他穿着单衣跪在大雪中整整三个时辰，那假太子的脚趾都冻得青黑，双腿险些废掉了。自那以后，假太子便不管人前人后，痴痴傻傻地说着胡话，薛仪觉得丢人，将他关在了破旧不堪的重华宫，不许外人与他来往。
那时李曜已经知道了李蕴的存在，对这个冒充自己亲生骨肉的假太子，自然不会庇佑，所以他孤孤单单地长了七八年，直到成化十年李曜去世，薛仪得到李蕴手里的圣旨，才把重华宫里的假太子放出来，扶持他登基称帝。
李蕴在民间的时候，常常听说这位太子的事迹，即使并不相识，也觉得他可怜，虽然生在尊贵至极的皇家，但爹不疼娘不爱，还要背负那么重的期望与压力，活着真不是滋味。后来才知，那孩子是替她受了罪。
既然“鬼上身”的李蕴替代了假太子，那他本人去哪了？
李蕴想着，但愿他一切平安。
薛素停在原地，看李蕴背着手，走路走得一本正经，脚下却故意把路旁的积雪踢开，何秀在前头左右躲闪，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冬羽朝她躬身拱手，道：“娘娘恕罪，是冬羽无能，没能看好太子殿下。”
“不关你的事，”薛素低着头，情绪低落，周身阴沉沉的，“重华宫，该封了。”
冬羽不明所以，但看皇帝越走越远，还是忍不住提醒薛素：“娘娘也要去找太子殿下吗？”
“嗯。”薛素松开攥紧的手指，一道血痕落在雪地里，灼眼的红色，却是不为人知的疼痛。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到了重华宫，这里偏僻荒凉，人迹罕至，宫道上的积雪无人清理，寸步难行，但雪面上有一双小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重华宫后殿。
看来李漼确实在这。
但他这一身轻功，很有些火候，章衡那样的军伍粗汉子，哪里教得了这样的轻功？
才进后殿，李蕴便看见个垂髫孩童与一黄发老人坐在火堆旁，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太监服，头发烂糟糟的，李漼却毫不在意，紧挨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笑得合不拢嘴。
“卜公公？”
薛素的身子震了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第11章 
李蕴走近，李漼眨着双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眼中有些茫然：“父皇？还是母后？”
李蕴脚底一滑，还以为他看破了自己的女儿身，连忙拍着胸脯狡辩：“父皇！父皇！当然是父皇！这才是你母后——”
她拉了呆若木鸡的薛素近前来，越烧越烈的火堆迸出几点火花，溅到了他脚边，薛素下意识退后两步。那老太监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将柴火拨了拨。
李漼“哦”了一声，继续盯着老太监手里的烤馒头，馒头皮金黄酥脆，飘出阵阵麦香。
昨天乖巧可人的“小翠”，换了一副冷淡模样，或许他本性如此，只是擅长粉饰。李蕴倒不觉得意外，生身母亲不能亲近，父亲又是假的，养母不懂他心事，长在深宫孤城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性格内向孤僻，很正常。
这座东都皇城，禁锢了太多人。
薛素道：“李漼认人有点毛病，离远了连男女都分不清。”
原来是脸盲，这一点倒和老道士像得很，不过无相子是懒得记人家的脸，跟他这种分不清男女的差别挺大。
李蕴松了口气，坐到他身边，问：“怎么？太傅给的功课太多？出来放风也不是不可以，怎么不告诉宫里服侍的人？”
“儿臣就是随便走走……”李漼鼓着腮帮子，不知怎的，觉得眼眶酸涩，委屈极了，“告诉他们，就出不来了，我跟师公都约好了的。”
“师公？”
这时，坐在李漼身边的老太监呵呵一笑，拱手向李漼作揖：“老奴可当不起殿下‘师公’的称呼，殿下与老奴的一个故人很像，所以老奴才觍着脸倚老卖老，教殿下一点护身的功夫。”
李蕴道：“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名姓，是哪个宫里的？”
“陛下不认识老奴啰——”他将太监服下摆一撩，颤颤巍巍地跪下，向薛素行了跪拜之礼：“老奴名叫卜成仁，在重华宫二十多年了……或许皇后娘娘识得老奴，老奴进宫以来，一直待在重华宫，从没去过别的地方，等着奴婢的小殿下回来啊！”
薛素站在原地，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许久之后，才呐呐地说：“卜公公是先帝安排在重华宫的内务总管，妾身幼时见过几次。”
卜公公听懂了他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薛夙为何要扮女装，也不知他本应是帝王，却为何成了后宫之主，但他知道，薛夙有自己的考量。
太子殿下自小机敏善变，前朝后宫，没有一个人不称赞他聪明的。殿下半岁时，先帝便私下安排了他进重华宫侍奉殿下，以防薛氏教坏了年幼的雍国继承人。
可是，在薛夙九岁那年，风云突变，先帝知道了他并非自己亲生骨肉，而且在宫外找到了小公主，本就对薛夙不亲近的先帝，日渐疏远了重华宫，却也没有将他召回。
殿下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得不到父皇欢心，于是日夜苦读，熬坏了身子，夜里噩梦缠身，常常哭叫着醒来。
有一天，先帝乔装改扮出宫去看小公主，被卜成仁发现，回宫告知了薛夙，他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倔强地说：“我要去看看，宫外到底是什么人绊住了父皇……”
他百般劝阻，还是拦不住，只能背着浑身发烫的小殿下，偷偷溜出了宫。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夏天。
浓浓绿荫遮住了通向报恩寺的万级石阶，夹道难行，薛夙撑着飘摇破碎的油纸伞，勉强将卜成仁的肩背纳入伞下。
卜成仁抹了一把雨水，眼睛被暴雨砸得睁不开：“殿下，咱们回宫吧？你可不能再着凉了。”
“不，我要去找父皇——”
“陛下说不定早就回宫了，不一定是殿下你想的那样……”
薛夙声音嘶哑，苦涩道：“大雍只有我一个皇子，父皇却对我如此冷淡，一定是在外面有别的孩子。”
“殿下慎言。”
卜成仁虽然劝诫了薛夙，心底还是留下了几分疑惑，甚至有些认同他的话，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严厉，甚至是残忍，那是她天性如此，所有人都不会意外。但陛下生性慈和，尤其怜悯幼儿，即使是路边脏污满身的乞儿，他都能一把抱起来，温声细语，没有半点不耐烦，可他对太子殿下，实在是太狠心了，一年到头，都不肯多见殿下一面。
两人艰难地从山下往上爬，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嫩绿，像只轻飘飘的云雀，扑棱一下，掠过丛生的灌木。
“芙蓉饼来茉莉花，
三分茶呀七分水，
小妹妹提篮下山来，
酒市沽取十八仙，
十八仙啊金盘露，
一钱一两又一斤，
两袖空空无奈何，
师父酒鬼小徒弟苦呀，
将身卖作买酒钱～”
清脆悦耳的歌声穿破云雾，卜成仁和薛夙都呆住了，像根木头似的，直到小姑娘路过跟前，轻轻巧巧地“咿”了一声。
“这么大的雷雨，你们还敢上山呀？这山腰上常有雷电劈了树，半拉树杈还在那边呢，师伯都让香客们不要雷雨天上山了。”
没等两人回答，她又自顾自抢了话头：“那你们是远处来的香客？哎呀，你们可太傻了，报恩寺的菩萨可不灵光了，光爬个山，就得累个半死……”
薛夙苍白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那小姑娘与他年纪相仿，远处看着，以为她穿了一身绿衣，走近了看，才知那是她手上不断旋转的二十四骨油纸伞。
小小的人儿，躲在巨大的绿伞下，两个丫髻圆溜溜的，系了绯红的飘带，一个高一个低，看来帮她梳头发的人功夫还未到家。
她眨着眼，真诚中带着一丝狡黠。
薛夙呛声道：“那你为什么雷雨天下山？”
小姑娘“啊”了一声，摸着下巴思考片刻，脖子夹着伞柄，左拳右掌一拍，道：“师父馋酒，叫我下山去打酒！啊啊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定是这样——”
她话说一半又停了，疑惑地看着薛夙。
“你不会是想诓我给你带路吧？这里有条捷径可以上山的，师叔说只有他和我知道。”
薛夙气恼：“小人之心！谁要你帮忙？！”
“哦，那好吧，我先走了，再会！”小姑娘又转起了雨伞，一步一颠往山下走，她看起来又瘦又弱，却在风雨中扛着重伞健步如飞。
卜成仁也看出不对，悄声说：“这小姑娘许是山中某位隐士的侍女，还是礼敬为上。”
豆大的雨点砸在薛夙脸上，年幼的他没有任何理智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桓不散。
她为什么不把伞留下？话本传奇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等卜成仁背着薛夙上山，他已经高热不退，烧得发昏了。寺里的小沙弥说，今天没有香客上山，不过去没去后山，他就不知道了，因为半山腰有条小路，通向后山，那里住着两位外家师叔。
“小公子病得厉害，还是先去禅房沐浴更衣，小僧这就去找慧空师伯来为公子诊治。”
卜成仁怕薛夙烧坏了，心急如焚，听到这话，连忙道谢。
听说，慧空师父是报恩寺医术最高的僧人，也是下一任方丈。
过了不多时，一个面目和善、三十来岁的中年僧人来给薛夙瞧了病，不仅断出他风寒入体，还说他读书习武不得其法，心力交瘁，恐慧极易夭。
卜成仁自然知道，太子殿下身子弱，大病小病不断，奈何皇后娘娘逼得紧，他为了讨娘娘和陛下欢心，常常带病硬撑，日积月累，落下了不少病根。
“还是在寺中多住几日，让小僧为公子调养调养身体吧。”
“这……”他们是宫中人，溜出来实属不易，更何况在宫外过夜？太子失踪，恐怕要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了。
床上合眼休息的薛夙忽然道：“好，麻烦大师。”
卜成仁大惊，忍着疑惑送了慧空，才回来问：“殿下，这怎么能行？”
“既然父皇可以，我也可以。”
薛夙把头蒙在被子里，声音嘶哑，听得出有几分失落。
卜成仁心疼他，便不再多说。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下，禅房外头有几棵芭蕉树，薛夙就趴在窗边看水滴从叶尖慢慢落下，心中竟有种出乎意料的轻松愉悦。
那叽叽喳喳、黄鹂鸟般的脆声又飘进了院子：“三能，你不是说寺中来了位贵气好看的小公子吗？我怎么没看到？”
“嘘——师姐，三能求你了，人家养着病呢，你这样大声喧哗，把他吵醒了，就看不着了……”
薛夙一滞，他还以为小沙弥会说吵醒了他，不甚礼貌，原来和那个小丫头一丘之貉。
“怕什么？我请他吃糖，保管他嘴巴严严实实的。”
院外传来小沙弥砸吧嘴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师姐买的糖，就是比师伯做的好吃。”
“傻三能，那是师伯加了黄连在糖浆里，怕你馋糖吃！”
“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隔着院墙，薛夙都能想象出那小姑娘傲气叉腰的场面，点着小沙弥的脑袋，数落他：“你瞧瞧你，牙齿都掉光了，还吃糖！”
作者有话要说：
对前文不满意，但在榜不能大修，每天发愁怎么改，头发都掉光了，对不起大家！QAQ


第12章 
薛夙失踪后，卜成仁一直守着重华宫等他回来，半个月后，事情败露，薛仪一怒之下要封了重华宫，他抱着院中的桂花树，死也不肯离开，一等便是八年。
卜成仁望着薛夙，感慨道：“娘娘小时候，经常在重华宫玩耍呢……”
李蕴忽然想起，卜公公是重华宫旧人，那就是见过假太子的，她现在可是挂着假太子名头的“冒牌货”……
“咳咳……”李蕴向薛夙投去求救的目光，“既然皇后也认识卜公公，那不如坐下来叙叙旧？”
薛夙坐下，道：“陛下前两年中毒昏迷，昨日才醒，记不得卜公公了，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卜公公忠心护主，将陛下照料得极好，整个后宫都是知道的。”
幸好有她递了台阶，李蕴便顺坡下驴：“过去的事朕确实记不太清了，但朕一看见卜公公便觉得面善，好像曾在哪里见过。重华宫年久失修，早已破败，卜公公留在这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卜成仁拱手：“从前殿下在的时候，日子也不见得多好，殿下走了，老奴反而放心多了。”
李蕴心里好奇，却不能问，她醒来这几天，总感觉这皇宫中处处奇怪，皇后奇怪，太子奇怪，最正常的，反而是争宠功夫不到家，屡出洋相的孙溶儿。
好似所有人都对她的太子身份确信不疑，又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她并非以前的太子，更不在乎她到底是谁。
李蕴头大如斗，想不清其中关键，只好说：“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朕如今都记不太清了……”
卜成仁犹疑不定，半晌才道：“太后娘娘对殿下要求严格，功课布置得多，殿下往往要做到三更天才能完成。老奴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殿下实在熬不住困意，睡着了，次日娘娘身边的紫荆姑姑来查功课，老奴苦苦哀求她替殿下隐瞒一二，谁知晚上太后娘娘还是下了旨意，要殿下独自在庭中雪地里习字，既要落笔千钧，又要飘逸端柔……殿下不过七、八岁，连墨条都拿不稳，砚底的墨水结冰了，老奴悄悄拿了热水去，瞧见殿下眼睫上挂着冰凌，双目无神，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笔杆，一笔一划，直至天明。从那以后，殿下的关节，一到雨雪天便疼痛红肿，习武时更是百般折磨，太后娘娘不以为意，还觉得殿下没有习武天赋，出言讽刺，老奴都心疼殿下……”
李蕴低头，把弄着怀中李漼的小手，竟然摸到了几块薄茧，那个可怜的“假太子”，同他一样，自出生起，就背负了家国重任，也承受了太多同龄人不该承受的痛苦。
想起她在报恩寺“胡作非为”的日子，忽然觉得，或许当年父皇没有把她带回宫，就是怕她吃不了这样的苦。
“从前的日子都过去了，公公不必感伤。”薛夙淡然出声。
“原来父皇从前过得这样苦——”李漼抬头望着李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比他可苦多了，至少母后不会逼他在雪地里习字，也从来不打他。
李蕴逗他：“既然做太子苦，怎么天底下所有人都想当皇帝呢？苦尽甘来，你看父皇我，便坐拥三宫六院，美人无数，岂不快活？”
“咳咳——”薛夙和卜成仁尴尬地咳嗽几声。
李漼摸着下巴，竟然仔细思考了起来，道：“可我看宫里的妃子们都挺讨厌接花令的，比如上一次，梅花令入了未央宫，第二天贵妃娘娘就把自己宫里的梅花树全砍了。我还看见，母后摔碎了几个梅瓶，所谓爱屋及乌，难道不会恨屋及乌吗？”
宫中传召后妃侍寝，会用各宫相应的时令鲜花，做成令信的样子，以示祥瑞和风雅。
李漼话一说完，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当着皇帝的面说妃子不想承宠，也就是个六岁孩子能说了，换了别人，早拉出去打过几轮了。
传花令的不是李蕴，她当然不会尴尬，反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李漼研究起宫闱秘事来：“原来后宫也有不争宠的妃子？她们难道不怕皇帝生气？皇后娘娘这么稳重的人，也会吃醋啊？”
“那日并不是吃醋，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精神恍惚，失手打翻了梅瓶。”
薛夙忽然出声解释，解释完又闭紧了嘴，觉得自己的言辞太拙劣，明明说的是真心话，反而像在欲盖弥彰。
啧。
李蕴觑了她一眼，很有些感慨，兢兢业业的皇后娘娘，对“李蕴”一片痴心，殊不知，她心慕的皇帝，也是个女儿家。
李漼看看李蕴，又看看薛夙，忽然觉得这两人哪里怪怪的。
说是默契吧，好像隔着什么，说是陌生吧，身上又有着相通的气质。
李蕴看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忍不住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笑道：“你怎么跟个小松鼠似的？真可爱啊！”
李漼别扭得要死，他这个父皇，哪里像个帝王？分明像个玩世不恭的世家子，还不如他成熟，于是大声抗议：“儿臣今年虚岁七岁，已经不能用‘可爱’来形容了！还有，父皇你不学无术，怎么能说人像松鼠呢？！”
李蕴诧异，瞪大了眼睛：“可爱这东西又不分年龄，是一辈子的，我还觉得皇后可爱，卜公公可爱，这重华宫也很可爱呢！”
她认真辩解的样子，落在薛夙眼中，愈发像当年初见的模样。
天真无忧，见山是山，看水是水，满心都是欢喜，从来没有复杂的算计。
薛夙走神，李蕴便有些不满意，轻轻揪了她的脸一下，却发现薛夙皮肤紧致，脸上没什么肉，压根揪不起来。
“皇后啊，你是不是太疏于保养了？这皮肤，也太硬了些。”李蕴反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细腻的脸蛋，还是和少女时一样，圆鼓鼓的，摸起来很舒服。
“我果然是报恩寺第一美人儿！”
她喜滋滋地想。
薛夙一向笑得矜持克制，此时被她的志得意满、摇头晃脑触动了心弦，嘴角勾起的弧度，前所未有。
“母后笑了！”李漼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叫喊起来。
“这有什么稀奇的？昨夜——”李蕴戛然而止，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赶紧转移了话题，“漼儿，你来重华宫散心，怎么不告诉冬羽她们，平白叫人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难道要她们担责吗？”
李漼眼神闪烁，道：“到了申时，我自会回去，不叫她们受罚便是。”
“那别人为你付出的担惊受怕呢？漼儿，父皇不是不让你出来玩，你要是讨厌功课，讨厌闷在宫里，过几天我就带你出宫逛逛，那个……那个……报恩寺？对，报恩寺！我记得以前是国寺，后山住了不少隐士，其中有个叫‘无相子’的，剑法精纯，轻功更是世上一等一的好，你肯定喜欢他！”
李蕴生怕突然提起报恩寺引人怀疑，装作敲着脑袋想了半天的样子，把话头往无相子身上带。
薛夙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忍伤她的心，略有些迟疑，将后背挺直了几分，道：“报恩寺，好像不曾有过叫做‘无相子’的隐士。”
李蕴急了：“怎么会呢？无相子是个老道士，还是慧空大师的师弟、楚太傅的师兄呢！”
“儿臣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或许是这两年慧空大师专研佛法，极少参与凡尘俗事的缘故吧？熹平二年，因报恩寺离东都皇城太远，不便宫中女眷祈福，太后下令，改城中白马寺为国寺，报恩寺就已经不再是国寺了。”
李蕴怅然若失，报恩寺香火最鼎盛的时候，整座老鸹山都飘着袅袅青烟，上山下山的香客摩肩接踵，且行且歌，连山中的飞鸟都避而远之，落日时分才回归山林。
“那报恩寺中僧人们，生活可好？”
“与往常一样，并无分别，不过是少了内务府的香油钱，慧空大师佛法高深，医术高明，连东都之外的百姓，都知道报恩寺有求必应，因此香火旺盛，不输从前。”
“那就好。”李蕴放下心，又道：“这两天我脑子不大清楚，从前的事忘了大半，过几天还是去报恩寺住几天，看看病，漼儿也好跟着我出去透透气。”
薛夙没有做声，李漼已经欢呼起来了。
“父皇万岁！”
“妾身这就去安排。”
薛夙见两人开心，不忍扫了他们的兴致，满口应承了，心中却盘算起来，皇帝和太子一起出宫，不知有多少人要在暗中窥伺，蠢蠢欲动了。
李蕴心满意足，看了看外头天光，终于想起楚缙还在御书房等着，便对卜成仁说：“公公忠肝义胆，我都是知道的，既然我在太上宫享福，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重华宫受苦呢？你这就跟着我们走吧——”
卜成仁虽然有些茫然无措，但心中欢喜不减，能出重华宫继续服侍“李蕴”，他当然开心了，只要能再见到薛夙，就能问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改头换面，抛却了过去的所有，不肯回重华宫一次？
他这厢喜出望外，却不防听见薛夙清泠冷淡的声音：“卜公公年纪大了，服侍陛下或许有些吃力，不如去东宫养老，还能给太子做个伴。”


第13章 
李漼高兴地跳起来：“师公要来陪我了！真好！”
李蕴也觉得薛夙的办法好，她和卜成仁不熟，到时候两人坐在一起忆苦思甜，她说漏了嘴，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看见卜成仁失望的神色，薛夙终究心有不忍，又道：“东宫离正阳宫很近，公公有空，可以带着太子去正阳宫转转。”
卜成仁欣喜不已，连忙跪下接旨：“老奴遵旨，一定好好侍候太子殿下。”
李蕴一拍手，笑道：“既然皆大欢喜，那朕就先走了，太傅还等着呢。”
“父皇，我同你一道回去吧。”
私自跑出来没有挨骂，反而遂了心愿，李漼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牵着李蕴的衣角，乖巧地很。
这个父皇，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蕴到御书房的时候，宫里处处华灯初上，灯火通明，闲杂人等已经退下，只余一袭青衣，坐在轮椅上的楚缙。
他从来如同闲云野鹤，万般俗事都不放在眼里，李蕴打小就怕他怕得要死，却也信任他，超过世上任何一个人。
“师叔，你的腿怎么了？”
“这些都是小事。”
李蕴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脸认真问：“那什么是大事呢？国家是大事？还是我这个冒牌皇帝是大事？”
楚缙乜了她一眼，嘴角浮起浅淡的笑：“这些也都是小事。”
李蕴尖叫起来：“师叔，你不要故作高深，戏弄我了！你不知道，我昨天醒过来，发现自己成了皇帝，我有多——”
“挺高兴吧。”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
楚缙一眼就能看穿李蕴，道：“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就算以女儿身登上帝位，他人也不容置喙。”
“朝中那些大臣又不知道。”
“前朝势力错综盘结，夏侯汜手上兵权未除，边境又靠着章衡镇守，你以为薛仪睡得安稳吗？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放心在皇位上坐着吧。”
“薛仪知道——”李蕴有些难以启齿，吸了吸鼻子，“她知道我的身份吗？”
楚缙深深望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只要龙椅上坐着的人，叫‘李蕴’就可以了。”
“嗨，我也没多想什么。”李蕴捧着下巴的手往上挪了挪，遮住半张脸，声音有些闷闷的。
“今天第一次见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好的，有吃有喝，快乐逍遥，功课半吊子，要是长在宫里，恐怕活不到这么大，就憋屈死了。”
楚缙伸手招她过去，李蕴起身，身子站得笔直，头却垂下来，等着听他的训诫。
“手伸出来。”
“啊？还要挨打啊？”李蕴缩了缩手，脚尖在地上划了好几个圈。全报恩寺，就师叔一个人最严肃，比戒律堂的长老还要不近人情。
少年时，她最爱下山玩，有时回家晚了，饿得饥肠辘辘，一回家就奔厨房去，谁曾想整个厨房半粒米都没有，连药柜里能吃的草药都会不翼而飞，一直要饿到师叔点头，才能吃上饭。
“你大病初愈，我给你把个脉。”
李蕴笑逐颜开，当即挽起袖子，露出枝条似的瘦胳膊，病怏怏的惨白色，青紫的脉络盘桓其上，一看就知道，她的身体底子损耗不小。
楚缙目光幽深，顿了顿，才伸出纤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李蕴有些紧张，她医术不精，只知道自己中了毒，却不知为什么连记忆都丢了大半。
片刻之后，楚缙收了手，笼在长袖里，自言自语：“师兄的医术果然是当世最高明的，他说只有这么一个法子，对你的伤害最小，果然不错。”
李蕴只听到后半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师伯连孔雀胆这种毒都能解，真是华佗再世，下次我见了他，一定要好好跟他下两局！”
楚缙没有告诉她，她中过两次孔雀胆。一次在六年前，一次在两年前，第二次的量是前一次的十倍。
他能救她一次，却救不了她第二次。并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怕，怕她醒来，一切翻天覆地，无法面对，到时候，连师叔侄都没得做。
这一点，是他永远及不上薛夙的。
李蕴见四下无人，凑近了楚缙的耳朵，悄声道：“师叔，我怀疑，我被‘鬼上身’了。”
她故意说得神神叨叨的，等着看楚缙大吃一惊，露出慌张的模样，却不防对上了楚缙沉静漆黑的眸子。
好吧，她就说师叔是个怪胎了。
“你第一次中毒，饮下的毒酒不多，我把你身上的孔雀胆渡到了自己身上，毒素沉积在腿上，就不大好走路了。后来‘你’醒了，见我不良于行，就画了一张带轮的椅子给我，虽然容颜未改，声音也和从前一模一样，但我却知道，她不是你。”
楚缙抚着座下的轮椅，颇有些感慨，这轮椅构思精巧，世所罕见，那个上了李蕴身的“孤魂”，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至少在不明情况时，懂得讨好周围的人，掩藏自己。
她学李蕴说话做事，更是惟妙惟肖，连夏侯汜都分不出来，被她折服，自此死心塌地，不再觊觎皇位。
李蕴张着嘴，难以想象，她中毒的时候就难受死了，楚缙为了救她，直接把她身上的毒转到了自己身上，受尽锥心刺骨之痛，双腿残废，却没有半点怨言。
她的眼睛湿润了，喃喃道：“师叔，我给你惹麻烦了——”
楚缙见她要哭，眉心微蹙，淡淡地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数，报恩寺的香火熏了这么些年，一点佛性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和慈空师兄同出一门？”
李蕴一噎，泪珠儿挂在眼角，生生憋了回去。
“行吧……那我师父呢？无相子过得挺好吧？我不在山上调皮捣蛋，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下山的第二年，师兄得了信，说虞国境内出现了双鱼佩，大约是有了兰若的消息，他便也下山去了。”
李蕴撇撇嘴，小声嘀咕：“这都好几年了，他还没回来？我还是不是他亲手养大的？一点都不惦记我——惦记报恩寺的师兄弟和秦大娘的莲藕排骨汤吗？”
楚缙难得露出了笑意，啜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师兄生性自由，好不容易出门云游，哪那么容易回来？”
“那我一定要做这个大雍皇帝吗？”
“那时你上蹿下跳，不要命似的，跑去跟桓玠谈条件，搞得自己遍体鳞伤，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现在到手了，怎么，又怕了？”
李蕴躬着身子，嬉皮笑脸：“那是我少不更事，不知道人心险恶，你也看到了，今天在朝上，夏侯汜、桓玠狼狈为奸，还有个薛仪虎视眈眈，我这小身板，还要留着多活几年，多侍奉师叔几年呢！我是这么想的，李漼少年老成，机敏善辩，很有几分我的风采，不如你多培养培养他，等过两年，找个合适的日子，我一闭眼‘薨了’，让他做皇帝，不也挺好的么？”
楚缙神色莫明，不辨喜怒，抬起手放在半空中，似乎想打她的脑袋，沉吟许久，却放了下来，温声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吧。”
灯火摇曳，楚缙的眉眼温润如玉，暖如春庭的御书房里，只有两人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静谧无言，却令人心安定。
李蕴欢呼起来：“师叔！你最好了！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薛夙提着食盒，刚走到门外，便看见窗纱上瘦瘦高高的影子扑在矮的那一团影子上，和那人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
莲藕排骨汤的香气丝丝缕缕，从食盒中泄露出来。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上的宫装华服，牡丹彩凤，金蝶团花，极尽庄重与奢华，但那不是他的。
从三岁记事起，薛仪就告诉他，她身上的皇后袆衣，将会传给一个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那个女子，将会陪伴他终生，直至与他合葬于皇陵之中，永不分离。
他是太子，那女子便是太子妃，他当了皇帝，她就是皇后，他们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他自己穿上了这身衣裳，男不男，女不女，除了卜成仁，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曾是重华宫里颖悟绝伦的小太子，心怀家国，指天誓日，要雍国海晏河清，要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掌心未愈合的伤疤再次撕裂开，慧空大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平安从小在报恩寺长大，你愿意救她，贫僧本该高兴，但身为医者，贫僧不能不告诉你，一旦做了承载孔雀胆毒性的容器，日后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一点小小的伤口，都会难以愈合，一场不起眼的风寒，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大师只管尽力而为，她身上的魑魅不除，便不算是真正的她。薛夙一生所为，俯仰无愧，只对不住她一个，就算——”
李蕴单手撑在楚缙的轮椅把手上，从他的后襟抓出来一只肥肥胖胖的蛾子，惊奇不已：“师叔，你是不是脖子以下都不中用了？这么大的蛾子在你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缙眯着眼，凌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剜了几遍。
李蕴哑然，终于闭上了唠叨个不停的嘴。


第14章 
李蕴推着楚缙出门，早有宫人安排好了马车，厚厚的毡毯将紫檀木马车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毫不起眼。
她觉得好奇，跑过去掀开帘子，发现这马车外表虽低调，内里却别有乾坤，五脏俱全。
“师叔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李蕴感慨着，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楚缙咳嗽一声，李蕴一个激灵，转身将他扶起来，吃力地送上马车。楚缙双腿虽废，行动再怎么不便，也不见他有局促仓惶的情绪，反而落落大方，一手扶着李蕴的肩背，一手拉着马车上的扶手，青衣落在车辕上，用两条枯瘦的腿缓缓挪进去。
李蕴仰望着他，看清了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眼眶有些酸涩。
楚缙说得轻松，他把李蕴身上的毒过到自己身上，李蕴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更何况，他本是一尊无处不完美的玉器，因她有了不可遮掩的瑕疵，失去了尊严与自由，困在这一方小小的东都里，为了守护她的天下，殚精竭虑。
楚缙的身影落在黑暗之中，已经坐稳了。
“今时不同往日，想出宫还要从长计议，在薛仪面前，记得收敛一点，有事报信，不要调皮捣蛋。”
“哦——”李蕴长长应了一声，才扬起脸换了笑颜，“师叔一路平安。”
楚缙似乎抿了抿唇，不知是重复了她的话，还是叫了她的名字——“平安。”
马车在雪浪中划出蜿蜒曲折的线，一直伸出那四角的宫墙禁城。
李蕴回太上宫的时候，忽然起了一场风雪，原先的步辇不能用了，便换了有篷盖的马车。
薛素竟然提着灯在门口等她，身后一群宫人侍女，衣如红霞，灯影憧憧。
“皇后你不冷吗？”
李蕴从车上蹦下来，迎上宫女侍卫们惊讶的表情，连忙装作踉跄不稳的样子，薛素信以为真，上前两步，伸了手来扶她。
“我没事，我没事……”李蕴撞进薛素的怀里，温热的气息从她身上传过来，一时间模糊了李蕴的视线。
薛素的唇角扬了扬：“陛下稳重些。”
李蕴推开她，背着手往宫里走，边走边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她说得敷衍，一不留神撞上了门框，“砰”地一声巨响。
“嗤——”
所有人都笑了，看在她是皇帝的份上，都侧过身去，憋得万分辛苦。
李蕴伸头探脑，四下看了看，以为无人发觉，自己揉了揉额头，就当无事发生，殊不知她的滑稽样子被众人看了个遍。
薛素跟了进去。
辛夷正在铺床焚香，见李蕴回来，笑着迎上来，服侍着她脱下外衣，余下的话也不多说，只颌首向薛素示意了一下，便出去了。
李蕴正要扑到她柔软宽阔的龙床上，眼角余光瞥见薛素立得端庄优雅，像一幅壁画似的，寝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皇后，朕要睡了。”
做皇后的，当然是比较好面子了，人前要高大威武，人后也不肯雌伏，李蕴也不好意思直接赶她回去，要是宫里头好事的人知道了，准会传出什么“帝后失和”的谣言。
薛素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垂下了头，倒显出几分委屈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人一着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外间雪大。”
李蕴顿时泄了气，这理由太正当了，薛素待她好，她也该为薛素多着想着想，万一她回正阳宫的途中伤风受寒，愧疚自责的还不是李蕴。
更何况，皇后娘娘留宿皇帝寝宫，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李蕴脸皮微烫。
不过，她还是挣扎了一下：“皇后你生得这样高，生活中应该有许多烦恼吧？比如太上宫的床，大约是不合你尺寸的吧？”
太上宫那么大，她就不信，只有这一张床。
片刻后——
李蕴躺在床上，无比后悔，方才一时嘴快，没能考虑周全，致使薛素有机可乘，为了力证太上宫的床睡得下她那八尺长的身躯，硬要和李蕴挤在一张床上。
薛素呼吸平缓，心跳“咚——咚——咚——”的，十分规律整齐，李蕴心虚，缩在床角不敢靠近她，希望她早点睡熟了，自己好金蝉脱壳，换个偏殿睡。
她紧张地盯着薛素的脸，渐渐的，就被她优美的唇形吸引住了。
润润的，闪着亮光。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灼，薛素眉心微蹙，翻了个身，侧对着李蕴，那张敢叫天地失色的美人面，在李蕴面前放大，令她瞪大了眼，屏息起来，不敢打扰。
李蕴看了半夜，越看越精神，怎么会有人不论什么角度，什么姿势，都这样好看呢？
唯一有些遗憾的，或许是她没有耳洞，戴不了明月珰，翠玉滴。
李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也没有。
十二岁的时候，她和无相子坐在报恩寺大殿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看新一届的师弟们受戒，一个个锃光瓦亮的小光头，变成了灰扑扑带圆点的小光头，好几个师弟疼得眼泪鼻涕直掉，搞得师兄们手忙脚乱，不仅要完成任务，还得安慰他们，一时间，哭喊声、埋怨声、哄小孩儿的声音杂乱不堪。
李蕴正幸灾乐祸。
无相子忽然说：“昨天秦大娘上山了。”
她心里咯噔一跳，秦大娘夫妇在山下有几十亩水田，以种莲为生，没有孩子，又诚心向佛，心里把山上没有父母的小和尚当做自己亲生的骨肉，常常白送莲花莲子莲藕给他们打牙祭，李蕴作为山头上唯一的姑娘家，自然格外受她关注。
李蕴打小穿的衣裳，头上戴的花绳，屋里摆的绣花线缠的“老虎头”，上面插满了银针，都是秦大娘每次上山给她带的。
她一心想让李蕴做个好女儿家，偏偏李蕴就没生那根筋，看见针线就想跑。
无相子面色沉重，煞有介事：“她说，女孩儿家来了月信，就该穿耳朵了。”
李蕴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耳朵连连摆头：“穿耳朵？我不要，痛死了——”
“她说再大一点就不好穿了，会更痛。”
“我穿那东西做什么？师兄弟们会笑死我的。”
“我又不会养女娃，都是秦大娘教的，你爱穿不穿吧，不过明天她上山送莲藕，肯定要找你的。”
李蕴从三丈高的树杈一跃而下，就要往外跑：“我叫三能到山门处守着，一看见她上山，就给我报信，到时候我去师叔那里躲一躲，你可不要出卖我。”
“我这人天生老实，不会撒谎，你当秦大娘猜不到你在哪？”无相子从来奈何不了她，只要李蕴不喜欢，就从来不逼她，最多是打打嘴仗，调侃两句。
“反正你不明说，她也不好意思打扰师叔，嘻嘻。”
“不过她说——”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玩你的去，记得回来做晚饭，厨房里的茭白都蔫了。”
“我约了一清师兄下山买糖人张的二龙戏珠，你就自己找点吃的吧，实在不行，去寺里饭堂蹭一餐！”
李蕴已经不见了人影，只留下响亮的回答在山寺中回荡。
回忆像墨色渲染，渐渐模糊开。
“哎——”李蕴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翻身平躺下来，无相子把她养大很不容易，她离开老鸹山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给他递过，甚至不知道他早就下山去找心上人了，真是不孝。
铜壶里的水漏过三更，外头风声更紧，李蕴甚至能听到大雪压弯庭中松竹，簌簌落下的声音。
大雪，总让她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她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扔进了雪地的乱葬岗，那里有一片梅林，吸食人的精血，开得分外灿烂妖娆。无相子喜爱梅花，为了赏花，蹲在雪地里等了一夜，以酒取暖，酒喝光了，人也冻僵了，身上积了厚雪，像个雪人一样，动也不动。
抱着李蕴的老太监惊慌失措，根本没发现他，把她扔在雪地里，喃喃自语：“小公主，不是老奴狠心，你要怪，就怪自己投错了胎，不该从娘娘的肚子里生出来吧！”
老太监跑了，她就拼命地哭啊，哭啊，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差点睡死的无相子才醒过来。
“佛祖都说了，做人呢，不要强求，你虽然是个小娃娃，但也要懂得，吵醒旁人是不对的。”
“哇——”一注热流浸透了包裹婴儿的襁褓。
老道士一边脱了自己身上破烂的冬衣，一边嫌弃地将婴儿提远了些，顺手剥开她的襁褓，自言自语：“啧，说好的不强求，你又要玷污我的梅林胜境，小子，你慧根实在浅薄啊——噢，是个女儿家，女儿家好啊，到了十六岁，凤冠霞帔，大红花轿送出去……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无相子的入室弟子了，法号，嗯，法号‘平安’……”
“平安啊，东都又下雪了。”


第15章 
一早醒来，又不见了薛素的身影，李蕴长舒一口气，唤了辛夷进来。
辛夷备好了热水巾帕，服侍李蕴梳洗，轻声道：“昨日陛下吩咐，将蓬莱殿里的姜良人迁出来，今早何秀亲自去了，发现蓬莱殿中宫人怠惰不堪，欺上瞒下，不仅不侍候良人起居饮食，连她份例中的炭火棉衣也敢侵占！何秀没来得及回禀陛下，都按宫规处置了。”
李蕴皱眉：“那姜氏如何了？”
“姜良人卧床一月有余，蓬莱殿无人上报，何秀说，她形销骨立、面如死灰，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李蕴大惊，好好的姑娘被“她”扯进皇宫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进宫来一天好日子没享受过，阎王殿倒走了一遭，实在罪过。
“请太医了吗？”
“请了，正在玉芙宫替姜良人诊脉，皇后娘娘一早便过去主持大局了。”
李蕴点点头，又问：“今日没什么别的事吧？”
辛夷了然，知道李蕴想去探望姜月，却又不知道当下情境合不合适，毕竟她根本不记得这些妃嫔跟自己到底有过什么渊源，万一中了套闯了祸，还要给皇后和太傅惹麻烦。
陛下，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但愿那个铁血手腕、浑身尖刺的“陛下”，再也不要回来了。
“今日原就是休沐日，陛下去后宫走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姜良人受了这么大的罪，想必也是盼着陛下亲自替她主持公道的。只是皇后娘娘殚精竭虑，替陛下打理这繁杂的宫务，已经分外辛苦了，陛下千万不要责怪娘娘。”
辛夷并非内务府在京都富户小吏家遴选的宫女，她是李蕴亲自带进宫的，虽冰雪聪明，善解人意，但一直在帝后身边，少些勾心斗角的磨练，她这样说，换了一般的帝王，立刻就要疑心她被皇后收买，是薛家的眼线了。
李蕴不笨，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其中关窍，但她对辛夷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心里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希望帝后和睦，后宫安定。
“昨日朕见皇后穿得单薄，内库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皮子？叫司衣司的人依制裁两件披风，送去正阳宫。”
辛夷笑弯了眉，两条柳叶儿似的细眉轻轻淡淡的，宛若云烟，偏偏合衬她的杏眼，两个小巧的梨涡缀在两腮，甜蜜可爱，让人见之生喜。
“奴婢记得库里还有几件紫貂，娘娘大气恢宏，正适合这样的颜色，陛下有心，娘娘定会欢喜不已。”
李蕴忽然想起薛素鲜红润泽的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有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那样的倾世佳人，确实适合紫色，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嗨，谁不喜欢美人儿呢？就连木讷寡言的一清师兄，见着寺里借住的那位面皮白嫩的小公子，也会多关心两句呢。
李蕴用了膳，又坐着昨日那辆带篷盖的马车，轱辘轱辘地往玉芙宫去了。
座下的垫子似乎软和了不少，车内弥漫着梨花木的清香，所有边角都用麂子皮包住了，连车轮滚动的声音，都变轻了不少。
她带着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辛夷。
辛夷笑道：“娘娘说，陛下久病初愈，却是坐不住的性子，定会忍不住到处游逛，用这辆车，至少能坐得舒服点。”
薛素心细如发，思虑周全，任何有关于她的事，都关怀备至，这让李蕴有些惭愧。
“要不，再叫司宝司多打两支凤钗步摇，我……朕看皇后身上的饰物也有些陈旧了，咳——”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这样，也不算失了老鸹山山民的礼节吧？
辛夷一拍手，连连叫好，又替她出谋划策：譬如送衣物送饰品，当然是送上一整套比较好，那么不如再加上衣裙鞋袜、钗环黛佩；有了衣裳首饰，当然要选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那就摆个赏花赏雪的席面，请娘娘小酌几杯，正好还能恭贺娘娘的生辰——
“等一下，你说皇后她的生辰就在这几日？”
辛夷点点头。
李蕴陷入了沉思。
她虽然是个皇帝，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生辰礼不同其他，要是就这么敷衍过去，明显不符合她仗义交友的做派。
她正想着要送什么礼物，转眼间已经到了玉芙宫，这里离太上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从前一直是宠妃的居所，不过，自薛仪为后开始，这里便再没住过人，修缮倒是年年修缮，宫里却再也没有一个妃子敢自称受宠了。
李蕴选了这里做姜良人的新住处，一是她乃太子生母，住得太简陋，不免有些闲言碎语，胡乱揣测李漼的地位是否稳固；二来也算是李蕴对她的补偿，姜月一个人在宫里，诚惶诚恐，步履维艰，与当年孤立无援的李蕴何其相似。
又或许，她私心里还有些对薛仪的挑衅。
李蕴进了玉芙宫，薛素正坐在上首，窗边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个面色苍白、枯瘦伶仃的女子，她病容憔悴，却也隐约看得出眉清目秀，温柔婉约。
这应该就是姜月了。
薛素面无表情，端着青瓷盏微抿一口，李蕴进来，她一反常态，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是醋了？
李蕴顿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又矮了一头。
“皇后起得好早啊！”李蕴讪笑着，迈向姜月的步子一转，小心翼翼地在薛素身边坐下，“原是想跟皇后一起来的，没想到睡过头了。”
薛素瞟了她一眼，眸中流光溢彩，显然已被她的讨好取悦了，温声道：“陛下辛苦，多睡一会儿也无妨。蓬莱殿的人妾身已经处置了，太医说姜良人只是身子有些亏空，多休养几日就无碍了。”
姜月垂着眼，默不作声。
“好好好——”李蕴转向姜月，“良人受苦了，都是朕的疏忽，才纵容了蓬莱殿那群刁奴，你就在玉芙宫好生休养，朕会让漼儿多来陪你，你们母子二人，也该好好亲近亲近。你生子有功，太子又是宫里唯一的子嗣，朕打算年底提一提你的位份，晋为‘娴妃’，作为一宫主位，掌管这玉芙宫才算名正言顺。皇后，你觉得如何？”
薛素眉心微皱，却也没说反对的话。
姜月猛然抬头，眼中尽是疑惑不解，但当她的视线触及薛素，忽然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低声道：“多谢陛下恩典，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娘娘”四个字，咬牙切齿，带着不为人知的怨恨。许是她掩藏得好，又或者是她大病未愈，声音低沉沙哑，旁人听不出她的情绪。
李蕴没注意到姜月身上的不对劲，只顾着高兴，眼神又在薛素脸上绕了一圈，确定她没有不高兴，才放心地说：“皇后要是有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朕和姜良人叙叙旧。”
薛素冷哼一声，望向姜月的眼神带着几分敌意，她声音幽冷，道：“陛下且记着回宫的路，不要麻烦妾身来接。”
李蕴：“……”
这是威胁吧？很明显了是不是？
偏偏李蕴还就吃她这一套，立刻站直了，任她数落。
薛素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姜氏这事，就是当着她的面，妾身也要说，妾身虽有不察之责，但姜氏自入宫以来，得了陛下的吩咐，就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面，就连册封的仪式都没办过，本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陛下要晋封她，自然无可厚非，可太后那里，不会轻易点头的，妃位以上，妾身没有册封的金印，陛下自己想办法去问太后娘娘要吧。”
原来她生气的是这件事。
薛素虽然是薛家人送进宫，巩固薛家外戚的地位的，但薛仪正当年，权欲膨胀，什么都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心，自然不会把封妃这样的大权交给薛素。只要她握着金印，就算是李蕴想封妃，也得经过她的许可，要不然，宫里怎么就一个出身高贵的江贵妃，一个亲近太后的孙柔妃？其余妃嫔，在各自入宫时封的位份上待了四五年，从来就没晋升过。
李蕴也知道，她这个皇后做得憋屈，管的事又多又杂，权力又不到位，难以完全服众，在没有她这个皇帝撑腰的两年中，要把太上宫保护得滴水不漏，肯定是付出了不少心血的。
这样一想，李蕴更觉得自己对不住薛素了，她好像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放着糟糠之妻不安慰，反而先去宠幸年轻貌美的小妾。
薛素撒完气就要走，李蕴连忙拉住她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觍着笑脸对她说：“皇后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也都疼在心里，你放心，你是朕此生唯一的皇后，生同衾死同穴，我和你的名字今生今世都不会分开！朕不过是觉得姜氏受了委屈，想要补偿她，荣华富贵是朕能许出的最容易的东西了。”
言外之意，就是她对姜月没什么心思，会宠不会爱。李蕴知道自己是女儿身，给不了薛素幸福，也不可能放她出宫再嫁，但皇后的独宠和尊崇还是能给她的，这一生，不论她死后谥号为何，旁边跟着的，只会有薛素一人的名字。
李蕴这一番真情实意的剖白，成功地止住了薛素离开的步伐，她的身影僵了僵，甩开李蕴手的动作放缓了许多。
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从来不会出现在女儿身的李蕴和男儿身的薛夙身上。
他们之间，只有尖刻的误会，和最深的沟壑。
薛夙昂首，闭上了眼睛，胸中像堵了一团絮，滞涩难堪。


第16章 
薛素走后，李蕴坐到了姜月身边，看她的侍女吹着热汤药，一勺一勺送进姜月干涸皲裂的唇间。
姜月也在暗暗打量着她。
“咳，阿月，皇后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这玉芙宫的物什摆件，都是她送来的，是朕疏忽，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放心，等你身子好些了，这宫里你横着走，有朕和皇后给你撑腰！”
“噗——”姜月咳嗽一声，嘴角溢出几丝药迹，傻了眼。
她受天道眷顾，重生在蓬莱殿姜良人身上，那这个傻乎乎的“李蕴”是打哪儿来的？
原来，此时的“姜月”，已不再是原来的姜月了，她名为“萧凤皇”，是二十一世纪生人，出身富贵，从小娇生惯养，一路顺风顺水，名校毕业，出国留学，继承家族企业，后来萧家遭逢变故，在父母压力和社会磨砺下，养成了雷厉风行的“萧董”气概。
萧凤皇虽然成了女强人，心底还是因为容貌平凡，恋爱不顺而有些许自卑，她平时最喜欢看网络小说，看到穿越小说中女主回到古代叱咤风云，美男环绕的情节，便心潮澎湃，十分向往。
没想到，她乘坐的飞机失事后，灵魂真的穿越到了古代，还借着“李蕴”的躯壳重生了。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小说里一样继承李蕴的记忆，所以前两个月都在韬光养晦，暗中观察，等到她发现，李蕴之前走丢过，薛太后秘而不宣，拿替身糊弄朝臣瞒了几年，所以这宫里的人，包括李蕴的生身母亲，都根本不了解她，她就放心大胆地做起了“李蕴”。
这时她才发现，李蕴这个皇帝根本就没什么权力，被薛太后死死压制，又被前朝几个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立刻就愤怒了。
有这样好的皮囊和身世，一国之君，坐拥天下，竟然活得这么窝囊！
萧凤皇先是展露出一点现代经济和军事的知识，暗中与夏侯汜、桓玠相交，因为这两人有权有势，有才有貌，简直就像上天派来给她的“后宫”，至于那个高深莫测的太傅楚缙和那个草莽粗鲁的右将军章衡，一个来路不明，一个是薛仪走狗，相貌也都不是她的菜，所以不远不近地相交着，以皇帝的身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俩也不敢造次。
“李蕴”初登帝位，正是萧凤皇收揽人心，发展壮大的好时机，偌大一个现代企业她都能管理得有条不紊，还对付不了这群在她眼里智商低下，知识落后的古人？
薛仪不满她动作太大，违逆自己的意思，所以从宫外找了外援，把侄女薛素接进了宫。萧凤皇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恢复女儿身，本来十分排斥薛素进宫，但桓玠却说，这个薛素有可能是她破局的关键。
薛坤对薛仪的放肆不满已久，薛素作为他的女儿，肯定听了不少父亲对于姑姑的抱怨，并不一定会站在薛仪那边。再加上，薛坤手里的兵权他们一时还夺不回来，既然不能强取，不如就软化，让薛坤成为他们的人。
萧凤皇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让薛素入宫。薛素进宫之后，果然跟薛仪处处不对付，虽然也不是对萧凤皇言听计从，但宫里的内务，她都处理得极好，解决了萧凤皇的后患之忧，再加上她也不爱出宫门，萧凤皇免于应酬，便对她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
万万没想到，她就倒在自己的骄傲自满上，被薛素摆了一道，玉殒香消。
萧凤皇，也就是姜月，眼睫微动，其实今天薛素来看她，真让她差点压制不住心底的滔天恨意，薛素一碗毒酒，她多年经营就化作了泡影，失去了那么好的皮囊和身份，屈居在“姜月”这个身份地位低下，样貌还平平无奇的身体里。
说来也奇怪，放在往日，薛素处理这样的事，连宫门都不会多出一步的，更别说，她和这个傻乎乎的“李蕴”之间，似乎温情和睦，方才她可是见着了，“李蕴”拉着她的袖角撒娇，她立刻就消了气。
难道？
萧凤皇怀疑的眼神看向李蕴。
她思索片刻，被子下的手一拍床榻，她明白了！
这个“李蕴”一定是薛素的人假扮的！她要做武则天，谋朝篡位！
李蕴听到“咚”地一声，目光落在姜月身上，声音好像是从她被子里传来的。
“阿月，你没事吧？手怎么样了？快让朕看看——”李蕴把姜月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瞧这通红的小手，一定拍疼了吧？
李蕴心疼地吹了吹她的手，假作嗔怒：“阿月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就是生气，也不要伤害自己啊，来，要想撒气，打我两下，不气了啊……”
萧凤皇目瞪口呆，这个“李蕴”，她不光傻，还是个色胚啊！
对着姜月这张脸，她都能下得去嘴！
萧凤皇望着李蕴的脸，那副好样貌，也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并且十分满意，此时却怎么看怎么反胃——
她可是知道的，李蕴原是女儿身，要想扮得像，这个替身必是女子无疑，一个女人，竟然对另一个相貌丑陋的女人如此温柔，肯定是想把她掰弯！
她是铁直的！她不弯！
萧凤皇连忙把李蕴的手甩开，一脸怒气，也顾不上扮演柔弱的姜良人了，大吼：“你给我滚！”
李蕴和喂药的宫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宫女心里咋舌：“看来这个新主子真是个得宠的，原以为从蓬莱殿里半死不活地出来，定是个不受待见的，今日一看，竟然敢对皇上大呼小喝，皇上还一点都不生气……”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趁着姜良人乔迁新居，手底下无人可用的时候，成为姜良人的心腹。
萧凤皇见李蕴不动，怒火更炽，从身下抽出枕头，一把甩在李蕴脸上。
良人欸！再怎么受宠，也不能恃宠生娇啊！
正准备表忠心的宫女见自己的新主子闯了祸，连忙拉架圆场：“陛下，良人大病未愈，肝火正盛，还是先顺着她，你就先回去吧！”
李蕴懵懵的，温柔似水的病西施突然变成了母老虎，这个转变她承受不来。
原来的姜良人也是这样的吗？
李蕴忽然明白了，以前的“李蕴”为什么把她放在偏僻的蓬莱殿，不闻不问了。
“滚啊！”萧凤皇怒吼。
“好好好，你不要生气，朕这就走——那个，那个……”李蕴指着那宫女，挠了挠头。
“奴婢丹柳。”
“丹柳，你照顾好良人，千万不要让她再惊风受寒了，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去太上宫找辛夷。”
这就是确立她掌事宫女的地位了。
丹柳心中狂喜，连忙跪下来谢恩：“奴婢遵命。”
萧凤皇卧下来，被子罩头，听见辛夷的名字，眼睛一亮。
对了，我还有辛夷啊！
辛夷虽然不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真正的恩人，但她是“李蕴”亲自从宫外带回来的，也一直跟在“李蕴”身边，忠心耿耿，不可能被人收买，更不可能叛变到薛素那头去。
李蕴走后，丹柳把萧凤皇头顶的被子掀开，笑眯眯的：“恭喜良人，贺喜良人，噢不，是娴妃娘娘，陛下对娘娘如此包容疼爱，娘娘的好日子来了。”
萧凤皇白她一眼：我是要自己做皇帝，我一个现代社会新女性，怎么能指望着男人的宠爱混日子呢？
丹柳没看出她的不满，继续唠叨：“娘娘，奴婢蠢钝，话说得糙，但奴婢对娘娘的心是好的。陛下脾气好，娘娘也千万不要纵着性子，把他往外头推，要知道，这宫里头的人，惯会踩低捧高的，娘娘如今住进了玉芙宫，明日定有不少人来奉承，若是娘娘失了势——当然奴婢是假设，娘娘肯定富贵绵长，盛宠不息，只是打个比方，就说那沐国公吧，昨日太傅找到人证物证，为他平反，陛下也说要下罪己诏，为当年水淹幽都一事承担骂名，宫里的人就都转了风向，前两天还都在骂沐国公白眼狼、卖国贼，辜负了陛下的信任重用呢！”
萧凤皇愣了，沐安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水淹幽都是她的杰作，将来可都是会留名青史的，怎么就被人污蔑弹劾了呢？这该死的薛素，竟然让假皇帝下罪己诏，败坏她的名声，她知道了，这一定是为了削弱“李蕴”的威望，好为她上位铺路。
不过好在沐安是保下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过两天她再去找夏侯汜商量一下，她一定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丹柳仍絮絮叨叨的，一边擦拭着宫里的摆件，一边跟萧凤皇闲聊。
萧凤皇白眼都翻到天边了，以她挑剔的眼光看，这个愚蠢多嘴的丫头没在宫里头找到靠山太正常了，这宫里头的人，都是结成了朋党的，要是后头没人撑腰，日子都过不下去。有的人凭资历，有的人凭交情，有的人干脆就是上头安插过去的，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场，怀着叵测，勾心斗角，动辄你死我活。
一个宫女，贸然对新主子表忠心，有两个可能，一是卧底，二是能力太弱找不着靠山，从丹柳的表现看，她怎么都不可能是卧底。
这样也好，免得别人安插眼线，她不好发挥。
想到这，萧凤皇对丹柳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宫外的事，你还知道多少，说来我解解闷。”
两年的时间，对她来说好像睡了一觉，对别人可不是。
丹柳激动地放下手里的玉雕白菜，扑到萧凤皇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眼含热泪，感动地说：“娘娘，你这是收我做心腹了？娘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萧凤皇想到方才李蕴也这样握过她的手，忽然背后一凉，冷汗涔涔。
她睡着了的时候，这宫里到底混进了多少不正常的人啊？！
滚开啊，我不弯！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个除了更新不大靠谱（我忏悔，其他方面都挺靠谱的写手，这篇文应该不长，因为断灵感好久，我已经改成沙雕向了。
总结回复一下大家的疑惑：
1.女主李蕴，小名平安，大雍昭宁公主，父皇李曜，母后薛仪。李曜失去生育能力，薛仪腹中怀着他的唯一子嗣，所以满朝文武寄予厚望，结果薛仪生下个女孩，她是个权欲很重的人，所以狸猫换太子，把贴身宫女菀青生下的儿子抢走，即男主薛夙。
2.男主薛夙，从小被当成太子培养，薛仪对他很严厉，不堪重负之下逃离宫廷，与初入朝堂夺江山的李蕴相爱（他们小时候也见过）。因为误会和不懂如何相爱，最终决裂，女主入宫，成为皇帝“李蕴”，被萧凤皇穿越。薛夙为了挽回女主，以“薛素”的身份入宫，成为皇后，暗中观察萧凤皇，知道“李蕴”换了个芯子，谋划很长时间，把萧凤皇毒死了，以身渡毒，换来李蕴的苏醒。
3.李蕴中了两次毒，一次在登基前，被萧凤皇穿越，下毒者暂时不说，解毒者是楚缙，代价是楚缙双腿残废，李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并且灵魂沉睡。一次在两年前，薛夙下的毒，两年后薛夙又帮她解了毒，代价是薛夙身体变差，不过李蕴醒了，萧凤皇的灵魂跑到刚死的姜月身上了。大家可以把现在的女主看作刚下山时候的她，有智商但非常天真好骗，像个小太阳，会温暖所有人。
4.太子李漼，他的身世目前是个秘密，但有很多伏笔，不多说，但他跟萧凤皇和姜月莫得关系，萧凤皇来之前他已经出生了，姜月只是工具人。
5.关于文案里的孩子，会有的，要时间显怀（狗头。
6.逻辑上大致是合得上的，但请不要深究，因为我也不晓得哪里有洞没堵上（吐烟圈。
最后，我不会在言情里加耽美或者百合的，文中相关情节仅为搞笑，我要写的话会另外开文的。


第17章 
李蕴带着疑惑离开玉芙宫，转头看见东宫的殿宇楼阁，问辛夷：“这个时辰，太子应该下课了吧？”
辛夷方才去后殿帮玉芙宫宫人安排杂务去了，听见李蕴要走，连忙追出来，还有些喘气，道：“这才申时，殿下应该还在上乐理课，不过陛下要想去看他也无妨的。”
李蕴摸着下巴：“乐理课是学什么的？”
辛夷瞪大了眼睛：“乐理课什么雅乐、礼乐、歌咏都会教，还会教人鉴赏音乐。听说陛下幼时乐理课学得最好，弹琴击缶无所不通，后来太后娘娘嫌乐理课耗时无用，就停了这课，也是太子殿下入学，皇后娘娘才新请了宫外乐理大家师庭兰。殿下人还小，这才学到乐理和鉴赏。”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李蕴讪笑着，她就会些乡野小调，弹琴这种高雅活动，不适合毛猴子一样的她。
记得当年她刚认了父皇，两人在山中捉兔子烧烤，楚缙在瀑布边上弹琴，听说是为了达到琴音与流水相和相谐，毫无瑕疵的境界。
父皇站在水边，感叹道：“原来这老鸹山卧虎藏龙，一曲流水，胸中壮志便如万水奔流，倾泻而出，这定是个有境界的高人所奏。”
李蕴挽着裤脚站在水里叉鱼，两个小圆髻扎得一上一下，憨憨傻傻的模样，让李曜又叹了一回气。
李蕴又不傻，她还没见李曜几次，就知道老爹对自己的女儿身不太满意，望着她的时候总是出神，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童。
女孩怎么了？他又不能把自己塞回死去的娘亲肚子里再生一遍。
李蕴举着简陋的鱼叉，“失手”扎偏，戳中了李曜的鞋子。
“爹，那是后山的师叔，师叔人很凶的，你听他弹琴，他要毒聋你耳朵的！”
对不起了师叔，你早上给我扎的头绳实在太紧了。
李曜听了，哈哈大笑，也不管脚上插着的鱼叉，李蕴人小力微，根本戳不破鹿皮靴子，不过这孩子实在是机灵可爱，不像心狠手辣的薛仪，也不像宫里那个刻板老成的太子。
“平安，你师叔叫什么？”
李蕴歪着头，龇了牙装着凶狠：“师叔真的好凶的！”
“他是个人才，琴音如心声，爹听得出来，平安乖，告诉爹爹，他叫什么。”
“平安，你说谁很凶？谁要毒聋谁的耳朵？”
楚缙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叔最好了！当然不是师叔咯，平安在跟爹爹开玩笑呢，哈哈哈——”
李蕴抱着李曜的大腿，拼命往后藏，脚底一滑，“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师叔救我！师叔救我！”
又是“扑通”一声，青色麻衣的少年跳进水里，按住惊声尖叫、不断扑腾的女孩儿，看着不足膝深的河水，无奈叹气。
“平安，你回去给我抄一百遍《妙法莲华经》。”
李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躺在水里惊魂未定，又遭逢打击，卯足了劲抬起头，疑惑道：“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叔，凭你弄脏了我的衣物。”
楚缙抛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妙法莲华经》那么长！我要抄《心经》！”
“那好啊，各一百遍。”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一次琴。
李蕴想起悲惨往事，又为自己掬了一把热泪。
辛夷道：“太傅弹琴才是大雍一绝，只不过，他许久不弹了，殿下曾问过娘娘，为何不是太傅授琴，娘娘没说，太傅也不回他，不过，宫人们都说，太傅的琴，只为知音而弹，就像伯牙子期，子期不在，伯牙便绝弦了。”
李蕴吱唔两声，师叔不再弹琴的原因，她大概是知道的。
哎，罪过罪过。
说话间，辇车已经到了东宫，阵阵琴音自正殿传来，如泣如诉，听者心伤。
李蕴走到门边暗暗观察，庭中坐着一袭白衣的琴师，和窝在大氅里瑟瑟发抖的李漼。
远远望去，就知道他两眼发直，神游天外，心思不在琴音上。
噗……
这孩子怎么跟她一个德行？
中庭有白雪，有红梅，上好的佳景，正适合弹这种凄凄惨惨戚戚的调子。
李蕴咳嗽两声走过去，惊动了弹琴的师庭兰，他指尖微顿，琴音停了下来，李漼被惊醒，迷迷瞪瞪地望着她。
“父皇……”
“怎么在院子里学琴？”
“老师说……有景有韵，配着白雪红梅……才能体会曲中真意。”可怜的孩子，抽着鼻涕，说话都不利索了。
“傻了吧，雪还没化，就该在炉火边，沸茶热点地学，人生啊，及时行乐才是真谛，但凡让你吃苦的，都是屁话。”
“……”
李漼打个滚爬起来，飞也似的跑进了自己寝宫。
……少年行动力很强，有前途。
李蕴瞧了师庭兰一眼，拱手作揖，道：“劳烦大家，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吧，往后还是以太子的意愿为主，不必强求。”
尊师重道是一回事，不必要的矫情还是摈弃了好。
师庭兰微笑着，抱起琴昂首走了出去。他是东都身价最高的音乐大家，一身傲骨也是广受赞誉的，要不是皇后三顾茅庐，明捧暗逼，他还不屑入宫来教一个脑子缺根弦的小子。
辛夷略有些焦急，关于师庭兰傲视权贵的故事她可是听过一箩筐的，陛下虽没有轻视他的意思，但这话也不怎么动听，要是得罪了他，说不定明天人家就不肯来教殿下了。
她正要去追师庭兰，却看见李蕴满不在乎地进了太子寝宫。
忽的，辛夷脑中灵光一闪，或许，陛下有办法让琴艺更高超的太傅来授琴呢？
也是她想的太多了，李蕴根本没这个意思。
李漼坐在炭盆旁，抱着个汤婆子抖抖索索，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李蕴坐到他身边，顺手掰开一只蜜糖橘，塞了一半到李漼嘴里。
纯白的经络粘在李漼唇上，他显然有些呆愣，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火烤的。
李蕴以为他嫌弃橘络，语重心长地说：“小孩子别挑食，这个吃了对身体好，你看父皇，比同龄人高多了。”
李漼无语，父皇是不是心里没什么数，他这瘦长条的身材，站在大司空身边，人家还以为大司空把自己儿子带出门了呢。
“父皇怎么有空来东宫？”
“听说你在学琴，来观摩一下，”李蕴撒谎都不眨眼睛，“怎么，父皇看你对音律没什么兴趣啊？”
“无趣。”
“那什么‘有趣’？”
“出宫……”李漼飞快地瞟了李蕴一眼，又把真实意愿藏了起来，“春耕祭田的时候，儿臣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很高兴，觉得有趣。”
“哦？”李蕴一眼就能看穿李漼，毕竟这孩子跟她实在太像了，不过她是大部分时间不着调，偶尔正经，李漼是大部分时间很正经，偶尔露出不着调的本性。
她对付口是心非的小孩可在行了。
“父皇刚从玉芙宫你母妃那儿过来，本来想着，近来没什么事，过两天又是小年，打算带你出宫见识见识民间的年节风俗。既然你更喜欢种田，那还是开春再说吧。”
李漼露出纠结的表情，他再聪慧过人，跟“油滑”的李蕴还是没得比的。
“母妃……她怎么样了？”
宫里一早就有流言，说是蓬莱殿的姜良人被宫人欺压，险些丧了命，陛下把姜良人挪到了玉芙宫，皇后娘娘还亲自送了不少东西过去，看来这位娘娘是要得宠了。
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李漼就一直心不在焉，什么课都听不下去，往日对乐理课再不感兴趣，他也不会打瞌睡，毕竟是个教养极好的太子。
他很少接触姜氏，玉芙宫离东宫那样近，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上门探望。
如果他去了，朝臣们或许会称赞他有孝心，但母后一定会伤心吧？
“姜良人精神还不错。”都能直接对皇帝怒吼“滚”了，女中豪杰啊。
“那就好。”李漼松了一口气，“父皇，今早师公说，他做了个梦。”
“嗯？梦到什么了？”
“梦见父皇带母后、辛夷姑姑、师公，还有我，一起去东市买了只老虎。”
“……”
“老虎还会说人话，它说小年那天，上天会降下祥瑞，一定要父皇驾临。”
你就胡扯吧。
李蕴微笑，摸了摸李漼的脑袋：“既然如此，小年那天，父皇就带你和你母后一起出宫游玩吧。至于你玉芙宫母妃，你多关心关心，她生了病，脾气不大好，你也多包容一下。”
“嗯。”李漼点点头，身子向李蕴靠得更近了，小手钻进她袖笼，无意识地绞弄着她的衣物。
“今天过得开心吗？都做了什么事？”
“学了两篇文章，写了几张大字，还打了一套拳。”
“那挺好的。”
“父子”两人依偎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第18章 
李蕴做皇帝的日子，跟她做山寺野小子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一顿饭四五十道菜，一开口十几个宫人眼巴巴望着她听吩咐，一洗澡经常有个美若天仙的皇后来打扰。
姜良人入住玉芙宫那天，皇后娘娘也卷着她的铺盖，住进了太上宫，心虚的李蕴没敢说话，因为薛素对她说：
“陛下怜惜姜氏，怎么不心疼心疼妾身？太上宫原是先皇的寝宫，本不该住人的，陛下既不愿传花令，又不愿去妾身的正阳宫，那妾身只好来陪陛下了，免得宫里流言蜚语，妾身失了威信，连宫里的人都管不住。”
薛素洁白如玉的长指一点，辛夷就立刻带着宫女们把她的物件归置了。
晚上她们俩也睡在一张床上，薛素睡得轻松，李蕴束着手脚缩在角落里，背对着她，等她呼吸平稳了，才放心睡去。
第二天李蕴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一条腿压在端庄优雅的薛素身上，另一只手抓着她散落的头发。
李蕴懵了，对上薛素黑曜石似的眸子，哆哆嗦嗦地问：“我……我……上次也这样？”
薛素点头。
“那……对不起啊……”
“无事。”薛素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晨起的慵懒，像是有一千把小勾子在里头，齐刷刷动了起来。
她起身，被头发绊住，李蕴连忙松了手，卷着被子自闭。
黑绸似的发丝倾泻而下，掩住她半边容颜，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眉间，黝黑的眸子宛如琉璃，清透干净，她的眼尾微微上扬，唇边带着一丝笑意。
李蕴更自闭了。
幸好皇后娘娘径自起身梳洗去了，她连忙穿好衣裳，简单梳洗了下，一溜烟跑到偏殿，享用丰盛的早餐。
席间有一道莲藕排骨汤，大早上的，御膳房竟然做这么油腻的东西——
真香！
李蕴端着碗，不住喟叹，薛素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抱着碗开心不已的模样，也多了几分胃口。
两人相对而坐，辛夷上来服侍，挑选的每一道菜都是李蕴喜欢的，不过她看这席间也没有自己不喜欢的菜。
李蕴忽然想起来，她被不知名的冤魂附身，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同这两人相识，怎么她们对自己都这么了解？
细思极恐。
“陛下，莲藕排骨汤油腻，晨间少食为好，尝尝这道三丝素鲜汤。”素手挽袖，动作轻盈利落。
三丝素鲜汤很甜，甜得李蕴一整个早上晕头转向，一直打嗝。
何秀担忧地说：“陛下是不是胀气了？前两天奴婢路过御花园，江贵妃的两只大鹅就一直‘嗝——嗝——’不停，江平说它们吃多了胀气，跟陛下一个样。”
李蕴奇了：“江贵妃不是出身世家，她还养鹅？”突然有点亲切是怎么回事？秦大娘家就有十几只看家大鹅，个个威风凛凛，所到之处，鸡犬不宁。
辛夷忙里忙外，路过白了一眼：“是边陲小国进献的天鹅，黑色的毛，贵妃娘娘可宝贝了，日日带出来放在太液池里游水。”
窗边看书的薛素忽然嗤笑一声。
李蕴瞥了她一眼，皇后还挺爱笑的，怎么宫里的人都说她不苟言笑，古板正经？
看来人言不可尽信。
李漼也有这么个想法，当他走进玉芙宫，穿过走廊，步入姜氏寝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宫女搀着姜氏在地上走动，姜氏一直很不耐烦地要甩开她的手，那宫女就一直觍着笑脸迎上去。
他一直以为姜氏是个温柔良善，弱不禁风的女子。母后不让他见姜氏，他偷偷去蓬莱殿瞧过几眼，觉得姜氏与他幻想中低调柔弱的形象完全重合，便没了兴趣，再也不去了。
待他走近，听见那宫女说：“娘娘要多多走动，身体才会好，奴婢在乡下的时候——”
她尖叫一声，戛然而止，把李漼吓了一跳。
不就是替了主家的小娘子入宫嘛，他见得多。
姜氏和那宫女背对着他，还没发现他进来了。
“嚷什么，还怕别人不知道？”
“奴婢……奴婢……”宫女已经哭出来了。
萧凤皇完全不惊讶，这个丹柳咋咋呼呼，一点都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但凡换个聪明点的，她的耳朵也不必遭这么大的罪。
大清早的，她还在睡懒觉，丹柳就把她拉起来健身了，要知道，她从前可是出门三步必坐车的娇小姐，也从没在早上六点之前起过床。
李漼喊：“母妃。”
两人猛然回头，看见个金冠玉带的男童站在殿中，长得粉嫩可爱，两腮鼓鼓，还带着红晕。
萧凤皇当然知道这是太子李漼，她从前的“儿子”，丹柳却不认识他，还傻乎乎地问：“公子是哪家的小郎君？玉芙宫是我们良人的居所，不能随意进出的。”
李漼愕然。
萧凤皇想了想，计上心头。
既然李漼是大雍既定的继承人，那么作为他生母的“姜月”，前途定是一片光明，她可以先把李漼拉拢过来，利用他去打击薛素和薛仪，等他登了基，萧凤皇就可以垂帘听政，继而废帝，继而称皇，走上人生巅峰！
感谢武娘娘的指点！
萧凤皇想明白了出路，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亲切地拉起李漼小手，把他按在榻上，请他吃红豆糕。
“漼儿，漼儿，没想到你会来看望母妃，母妃真的很高兴。”萧凤皇捏着帕子，“喜极而泣”。
李漼捏着自己最讨厌的红豆糕，不知所措，他知道不该怪姜氏，她从没见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再正常不过了。
萧凤皇当“李蕴”的时候，也没怎么接触过李漼，只知道他很聪明，功课很好，乖巧有礼，人人称赞。不知是不是薛素有意为之，但凡她想跟李漼独处一会儿，薛素就会派人来叫他。
当然，她一个未婚未育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做太子君父，她害怕露怯，所以很少同李漼接触。
“母妃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萧凤皇看他攥着红豆糕不吃，还以为李漼被自己的母爱感动了，薛素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哪懂得关心小孩，肯定对他又严厉又苛刻，那自己就要扮演一个千依百顺的好母亲，小孩子嘛，天生就会亲近迁就他的年长女性，这一点，薛素是拍马也赶不上她的，哈哈！
李漼望了殿内陈设一眼，看见几样眼熟的物件，想起薛素。
那些东西，都是外祖父送进宫给母后的。
他把红豆糕放下，道：“父皇昨日来东宫，让我来看看母妃，母妃在蓬莱殿受了苦，做儿子的却不知道，是儿子不孝。如今母妃乔迁新居，离东宫也近了许多，儿子会每日来请安。”
萧凤皇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又踯躅着说：“这倒不必，母妃在蓬莱殿的时候，日日想着殿下，殿下冷了饿了困了，殿下的功课又被太傅夸奖了，母妃都默默记着，想着有一天，殿下散学的时候，也会蹦跳着跑进蓬莱殿，告诉母妃，你今日又做了什么……漼儿，你我母子虽遥遥相隔，母妃却没有一刻不想着你……”
她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拿着手帕堵住，这演戏还真是个技术活，要哭得好看不容易。
李漼的眼眶也有些发红，虽然这个母妃有点奇怪，还有恃宠生骄的苗头，但她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了自己的人。
“母妃……”
“漼儿……”
两人对视一眼，悲伤的气氛弥漫开来。
“哇——”
丹柳突然一声大哭，打破了这温情氛围。
“殿下和娘娘，真是母子情深……丹柳……丹柳想起了乡下的阿娘……阿娘最会做红豆糕了，每天晚上都会做一箩筐，趁着第二天赶集的时候卖掉……丹柳好想阿娘……好想红豆糕……”
“……”
萧凤皇实在演不下去了，抓起一块红豆糕塞进丹柳嘴里，动作之迅捷，之粗鲁，令人惊诧。
“唔，”李漼摸了摸鼻尖，“宫人们也是有年假的，既然想家，母妃不如给她玉芙宫的令信，让她出宫与家人团聚一番。”
萧凤皇讪笑，拍了拍丹柳的脸颊：“丹柳不哭了，明日本宫就派你出宫采买，让你与家人团聚。”
然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丹柳哽咽着，把嘴里的红豆糕囫囵吞了，不可置信地反复询问：“真的？”
“真的。”萧凤皇觉得，这大约是她这辈子最真诚的时刻。
李漼唇角飞扬，眼神柔软了几分。
这样的母妃，好像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全员戏精jpg.


第19章 
姜良人从蓬莱殿迁居玉芙宫的事，早就传到了薛仪耳中。
她身边的大宫女紫荆，端了一碗芙蓉冰酪，缓缓走来，却不防被薛仪扔过来的软枕抛中，冰酪洒了一地。
“娘娘恕罪！”紫荆连忙趴在地上，连声求饶。
“没用的东西！让你们看着正阳宫，人都挪出来了，才回来禀报！”
这事紫荆都觉得自己冤枉，但太后娘娘脾气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向来容不得半句反驳，只能等她发泄完了，才能旁敲侧击，替自己辩解。
另一个宫女跑进来，禀道：“太子殿下去了玉芙宫，与姜良人相谈甚欢。”
薛仪冷哼一声，道：“不是李家的种，管他做什么，就让他和自己那个卑贱的母妃亲近，薛素养了他六年，还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呵。”
“但是，听说是陛下让太子殿下去玉芙宫请安的，玉芙宫的人还说，年底陛下会晋姜良人为娴妃。”
这话一出，薛仪竟开心地大笑了起来：“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封妃的金印在本宫这里，本宫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册封姜氏！假货就是假货，始终上不了台面，派出去找李蕴的人呢？怎么还没有消息？这么大个人，难道还会凭空消失吗？找了八年还没找到，反而让个假货在宫里横行！”
她重重拍了手边小几一下，震得杯盏俱动，噼里啪啦。
紫荆瑟缩一下，不敢说话。作为跟随薛仪二十年的心腹，她早已懂得如何在薛仪手下韬光养晦，委屈求生。
不然怎样呢？像菀青那样，嫁出了宫，却是个生子的工具，家破人亡，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知所踪。
当年，菀青被赐婚给薛家旁支庶子薛烺，所有人都羡慕她，可谁知道，太后娘娘竟然连自己隔房的堂弟夫妇都下得去手，一家二十余口，尽皆丧命。
前太子逃出宫的时候，大家私底下都松了口气，后来外头传言，有个年轻女子，拿着先皇遗诏找到桓相，说自己是昭宁公主，真正的先皇子嗣，她还以为，那段骇人听闻的故事要浮出水面了，结果，还是那个女子销声匿迹，太后娘娘竟然找了个替身登基。
对自己亲生的骨肉都那样心狠，她们还能指望薛仪什么呢？保住性命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右将军飞鸽传书，贼匪已除，不日返京，应当能赶上过年。”
“很好，让他把长林军都带回来，就近安置，他不在京中，薛素那个贱人都嚣张了不少，还不是欺负本宫手里没有兵权。”
“是。”众人应了，仍旧伏在地上不敢起来，等薛仪闭目养神，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从地上爬起来，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紫荆跪得最久，直到日薄西山，才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住处。她年近四十，身上有不少病痛，风湿尤甚，一屈膝就钻心地疼，但这样的罚跪，在景仁宫是常事。
就算是她们这群跟了薛仪二十多年，已经晋升为嬷嬷的大宫女，也不能例外。
她翻箱倒柜，终于从尘封的柜底找出来一贴膏药，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在炉火上烤热了，贴在膝盖上。
四年前。
“紫荆姑姑有风湿的毛病吧？这病可不好受——”
“陛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太后娘娘急着要冰，请恕奴婢不能久陪。”
“姑姑若是得闲，去太医院问问梁太医吧，他那里有个治风湿的好方子。”
紫荆摸了摸膝上的膏药，叹了口气。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前太子在雪地里练字的场景，那么冷的天，小小少年攥紧了手中的笔，砚墨成冰，他还在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为了太后对不起前太子，却又为了前太子的替身，对不起太后。
但是，她始终没有后悔过，人活在这世上，短短数十年，如果不能为了自己活，还有谁会怜惜你呢？
转眼间便到了小年这一天。
在大雍，从腊八到除夕，尤其是小年到除夕这七八天，每天都有个名堂，二十三要吃甜食，拜灶君；二十四要清扫屋舍，送晦气；二十五要吃素念经，祈福许愿……
而每一夜，城中专为买卖而建的东西市，都会架起花灯，燃起爆竹焰火，彻夜不休，灯火满天，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李蕴守诺，带薛素、李漼、辛夷还有卜成仁出宫游玩，何秀被留在了宫里，机宜应对。
“纵是漼儿不说，陛下也是想出宫的。”
“嘿嘿，看破不说破，皇后……阿素你看，那盏兔子灯多好看。”李蕴指着前头的花灯，侧头向薛素小声道：“阿素，我们都出宫了，称呼要改。”
“何秀留在宫里有什么用，他哭着闹着要来，晚间回去，还得被他唠叨。”辛夷适应良好，已经变了戏谑的口气。
李漼叹气：“爹爹就是拿我当借口，明明是他自己想出来玩。”昨日太傅知道他们今天要出来玩，给他额外布置了十篇文章，不抄完不能出门，他连夜赶完，现在手还在哆嗦。
卜成仁一声不吭，护着李漼在人群中穿行。
李蕴好久没有呼吸到尘世的烟火气，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笑道：“还得感谢师叔替我们打点，要是他也来就好了。”
薛素沉默不语。
众人随着人流，从丰德门进去，城墙巍峨，城门楼上也是灯火辉煌，点缀着红绸花灯，巡楼的士兵们也被节日气氛感染，脚步轻快，脸上挂着笑容。
一架软轿停在女墙旁，坐着白衣儒士。
将士们有些惊讶：“太傅大人。”
楚缙抬手，将士们便如往常一般，继续巡逻去了。
街道上人潮如织，他一眼就看到了云雀般活泼好动的李蕴，还有鹤立鸡群，守在她身边的薛夙。
薛夙。
他的弟子。前太子。当今皇后。
这三个身份，本不该并存于一人之身。
薛夙似乎有所感应，回首轻瞥，看见了城门上飘扬的白衣。
他轻笑，老师，既然退出了角逐，为何还要逡巡不前？
李蕴买了一串糖葫芦，趁着薛素发呆，塞进了她微张的唇间。绛红的糖浆包裹着山楂果子，与她红润的唇融为一体，薛素愣了愣，伸出舌尖卷了糖葫芦一下。
北风吹过，李蕴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
她还以为，薛素涂了唇脂。
那样鲜妍夺目的色彩，像是敷上了假面。
“好吃。”薛素咬了半颗糖葫芦，声音含糊，“阿蕴，你也吃。”
“啊！嗯……”李蕴飞快地收了手，下意识把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塞进了自己嘴里。
李漼在前头呼喊：“爹爹，阿娘，我想要那个！”
薛素自然而然地拉起李蕴的手，把她带进人群，李蕴就那么直愣愣地被她牵着。
她的手冷而硬，仿佛带着锋利的棱角，大约是掌心和指尖有太多握笔、持剑磨出的厚茧，五指纤长，掌心宽阔，比李蕴的手整整大了一圈。
李蕴又抬头看她的下巴，踮起脚尖。
薛素把她的小动作收之眼底，掩不住眉间的喜悦，掌心她温软的手，仿佛暖到了心底。
皇后她，好像又笑了。
李蕴狐疑着，又听李漼说：“爹爹，我要那个小乌龟。”
辛夷道：“这个花灯真是别具一格，恐怕天底下也就这么一盏了。”
染成绿色的灯笼，像只软趴趴的包子，滴溜溜地转着，它的四个角就是手脚，背上还有龟壳的纹路。
李蕴：小翠你的口味挺独特啊。
既然儿子喜欢，她也就站了出来，待看清灯架上挂着的谜题，犯起了难。
谜面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合起来她半点头绪都没有。李漼期盼的目光，辛夷鼓励的眼神，都让她这个“一家之主”、“一国之君”倍感压力。
李蕴用指尖勾了勾薛素的手心。
“是灯芯。”薛素悄声提醒。
李蕴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答了：“灯芯。”
绿乌龟到了李漼手里，老成持重的小人儿忍不住雀跃旋转起来，辛夷又看上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绘了四张美人图，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不用李蕴示意，薛素便靠近她的耳朵，揭开了谜底，直到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两三盏灯笼，李蕴才回过神，她今日出宫，可不是来玩的。
“辛夷，卜公公，你们俩带着漼儿到处转转，不要走远了，亥末之前在宫门处等我。”
两人也不问，带着李漼走了，薛素道：“天色已晚，若是出城的话，恐怕要在外头过夜了。”
要是她想回报恩寺，这么点时间完全不够。
李蕴心大，根本没多想，只说：“但凡有大集，一清师兄都会下山采购瓜果蔬菜的，虽然不知道他在哪买东西，但我想去糖人张那儿碰碰运气。”
“好……”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做了个奇怪的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有个人在梦里一直叫我，如果我认识他，那说不定一清师兄也认识他。”
薛素的心提起来，后背也忍不住挺直。
“若是找到了他，你想如何？”
李蕴突然爆发一阵大笑，笑得弯下了腰：“这种事我怎么能跟你说呢？傻姑娘。”
春梦了无痕，无痕的却是记忆。


第20章 
糖人张的摊子一如既往被围得水泄不通，大人小孩都爱他的糖人，精巧绝伦，甜蜜如梦。
李蕴站在人群之外，努力踮起脚尖到处寻人。
光头在人群中应该是很醒目的。
薛夙看着她，目光忽而转到她纤细的腰身上，不盈一握，柔软又轻盈，虽作男儿打扮，身子骨还是十成十的女子。
那样的绮梦，他未尝没有做过。
他吞了吞口水，双手靠近她的腰肢，用力将她举了起来。
李蕴的脚忽然离地，一时惊慌，扭过头去，蓦然对上薛素的眼睛，一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她平日的妆容或许在眼睛上下了不少功夫，李蕴就从来没注意过，她的眼型其实这么独特。
“阿素！你在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哪家的娘子有这么大的力气，竟把自己的夫君当众举起来了。
薛素的脸微微潮红，正要把她放下来，却又听见她的尖叫：“等等！等等！一清师兄！”
李蕴比人群高出半个身子，一览众山小，很快就在街角的小摊边搜索到了熟悉的光头，定是一清师兄没错了，他的光头李蕴从小摸到大，不知道为此挨了多少打，就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报恩寺弟子中，有个流传很广的挑战，谁能摸到大师兄的脑袋而不挨打，谁就能得到师兄弟们无条件的服侍，三天！
一清师兄刚正不阿，就算是全寺上下都宠着捧着的小师妹李蕴，也照打不误，不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天她不管怎么招惹一清师兄，他都不会生气。
就是无相子把她捡回去的那一天。
李蕴被抱到寺中求医的时候，一清才九岁，跟在慧空身旁，采药晒药，已经做得很麻利了。
红色襁褓中青紫一团的婴儿，哭背了气，抽抽噎噎的，看见一清的小光头，忽然露出了无牙的笑容。
一清把她抱起来，她好像是哭得疲倦了，小脑袋靠在一清怀里，柔软的胎毛搔弄着一清的下巴。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懂得生的可贵。
一清正往糖人张的摊子挤，突然听见熟悉的呼唤，下意识四处去寻，却没见着那个捣蛋鬼。她从小就喜欢糖人张的糖画，每次下山，她就缠着自己要，总也吃不厌。
“一清师兄！一清师兄！”呼喊声更近了。
李蕴挣扎着下来，脸色已经红得晚霞一般，对着力大无比的薛素，她实在没什么话说，难道要夸她这个托举有力，让自己成功找到了师兄？
薛素也没说什么，李蕴快刀斩乱麻，拉着她就往人堆里挤，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拍到了那个熟悉的大光头——差点。
“哎哟！师兄你怎么还打人啊？出家人脾气这么暴躁，真讨厌。”李蕴偷鸡不成蚀把米，揉着自己的脑袋嘟嘟囔囔。
一清黑着脸：“顺手。”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眼神闪烁，落在她脸上，舍不得挪开。
“师兄好像又胖了……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看来报恩寺的伙食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哎，好想回家啊！”
“你留了封信就跑下山，师兄弟们找了几年，秦大娘常问你的下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叫人怎么答？”
李蕴红了眼眶，走上前牵住一清的袖角，轻声道：“平安不是有意不回家的……”
薛夙想，报恩寺的慧空大师是知道李蕴下落的，但她的身世经历太过骇人听闻，所以慧空大约并没有向弟子们提起过，李蕴正在宫里当皇帝。
“你——”一清叹了口气，“怎么，在外头受了委屈？”
李蕴破涕而笑，昂着头骄傲地说：“我是什么人？报恩寺的小魔头！还有谁能欺负我？”
一清无奈地笑了笑，薛素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喝：
“李蕴！”
李蕴猛然回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说不出为什么。薛素立刻转到李蕴前面，展臂将她护在身后。
剑光一闪，利刃破空的声音在薛素面前戛然而止，原来电光火石间她已抽出腰间软剑，挡住了袭击，然而软剑对上大开大合的重剑，根本抵挡不住，薛素的身子往后一沉，撞上了李蕴的肩胛，两人一起被逼退了四五步。
重剑刺穿了薛素的前胸，绽开了一朵血花，融入雪青色海棠缠枝纹披风中，那花仿佛有了生命般，艳丽妖冶，触目心惊。
“阿素！”
周围的路人见了血光，纷纷尖叫起来，四散落逃，灯火摇曳，一片混乱。
薛素不顾胸前伤口，仍立在当地，昂首蔑视来人，叱道：“章衡！你太放肆了！”
来人把重剑收回，剑尖落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出现裂纹，尘灰弥漫。他一身黑衣，松散宽阔，袖口衣角还有破烂的丝屑，头发很短，用铁簪皮弁束着，额前散落了不少碎发，遮住了眼睛。
李蕴扶着薛素，探出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发现面前之人，是她曾经的宿敌——章衡。
章衡有一双乌沉沉的瞳仁，透不进一丝光芒，看起来像个盲人，但当他聚精会神盯住敌人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匹饿了半个月的狼王，吓得人丧魂落魄。
许久不见，他身上的杀气越发重了，不像个人，简直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煞神。
章衡刚从战场上下来，杀了无数敌，又餐风露宿一路奔波，只为尽快赶回东都，一行人正低调地穿街过巷，准备回将军府，章衡却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那个女人。
他几日几夜没合眼，脑中早已一片模糊，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记得，那人占了她的身体，害她魂飞魄散，长消于世。
她中毒昏迷两年，章衡以为她已经死透了，只是皇后不肯放手，没想到，京中传来了陛下再次临朝理政的消息。
章衡千里奔徙，战马累死了五匹，才在小年当晚赶回东都。
李蕴背心沁出一层薄汗，被章衡射过那一箭的伤口隐隐作痛，要说朝中三恶——夏侯汜、桓玠、章衡当中，她最讨厌谁，一定是章衡没错了。
当然不是为了那一箭！不是！
章衡眼前几乎漆黑，只听见那人色厉内荏地怒吼：“章衡，你不要太嚣张！当街行刺，明天我就革了你的职！”
李蕴护着薛素，心疼地要死，又给章衡记上了一笔。
眼前的黑暗仿佛破开一条缝，月光流淌进来，照亮了他的世界。
章衡手中从不离身的重剑，坠了地。
“李昭宁，你回来了。”
李蕴也没想到，章衡刺伤了薛素，却把自己“吓”晕了。他的手下立刻围了上来，虽然不知右将军为何突然当街出手，但就算是他杀了人，做手下的也得给他收拾残局。
于是他们抽出刀剑，将李蕴、薛素、一清团团围住。
薛素一扬手，临街小楼上接二连三跳下来黑衣金绣的蒙面卫士，反而将章衡的人围住了。
“绣衣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区区长林军小卒，竟持凶器闹市出行，冒犯陛下和皇后娘娘，还不跪下！”绣衣侯亲口所言，章衡的手下哪敢不信，没想到一回京就踢中了硬茬。
李蕴这下是真的呆住了，绣衣侯可不是谁都能指挥得动的。辛夷说了，是以前的那个“李蕴”将绣衣侯重启，收归己用，她还头疼将来若解散绣衣侯，大约又会掀起惊天波澜，没想到绣衣侯现在在薛素手里。
可不是嘛，她昏迷两年，手底下哪还有能用的人？如果她是绣衣侯，她也会反水去投奔更大的靠山。
薛家，多好的靠山啊。
李蕴一下子意兴阑珊，扶着薛素的手渐渐松开了。
薛夙咳嗽两声，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李蕴的态度变化？
她一直想要实现先皇的抱负，想要大雍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可做一个好皇帝，没那么容易，李曜做不到，假的“李蕴”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陛下，绣衣侯虽非正道，但监察百官，若没有这些人，就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吏治清明，只是一句空话，朝中大臣，谁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谁又是对陛下忠心不二，决不叛国的呢？”
李蕴看着她唇角的血迹，很想反驳她，可她的不信任和失望，完全来自于她这个皇帝的不作为。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再有魄力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能明正己身，以“昭宁公主”的身份掌摄天下。
“若我说，我讨厌阴谋诡计，讨厌互相中伤，讨厌弹劾举报，讨厌不信任，讨厌不作为，我讨厌白日做鬼的贪官污吏，更讨厌黑夜潜行的绣衣侯！父皇想要的朝堂，绝不是依靠绣衣侯的淫威控制着的羊圈，我想把那些披着羊皮的狼赶出朝廷，更想让那些沉默却清正的白羊成为领头，让他们带领大雍，走向父皇所盼望的大同治世！阿素，我非朝中人，一辈子都做不了操纵风云的鬼手，我只是，想要实现父皇的愿望，而已。”
薛夙惊愕地看着她。
“太傅，总有一天，本宫会惩戒大雍所有的贪官污吏，会把公正廉明的能人异士引进朝堂，会让大雍的百姓，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有衣穿。本宫，一定会实现父皇的抱负，让他看到我。”


第21章 
薛素的伤不在要害， 却也有一寸长，流了不少血，就算她私自将绣衣侯收拢， 继续着血腥杀戮的监察， 她也是为李蕴而伤， 明面上还是李蕴的人。
为了不引起轰动， 惹来京兆尹府的官兵，绣衣侯和长林军们如潮水般退散， 带走了鼾声如雷的章衡，只留下李蕴他们。
一清从背筐里取出白绢和金疮药，默默走上前，要为薛素疗伤，却被她婉拒了。
雪青色的披风已经染了大半血迹， 她面如金纸，好像随时会晕倒。一清也懂医术， 此刻却有些奇怪，按理说，她的伤不该如此严重，出这么多血， 好像伤口无法愈合， 血如泉涌般，令人心惊胆战。
一清默默收回金疮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她的喉咙，有明显的突出。
他生性谨慎， 从不多言，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只是暗中挪了方位， 从背后护住李蕴，绣衣侯说长林军冒犯了皇帝皇后，作女子打扮的自然不可能是皇帝。
那么，平安就是皇帝了，怪不得——
怪不得师父总是欲言又止，常常下山入宫，师叔也移情异志，留恋朝堂，再也不回老鸹山上的住处了。
原来，平安的来头这么大。
只是，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皇后并非女儿身，而是一个男人呢？
“师兄，你先回山上去吧。”
“平安，你——”
“我怎么了？”
碍着薛夙在场，一清不好当面戳穿他的身份，猜想到这样荒唐的闹剧会给朝廷带来无尽的麻烦，登时就缄口不语了。
还是等平安单独回了报恩寺，再告诉她吧。
“我先走了，你保重。”一清告辞离去，李蕴扶着薛素，往宫门处走。
薛素的身子死沉死沉的，一直向李蕴这边倒，她身材高大，李蕴本不算娇小，却被她衬得像个柔弱的姑娘。
李蕴心中莫名有些怀疑。
“阿蕴。”她声音沙哑，带着可怜兮兮的意味。
“不要说话了，等会儿伤口裂开，血会越流越多的。”
薛素嗫嚅着：“我只是想帮你，绣衣侯早成气候，若不加管制，恐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我虽然是薛家人，可我的心，是向着阿蕴的……阿蕴，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往日威风凛凛、翻云覆雨的皇后娘娘，用着哀求的语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遮上了阴翳，失去了神采。
她的唇瓣又干又白，早失了血色，声气断断续续，好像濒死的人努力抓住了身边最后一根稻草，不愿沉沦。
薛夙的身体，像只千疮百孔的布偶，处处缝补，却无济于事，早就被孔雀胆的毒性侵蚀得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甚至更加脆弱。
“阿蕴，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李蕴的心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她心慌意乱，无法面对这样的薛素。
“我不生气。”李蕴抿着唇，神色纠结，“你不要再说话了，这件事，等你好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被彻底失去意识的薛素压在身下。
幸好还有辛夷和卜成仁，不然李蕴都不知道怎么回宫了。李漼看见浑身是血的薛素，惊得说不出话，卜成仁嘴角动了动，转过身掩着脸，不忍去看。
等他们把薛素送回正阳宫，请来太医，已是子时了。正阳宫上下向来低调，宫人几乎不外出，李蕴本想进去陪着薛素，却被正阳宫大宫女秋华拒之门外。
“陛下今日也受了惊吓，不宜劳累，娘娘就交给奴婢们照顾，请陛下放心。”
绣衣侯是薛夙的人，正阳宫早收到了消息，备好了一切，等着薛夙回来。
李蕴也不好坚持，只让她们好好侍候，便离开了。
秋华关上门，薛夙斜靠在软枕上，已经清醒了，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血色，却看不出一丝痛苦。
“章衡回京了，陛下那边要加派人手，让你们去查他入伍之前的经历，怎么还没消息？”
“殿下恕罪，章衡此人捉摸不透，又有太后维护，他从军入伍之前的经历，无一人知晓，属下们也不知，他为何屡屡针对陛下，甚至悍不畏死，当街行刺。”
薛夙沉吟半晌，想起章衡倒下的最后一句话。
“‘昭宁’，‘昭宁’——”
他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哼一声：“鹰隼走狗，也敢肖想我的人？”
李蕴昭宁公主的身份，并未公诸天下，桓玠将第一道圣旨烧毁，这件事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那么身在敌对阵营的章衡是如何知道的呢？不，当时他还不是薛仪的人。
假“李蕴”应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昭宁公主”的名号，那他口中念念有词的，应该就是现在的李蕴。
薛夙将这两人的往事思来想去，只记得李蕴曾被章衡射了一箭，恨他恨得要死，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们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交集。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的心也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他从床上起来，披好外衣和大氅，并未叫人陪伴，一路潜行，在宫里漫无目的地胡乱走着。
屋檐下的冰棱承受不住，倏忽落下，砸在他的脚边，他抬头望去，重华宫破败的门庭就在眼前。
薛夙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只是他没料到，重华宫里会有人。
“殿下，你来了。”卜成仁粗砾沉重的叹息如巨槌般落在了薛夙心头。
“每次只要殿下受了责罚，就会把自己藏起来，所以老奴在这里等等看，说不定能等到殿下。”
薛夙披散头发，素面朝天，已经恢复了卜成仁熟悉的旧时模样。
“你不该来这里。”
“殿下走了很多年了，”卜成仁摸着重华宫的廊桥，眼中流露出怀念，“当年殿下离开后，他们就把重华宫封起来了。”
薛夙不回话，拥着大氅倚在廊边。月光映照着白雪，如同白昼。
“老奴没想到再见殿下，会是这样的情形，同在宫中多年，老奴却从不知殿下已经回来了。”嘴上说着理解，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对他有些芥蒂。
许是有所触动，薛夙终于开了口：“本宫的过去如何，并不重要，本宫也从不会后悔。”
卜成仁沉默了，他本想问问薛夙为什么突然离宫而不带上他，但见到薛夙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
曾经的薛夙，是笼中的鸟，拼了命地挣脱束缚，决然与过往割裂，而他，与这个腐朽的宫殿一样，是他的拖累。
“殿下，不论你想做什么，老奴都在这里。”卜成仁在雪地里跪下，毕恭毕敬地叩了三个头，默默离去。
薛夙看着他的背影，长指捻着袖角，眼帘微垂。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李蕴。
李蕴唱着歌从山上下来，像只自由的鸟儿，彼时他不知道，那是他心目中的“假想敌”，却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他这一生，或许再也爱不上任何人了。
他住在报恩寺客舍，听见李蕴在墙角教训小师弟，突然兴起，披着外衣走了出去。
李蕴眨着眼，一点都没有被捉了现形的尴尬，问他：“小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薛夙道：“你叫什么名字？”
缩在李蕴背后的小和尚抢着替她答了：“你问平安师姐的名字做什么？”
薛夙不理他，又问：“你是寺里的尼姑？”
李蕴恼了，叉着腰气愤道：“你才是尼姑呢！”声音却是甜甜的，像在撒娇。
“那为什么他叫你师姐？”
三能又抢着答：“因为师姐就是师姐啊！”
李蕴都被他气笑了，把他推到一边：“我说你傻，你还不乐意，师伯是不是教训过，叫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你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薛夙为自己辩解：“我是好人。”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呀！”李蕴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公子，生得俊俏，脑子却不大灵光，是不是方才淋雨淋坏了？”
薛夙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你记得我，上午——”
李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很无辜地瞪着眼睛：“我不记得，是你看错了。”
薛夙也不想纠结这事，便问：“你住在寺里？你的师父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谁啊？”
“我是——”薛夙有些犹豫，他来报恩寺是为了找父皇在外头养的孩子，不是来交朋友的。
“平安，你在哪里做什么？”没等他回复李蕴的问题，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薛夙身子一震，连忙跑回客舍，把房门关上，偷偷从窗缝往外看。
他不久前才拜的太傅楚缙，提着一篮菜蔬缓缓走来，像个俗尘中最普通的归人。
李蕴提脚要跑，被楚缙捉住了后襟。
“师叔，我在跟山下来的施主说话呢，他问我寺里都有什么大师，我当然得好好回他呀！”
楚缙似笑非笑，高大的身影覆在李蕴身后，在薛夙看来，格外亲密。
“怕是又有俊俏的小公子上山，你来看热闹吧？”
李蕴讪笑：“师叔说笑了——”
“回家吃饭，今日有鳜鱼。”
李蕴撅着嘴，牵着楚缙的衣角，她不喜欢吃鱼，但师叔很喜欢，迫于他的“淫威”，李蕴只有忍气吞声。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薛夙紧闭的房门，做了一个鬼脸。
楚缙有所感应，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是短文，大概十万上下就会完结，所以希望大家支持一下三月下旬开的新文：《帝皇系统》
舒望有一个文豪系统，能将她脑中所想转换为文字发表，通过读者打赏获取积分，兑换物资，但她是现代人，食盐大米都不缺。
赵长陵有一个帝皇系统，能招来历史名臣辅佐，征伐天下，但他的历史跟系统历史截然不同。
直到有一天，舒望穿越到赵长陵的时空，赵长陵重生，成为战俘，没入黑矿。
从此，日月山河，伴你为皇。
小剧场：
舒望被同学们堵在巷角欺负的时候，一个穿着Cosplay将军装的少年救了她。
少年虽然没有驾着七彩祥云，但他力大无比，一下就把所有人掀翻在地，拍着胸脯豪情万丈地对舒望说：“怕什么？打回去！”
舒望一直记得这句话，直到有一天，她穿越了。
赵长陵是昌国二皇子，天生神力，被誉为“小战神”，直到昌国国破，他匹马取首，死在敌军箭簇之下。
死前，他想起少年时的一个奇梦。
梦里胆小怯懦的女孩被人围攻，一双流泪的眼睛大得出奇。
他出手相救，对她说：“怕什么？打回去！”


第22章 
薛夙在报恩寺的第二天， 清早三能来送饭，他就把李蕴的情况套了个底儿掉。
原来她既不是尼姑，也不是外家弟子， 只是因为师父与慧空大师同出一门， 所以才寄居在报恩寺后山。至于太傅楚缙， 他名义上是慧空大师的师弟， 其实算是慧空的弟子，因为楚缙天赋极高， 有机缘，他与楚缙祖父又是忘年之交，所以代师收徒，将师门密学倾囊相授。
楚缙虽然有太傅之名，却还未被朝中大臣接受， 再加上他的心思也不在朝廷，才接手薛夙一月， 便时常告假，平日也不住在东宫，神出鬼没的。
薛夙对楚缙的才学十分佩服，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但仔细一想， 既然父皇常来报恩寺，爱才惜才的他见到楚缙，自然是惊为天人。
“你平安师姐常在寺中吗？”
三能吃着蜜糖，含糊不清地回：“本来是的， 师姐最喜欢和我们一起玩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师姐爹爹上山看她的日子。”
薛夙皱着眉：“她不是孤儿吗？”
“本来是的， 但前不久师姐的爹爹找上山，对上了师姐身上的胎记，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好歹是个亲人，师叔就让她认了。”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去住？”
“听说她爹爹家里还有个悍妻，怕她在家里受了欺负，师姐也不舍得我们，所以就没回家。”
薛夙若有所思，按着三能所说，悄悄找到了后山。
李蕴刚起床，洗漱过后趴在树荫里的秋千架上，打着哈欠，像只忙里偷闲的小猫儿。
屋里走出个提着长勺的男人，脸上还有灶灰，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滴十分醒目。
“平安，你怎么又睡着了？来尝尝爹爹做的蒸蛋有没有盐——”
躲在草丛里的薛夙浑身一震。
那是他的父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却在山野小屋中，调羹做饭。
也是平安的爹爹。
平安的爹爹。
薛夙不知如何面对，浑浑噩噩地走回自己的客舍，躺在床上哭了半天，从那以后，彻底将那个名叫“平安”的小姑娘埋在了心底。
皇后遇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薛坤第一时间进宫来看了他。
“刺伤殿下的真是右将军？”
薛夙正在处理奏折，头也不抬：“章衡无诏回京，安排御史弹劾，至于他刺伤本宫的事，再怎么追查也没用，薛仪会护着他。”
薛坤叹了口气：“既然是母子，何必自相残杀——”话还没说完，他便觉出僭越，连忙告罪。
“她不见得当我是自己的儿子。”
薛坤自始至终都是薛夙的人，薛夙出宫，薛仪用替身代他登基，李蕴冒认天子身份的一切波折，他都看在眼里。
“明日户部年终考核，陛下是不是应该上朝主持大局？”
“嗯。安排好的人该赏则赏，该罚则罚，不必顾念情面，留着些蠹虫也没什么用。”
“是。”薛坤踌躇半晌，才道：“殿下保重身体，微臣告退。”
薛夙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此时李蕴正在御膳房折腾，辛夷守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
“陛下，”她长吁短叹，“你要吃什么，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何必亲自动手呢？”
何秀把风箱拉得“呜呜”的，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很是兴奋。火太旺，烧得锅里青烟滚滚，李蕴的泪流个不停，呛的说不出话。
要是让人知道当今皇帝亲自下厨，还弄得一片狼藉，保准惊掉下巴。
幸好何秀把御膳房里的人都打发了。
李蕴打小就跟着无相子四处蹭饭，除了烤鱼烤兔子，厨艺稀烂。
“哎！陛下错了，这是糖，不是盐……”
“火大了火大了……”
“这是发性的，娘娘失了血，不能吃……”
李蕴像只提线木偶，被辛夷支使得团团转，搞得满头大汗。
热油四溅，灼伤了李蕴的右手，她偷眼瞧了瞧焦急的辛夷，把手收回去蹭了蹭，当做无事发生。
辛夷帮她擦汗，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李蕴傻傻地笑，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等她把饭菜装好，提到正阳宫，看见薛坤从宫里出来，连忙躲了起来。
薛坤早远远地看见了她，摇着头叹气。
李蕴从石狮后走出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做贼一样心虚，其实薛家人除了薛仪，对她都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从她知道自己是薛家外孙女后，也不是没想过日后相认相对的情形。
薛坤是她的舅舅。她从小就没有家人姐妹，薛家有一堆，年长的年少的，看着都很温和。
她突然一愣，要这么算，薛素不是她的表妹？
李蕴咬了咬唇，看着手里的食盒，忽然没了兴致，她正要离开，却看见薛素披着鹤氅出了殿门，站在高处，凝望着她。
“你要走么？”
李蕴一下慌了神，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回道：“你不是受了伤么？怎么不好好躺着？”
“有些朝廷上的事要处理。”
李蕴默然，这些本都是她该做的事，却因为她对朝政一窍不通，都抛给了楚缙和薛素。
“那……你，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李蕴欲走。
薛素却喊住了她：“我饿了。”
这一次，不再称“妾身”了。
李蕴猛然抬头，看见她苍白柔弱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涩，把食盒放下，咳嗽两声，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也不会做，吩咐辛夷做了些补血益气的吃食，放在这了。”
“你陪我一起吃吧。”
李蕴支支吾吾：“我……我还有别的事……”
“你在怕我，为什么？”薛夙的口气却不容她拒绝，“只有我死了，你才会靠近我，对么？我觉得很累，李蕴。”
一直这样暖着一块不开窍的石头，谁都会累的。
只有他陷在回忆的漩涡里不可自拔，她永远那样快活，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掐灭的快乐，她可以有很多面孔，可以对很多人好，被很多人默默爱慕，这些，都让他嫉妒得发疯。
因为他的存在，好像是为她而活，从狸猫换太子开始，从爱上她起，他就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
他像只寄生在她心上的情蛊，她的情丝断了，他就失去了养分，无所依从，愈发疯狂。
“李蕴”，这是薛素第一次这么叫她，李蕴诧异片刻，敏感地觉出薛素心情不好，似乎十分低落。
她想了想，提着食盒走上正阳殿，路过薛素的时候，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薛素披散头发，未施粉黛，看起来并不像女子，反而像个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李蕴见他不动，习惯性伸出手去牵他，勾住他冰凉冰凉的手，扯着嘴角笑道：“你看你，在外面站这么久，手冷得像块冰。”
“我，在，等，你。”薛夙瞧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李蕴不谙情/事，自然读不懂他眼神的含义，只以为他生了气。
但这样的“薛素”，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心中涌动的异样，渐渐侵蚀了全部心神，让她无所适从。
李蕴把饭菜一一摆出来，从御膳房折腾到正阳宫，菜肴大多冷透了，只剩下一道当归排骨汤还有余温。
“快喝，试试我……辛夷的手艺。”
薛夙端起汤碗，冲鼻的药味让他皱了眉，他从小就不爱吃药，但因为身体不好，吃遍了各种药材，就算长大了，他还是十分抗拒吃药。
他握着李蕴的手，眼里水光澄澈。
“不爱吃药？”
薛夙狡辩：“不爱喝汤。”
李蕴逗他：“如果汤是我做的呢？”
薛夙一脸不相信：“我知道你不会做饭。”
李蕴的脸“噌”地红了，捂着脸说：“你不想吃，那就不吃好了。”
薛夙笑了笑，把她的手掰开，对着她的脸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迷离：“我爱吃。”
他说着暧昧的话，又把汤勺塞在李蕴手里，微微张嘴：“但要你喂。”
李蕴不好意思，啐他一声：“皇后你可真是原形毕露了，受了伤脾性大改，像个三岁小孩，自己吃饭，还要别人哄……”
“我不是要‘别人’哄，我是要陛下哄。”
李蕴瞠目结舌，但看着他胸前渗血的衣衫，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拿着汤勺，一勺一勺地喂他。
薛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喝完了整盅药汤，眉头都不皱一下，等她喂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说：“陛下若是每日来哄我吃饭，恐怕这伤口明日就好了。”
李蕴白他一眼：“你做梦吧！”忽然又变得轻松起来，好似恢复了先前的相处方式。
“既然陛下不愿意，那不如，明日上朝？吏部年终考核，便在明日朝会了，届时京中地方共八百四十二名文武大臣，呈上勘报，他们来年的去向，都要陛下定夺呢。”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李蕴不服气了，叉着腰道：“那皇后你就好好地躺在床上养伤，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好了！”
“真的？”
“搞不定他们，我就是王八！”


第23章 
当李蕴真的面对堆成小山样的勘报， 才知道这是个苦差事。
桓玠立在殿下，审视般的眼光在她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李蕴看了几本，发现每个字她都认识， 就是合起来凑不成一个具体的官吏形象， 有的政事， 她连对错都分辨不出。
她看得眼皮打架， 忍不住问辛夷：“太傅今天真的请假了吗？”
辛夷道：“这已经是太傅先看了一遍，简化过的勘报了。”
她在宫里诸事不管， 楚缙可没有闲着，早就想到了吏部年终考核一事，与吏部上下连轴转了几天，才弄出这些简化了的勘报。
虽然这事本不归他管，但桓玠只会看李蕴笑话， 恨不得勘报再诘屈聱牙些，他虽有僭越， 但凭着皇帝皇后两座靠山，也没人敢弹劾他。
楚缙身体不好，因为这事忙累了，所以今天请了假。
李蕴哀呼一声， 继续扑到勘报上， 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她敲着脑袋，忽然灵光一闪。
“这些京官都在京中任职，能立刻进宫吗？”李蕴指着分成一堆的京官勘报，问桓玠。
桓玠脑子转得飞快， 以为她想走捷径， 假好心地劝诫：“陛下，自古吏部考核， 都是不能让官员们知道过程的。”
李蕴见他阻拦，心中暗笑，现在她是皇帝了，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桓玠？一边儿去吧！
她清了清嗓子，对下面待命的吏部官员说：“今年既然是朕来主持年终考核，那就应该有点新意。虽然老祖宗传了规矩下来，但规矩又不是死的，现在朕想改改这旧规矩。何秀，去，下旨把勘报上这些京官召进宫！”
李蕴说完，往后一倒，坐在龙椅上不打算再看勘报了。
桓玠质疑：“陛下朝令夕改，如何让人信服？”
“‘朝令’的不是朕，朕怎么就不能‘夕改’了？桓相，你话也太多了，嗓子是不是干了？”李蕴奸笑着，向殿中宫女太监吩咐：“桓相口干，今天到散朝为止，不准给他一滴水喝！”
“你——”一向老狐狸的桓玠竟然被她堵得没话说了。
李蕴闭目小憩，直到慌张赶来的京官挤满东极大殿，这一个整衣冠，那两个通有无的，都以为自己的仕途出了什么大问题。
要不然皇帝怎么在年终考核的节骨眼上，突然把他们都召进宫？
辛夷把李蕴叫醒。
李蕴揉了揉眼睛，看着下面花花绿绿一大片朝臣，笑得不见了眼。
“众位爱卿，想必你们都知道，今日是吏部年终考核的日子——”
惶恐不安的京官们纷纷跪下高呼：“臣等知道！”
李蕴连忙站起来，做出虚扶的动作，让他们先起来：“大家不要怕，朕不过是想改改考核方式，光看你们的勘报，都完美无瑕，看不出什么不足和需要进步的地方来，所以朕想直接跟你们聊聊。”
她眉眼弯弯，众人的心又一紧。
“礼部尚书，于敬之。”
礼部尚书从人群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李蕴捏着他的勘报，瞟了几眼，笑道：“别怕，就问几个问题。”
“第一，于大人平日都做什么事，以冬月十三日为例，譬如你这天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当值，上朝之前吃了什么早饭，骑马还是坐车来皇宫，在礼部你都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工作，给哪些下属安排了新任务，又指导了哪些下属的工作，散朝是在外头吃了饭再回去，还是回家同夫人子女一起吃，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消遣？”
于大人满头大汗，思路差点跟不上李蕴的语速。
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吏部考核又不是京兆尹府判案，这样事无巨细，谁能记得住？况且，这和官员升降有什么关系啊？！
“臣下不知……不知陛下为何事无巨细，问及臣下行程……可否多嘴求问陛下，这跟臣下的考核有什么关系？”
李蕴指尖轻点桌面，于敬之摊开的勘报上，用朱砂笔做了一句批注：为人好事。
她选于敬之当“儆猴”的第一只鸡，跟他的官位、勘报内容都无关，纯粹是想引他问出这个问题。
试问一个平时就好事的人，遇着皇帝多事，并且事关己身，他会不会跳出来质疑呢？
有质疑是好事，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就像她祖父那朝，暮气沉沉，掀不起一丝波澜，大雍肉眼可见地走了下坡路。
“于大人好哇！”李蕴击节叹赏。
于敬之大汗淋漓，忙称不敢，众人都以为李蕴这话是反讽，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忧虑重重。
李蕴诚心实意地说：“于大人问得很好，朕其实就是关心一下大臣们的日常生活，如果你们每日忙碌，不能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岂不是朕这个皇帝的过错？”
她这话一出，于敬之松了口气，昂头挺胸，拿出了礼部大员的风采，侃侃而谈，他们都是经过重重考核才入朝为官，记住一个月前自己的一天，根本不在话下。
“臣当天卯初起床，吃了夫人在巷中摊贩那里买的胡饼，足足吃了五个。卯时三刻出门，坐车到东华门下……”
他甚至连入宫门的时候，遇见刑部尚书骑马进宫，马屁股上有块巴掌大的白斑都记得。
刑部尚书辩解称：那是他新得的西域良马，品相极佳，白斑乃是特色。
李蕴听得津津有味，深感朝廷屈才，于大人若是去当个说书先生，肯定也很有前途。
“那第二个问题，于大人最想当什么官，觉得自己最适合做什么官？在朝中，于大人有没有要好的朋友？可以推荐对方，不论品阶，不论出身，说出你觉得他最适合担任的官职。”
这句话就很微妙了。
这不是伸手向皇帝要官做？还要带上自己朋友一起要，多不好意思啊——
“臣觉得，臣最适合做丞相，当然，臣最想做的，还是国子祭酒，既清贵又能少跟人打交道。臣有一位好友，就是刑部尚书，赵昶，臣觉得，他不畏权贵，胆大心细，最适合做御史大夫！”
于敬之被李蕴第一个问题打开了话匣子，第二个问题答得无比顺畅，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于大人和赵大人还有私交？”
“他俩可是酒友，常在东城门内那家醉春风喝酒，于夫人还天天去捉他呢！”
被提名的刑部尚书赵昶一脸震惊，连连摆手，他可不想做什么御史大夫，不畏权贵是私底下跟于敬之吹的，他要真做了御史大夫，说不定还不如圆滑世故的于杰。
于敬之建议他去做御史大夫，难道是不满与他同姓的现御史大夫于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李蕴满意地点点头，于敬之帮她开了个好头。
“第三个问题，于大人觉得，朝中哪些官位没必要存在，哪些部门需要增设官位，哪些部门有钱，哪些部门缺钱？”
这个问题一出，朝中大臣皆震惊哗然。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坑啊！你说哪个官位不该存在，就是说该官员不称职，做了事跟没做一样；增设官位倒是好事，可这里面也有学问，说得对可能惹麻烦，说得不对更要惹麻烦；至于有钱和缺钱，这不是明晃晃地问他觉得谁贪污了吗？
“这个……”于敬之犹豫了片刻。
李蕴笑眯眯的，指向一旁的空处：“不妨事，你先到一旁想想，下一个，刑部尚书，赵昶。”
大殿旁忽然多了一桌一椅，上面文房四宝皆备，何秀又遣人搬了架屏风放在前面，李蕴指的就是这里。
于敬之步履沉重，走向屏风。
赵昶毕恭毕敬地站了出来。
他等着李蕴把上述问题重复一遍，毕竟他连答案都想好了，一定不会得罪人。
李蕴啜了一口热茶，身子后仰：“赵大人——”
“诶！臣在！”
“你觉得前一位于敬之于大人，他说得对吗？”
“……”
李蕴看他扭捏不语，感慨楚缙给的评语真是一针见血——外圆内方。要让这样的官场老油子说实话，根本不可能，但赵昶又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他本人十分清正廉直，只是对上圆滑，有时候圆滑还不到点上，所以他在朝中的风评和在民间的风评截然不同，一直无法准确评价。
赵昶心中未尝没有苦闷过，他出身大家，祖上十八代都是做官的，自有一套密不传人的官场指南，但他本性耿直，心底不赞同指南上的说法，做得口不应心，所以经常把事情搞砸，得罪同僚和上司。
李蕴笑了笑，又道：“赵大人一时说不出来？没关系，那朕给你换个问题，在刑部一司，如果要从毫无背景的书令史做起，需要多少功勋、多少年限、多少打点，才能做到尚书一职？”
赵昶前一个问题答不上，这个问题他熟啊，张口就说：“这不可能，普通书令史大多终生与案牍为伴，复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修订律法，掌核赦减、狱卒、囚衣囚粮、赃罚、赎罚，这些都是很简单的按章行事，无功无过，多是沿袭前任，再怎么打点，也做不到尚书一职。”
李蕴忽而严肃起来：“所以，这样就对吗？作为书令史，一味沿袭前事，不知变通，不知上进；作为一部主司，不懂正是千千万万件细碎的小事组成了刑部功能，书令史的工作虽不起眼，却使刑部门庭威严，百姓震慑信任；最重要的是，作为一朝天子，朕亦毫无作为，墨守成规，使各部各司一潭死水，使勤勉做事者毫无奖赏，使蝇营狗苟者尸位素餐！我李蕴，有过啊！”


第24章 
李蕴说完这话， 朝堂上下鸦雀无声，只觉得她一腔天真热血，像极了先皇李曜。
可李曜的结局是什么？是被薛仪夺权， 病死在外， 连亲笔写下的遗诏， 都被他一手提拔的丞相桓玠撕毁了。
桓玠作为丞相， 朝会的时候可以坐在一旁听事，此时正眯着眼， 仔细打量李蕴。
从前他怎么没注意过，李蕴的脾气与先皇这么像。皇帝从前胡闹的时候，什么奇奇怪怪的话都说过，有的他听了，觉得有道理， 便应允了，有的他觉得没道理， 就让底下的人去弹劾，拖到最后不了了之，所以李蕴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人。
可君与臣， 自古就是对立的， 尤其世家与皇权，此消彼长，不可调和，他为了桓氏利益， 就不可能与李蕴上演君臣相得的戏码。
李蕴在他眼里， 不过是个莽撞的孩子，当这个孩子拿着足以左右国家兴亡的诏书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她毁灭。
不光是遗诏，更是精神上的毁灭。
她不肯屈服，带着风语营回攻，甚至险些成功，使桓玠平生第一次震惊失色。后来她出了事，销声匿迹，桓玠私下独处时，也感慨过，她一走，东都城又变成了往日沉寂的模样。
再后来，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原位，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却变了一副模样：天马行空、急功近利、自作聪明。
眼前这个李蕴，才是最初那个拿着遗诏，对他“威逼利诱”的孩子。
他忍不住笑了，这一笑，若春花绽放，秋水生波。
丞相的坏脾气，谁都知道，他笑着的模样，大家也记得很清楚，每次他笑，就会有人倒霉，只是这个笑，仿佛不太一样。
好似在迎接一个多年未归的老友。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丞相这样的人，哪还有朋友？
“陛下英明，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他似笑非笑，绕着指尖轻轻摩擦，云淡风轻的样子，总让人疑心后头接了个“只是”。
“只是，陛下说这话，想做什么？又想改变些什么？对你眼前这堆成山的勘报，有什么作用呢？”
果然，丞相的“只是”，虽迟但到。
李蕴就知道他会跳出来质疑，反问道：“如果朕一个人就把所有事情解决了，那朕养着你们这群朝臣做什么？吃干饭吗？桓相遇事，就只会问‘为什么’，难道不会多想想‘做什么’吗？”
桓玠倒也不生气，继续同她讲道理：“陛下天真热血，我们为人臣子的，却想得更多，若像陛下这般，自由散漫地问话，就把各部大臣们的功绩问清，将他们的去向敲定了，没有一个具体的规条律令，那底下的臣子如何审核下级官员的功过得失？”
李蕴完全不管是不是在朝堂上，就翻了个白眼，嗤道：“桓相，你当朕是胡闹，朕心中却自有一套道理，一个人的品性如何，通过纸张上的叙述是无法得窥全貌的，要真正接触过，方知对方根底。”
她接着说：“朕因病不朝已经两年，朝中也多了不少新面孔，这些人，未来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对于他们的磨砺，自然要小心再三。譬如于尚书，他的记性是一绝，他对朝政的反思审视，对身边事的细致入微，在勘报上从未提及。官员考核，不光是考核他们的政绩，对于他们的为人，他们自身的渴求，也应该给予关注。做官，不能做只会拉磨的驴子，求变求新，求全求广，都是你们将来要做到的，朕希望底下站着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行尸走肉。”
桓玠沉默了。
李蕴见他不再反驳，便接着考察剩下的官员，对于每一个大臣，她都能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不同的问题，有时候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仔细琢磨，却品出了其中奥妙。
她的考核，一直持续到宫门上锁，各宫燃起灯火，大臣们本以为会饥肠辘辘地回家，却在傍晚的时候吃到了御膳房送来的晚饭。
无人发现，端坐龙椅的君王并未用膳。
李蕴说得口干舌燥，嗓音微哑，一直坚持着。
她嘴上说着“不要这大雍江山了，逍遥度日去”、“干脆培养太子接任”的玩笑话，对朝堂大事，却比谁都上心，也比谁都能坚持初心，不忘本真。
因为她不仅仅是大雍皇帝，她还曾是太傅楚缙的小跟班，先皇李曜的小女儿，这两人的政治智慧，一直在潜移默化地熏陶着她。她出身市井，长在佛寺，听惯了各种各样的人在神佛面前的祈求，她好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心，看见真实。
这也是朝廷上下，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李蕴的治国能力，第一次看见她澄清吏治、选拔人才的决心。
这一年的吏部考核，足足进行了三天，全都由李蕴一人主持，她从东极大殿考完最后一位在京的官员，踱着步子，吹着小曲，慢悠悠地往景仁宫去了。
盖因除夕宫宴，就设在景仁宫。
李蕴进去的时候，丝竹管弦，歌舞升平，薛仪坐中间，薛素坐左边，右边剩下个金黄色的座椅，底下一溜儿浓妆艳抹，面目模糊的宫妃。
她盯着那个金色龙椅不动。
薛仪身边的大宫女紫荆款款走来，板着脸说：“陛下，请你就座吧，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看不惯薛仪处处压她一头很久了。
“哟，朕的位子呢？朕怎么没瞧见啊？是不是太后老眼昏花，忘了安排了——”
“放肆！”薛仪拍案而起，“皇帝你除夕宫宴迟到，已是大不孝，进门不先请安，反而阴阳怪气，指责起本宫来了？！”
李蕴冷笑：“朕只知道，朕是九五至尊，万人之上，理应坐在中间，先有国后有家，先论国礼而后论家礼，太后你怕不是僭越了。”
薛仪气得喘不过气，捂着胸口一直喊“心慌”，她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平时就暴躁易怒，气涌上头就不管不顾，御医已经多次劝诫，让她少生闲气，然而李蕴怎么会放过给她找不痛快的机会呢？
李蕴不管她，让她自己“哀嚎”，在一溜儿宫妃里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姜月的身影，倒是在皇后下边一位看着个肌肤胜雪、花容玉貌的女子，她眉眼间皆凝着一层冰霜似的，愁眉不展，冷淡疏离。
这个应该就是贵妃江映雪了。
至于老熟人孙溶儿，她坐在江映雪下首，两弯细眉，衬着那柔弱不能自抑的脸蛋儿，好像下一刻就要以泪洗面，对你倾诉衷肠了。
李蕴打了个寒噤。
皇后一如既往，国色天香，大气雍容，只是她坐在那里，似乎还不如贵妃有存在感。
难道是因为她没站起来的原因？
李蕴又想到秦大娘说的一句人生箴言：大房任劳任怨，小妾吃香喝辣。
她就站在大殿中央，大有一副薛仪不把座位还给她，她就不入座的架势。
薛仪想到这两天李蕴在东极殿装模作样，假意考核，其实在拉拢人心，宫外已经有人在夸她勤政爱民了，若再让她继续下去，薛仪数年心血，必将毁于一旦。
“皇帝，大雍以孝立国，若连皇帝都不能孝顺父母，谈何立信？不过是一个座位——”
李蕴打断她：“大雍并非以孝立国，大雍的今天，是百姓们各行其是，官员们各司其职，共同造就的。朕身为帝王，所作所为都将被人议论，让人效仿，若有人藐视君威，不论这人是谁，就算是母后你，朕也不会轻饶。”
“你——”薛仪差点被她气得升天。
李蕴这两天才想清楚，薛仪不过是只纸老虎，薛家不听她的，章衡对她的忠诚不过尔尔，剩下的呢？没有了。
是的，就像有人特意清除过一样，朝中薛仪派系的大臣愈来愈少，剩下的都是中立摇摆者，薛仪要指挥他们做事，还得付出代价，并不像外界看来威势磅礴，不可逼视。
前朝的变化早就影响到后宫了，要不然，薛仪这两年也不会蛰伏宫中，而是逼宫夺位了。
她气归气，李蕴还是要把自己的位置拿回来，派了人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下来，坐在了右边。
李蕴坐在中间，感觉良好，又看了一眼各宫嫔妃，觉得甚是糟心。
“太子呢？”
“太子称恙，未能赴宴。”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呢，她才不信这才三天不见，他就生病了，便直接下了口谕：“传朕口谕，让他和姜娴妃一起过来，除夕夜一家人不在一起过，多不像话。”
一家人。
薛夙自嘲似的笑了笑，以酒杯掩饰了苦涩。
不多时，盛装打扮的姜月就和李漼一前一后进来了，只不过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各个手里都捧着带盖的盘子。
李蕴饶有兴趣地问：“阿月，这是什么？”
萧凤皇一听见她叫“阿月”，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但自己的心血不能白流，只能硬着头皮把一个盘子掀开。
红红的一大块肉，配了青菜，远远的似乎还能闻见血腥气。
“呕——”李蕴忽然恶心作呕，抚着胸口要吐。


第25章 
薛夙紧张地站起来， 狠狠瞪了萧凤皇一眼，李漼从萧凤皇身边跑过来，一下一下帮她拍背。
萧凤皇黑着脸， 觉得委屈：“陛下， 妾身给大家做了一道菜， 是用生牛肉煎至三分熟， 味道鲜美，健康营养， 不过就是卖相不大好，陛下先试试吧？”
李蕴连忙摆手，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是觉得腹中不适，什么东西顶着喉咙， 恶心干呕，又什么都呕不出来， 看见这血淋淋的生牛肉，腹中更是翻江倒海，一下子呕了出来。
这下殿内更是哗然。
有些年纪大的宫人觉得陛下的动作莫名熟悉，却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或许是陛下长得太秀巧， 低头干呕的姿势有点像怀孕的妇人。
生**洁的江映雪拿出帕子，捂住了鼻子。
“陛下，妾身真不是有意的——”
薛夙高声呵斥：“闭嘴！”又转身派人去请御医来。
萧凤皇扭着手中的帕子，满心的怨念、愤懑。
李蕴吐完， 觉得好多了， 欣慰地看着李漼，开心道：“父皇没什么事， 你先去坐下。阿月，你也坐——”
这时，沉默已久的孙溶儿突然出了声：“溶儿听说，有些没做熟的牛肉里头，是有虫子的，人吃了不过几天就没了，姜良人这是——”
她意有所指，李蕴又不是听不出来，而且李蕴已经当着所有人称姜月为“娴妃”了，她还不识时务，硬要以“良人”相称。
李蕴叹了口气，道：“阿月没什么坏心，只不过想给大家多加一道菜，你们不喜欢，不吃就是了，剩下的盘子里都是什么？”
宫人们把盖子掀开，里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都是奇形怪状，看不出用料，叫人害怕。
萧凤皇的脸略红了红，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平生连厨房的门都没进过，其实捣腾出这么些新奇的菜肴，已经超越她的极限了。
像蛋糕、蛋挞、沙琪玛这样的小点心，她只能凭着有限的认知慢慢摸索，这么些天，她都在弄这些东西。
俗话不是说嘛：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
她不想抓李蕴的心，但跟宫里人搞好关系还是没错的，她又没有金银财宝可以直接送，只能从细节入手，虽然没什么成果，但很明显的是——李漼对她的奇怪菜肴很有兴趣，连着几天都往玉芙宫跑，跟她一起做菜，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这不，李漼为她辩解：“柔妃娘娘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母妃她只是好心，想让大家尝尝鲜。”
李蕴继续打圆场：“对啊对啊，大家都先坐下，除夕宫宴开始吧。”
歌舞再起，又是一派和乐融融，李蕴正看得高兴，殿外通传，顾太医来了。
薛仪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大好的除夕团圆夜，却叫人看病，晦气！”
李蕴是半点憋屈都不想从薛仪那受的，立刻就反唇相讥：“太后方才还说‘心慌’呢，人老了什么病都有，可得上心了，要不要让顾太医顺便瞧瞧？”
顾太医捏着她的脉，奇怪地瞟了她一眼，然后下意识看向薛夙。
薛夙道：“陛下，你身体不好，且静心凝神，让顾太医把脉吧。”
李蕴嘟囔两声，闭嘴不言了。
顾太医思来想去，实在觉得蹊跷，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敢直说，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肠胃不调，臣开两服药，喝了就好了。”
李蕴笑道：“朕身体可好呢，能吃能喝，对了，辛夷，昨日你做的酸米冰酪好吃，这些菜太油腻，我想吃些酸甜解口的。”
顾太医连忙道：“陛下，酸米冰酪性属寒凉，暂且不能吃。不光是冰酪，所有寒性、发性的东西，都不能吃。”
李蕴狐疑：“朕觉得身体挺好的，一听‘酸’字就流口水，什么都能吃得下，怎么什么都不能吃了？”
顾太医头顶冒汗，背心也湿透了，急得不知说什么好，幸而薛夙及时发现他的异状，说：“顾太医，本宫身子也有些不适，你同本宫到偏殿来，为本宫把脉。”
薛夙带着顾太医走了，李蕴偷偷吐了吐舌头，放松下来，想起来一件事，问李漼：“怎么你方才没来？”
李漼撅着嘴，委屈道：“除夕宫宴，从来就没有请过东宫。”
李蕴安慰他：“不妨事，朕明年把除夕宫宴挪到东极殿去，只请漼儿喜欢的人，好不好？”
李漼喜笑颜开，不过眼角余光瞥到面色铁青的薛仪，立刻就端起了太子的架子。
从薛仪掌后宫起，东宫就一直不受待见，不管是前重华宫，还是现在的东宫。李漼对薛仪，敬畏中带着不屈，不曾把她当做亲人，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孙溶儿见状，又动了心思，道：“听说近来太子殿下与姜良人孺慕相亲，关系甚好，不知殿下以前会不会想念生母，偷偷探望呢？”
李蕴举着杯子正准备喝酒，辛夷忽然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走，小声道：“陛下，顾太医说不能喝。”
她兴致缺缺，又听见孙溶儿挑事，便道：“柔妃你难道是耳朵不好使？朕已经册封姜氏为娴妃，与你位份相当，她年纪比你大，又是太子生母，你理当唤她一声‘姐姐’，怎能如此无礼？”
薛仪冷笑：“皇帝封妃，经过本宫的同意了吗？你有册封的金印吗？”
李蕴一拍手，笑眯眯地说：“母后说得对啊，朕正要同母后说呢，皇后掌管后宫，五年有余，从无过错，母后是时候把金印还给她了。”
“‘从无过错’？呵，笑话！她上不敬本宫，下不恤嫔妃，未能劝诫皇帝雨露均沾，延绵子嗣，令得后宫六年无出，只有一个出身卑贱的皇子，这不是她的过错，难道是本宫的过错么？！”
“后宫无出，跟皇后有什么干系？”李蕴疑惑，指着下面的嫔妃，“难道不是跟她们有关系？后宫不宁，若是皇后的责任，那封妃难道不是皇后的权力？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后娘娘的手伸得太长，既要皇后的权力，又不肯担皇后的责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皇帝这是在求本宫，还是在威胁本宫？”
“朕在跟母后讲道理。”
薛仪这下算是看清了，这个“皇帝”口齿伶俐，长于诡辩，比桓玠还能气人，更不要说她荤素不忌，有时连市井粗话都说得出口。
她好面子，总想在道义上压倒对方，却没想到来了个比她还会讲道理，还爱讲道理的对手，这个对手，还是个混不吝的，根本不怕她的赫赫威严。
薛仪没法子了，只能败下阵来。
紫荆从后殿把金印取出来，放在了李蕴面前。
李蕴把盒子打开，查验了一番，笑嘻嘻地说：“皇后怎么去了那么久？朕可给她备了一份大礼呢！”
此时的偏殿，顾太医跪在地上，薛夙立在殿中，闭着眼睛，昂着头，喉结滚动。
良久，他哑着嗓子问：“你说的，可是真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惶恐和酸涩。
“虽然脉象不实，但往来流利，如盘走珠，臣敢确定，是‘滑脉’无疑，已有两月，只是，陛下她——”
李蕴怎么会怀孕呢？
天底下，或许只有薛夙一人，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薛夙想起两月前的那个月夜。
慧空大师连夜进宫，手里拿着一本满是灰尘的古籍，对他说，有了救活李蕴的办法。
“平安下山之后回来，曾在佛前发誓，要忘记一个人。”
“我知道。”
“她那时已经显怀，终日惶惶不安，既恨肚子里的孩子，又恨自己下不了狠心去落胎，这个孩子，让她所有努力毁于一旦，风语营中，已有人怀疑她并非男儿身，他们忠于大雍皇帝，却不会忠于大雍公主，一旦她的肚子显怀，隐藏一年的身份就会败露，攻入东都皇宫，夺回皇位的计划就会化为泡影。你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薛夙将手覆于眉心，捏着紧皱的眉头，不知如何回答慧空。
他要说，他全都知道，就是因为全都知道，才毁了李蕴的清白，妄图以此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吗？
李蕴与他相交的时候，不知他就是假太子，薛夙却知道，她是真公主。他带着不轨的目的，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却把自己深深陷了进去，并甘愿沉沦。
就像幼时初见那般，他一清二楚，自投罗网，她懵懂不知，守株待兔。
他害怕李蕴攻入皇宫的时候，薛仪把他指认出来，这样，她就会知道，正是因为他，她才流落民间，从云端跌落污泥，不知父母，不知名姓，失去了本应属于她的地位与荣耀。
他爱李蕴，爱得发了狂。
于是他骗她去喝酒，酒到浓酣时，捧着她的脸，问她：“李蕴，如果我要你放弃争夺皇位，你会吗？”
李蕴酒量不浅，还很清醒，笑道：“薛夙，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我怎么可能放弃帝位呢？我下山来，就是为了皇位，为了告诉薛仪，我是李蕴啊……你是一个好人，生得俊俏，人也聪明，知道我是女子，也没有嘲笑我不自量力，将来我登帝位，你就是丞相啦！桓玠那个挨千刀的，毁了我的诏书，真讨厌，我要让他出家做和尚去，呵呵……”
她嘟囔着，又灌了两杯酒下肚，两腮飞起红云，眼神迷离朦胧，两瓣红唇开开合合，诱人采撷。
于是，薛夙俯首，吻了上去。


第26章 
慧空大师给出的方法， 出乎薛夙的意料。
“若非为了平安，贫僧是不会来找你的。当年你狠狠伤了她，她怀孕产子九死一生， 醒来就把你完全忘了， 想来也是佛祖庇佑， 不忍她郁郁终生。那冤魂缠住平安， 你又不由分说，灌她喝了孔雀胆， 那毕竟是平安的身子——”
薛夙忽然道：“可那不是她，我宁愿她成为行尸走肉，也不愿旁人拿她的身体作妖。”
慧空念了一句佛偈，叹道：“世间痴儿女，竟执迷至此。”
“大师， 你既然有办法救她，便直说吧。”
“昨日贫僧从古籍中偶然寻得一方， 可以把平安身上的毒牵引出来，度到旁人身上，或许平安能有一线生机，只是， 这法子十分稀奇， 代价极大，与平安相关者，或许只有你能做到了。”
“不论要付出何等代价，我都要把她救活。”
慧空又在心底暗叹一声， 为了平安， 他屡屡破戒，日后恐怕无颜见佛祖。
“此法名叫‘欢情劫’， 本是采阳补阴的邪门外道，后来本门祖师几经钻研，终于将它改成治病救人的法子，上一次平安被人下了毒，是师弟把她身上的毒过到了自己身上，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
薛夙点头，这事他介怀许久了，当时她不记得他，太傅也不肯让他上山去见她。
毕竟有师徒之谊，他虽不怨楚缙，却也觉得，楚缙与她，比自己与她更亲近。
其实，楚缙待他，从小到大，并不曾因李曜的轻忽和薛仪的严厉而改变态度，授课便授课，教琴便教琴，白日来了，一板一眼地讲课，从无保留，关于朝政时局的剖析，比其他老师教得更真更透，他这一身搅弄风云的本事，有一半是楚缙教的。
他那时常常觉得太傅冷清，不肯与他像寻常师徒一般，和乐融融，后来才晓得，他其实是在替李蕴不忿。
楚缙自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明明他心里更偏爱李蕴，明明他为了李蕴，都能放弃双腿，可他偏偏就能如此公正，从未对他露出半分厌恶，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慧空大师接着说：“这一次贫僧再翻故纸，却从柜子后头找出这么一本书，它是本门某位师祖所著，为了救治中毒更深的病患，他更多地保留了‘欢情劫’的功法，若要完全把毒度过来，不留隐患，必须……”
他停顿半晌，似乎挣扎许久，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必，须，云，雨，欢，好。”
薛夙霎时愣住了。
他这一生，只有李蕴一个，但那一次，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每每想起，他都会觉得愧对李蕴。
两人因此决裂，险些老死不相往来。
慧空愁眉紧锁，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对于李蕴来说，她若记得薛夙，定不会为了醒过来而允许薛夙碰她，对于薛夙，这法子还有一个几近致命的后遗症。
他踌躇许久，又道：“这法子对你来说，损耗极大，有一件事贫僧一定要说，如果你替平安解了毒，将来，你再不会有子嗣了。”
薛夙忽的笑了，竟然是十分释怀的笑，恐怕是当年那个引得他与李蕴决裂的孩子，让他从此恐惧，对于孩子敬谢不敏。
“这样再好不过了，从今以后我便守着她，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她要把大雍江山打理好，我便化作女装，陪在她身边，等她哪天厌了倦了，我们也可携手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在心底思量着，然后爽快地应了慧空。
李蕴躺在床上，双颊凹陷，面色蜡黄，被子盖在她身上，仿佛轻飘飘的云朵，没有一丁点儿重量，她也是小小的、瘦瘦的一团，乌发如干涸了的墨，已经渐渐失去了光彩。
薛夙抬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像只渴求主人宠爱的猫儿，然而这只手，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动过了。
“李蕴，你醒一醒好不好？”
“李蕴，你不要怪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李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让我陪在你身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褪去外衣，躺到了李蕴身边，颤抖的手抓住李蕴的手，那手凉的像冰一样，他想把它暖热，于是把它放到自己的腋下，略一侧身，鼻尖触上李蕴枯瘦的脸庞。
那张脸在他眼中慢慢放大，充盈，发光，变回了旧时模样。
长大后的李蕴与薛夙，第一面，是在一间破庙里头。
李蕴提着师父的剑，要去浪迹天涯，薛夙刚刚从皇宫逃出来，路遇山匪，肚子上挨了一刀，身心俱疲，躲在一尊未完成的大佛肚子里，暗自舐伤。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也以为从此获得了永久的自由。
偏偏此时惊雷大作，风雨飘摇，破庙的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把他飘散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又下雨了。
“芙蓉饼来茉莉花，
三分茶呀七分水，
小妹妹提篮下山来，
酒市沽取十八仙，
十八仙啊金盘露，
一钱一两又一斤，
两袖空空无奈何，
师父酒鬼小徒弟苦呀，
将身卖作买酒钱～”
他眼前有一把旋转的绿油纸伞，伞下坐着唱歌的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好像一只自由的云雀儿。
可那歌声缥缈难寻，忽远忽近，有时好像就在耳边，他昂起头往外张望了一会儿，半晌后，才自嘲地笑了。
真是异想天开。
然而，他又听见了马蹄声，并且越来越大。
清晰的马蹄声在破庙门口停下，然后庙门“吱呀”一声，走进来哼着歌的姑娘。
姑娘她背着绿色的小包裹，腰间佩了一把极长的剑，浑身湿透了，一边捏着衣角的水，一边骂骂咧咧。
她在地上燃起火堆，才发现旁边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莲花座，座上有半尊未完成的大佛，豁着大口子，黑黢黢的。
“有人吗？你受伤了？”
李蕴胆子大得很，两脚一蹬，就跳上了莲花座，嘴角念念有词：“罪过罪过，佛祖爷爷别怪我——”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瞪大了眼睛，呓语般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你问我？”她确定了眼前不是坏人，而是一个虚弱的傻瓜，便把马鞭和长剑收起来了，笑意盈盈，一边嘀咕着：“师父造的什么破剑？总是不合用……”
一边回他：“啊，我叫李蕴，你呢？”
“我叫薛夙。”
“你为何躲在佛祖爷爷肚子里啊？”
薛夙却反问她：“你为何称佛像为‘爷爷’？”
李蕴伸了手，揪住他肩上的衣物，使劲把他往外拖，被他逗笑了：“你这说话方式，我竟然有些熟悉，反将一军，占据上风，就不用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了。”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多聪明人！”
她傻乎乎地下了定论，等到被薛夙掏空了腰包，哄走了所有干粮，才恍然大悟。
他是很“虚弱”，但不是“傻瓜”。
后来，两人结义，在江湖上浪荡了许久。
李蕴爱他穿着白衣，斯文秀气的模样，兼之李蕴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两人餐风露宿的时候，都是薛夙动手，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她便常常开玩笑，唤他“阿素”，每每都能惹得他大发雷霆。
然而每一次，他都不忍下狠心去骂她，轻飘飘地揭过了，照旧替她做饭洗衣，偶尔捉弄捉弄她，就当作惩罚。
成化八年的一天，她穿着男装在街头又惹了是非，叫几个地痞无赖缠上，他忽然冒出来，一手攀上她的肩头，变了声调，柔媚婉转地唤她“阿蕴”，直把周围看戏的老百姓惊得下巴都掉了。
两个生得如此高大健气的男儿，竟然有龙阳之好？真是暴殄天物！
再后来，要不是楚缙的飞鸽传书把她唤回去，恐怕两人已经携手大漠、共赴南疆了。
那时的李蕴，两只眼睛盛满了天上星，一把脆声叽叽喳喳的，骑马走在他前头，就让他的眼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此刻亦然。
他眼底泛着泪光，卑微又怯懦地吻上了李蕴的侧脸，慢慢移动，滑过她的唇瓣，小心翼翼地伸了舌，与她唇齿相依，呼吸共融。
她的肩胛骨凸出，两肩原来是圆滚滚的，肌肤柔软又细腻，白里透红，现在染上了灰黄色，黯淡无光，瘦得只有一把皮包骨，脆弱得像纸一样。
薛夙把她的肩掰过来，一手抚上她背后的蝴蝶骨，一手揽过她的腰，把她深深嵌进了怀里。
从此以后，水乳交融，难舍难分。


第27章 
顾太医的话， 让薛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甚至红了眼眶，背过身去， 不许顾太医再看他。
上一次两人尚在情浓之时， 她都能抛下他， 不肯嫁他为妻， 这一次说什么，都不可能再原谅他了。
他明明已经许诺过， 从今以后绝不再犯，此时只能看着煌煌罪证，不知所措。
薛夙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下定了决心，吩咐顾太医：“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回去开些保胎的药，每日亲自煎好， 本宫会让人亲自去取。”
顾太医并不惊奇，谨慎地问：“那陛下那边——”
该怎么瞒过去呢？最多再过一两个月，她便要显怀，到时候谁都瞒不住。
“只说她身体不好， 开药给她调理便好， 下去吧。”
“臣知道了，臣告退。”
顾太医走后，薛夙又在殿中踯躅了一会儿，等他回到正殿， 斜靠在正中龙椅上的李蕴忽然起了精神， 直起身来，手里捧着个木匣， 献宝似的，对他抛媚眼。
“阿素——”他浑身一震。
“阿素阿素，朕把金印从母后那里要回来了，以后就由你掌管，你高不高兴呀？”
薛夙屈身行礼，上前接过木匣，轻声道：“妾身高兴。”
李蕴仰头，望着高大的他，隐隐约约从他眼角看出几点红来，音色也哑了不少，看来心情不佳，便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太好？”
薛夙实在无力再去应付她，便随便点了点头，敷衍几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发呆。
他这个样子很是罕见，李蕴心头莫名有些狐疑，然后“咯噔”了一下。
皇后她，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了？
这时，薛夙下首的江映雪忽然说了话：“皇后娘娘既然身体不适，这宫宴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陛下，妾身乏了，想回宫休息。”
李蕴愕然，她不知江映雪是这样的性子，见她外表高冷，喜着白衣，还以为她跟她表兄一般，是个切开黑的，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关心薛素。
她愣了一会儿，才在辛夷的提醒下回过神，咳嗽两声，对众人道：“既如此，大家便散了吧。孙柔妃出言不逊，冲撞娴妃，不堪配‘柔’，褫夺封号，禁足三日。这后宫，皇后替朕打理得很好，望日后各位嫔妃也能恪守宫规，免得皇后费心。”
“是……”
孙溶儿满脸的不可置信，泪眼婆娑，软软伏倒，坐在原位上痛哭起来。
萧凤皇看着她，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要走宠妃路线了？
她觑了一眼李蕴，突然觉得这人挺顺眼的，今天几次三番地维护她，她跟薛素之间，好像也奇奇怪怪的，并不像薛素的手下，反而是薛素迁就她多一些。
真稀奇。
这厢江映雪已经站起身要走了，她一身月华留仙裙，纤瘦窈窕，气质高华，乌发半垂，鬓间插着数支梨花簪，略一垂眸，便给人一种琉璃易碎的感觉。
李蕴觉得她生得美，下意识多看了几眼，才发现她临走前看的人是薛素。
这两人还有什么联系么？难道不是死对头的关系？她以为自古以来正室同妾室都没什么好关系的。
看来是秦大娘说的不对了。
宫宴提前结束，但宫里一向有守岁的传统，李蕴和薛夙作为帝后，更应以身作则，所以按流程来，两人该到延晖阁守一夜。
李漼闹着要去，转身同萧凤皇说：“母妃，天雪路滑，你回宫的时候，小心些。”
萧凤皇正打着瞌睡，还怕李漼缠着她要在玉芙宫守岁，李漼不来，她就可以回宫睡大觉了，自然笑意嫣然，抚了抚李漼的小脸蛋，道：“母妃先回宫了，明早来母妃宫里，母妃给你一个大红包！”
“多谢母妃！”
萧凤皇敲了身边站着都能睡着的丹柳，坐了辇车回去了，剩下李蕴三人，带着宫女太监，沿着宫中长廊，慢慢往延晖阁走。
李蕴正要对薛夙说说今日战绩和感想，却听见他对李漼说：“往后不必每日来正阳宫请安了，把请安的时间用在读书习字上，才是正道。”
李漼愕然，不乐意了，本来他就极少能见到薛素，心底对母亲有孺慕之情，薛素却对他十分冷淡，趁着请安的机会才能见上她一面，现下薛素将请安取消了，他要见到薛素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嘴角一瘪，带着哭腔问：“母后，为什么？”
薛夙眉心紧蹙，对他的软弱十分生气：“你是太子，将来要担起家国重任，如此软弱，好逸恶劳，成何体统？！”
李漼眼里积蓄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薛夙发完脾气，见了他的泪，忽的愣住，这句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闭上眼，极力压制住心底的异状，想要将记忆中那女子的嘶吼声逼出脑海。
李蕴本不欲插手，想让薛素同李漼自己讲道理，却没想到今晚薛素就像吞了爆竹似的，一开口就是“家国重任”，把李漼都吓哭了。
“阿素，漼儿还小，谈治国太早，你今日太累了，不必同我们一起守岁了。”
曾几何时，他面临着与李漼相同的境地，如此渴望有一个人像李蕴这般挺身而出，替他说话，但却从未等到过。他本应十分厌恶这样的行为，可当他为人父母时，竟也走上了薛仪的老路。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李蕴抱了抱李漼，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温声道：“漼儿不用把母后的话放在心上，她今晚吃了酒，在说胡话呢！母后多爱漼儿，多关心漼儿，怎么会不让你请安呢？”
又向李漼身后跟着的大宫女冬羽说：“太子今晚累着了，带他回宫，早点休息吧。”
冬羽应“是”，从李蕴手里接过李漼冰凉的小手，牵着他离开了。
薛夙脑中一片混乱，他不知为何会把事情搞成如今这样，只失魂落魄地，抬了脚往外头冰天雪地里走。
李蕴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阿素，你怎么了？”
薛夙停步，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李蕴眼疾手快，护住了他的头，却被他的重量压倒。
“皇后娘娘！”后面的宫女太监一拥而上，惊慌失措。
李蕴想把他推起来，但他的身子沉得像石头，根本推不开。李蕴连忙把他的脸掰过来，才发现他紧抿着唇，脸色铁青，衣襟已被冷汗浸透了。
“快传太医！”
折腾了半夜，岁末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东都城，此起彼伏，遍布城中的二十四座钟楼，恪尽职守，伴着漫天大雪，迎来了天凤三年。
秋华出门去送顾太医，顺便煎药回来，顾太医也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出宫回家，与家人共度清宵，就被叫了回来。
顾林盛是薛夙最信任的人之一，以男儿身稳居后位，而不被人发现，太医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薛夙的身体一直不算好，可顾林盛方才把脉的时候，还是被他糟糕至极的脉象惊到了。
顾太医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翻阅薛夙从前的脉案，发现上一次替他诊脉，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因为薛夙常年吃药，需要顾太医不时根据他的脉象调整药方。
他越翻越急，汗如雨下，这是他的疏忽，竟忘了准时替薛夙号脉。其实这是薛夙替李蕴解毒后，不愿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刻意为之，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
“陛下，皇后娘娘脉象杂乱，时快时慢，身虚体弱，内火积于心，愤郁积于神，可谓是身心俱疲，不光需要好好休息，更要用药调养，臣……”顾林盛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李蕴。
李蕴握着薛夙冰凉的手，将他的大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轻轻哈着气，听见顾太医欲言又止，不由烦躁不安起来：“有什么问题？直说！”
“皇后娘娘的身子就像一盏熬尽了灯油的灯，臣只能尽力而为，减轻他的痛苦，若要延年益寿，长命百岁，还需另寻高人。”
“你说什么？”李蕴的手松开了，怔忡失神，“你说她的身体已经熬空了？不可能，她还这么年轻——”
“以臣从前诊脉所见，皇后娘娘的身子骨远不如常人，两个月前还是妥善保养，仍可颐养天年的脉象，可不知娘娘在此期间服了什么药，做过什么事，身子越来越差了。”
“依你看，可能会是什么原因？”
顾太医斟酌再三，谨慎地说：“像是中毒，但又不像，臣学艺不精，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皇后娘娘现在好似一张纸，风吹一吹就可能受寒，小小伤口都难以愈合……”
李蕴不忍再听，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皇后。”
她吩咐完，转身从盥洗盆中拧了热帕子出来，替薛夙小心擦拭额角颈边的冷汗。
小时候她发了高热或者发梦盗汗，都是由秦大娘照顾，她会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地摇动，一边唱小曲儿，一边拍打自己的后背，还会用热帕子不断擦拭自己身上的肌肤，生怕自己烧糊涂了。
李蕴瞧着表情痛苦的薛夙，心一横，眼一闭，顺着他胸前交叠的衣物，慢慢掀开。
她的手沁着热汗，紧张得不得了。
薛素笑靥从容的模样，在她眼前闪现。
“好姐妹，好姐妹，我们是好姐妹……”
李蕴的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薛夙的喉咙，感受到不同于自己脖颈的冷硬线条。
“嗯？这是什么？”李蕴好奇地张开眼睛，却瞧见了他衣衫下平坦的胸膛。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回过味来，我这个算热元素追妻火葬场了吧？从开头就是男主的火葬场了。
薛夙：把我写成舔狗，作者不得house！


第28章 
李蕴后退几步， 跌在地上，一脸震惊。
她从未想过，薛素竟然是个男的！
谁来给她解释解释， 为何薛素会是个男的？！她可是皇后娘娘啊， 后宫也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 更何况， 她可是镇国公的女儿，实实在在， 有名有姓的人物，一进了宫，竟然就变成了个男的！
这皇宫上下，少说也有几万人，难道就这样， 被他完美欺瞒过去了？不不不，至少有两个人是知道他性别的。
秋华和顾太医。
薛仪知不知道呢？
李蕴挠着头想了半天， 突然想到，如果薛仪知道了皇后是个男的，恐怕要当场气晕过去。
她咯吱咯吱笑了好久，笑得打起了嗝， 终于回过些味儿来。
该死的薛素， 恐怕从头到尾都在骗她，把她当个傻子一样耍来耍去。
李蕴气愤不已，把冰凉凉的帕子扔到了薛夙胸前，他在昏迷中仍有感知， 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嘴唇翕张，仿佛要说什么。
“阿蕴， 我错了……”
“阿蕴，我不该瞒着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李蕴靠在床边，侧耳听着，忽然眼里泛起泪花，无意识地滴落一点泪光。她愣住了，伸手去拭，摸到了一手冰凉。
为何她的心，如此难过呢？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好像那里缺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薛夙的唇干裂起皮，手脚从被子里漏出来，胡乱挥舞着，似乎受了惊厥，一直说着胡话。
李蕴不再多想，遂了心底莫名的呼唤，扑上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呵气温暖着，把他上身扶起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后背。
想她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子，还未嫁过人，就同一个男子这样亲密接触了，真是羞煞人也。
李蕴一边觉得自己该“羞”，一边又毫不羞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钻进了薛夙的被窝。
“我这是无奈之举……”她替自己辩解着，振振有词，“反正他喜欢做女儿家，肯定也希望人家把他当做女子看待，我这样关心他，呵护他，完全是为了报他的恩。师伯说过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救了天底下许多人的命，浮屠多得使不完，我这个做师侄的，也不能堕了他的面子，就从皇后救起，但愿他好好的，长命百岁，不要再生病了……”
李蕴一直絮叨着，手上却没停，学着记忆中秦大娘的做法，照顾着薛夙，每当她的手指捏着帕子替薛夙擦汗，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她的脸便又红一分。
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
“薛夙，我恨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把你当生死之交，你却……罢罢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也莫要再来找我了！”
李蕴目眦欲裂，恨意滔天，提起长剑转身就走。
薛夙急忙上前拉她，苍白无力的解释让她更加气愤，恨不得转身捅他一剑。
“阿蕴，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哧”地一声，雪白剑身刺入他的腹部，带出一抹血红。
薛夙从梦魇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撑在床上的手触到了一份柔软。
他骇然震惊，拍床坐起，卷着被子滚了一圈，掉在了地上，“咚”地一声巨响。
门外传来秋华关切的声音：“娘娘，你怎么了？需要奴婢进来吗？”
“不——”薛夙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无声，他回首往床上看，呆住了。
李蕴躺在床上，因骤然失了暖和的被窝，缩成了一只虾米，嘴唇微张，两只眼睛半开不开，脸上是粉嫩的红，像是海棠经雨，不胜娇羞，胸前的衣襟早就在无意中扯开了，露出半边峰峦。
她嘟囔着什么，手一拍，衣襟更加散乱，凝如羊脂的肌肤晃得薛夙心神失守，他的耳根红了红，连忙从地上起来，用被子给她盖上。
宫里各处都烧了炭盆，暖烘烘的，烧得他连眉毛都开始发烫，可当他看见自己的前襟时，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什么绮思都吓了个精光。
他的衣襟同李蕴一样大开着，甚至有几点可疑的红迹，像是被谁狠狠掐过一般。
除了床上睡着的那个，还能有谁？
薛夙想替她掖好被子，却不防对上一双懵懂的眼睛，她打着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对着枕头揉了揉脸，闷声道：“皇后，早啊。”
她早就不在独处时叫自己“皇后”了，薛夙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希望她是夜里睡相不好，扯开了自己的衣服，没发现自己是个男子的幻想霎时破灭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薛夙神情复杂。
李蕴伸了个懒腰，戏谑地笑着：“皇后娘娘易容之术出神入化，我辈翘楚，李蕴难以企及啊！”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真是凑到一起去了。
“你知道了？那——”
“嗨，都是小事，同道中人，我懂的。”李蕴朝他挤了挤眼睛，下床，一脚蹬进靴子里，“昨晚照顾你可费劲了，我得回宫补补觉去。”
李蕴拍着他的肩膀，叹息一声：“对了，咱们都是有苦衷的人，日后就更应该相亲相爱，共御外敌了，你的事我不计较，也不追究，皇后你当得高兴就当一辈子，当得不高兴，往后有机会我把你送出去，咱们是好兄弟，有事吱一声啊！”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
看起来心情甚好。
薛夙松了一口气，叫了秋华进来，问：“你怎么不拦着陛下？”
秋华本是稳重可靠的，薛夙极信任她，却没想到这里出了纰漏，令李蕴发现了他的秘密。
“奴婢替殿下煎药去了，不曾注意到陛下……等奴婢捧着药回来，陛下已经在殿下床上了。”
她的两只黑眼圈十分醒目，想必也是担心了一夜，薛夙也不多做责罚，只道：“往后慎重些。”
“奴婢知道了。”
大年初一，宫里的气氛极好，大多数主子在这一天都会发红封，运道好的，就连送个汤水都能得到赏赐，因而宫女太监们都十分活跃，抢着干活。
李漼一大早就到了玉芙宫，萧凤皇正吃着御膳房送来的燕窝，出手阔绰，随手就赏了一只青白釉刻花瓷瓶下去，丹柳在后头张大了嘴，嘀咕着：“这两只是一对的，少了一只多难受啊……”
她也不是心疼东西，就是觉得不对称的摆设让人浑身不舒服。
萧凤皇一噎，看着宫里处处成双成对、陈放得一丝不苟的摆件，对自己的强迫症宫女十分无语。
“儿臣给母妃拜年，祝母妃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萧凤皇把燕窝放下，笑眯眯地掏出来一只红包，塞到李漼手里，道：“漼儿乖，吃了早饭没有？”
她之所以如此和善，大约是因为这个儿子既不需要自己养，也不需要自己教，半路上岗的母妃，直接摘了死对头的硕果，真是令人通体舒泰，身心愉悦。
一想到薛素在正阳宫气得要死的样子，她就忍不住要笑。
李漼乖巧地答：“吃过了。”
“丹柳，去拿些玫瑰糕来。”萧凤皇早饭时吃了这个，觉得香甜不腻，很合她的口味，便多吃了几个，竟也不积食，觉得李漼应该爱吃，就留了下来。
丹柳应声去了，李漼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萧凤皇觉得他有些可怜，想着自己从小受尽家人疼宠，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这可怜的小太子却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如此一想，她便对李漼多了几分怜爱，想哄哄他，拿了围棋来，叫他下棋。
李漼的课程里自然有围棋，只是他学棋时日尚短，只是普通水平，而且也不爱下棋。
他想了想，母妃温柔体贴，应该不会逼自己下棋，就直说了：“儿臣不想下。”
萧凤皇笑道：“咱们下五子棋，很简单的，谁的五子先横、竖、斜连成一线，就算谁赢。”
李漼这才答应，从棋盒里拈起一粒白棋。
丹柳捧了玫瑰糕回来，放在李漼面前，萧凤皇想显得亲近些，就顺手拿起一块玫瑰糕，喂给李漼吃。
李漼呆了一瞬，眨眨眼睛，张大了嘴。
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鼻而来，李漼天生鼻子灵，从中闻出一丝奇怪的味道。
他别开脸，不想吃，萧凤皇讪讪地收了手，手一转，玫瑰糕掉进了自己嘴里。
她忽然一噎，两只眼睛瞪得铜铃般，几乎凸了出来，丹柳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往她背后砍去，双手成圈从她身后抱住，大力压迫前胸，甚至还抱起来颠了两下。
萧凤皇剧烈咳嗽几声，呛出了粘糊的玫瑰糕，扶着棋盘后怕不已，但是，没等她高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29章 
李蕴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李漼从殿外闯了进来，掀开她的被子，扳着她的肩头急切摇晃着。
“不好了！父皇， 不好了！母妃中毒了！”
李蕴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谁中毒了？”
李漼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在他少年老成， 十分稳重， 才没乱了方寸，一五一十地说：“方才儿臣去玉芙宫请安， 与母妃闲聊弈棋，母妃吃了一块玫瑰糕，差点噎住，后来昏倒了。”
李蕴一头雾水：“这跟中毒有什么关系？”
“儿臣请了太医去看，沈太医说， 母妃不是噎着了，是先前就中了毒， 一时发作了喘不过气才噎着的。”
李蕴连忙穿好衣服，同李漼一道去了玉芙宫。
她到玉芙宫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看见了景仁宫的紫荆姑姑。
紫荆额角有一块淤青， 眼底泛着红血丝， 看起来精神恍惚，没休息好。李蕴仔细一想，才恍然悟过来，许是昨晚她顶撞了薛仪， 叫她气愤难消， 只能回宫找身边人的茬儿。
“陛下万安，”紫荆俯身行礼， 向她解释自己的来意，“每有宫妃新晋位份，太后娘娘都会派人前去训诫，以劝导宫妃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如此后宫才能安宁无事。”
李蕴腹诽：“明明是那搅事精想给姜月一个下马威，这要是换了胆小懦弱的，一吓一哄，就把她骗到自己那边了，想来孙溶儿便是如此。”
面上却笑着，同紫荆客套：“紫荆姑姑辛苦了，不过娴妃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是先回宫禀报一下，就说这里有朕主持大局，定要揪出真凶，还娴妃一个公道，为免太后娘娘操心，让她老人家在景仁宫好好休息，不必关心这事了。”
紫荆犹豫不决，后宫风平浪静许久了，大约是因为皇帝不来后宫，妃子们也懒得争来斗去吸引他的注意，这娴妃一晋位，便代表了皇帝的态度——他注重子嗣，母以子贵，只要能同娴妃一样，有个一儿半女，便能飞上枝头。
这样一来，后宫便有了是非。
“奴婢还是在此多等片刻，万一娴妃有事，也好帮把手。”
李蕴面露不悦，薛仪身边的人同她一样，嚣张跋扈，说话做事都不厚道。
这时丹柳从内殿出来，哭哭啼啼的，一见了李蕴便扑到她脚边，磕了三个响头，十分决然地道：“陛下，请你一定要为娴妃娘娘主持公道啊！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都很正常，娘娘节俭，剩下的吃食都赏赐给奴婢吃了，奴婢一直没事，偏娘娘今天多吃了几块玫瑰糕、一碗燕窝，就中了毒，奴婢没来得及吃，就逃过了一劫！对了，方才娘娘最后一块玫瑰糕，本是要喂太子殿下的，殿下不吃，她才自己吃了的！有毒的肯定是这两样东西中的一样！”
她平时看起来并不机灵，关键时刻却思路清晰，令李蕴刮目相看。
李漼也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母妃喂给我玫瑰糕的时候，儿臣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故此不肯吃，父皇可让沈太医来验验这玫瑰糕！”
李蕴点头，传了沈太医进来，让他验毒，果不其然，他在剩下的所有玫瑰糕中，都验出了萧凤皇中的那种毒。出于谨慎，她又让沈太医验了燕窝，竟也验出了同样的毒。
“此毒名叫‘毒旱莲’，长在墙角檐下，十分常见，无色无味，食之却能让人窒息失声，民间也叫它‘哑巴草’。”
李蕴略通医术，这东西她儿时见得很多，除了有毒，还是一味药材，炮制得当，能够凉血止血。哑巴草的花儿小巧可爱，她还差点塞进嘴里生吃过，好在被一清师兄拦住了，才保住一条小命。
“用绿豆水催吐了没？”
沈太医恭敬地回道：“已经灌了绿豆水了，娘娘吃的玫瑰糕不少，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恐怕作用不太大，不过暂时没有危险。臣听说慧空大师曾救过一个误服毒旱莲三天之久的农妇，他或许有更好的法子替娴妃娘娘医治。”
毒旱莲其实毒性并不太大，只是这东西长得不起眼，很容易混在菜蔬中被人误食，吃下之后也不会立刻发作，李蕴见过半个时辰就发作的也见过好几天才发作的，沈太医说的那个中毒三天的农妇，还不是慧空师伯救过中毒时间最长的一个。
沈太医这么说，也是怕娴妃留下后遗症，记在他头上算失职。
能见到慧空师伯，李蕴当然很乐意，立即让何秀传旨，请慧空入宫为娴妃诊治。
虽然姜月没有性命之忧，但中毒的事也不能平白了了，李蕴就在玉芙宫正殿粗设公堂，把玉芙宫一干人等叫过来都询问了一遍。
玫瑰糕和燕窝都是御膳房送来的，其中玫瑰糕是妃以上位份的宫妃才能传的点心，姜月昨晚刚被晋升为妃，所以今早玉芙宫的宫女就替她传了这道闻名遐迩的点心。至于燕窝，低等宫妃定例少，吃的也是普通燕窝，四妃以上的才能每日都吃到顶级的血燕，姜月吃的，也正是血燕。
李蕴苦笑，她刚给姜月提位份，就提出了两份大礼。
有人算准了玉芙宫今早就会传唤玫瑰糕和血燕，也是，一朝封妃，能过得好些，自然不能辜负了肚子。
现在她要查问的，就是这两份毒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出自何人之手。
丹柳跪在地上啜泣着，不断自责着，把这些都当成了自己的过错。
李蕴摇了摇头，叫她起来：“你在这里哭，谁来照顾你家主子？”
丹柳的泪水终于闭了闸，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跑到内殿照顾萧凤皇去了。
这宫里的怨恨，往往不是无缘无故的，又是在姜月刚刚封妃的节骨眼上，李蕴略一思索，觉得有可能是姜月遭了妒忌，说不定那人还想将李漼一并除去，因昨日姜月盛邀李漼初一拜会自己，李漼很孝顺，一定会去。
李蕴吩咐辛夷：“去把御膳房昨日今日值守的所有人都叫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辛夷诧异道：“陛下，这是慎刑司的事，他们审问犯人更快，不如交给他们去办吧。”
李蕴知道慎刑司有千奇百怪的逼供方法，也知道他们想审问什么，都能在犯人咽气之前问出来，但她向来讨厌屈打成招，对慎刑司没有任何好感。
“他们还不是犯人，交到慎刑司便去了半条命，到时候谁来做玫瑰糕，谁来煮燕窝？”
辛夷连忙拱手叫饶：“辛夷知道了，是辛夷多嘴。”心里却十分开心，她不过是按宫中流程，顺嘴一提，作为宫女，没人会喜欢慎刑司，陛下仁厚，能多替手底下的人着想，她自然是最开心的。
不一会儿，御膳房的人就找齐了，熙熙攘攘挤了大半个正殿，乌泱泱跪倒，高呼“冤枉”。
为防止串供，李蕴一个人走进偏殿，让涉事者从职位高低一个一个进去问话，问完了就让他们从后门出去庭中站着，剩下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说了什么，等到庭中相聚，也为时已晚。
李蕴问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跟这件事毫无关系，譬如“你今早吃了什么东西，在哪里吃的，吃了多少”、“未央宫的江贵妃最喜欢吃什么”、“景仁宫的太后还吃不吃得下硬食”、“御膳房外头那棵桃树结的果子好不好吃”……
有些是胡乱编造的，一来测试他们有没有说谎，二来测试他们的品行；有些是她八卦心作祟，不过也能转移虚心的凶手的注意力，让他们防不胜防；有些就跟这个案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常人在惊慌不安的情况下，很难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李蕴其实是一个极其细心的人，她懂得见微知著，也懂得人性的不可信任，所以自己通过全方位了解后做出的判断，在她眼中，才是最可靠的。
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凶手团伙，早就串好了供词，自信**无缝，连慎刑司都找不出他们的差错，可没想到，被李蕴问了十来个问题，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们越听李蕴的问题越觉得不对劲，等到终于恍然大悟的时候，早已脱口而出，把自己的破绽暴露了出来。
辛夷一直站在李蕴身边，听她问案，竟然有些恍惚失神——陛下，真的很像太傅，果然是太傅的学生。
李蕴一拍长案，堂下跪着的御膳房洒扫宫女猛地一惊，抬起来茫然地望着她。
“粉儿，你还不知罪么？你说你今早寅时开工，浸泡玫瑰，准备制作玫瑰糕的原料，等王御厨卯时来做，期间困倦，小憩了片刻，差点让炉火燎了头发，有厨房另一边磨豆浆的兰儿为证。你说你醒来时兰儿已出门提水，御膳房空无一人，你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离开御膳房，像是哪个御厨，你又暗示朕只有王御厨和你知道，制作玫瑰糕中有一步需要摊凉煮沸的无根之水，会放在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其他步骤都由你和王御厨共同完成，不可能有人投毒。但我第一个问的就是王御厨，他说你在他手下共事三年，少言寡语，从不多事，而且手脚麻利，为人可靠，就算日日寅时开工，你也不会有一丝倦意，而兰儿说，她今早不知为何哈欠连天，托你关照炉火，你却走了神，炉火都烧到她的衣角了，你才匆忙过来把她摇醒，而那个装着无根水的罐子，今天不知为何换了个地方，屡屡挡住她的正常路线。”
“你若将背后主谋和盘托出，朕会饶你一命，还会赐你金银财宝，出宫成亲。”
“御膳房里头，同奴婢关系最好的就是粉儿了，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明明订了亲了，却被兄长卖进宫，她的未婚夫还没娶，等着她呢！”


第30章 
李蕴抽丝剥茧， 从细枝末节推断出，制作玫瑰糕的王御厨并非其他人众口一词，指责的凶手， 那个口碑极好， 看起来善良无害的宫女粉儿， 才是真正的投毒者。
原因也令人唏嘘， 大概是御膳房今年出宫的宫女名额已定，年仅十六， 入宫三年的粉儿，根本不够年限出宫，而她宫外那个深情不渝的未婚夫，也渐渐抵不住家里的压力，要同另一个女子定亲， 若她不能及时出宫，心上人便要同旁人成亲了。
粉儿趴在地上， 已经泣不成声了。
在李蕴说出“出宫成亲”四个字的时候，她便完全崩溃了，就是为了这四个字，她违背本性， 受了他人指使， 在刚出锅的玫瑰糕上下了毒旱莲，眼睁睁看着玉芙宫的宫女将这些玫瑰糕全部领走了。
辛夷劝道：“粉儿，你要知道，这宫里宫外是谁做主， 你不用怕， 就算供出了幕后之人，你和你的李郎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粉儿本来就是个坚韧善良的女子， 听了这话，强忍惧意，直起身来，向李蕴道：“陛下，奴婢自知谋害娴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乃是灭九族的大罪，他们给我的三包毒旱莲，我藏了两包在床底，上头的包布是宫中某人特有的，这便是她的罪证。奴婢不怕死，只求陛下放过奴婢的家人和李郎，他们与此事绝无关系，都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
她说完，向李蕴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抿着嘴唇，闭上双眼，猛地往殿中圆柱撞去，血溅当场，霎时便没了声气。
李蕴叹息一声，辛夷不忍去看，眼中已有了泪花，连忙让人把粉儿的尸首抬下去安置，又按她所说，派人去宫女住处取回剩下的毒旱莲。
审讯仍在进行之中。
再进殿的人，看见地上的斑斑血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都不敢直视李蕴的眼睛。
李蕴脸上带着笑意，明眼人却看得出来她心有怒气，扫过宫人们的双眼，好似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内心。
她冷冷地说：“疑犯已经伏诛，若心中有鬼，最好现在就站出来认了，罪不及父母妻儿，只要你们供出幕后主谋，朕可以保证他们安然无虞，但若是被朕审问出来，罪加一等！”
天子威严尽显，震慑得一干人等心慌意乱。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人群中响起一个慌张的声音，“奴婢记起来，今早众人忙成一锅粥的时候，未央宫的灵玉姐姐过来，说贵妃娘娘心血来潮想吃燕窝，但贵妃娘娘从前未曾传过燕窝，御膳房也没有提前准备，她看到旁边给玉芙宫娴妃娘娘准备的燕窝，便笑着说：‘贵妃娘娘好不容易想吃燕窝，却没赶上，娴妃娘娘才封妃一天，御膳房便什么好的都往她眼前送’，大家都怕贵妃娘娘怪罪，林姑姑便说，让灵玉姐姐把娴妃娘娘的燕窝先领走，咱们再后做……”
“贵妃？”李蕴皱眉，“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宫女结巴半天，才终于说出了下半句，“后来灵玉姐姐提着燕窝就走了，娴妃娘娘的燕窝，是小芸亲自送去的，还得了赏赐。”
余下众人皆点头赞同，显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有人提起了，他们才记起来。
李蕴皱眉，江映雪性子高冷，从不与其他宫妃来往，更别说主动争宠了，更何况灵玉是领了原属于玉芙宫的燕窝，若有人提前下了毒在里头，受无妄之灾的可是江贵妃。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燕窝里的毒，是后来临时下的。
御膳房宫女的供词，令这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李蕴好像冥冥中抓住了线头，追根究底，却追溯到一团乱麻。
“看来此事与江贵妃并无关系，派人去未央宫提醒一下，万一原本的燕窝里就有毒就不好了。”
江映雪入宫以来也是很少出宫门，作为家族巩固地位的棋子被送进宫，她似乎毫无怨言，也没有什么进取心，一直默默无闻，若不是贵妃的位份，以及桓相表妹的身份，她这样的性子，恐怕会得罪很多人。
辛夷派去未央宫的人回来，说灵玉今早领去的燕窝贵妃并没有吃，都让人喂了那两只天鹅，天鹅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并无大碍。
李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舒服，喉咙里一阵恶心，呕了半天也呕不出东西。
辛夷心疼她，便让御膳房的人都回去了，准备亲自去给她请太医。谁知她刚走到门外，正阳宫的秋华就提着食盒过来了。
秋华略一矮身，道：“辛姑姑好，这是顾太医为陛下开的药，都放在正阳宫了，皇后娘娘吩咐我一日三餐按时煎煮，亲自送到陛下手上，督促陛下喝药。”
辛夷笑着说：“辛苦秋华姑姑了。”她伸手去接，秋华却下意识避开，朝殿内张望片刻，道：“陛下审完了么？还是请陛下先喝药吧。”
她如此护着那些药，辛夷也能理解，皇后娘娘是一个治下严明的人，他吩咐的事，定要一五一十完成，不能有半点弄虚作假。
“审完了，正有些恶心，你这药来得及时，进去吧。”辛夷领着秋华进去，向李蕴禀明了情况。
李蕴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食盒里浓郁的药味，捏着鼻子摇头，可怜巴巴地说：“朕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吃药，倒是皇后操劳，要多补补。”
秋华把药汤端出来，呈到李蕴面前：“陛下，你身子不好，为免娘娘心疼，还是喝了这碗药吧。”
李蕴一听到薛夙的名号就头大，接过药汤，仰着脖子，视死如归，一口气把那些药都喝下去了。
“啊啊啊啊，苦死了！”李蕴扇着口中药味，整张脸苦得挤在一起，说完又要吐。
秋华忽然从食盒里又取出些梅脯，眼疾手快地塞进她嘴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这是娘娘亲自采摘腌制的，陛下吃了就不会苦了。”
李蕴嘴里含着梅子，眨了眨眼。
梅子酸溜溜的，她吃过是不想吐了，可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皇后怎么样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正在预备新春赏赐给王侯大臣们的节礼，无暇顾及后宫纷争，请陛下代为处理。”
“哦。”李蕴也没觉得奇怪，高高兴兴地去了。
从粉儿房中搜出来的布包已经呈上来了，辛夷正要查问司衣司主事，一直旁观李蕴审案，毫无存在感的紫荆姑姑突然发话：“陛下，这是兰宁绢，类纱孔大，为各宫主子不喜，所以采买较少，只有……毓秀宫才有份例。”
她不说，有些明眼人也看出来了，李蕴沉默片刻，又想起那个光风霁月的孙晔，深感遗憾。
孙溶儿若是有她父亲一星半点的坦荡磊落，也不会因李蕴废她妃位，就迁怒他人，意图毒害娴妃和太子。
紫荆说罢，有些呆滞，她也不知是怎么了，鬼迷心窍地就指认了孙溶儿，明明孙溶儿受太后摆布，与她同属一个阵营，孙溶儿出事，对她们绝无好处，可她就那么站了出来，脱口而出。
等她回过神来，李蕴已经下旨去毓秀宫拿人了，身旁的小宫女推了推她，紫荆方才恍然，赶忙起身离开了玉芙宫。
太后娘娘若知道了这事，定要将她打个半死。
此时内殿的萧凤皇幽幽醒转，看见身边小声啜泣，抹着眼泪给她擦汗的丹柳，听见她自言自语：“娘娘你可不能有事啊，玫瑰糕还没吃够本呢……还有陛下的那么多赏赐，成双成对的多好看啊，以后丹柳不拦你了，随便你拆开赏人……”
萧凤皇一时无语，心中却多了一分柔软，在她眼里，丹柳只是个侍女，可在丹柳眼里，自己是她的贵人，是她的天。以前她只觉得丹柳聒噪、傻气，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却觉得她这份真心实在难得。
她们在这波光诡谲、危险重重的深宫中，彼此依靠，纵然有些许摩擦，些许的个性不合，可丹柳待她至诚，她也应该报以真心。
萧凤皇这人，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一朝穿越，她以为自己从此和小说女主一样，能够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后来当了几年皇帝，见识了宫廷和朝堂的残酷，屡屡碰壁，寸步难行，心中不免生出滔天的怨念，恨薛素杀了她，但她的底色是善的，富贵人家娇养长大，或许共情能力有点差，又过于天真，把战争的后遗症想的太简单，才指使沐安水淹幽都。
两度徘徊生死，让她成熟了不少，竟也开始反思，自己占了李蕴的身子，那么李蕴本人呢？如果她没死，她肯定不想让一个陌生人掌控她的人生。
她来之后，受李蕴遗泽不少，辛夷忠心于她，薛素替她打理后宫，太傅楚缙时常指点她，就连桓玠和夏侯汜，提起从前旧事，也会有几分感慨。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重情重义、任侠豪杰的女性形象。
就算是在姜月身上重生，她也一直受到李蕴的照顾，李蕴虽然奇奇怪怪的，还可能是个替身——
等等，替身？
她用过的身体她清楚，身高、体型、声音几乎完全一样，脸上也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天底下哪有这么神奇的易容术？
萧凤皇躺在床上，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串连起来，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十分合理的答案：薛素给她下毒，是为了把她从李蕴身上赶走，她在死去的姜月身上复活，现在看到的李蕴，其实是被她占过四年身体的真李蕴。
李蕴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对自己很好，也很适合做皇帝，或许，她应该放下那些可笑的想法，好好在古代活一回，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姜月。
萧凤皇终于想通，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傻丹柳，你给谁哭丧呢？”


第31章 
孙溶儿被带到玉芙宫的时候， 素衣披发，满面决绝，步履从容， 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会有此下场。
她衣衫单薄， 肩上还有雪花， 冷着脸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此时竟有了几分孙晔的风骨。
“溶儿， 你为何要自毁前程，做这样的事？”
“陛下原来知道，我们也有‘前程’？”孙溶儿嗤笑一声，反问李蕴，“我原以为， 陛下是没有心的，我们这群宫妃， 从青春少艾等到年华不再，都没能等来陛下的垂青，我们也是人，也想要幸福安稳的生活， 也不想每日活在算计之中！可陛下， 给过我们机会吗？”
李蕴语塞，她的后宫注定只能是摆设，可又怎能跟她们解释呢？
“溶儿，你是自愿进宫的， 没有谁逼过你。”李蕴思前想后， 斟酌着说。
孙溶儿目眦欲裂，愤懑难平， 她指着李蕴，高声叫喊：“是啊，没有人逼我，是我在逼我自己，我想要权势，想要富贵，想要留住我曾经留不住的一切东西，我有罪，可这罪孽却是陛下造成的，是你给了我做梦的机会，又亲手打碎了它！”
李蕴苦口婆心地劝她：“你在宫里衣食无忧，地位尊崇，就算你想要出宫，甚至想要再嫁，朕都能帮你，你去毒害娴妃，只会徒增杀孽，又有什么用呢？”
“虚伪！恶心！”孙溶儿蓦的站起来，表情凶狠，“我最讨厌你这副伪君子的模样了！明明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却要扮好人让我来感激你，你曾经对我那么好，转过头却变了脸，要把我身边的一切夺走——玉珠，妃位，我仅剩的尊严！我就是想要个孩子，就是看不惯姜月和太子母慈子孝的场面，就是看不惯你对皇后那般关心，对我却不屑一顾！”
李蕴被她的歇斯底里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既觉得愧疚，又觉得惋惜。
“溶儿，你变成今天的模样，是我的错，若娴妃肯原谅你，朕会派人把你送到报恩寺后山，结庐而居，带发修行，若你有一天想通了，尽可下山嫁人。”
李蕴说完，浑身似乎没了力气，颓丧不已。
忽然，李漼从内殿走出来，眼睛盯着孙溶儿，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挥舞着双手，扑进李蕴的怀里，软软的一团，让李蕴多少有了几分抚慰。
李蕴低声问他：“怎么出来了？”
李漼的小手拉住她的耳朵向下扯，凑近了小声说：“母妃说，她愿意原谅柔妃娘娘。”
“哦？是她亲口说的？”李蕴诧异，姜月脾气时好时坏，她都有些拿不准姜月的心思，没想到这次她竟如此大度，轻易饶过了孙溶儿。
“嗯。”李漼点点头，想起姜月听到谋害她的人是孙溶儿的时候，那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还听到她小声嘀咕，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早知道不戏耍她了”……
他不懂这些话背后的意思，直觉姜月同孙溶儿之间，有过什么故事，却也不想深究。
这宫里，有太多秘密了。
李漼在李蕴怀中坐了一会儿，看她亲手拟了圣旨，让人将孙溶儿送到报恩寺清修。
孙溶儿被逐出宫清修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后宫。
薛夙闻言，只是笑了笑，感慨李蕴其实很有国母风范，若能母仪天下，定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若是他的后宫，大约不会有这么些杂七杂八的人让她烦心。
他笑过，忽的一愣。
薛仪听说孙溶儿被逐出宫的事，气得茶盏都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紫荆跪在她面前，恐惧过后，是无边的平静，好像等待已久的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紫荆，本宫自认待你极好，你跟了本宫二十多年，从未亏待过你，你不想出宫嫁人，本宫就把你留在了身边，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为何你还要背叛本宫？！”
“不想出宫嫁人？”紫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嘲似的笑了笑，她哪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若嫁了人，夫君子孙，都会变成太后的傀儡，再没有安稳的日子，整日提心吊胆地活着，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紫荆跟了你二十八年，自认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异心，但紫荆真的累了，很想了结这一切。”
薛仪完全不能理解紫荆所说的“累”，她只会破口大骂，拿起手边的东西狠狠砸过去，发泄她心中所有的不忿。
一块碎瓷片划过紫荆的脸庞，鲜血如注。
她晕了过去。
“太后宫中的紫荆姑姑被罚去浣衣局了？”身着一袭粉白宫装的女子立在红梅树下，素指纤纤，指尖蔻丹红得热烈，似火似霞。
“回娘娘，是的，听说还破了相，十分狰狞。”
“这等腌臜事就不必多说了，”女子用帕子掩住秀鼻，微微皱眉，风流情态若西子捧心，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情，“娴妃吃了两份毒旱莲，竟然还活着，本宫都不知该说你们是草包，还是说你们是蠢货了。”
她身后跪倒了一地宫女太监，瑟瑟发抖。
“按家里的规矩，不成事的奴婢，留着也没用。”她挥了挥手，众人的心如坠冰窟，彻底冷透了。
江家的规矩，是桓夫人从桓家带来的，办事不力的奴婢，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第二日清晨，连夜奔波从报恩寺请来慧空大师的何秀回来了，马车直接从宫门穿过，向玉芙宫奔去。
李蕴坐在萧凤皇床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床帐上的粉蝶，李漼趴在一边看书，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萧凤皇觑着李蕴的下巴，完美无瑕，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心虚地想：“要是现在跟她坦白，她说不定就得把自己赶出宫自生自灭了，还是先瞒着……”
李蕴不知她的心事，只道今天娴妃过于安静温婉，还以为她不舒服。
“你放心，我师伯……啊慧空大师回春妙手，肯定能把你完全治好。”李蕴替她掖了掖被子，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
萧凤皇猛地一缩，警惕地盯着她，好像以为她要对自己图谋不轨似的。
李蕴笑了，这才是真正的娴妃嘛。
“李蕴，我——”
“诶？你不叫‘陛下’？叫人听见了不好，乖，好好躺着——”
“慧空大师来了！”何秀从门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脸邀功的笑容。
萧凤皇闭了嘴。
李蕴站起身，在殿中徘徊了两圈，整了整衣裳，问何秀：“朕今日是不是过于威严了？”
何秀拍马屁功夫一流，笑道：“不威严，不威严，慧空大师要见了陛下，说不定还会把陛下当作自己的师侄呢！”
李蕴脚下一个趔趄，简直要疑心何秀知道自己的底细了。
说话间，慧空已经入了殿，他一身灰衣，朴素得发白，还有许多补丁，脸上亦是风霜沧桑，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李蕴的岁月，停在了十八岁，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四五了，也没想到，慧空的面貌，老了这么多。
“陛下。”慧空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别来无恙。”他说完这话，眼底已有泪花，只是垂着头，无人看见。
“大师别来无恙！”李蕴连忙上前扶着他，笑道：“此番因祸得福，能再见到大师，真好啊……”
慧空到底是出家之人，贪嗔痴都是浮云，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只是李蕴对报恩寺上下来说，实在太特别了些。她从小就在自己膝下，娇俏爱笑，虽然调皮捣蛋，却也是惹人怜爱的活泼，并不讨人厌，更何况她大多数时候，是个极其懂事的孩子，连吃一份糕点，也会把大半留给他和师弟。
寺中都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难得有了她的笑声，才使得这修禅问佛的岁月，不至于太过枯燥。
“陛下且等稍后再叙旧，贫僧先为娴妃娘娘看病。”慧空大师听她嘀咕个没完，知道她兴奋难抑，连忙替她打了住。
慧空给萧凤皇诊过脉，草拟了一份药方，李蕴叮嘱辛夷亲自去太医院抓药，丹柳眼巴巴地看着那药方，李蕴笑了，挥挥手让她跟着一起去。
殿中便只剩下了李蕴四人。李漼过来同慧空见礼，端了一杯茶送到萧凤皇床前，道：“母妃，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凤皇笑着，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慧空看着两人，神色悲悯，再看李蕴，她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还不知眼前这个唤旁人“母妃”的孩子，便是她九死一生，冒险产下的亲生骨肉。


第32章 
宫中少有人知， 太子李漼其实比娴妃姜月更早入宫，当时陛下言称与太子生母失散了，后来过了一个月， 才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女子， 说是走散的太子生母。
其实细看太子的容貌， 与陛下真有九分相似， 尤其一双又圆又润的杏眼，剩下的那一分， 则更像他的“养母”皇后娘娘。
李漼是慧空亲自接生的，不过三个月就断了奶，李蕴把他背在身后，带他下了山，再入朝堂， 后来养在了宫中，一天天长大。
慧空喟叹一声， 只觉众生皆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李蕴的失忆， 李漼的懵懂，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太子殿下灵秀可爱，贫僧一见便觉有缘，贫僧这里有一串念珠， 赠予殿下， 望殿下平安康健，承欢父母膝下， 长乐未央。”
慧空把手中念珠取下来，递给李漼，李漼看了李蕴一眼，见她满面喜悦，一副鼓励的表情，才放心接下慧空的礼物。
“多谢大师。”
李蕴欢喜道：“漼儿啊，其实慧空大师是太傅的师兄，你理当唤一声太师伯。”
李漼便敛衽行礼，乖乖地唤了慧空一句“太师伯”。
慧空鼻头微酸，只勉强笑着，受了他的礼，转头看着李蕴，见她气色甚佳，长吁一口气，道：“两月之前，贫僧也曾受皇后娘娘之邀入宫替陛下诊脉，只不过彼时陛下长睡不醒。现下有空，不如让贫僧再替陛下探一探脉。”
“我就知道，肯定是师伯替我解的毒，”李蕴乖乖把手臂伸出来，“我最近吃得多睡得香，身体可好了！”
慧空用手搭上她的腕部，不一会儿，眉心紧皱，摇了摇头，显然是探出了她怀孕的脉象。
李漼见他摇头，担心李蕴身体不好，急忙问：“太师伯，父皇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慧空听他关切生母的身体，心道这血缘羁绊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纵然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忧，是做不了假的。
“陛下这两天是不是在吃药？”
李蕴点头，她每天都有吃正阳宫送来的药，苦得要命，偏偏薛素给她配了一种酸甜可口的梅脯，为了能吃梅脯，她也就忍了苦药。
慧空心中又是一阵叹息，看来薛夙已经知道这事了。
“怎么？那药不好吗？”李蕴见他不说话，追问道。
“无甚不好，陛下记得按时服用，于身体有益。此番前来，贫僧有些事要同皇后娘娘商量，稍后再来同陛下叙旧。”
李蕴还没有点头，慧空就起身走了，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又怕耽误了慧空的正经事，便示意辛夷送慧空去正阳宫。
李漼道：“太师伯走得好急啊，漼儿还有问题想问他呢。”
李蕴把他搂在怀里，奇道：“你今日第一次见太师伯，有什么事要问他？”
“儿臣并不是第一次见太师伯啊，前两年他时常入宫，不过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只见了母后一人。”
李蕴酸溜溜地说：“哼，那可是我的师伯——”
怎能同他更亲近呢？
讨厌的薛素。
她一时起意，便存了几分去正阳宫看看，慧空和薛素在密谈何事的想法。
恰好萧凤皇道：“陛下，小厨房里做了新鲜出炉的蛋糕，你吃不吃？”
“父子”两人蓦然回头，见到对方都是一脸惊恐，彼此点了点头，夺门而出。
正阳宫中，慧空正在同薛夙说话。
“看来是两月之前怀上的，贫僧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也算不得是意外，恐怕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当年她便是因此同我决裂，若重演一次，说不定——”薛夙说不下去，也无法想象，但他已学会了坦然面对，“慧空大师，我听说有些母体中毒，孩子也会受到影响，不知阿蕴腹中的孩儿现在如何了？”
“孩子还太小，仅凭把脉看不出什么。”
“那不如请慧空大师留在宫中，好为阿蕴产子做个打算。”
慧空摇了摇头，道：“报恩寺离不得方丈主持，宫里有太医，安胎足够了，况且师弟也在东都，这两年他苦心钻研医术，个中造诣更胜于我，他在，比贫僧在更好。”
毕竟慧空是一个和尚，住在宫中不成体统，住在宫外又略嫌麻烦。
薛夙不知该作何感想，在他与李蕴之中，似乎永远隔着一个楚缙，但这人，又是他和李蕴，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阿蕴怀孕的事，不知还能瞒多久——”
“已经瞒不住了。”
薛夙话音未落，一旁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面推开，李蕴冷冰冰的脸杵在那儿，揪着身旁低矮的花枝，手上染了一片梅红，映衬着白雪，如血一般。
“阿蕴！你——”薛夙见了她，顿时方寸大乱，站起身来，朝她奔去。
李蕴脑中一片糨糊，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她来的时候，其实只听到薛夙最后那句话，但就这么一句话，足以让她完全崩溃。
原来她总觉得想吐，是害喜。
原来顾太医和慧空的惊讶为难，是喜脉。
原来薛夙命秋华送来的那些东西，是怕她孕中贪嘴。
她才刚刚接受薛素是个男人的事实，突然又告诉她，他还是她腹中胎儿的父亲。
李蕴哑着嗓子，好似在哀求：“薛素，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薛夙停下脚步，定在窗前，与她一步之遥，却始终不敢靠近。
告诉她，是万丈深渊，不告诉她，亦是无间地狱。
两人对视良久，终是薛夙挪开了眼睛，缓缓闭上，打开了尘封的回忆。
“我名薛夙，并非‘素白’的‘素’，而是‘夙愿’的‘夙’，这个名字，是九岁那年，在报恩寺见到你与先帝父女相谐，仓惶逃回深宫，自己给自己取的。”
其实，从那天起，我便盼着与你的重逢，告诉你，我不再是“李蕴”，不再是你的替身，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的母亲菀青，曾是薛仪身边的大宫女，被放出宫，同薛家旁支庶子薛烺成亲，诞下我不到十天，还没来得及为我取名，便被暗中杀害，而我，也被送入宫中，从此成为太子李蕴。”
“九岁那年，我察觉父皇待我态度忽远忽近，既送了卜成仁来保护我，又请了楚缙来教我，却不肯同我多待一会儿，多说一句话。我与卜公公暗中跟着他，找到了报恩寺，那天，你提着食篮下山沽酒，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与我擦肩而过。”
李蕴恍然大悟，这才将眼前人同记忆中那个灵秀的小公子重合起来。
“原来你是他，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李蕴话没说完，忽然闭了嘴，她大概知道了。
凭良心讲，她若是薛夙，恐怕当场就会跳出去，质问自己的父皇。
“后来，我费尽心思，终于从皇宫里逃了出去，身负重伤之下，为你所救，我认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但那时的我，已经是自由的薛夙，并非你在宫中的替身，所以我与你并肩同行，仗剑天涯，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一些抓不住的记忆碎片从李蕴脑海中闪过，她听着薛夙的故事，好像在旁观另一个名叫“李蕴”的人的人生。
“也是从那时起，我决心与你坦白，因为——”他声音酸涩，带着几分飘忽不定，“因我心悦你，不愿再隐瞒，可你当时一心夺位，还未开窍，我向你表白，你却同我讽笑……”
李蕴退后两步，有些惶恐，她从卜成仁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想见薛夙当年步履维艰，苦心孤诣的模样，他与亲生父母生离死别，他在宫中苦苦煎熬，他决心离开皇宫，流浪天涯，其实都与她有关。
如果一个人，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
李蕴没有说话，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她在寺院中长大，天性善良，对生命的态度与佛门普爱众生的态度是一样的，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她虽然恐慌，却也生出了几分柔情。
师门的爱护弥补了她幼时无父无母的缺憾，但她毕竟是一个缺少正常母亲的孩子。秦大娘待她再好，也没有告诉她，如何去当好一个母亲。
她登上帝位的夙愿已偿，对薛夙亦怀着朦胧情愫，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可薛夙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那种甜蜜、慌张的心情，如梦一般的幻想，都与眼前这个风姿毓秀、深情不渝的人有关。
此般情谊，如何能辜负？
薛夙苦笑，以为她和当年一样，不愿承认腹中孩儿，更不敢把李漼的事告诉她了。他欺身靠近，隔着敞开的轩窗，将她的身子揽近，近乎哀求地对她说：
“当年是我天真鲁莽，以为你能为了我放弃夺位，这一次，孩子是我替你解毒时意外怀上的，他是无辜的，你能不能……留下他？”
他勉强说完，最后一个话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李蕴听罢，看着他布满哀伤的面容，忽然心中一疼，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笑道：
“早同我说不就好了？我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师伯来与你商量我的后事呢！”


第33章 
薛夙脑中一片空白， 没想到她会如此答复。
他还在发愣，李蕴已经绕过门庭，走进正殿， 坐在慧空身边， 翘起了二郎腿， 语气中带着怨念：“平安睡着的时候， 师伯跟那个坏蛋关系真好呀！”
“嗯？”慧空也看不懂她的转变，“你要生下这个孩子？”
李蕴奇道：“不生下来还能怎么办？师伯， 出家人不能杀生哦，你难不成还要劝我落胎？”
慧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李蕴开心就好，但见她端起一杯冷茶，板起了脸：“既然有了身孕， 也该学会顾惜自个的身子，如何能饮冷茶？”
吓得李蕴忙把茶盏放下， 转过头向薛夙瘪嘴抗议：“秦大娘说夫妻同心，怎么我挨了师伯的训，你也不拦着？”
薛夙还飘飘然的，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与李蕴的感情更进了一步，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还开心的事了。
“慧空大师是为了你好。”
“哦，你同他是一伙的。”李蕴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去，不理他。
薛夙无奈， 她乐意搭理你的时候， 甜如蜜糖，生了气不理人的时候， 又像一团软绵绵的猫儿，伸着爪子挠人，却叫人的心都化作一滩春水。
“我同你才是一伙的。”他细细哄她，将她发上的花瓣拂去。
李蕴被他哄得生了娇气，支使着他做这做那，像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连慧空大师见了，都摇头叹气。
既然一切都挑明了，薛夙便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太上宫，晚间歇息，李蕴抵死不让他进内殿，他却笑着道：“白日里支使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晚？你可要记着，我是你腹中孩儿的爹爹。”
李蕴红着脸，把自己蒙进了被窝里。
薛夙褪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李蕴怒道：“明明床上有两床被褥，你为何偏来抢我的？”
“你的暖一些。”
“你无耻！”
“我是你腹中孩儿的爹爹。”
“……”
她忍了又忍，才勉为其难地把被子分了一半出去，并警告他：“你不要半夜过来，我会打人的，孩儿他爹也照打！”
薛夙强忍笑意，又怕她生气伤身，软声哄道：“你好好睡，我守着你，不会越界的。”
李蕴安心躺着了，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往里挪了两寸，还背过了身。
她又听到了薛夙的笑声。
沙沙哑哑的，真好听。
慧空只在东都待了几天，李蕴再怎么挽留，他都执意要回报恩寺。
送行的那天，东都城外青空渺远，长亭边有一棵万年青，苍翠欲滴，积雪覆于其上，好似一幅水墨画。
“师伯，溶儿住在后山，麻烦你常派人去看看她，她本性不坏，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若能引她向佛，大约能求一个心安，不至于噩梦缠身，不得安宁。”
“孙妃娘娘既离尘俗，自然由我们佛门中人关照。”
“等过几日，平安会下旨，恢复报恩寺的国寺称号。”
慧空摇了摇头，慈眉善目，宛如一尊活佛：“虚名而已，报恩寺上下一心向佛，并不想掺和凡尘中事，若香客诚心，不必宣扬，他们也会来。”
李蕴想想也是，报恩寺远在深山，香客们若因路途遥远不便而放弃礼佛，也不是真正的诚心向佛，对于佛祖来说，还是清清静静的，与山水岚雾做伴更好。
慧空登上马车，回头向她微微一笑，李蕴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好似怀了孕的妇人，愈加多愁善感了呢。
薛夙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将她揽入怀中，细语安慰：“待肃清了前朝后宫，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李蕴一怔，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想早早培养了漼儿继位，一个人逍遥快活去吗？”薛夙随意说着，云淡风轻，却又带着些微醋意，“你难道只想到漼儿，没想过旁人吗？”
李蕴呆呆地：“旁人？你说娴妃？”
薛夙气极反笑，把她拖进马车，紧紧扣在怀里：“我怎么不知，你同娴妃的关系这样好？怕不是她小厨房的东西吃少了——”
李蕴“咯咯”笑着，险些直不起腰。
薛夙护着她的肚子，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两人正调笑着，马车突然停下，何秀勒住缰绳，还没看清路上拦着的人，便开始破口大骂：“本公公看你是活腻了，也不看看车里坐了谁！天子脚下，谁的车都能拦吗？禁卫军出来！办事不力的东西——”
他骤然住口，一声不吭，甚至还有些瑟瑟发抖，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什么凶神恶煞的气势都没了。
“将，将军……”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等他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挨打挨骂绝不还口的伙头兵后，才又拾起了太上宫总管太监的霸气，清了清嗓子，道：
“右将军带刀当道，拦截圣驾，是什么意思？！”
“章衡？”李蕴皱眉，掀开车帘要往外看。
薛夙不动声色地把她拦住，出声问道：“右将军可有紧急军情，要同陛下奏报？”
章衡手中握着长刀，寒芒刺目，泛着银光，他眼底一片冰冷，猎猎北风吹动着他的黑袍长缨，竟让人觉得极沧桑，极悲凉。
“臣，求见陛下！”
铿锵有力，掷地余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李蕴心惊，偷眼瞧了薛夙，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说：“右将军有事么？若是朝事，不如明天当廷上奏。”
章衡还是不肯退去，固执地挡在车前，沉声道：“陛下有时间出宫游玩，却没空听微臣一句话么？”
李蕴不悦，她本就不喜欢章衡，还记恨着他给了自己一箭，虽然当时两人不认识，还处于对立面，但这人嚣张桀骜，冷血无情，铁腕手段是出了名的。
“朕为慧空大师送行，并非出游，右将军有空过来拦朕车马，没时间去查一查原委吗？”
章衡皱眉：“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问吧。”
“请陛下摒退左右。”
李蕴心里烦他，白眼都翻了好几个，奈何这人手握重兵，也算是栋梁之才，大雍现在还离不开他。
何秀等人奉命走远了，剩下薛夙稳稳坐在李蕴身边。章衡知道他在，就算是皇后，也不留情面，直接驱逐：“皇后娘娘，请吧。”
薛夙眼皮一掀，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就是不挪窝，他不想做的事，还没人能逼他去做。
章衡道：“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曾中过微臣一箭？”
他不提倒罢，一提李蕴肺都要气炸了，但转念一想，这人不会是来下套的吧？毕竟中了他一箭的是昭宁公主，不是太子“李蕴”。
“右将军记错了，朕不曾中过箭。”
章衡微微低着头，顾及头顶的车门，也不敢大做动作，他似乎想了片刻，又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关于你是女子这件事。”
薛夙：“……”
李蕴：“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她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硬着头皮回：“右将军怕不是疯魔了？天还早，回去多睡睡。”
简而言之，别做梦了。
“就算你不肯认，微臣也早已确定，”章衡把长刀放在车辕上，“嘭”地一声响，像是在威胁李蕴一般，“当年之事，是章横对不住李昭宁，章横这条贱命，是昭宁公主给的，为虎作伥，害公主错失良机，也是章横一生中最大的过错。”
他抬眸，紧紧盯着李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泄出几许不安，若有外人在场，一定会感慨，素有“鬼将军”之称的章衡，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脆弱的表情？
李蕴被他吓到，“李昭宁”这个名字她很久没用了，回望过去，除了亲近之人，也只有……
只有阿狗才知道。
李蕴一阵恍惚，记起了从前某日。
春日融融，李蕴提着长剑下山去玩，因为贪图新鲜，无意中搭上了一辆出东都的马车，赶车的老伯心善，见她干粮吃完了，还拿了自己的胡饼分给她。
两人在路边停憩，面对着一堆废墟，几枝芭蕉从破墙缝里伸出来，还有三两粉白桃花，氤氲成了红雾，煞是好看。
李蕴左右瞧了瞧，这地界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成片的水田，大约从前是某个富户家的庄园，年久荒废了，便感慨了几句。
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伯知道这庄园的旧事，便讲起故事来。
庄园叫做“桃园”，主人姓章，名文礼，世代从商，他们家住在桃园里，已逾五代，是个繁荣富庶的识礼之家，奈何章文礼有个小儿子，性情乖张，不走寻常路，纳了青楼女子为妾，还吵着闹着要把她升为正房。这青楼女子不知廉耻，同家里的几个草包纨绔勾搭上了，搞得章家鸡犬不宁。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甚至闹出了人命，就连外头的知府、山匪、流盗都听说了这青楼女子的艳名，要见她一面。这不见不知道，一见不得了，都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人伦，一心要把她据为己有。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便开始明里暗里打击章家的生意，闹得章家家破人亡，只剩下那青楼女子和她不知生父的儿子。
到这时，为她痴迷的那些人，开始对她唯恐避之不及，躲她像躲瘟疫一样，那女子生在青楼，心如浮萍，定要找个依靠才能过活，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她重操旧业，成了暗娼。
听说，就在桃园旧址的废墟里，苟延残喘。


第34章 
李蕴听完这故事， 连连咋舌，报恩寺里都是和尚，她是没见过多少美人的， 祸国殃民、颠倒众生的“狐狸精”更没见过， 心下便存了几分好奇， 对那桃园废墟念念不忘。
两人继续赶路， 还没走出多远，忽然一场春雨， 劈头浇下，淋得两人狼狈不堪，就近找了个路边的茶寮坐下了。
茶寮是个瘦骨嶙峋、鼠眉鼠眼的汉子开的，他言语粗鄙，连声吆喝着， 支使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做这做那，把他耍得团团转，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肯给他。
“阿狗，滚去把柴劈了！”
“找死啊你！把东西碎了老子打死你！”
“死东西，跑快点……”
少年低着头，乱发蓬松， 看不清样貌， 一声不吭，任由他手上的笤帚落在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划出几道褴褛。
李蕴年纪小，最见不得“人吃人”的场面， 胸中正气磅礴而出， 一拍桌案，跳起来便骂：“你一个大男人， 只会打自己的儿子，算什么本事？！”
男人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阿狗，用一种极轻蔑极鄙夷的语气说：“他？儿子？他娘都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一个狗杂种，活该跟他娘一样，阿狗，阿狗，不就是条狗吗？欺负他，老子不用本事！”
李蕴气极，长剑一弹，一手接住剑把，抽出寒光凛凛的剑身，反手指着男人的鼻子，喝道：“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来欺负人的！现在你强他弱，你欺负他，待到有一天他长大了，你老了，他强你弱，又欺负你，冤冤相报，怨气横生，谁心里好过了？既然他不是你的儿子，只是一个小帮工，在你这里讨口饭吃，你给了工钱，他做了事，两不相欠，凭什么要受你侮辱？！”
男人看她还没有自己肩头高，只把她当做寻衅滋事的苍蝇，挥挥手让她滚：“哪里来的泼皮？老子乐意打他，你管的着吗？！阿狗，咬她！是狗就咬她！哈哈哈——”
李蕴瞟了一眼那躲在角落里啜泣不止的少年，怒不可遏，长剑一抖，左右挥舞，把那男人的头发削出两块空白来。
这功夫，大约得益于她爱看寺里师弟们剃头，赶明儿回家了，还能在小师弟头上试一试。
她这一手剑花，把个大男人吓得屎尿尽出，跪地求饶。
忽然，远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呼唤：“阿狗！阿狗！回家了！”
阿狗的身子抖若筛糠，缩成一团拼命把自己往台子底下藏。那个喊他的男人不多时就走近了，满面横肉，油光水滑，走一步震山撼地，叫人心生敬畏。
他腰间系着灰布围裙，油乎乎的还嵌着肉丝儿，手里提了一把剔骨尖刀，血迹斑斑，李蕴似乎闻得到那上头散发出来的腥臊味。
她在寺中长大，饮食多清淡，见着这样杀生孽债缠身的屠户，胃里不多的几块胡饼碎都要呕出来了。
屠户去拉阿狗，阿狗尖叫着不肯跟他走，还昂起头向李蕴的方向求助，奈何李蕴正低头干呕，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那般绝望而凛冽的眼神。
“乖！阿狗！回家，今天有肉吃！叫上你娘一起，她都病了这么些天了，该吃一顿好的，补补了——”
阿狗听了这话，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但他似乎有苦难言，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说，就是像个小动物一样，咿咿呀呀地叫。
但那屠户显然力气很大，三下两下就把抱着茶寮柱子不撒手的阿狗拖走了。
阿狗像块破布，又像块死猪肉，不再反抗了。
突然，他脚上那双还算新的布鞋被拖掉了一只，阿狗开始挣扎尖叫，企图挣脱屠户的束缚，去捡那只离他一步之遥的鞋子，无力的反抗却换来屠户更重的拖拽，快步疾行，不一会儿就转过了拐角。
想必那只鞋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李蕴愣了一会儿，跑上前把阿狗的布鞋捡了起来，这鞋子做工很精细，就是布料不好，鞋底也薄，想必为阿狗做鞋的人十分用心，就算是穷，也倾尽全力想给他做一双好点的鞋子。布鞋很大，若是好好爱惜应该能穿一两年，应该是做鞋人的巧思。
鞋帮子上还有一朵桃花，大约有什么特殊含义。
这双鞋对阿狗来说一定很重要。
李蕴抬头看了看路，她不知道阿狗到底在经历什么，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也才十二三岁，想把阿狗从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手中救下来，要冒很大的风险。
但她想都没想，攥着鞋子冲了过去。
李蕴没想到，这里有不少人家，村中小路错综复杂，又不知道屠户的住处，她花了很长时间在村子里找阿狗的下落。
一直到傍晚，李蕴找遍了村中每一户人家，大多数人一听阿狗的名字，都是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甚至把她推出院门，嫌她带了晦气。
李蕴突然想起不远处的桃园。
只剩这么一个地方没找过了。
“你问阿狗？唉……”有个老婆婆见她跑得大汗淋漓，忍不住说出了实情，“阿狗大概在桃园，他娘生了重病，前两天走了，就剩下这孩子，被那些杀千刀的——”
她话音未落，李蕴便如离弦之箭，向桃园的方向冲去，怪不得阿狗听见屠户关于他娘的话反应那么大，原来他娘已经去世了。
阿狗就是章家那个遗腹子，他阿娘——算了，人死如灯灭，至少她把阿狗带在身边，拉扯大了，这世道谁都不易，谁都不能苛责一个受尽苦楚的妇人。
李蕴找到阿狗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躲在坍塌的墙角里，头顶是块石板，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身旁野草见缝插针，生得极旺盛，开出了粉紫色的小花。
他紧紧攥着剩下的那只鞋，抚摸着上头的桃花，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滴。
“你的鞋——”李蕴不愿去喊那个带着侮辱性的名字，把鞋子轻轻放在他手里。
阿狗抬头，眼里蒙着一层阴翳，好像刚刚经受了巨大的惊吓，两眼无神，跟个游魂似的，但他一见到布鞋，眼底立刻有了光彩。
“那个人——没打你吧？”她试探着问，但看阿狗身上的血迹，远远超过一个瘦弱少年的血量。
李蕴拉起他：“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不是我的——”阿狗弱弱地说，“他家……他家有盆猪血，我打翻了……”
李蕴松了口气，虽然觉得那血不太像猪血，但也不想深究，便问：“你要我帮你找个住处吗？”
“我家就在这……”
“可是桃园……”李蕴惊觉失言，连忙补救，“可是你身上有伤，还是要去看大夫。”
阿狗大约是明白了李蕴知道他的身世，立刻缩了手，埋下头喏喏道：“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不是好人……”自卑怯懦，一直否定自己，让李蕴看得鼻子发酸。
“那你叫什么？章——”李蕴不再隐瞒，怕他以为自己看不起他，便直截了当地说：“我这几天会在村里住下，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就来村口找我，对了，我叫做——”
李蕴略有些迟疑，把李曜新给她取的名字告诉了阿狗：“我叫李昭宁。”
她用剑鞘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这是她成为“李昭宁”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阿狗抬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尊重和关心，也在地上写下了两个字。
前一个字是“章”，写得很清楚，后一个字实在太模糊，李蕴根本没看懂，但还是笑着鼓励了他，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桃园。
她在村子里住了几天，但阿狗一直没来，后来听人说，阿狗饿极了跑去河里捉鱼，被过路的征军队看见，把他拉去充军了。
李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记了几年，但她生命里有趣的事、快乐的事太多，渐渐的，就把这段悲伤的故事忘记了。
眼前这个章衡，会是当年那个怯懦的“阿狗”吗？她有些惊诧。
章衡半跪在车辕上，沉声道：“当年看到公主送来的圣旨，上面写了封号‘昭宁’，微臣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公主。若臣当年知道，公主就是在臣少年时拔剑相助的那个‘昭宁’，定不会射出那一箭，所幸为时不晚，微臣此生，当报君恩，万死不辞。”
李蕴大概懂了他的意思，他这是说，李昭宁帮了他，他投桃报李，从今以后，章衡就是她李蕴的人了！
“想报君恩的人多了，不少右将军这一个，右将军可不要转头就忘了，这些年是如何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薛夙听明白了事情经过，出言嘲讽。
李蕴却觉得，如果他是阿狗的话，这几年他帮着薛仪做事，她是可以谅解的，阿狗出身卑微，从无名小卒爬到右将军之位，非浴血拼杀，以命相搏不能做到，他只不过因为立场需要，站到了薛仪身边，平时也都是按着朝廷安排带兵打仗，其实跟“助纣为虐”没什么关系。
阿狗一生实苦，章衡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到现在都还没成家，恐怕是少年的经历留下了阴影。章衡是一员猛将，镇守边关，剿灭贼匪，都少不了他的长林军，如能平和招安，收归旗下，对朝廷，对百姓，都是有极大好处的。
“右将军，当年那一箭，朕就不记你的仇了，不过你倒是说说，那一年你究竟写了什么字？朕怎么看都不像是‘衡’字，亏得朕在村里等了你好多天。”
章衡沉毅的面色竟然有了几分局促，握着刀把的手微微颤抖。
“臣写的，是‘横’字。”
这个字，代表了他一生的耻辱。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了，能看到这里的读者也挺不容易的，这本书考虑不周，实在写得不好，感谢大家的不弃。


第35章 
从慧空离京那日， 章衡来找李蕴开始，朝中风向就渐渐产生了变化。
大臣们纷纷发现，一向不怎么上早朝的右将军日日早到晚退， 在军政大事上频频发表建设性意见， 并获得了皇帝的大力赞同。他提出的一些意见， 显然是在削弱自己的兵权， 为了把军政大权交到皇帝手中，处处附和陛下， 简直成了陛下的应声虫。
连口才过人的桓相都认为，章衡从前都是扮猪吃老虎，明明拍马屁一流，对他刮目相看，而一直与他是死对头的大司空， 对此鄙夷不已，某日朝会， 甚至当堂指出章衡是阿谀奉承，媚上欺下。
皇帝不以为然，对章衡赞不绝口，亲自赐下金银珠宝、美人佳酿， 塞满了整个将军府。
太后派本来就以他为轴心， 因着他手上有兵权，能直接威胁到大雍江山，皇帝也对他忌惮不已，所以太后派众人， 才能躲在他的身后， 跟李蕴叫嚣。
他这么一投敌，几乎使薛仪的势力分崩瓦解。
章衡的倒戈， 过了几天才在后宫产生效应。
先是太后的一件凤袍脏污，在送往浣衣局的过程中挂了丝，景仁宫的宫女不认，浣衣局的宫女也不认，请来司衣司主事补救裁定，她竟也称病推脱。
几方推脱，一来二往，这件破了的凤袍原原本本地回到了薛仪面前。
“这是什么？！让你们送去洗，破成这样也敢拿回来碍本宫的眼？”薛仪勃然大怒，发落了几个涉事宫女，转头一看，景仁宫里空空荡荡，竟没几个正经服侍的了。
先前她那般对待紫荆，便叫侍候她多年的几个大宫女寒了心，暗地里都在找出路，寻法子好离开，景仁宫里的大宫女，年资高，人脉广，倒真有几个找着了去处，寻了薛仪高兴的日子，一个个跑到她面前哭诉念旧，把自己说得病入膏肓，惟愿出宫，薛仪没细想，放了几个走。
这领头宫女走了，底下的宫女怎么坐得住，都开始骚动起来，有些不起眼的，托了关系，禀明了自己的上司就调离了，那些薛仪常用的，离不开景仁宫，一个个哭丧着脸，把多年攒下的家产都托人带出去了，说是且等着一死。
薛仪被章衡的背叛搞得焦头烂额，只说让大宫女绿屏去找皇后要人，其他的万事不关心。薛夙又不是什么大善人，绿屏去要人，他都以身子不适为理由拦下了。
拖拖拦拦，正月都快过完了，薛仪才发现，自己已经众叛亲离。
昔日辉煌壮丽的景仁宫，如今铺满了落叶，无人清扫，门庭冷落，连宫妃们的辇车都不往这儿来了。
薛仪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即就去正阳宫找薛夙理论。
薛夙坐在殿中，手中茶筅摇动，身旁小几上煮了沸水，“咕嘟咕嘟”冒着雪一样的泡沫，白瓷衬着碧绿茶汤，甘香醇美的味道弥漫开来。
“薛素！你这贱人！竟敢私自削减景仁宫的份例！本宫是太后，你这样待我，不怕天下人指摘吗？”
薛夙眼都没抬，专注地看着手中茶汤，变幻出各种形状，淡淡地说：“太后娘娘怕不是误会了，是景仁宫的宫人来求本宫，本宫查了簿子，确定她们符合宫规，又有太后首肯，才放走的。”
薛仪把眼一瞪，恨恨道：“她们服侍本宫二十多年，若不是你捣鬼，怎会纷纷离宫？！”
“太后娘娘，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吗？”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后殿传来，接着珠帘摇动，走出来一位女子。
她身着正红色九翟袆衣，头上戴着凤冠霞帔，光华璀璨，夺人心魄，一张芙蓉面更是滑如凝脂，莹洁如玉，朱唇如樱，淡眉似柳，额间一朵莲花花钿，一双眼睛清亮如星，似乎能照见人心。
薛仪见她款款走来，心中暗道不好，这怕不是小皇帝新纳的宠妃，要同薛素狼狈为奸，一起欺负她。待她仔细一看女子眉眼，却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那鼻唇像她年轻时，眼睛却十足地像……死去的先皇。
更可怕的是，她同当今圣上生得一模一样——
薛仪微愣，突然明白了什么。
果然，果然，怪不得“李蕴”行为如此怪异，怪不得她联合了章衡，一定要将自己置之死地。
原来是当年那孩子，寻仇来了。
可笑，这孩子在宫里六年，她竟一点都没认出来，不知是她演技太好，还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母后，阿娘，薛仪，你记起什么了么？”
李蕴目光冷冷的，她许久不穿女装，偶一装扮，照了镜子，竟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父母双亲的影子。
她生得比薛仪好看太多，那双承袭自李曜的星目，给她添了无限光彩，朝中大臣长久以来不曾怀疑过她的身份，大约也是因为她身具李曜和薛仪的相貌特征。
李蕴并不想生得像薛仪。
但她转念思索，却不得不承认，是薛仪给了她生命，纵使她曾经想要把她扼杀于襁褓之中，她也还是她的生母。
“你……你……”薛仪的唇都在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是李蕴，二十五年前，你命一太监，将我弃诸荒山梅林之中，那日大雪纷飞，一个出生不足三日的婴孩，在雪地里放声痛哭，为她的阿娘，抛弃了她的阿娘。”
薛仪有些晃神，怔怔地盯着她看。
“但她不是在哭自己被生母抛弃，而是在哭——生母永久地失去了她。从那日起，孩子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亲人，有了新的生命，她叫做‘平安’，同师父师叔一起，住在老鸹山中，幸福地长大了。”
“你是蕴儿……”直至今日，薛仪仍旧不悔当年的决定，但她还是被李蕴的出现震惊了。
她心情复杂，不知是酸涩、惊讶还是害怕，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中的她，第一反应是，李蕴从薛素宫中出来，薛素站在一旁观望，至今一言不发，这两人，恐怕是合起伙来，想要夺她的权。
于是她斟酌片刻，道：“我当年扔掉你，也是为了你好。”
李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为我好？为我好？”
她重复了几遍，吸了吸鼻子，忽然就释怀了，笑道：“确实是为我好，在你身边，也是坐牢一样难受。薛仪，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找你寻仇的，当年的事，对我来说不算是仇，你也不算我的阿娘，我不过就是想让你知道，李蕴是为了爹爹的愿望回来的。”
“爹爹临死前，叫我来夺这个帝位，我就来了。”
薛仪退后几步，眼中血丝遍布，眼珠微微凸出，几近崩溃：“你是何时知道的？”
“十六岁。”
“你恨我？想杀我？”
“没有这个必要。”
薛仪不可置信：“那你想干什么？”
“偶然兴起，想告诉你罢了。”
薛夙不知何时进了内殿，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出来，玉冠高挽，插着翡翠云纹簪，俊朗温润，腰间饕餮人面纹的金镂玉腰带，更添几分王者霸气。
他剑眉星目，疏阔大方，除了一双稍嫌妩媚的狐狸眼，其实没有一点女儿气，但扮了女装就是惟妙惟肖，无人分辨得出，就连曾是他母后的薛仪，也没认出来。
大约是当年薛仪厌恶见他，只把他当个固位的工具，见了他也是眼高于顶，不屑一顾，到后来他佯装痴傻，薛仪更是雷霆大怒，把他关在重华宫中，不许他出去丢了自己的面子。
薛夙逃出宫后，增了眼界见识，心胸不似从前狭窄，眉眼气质自然有所变化，其实他若不眯着眼，也不太像狐狸的形状。
薛仪一时惊慌，失声问道：“你是谁？！”
薛夙上前握住李蕴的手，与她并肩而立，闻言轻笑，宛若清风霁月，干净清澈，他道：“母后，你还记得菀青，还记得重华宫里那个痴傻的太子么？”
“你是菀青的儿子！”
薛仪已经有些错乱了，从始至终，她好像都被蒙在鼓里，她自以为掌控了后宫，却被先皇、李蕴、薛夙相继隔离，被他们造就的假象所迷惑，沉溺在自己掌权的幻梦中。
原来她，才是最傻的那个人。
薛仪的表情完全变得癫狂起来，目眦欲裂：“你是菀青的孩子！哈哈哈！你来复仇了！”
薛夙略带些怜悯的神色望着她：“母后，我之所以今日还叫你一声‘母后’，是为了报你当年养育之恩，若不是你，我与阿蕴不会相识相知，站在你面前。”
“你是来报仇的！你怎么可能不恨本宫？！”薛仪被这惊天霹雳震得心神错乱，连眼前人是谁都有些分不清了，“你是李蕴，你也是李蕴，你们俩竟然成了一对儿！哈哈哈，真是造化弄人啊！”
薛夙道：“我名‘薛夙’，夙愿的夙，从父姓，素堂妹不愿入宫，我便替了她来，此时她应该已经游遍群山大川，看尽世间繁华了。”
镇国公府，原来早就倒向她的对立面，她的兄长，她的母家，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出身，此刻都像在嘲讽她。
“竟连兄长都帮着你们骗我，呵呵，兄长，兄长……”
薛仪露出痛苦又嘲讽的笑容，抓落了发上钗环，披散着头发在殿中走来走去。
“都说我薛仪狠心绝情，从不以真心待人，可你们，又何尝用真心待过我呢？！李曜爱孙氏便爱，凭什么让她压我一头？我才是出身名门，教养规矩东都第一的贵女，她不过是个国子祭酒的女儿，凭什么争过我？！”
“她死了！所有和我作对的人都死了！你们也是一样！都去死吧！”


第36章 
薛仪疯了。
李蕴本想召集天下名医来给她看诊， 但楚缙入宫看过她的脉象后，摇了摇头，道：“郁结于心， 肝火太炽， 梦魇缠身， 日久天长， 已经病入膏肓了。就算是我，也治不了这样的心病， 她一生骄傲，怎受得了活在他人掌控之中，自以为挣脱了束缚，其实一直活在薛家、先皇和这座深宫共同编织的牢笼中，如此下场， 也算是恶有恶报，偿还孽障了。”
在外人看来， 她或许是为李曜报了仇，偿了愿，但李蕴没什么感觉。
她虽敬佛，却不信因果报应， 只是觉得， 人们任何的选择都有对应的结局，有些可以预见，有些不可预见，用什么东西去伤害别人， 终究会反噬自我。
李蕴的腹部一日比一日凸起， 楚缙给她把了几次脉，说那孩子十分健壮， 并无什么中毒的后遗症。李蕴也觉得这孩子很活泼，常在她腹中翻滚，她只要一摸肚子，那孩子便会轻轻踢一踢她的肚皮，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她的心化作了一团轻飘飘的羽毛，都系在了孩子身上，便无心朝政，再加上怀孕嗜睡，她就把朝事都交给了薛夙。
李漼常来她殿中请安，起初还正常，后来李蕴懒得遮掩，便直接着了女装，出来见他。
“你是……”李漼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认识父皇了？哈哈，你若叫我‘母后’，也是可以的。”李蕴喜欢这个孩子，早把他当做亲生骨肉，所以相处自然随意，并不把他当外人。
李漼聪明，他眨了眨眼，很快平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曾经的疑问，欣然接受了李蕴的女子身份。
他就说，父皇那体格那身姿，怎么看都不像男子，怪不得他总觉得父皇身上香香软软的，母后身上……
等一等，母后“她”？
李漼望着李蕴，飞速眨眼，一脸呆滞。
李蕴哈哈大笑，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脸蛋：“你没猜错，你母后呢，才是男子。”
李漼把嘴一瘪，哭成了泪人。
辛夷与何秀在后头捧腹大笑。
二月底的一天。
李蕴闲在宫中，抚摸着小腹，正低头沉思，忽见辛夷着急忙慌地走进来。
“何事惊慌？”
“太后娘娘得失心疯的事传到前头了，御史大夫他们联名上书，闯入宫中，要求见太后。”
李蕴讶然：“这事不是暂且压下，日后再说的吗？御史大夫，于杰那种圆滑世故的老油子，怎会参与闯宫这样的大事？”
辛夷擦着额头的汗，在原地转了几圈，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冲到李蕴的寝殿，把她的龙袍拿了出来，让她伸手站好，要服侍她穿衣。
李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女装，小腹微凸，慵懒随意，自从怀上这孩子，她胖了许多，每日吃吃喝喝，睡得太多，脸都圆润了不少。
这女装一穿上，好似回到了少年时，那些天真无忧的日子，不必操心那些繁琐的政务，也不必衡量朝中群臣的勾连得失。
人若是懒惰起来，什么斗志都没了，她把所有奏折推给薛夙，叫他带着李漼去处理，自己就做个富贵闲人，万事不管。
“陛下，看来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辛夷急得不行，用手去抓李蕴的头发，要为她改装。
“皇后呢？”
辛夷已经急哭了：“皇后同太子殿下出宫微服私访去了，晚间才能回来。”
殿外已经传来禁卫军拦门的声音，迫在眉睫。
于杰他们都是朝中重臣，万一刀剑无眼，有个擦碰，禁卫军都担不起责任，谁也不敢下死手拦，更何况，于杰手里提着一只青石砚台，那锋利的尖角，往头上一磕，人大概就没了。
经验丰富，当年他们就是这样逼迫先皇让步的。
这太上宫的台阶，也流过不少朝臣的鲜血。
李蕴忽然一笑，把外衣掀了，头发捋了，素衣披发坐在殿中，安慰辛夷：“急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此次来，不过是找个由头废了我，就算扮男子再惟妙惟肖，我也还是个女儿家——肚子里还有一个，别吓着他了。”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极温柔，也定了辛夷的心。
辛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裙角，昂首挺胸打开殿门，迎着那群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臣，高声道：“陛下等候已久，各位大人请进吧！”
“她可不是什么陛下！她是女子，身份不明，不配帝位！”
“对！牝鸡司晨，朝纲不正！”
“今日我们就让她以死谢罪，上祭苍天，下祭后土，大雍青史，绝不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
诸如此类，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蕴一一听着，微笑点头，好似十分赞同他们的话。
她一眼扫过去，都是于杰一党的大臣，平时十分中庸，只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才会抱成团出来建言，看着都是些老好人，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官的蠹虫。
薛夙正准备清扫的，便是这群人了吧。
怪不得他们要在此时发难。
二月底，吏部新一年的安排就要出来了，这里的很多人，都不在名单上。
李蕴气定神闲，丝毫不慌，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各位大人，请坐吧，若是体力不支，倒在这太上宫，倒成我的罪过了。”
于杰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都听得出来她的弦外之音，李蕴并不怕他们死，就是全都死在太上宫，她也不在乎，这宫里宫外，都是她的人，他们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但前程性命皆在今朝一战，李蕴的不在乎，反倒成了他们的动力，一定要李蕴向他们低头。
于杰率先出列，振声道：“妖女，你妖言惑众，天地不容，冒充帝王，更是天地之大不韪，你且招来，如何冒认先帝子嗣，如何李代桃僵，搅弄风云？！”
李蕴笑道：“二十五年前，贤妃薛氏与贵妃孙氏同时有孕，贵妃难产，母子双亡，贤妃产子，先帝为之取名‘蕴’，封太子。太子蕴自幼聪敏，为人称道，九岁不幸痴傻，天下怜惜，后登位，不痴不愚，更令司空归附，大雍中兴。诸位以为的历史，大概是这样的，对么？”
“自是如此！”
李蕴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看，痴傻的是诸位吧？太子‘李蕴’在宫中多年，你们竟无一人见过他的样貌么？若说我是假冒的，那为何七年前你们没认出来，直到今日才来揭穿？”
众人语噎，他们确实没见过以前的太子，认不出来太子，甚至分不清男女，确实是他们的过错，但太后权倾朝野，一力压住舆论，又有太傅、桓相等人拥护，眼前这个女子，实非常人，并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朕并不想为难你们，既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朕并非男子，那么今日，便把当年之事公诸于众吧。”李蕴换了自称，又变回金銮殿上威震四方的帝王。
“当年，贤妃薛氏生下的，实为公主，只不过她不甘心，将一名男婴与朕调换，令朕流落民间，后先帝在报恩寺找到朕，临死之前，封朕为‘昭宁公主’，命朕继位称帝，有报恩寺慧空大师、太傅楚缙，以及两道圣旨为证，桓相也是看过圣旨的，朕的身份毋庸置疑，确系先皇子嗣。”
于杰心中震惊不已，那幕后之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夜有一黑衣人潜入他府中，将皇帝拟定的吏部官员任命交给他，其中鲜少有他这一派的官员，很多人甚至被贬谪罢免，更有甚者，罪责在状，将会有牢狱之灾。那黑衣人告诉他，当今圣上乃是一个女子，来历不明，意图窃国通敌，所以他们才匆忙发难。
可没有谁告诉他们，当今圣上确实是先帝与太后的子嗣，实打实的长公主，若是如此，长公主摄国倒无不可，他日公主有了子嗣，只要姓李，便还是李家的江山。
忽而脚步声凌乱，甲胄卫士鱼贯而入，于杰看着殿内殿外水泄不通的禁卫军，颓然倒地，老泪纵横。
他这是被人算计了啊！
薛夙一身束腰紫金袍，披着白羽鹤氅，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来，他玉冠高峙，俊逸不凡，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看得李蕴脸红心跳，忙别过脸去，摸了摸发红的耳垂。
“诸位，可识得本宫？”
众人又是一愣，隐隐约约觉得此人十分像前不久在东极大殿见过的皇后。
“本宫便是先太子‘李蕴’，亦是皇后薛氏，既然众位多有疑惑，不如到天牢里去，慢慢问吧！”薛夙眸色幽深，微微眯起，果然有人在背后捣鬼，幸好他及时赶回来，若是混乱之中有人伤了李蕴，他就追悔莫及了。
李漼跟在他身后进来，太子冠冕穿得齐齐整整，与他动作一致，看起来十分和谐。
有人高声喊道：“既然如此，太子是哪里来的？！李漼并非李氏子嗣，如何能担太子之位？！”
李漼一愣，他还是前不久才“认清”父皇母后的真面目，也知道了他马上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虽然不知道长辈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本能地亲近李蕴和薛夙，把两人当做亲生父母。
至于姜月，更像他的一个好朋友，这个朋友有很多奇思妙想，李漼心里很亲近她，当然，喜欢她也不妨碍李漼觉得，她煮的饭菜是天底下最难下咽的东西。
他从未想过，父皇、母后、姜月都不是他的父母，到底谁才是。


第37章 
李蕴眉心微蹙， 这群人见撼动不了她的地位，便调转枪头，对付李漼。
李漼的来历确实不明， 连她都不知道李漼的父母到底是谁， 但薛夙一直让她放心， 悉心培养李漼， 俨然把他当成了大雍的继承人，把李曜和楚缙教给他的所有帝王心术， 悉数传授给李漼。
李蕴下意识看向薛夙。
薛夙面色如常，不为所动，道：“太子确是李氏子孙，他天资聪颖，堪当大任， 亦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怎么， 众位爱卿有意见吗？”
于杰突然暴起，怒吼道：“就算天下人承认了昭宁长公主的摄政身份，你也不过是一个驸马，按惯例不得干涉朝政！你有何脸面在此妄言？！”
薛夙眉头微挑， “哦”了一声， 道：“原来诸位觉得本宫无权干涉朝政？”
他一动，禁卫军们的枪头便对准了当中的大臣，步步紧逼，许多老臣瑟缩退后， 抱成了一团。
“那么本宫就告诉你们， 什么才是‘有权’！”薛夙忽然抬高声音，抽出长剑， 银光一闪，为首的于杰脖颈便多了一道红痕，鲜血四溅，落在众人头上，也落在薛夙衣摆上。
如此铁血手腕，怎不叫人惊骇！
所有人，包括李蕴和李漼，都没有料到于杰竟然触动了薛夙的逆鳞，直接被他斩杀当场。
“现在，还有谁来质疑太子血统，质疑长公主与本宫威严？”
众人尽皆跪伏，高呼万岁。
闯宫一事，本是惊天危机，却成了李蕴表明身份、恢复女儿身的转机。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手里有权，于杰等人，根本无法抗衡，只是螳臂当车。
薛夙当众弑杀御史大夫于杰，是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纵使他能掩盖住一时的骚动，却阻挡不了青史上的如椽巨笔。
他要把这件事安顿好，便只剩下李蕴一人独睡，她见了血光，有些不适，辛夷替她燃了安神定魄的熏香，悄然退去。
李蕴一夜惊梦，梦醒之后，浑身湿透，想起了后宫中的妃嫔们。
她们青春年华便入了宫，却从未得过恩宠，纵使各有各的目的和使命，也是李蕴耽误了她们。
薛仪已疯，李蕴和薛夙的身份也已经揭开，宫中再无阻碍，李蕴决定把那些可怜的妃子都遣出宫。
李蕴赐下大量金银珠宝，有母家接受的回了家，有另外打算的自己走了，那些没去处也没打算的身世飘零的女子，李蕴遂了她们的愿，为她们在宫外新辟了一处府邸，或常伴青灯，或独身待嫁，都尽如她们的意愿。
只有两个人不太好办。
一个是桓相的表妹江贵妃，一个是李蕴带进宫的孤女姜月。
李蕴差人去未央宫问江映雪，得到回复：“江氏未曾有过出嫁又归家的女儿，妾身也不愿出宫，若长公主心怀歉疚，请准许映雪以贵妃之位于未央宫终老，死后可葬入皇陵，莫让映雪污了江氏清名。”
江映雪执意留在宫中，李蕴也无话可说，毕竟是她理亏在先，虽然江氏送她入宫也是为了保住家族荣华，但她曾是东都第一贵女，才貌双全，未婚夫更是丰采高雅、容止可观的表兄桓玠，多少东都女儿家羡慕她，羡慕到了极点。
奈何江家人才凋零，日薄西山，家中女子虽才貌出众，名声在外，却不得不成为家族的联姻工具，嫁到东都勋贵人家，以维持江家曾与桓家并肩的体面。
李蕴登基为帝时，桓玠竟亲赴江氏，游说江家家主，解除他与江映雪的婚约，并通过他的举荐，直接把江映雪送进宫，登上了贵妃宝座。
江映雪疏离冷清，几乎从不出未央宫，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任谁被昔日良人狠心“抛弃”，甚至送入另一个“牢笼”，都不会开心的。
李蕴了解了事情始末，对桓玠更是唾弃。
“这老狐狸，明明年纪不大，却一肚子坏水，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年我就一剑捅过去了！”
“陛下当年，不是被桓相赶出去过吗？桓相还烧了先帝留给陛下的诏书……”何秀一边理着奏折，一边接了李蕴的话茬。
李蕴凉凉地说：“早知道你这个伙头兵会入宫当太监，还到朕身边做了总管太监，我当初就该把你饿死。”
何秀噎住，无言以对。
辛夷扶额，何秀能做到总管太监，真是宫里的一大奇迹。
何秀十岁的时候便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靠捡食人家的残羹冷炙为生，直到十五岁那年，朝廷征兵，他为了一口饱饭，偷偷多报了年纪，入了军营，成了一个小小的伙头兵。
那时李蕴和章衡还是死对头，互相看不过眼，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章衡一箭射中了李蕴的胸口，她跌落马下，成了全营的笑话，便伺机报复，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烧了章衡的粮草。
混战中，何秀与大部队走散，险些饿死街头，是李蕴给了他银两，派人把他送回了章衡那里。
后来的事，李蕴便不清楚了，问何秀，他总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听宫里老太监说，何秀入宫之前就净了身，那伤口很深，不像是普通刀伤，有可能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
李蕴便不问了，何秀也还是一副天然黑的样子，总是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逗她开心。
另一个姜月，她无父无母，乃是实打实的孤儿，连籍贯在哪都找不着了，是李蕴把她带进宫安置下来的，那时便对她说过，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现在姜月的身体里换了个芯子——萧凤皇，她觉得住在宫里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侍候，时不时还能享受一下便宜儿子的孝敬，其实美哉。
唯有一件事，让她有些介怀。
她当“李蕴”的时候，勾搭了两个权臣，桓玠和夏侯汜，虽说这两人对她都没有什么特别表示，但夏侯汜这些年安静如鸡，从不搞事，是不是也有一点她的影响呢？
她不敢问，毕竟桓玠是个能把自己未婚妻送给上司的人，莫得良心，对她肯定是利用居多，夏侯汜呢，外表就暴虐，心理也不正常，听李蕴说，他当年为了继承自己父亲的家主之位，可是杀了自己二十多个庶兄弟的，亲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披了一层画皮的君王，他能有几分忠心维持着不造反，就不错了。
李蕴问她想去哪的时候，她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这时空，何处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见的人，想做的事？”李蕴挺着大肚子，一边吃点心，一边同她唠嗑。
嗨，这个李蕴真的，太没眼色了。
萧凤皇呆呆地望着天，情绪低落，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说：“陛下，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李蕴“嗯”了一声，坐直了等着听故事。
萧凤皇看见她的肚子，忽然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告诉她又怎样呢？古人听了这些东西，会相信她吗？万一把她吓着了，惊了腹中的小婴儿就不好了。
于是她咽了咽口水，编起了故事。
“其实当年，我骗了你。我不叫姜月，我叫萧凤皇，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非常富贵，父母也非常疼爱我，我是萧家独女，掌上明珠，捧在所有人手心里长大的。”
“嗯，然后呢？”李蕴听得十分认真，大约是把她的故事当成了胎教。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我便长成了窈窕少女，家里要为我相看人家，选一个如意郎君，我也盼着有个英俊潇洒的盖世英雄，会踏着五彩祥云，带着八抬大轿来娶我。可惜，我相貌普通，我看上的，没看上我，看上我的，大多是为了萧家家业，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我不堪重负，离家出走了。”
她用自己前世的经历融合了今世的情况，编出来的故事竟然毫无漏洞。
“那一天下了大雨，我在一间破庙里躲雨，正烤着火呢，忽然听见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害怕极了，还以为是什么蛇虫鼠蚁，但是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什么人的呻吟，我觉得，可能是有人受伤了，需要我帮忙，所以我就凑过去了。”
“是这个道理，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一些的。”辛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娘娘继续讲。”
萧凤皇翻了个白眼，接着说：“那果然是个伤得很重的将军，他身上的铁甲，沉重非常，被什么东西砍出了极深的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把我吓坏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多的血。”
“我把他的战甲卸了，替他包扎了伤口，还给他喂了几口水。他生得很好看，高大英武，气宇轩昂，正是我最喜欢的类型，我心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要他给我造浮屠，他要是愿意娶了我，我就满足了。”
“然后呢？”李漼忽然从辛夷身后冒出头，“母妃继续——”
萧凤皇气笑了，把他揪出来，捏了捏他的圆脸蛋，这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依旧叫她“母妃”，甚至与她更亲近了，大约是没了身份上的约束，直接把她当做玩伴了吧。
“后来他走了，一声不吭，连我给他包扎用的碎裙布都偷走了。”
萧凤皇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斜眼觑了她们一下，发现这几个多愁善感的妇孺都沉浸其中，真的信了。
李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不嫁也罢，凤皇，不如我给你封个郡主，张榜招婿吧？”
辛夷没来得及堵住李蕴的嘴，听见她这不靠谱的想法，唉哟一声，道：“陛下，你当张榜招婿是这么好招的？”
萧凤皇年纪偏大，相貌平平，又没有家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郡主之位，能招到什么好夫婿，别到时候又招出一个贪图权势的郡马来。
“儿臣觉得此计可行。”李漼表示了支持，他永远站在李蕴那一边。
萧凤皇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编故事骗人，她们却都以为自己恨嫁，不论是从那一方面考虑，都是为了她的幸福着想。
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后来我回到家中，才知家里不幸遭了洪水，一家人都死在洪水里头，就剩我一个，什么都没了，所以陛下说要带我进宫，我立刻就应了，不过是一辈子不嫁人，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也别多想了，这宫里住得多舒服啊，我要是成了郡主，嫁到别人家里，还得伺候人家，不如自己一个人过，潇洒自在。”
萧凤皇说完，绽出一个勉强的笑。
李蕴看着她的笑容，若有所思。
晚上，萧凤皇在寝宫里发现一封信，是李蕴给她的，她问她，那个人是否就在朝中，并且权势很大，家里有没有三妻四妾，儿女成群。
萧凤皇想了想，夏侯汜好像连个侍妾都没有，更别说儿女了，听说他们夏侯家风流成性，每一代都有几十个庶子庶女，他这一代，因为他的铁腕手段，跟他夺位的庶子都是非死即伤，就剩他一根独苗，听说夏侯家其他长辈天天上门催促他成亲生子，他都不愿意，但没说过自己不想娶。
李漼跟她说过，夏侯汜好像很喜欢他，每次进宫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儿，还常常送吃食进宫给他，这就说明，夏侯汜心里头，还是很喜欢孩子的。
所以他应该也是“恨娶”的吧？
萧凤皇觉得，她有必要见夏侯汜一面，把所有事都搞清楚，顺便问一问，他有没有成亲的打算。
所以她给李蕴回信，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夏侯汜，并且希望见夏侯汜一面，当面和他谈谈。
她随信放了一块香皂，这东西是当年她捣鼓出来的，夏侯汜知道天底下只有她才有这个配方。
过了几天，李蕴带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地址，她在何秀的安排下偷偷出了宫，去了那个地方，然后见到了夏侯汜。
夏侯汜看见她，微微一愣，然后说出了一句话：“你是熹平年间的‘李蕴’？”
萧凤皇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原来她的付出和努力，是有人看得到的，那个人记住了她，并且只记住了她。
她点点头，于是便以郡主的身份，嫁入了司空府，桓相难得亲自上门观礼，还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司空府，处处是故人的痕迹。
一块小小的香皂，一些奇怪的饭菜，还有一个说话十分熟悉的人。
不过惊讶过去，便是理解，他当做玩具耍的那个赝品，有人当做价值连城的宝物。


第38章 
三月望日朝会。
李蕴身着九龙金纹玄衣， 背后绣了一只遨游四海的凤凰，腾云驾雾，被九条金龙拱卫着， 威严霸气， 发饰也成了凤冠步摇， 行动间凤凰于飞， 似有清鸣之声。
薛夙亦是一身金纹玄衣，紫金冠， 盘龙扣，衣上绣了祥云与青梧，看似与他身份毫无关系，实则与李蕴成双配对。
凰鸣九霄，凤栖梧桐。
两人携手并进， 长袍迤逦，宛如一幅画卷。
章衡站在阶下， 看着李蕴坐上龙椅。作为唯一一个能够带刀上殿的将领，他将会一生守在丹陛之下，捍卫李蕴的帝位，捍卫李氏的江山。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已被深深压抑住， 只要李蕴能以“昭宁”之名立于朝堂，他便于愿足矣。
楚缙依旧没有上朝，自薛夙完全接过朝政，他便很少上朝了， 听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常常看见他在藏书阁中翻阅古医书， 若趁此机会上前请教，这位大雍公认医术第一的太傅大人， 还会不吝赐教，传授他们一些独门绝技。太傅不再参政，他定下的一些规范却没有废除，朝廷内外都记着他的仁德能干。
桓玠与夏侯汜并立左右，互不对付。自从大司空娶了长公主亲封的郡主萧氏后，对朝廷上的党争便不再掺和，甚至隐隐有站在长公主那边的势头。朝臣们唏嘘不已，原来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司空，便就此归顺了。
桓相一如既往地毒舌欠揍，不过近来驸马掌政，与他多有分歧，吵过几次，不大有人敢站在他身后支持他，毕竟驸马背后有长公主撑腰，他还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敢当廷斩杀御史大夫，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桓相的立场向来模糊，趋利避害，最懂得替桓家这些大世家谋利，很大程度上与李蕴的皇权是不相容的。
李蕴站起来，俯视着阶下百官，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二月底吏部安排一出，朝野动荡，这一次，有些人解甲归田，有些人一步登天，任命与贬谪齐飞，谁都不知道，送到他们家里的，会是怎样的圣旨。
她缓缓道：“朕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也从未想过，要做一辈子的皇帝，朕自幼长于山水寺院之中，志在五湖四海，不在囹圄方寸，若不是身负李氏血脉，朕今日也不会站在此处。驸马薛夙，从小就被当成太子培养，贤德仁厚，御下有方，他才是最合格的帝王，当年之事，虽是阴差阳错，却是上天的安排，天意如此，不可违也。所以——”
她提高声调，险些呛着嗓子，咳嗽两声，接着说：“所以朕李蕴，今日在此禅位于驸马薛夙，退居后宫。”
薛夙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骤然站起来，高声阻止：“陛下不可！”
李蕴向他笑了笑：“驸马，你难道要抗旨么？”
声音中带着不可违抗的坚定。
薛夙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璀璨无双，夺人心魄，此时却透着一丝冰冷和疏离。
昨夜薛夙处理奏折太晚，宿在了御书房，便没有去太上宫与李蕴同睡。
仅仅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蕴目光渺远，仿佛在薛夙身上看到了昨夜一样惶恐的自己。
昨夜，太上宫内，灯火阑珊。
李蕴正要睡，忽然听见窗台传来一声脆响，木闩落地，如水月华偷溜进来，铺成一地银练。
“是谁？”李蕴下意识提起床边长剑，戒备起来。
来人一身黑衣，身姿窈窕，有玲珑的曲线，一看就是个女子。
“李蕴，你好傻啊！”她的声音极细极尖，好似喉咙眼里含了什么东西，语气也有些奇怪，似乎不是她惯用的说话方式。
李蕴一听，便知她有心隐瞒自己的身份，只不过看在她还没有恶意的份上，没有叫人进来。
“你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不忍见你被骗，好心前来提醒你一句。”
“既是好心，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小女子面貌丑陋，恐吓着公主腹中的孩儿——噢，公主想必十分在乎腹中这个孩子，不忍他受到一丁点伤害吧？”她声音实在难听，带着矫揉造作的戏腔，李蕴试图从中听出什么端倪，却一无所获。
“是又如何？”
“公主啊，你可真傻——”她再次重复，后语出惊人：“这孩儿才是你痛苦的根源，你应该恨他才是。”
李蕴心下竟有一丝不安，但还是强忍怒意，笑着说：“他只是一个孩子，尚未成型，我为何要恨他？”
女子也在笑，笑得肆意轻狂：“因为他的父亲，是伤害公主最深的罪魁祸首啊！昭宁公主，你可知道，太子李漼的生父生母，到底是谁？”
“是……谁？”李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便是昭宁公主你，和你那鹣鲽情深的驸马啊！”
李蕴失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这个答案，是她意料之中的，今日在于杰等人的逼迫下，她已经在想，李漼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薛夙避而不谈，甚至直接动手杀了于杰，这都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所以那时，李蕴便隐约有了预感。
原来她的猜想，都是真的。
“七年前，驸马不顾你的反对，为将公主强留在身边，强占了公主，那一夜之后，公主便怀上了太子，因怕风语营识破女儿身份，悄悄回到了老鸹山，本想打了这个孩子，却因佛门慈悲留下了他。公主九死一生诞下麟儿，恨极了驸马，也因此记忆全失，驸马不顾公主未出月子，强行闯上山，带走了太子，放在宫中抚养……”
女人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引导着李蕴，不断遐想，不断猜疑，不断通过自己的揣测去补充那些未说出口的东西。
李蕴知道，以她的脾气，不肯换回女装嫁给薛夙，那是肯定的，当年正是紧要之时，成败系于她一人之手，不可能因为她个人私心，而放弃所有筹谋，牺牲所有兄弟的努力。
薛夙……强占她……也不无可能，薛夙其实是一个阴晴不定，心思极深的人，他对李蕴的用心，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但要说薛夙在她失去所有记忆后，还强行上山带走李漼，她却有些怀疑。因为薛夙并没有很亲近李漼，他对于子嗣毫无执念，甚至十分嫌弃李漼亲近于她，有时李漼近她的身想听听弟弟或妹妹的动静，他都生怕李漼不知轻重，弄伤了她。
女人又说：“是薛驸马，害得公主失去了所有，他的目的，便是那金銮宝座，不然公主以为，今日的众位大臣，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到了太上宫？他们又是为何，尽皆匍匐于驸马剑下？只要公主有孕，便不能上朝理政，一切就都中了驸马的下怀！”
朝政向来都是薛夙处理的，她醒之前如此，醒之后也如此，薛夙想要什么，根本不需要拿一个孩子来换，当他知道自己怀孕后，还想尽力隐瞒，并没有一丝高兴的情绪。
李蕴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线头绕来绕去，她根本找不到一个解释的出口。她知道的，和她不知道的，过去的和现在的，甚至薛夙的笑，薛夙的泪，薛夙的温情脉脉，都在她面前，走马灯似的，一晃而过。
那女子轻笑几声，跳出窗子，回眸一望，眼底布满了轻蔑和戏谑。
“李昭宁，你注定这一生，都被同一个男人欺骗，你终有一天，会死在他的手里！哈哈哈！”
李蕴一夜未睡，将女子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天明熹微，更声悠远，她的泪蓦然落下。
原来，这便是一切的真相，她以为的深情不渝，原来只是他的谎言。
东极大殿上，李蕴已将一切未尽之意放在了面上，她横眉冷对，眼中再无薛夙熟悉的神采，只有怨恨。
薛夙神情中带着癫狂和绝望，他没想到，一夜过去，李蕴已将前尘往事全都“记”起来了。
有人强行帮她记起来了。
李蕴看着他，心中一痛，就算是决心了断，她也还是会念起薛夙对她的好。
“你我，从此一刀两断，互不拖欠。”
“这公主与驸马的身份，不适合你我，但你若称帝，皇后还是姓李比较好，也算对先帝有个交代。”
“若你百年之后不愿与我同穴，尽可以挖个假冢，把我的骨灰洒在老鸹山上就好。”
“漼儿年幼，但已经初见才干，他身具你我血脉，是最好的继位人，将来你有了更疼爱的小儿，不要废了他……”
她一句一句地交待着，好似在交待自己的后事。
李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坏了，跌倒在地，痛哭起来，被身旁的何秀紧紧抱住，挣扎着想要扑到李蕴身边，祈求她回心转意。
薛夙的眼神黯淡无光，透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当年是你对不起我，我便不多说，你好自为之，我余生如何，都与你无关了。”
李蕴说罢，卸下凤冠放在龙椅上，脱去外面那件华丽的长袍，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东极大殿的殿门。
薛夙目送着她远去，忽然一笑，面部有些狰狞，双腿一软，单膝跪地，一股鲜血自他口中喷溅而出，像极了天空中绽放的烟花，染红了他那一身绣金玄衣。
“驸马！驸马！”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皇家的那点荒唐事。
什么多年前太后薛氏“狸猫换太子”，弄得公主流落民间，在报恩寺长大；什么公主为替先帝复仇，女扮男装成了皇帝；什么换来的那个假太子一心挚爱昭宁公主，不惜女装入宫，假扮薛后；什么公主与驸马纠缠不清，最终决裂；什么公主禅位，隐居山林，驸马登基，却吐血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太子李漼，突然之间成了大雍的顶梁柱。
李蕴走得潇洒，无人敢拦她，太傅的车马就在殿外候着，她一登上马车，那拉车的四匹神骏，便撒了蹄子跑起来，迅如雷电。
李漼追出殿外，只看见消失的马车影子。
薛夙吐血，太医院会诊，都说他身子亏空，活不过四月。
但李蕴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禅位于他，他便是大雍的皇帝，必须担负起所有责任，不可能离开东都，去追寻李蕴。
更何况，李蕴根本就厌恶了他，恨他恨到了极点。
薛夙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就连已经出了宫的萧凤皇，都抽了空来看他，看到昔日死对头就要死了，萧凤皇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萧凤皇以为，薛夙不会死，可他真的，一天比一天狼狈，一天比一天虚弱，只有听见李蕴名字的时候，才会微微睁眼，瞧一眼门口。
他在等着李蕴回来。
可连萧凤皇都知道，李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马车，飞驰在山道上的时候，滚落悬崖，连同那个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太傅，死无全尸。
这件事，谁都不敢告诉薛夙。
桓玠派人收殓了李蕴和楚缙的尸体，偷偷葬进了皇陵，入棺之前，他看了一眼李蕴摔得不成人形的身子，问了身旁的太医。
“公主腹中的孩子，还有生还的可能性么？”
老太医摇摇头：“臣等已经替公主把过脉，检查过身子，确实已经断气，绝无可能还活着。”
桓玠悲痛掩脸，为李蕴覆上白布，低头时，却泄露出一丝冷笑。
一切，大功告成。
只是，无人看见，白布下太傅楚缙的手，粗糙皲裂，浑然不似读书之人。


第39章 
桓玠带了桓氏家将， 闯入薛夙静养的太上宫。一月之前，便是在同样的地方，他挑唆出来闹事的于杰， 死在了薛夙剑下。
“于大人， 你死得其所， 你放心， 朕会好好照顾你的遗孤的。”桓玠坐上当中龙椅，朗声大笑。
帘幕后走出来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 她戴着梨花簪，穿了一身雪色浮纹云锦宫装，柳眉如烟，唇色清浅，宛若空谷幽兰， 带着无尽的哀愁。
“表兄，你终是如愿以偿了。”
“桓氏与江氏， 都会以你为荣的，映雪，若不是你埋伏宫中这么多年，朕也不能对他们了若指掌， 一一击破， 如今李蕴和楚缙死了，夏侯汜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章衡一介武夫，不足为患， 桓氏坐这江山， 唾手可得。”
“那便恭喜表哥了。”江映雪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并没有半点开心， “希望表哥能够兑现承诺，许薛夙在我身边善终。”
“就算是死，你也要他？朕可以下旨，为你挑选更年轻、更优秀的青年才俊，你在宫中蹉跎几年，为难你了。”
江映雪脸上的冰冷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为了得到他，便是死又如何。”
“可你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就是这样我才开心，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那年杏花微雨，正是如此时节，高门贵胄、礼仪典范的江家嫡女，随母亲到寺中上香，偶然惊鸿一瞥，见到了打马仗剑的薛夙。
他一身白衣，落拓风流，即使是粗麻衣裳，穿在他身上也别有一番味道。
江映雪的心，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在此之前，她还一心嫁给少年英才、人人称颂的表哥桓玠为妻，因为放眼东都，只有他的样貌，能够与自己相配。
可她见到了薛夙，年少风华的，行侠仗义的，鲜活生动的，同李蕴在一起的，薛夙。
她完完全全忽视了薛夙看向身旁明显是女儿身的同伴的眼光，决心将薛夙据为己有。可当她从表兄桓玠那里拿到所有关于薛夙的资料后，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非家世，而是天下。
桓家注定是要谋反的，江家作为姻亲，亦无法逃脱。
那一杯混在美酒里的孔雀胆，便是桓玠送给李蕴的第二份礼物，第一份，是毁诏书，让她失去正统身份，口说无凭。
可他们没想到，李蕴的生命力如此强大，他们也没想到，楚缙付出了双腿的代价，护住了李蕴。
江映雪呢，她死心塌地从垂髫等到豆蔻，从十五等到双十，等到她自己入了宫，见到了上首的皇后。
即使是浓妆凤冠，她也认得出来，那便是每日入她梦中，折磨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像一个透明的游魂，飘荡在宫中每一个地方，搜集着所有信息，渐渐拼凑出他与她的经历，抽丝剥茧，将所有谜团一一解开，看着谜团里的人，苦苦挣扎。
但那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是有爱的，她呢，她有什么？
江映雪恨极了，她把这一切告诉了她的表哥，那个野心勃勃却甘愿蛰伏的人，她要毁掉薛夙，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既然他心有所属，那便毁了他心上的人，再毁了他！
现如今，两人并肩站在这太上宫里，忆往昔峥嵘岁月，竟觉得不胜唏嘘，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从后殿传来，依次走出李蕴和薛夙，后头跟着一串熟人。
李漼、楚缙、萧凤皇、夏侯汜、章衡、辛夷与何秀。
萧凤皇脾气急，按捺不住，破口大骂：“原来是你们两个黑心肠的给李蕴喂毒，把我坑来了，我X你大爷！！！”
夏侯汜眉头一皱，声音洪亮：“你一个妇道人家，嘴巴干净点。桓玠你这无耻贼子，坏事做尽，全家死绝！”
众人：“……”
李蕴尴尬地笑了笑，主动替惊到呆滞的桓玠和江映雪答疑解惑：“假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不过是义庄里寻出来的，刚死不久的怀孕妇人尸首，另一具，是个瘫痪多年的中年农夫的尸体，他手掌粗糙，其实师叔很不满意，认为有瑕疵，恐被你看出来，没想到你得意忘形，竟然只记得仔细检查‘我’的尸体，不记得检查师叔的。”
人已经站在面前了，桓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无非是这群人，联手给他设了个圈套，演了一场好戏。
桓玠苦笑：“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凤皇按耐不住，跳出来炫耀：“这事儿可是我的功劳！你们说是不是？”顺手揪了一下夏侯汜的胳膊。
夏侯汜皱眉，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倒没有争功，江映雪的反常，还真是通过她才查出来的。
当时薛仪划破了紫荆的脸，把她发落到浣衣局，事情闹得很大，宫里人尽皆知，萧凤皇想起当年偶然看见紫荆姑姑蹒跚前行，为了拉拢她，通过太医院告诉了她一个治风湿的方子。
紫荆在薛仪身边，从未受过他人真心实意的关怀，她这痼疾，不曾有人关注过，萧凤皇的一次无心之举，倒让她心酸不已。从那以后，紫荆偶尔会透露些消息出去，不管收到的是谁，想着对“李蕴”也有一些帮助。
萧凤皇觉得她一把年纪，落到如此境地十分可怜，便求了李蕴，让紫荆跟了她。这事江映雪懒得听，所以根本没注意到。
紫荆到了玉芙宫，感激涕零，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宫中旧事，捡了一些有用的说了，尤其是关于萧凤皇中毒一事，她竟有些眉目。
原来江映雪给萧凤皇下毒，用的手法其实极简单，她派灵玉去截萧凤皇的血燕，其实目的不在燕窝，而在装燕窝的器皿。御膳房盛菜，都要用相配的器具，江映雪让灵玉在提菜的食盒中藏了一只同样的瓷盅，瓷盅是用提纯的毒草液浸过许久的，只要热气一蒸，便会渗透到燕窝里。四妃之上的江映雪和孙溶儿都不吃燕窝，所以御膳房的人很少备血燕，相配的器皿也收在库房中，被灵玉冷嘲热讽一顿搅和，御膳房的人都慌了手脚，后来再装燕窝，就忘了本来预备的瓷盅早就被灵玉提走了。
这法子非常简单，也非常实用，灵玉提走了原属于萧凤皇的燕窝，便间接排除了江映雪的嫌疑，谁都想不到，毒会在被调换的瓷盅上。再加上当日还有另一个人动手，手法粗疏，一下子就被李蕴审出来了，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孙溶儿身上，谁还想得到让太医再仔细查一查燕窝？
这法子，宫里老人其实都看得出来，尤其是薛仪身边的人，当年的薛仪可是纵横六宫，从无敌手，若不然，宫里怎会只有她和孙贵妃怀上孩子？孙贵妃那个孩子，是她和先帝在温泉行宫单独小住的时候怀上的。
萧凤皇知道江映雪给自己下毒，也吓了一跳，这个贵妃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她从来没注意过，没想到竟然被她阴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直接去找江映雪对峙，就告诉了李蕴。李蕴同薛夙一商量，便找出了不少桓玠与江映雪这对表兄妹的不同寻常之处。
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就算老谋深算如桓玠，也一样。
薛夙知道桓玠开始策划夺位，便推波助澜，传出他要大肆贬谪于杰派官员的消息，促使桓玠行动起来，以掌握他更多的罪证。
果不其然，桓玠根本受不了诱惑，谨慎老练抛之脑后，直接咬了钩。
他们最最低估的，便是李蕴对薛夙的信任。
当年之事，薛夙早借着半梦半醒的呓语告诉她了，他害怕重蹈覆辙，当年一时隐瞒，便让李蕴和他分离七年，他绝不会把这件足以摧毁李蕴对他所有信任的事情隐瞒下来。
李蕴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觉得根本不可能，她一向乐天，怀了孕怎么了，她一个佛寺里熏陶着长大的女孩儿，怎么会起落胎的心思呢？更何况，她若不喜欢薛夙，怎么会赖着他去四处周游？即便是忘了薛夙，她在梦里梦见薛夙的时候，也还是脸红心跳，悸动不已，怎么可能因为薛夙对她主动，就翻脸不认人？
后来她仔细考虑，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那时的她，身负重任，国仇家恨皆在一身，就等着攻入东都，实现她对父皇的承诺，薛夙的举动，使她所有努力付诸流水，当时若不恨，根本就不正常。
但现在李蕴长大了，处境不同，从背负深仇大恨到万事如意，幸福美满，心中不再有怨。一觉醒来，她的心性其实保持在十六岁初下山时懵懂天真的状态，曾经的一切苦楚酸涩在她眼中，都是“别人”的故事，薛夙对她的付出，她却看在眼里。
这样的她，怎么会记恨薛夙呢？
江映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李蕴，是我输了。”
天凤三年三月二十四，传言坠崖身亡的长公主李蕴和太傅楚缙，完好无缺地回来了，宫里刚刚登基的驸马，也迅速病愈，临朝理政，只有两人悄然消失于世。
驸马薛夙称帝，实为大雍青史上诡秘奇绝的一段历史，后人从史册上看到的，是这位孝昭帝的瑰丽人生，更是他对皇后孝景帝李蕴的深情不渝。
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妻皆是帝王，却如同民间夫妻，食则两三小碟，行则轻车简从，一双皇儿，后来的孝桓帝李漼，卫国大将军李涣，都是名垂青史的明君良将，成为一时美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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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推一下正在连载的新文《帝皇系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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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舒望怀孕第一天：“系统，我还要生几个？能不能一次性给生完？”
系统：大姐你清醒点你不是猪啊喂！！！
舒望觉得当世美妆技术不发达，影响她胎教，继而影响她孩子的颜值水平，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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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阿舒你清醒点她们会勾引我的啊喂！！！
长陵抽奖抽中了唐宋八大家礼包，嫌弃，欲扔，舒望竭力阻止，并且撒娇打滚（？？）
后来，当事人长陵：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我单知道她撒娇难得，没想到啊，看着一群眉清目秀的大老爷们，大半夜拉我老婆去游江，蒸汽机船一响，搞得我连夜去海外捞老婆！！
*架空混搭，非常架空，非常混搭
*会有各种历史名臣出没，欢迎评论区科普式提名
*乱世烽烟，剧情居多，基建流，1V1初恋双处


第40章 
皇二子李涣， 他的出生也许是个大写加粗的悲剧。
首先，他有一个不靠谱的母后。
这位母后，她是大雍朝唯一一位女帝， 当然， 公布女帝的身份后， 只当了大概半个月皇帝， 但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自从退居幕后当了后宫之主，她好似对自己曾经的身份越来越留恋了， 挺着肚子的时候都敢跑到东极大殿去怼大臣。
听说她曾经也算是位明君来着，好歹前前后后做了七年皇帝，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唉！
“你放屁！苏北旱灾如此严重，旱蝗相随，说不定明年就会发生蝗灾， 你此时提高赋税，那不是逼百姓流离失所吗？”
“可苏北地区连续五年无灾无难， 地方官早就反映，可以适当增加赋税……”
“一次天灾足以摧毁之前所有的富庶，你要加赋，那就自个儿去苏北看看！听说你家在东都城外有良田千亩， 那朕就下令， 将你家所有良田置换到苏北去，也不让你吃亏，多给你划五百亩！下一个！”
瞧瞧她这暴脾气。
“阿蕴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下一个， 工部尚书申京， 你上书想在渭水造桥，预算怎么不报上来？”
“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 批什么批？！”母后一声暴喝。
“哦，申京德不配位，贬为工部侍郎。”
这就是他的另一个悲剧源头——更不靠谱的父皇。
连母后自称“朕”，他都从不纠正，二十四孝好夫君，后宫空空荡荡，就他母后一个，母后单独出宫玩耍，可以，他单独出宫玩耍，不行，不对，不是不行，是他必须带着母后一起，时时刻刻黏着母后，是人见了都发腻。
啧啧，堂堂帝王，只有一个女人怎么成，如果是他的话，会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多个女人！！！
“哎哟！谁揪我的耳朵？！”
李涣回头一看，他人生悲剧的第三源头来了。
“皇兄……”李涣把手中的小人书往裤/裆里一夹，躬着身子站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弱。
李漼生了一双瑞凤眼，贵气雍容，越长大越明显，听说他小时候同自己一样，是可爱的圆眼。
“你那是狗垂眼，”皇兄好像会读心术一样，“萧姨母的小人书少儿不宜，你要少看，拿出来我帮你保管。”
“……”
告辞了皇兄，这个没有爱的皇宫，我终究是待不下去了。
李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笔直地往地上一躺，顺着长毛地毯往殿外滚。
“要是阿涣把衣裳弄脏了，可是要自己洗的，还有，宫禁已下，这个点你去不了师叔公那里，起来同皇兄说说，今天你把玉林县主打哭了，是怎么一回事？”
李漼“不小心”踩住了李涣的衣角，稳如泰山，面上的表情也是严肃沉重，仿佛在审问犯人。
对了，他皇兄好像兼职刑部侍郎，会十八般刑罚，每一种都能叫人痛不欲生，求死不得。真搞不明白那对不靠谱的父母，怎么能让一个十二岁少年去管刑部，多影响心理健康啊！
“皇兄，阿涣很乖的，不会弄脏衣服的，你看——”李涣连忙爬起来，抓住衣角吹呀吹，嘟着小嘴，煞是可爱。
“玉林县主——”李漼拉长了尾音，一只手张开，屈伸五指，然后放到李涣面前比划了一下。
看吧，他就说在刑部干活影响心理健康，皇兄他年纪轻轻，已经是个“变态”了。
“变态”是谁教的来着？哦，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萧姨母，她可是大雍纨绔的风向标，坏事做尽，哦不——只是区区的一个童话寓言、种/马小说、女尊恩劈文作家罢了。
对了，玉林县主是她的女儿，天底下最最可怕的小孩。
“玉林她说——”李涣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猥猥/琐琐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肯把话说完，“她说皇兄喜欢她，将来要娶她为妻。”
李漼的面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最后又变回了死人白，他盯住李涣的眼睛，把他脸颊两边的肉夹起来揉了又揉，忽的一笑：“阿涣，你该减肥了。”
李涣呆了一瞬，眼睛一闭，歪着头放声大哭，声音穿透九霄，把整个宫里的人都吵醒了。
“嗨，二皇子又被太子殿下读心了吧，真是不长记性。”宫女翻了个身如是想。
“看来这皇宫，我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李涣悲痛欲绝，从枕头下掏出他的小背包，粉红色的一只猪，是辛夷姑姑给他缝的，猪鼻孔里还有两个字，写着他的小名“阿涣”。
“辛夷姑姑对不起，阿涣要去勇闯天涯了，你等着，阿涣会给你带好多好多媳妇儿回来，帮你分担宫务的。”
夜阑人静，为了节省灯油，宫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李涣走两步就被小路旁横生的枝桠挂了腿，再走两步又被鹅卵石小路上凸出的“叛徒”绊了脚。
李涣走了半个时辰，累得瘫倒在地，伤心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抱着小猪啜泣起来。
“你看，他的背影，像不像凤皇小人书里的企鹅？”
“我觉得有点像熊猫，毕竟一样的胖。”
两道熟悉的人声在背后响起，同时竖起两个人形黑影。
小胖子哭得更伤心了，简直要把人脑袋哭炸，矮而瘦的那个一听到他哭，捂着耳朵就跑了，临走前还高喊：“薛夙你生的儿子你来哄！”
又高又瘦的那个黑影原地顿了顿，正要抬脚追随她远去的步伐，突然被地上痛哭的小胖子搂住了腿，他低头一看，小儿子睁着湿漉漉的狗垂眼，挂着两条鼻涕，渴望地看着他。
薛夙斟酌半晌，按捺住抽腿的冲动，温声道：“阿涣，你是大人了，自己起来自己走，回宫睡吧，挺晚了。”
“父皇我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父皇这里离太上宫好远！”
“父皇你不爱我了吗？”
“父皇父皇父皇……”
肥企鹅开始叽叽呱呱，不停唠叨起来。
薛夙沉默良久，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提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太上宫：“你管这叫‘好远’？”
李涣眨了眨眼：“没错啊，就是好远，好远，好远，要父皇抱抱才能回去。”
他说着，同时挥舞着脏兮兮的小手，“啪”地一声，在薛夙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巴掌。
薛夙：“……”
“父皇你别生气！阿涣给你擦擦！阿涣给你吹吹！阿涣是父皇最爱的小孩对不对？阿涣一定会很听话的！”
李涣一边说着讨好的话，一边急吼吼地给他擦脸上的黑迹，果不其然，片刻后薛夙的脸就成了一只大花猫。
“呜呜呜，对不起父皇，我不是故意的父皇……”李涣放声大哭，打算用小脏手去揉眼睛，却被薛夙的大掌拦住，他无奈一笑，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帕子，轻柔地擦在李涣脸上。
“怎么这帕子一点没湿？”薛夙心中狐疑，把李涣提到光亮处，定睛一看，哭嚷了半天的李涣脸上干干净净的，像只刚出锅的热包子，透着兴奋的红晕，就是没有伤心和内疚。
“啪叽”一声，胖企鹅落到了地上，薛夙扬长而去。
看吧，他就说，这个家庭没有一丝丝爱意。
薛夙回到宫中，李蕴已经洗漱好，半躺在床边看书了。
“哄好了？”李蕴笑吟吟的，眼中透着幸灾乐祸。
薛夙在盆中净了手，终于除掉了那可怕的鼻涕触感，松了口气，眉头紧皱：“阿涣这个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李蕴眼巴巴地望着他，看他除去外衣，又除了内衫，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咽咽口水，把怀中的书往被子里藏了藏。
“不知道，大概是被凤皇的小人书教坏了吧？不如明日你下道旨意，不许凤皇再出这样带坏小儿的书？”
薛夙穿上寝衣，雪白的绸衣缓缓拉上，动作好似放慢了一百倍，终于在李蕴的口水流下来之前，盖住了他弧形优美的臂膀。
他走到李蕴身边，一手按住被褥，一手抵住李蕴身后的床柱，用一种极柔极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看，带坏的不只是阿涣吧？”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李蕴的世界天翻地覆，身下隐藏的秘密被人迅速抽走，捏在如玉雕刻的长指间。他随意翻了几页，嘴角挂起浅淡笑意，指着其中最为刺激露骨的一场描写，润泽鲜红的唇缓缓打开：
“啧啧，你想试试这个？”
言毕，瞥了一眼她细如烟柳的腰肢。
“我看不行。”
李蕴怒了：“谁说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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