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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闻长乐钟声响》作者：太阳冉冉
文案
秦书只是搞个发明做个实验，怎么就被牵扯进了最瞧不起的宋代？
一遇飞檐走壁笑面狐
二遇行侠仗义暗器帮
三遇千娇百媚美人坊
四遇妙手回春医药堂
五遇江湖老大正邪方
六遇……
停！我只想赶紧回家！
说好的正史呢？？这不科学！！
当今生故事变前世传奇，科技暗换年华。
一朝穿越，忍把前尘往事抛却；
古物古人，何以与日月分辉？
沿着文物的生命轨迹，述以故事二三，
好教人尝尽，人世百般滋味。
——————
[食用指南］真实存在的历史文物
掺杂了江湖恩怨情仇
武林高手搅和进了朝堂风云
群像故事演绎爱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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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书 ┃ 配角：宋徽宗，王希孟，蔺远近，路炳章 ┃ 其它：宋代穿越
一句话简介：寻宋代文物，绎前世传奇


第1章
有道是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也。偏有古今痴情人一腔执念，施以笔墨，绘以前尘，又或掘其古迹，交予万众共赏，盼得世人共情。可怜愿与之参悟者不过十之一二。
又是几载春秋朝复暮，几度斗转换星移。一天资少女科技新星，双十芳华凭空出世，研制以人脑资料数据博物馆，引得满世喧哗。科技智能取代历史实馆之声甚嚣尘上。
岂料辛苦半遭功业全无，一朝不慎传输错误，跌入异世。
人世之事既于现世得不到详尽，教以魂梦旧游，绎参前世传奇，不知能否寻得另一番天地？
话及秦书睁眼醒来，看到布满红绿相间圆形纹样的古色围帐，百思不解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支着身体起来，掀起帐子一角儿，打量起屋内环境。三面围子架子床，平齐式扶手椅，金兽袅袅吐雾，整洁而纤秀的布局摆设。
凭着可怜丁点儿的历史底子，料想许是落入了宋代。
“秦堂主，您醒啦？”清脆的呼唤声，将其从万般思绪中抽离出来，“这才睡了半个时辰，可还解乏？”一扮相似丫鬟的绿衣女子笑盈盈的立在她面前，纤手拢围帐。
秦堂主？秦书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我？秦书？”
绿衣女子被问得也是一懵，磕磕巴巴地回道：“对......对啊。”
竟与她现世之名未差分毫！莫非这不是一场穿越，只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梦境不该有此般真切才是。
绿衣女子瞧她不应答而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诧异，小心翼翼出声道：“楼……楼主已经在临皋亭内等候您多时了，您现在见吗？”
“楼主？”
“几日前，您不是和羽扇楼楼主约好今日一起共讨药理吗？”
虽不知何以返得现世，但摸清周遭环境总是没错的，指不定收获返回现世的线索。
便下定主意，即刻去见绿衣姑娘所说的羽扇楼楼主。
回廊尽，越曲径。远见春草池塘旁，青竹滴翠环绕处，一玄衣者立于亭下。步移近前，人影渐晰。
是以骄阳以光描其八尺形，光影成斧勾他棱角廓。说来也奇，这刀刻分明的英气脸，只因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倒显得温润了下来，以落拓不羁之态映入眼帘。
见秦书近前，那狐狸眼含笑似月，道是无情却有情，既是柔和又温情。而面对她毫不避讳的探究性目光，亦是不恼，也不出言打断她这般肆意打量的行为。
秦书直视着对方眼睛问道：“说来许是离谱又蹊跷。一觉醒来，恍若隔世，此前种种竟已忘却大半。你可知此为何番？”
此话带有试探性，一来试探对方的来历背景，二来是想试探对方答话有无破绽之处，妄图从他话里探听到返回现世的提示。
对方听此言，面露讶异，孤疑地上上下下打量起秦书。
似若确认是如假包换的本人后才道：“我最近可没得罪你吧？这好端端的开的什么玩笑？”
他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喃喃道：“不对，让秦书这人玩笑或扯谎，只怕比要她杀人放火还难……”随即想到了什么，“你可知我姓甚名谁？”
秦书摇摇头。
对方蹙眉，二话不说执起秦书的手腕。
秦书生性不喜旁人触碰，反应过来正欲挣脱，却听他正色道：“别动，让我替你诊诊脉。”
诊脉？秦书汗颜，并不认为以自己的这种情况，对方能诊断出个什么结果。
看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认真把脉的模样……倒是在此番试探中，他的种种反应和举动，看似并无可疑之处。却也不知此人是否真能信得过。
诊断良久，他才收回了手。
“如何？”
他摇了摇头：“从脉象来看并无奇怪之处。你身体可有不适？或者近期饮食上与往日有何不同之处？当然了，你身为医者，想来这些也不需我多言……”见秦书面露尴尬之色，惊道，“你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见秦书点头，他来回踱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望向秦书：“等等，你之前不是说只是忘却了大半？怎会连自己都忘了？”
秦书立即岔开话题：“所以我是谁，你又是谁？”
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秦书终于了解到了大致信息。现时值北宋，而自己正位于北宋的开封城内。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乃是开封城内羽扇楼的楼主蔺远近，同时也是自己的至交好友。羽扇楼明面上只是个茶馆，事实上做的是消息买卖的生意。因羽扇楼在开封挣出了些名气，前来购买消息者熙来攘往，大家便客气尊其一声蔺楼主。
自己的身份则是医药世家聚雪堂的三堂主。据说聚雪堂世代行医，子弟众多，加上各地分堂行事独立，为方便管理，这才有了堂主之衔。每五年根据各项考核评选出前三甲，共同打理堂内事务。
“意思是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堂主？”
“正是。”
秦书沉默了一阵，到底还是介意，过了半晌闷闷追问道：“意思是我只得了第三？”
“……”
蔺楼主明显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心道秦书果然是秦书，哪怕莫名其妙失了忆，争强好胜的性子倒还是一点未变。
顿了一下才答道：“考核评选不仅只是看个人医术，还要结合资历和阅历。据我所知你们聚雪堂历代都是年长者排在前，大概这不成文的规矩，也视为一种对前辈的尊重吧。”
秦书赞同地点点头：“理应如此。”
“再说了，你的考核能通过，多多少少还不是靠了我的帮忙。这些年来，你诊治的那些个疑难病患，所缺的珍贵药材，多少靠羽扇楼替你寻得的？”挤眉戏谑道，“我看你妙手回春的名声，一半都该归功于我才对。”
秦书对此不予置评，只问：“那你今天找我是为何事？”
“本是应约来与你同讨药理。但看你现在这个情况，想来还是我自个儿琢磨罢。”末了又嘱咐道，“你也莫胡想，白白扰神，不定明儿一觉醒来又恢复如常了呢？”
秦书思绪纷杂，点点头也不多言。与之道辞后转身离开。
“秦书。”
才走了几步，背后又传来蔺远近的唤声，停了步子，回头望向他。
“你记得也好，忘了也罢，我一直都在。病了总会痊愈。不要慌张，更无需害怕。”
不知是杨柳惹春风，还是那风解禁了杨花，乱扑人面，偏又迷人眼，教人恍惚一瞬什么都看不真切。不知是因那嗓音醇厚又低沉，还是言辞恳切，或者只是来到这异世后，心神确有些许凌乱。
这一字一音揉落在三月春风里，倒像真给了安定的力量。
他所言不差。不要慌张，更无需害怕。只是......秦书眯了眯眼。确该如此，只是该靠自己。
既见故乡渺邈，归思只当暂收。


第2章
坐以待毙和等待契机，向来不是秦书的处事方式。接受现实和快速适应，才符合她的处世之道。
除了寻找返回现世的契机，摸清周遭环境也必不可少。因此与蔺远近分别后，秦书只回房冷静宁神了片刻，就领着丫鬟去唤车夫，预备出门了。
怎知在侧门等了又等，却不见那车夫前来。秦书望着那丫鬟脚上形似翘首鸟头的三寸弓鞋，出了会儿神。
摊遇穿越这等子奇事，换了旁的女子只怕是不知所措只管嗟叹抹泪。
好在她生性独立镇静，换了个绝然陌生的环境，倒却还稳得下来。可她还是深感这场穿越来得甚是奇怪，好端端的在实验室做虚拟博物馆项目的最后检测，怎会被拖来了这么个地方？
直觉告诉她，这个奇事的背后，只怕人为比天祸的可能性更大些。甚至她觉察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突破点，可千般思索终却无果。
丫鬟左等右等都不见那马夫现身，又恐秦书等得恼了，便解释道：“堂主你待等会儿。奴婢此前去唤他时，那人刚喂了牲畜吃食，又扫了窝。恐是怕身上气味不好，熏着您，现下多半是回房换衣了。”
话语才落，就见一灰衣男子，急急匆匆赶来。
“堂主见谅，小的怕坏了您出门心情，换了衣裳故耽误了些时辰。您预备去哪儿？”
秦书心道这车夫倒是心思细腻，丫鬟也够玲珑机巧，正欲回答之即，却被那车夫身后的牲畜引了视线，原本的答话之语且忘得干净，只奇道：“牛……牛？”
丫鬟和车夫面面相觑，不知堂主奇从何来。
待秦书上了马车，哦不，牛车，这才回过了神来。绕是秦书这般淡定的性子，也免不了奇了一奇。毕竟影视剧里的才子佳人，谁人不是策马扬鞭，或香车宝马，几时何曾见过这摆着尾巴的牛车架势！
不过这牛车听起来不如马车有排面，却也精致细巧。厢子顶以檐子样制，前后辅以雕栏细琢，底子轴贯两挟朱轮滚动，内里宽敞舒适，倒也称得上是朱轮华毂。
只是没想到古人只道“雕车南陌碾香尘”，读来听去全是意境，但现实中拉厢子的却未必是英姿飒爽的宝马。秦书心里几分好笑。
“去聚雪堂罢。”秦书吩咐道。车夫应了声，便驾车出发了。
不一会儿便隔帘听外人语喧哗，热闹非凡。秦书微微挑开车帘，倒也不甚好奇宋代都城街巷是哪番景象，只是密切注意着往来车辆，想要证实些什么。
令人讶异的还不是牛车，满街竟到处都有驴的身影。有运输拖着货物的驴，有单人骑着的驴，还有载着三两人的驴车，可谓驴来驴往。
看到这驴来驴往的未闻之景，先是奇，后略一思忖，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宋代重文轻武，再加之疆域南移，最宜马匹生长的北方草原和西北牧场又皆不在疆域之内，良马愈少，骑马风气渐寝也就不足为奇了。盛唐难再，辉煌已远，鲜衣怒马过长安的景象，只怕是难以再现。陡然一阵怅然。在她心中，积贫积弱的宋朝远不如繁荣昌盛的唐朝引人向往。
那丫鬟见秦书挑帘望着车外好一会儿，也耐不住好奇，探过头来：“秦堂主，您在看什么呀？”
秦书放下帘子：“没什么，闲来无事，数了数驴和马经过的数量。”
“啊？您为何数这？”
不知如何阐明一个科学工作者，耳听眼见为虚而讲究数据证据的天然习性，秦书也不多加赘述，只简言道：“这一路经过了四十六头驴子，而马只有二十匹。看来大家出行，确实……”
话道一半，秦书突然顿住。二十？二十匹马？这个数字仿若似曾相识，言犹在耳。仿若不久前还出现过在什么对话里！
电光石火间，突然忆起，那日实验室人手不够实在忙不过来，肖教授便让他儿子帮做一些文物的输录工作。秦书对他不务正业的名声略有耳闻，放心不下，过来叮嘱了一二。
“一定要再三核查输入是否正确。尤其是像宽24.8厘米、长528.7厘米这样精确的数字输入时，一定不能出现差错。”
谁知他却没头没脑回而一句：“秦书你可知道，《清明上河图》上有二十匹马？”
秦书不以为然：“待这项研究成功，通过VX技术，体验者想知道什么不都是输入一个验证码的事儿。”
“但是在你们让我输入的这份数据里，并没有记载画里面有几头牛和几匹马。所以体验者很有可能忽略这个，”末了又道：“真的只凭一些数据，就能让体验者满意么？”
秦书只觉他在找茬，也不打算和他多浪费口舌，走开又投入到忙碌的实验中了。
这是蓄谋还是巧合？如若只是个巧合，当真会有这么巧吗？如果不是巧合……这个猜测让秦书可谓是一惊二惑三无奈。
自己对他人的事没兴趣，除了工作也从不和旁人打交道，和肖教授的儿子更是话都没说过几句，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更谈不上从何判断他此行目的何在了。若为阻碍这个项目，既有攻克他们系统的能力，摧毁数据便是，也不至于非得让自己来此走一遭吧？
但不论怎么说，名字、性情都与自己所差无几，甚至还有曾经讨论过的“二十匹马”，现今看来自己并不是穿越，而是被人……梦境输入？
“确实什么？”见秦书话说一半又停住，丫鬟追问道。
秦书思绪回笼，顿了一顿，垂眸道：“确实以驴代步居多。”
一问一答间，牛车已驶出了城，渐渐没入郊外，还有愈行愈偏僻的味道。
秦书心下奇怪道，据蔺楼主所述，聚雪堂世代行医，名声极好，想来在民间颇为吃香才是。不在城内设立医堂，反来这人烟稀少之处也不知是为何故。
又行了数时，牛停车止，秦书摇头拒了丫鬟的搀扶，自行摸索着下了车。
只见山为幕，云轻缭，间歇绿意，青葱生琼树。溪右洄，鸿凌霄，莺啭随风，荡漾夕阳妩。远繁尘，一医堂，立此嗅孤芳。饶是秦书这从不醉心山川曲水之人，也不得不心旷神怡。刹那间全然忘了来此异世的烦忧。
三人立于门前，车夫问道：“秦堂主，不知您今日可还返城？若您预算在此歇下，小人便牵这牲畜安顿。”
秦书点头默许他的打算。正待三人欲进门之时，一书生模样的男子蹒跚走来。青灰装扮，背着篓子，风尘仆仆略显狼狈。
就在视线与他交汇的一刹那，秦书耳畔突然传来古钟长鸣声。
一响长彻，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第3章
秦书被这如雷贯耳的钟响声，震得似是耳膜欲裂耳鸣欲摧。待挨过三声响，才终是停歇下来。
有道是晨钟暮鼓，晨则先钟后鼓，暮则先鼓后钟，先闻钟声已是奇怪，更奇的是迟迟也未听见鼓声作响。
秦书揉了揉耳朵，“不知是哪家和尚，糊涂颠了次序，倒把这钟声敲得人震耳欲聋。”
马夫和丫鬟与那书生模样的男子闻言皆是一愣。不明就里她怎么突言钟鼓之事，齐口差异道：“钟声？”
“堂主怕是幻听了罢，这地方哪儿来钟声，连寺庙都不曾有呢。”
秦书又奇又惊，心思百转，面上却也未露声色。心道若这一切是梦境输入，脱离梦境只需要一个切入口，就好比游戏通关一样，得触碰到一个契机按钮。这钟声兴许就是能助自己返回现世的提示？目光不由地转向了那书生。
又听那书生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道：“打……打扰一下。请问……您是聚雪堂堂主？”想是刚刚听了丫鬟对秦书的称呼。
秦书略一点头。丫鬟接道：“你可是来看病的？”丫鬟注意到了他左脚微曲，似是全靠右脚支撑着身体站立，料想此人脚上有伤。
书生面色一窘，“我上山寻找花草，却不慎脚滑摔伤。眼见天色渐晚，恐是下山无望……”脸皮又红了一红，“不知可否借宿一晚？我天亮便走。”
秦书正欲打探一下对方来历，寻找返回现世之机，焉有不应之理，便道：“无妨。”又转向对丫鬟说，“收拾间干净屋子给他便是。”
丫鬟应道。一行人便齐齐进了堂。
聚雪堂堂外之景便教人心神舒畅，内里布局也甚有章法。东边儿药房西边儿看诊，前堂接待患者，后堂设立病房。旁边还有两个独立的小院子，供郎中们歇脚居住。
书生虽瘸了脚，却自始未提敷药疗伤之事，待丫鬟把他领至东院一屋，他道完谢便独自关了门回了房。
秦书有意制造独处机会，以便谈话打探。眼下治疗脚伤正是个极好的契机，却奈何空有堂主名，无医术傍身，于药理更是不通。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前堂唤了一郎中随自己前来。
驻足敲门，半晌门开。书生见是他们，忐忑地问道：“堂主可是还有何吩咐？”
秦书言简意赅道：“你的伤需要诊治。”
那书生听了，想也不想立即拒绝道：“不不不用了。一点小伤而已……不必兴师动众。明日，明日自然就好了。”
丫鬟转了转眼珠，心下便已了然，婉转道：“今日公子落难求助于此，我们堂主既管了这事，焉有只管一半之理？传出去岂不平白惹人耻笑。”
见他欲言又止，仍有拒绝之态。秦书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的一套，直言道：“若是为钱财顾虑，大可不必。”
丫鬟急忙圆道：“对对，聚雪堂此番为名不为财。若你瘸着腿走出聚雪堂，那才是坏了招牌。”
书生听了此话憋红了一张脸，不过话已至此，也不好意思再推脱拒绝了，只得侧了侧身，让一行人等进了屋。
倒是随行来的那郎中，自堂主唤他诊治始，便战战兢兢，揣测不安。
那郎中心下自忖，堂主一行人暮后进门之时，正好被自个儿迎面遇上，不是没注意到那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多年的从医经验，只肖一眼便能判断出，这男子只是普通扭伤了脚。
众所周知聚雪堂来的都是些普通医馆诊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诊金自然也不菲。这人不愿诊治，花这些个冤枉钱也合情合理。可本只是丢他些膏药抹抹就能好的小事，堂主却特意让自己替其诊治，莫非……莫非堂主看出他患有其他的病症？难不成这是有意要测试自己的医术？
思及此处，那郎中正襟危坐起来，严阵以待静心诊治。
可怜他左诊右诊，依旧只得出普通扭伤的结论。
秦书见他皱着眉头诊治良久，也不说话，便问道：“如何？可还严重？”
那大夫听了此言，更是冷汗涔涔，心道堂主既都如此发问了，必是真有什么毛病是自己没看出的，可这书生到底有何其他病症？
又细心诊治了一会儿，忽而眉眼一亮，赶忙问道：“试问公子平日里是否有胃疼之症？”
书生愣了一愣，心里嘀咕不解这郎中怎么就跳过脚伤而过渡到胃了，神色间还尽显欣喜之色。但也如实答道：“是有胃疼的毛病。”
郎中斜斜瞥了眼秦书的表情神色，见她也未多补充什么，心里松下一口气，只道是成功过了关，语气轻快地说：“脚只是普通扭伤，抹些膏药便是。胃疾要多多注意饮食，忌凉忌辛辣。我开些调养胃的药予你，每日按时服用。”
一番诊治完毕，如释重担，郎中喜不自禁步履轻快地走了。
夜幕扫残阳，月入驻。
那书生依旧略显局促，只怕还是因平白受惠而不安。丫鬟宽慰道：“客房平时本就是招待客人用的，现下也空着无人。公子实在无须这般局促，好生将歇着便是。”
那书生挠了挠头道：“多谢贵堂施以援手，本在此投宿已是叨扰，现在还……这实在是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秦书顺势而下：“许久未临这东院，今日一见觉得屋内物品摆置略显沉闷。先生不妨略施画技，赠与这客房一画，也好抵消了心里的别扭，安心住下疗伤。”
对方讶异奇道：“你怎知我会作画？”
秦书眼神望向他衣裳，回道：“普通推断罢了。你的衣裳上有干涸却未清洗干净的颜料渍子，想是作画时不慎沾染上的，”又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竹篓，“上山采摘的这些个花草是颜料的材料罢。”
书生感叹道：“堂主果真玲珑心思。在下定当竭力作画，以报贵堂之恩。”
“那我便先谢过了。不知您贵姓，如何称呼？”
“堂主客气了。免贵姓王，名希孟。”
一语激起千层浪，秦书一愕。
什么？！他是名垂千古的天资画家王希孟？！
万滴星子铺夜愁如海，月牙儿将其撕开一道口子，秦书倚窗盯着那朦胧月华，怔怔出神，心中满是疑窦。
灯芯剪了又剪，灯花轻爆几回，夜已深。丫鬟见秦书自回房后便立在窗户边儿上独自发呆，也不知是何由。眼瞧更深露重，遂取了件薄衫，上前轻劝道：“堂主，夜深当心着凉，披件衣裳罢。”
秦书思绪尚未回笼，也没听清丫鬟说了什么，只草草应了声，由着丫鬟往她身上披了件薄衫。
“堂主……您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恙？小的见您自打午后醒来就怪怪的……”
听了此言，秦书抛将杂绪，心思一凝，问道：“哪里怪？”
“小的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您好像神思烦倦……”
秦书早已知晓这丫鬟心思细腻，观察又入微，可眼下连她也未觉眼前的“秦书”有何不妥之处，只道精神疲倦。不过，性情和为人处事既都与此前“秦书”所差无几，制出这个梦境的人对自己何以如此了若指掌？
丫鬟瞅了瞅秦书，接着小心翼翼道：“其实还有一处怪……”
“怎么还吞吐起来了，说罢。”
“平日里你对旁人的事都不大上心，可偏今日对那王公子却格外不同，”丫鬟一边掰着数指头一边细数道，“又是安排郎中，又是亲自探望，不仅讨要画作，还……还……”
“还什么？”
丫鬟红着脸摇摇头，不肯言了，只催促着秦书早些洗漱歇息。秦书满脸疑惑。
待洗漱毕了，秦书因来此地不久，心里不够踏实，阻了丫鬟熄灯之举，只吩咐她关好门窗便可退下了。
秦书盖上褥子，仰卧床上闭目阖眼，自从午后醒来一直马不停蹄，已是累极。
入梦尚浅，忽感一阵冷风灌入，迷迷糊糊间念及要不要起身关上窗子……念头才过，一阵激灵，猛然惊醒，睡意霎时散去。
丫鬟走前分明关好了窗！
双目一睁，便看到蔺远近倚在窗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望着秦书：“怎么？知道我夜里要来寻你，特意留了灯？”
一口提在嗓子眼的气，顿时沉了下去，秦书闭了闭目，缓了缓心神。语气不佳道：“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蔺远近走到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我不辞辛苦赶过来关心你好点没，不见你感激就算了，态度还如此冷漠，有够没良心。”
冷冷回道：“承蒙蔺楼主的关心，九魂丢了六魂。”
那厮却一副苦恼模样说道：“我的魅力竟已如此地步了么，让你生生失了六魂，”摸了摸下巴，“那还有待加强，教你剩下的那三魂也因我而丢。”
“你到底有事没事。”
蔺远近收敛起玩笑语气，正色问道：“你身子如何了？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那还跑来聚雪堂，不好好待在宅子里歇着。”
秦书仰躺盯着梨木雕花的床顶，半真半假地说道：“总得寻找解决之法吧，兴许来这里能寻得什么转机。”
想到那奇怪的钟声和那千古名家王希孟，倒还真被自己找到突破口了，只是这突破口也甚是费解，当初输录《千里江山图》卷的史实资料，历史上对王希孟这个人寥寥数笔……
秦书脑内灵光一闪，坐起身来：“我记得你说，你们羽扇楼是做消息买卖的，什么消息都能从你们那里打探到吗？”
“一般的消息没问题，棘手的可能得多费些周折，不过还得看买主付不付得起相应的报酬。”
秦书心中一喜，急不可耐道：“那好。我想知道……”
“等等不急，”蔺远近摆了摆手打断道，“秦堂主，你可知羽扇楼的帐上你已经拖欠了多少笔？”
听他此言，秦书怀疑道：“你莫不是趁着我此时失忆，信口开河敲诈我罢。”
“哪能啊，我像那样的人吗？”
秦书斜睨着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不语，但神色分明在回答“像极了”。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告知我，说是至交好友之类的话。”
蔺远近听了毫无愧色，一脸坦然道：“至交好友也得明算帐啊。不然照你这样今天问这个，明天又想知道那个，羽扇楼的兄弟们吃甚喝甚？早得亏的血本无归，关门大吉了。”
掸了掸衣袍上的薄尘，拖了个椅子施施然坐下。又啜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先说说是什么事，我再估量估量价钱。”
“……今日在聚雪楼收容了个名叫王希孟的男子，听闻是画学里的，我想知晓他的所有信息，越具体越好。”
蔺远近闻言挑了挑眉，半晌不语。
“怎么？可是有难度？”
蔺远近耸了耸肩：“你也太小看羽扇楼了罢，查个人而已，有何难的，”顿了一顿，目光玩味地瞅着秦书，“只是奇也怪也。”
“奇从何来？怪从何说？”
“我所认识的秦书，一不关心他人之名，二不好奇他人之事。对于一个才认识不过半日的陌生男子，知其姓名，明其专事，还要打听详尽消息，焉能不让人奇之怪之？”
秦书暗道，难怪那丫头支支吾吾的不肯再言，想必心中所奇和这厮所差无几。
秦书一派坦然道：“我失忆了。”
“……”
秦书顿了顿又接着说：“虽然我确实不爱掺和他人之事，但你说的也过于夸张了。”自己也不过是相较常人对旁人旁事不够上心罢了。
“那我问你，你可知今日随侍在你左右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秦书顿时，哑口无言。
蔺远近一副胸有成竹的了然模样，笑道：“怎么？那人莫不是玉树临风，神仙长相？入了秦堂主的眼？”
“打住。人家约莫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哟，连年岁都琢磨过了？看样子还真上了心啊？”
秦书眼色冷峻，一字一顿道：“你。查。还。是。不。查。”
见对方似真要恼了，蔺远近见好就收，立马道：“查查查，小的明日就去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您手上。”
秦书冷哼一声，以背相对蔺远近重新躺下，合上了眼，不再理会他。
蔺远近摸了摸鼻子，心下没趣，翻窗掩窗一气呵成，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4章
夜色沉如水，四下静如霜。
蔺远近足下几个轻点，无声无息便已飞掠出西院前堂。正待继续前行，突然眸光一黯，脚步急顿，身影落在树梢上，厉声道：“谁？”
“要说这轻功功夫和对周遭环境的敏锐度，蔺楼主可真是名不虚传。”路炳章从树后缓缓走出。
看清来人，蔺远近皱眉道：“大半夜的，莫阁主怎么在这儿？”
路炳章冷哼：“怎么？只许蔺楼主半夜会佳人，旁人不能来了？”
蔺远近笑道：“我昼伏夜出惯了，莫阁主几时也养成了这习性？”顿了一顿，面上笑意不变，眸中锐光顿浮，沉声道：“还是说，贵阁接了关于聚雪堂的生意？”
路炳章讽刺道：“还道城内就数羽扇楼无事不知，洞察人心。有如芒和秦堂主的这层关系在，蔺楼主还怕我会对聚雪堂不利？”
蔺远近这才记起那路如芒正是路炳章同父异母的妹子，心下一转，笑道：“算小的唐突了，还望阁主勿怪。不知阁下深夜光临，是为哪番？”
“蔺楼主猜猜？”
“这就说笑了。天下之事，为名为利，岂是小小的羽扇楼能都预测地到的？”
路炳章张口吸了几口气，勉强把胸腔里混乱的浊血气平复下去，右手撑着树，也不再与他兜圈子了，低声道：“不知现在是否方便叨扰秦堂主？”
月牙儿钻云出，借着微弱的月光，蔺远近这才注意到路炳章的脸色似乎过于苍白，说话气力也略感悬浮。
“她已歇下，”蔺远近心道哪怕没歇下想必也帮不上任何忙，“路阁主如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让我诊治一二。”
蔺远近医术虽比不上聚雪堂的秦书，但在江湖上也略有名声。二人虽无交情，但也互不干涉，好歹还算得上常有利益往来。加上路炳章正忧心万一秦书将自己受伤之事告诉了路如芒，只怕那丫头蛮缠，到时不好解释。
便立即回道：“有劳。”
两人便不再多言，一齐速速出了聚雪堂。又就近找了一溪水处，坐定诊脉。
蔺远近手搭路炳章脉处，凝诊半刻，惊道：“你中毒了？”又见其左臂似有暗黑血液凝固在衣上。
路炳章在江湖上化名莫声，一手创办密林阁，虽世间并无多少人知其阁主真实身份乃路府二公子，连蔺远近都只是机缘巧合才得以知晓此等绝密之事。但密林阁素来是以暗器闻名，想来莫声阁主的暗器功夫也甚是了得。
见路炳章默认，蔺远近咂舌道：“能让靠暗器吃饭的阁主遭了毒，啧啧，此人真是不简单。”
路炳章本就觉不光彩，现在听到此言更是怒不可遏道：“搞背后偷袭和下毒这等子小人行径，老子才不屑与之比较。”
蔺远近又诊了半刻，说道：“莫阁主还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拖上个一时半载，只怕大罗神仙都无奈之何。”此毒明显中了已久，但尚未流遍全身。
蔺远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惹上的草屑，笑道：“毒倒是不难解。”却没了下文。
路炳章心下了然，冷哼道：“蔺楼主不愧是生意人。说罢，你的条件。”
“过奖过奖。好歹我也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知你真实身份的人，相识一场，怎么也不会为难路阁主。只需如实回答蔺某人三个问题就成。”蔺远近笑眯眯地手指比了个“三”。
“做消息买卖的，好奇心都如此重？”
见路炳章并未反对，蔺远近直接问道：“第一，近来频发的劫礼之事是否是你们密林阁的手笔？第二，此伤为何人所伤？第三，为何拖到此时才去找秦书医治？”
见路炳章略微皱眉，似有犹疑，蔺远近又道：“不急，待会儿一边疗伤一边回答，我先回聚雪堂取些药草来，你在这里等我。”
未等路炳章反应，说完便施展轻功，一溜烟儿走了。空留路炳章在原地，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一觉无梦，日上三竿。秦书醒来顿觉神清气爽。隐约传来敲门声，秦书应了声，就见那丫鬟手上托着装了热水的木盆进来。
“堂主，小的伺候您梳洗罢。”
秦书拒绝道：“不必。你放那里就好，我自己来。”
丫鬟应道，但手上还是未停，将木盆放置在精雕细琢的木质面盆架上，一边把擦脸用的巾子浸了，一边道：“堂主，刚刚听下边的人说，那王公子昨儿个夜里，就向他们讨来了笔墨纸砚，通宵达旦的赶完了画。”
虽与他不过相识半日，但通过昨日接触，对此人的脾性也有了一二了解，因此秦书听了此消息也未感有多意外。
丫鬟又道：“还有，他一大早就告辞了。本来他是想亲自来向堂主辞别的，但小的看您昨日精气神儿不好，现下又难得睡得酣甜，便自作主张将他打发了。”
秦书颔首。边穿戴衣裳，边说道：“莫忘了把那画儿送与我瞧瞧。”
丫鬟笑道：“好嘞，小的这就去取。”风风火火地便走了。
秦书穿戴整齐了衣裳，望了眼搁在面盆架上的“牙刷”。
如果说来此两日最不习惯的还要数住与行。才过了一日，就已经感受到了诸多的不便。但昨晚洗漱丫鬟拿来的牙刷子，还是让她眼前一亮略感惊喜。
实是未想到，原来宋代便有了牙刷这东西。但说是牙刷，不过是竹木做柄，一头植上了马尾。昨夜用了回它，差点没戳疼了牙龈，想来这东西日夜需用的话，还是得自行改造一番。
果然小说电视剧里那些女主穿越后立马适应了生活都是骗人的。
秦书取了那牙刷，蘸上些青盐和药材制成的牙粉，认命往嘴里送去。现下也只得凑合，这往后需适应的地方想必只会更多。心里不断琢磨着回家的法子，只想尽早摆脱这鬼地方。
洗漱完毕，丫鬟也正好取来了画卷。
秦书将其放置于书桌上，慢慢铺展开来，原来是一幅水墨山水图。秦书虽不善琴棋书画等风雅之事，却对艺术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度和鉴赏力。略略扫过，此画中规中矩，说不上来少了点什么，但只觉平淡无奇。或者学画不久，功力尚浅，实难想象他就是画出千古名画《千里江山图》卷的人。
秦书观赏片刻就收卷起画，让丫鬟收捡妥当。丫鬟只当秦书未看上此画，才绝口不提昨日讨画要挂置在西院屋里的事。
用过午膳，心里到底记挂着让蔺远近调查王希孟的事，便不打算在聚雪堂多消磨时光，让丫鬟去唤车夫备车，预备直接去羽扇楼。
谁料才出了西院门，一下人就匆匆来报，说是蔺楼主来了。话音才落，就见得那人朝自己迎面走了过来。
秦书诧异道：“这么快已经查到了？”这开封城离着聚雪堂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蔺远近用手示意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色：“瞧见这是什么没？赶紧先安排个屋子给我休息一下。”
秦书念着他连夜办完了所托之事，尽管心里急不可耐地想尽快知晓王希孟的一切信息，但见他一副已然累极的模样，却也只好将急迫之心暂压，吩咐丫鬟安排他去东院歇息。
蔺远近也不多言，跟着丫鬟去了东院，关起门来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是天色大黯方才转醒。
秦书嘱咐下人，蔺远近一醒便来禀报她，就带着丫鬟又回了西院。在屋里翻出些看不懂的天书，连蒙带猜着消磨时间。
等了又等，深夜将至才好容易见到下人来禀告说蔺楼主醒了，正唤人让送吃食。
待秦书到了东院，推开蔺远近的房门就看到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秦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到底忍住了没问。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便寻了个坐处耐着性子等他吃完。
月过树梢，蔺远近终于餍足地伸了个懒腰，又唤人收拾了残羹。待一切收拾妥当，蔺远近仿佛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这么晚了，秦堂主来找我可是有事？”
“……”
“怎么不说话？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啊，”说着站起来舒活了下筋骨，舒展舒展了筋骨，“不过还得再劳烦秦堂主安排个车马，免得我又迷路在山里瞎转悠一夜。”
“……迷路？”秦书冷着脸问道，“也就是说你还没开始查？”
对方一脸讶异无辜：“当然还没查到啊。昨儿个夜里来找你时，驴没系好，出来就找不见了，害得我光凭腿走。兴许是许久没来，没找着回去的路还迷了方向。早上好容易遇着个砍柴的，他……”
未等蔺远近说完，秦书忽地站了起来，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哎？哎，怎么走了？秦书，我……”
“啪”地一声关门声，阻断了蔺远近的所有声音。
蔺远近摸了摸鼻子，心道幸好自己聪明。昨儿一夜又是偷药又是帮着路炳章疗伤逼毒，折腾到日至中天才忙活完。这要是一早告诉她自己还没开始查，莫说床了，怕是连杯水都讨不到。
手指无意识一下又一下叩着桌面。蔺远近露出玩味的笑，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已有两个人频繁提及了“王希孟”这个名字……看来是得好好查查此人来历背景。


第5章
路炳章自午后与蔺远近分别后，独自在溪旁树下小酣休养，待自觉能够勉强赶路，才牵了蔺远近留下的青驴上路。
谁想启程时间中间分明隔了四个时辰，骑驴的还是碰上了瘸脚的。
王希孟且走且歇，现下正坐在路边石头上歇息揉着脚踝，听到由远及近的驴蹄声。略一抬头，两人视线交汇，望见彼此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
“你脚怎么了？”
“你胳膊怎么了？”
两人闻言俱是心虚地尴尬一笑。
路炳章下了驴，无奈道：“你又偷偷上山了？不是都和你说了很多次，需要颜料画具的话就和我说。”
王希孟挠挠头，嘟囔道：“你在府中的处境且够为难了，我怎好还给你添麻烦？”
又把他左臂衣袖的破损处定定望住，见上面还有些许干涸的血渍，连连问道：“你且说教我？你莫不是又出去替人办危险事了？伤可还严重？”
路炳章无所谓道：“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弯身去搀王希孟起身，将他安置上驴背。
奈何路炳章费尽心思，徒劳一番，最后还是教王希孟知晓了他受伤之事。
昨儿日暮时分路炳章本已到了聚雪堂，却是不巧见他与秦书在堂外攀谈，为免他担忧追问，这才隐躲起来，静待夜深秦书独自一人时再前去治疗。
却不想刚见秦书丫鬟一走，那姓蔺的又摸墙翻窗进了屋，又是一阵好等。绕了一圈，最后却是便宜了蔺远近那狐狸。
二人结伴而行，如同往日一般默契地不再复提彼此行事，只是岔开话题，畅聊其他。
又行数时，方至开封城外。
王希孟欲要下驴，路炳章拦住了他，不容商量道：“下来做甚？我送你先回去便是。
王希孟素来知晓他脾气，便无言默允遂了他，也不做无谓的推辞争辩。
夕阳钓了炊烟，烂霞通彻。酒楼茶馆、商铺子，分了繁荣独唱戏；酒香菜香、吆喝响，交织一手美人计。引得人儿神魂也放缓。
送完王希孟这才返城的路炳章，行在路上骑着毛驴，看着满目繁荣之景，却是怅然不得欢。
王希孟住处位于开封外城西北墙城门，那个地方偏，也不热闹，一片静寥之色。比起他往日在画学的所住之处，可谓是天差地别。想必在文书库里的日子也甚是不好过，常言从天堂落到地狱不过就是这般了。
一个溜神，小孩儿不知从哪蹿了前来，路炳章回过神急忙地牵驴避让，堪堪擦过。却在动作间不经意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麻痛感教人直咧牙。
路炳章瞅了眼左臂裂了口子的衣裳，只怕直接这样回府不妥，沿街找了家裁缝铺，换了件衣裳，又处理干净了旧衣，方才放心。
话至路府内，阿福见主子一天一夜未归，心里七上八下急得是不行，倒不担心路炳章能出何意外，只是眼下将军难得回府，大娘子万一找个源头来寻路炳章，怕是不好交待去向。
暮色沉尽，夜色尽显。阿福又去侧门转了一转瞧瞧动静，怕引起门房怀疑也不好多待，只好回了屋内，接着焦急地走来走去。走得累了，欲去倒盏茶，却突然发现桌前椅上多了个人。
“啊！”
“鬼喊鬼叫个什么。”安然坐于椅上的不是他人，正是路炳章。
阿福定了定魂，揉了揉心口，道：“您什么时候回的？怎地一点声响都无，吓坏小的了。”
“不一点声响都无，难不成还从侧门大摇大摆走进来，惹得全府都知晓？”
阿福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的正恐不好交待呢。”
饮了口茶，问道：“府里这两日没人察觉我不在府吧？”
阿福回道：“未曾有人察觉。”
路炳章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松了心神，才缓缓说道：“密林阁那边务必尽快通知他们北郊的那笔子财钱截不得，让弟兄们近期小心着些，把手上的单子也都放一放。没我的指示不得妄动。”
阿福惊道：“怎么？阁主此次前去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此前我便觉得这消息放出的蹊跷，又在那般荒僻之地。只是数额实在诱人，难以甘心。果不其然是个圈套。”
想想那围捕的架势，若真带了一帮弟兄前去，自己功夫尚且能够脱身，其余人却是不好说。
最令人心惊的还是蔺远近昨夜听完他所述后，说出的那番话：
“你有没有想过，那阵势本就是为你们一群人所设？”
一语点醒梦中人。没错，这个财礼的消息是密林阁的小五偶然救了一个皮货商人，无意闲聊才得以知晓。
小五自小由他一手栽培训练，向来缜密谨慎，加之又是阁里的老人，不是危险度极高的任务，一般也用不着出手。事实上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对方偏偏把这个消息放给了他，甚至仿佛笃定他还会带一帮人前来。
若是对付普通盗贼团伙倒也罢了，可那阵仗大到分明是为江湖高手所设，连毒暗器都准备上了，甚至其间还有个深不可测的暗器高手，能让自己都吃了亏。
也就是说……背后策划的人很有可能不仅知晓小五是密林阁的人，甚至猜测到了密林阁近年来的所行之事！
这个推测让陆炳章不禁背后发凉。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眼前？”秦书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之人，伸手就要重新合上门。虽说是面无表情，但却是比不发作更恐怖的冷漠。
蔺远近眼疾手快地将一只脚迈了进来，卡在门槛上，阻止了秦书关门的行动。
“欸，等等，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真有正事，让我进屋呗，几分钟就好。”
秦书神色语气毫无波澜，似若丝毫不关心他嘴中的正事是何事，“既几分钟就好，进屋大可不必。你就在这儿说罢。”
“正事岂可在这儿随意说之？万一教什么人听见，那你我罪过大了。”
秦书不语观他神情，仿佛还在思考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蔺远近却趁着这等子空档，挤身进了门来，琐窗，倒茶，坐定，一气呵成。
见他已然进来，秦书深吸一口气，平复住了情绪，才转身将门关上。
蔺远近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可还记得路炳章是谁？”
秦书毫不犹豫地摇头。
蔺远近收起平日里的玩笑色，极其认真道：“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务必记好。”
蔺远近大致交代了昨夜所遇路炳章之事，又与秦书大致介绍了一下此人身份背景，告之她关于密林阁背后所行之事。
原来这密林阁，明面上以雇佣生意为主，做的是保人护人与杀人的买卖，暗地里所行却是偷盗劫财之事。
秦书听到此处，不解道：“偷盗劫财已是犯法，何况还做杀人生意！不论明面暗地，所行之事都是与法不容，难道江湖和官府毫不加以管治约束的么？”
蔺远近笑着摆摆手：“莫急，待我说完。且不论这偷盗劫财之事，世上无几人知是密林阁的手笔。即使有人有所怀疑，抓不到任何证据也只能停留在怀疑，无凭无据的还犯不着去得罪密林阁。”
“失财之人也不报官？”
蔺远近幸灾乐祸道：“报官？那财本就全是不义之财，你让他们如何上报？只好认栽倒霉，打碎的牙全往肚子里咽。”
说到这里狐狸眼微眯，啧啧叹惋道：“你说这招我怎么就没想到。论这潜人府邸的功夫，我们羽扇楼不比他们差吧……你这什么眼神？怎地这样看着我？”
秦书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只是恰好领教过蔺楼主翻墙潜窗的绝技。以蔺楼主的身手，想来定是能抢上他们一二单生意。”
“哎，过奖过奖。”狐狸面相毕现。
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蔺远近接着又将那些子“明面上”的生意细细道来。
原来密林阁主接保人护人的单子，倒也不轻易接杀人的生意。哪怕接了，必是经过详查，确定此人乃大奸大恶之徒，其罪当诛才会下手。
这等为非作歹的人死了，无不拍手称好，也算得上符合拔刀相助的江湖道义，自是无人指责。甚至因为见义勇为的道义之举，使密林阁的声望水涨船高。
至于官府那边，依旧是前面那个原因——下手太过干净，无凭无据，次次最后也只能草草结案。
“照你所述来看，这路炳章怎么也是个英雄好汉，你让我防他又话从何起？”
蔺远近回答道：“倒也不是让你防他，只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莫和他多打交道。”
“此话怎讲？”秦书疑惑不解。
蔺远近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拿在手上晃了晃，却又不喝只是低头端详。
茶波映眸，影影绰绰。他像自言自语般：“人心难测，万事皆有变数，纵使我的情报网再精再细，也会有错漏，指不定这个错漏就是人心变化的关键之处。”
秦书虽是未能明白蔺远近话语中的深意，却从此夜言谈中抓住了别的信息重点——路炳章和王希孟私交甚好。她神色不显，心里暗自却有了另一筹谋般计较。


第6章
正是暮春好时节，长条插柳鬓，金风细细。画船漾春水，三三两两，游湖赏春男女。晚暮贯来雨水连绵，难得赏晴好光景，人人尽显愉色。隔风传来江南小调，软了耳，直酥心。
游湖赏春，已然成俗。天气又佳，四处皆是欢声笑语。不过，也有画船游于春水上，内里两人相对而坐却不发一言的沉闷景象。
蔺远近单手撑着额头，眼噙笑意审视着对面的女子。此女云鬓花颜，尾挑神收丹凤眼，清冷绰态。古今都爱将绝世而独立的女子比作寒冬梅，清绝幽香，傲然欺雪。
蔺远近却觉梅花过于红艳凝香，而他面前这位则更似梨花，雅素不添彩色，一蹙一颦浑是清冷，一嗔一怒少形于色。
就好比此刻，分明恼怒却也只是轻惹眉心。
“蔺楼主特邀我来，可别告诉我就是为了赏春喝茶，神游发呆。”心里还是惦记着不久前在聚雪堂遭他蒙骗的事。
“这不是几日未见，怕秦堂主一觉醒来又忘了在下，等着您先发话呐。”
蔺远近伸手从一旁拿出一个食盒，打开了盖儿，推到秦书面前，说道：“尝尝，清欢坊新出的荔仁酥。”
秦书侧头，自顾自地看着船窗外，恍若未闻。
蔺远近悻悻地捻起一块，自个儿慢慢咀嚼品尝起来。甜而不腻，清脆酥口。半晌吃毕，拿布子擦净了手，才又从一旁拿出另一个盒子，推到秦书面前。
“既对吃食不感兴趣，我想，这个你总归有兴趣的。”
秦书本不欲理他，只稍稍斜睨了眼，却立马被那盒中之物吸走了目光，破了功。‘
’
是一沓厚厚的文卷资料。莫非是关于王希孟的？
秦书连忙将其从盒中拿起，细细去看。
古代楷书？秦书顿时心灰意冷。是了，自己现在算得上是半个文盲，看起字来都靠连蒙带猜，更别说这一大沓资料了。
正欲放下，心念一闪，她这些日子如此着急拿到资料，现下不看未免说不过去。只好装作在认真读看的样子，不露端倪。心里却颇为犯愁，若是不早日习文练字，只怕之后需要派上用场之时全无办法。一边愁绪绕心，一边伸手向了一旁的点心。
船外的江南小曲一刻不停歇，依旧盈盈软软地唱着。见她伸手捻了一块荔仁酥小口吃着，蔺远近心底有些好笑，只当她是对前几日的事消了气。遂又撑着额头，气若游闲地望着她翻看着资料。
不知过了多久，唱小曲儿的声音都停了。秦书正感百无聊赖之际，忽听窗外传来嘈嘈杂杂的人喊声。蔺远近皱眉起身出了船舱查看，秦书本是不爱凑热闹之人，但思及有了个由头可以不再伪装看“天书”，便捡好纸张放入盒内，也跟着出去瞧上一瞧。
一紫衣女子颤颤巍巍站在桥栏上，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地死死盯着湖水，桥栏过窄站立不稳，她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桥上一妇人急声哭喊道：“苏苏你莫想不开啊，你走了你让娘一个人怎么办。苏苏！苏苏！”
周围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不敢近前，恐逼急了女子，皆是出言相劝她三思。
紫衣女子充耳未闻，双眼一闭，向前纵身一跃，“噗通”落入水中。
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又听得一声“噗通”，定眼一看，一墨衣男子正奋力向女子落水处游去。不一会儿他就从水中捞起了紫衣女子，而墨衣男子此前乘坐的小船，此刻也划到了桥下接应二人。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轻生落水，英雄救美。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蔺远近伸了个懒腰，正转头欲回船舱，却冷不丁地听到秦书对那掌船的老汉吩咐，让他划向墨衣男子所在的小船。
蔺远近一怔，再次向那热闹处定眸望去，那在水中正托起落水女子的墨衣英雄不是路炳章又是谁？再往船上一望，果然，伸手接扶之人正是王希孟。
“人已经救起来了，还过去做甚？”他明显不赞同秦书此举。
秦书淡然道：“那女子昏厥过去了，需要大夫。”
心中联想起此前她让帮忙调查王希孟之事，蔺远近皱眉看向秦书：“你何时也变得好管闲事了？”
为了应对这位梦境设定中的“青梅竹马”，以及他对她可能产生的怀疑，秦书的“万应”之言无非是：“大概是从醒后失忆起罢。”
蔺远近闻言一噎，半晌才道：“旁的你倒是都忘了，医术可是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你有医术便行。”言下之意是即使她诊治不了，蔺远近也能诊治。
蔺远近冷冷一哼，薄唇轻抿：“我可不救。”
救与不救，秦书倒是觉得不打紧。反正那女子被捞及时，想来也并无大碍。而她也只是想找个由头接近王希孟，只需装腔作势诊诊脉，让他们尽快送往医馆便是。
说话间，两船距离已近，老汉将船停在旁侧。王希孟和船夫已携了那昏迷女子进船舱，路炳章刚上船不久，全身湿透无衣可换，正在船舱外徒劳拧水。
抬眼见着了不远处的蔺远近，面上一愣，心道他怎么过来了。又见他身旁立着个白妆素袖碧纱裙的女子，心下有了二分猜测，便开口道：“请问是否是聚雪堂三堂主？”
见他猜出自己身份，秦书也不感奇怪，问道：“不知可否略尽绵薄之力？”
路炳章先是一奇，后又爽朗一笑，回道：“当然。正愁从这里到医馆还要些时辰。”
秦书颔首，正欲去到他们船上，却发现两船船头尚且隔了段很宽的距离。船夫一般为了避免两船磕碰擦撞，不会离得太近。加之船浮水上，摇摇晃晃，一个不慎怕是不仅到不了对面，还会反成落汤鸡。
秦书攥了攥衣裙，心下一横，咬咬牙预备奋力一跃。
蔺远近本对秦书的做法心存不满，站在一旁不开口亦不插话，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现下见秦书这副皱眉盯着湖水的迟疑模样，认命的叹了口气，脚下轻点，便落到了对面船上，向秦书伸出了手。
面前凭空多出了只骨节分明的手，秦书抬头，望见蔺远近面上那抹浅淡又无奈的笑意，心头忽地一颤。仿若被那双阳光下微眯着的狐狸眼蛊惑，未加思索地将手放了上去。
蔺远近微一用力，便将秦书拉了过来。一阵风来船身突地一晃，秦书还未站定，身子不自觉向后倾去，蔺远近赶忙扶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拉。
二人间的气息猛地靠近，男儿的阳刚气教她嗅了个满腔。不过一霎，秦书立即回过神来，抽出了手向旁退了一步，与蔺远近拉开了距离。眼神不自觉地侧开，垂眸向船舱走去。红霞未染粉面，雪姿更娇容。
两人虽是青梅竹马，但着实难得一见秦书清冷神色外的女儿家娇态，蔺远近不经捧腹一乐，先前的不满也忘了大半。


第7章
王希孟正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闻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望，眉梢浮上喜色，激动道：“秦堂主，您怎么来了？”又赶忙起身给秦书让座，“您快给她瞧瞧。”
蔺远近此时走了进来，见秦书正欲坐下，咳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之色，抿唇而笑道：“这等子小病小灾就不劳秦堂主出手了，由我代劳罢。”
秦书略感意外。先前瞧他模样还以为他必不会援手，但不用装模作样再好不过，她果断退在了一旁。
蔺远近走上前来，撩袍坐下。粗略判断了一番，女子已被及时按压胸腔排了水，此时应是短暂昏厥。
才诊治不多时，在桥上哭喊着的妇人寻了上来，这妇人自称是紫衣女子的老母，早年丧夫守寡多年，育有二女，一家三口住在城柳家村，虽清贫但也平静幸福。不料惹上了当地霸王，这霸王设计害她家欠了巨债，先是拐卖了大女进青楼，现又打起小女的主意，想强行纳她为妾。母女二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发生了今天的跳湖场景。
蔺远近听完她言，不置一词，只道女子无事，片刻方能苏醒，回家静养便是。那妇人依旧哭哭啼啼，惨言道回去恐是依旧没有活路可走。
路炳章略略沉吟，心下顿生主意，眸光闪了闪，看向秦书，秦书正好也侧脸望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静静对望须臾，秦书心中便已了悟他的想法。
蔺远近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顿感不妙，语气不善道：“可别告诉我，路公子准备让聚雪堂管了这档子闲事。”
路炳章身上自有股江湖儿女的侠气，说话一向坦荡爽快，从不藏藏掖掖。但此刻也自知这个谋划对聚雪堂不公，甚至会令其惹祸上身。被蔺远近如此一怼，目光竟也闪躲起来，讪然不得语。
倒是秦书无视蔺远近的递来的警告眼神，不等路炳章开口，便抢先说道：“都是姑娘家的，想来聚雪堂照料起来也更为方便。不如先由我暂管两日，等路公子有了更妥善的处理，再议不迟。”
路炳章先是一愣，马上喜形于色，抱拳感激道：“多谢秦堂主。”
妇人在一旁听了更是语无伦次地谢了又谢，凌乱的白发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摆动。
秦书的目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投向了独站一旁、尚且插不上话的王希孟。松一口气的神色缓缓降落于少年的眉目间，表情亦是尽显感激。
二人目光相接，王希孟憨憨一笑，讷讷道：“此次又麻烦秦堂主了。”秦书摇摇头，不甚在意的模样。
商议妥当后，船终靠岸，各自别过。
天色抛了黄纱换新纱，夜色悄至。秦书终于安置完了母女二人，一回房就听到蔺远近开始发难。
蔺远近笑讽道：“好好出去游个船，却摊上这么个麻烦，倒给他人做了嫁衣。有些人，既知力不足就莫逞做英雄，逞做了英雄却教别人善后是个什么道理。”
秦书知他在讽陆炳章，她忙累了半天，身子疲惫，伸了个懒腰坐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才淡然道：“路炳章为何如此这般安排，你心里自是清楚分明。既然心里明白，何必多说这些子话。”
蔺远近冷哼，他当然清楚路炳章这么做的缘由。
无非是怀疑最近发生的事是有人盯上了他们密林阁。密林阁的众人行事，向来不吝于仗义援手，见人落难必顺手搭救。也因此这对母女的出现甚是可疑，跳水的时间、地点恰好吻合路炳章的小船经过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些都可能错过。
路炳章想必也是见那妇人前来哭诉后心底才起了疑心。毕竟不管怎么看，这件事蓄意比偶然的可能性都大一些。
路炳章家规森严，自是不能将人带回府，也不可能暴露自家身份带去密林阁。虽在府外给她们安排个住处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路炳章必是想从她们身上挖到些线索，找到暗藏在幕后的人，以好扭转如今敌在暗的被迫局势。
这样一来，这对母女不仅得放在可控制的势力范围内，却还得让背后的人放松警惕。向来悬壶济世、与世无争的聚雪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既然也猜到了个中缘由，为何还硬要蹚这趟浑水？前几日同你说的那些话，左右是对驴弹琴了？”
面对他语含怒气的连续反问，秦书停下喝茶的动作，平静的望向他，“我为什么蹚这趟浑水，路炳章尚且不知，洞察人心的蔺楼主也会不知？”
蔺远近一时语塞。
他瞧着那双静而无波璨眸凤眼，忽而笑道：“我确实不知，不知这王希孟究竟到底为何需得你这般费力筹谋接近？”
如何解释？脑内转了一圈，依旧找不到好的说辞。
秦书搁下茶盏，指搭杯身，语调平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事事都须对朋友毫无保留，凡事都得解释。”
蔺远近面上常年不变的笑意难得一滞。
虽他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神态，笑面依旧。但她到底没错过他须臾间的神色变化，秦书心头一颤，迅速别过了脸，低下头来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烛光映着她的脸晦暗不明。
没由来地不知所措，却也不知说何。
默了一会儿，蔺远近微哂道：“行，明白了。”话毕也不道告辞，起身提步就走。
她低头不语，听着他向门外走去的脚步声，却听足声见熄，推门声未闻。稍稍诧异抬头，见那抹背影立在门槛处，耳畔传来他略带僵硬的声音：“多加小心。若有何事……记得同我说。”
他沉声嘱咐完毕，不待秦书作何反应，推门径直而去。
秦书听毕那嘱咐，望着那背影，霎时如针砭骨，心绪多舛。
她能感受得到，今日蔺远近的那些讽刺也好，恶语也罢，一切不过源于关切二字。那些担忧是真，思虑是真，气急也是真。可自己分明回以不知好歹的冷漠，企图就此让他恼怒撂手不管不问她的事，可他却还是会强忍着不悦，临走之时也不忘嘱咐……握着杯盏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经此一番，秦书着实信了这份青梅竹马的关怀友意。
可她为了尽早返回现世，却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与王希孟建立联系。日后万一蔺远近再次追问，她真的能还像这次一般冷漠应对吗？她不由苦笑。
世间情义，还真是……带着暖的负担啊。她饮尽杯中茶。
可扎扎实实地体会到心中熨帖比烦恼似乎更胜一筹。
话及另一头，路炳章受了秦书恩惠，自然也不敢怠慢。一回府便立即吩咐了密林阁的一干弟兄，要牢牢盯紧秦书宅子的动静，看是否有人暗中去与那母女联系。
安排妥当后才突然忆起之前的诧异。自己与秦书不过是因着路如芒的关系而有过数面之缘，谈不上交情，对方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但就今日相见的情况来看，她多半已经从蔺远近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如此，如何会答应的如此爽快？身为聚雪堂三堂主的秦书，听闻向来都不是好管闲事之人，她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念及此处路炳章忽而自嘲一笑，自从上次受了埋伏之后，便像个惊弓之鸟一般处处生疑警惕。或许人家就是单纯的发自善心呢？
不管怎么说，聚雪堂如今算是搅和进来了，于情于理都不该拖他们下水，还得想个计谋让他们全身而退才是。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须得去一趟婵娟坊找个帮手。趁着四下安静，循入了夜色之中。


第8章
晓风残月，虽已夜至，开封城内依旧灯火如昼，行人如织。蔺远近从秦书那里出来后，一时气结难抒，想着索性沿街吹吹风，踏着夜色缓步回到住处。
他着实郁闷。
刚刚分明被那人的话语和态度气到想撂桌子扬长而去。不管就不管，谁爱管谁管，反正也碍不着他的事。本转身的姿势够潇洒，迈开步子足够硬气，怎么最后……就没忍住要多说那一句话呢？
自己好歹堂堂楼主，京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番好心蹭一鼻子灰就算了，末了居然到头来还嘱咐人家再来给自己蹭灰？
他郁闷到想挠头。
又游荡了一会儿，转念又安慰自己道，秦书那番话虽是毫无温度可言，可这本就是她说话行事的风格。一惯独来独往，凡事自己拿主意，不喜他人多管，也不祈求他人援手。自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好歹相处了上十年，跟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好计较认真的……
蔺远近走走想想，心神恍惚间却不知怎么，不知不觉地行到了婵娟坊门前。
门口正在揽客的姑娘们，眼尖的立马就瞧见了那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的玄衣男子。
姑娘扯扯其他姐妹们的衣袖，朝蔺远近所站的方向指了一指，立马一群莺莺燕燕提着衣裙朝他围了过来。
蔺远近心道，哎，这是天意让他进去。苍天可鉴真不是他自愿来的。
“蔺公子好久都未来听奴家弹琴了呢。”
“蔺公子今天可是来听梦儿唱曲儿的？”
“瞎说，蔺公子一定是来找玉儿下棋的。”
蔺远近笑着巧妙地搪塞了一二，才问道：“你们坊主今日可在坊内？”
姑娘们交换了下眼神，猜测他此次前来想必是有正事要谈，也不上前缠闹了，传话的传话，带路的带路。
名为梦儿的姑娘将蔺远近带至坊主的厢房里，摆上茶具在一旁斟茶侍奉。
“不知蔺公子找坊主是为何事？坊主近日来心情不大好，若是烦难之事，可不一定能应答您。”
蔺远近双手接过梦儿奉上的茶，抿了一口，不急不慢道：“怎么？她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梦儿撇撇嘴，“您又来了，每次都变着法儿套话，害得我们总是好一顿挨坊主的骂。”
蔺远近笑道：“这话说的可就没边儿了，我同你们感情好，你们有心里话都主动来同我讲，怎地事后反过来赖我？”
梦儿闻言娇嗔地剜了他一眼：“是是是，都是咱口风不紧，与你蔺公子可无关。”
蔺远近正待接着说话，一道婀娜妩媚的身影推了门挑了帘，媚声如丝道：“哟，今儿吹的什么风，怎把蔺楼主给吹来了？怎地？又想空手套白狼，跑来套坊里姑娘们的话了？”
蔺远近笑眯眯地起身迎道：“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关心关心你？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一见我就说话带着刺。”
单起舞俯身坐下，玉指卷着头发丝儿玩，笑骂道：“得，有事说事，我可不是懵懂少女，不吃你油腔滑调的这套。”
蔺远近望了梦儿一眼，梦儿会了意，立马知趣告退，顺带替他们关好了门。
蔺远近收起平日里笑眯眯的惯常神情，斟酌了半晌，索性直接挑明问道：“刚听梦儿说你近来心情不大好，不会是因为江湖上传出的那则喜讯吧？”
那喜讯便是林屹和殷橘儿的婚事。
转着头发丝儿的玉指，顿了一顿才又恢复了刚刚的动作，单起舞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快到无法捕捉，瞬即垂眸掩下眼中情绪，才复开口道：“你……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不等蔺远近开口，单起舞又恢复媚笑抢言道：“算了，是真是假又与我何关呢？”
蔺远近叹了口气，心道这单起舞独有一身无懈可击的伪装术，却在此刻伪装不了自己的情感。怀有无不可破的媚术，攻得下无数男人的芳心，却会为一个男人暗自神伤。
“喂，你脸上摆出这种可怜同情的神情是怎么回事？我可警告你，再摆出这副表情，就给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蔺远近嘻嘻一笑，即刻转言道：“几日不见，单坊主的媚术功力与增不减啊。这一出先是神伤，后是强撑无事的戏码手段，连我这种见惯大风大浪之人，都险些暗生保护欲和怜悯心。”
单起舞被他的言语逗乐，娇娇一笑才正色道：“不过心情不好倒是真。近日来我两枚得力下属不知所踪，现在我都还没查到她们的行踪去向，竟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蔺远近奇道：“怎会出这事？那两人我可认得？”
单起舞点头道：“你应该见过罢，小菊和小桃。”
蔺远近略略沉吟道：“这可就更奇怪了。如果说叛逃，断断也不应该是她们二人。我记得你不仅对她们有救命之恩，她们也视你如亲姐姐般。可若不是叛逃，怎么会找不出她们的行踪？”
单起舞揉了揉眉心，娇媚的眸子此刻也盛满苦恼：“头疼之处正是在这儿啊，我也没琢磨明白呢。但自从前几日发现联络不上她们起，至今都没查到任何线索。小桃倒也罢了，小菊那孩子最是谨慎聪明。若是事出有因，被什么事耽搁了，怎么也会传个信儿让我知晓放心才是。哎，如今只能但愿她二人没事吧。”
蔺远近埋怨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过来知会我一声？旁人倒也罢了，她们二人可是知晓不少隐秘之事。”
单起舞不悦道：“我识人断物的能力还是有点的，她们二人断断不会叛我。再说我婵娟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查个消息寻个人还非得靠着你们羽扇楼，岂不是惹人笑话。”
蔺远近听了这话摇头，神情严肃道：“这可不是你争强好胜的时候，近来江湖颇不太平，莫掉以轻心，小心为妙的好。我明日派些人手助你查查。”
羽扇楼与婵娟坊虽算不得一脉相连，两者却都做的是消息买卖生意，时常会有互通消息协力合作的时候。一来二去的，两个领头人便也相熟了起来，性情脾性也算合得来，私交愈发好了。困难时候时不时相互帮衬一把，倒也称得上是风雨同舟过。虽是盟友，平日里也不会过多干预对方行事，以免互相制肘。
不过蔺远近所言不差，单起舞耸耸肩，算是默许羽扇楼插手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单起舞正准备开口询问蔺远近今日究竟是为何事而来，忽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咚咚”敲窗声。
两人闻声俱是一怔，屏息对视了一眼，蔺远近无声地指了指内室，单起舞点点头。待蔺远近悄无声息地躲在内室藏好后，单起舞才起身去开窗。
看清窗外来人是谁后，单起舞稀奇道：“嗬！摸檐走壁惯了？好好的不从门走，这是做什么？”
路炳章迅速翻身进了屋，又将窗紧紧阖上，才说道：“此事不同往日，即使打着寻欢作乐幌子过来，也怕教人跟着起疑心。”
单起舞柳眉一挑：“这么谨慎？看来这单生意可以好好敲敲莫阁主了，说来听听罢。”
路炳章言道：“我需要你派个易容伪装术极佳的女子，前去调换一个人来。”
“换谁？”
路炳章把今日跳湖女子的事细细道来，又讲说了此前得到假消息而受埋伏之事，阐释清楚了此突破口的要紧性。
单起舞立刻了然其中的利害关系，微作思索便道：“行，我明白了。事不宜迟，今夜我就派琴儿前去。不过术业有专攻，这怎么不惊动旁人，把真人偷出来换个假的进去，还得靠你们密林阁想办法。”
路炳章颔首道：“这是自然。这是那姑娘的画像，你去安排一下，等会儿我就派手下来接人。”
单起舞连声应到，路炳章这才从窗而去。
单起舞关好窗，回头看见蔺远近从内室走了出来，娇媚的眼睛里露出了促狭之色，“我想我大概猜得出你来找我是为何人了。定是为了那聚雪堂三堂主罢？蔺楼主想到的主意都和莫阁主想到了一块儿？”
蔺远近神色坦然，笑着道：“真不是，我就是来关心关心你。”
单起舞哼了一声，明显不信。倒也不直言拆穿，只奇道：“不过这秦堂主何时这般好管闲事了？听闻她素日里可是个不怎么关心医术事外的人。”
蔺远近对此事同样是百思不得解，摊摊手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单起舞笑道：“那看来你这是碰上对手了？要知道平日里蔺楼主只消过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心思几何，究竟是人是鬼。现下却瞧不出一个与你青梅竹马的人的心思，也是奇了。”
蔺远近笑道：“行了，你就别折煞我了，这说得我跟通神了似的。”
单起舞摇了摇手中的画像，莞尔一笑道：“好了，我得抓紧时间去办正事挣钱了。既然蔺楼主没其他的要紧事，那就好走不送喽。”说完扭头迈步，作势要走。
蔺远近果不其然立即喊住了她：“欸，等一下。我刚听路炳章把事情经过重新一说，突然想到……”
单起舞闻言转过头来，神色表情丝毫不意外，一副“我就知道你有话要说”的样子。
蔺远近面无惭色接着道：“……突然想到那跳水女子的老母所言，她还有个女儿被卖入了青楼。这开封城的青楼大多都是你名下的，想来查上一查不难，行事也比羽扇楼方便。若是查到了，记得详细问问缘由，看两边的说辞对不对得上。”
郁闷归郁闷，该操心的却总归放心不下。再不情愿掺和路炳章的事，但如今秦书插手干预了，毕竟无法真的能撒手不管。
单起舞回以意味深长的打趣眼神，慢悠悠回道：“行啦，知道了。明日我必去详查，误不了你的事儿。”


第9章
路炳章伙同单起舞连夜将偷梁换柱的事情办妥，忙活完已是晓鸡声断残夜，天亮已至。
单起舞将真苏苏藏在婵娟坊内禁足起来，琴儿则易容打扮成假苏苏，待在秦书宅子里，静等幕后之人现身与她联系。为保苏苏的老母发现她女儿是假冒的，还特地买通郎中设计了一场“落水失忆”的戏码。戏台搭好，唱戏人就位，只等看戏之人现身。
为让此事越少人知道而绝无泄漏的可能，路炳章连蔺远近和秦书都未前去知会一声。当然，他也无从得知蔺远近早已知晓此事。
蔺远近那边则忙着帮单起舞追查小菊和小桃的下落，可惜一时尚无头绪，也算扰神烦心。而秦书呢，私下里秘密请来了教书先生来教学识字写字，只顾埋头苦读，已盼尽快识文断句。
一时之间各忙琐事，倒也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数日过去，单起舞派了姑娘前去邀请蔺远近前来看新编排的诸宫调。蔺远近知是事情有了进展，赶忙儿过去，到了却又端出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来了婵娟坊先是看了戏，又听了曲儿，这才去见单起舞。
单起舞在房中等了又等，站起又坐下，反反复复几回才见蔺远近姗姗到来，啐道：“你这家伙！装模作样一把好手，既不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干脆就别来了！”
“这不是姑娘们许久没见我了，缠得紧，我也不好驳她们面子，”蔺远近讨好地从怀里掏出个做工精美的匣子，递与单起舞，“前不久才从季风絮那里搜刮来的好物，全当借花献佛了。”
单起舞劈手夺下，也不打开正经瞧，直直切入正题道：“昨日打听到了。苏苏的姐姐名为巧巧，上个月被卖入西市的青楼里，那地方不是我的地盘，由张妈妈经营，打着歌娼舞妓的幌子，只做暖帐勾当，进去的姑娘多是遭人践踏了。”
蔺远近摸了摸下巴：“这么说，那妇人倒不是在扯谎了？”
单起舞摇摇头：“那也不好说，有一蹊跷处甚是奇怪。这个巧巧一个月前被卖入青楼，才过半个月却被人赎了出去，上周又被人卖回了原处。因不堪青楼里其他姑娘的嘲笑，当日就自尽死了。”
“死了？”蔺远近沉吟半晌，“可查出买了又卖了巧巧的人是谁吗？”
单起舞道：“尚未查到。想是不会是普通百姓。”
蔺远近对此事倒也不纠结了：“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我看这个事说不定就是路炳章多心。不过他既然不放心，左右不过是狸猫换太子的时间久一点儿，也无其他妨碍。行了，就按路炳章的想法来，让琴儿在秦书那儿候着吧。”
单起舞头疼道：“只盼路炳章的怀疑没差，而那幕后之人也能早点现身。那苏苏在我这儿醒了之后，成天哭天喊地的，我怕她又寻死觅活，只好每日给她灌些教人四肢乏力的药，让她没劲儿闹腾。”
蔺远近听完逮着机会只管煽风点火，教唆单起舞好好往那路炳章身上多捞些辛苦钱。
苏苏之事尚无进展，且待后提。此时江湖却有一喜事和一盛事引得满界注目。
喜事乃武林盟主殷沉的独女殷橘儿与江湖第一大帮帮主林屹喜结良缘；盛事则是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定于仲夏召开。
在一派喜乐祥和之色中，秦书宅里却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迎来了个失意落魄人。
秦书正欲就寝，门房却慌慌张张跑来向秦书传报，说是二堂主的妹子昏倒在了大门口，看模样极是糟糕。
可怜她不仅不认识传闻中的聚雪堂二堂主，更无从得知他的妹子是何许人也。思虑片刻决定还是让贴身丫鬟去寻蔺远近前来，望其能解所惑，也能顺道替那女子医治。
丫鬟听明白了嘱托，正欲退下出发去羽扇楼，却抬眼瞧见秦书望着窗外，眉间带郁，似有所思。丫鬟不禁问道；“堂主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瞧着外头风雨大作，秦书转过脸来，犹豫半晌才道：“若是……蔺楼主不愿前来，你就去寻个别的郎中前来，不过切记莫找多嘴多事的。”
丫鬟诧异道：“找郎中？”
这便是秦书首先想到要找蔺远近来的第三个理由——聚学堂的堂主找郎中来宅里给人看病，想想就匪夷所思。
秦书也不多作解释，只淡淡道：“快去罢。”
心道这贴身丫鬟心细，想来蔺远近就算不来，她也能办妥寻找郎中之事。如此一来才宽下心来，随着门房赶到偏房。
秦书赶到之时，下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把昏倒的女子抬上了床。丫鬟们又赶紧将她被雨水淋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了干净衣裳。
秦书往榻上瞧去，这女子满脸泥泞，头发这一撇那一捺湿哒哒的耷拉在脑门上脸颊上，蓬头垢面的模样甚是狼狈。
秦书向来是喜洁之人，见此心里委实不适，便将自己的帕子用热水打湿后，一点一点地耐心拭去她脸上的污垢。
污垢将将拭净，便听到屋外敲门声响，料想是丫鬟带人来了，秦书起了身去开门，本以做好了如何应对郎中的打算，岂想门外之人却是……
蔺远近挑挑眉：“怎么？看你的样子似乎看到我很是惊讶？”
可不惊讶吗……此时长夜过半，春雨阑珊不说，自救下苏苏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时隔了半月有余未见，想想现如今一找他就是寻他来解围，不免有些……尴尬。
但他还是来了。
丫鬟见他们在门口立着，一个不进，一个未让，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量，小心翼翼开口提醒道：“堂主，林姑娘她……”
秦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侧身给蔺远近让道。擦身而过之时，却注意到附在他两侧衣料上将落不落的雨珠。
有伞有车还惹了一身湿雨寒气。
这雨果然太大了。
都道阴雨拥天添心堵。难怪今夜，她心口有点闷，还有点堵。
蔺远近见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女子，微不可几地轻叹了口气。掀起衣袍坐下，细细听诊。过了半晌，开了祛寒退热的方子让丫鬟拿去抓药煎药。
正欲起身去倒杯水润润嗓，一条长帕突然递到了眼前。
他抬眸，见捏着帕子的秦书道：“擦擦吧。”
蔺远近但笑不语地接过，一边随意地擦了擦身上，一边说道：“她是聚雪堂二堂主季风絮的妹子林倩兮，季风絮尚在千里之外怕是无暇顾及她。待她醒后，她若愿意说就由她说，不愿意也莫追问，为情所伤的痴情人罢了。问了免得她伤神。”羽扇楼毕竟消息灵通，自然推测地到这女子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秦书的重点却偏了：“季风絮的妹妹为什么姓林？”
蔺远近答道：“擎天帮的老帮主与季风絮的父亲是故交，据说是季风絮父亲重男轻女，林倩兮自幼被送往擎天帮教养，被老帮主极是宠爱，收作义女，十岁那年换了姓氏。当然，传闻是这么传的，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秦书点点头，又将刚刚放在一旁摊凉了些的姜汤递与他：“温度正好，赶紧喝了罢。”
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便算是一种表歉示好了。其实这大半个月过去，他心里早就不气了，毕竟从小到大的交情摆在那儿，实不可能真的细算计较。不过，秦书既肯表歉，蔺远近笑眯眯接过姜汤，很是受用。
另一边，擎天帮大堂里黑云笼罩。七八个门生低头跪成一片。林屹不怒而威，偌大个厅堂鸦雀无声，只听得堂外雨声沥沥。
过了许久，林屹才沉声道：“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众人皆是冷汗涔涔，俱不敢答话。好一会儿，为首的才支吾回道：“属下们实未料到林姑娘身上会揣有麻药毒粉，一时大意不察才让她钻了空档……”
是啊，谁会想到平日里纯良无害、唯唯诺诺的女子，会懂得使用这些手段。
林屹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她，当时可有说些什么，或者问了你们什么？”
为首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回道：“林……林姑娘当时问了我们……您的打算安排……”
果然此事未能瞒住。倒到底她是如何起了疑？他自问将消息封锁得很好。
林屹怒道：“她问你们就答？”
为首男子的头已触到了地上，惶恐道：“帮主恕罪，实在是，实在是被逼无奈……”
林屹这才注意到，为首男子脖子右侧有着斑斑血迹，血迹虽已干涸，却也着实触目惊心。
竟低估了这丫头，想来这事本就不好瞒住。林屹叹了口气，淡淡道：“都起来罢。”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只是都微低着头，不敢与林屹对视。
“她当时知道了这件事是什么神情？”
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实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如何作答。
为首的男子的感受最为深刻。他们众人皆是林倩兮的同门师兄弟，感情哪怕谈不上深厚却也于心不忍伤害这么善良温柔的女孩。
听到现下的提问，他其实很想反问此时坐于上位的帮主——你可曾见过被逼于困境无路可走的小兽么？
那副呲着牙、红了眼、竖起全身的毛，又急又怒又无助的模样。
她的眼里盛满着凶狠和咄咄逼人，面色惨白到无人色，连脖子都透着青筋。让谁都难以将面前这个人与往日里见人就温温怯怯的笑，害羞又拘谨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而当她将簪子对着他的脖子——哪怕簪子的一头已经刺入了皮层，鲜血汩汩流出，疼得让人咧嘴，生命受到了威迫感，可他在那一刻居然一点也不怨她，甚至说怕她。
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个女孩在发抖，不仅举着簪子的手在抖，身子在抖，连嘴唇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冷的、怒的还是紧张的。
待他回答完她的问题，她手中的簪子“哐当”落地，留给他们一个清瘦纤弱而又落寞萧索的背影。哪怕他们此刻被她的毒粉麻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依旧会对这个女孩产生怜悯同情之心。
林屹看着众人变幻莫测的神色表情，一瞬间不想知道了。忽然右手一挥：“都下去罢。”
众人一一退下，留林屹一人独坐在那里，望着满目的红“喜”字静静出神。
殷橘儿从堂后挑帘而入，刚刚的对话她已然听到。神情倨傲地提醒他道：“你可别临时想弃我而不顾，去追你那什么青梅竹马，眼下什么事最重要你心里得拎清。”
林屹阖上眼睛，显然疲累不堪：“知道了。”


第10章
林倩兮这一病，连着烧了三天。
在迷迷糊糊中，她的脑子里浮现了许多断断续续、未连成片儿的画面。相同的是这些画面里总有一个身影出现，那个身影时而会让她幸福的咧嘴笑，时而又会让她难过的要哭。那些一齐习武练剑的画面，溪中捞鱼的画面，秉烛夜谈的画面……一幅幅，一帧帧，让她在情绪的旋涡里飘飘浮浮，越沉越深。
直到她睁开眼睛，意识清醒过来，才终于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开封，而不是山高水长的浣溪山。
“你醒了？”耳旁传来了淡漠的女声，抬眸望去，那双清绝出尘的丹凤眸唤起了她的依稀记忆。
林倩兮乏了乏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小声道：“是秦书姐姐吗？”
秦书略略颔首，言道：“你需要进食。”
林倩兮这才觉起胃内空空，正巧下人端来了清粥。林倩兮向上蹭着起身，用手肘向下撑着，妄图支起身体，却不曾料想手肘一样虚浮无力，身子仄歪了一下向下倒去。
秦书眼疾手快地托扶住了她，手上的触感让她微一愣怔，只觉都是瘦骨，硌得人难受，第一次对骨瘦如柴有了如此切实的定义。
林倩兮借着秦书的托扶才终于坐稳了身子，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声若蚊蝇说了声谢谢。
秦书见她力气虚浮，实在看不过去，便从林倩兮手中夺了刚从丫鬟那里接过的碗勺。瞧见她一幅傻傻愣愣、不知所为的模样望着自己，秦书舀了舀勺子，表情略僵道：“张嘴。”她确实不习惯照顾人。
林倩兮蓦然回神般，听话地乖乖张嘴。
秦书喂了半晌粥，才不过小半碗下肚，林倩兮就吃不下去了。秦书见此不由皱眉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倩兮听了无由地不敢违逆，乖乖听话地接着张嘴。一边小口吃着，一边趁着喂食的空隙偷偷打量着秦书。
秦书虽不爱笑，表情变化少之又少，可五官出色，气质天成，无端惹得人注目三分，不由自主地打量。
秦书不是没发现林倩兮转着圆溜溜的眸子打量自己，不过只消抬眼看下她，她就立即像被捉住犯错的小孩子，慌乱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有点可爱。
两人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的一喂一吃，一个认真的喂，一个努力的吃。场面竟也是说不上来的和谐。
终于一碗粥见了底，林倩兮表情瞬间像如释重负般松口气。秦书有些好笑，心里只道这二堂主的妹子还真是孩子气。
秦书放下碗勺，望着她道：“我已经通知二堂主所在的分堂了，但据说你兄长行踪不定，短期内我不确定是否能联系上他。”顿了一下又道，“另外你兄长的朋友路炳章也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但因为特殊原因，白日里他不方便过来探望，大概今天夜里会偷偷过来。”
林倩兮感激道：“谢谢秦书姐姐。”后又面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书见状直言道：“若你有其他不想见的人，我可以替你挡了。”
林倩兮目光怔怔，心里一下五味杂陈，说不上恨，也无法不怨，不想见他，可又盼着他来向她解释。缓了一会儿双手环抱住双膝，垂下眸子眼睫颤了一颤，涩声道：“可我总是得面对他的。”
情之一字，苦煞众人。秦书目前尚且参不透、悟不懂、也想不明，只觉天下女子总为绝情男子伤心伤肝实在是不值。不过他人感情之事，秦书也不欲多加打听掺和。
正如秦书猜想的一样，路炳章果然飞檐走壁随夜而至。
经过前些日子，秦书如今对房里平白无故多出个人来的事，貌似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但林倩兮明显被惊得不轻，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出声。
路炳章连问几次“感觉如何了”，见她都无回应，转头问向秦书，道：“这孩子不会是烧糊涂了罢？”
林倩兮这才终于回过了神，红了红脸，忙言自己已经无碍。
路炳章这才放下心来，言道：“我姓路，名炳章。你兄长此前于我有恩，他现下恐怕无法赶来照顾你，你若有任何需求都可来找我，不必扭捏客气。”
林倩兮此前虽从未与路炳章打过照面，此刻却对眼前这个阳刚俊朗，眉宇之间一派正气的男子徒生信任感，遂乖巧点头感激言谢。
寒暄探望完，秦书和路炳章一齐从林倩兮的房里出来。她见路炳章没有急着翻窗就走，猜想必是有话要讲，找了个理由便遣散了四周下人，二人只管在廊下漫步谈话。
几日春雨连绵退去，难得月色照人。
想起路炳章刚刚的言论，秦书不由地问道：“此前听蔺远近谈及密林阁时，说莫阁主的真实身份极为隐秘，江湖上少有人知晓。现下看来莫阁主好像并未对聚雪堂隐瞒身份？连二堂主都知晓你的事？”
谁知路炳章怒道：“蔺远近这个透了风的瓶子，果然将我的身份倒给你了。”
言下之意聚雪堂并不知晓他的身份，秦书自觉好像无意间卖了蔺远近。
路炳章心念一转，又诧异道，“既然蔺远近已将我的身份告之与你，你理应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何还会援手苏苏一事？”
秦书当然不会如实相告自己打着接近王希孟的算盘，思忖一二便巧言道：“虽说聚雪堂不问世事，只管治病救人。可身处俗世又岂能真的独善其身？只怕我不惹麻烦，麻烦偏要来找我。日后聚雪堂在京城不慎摊上了麻烦，有了密林阁这个人情，便也不怕莫阁主会袖手旁观了。”
路炳章联想起此前不久聚雪堂大堂主的医患纠纷，本是一片好心收治了个江湖剑客，那剑客原就重伤难愈，又不按医嘱，一命呜呼倒也罢了，偏偏他的亲人好友上门厮闹，反怪起大堂主不尽心尽力。好一阵鸡飞狗跳，闹得是不得安宁，颜面尽失。
路炳章心下一阵感慨身处于世，世人千色千面，实在总免不了碰上那么几个糊涂虫。倒是当下就立即信了秦书的说辞。
朗声笑道：“有了这么大的人情，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又解释道，“不过二堂主虽于我有医救之恩，却并不知晓在下的阁主身份，还请秦堂主暂且保密。身在官宦人家，不得不步步谨慎，免以给家人招灾。”
秦书肃面应道。
“林倩兮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想来她近日必定心情不畅，还劳烦你多多费心。想来南郊的杜鹃正是开得绚烂。待林倩兮身子康复，我想带她出门散散心，也算替她兄长代为照顾，尽了地主之谊。不知秦堂主愿不愿意与她作个伴，一齐去游春赏花？”
秦书正想寻了机会，与王希孟多些相处机会，既然路炳章先行开了口，心下只道机会难得，便立即道：“既是游春赏花，人多更热闹。不如叫上蔺远近和你那位会画画的朋友？”
路炳章早前就知王希孟有受聚雪堂恩惠，听了这话也未觉奇怪，只接道：“秦堂主说的是王希孟吧？”
秦书答是，又道自己邀约唐突，恐王希孟不愿前来。
路炳章忙道：“秦堂主有所不知，我那朋友爱画如痴，年年春天都会与我同去南郊赏杜鹃，寻找创作灵感。待我前去告知他，料想他也定不会辜负堂主的邀约好意。”
秦书听了此言，这才如意放心。费了这么些弯弯绕绕，好歹心思不算白费。


第11章
层红映染，漫山迤逦霞色，似将春色托付于四月南郊。为睹杜鹃芳菲，游赏看客络绎不绝，其中一行赏花男女，男俊女俏，煞是惹眼。
蔺远近与林倩兮因着季风絮的缘故，曾有过数面之缘，望她面色红润想是已无大碍。但见她一路上来言行举止局促拘谨，便一直左右在旁与她搭话，说着俏皮话引她抿嘴轻笑。而秦书与路炳章、王希孟等人皆不是多语健谈之人，只是静听着蔺远近滔滔不绝，偶尔才插上几句。
蔺远近笑道：“这么说你习剑术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学医才是你的本行？”
路炳章只知林倩兮年岁尚幼，就被季风絮的师父季风林送往了浣溪山拜师习武，外界都道季家秘法传男不传女，这晌子听了二人间道对话方才知其缘由。
林倩兮不好意思道：“算不得本行，两边都未学精，我也只略懂得些制毒炼毒的皮毛，只能给兄长打打下手而已。”
“能给季风絮打下手已经挺厉害了，想必留在这边给秦书打打下手也不成问题，省得她近日为招新人之事犯难。”蔺远近朝秦书暗使了个眼色。
秦书心念一动，即刻明白了蔺远近此前的话头原来全是铺垫，只为了给这个脸皮薄儿的女孩找个安心落脚的借口，暗赞这人八面玲珑心窍，当真是细腻入微。
应声接道：“正巧近日堂里急缺人手，倩兮妹妹若不急着走，不如留下多住些时日，替我解了这燃眉之急。”
林倩兮自幼寄人篱下，天生就比旁人敏感，即使蔺远近与秦书如何的不露声色，但天然的感知能力还是让她通晓到二人好意。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嗫嚅称好。
南郊这儿的这座山本是个无名孤山，十年前尚不得知是何许人也，将其栽满了杜鹃，每逢四五月漫山遍野只瞧得见一片红火映天。
只是游人络绎不绝又品行参差，一路上来，采花折枝的不在少数。这山无名无主，景色也算不得秀丽，除春暖花开时平日里鲜有人涉足，不免越往上爬，道路越是草深枝茂，艰险难走。不过行人愈少，杜鹃也愈是绚烂，落得个清静畅意。五人边赏边行，渐渐地越攀越高。
女孩无有不爱美的。林倩兮纵是千万烦思缠心头，当下也被这美景美花分了心神，心情愉悦起来暂忘了凡俗之事。
不舍折花，弯腰一捻，从地上拾了朵飘落不久的，随意别在发髻上。少女爱美，痴且可爱。
蔺远近、路炳章及林倩兮皆为习武之人，攀山登岭的不在话下，在前找路开道。秦书与王希孟的脚力与他三人相比自然是差了些，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
秦书见王希孟走路时左瞄右瞟四周花草，出声问道：“又在寻找画画的材料？”
王希孟看的出神想的也出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秦书的忽然出声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才回道：“倒也不是，这山我年年都来，没有我需要的那种石头。”
秦书诧异道：“石头？”
王希孟微笑道：“秦堂主有所不知，这特殊种类的石头如若细磨成粉，也可做画画的材料。只是好石不易得，加上我还没琢磨出怎么将它更好的融入到画儿中……”
王希孟话音未落，蔺远近与路炳章前行的步伐几乎同时骤停，四周本微不可闻的窸窣响动，突然演变成速度极快的沙沙声，朝他们奔涌而来。
蔺远近迅速右手一探，掰下身旁树枝，身形一个闪动护到秦书身前，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气欺上前来，蔺远近手上一挑一搁，青枝应声折断，却也堪堪使得剑气一顿。定眼一瞧，六个持剑的蒙面黑衣人同时现身，路炳章踏步上前，左掌推出刚劲凌厉道掌风，右手将王希孟往自己身后一拉，竭力招架黑衣人们的剑锋。
剑气与掌风不断相撞。蔺远近向来以轻功自负，世间少有人能与之相媲，因此交手时利此优势，多空中闪避对方凌厉之招，再乘机进攻逼的对方落败。现如今不得纵身闪避便罢了，还得分神护佑身后女子，更是束手束脚。路炳章那边情形亦是如此。侧眸往林倩兮那边望去，林倩兮学武多年，又得前老帮主时时指教，自保自不成问题。三人虽是抵挡得住，但黑衣人两两联手，剑招源源不断欺来。
几个交手，蔺远近终是发现了不对劲。黑衣人配合默契，招式快狠，剑递眼前却总是剑身微转，剑锋微侧，仿佛只是想逼他闪身相避，并不打算伤人性命。
路炳章则眸光一黯，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了，正预备拿出看家本领，挥出暗器，却听蔺远近沉声拦道：“且慢。”路炳章诧愣，蔺远近又点拨道：“是惊涛剑法。”
路炳章定眼一判，果然不差。
惊涛剑法，讲究追其所见，震剑直追，如惊涛拍岸，气势汹涌，又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快狠是其纲领，不留对方还招之机；配合使其精奥，以密不透风之态压制对方。
擎天帮独霸武林乃最引以为傲的帮派剑法。
原来是擎天帮的人。
林倩兮此时也猜测到了对方来历，一咬牙一个站定，也不再躲避其剑芒，黑衣人霎时一惊，连忙窜开剑势，一阵呼啸之风在她脸庞略略而过。趁着黑衣人犹惊未定之即，林倩兮趁其不备伸手一劈，夺了他剑，翻手一转，剑身便横在了那名黑衣人的脖子前，离一剑锁喉，仅差分毫。
林倩兮喊道：“都住手！”
其余黑衣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势，暂时停下了攻势。
林倩兮咬牙涩声道：“师兄妹一场，还望各位允我一条生路。”言下之意竟是要拿命相抗。黑衣人们闻言心中无不骇然。
脖子上被架着刀的黑衣人也不隐藏身份了，急声相劝道：“兮儿莫傻，跟我们回去，帮主他……”
他一开口，她即刻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嘲而一笑，实是没想到他会连贴身近侍都派遣了出来。不等他说完，林倩兮失声打断道：“我不愿见他！”目光失神地喃喃重复道，“我不愿见他……我不愿……”开口，才感觉得到喉咙里的哽咽。
此刻的这番场景，多么似曾相识。他怔忡地望着她。
那日，他忽然把从厨房出来的她拦住，对她倾表衷肠，她听了又惊又急，唯独不见喜。他心下悲凉，知她惊是惊于自己的倾慕之心，急是急于怕此事被帮主知晓。多么可笑，这丫头爱那人的心昭然若揭到连旁人的喜欢都会让她惊慌，或许她心底是怕那人不快或不满，甚至生气吃醋，她不愿意他有一点点不高兴。
而她却不知道，她引以为重的那人已经在背地里和他人定好了婚事，全帮上下，唯她不知。
或是替她不值，也或是徒劳地想改变她的心意，他一时愤懑不忿，将帮主再三强调的保密之事，告诉了她。
他原以为，她会哭，或是会闹，亦或是会恼怒，甚至是立即跑去质问帮主。
可她都没有。
她像一个失神了的木偶娃娃，听到那些话却做不出应有的反应，只是迷茫地望着他，像感知不到切肤的痛，只有麻木的顿感。随后只是喃喃重复道：“定亲了？他和殷家定亲了……”再无它言。
都说他们青梅竹马，都道他们两小无猜。自她十岁被送上浣溪山起，便与那个人朝夕相处，岁岁为伴。她通晓那个人的脾性，知晓那个人的习惯，甚至透过那个人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立即知其所想。那个人是她最倾慕的人，也是她在这些年最引以为赖的人。
而他却亲手打破了她最笃定最信赖的东西。那一刻，他突然后悔了，后悔把真相由他的嘴告诉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气氛凝结，一阵静默。
秦书见双方相持不下，举步上前言道：“林倩兮虽受教于擎天帮，却算是我聚雪堂的人，她既不愿，断没有当着我的面劫人而去的道理。”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到底也念及往日情分，此时见林倩兮态度决绝，亦不敢步步紧逼，何况出发之时，那个人再三强调要毫发无伤的带回去。左右权衡一番，众人也只好悻悻离去，无功而返。
临走时，被林倩兮以刀相挟的黑衣人，深切而忧忡地望着她，语言断絮地说道：“你……好好照顾自己，珍重。”
世界又恢复了此前的宁静。
经此一闹，众人游赏的心情顿失，皆是久久沉默不语。
偏逢天公不作美，一事尚毕，一事又来。正待众人收拾心情，打算原路返回，路炳章眼尖瞧见臻叔正向他们一行人疾步寻来。臻叔乃密林阁管事，不是重要之事必定不会冒然现身，心头煞时一阵乱跳，只道必定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臻叔近到前来，礼数尚毕就急声道：“苏苏自缢了。”
“什么？！”
路炳章和蔺远近诧异对视。


第12章
剧情走向发展至此实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蔺远近虽是惊疑，但也未忘不给单起舞添麻烦，假意装作对苏苏调包一事毫不知情，佯装诧异向臻叔问道：“早晨我去秦宅接人的时候，听闻苏苏还好好的。苏苏莫名自缢，怎地不见聚雪堂的人前来通报？反而你们外围的人先得到了消息？”
臻叔被问得哑口无言，觑了觑路炳章，似在犹疑如何作答。
事态严峻，路炳章也顾不得细细解释，只道路上再讲与他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即刻赶往事发地，兴许尚能找到二三疑点也未可知。
蔺远近点头赞同，委托臻叔护送秦书他们回去，便和路炳章运起轻功，连袂下山赶往事发之地。
秦书回忆起秦宅的那苏苏自落水醒后就称失忆，诸事俱忘。她娘在宅子里日夜抹泪嗟叹，直道命苦。秦书心里本就直觉苏苏失忆这事似有古怪，现下密林阁的人突然前来，路炳章虽未说清个来龙去脉，她心里倒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对她而言，这都是些与她无关且不打紧的小事，她并未放置心上。毕竟她插手苏苏一事左右不过是为了套个近乎。她真正在意的事是……
秦书转头看向王希孟。
却见他的目光依旧盯凝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担忧之色眉梢尽显，眸子里也盛满着困惑。
似对她望着他的视线有所察觉，王希孟将始终望着远方的目光移收回来，停落在秦书平静淡然的面庞上，探进她那清澈恬淡的眸子，王希孟心尖一颤，倏忽没缘由地感觉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或许问她，就能解答他长久以来的疑惑。就能告诉他，路炳章到底在替何人办事，又在办着什么事，为何向来如此神神秘秘。
嘴巴似有张开的弧度，想问的话哽在喉咙口却又发不出声。只不过是稍稍迟疑，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见他那副写满迟疑犹豫的表情，秦书挑明直言道：“你想问什么？”
王希孟唇角微微一抿，无奈道：“罢了。他既不愿我知晓他所从之事，我想必定有他的苦衷罢。”
听了此言，秦书登时一怔。确是未料到路炳章是密林阁阁主莫声之事，王希孟会是不知情的。
不过转念一想，忆起那日王希孟所言路炳章在聚雪堂外拖诊延疗，只是为着不愿让王希孟忧心。可见必是对此人在意地紧。瞒着他，或许只是怕他被牵扯进麻烦里。
秦书适时转了话题，“此前我们讨论画画的事儿被不速之客打断，尚且未听你说完呢。听路炳章说，你年年都会来此赏花？”
四人迈起步子原路下山，且走且说。
王希孟答道：“年年花虽依旧，人的心境却会有所不同。只是期望因心境的变化，能看出些新的东西，也获得些新的启发。”
“可我分明见你放着好好的杜鹃花不赏，偏瞧地上。这是哪门子的寻灵感？”
王希孟温润一笑，却是先不解释：“那我同你们说些个有趣的事儿。先出道题考考你们，若是一画题曰‘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你们会怎么来画它？”
林倩兮一听也来了兴趣，跃跃欲动，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画一空舟系于岸边，再添些野禽落于舟边。”秦书所想也相差无几。
王希孟微微笑道：“不错，通常大家都会因‘无人’二字而不往画上添人。但有一考生，他却绘一船夫卧于船尾，又在其手上加一横笛，使那百无聊赖卧吹横笛之态，顷刻跃然纸上。”
秦书遐想了一番那幅画面，点头赞道：“这样一来，‘无人渡’并非是船中无人，而是路无行人。”
林倩兮感叹道：“结果添上了人，反而更添寂寥，竟比不画人效果还佳。”
王希孟又问道：“那如若画题是‘嫩绿枝头红一点，恼人春色不须多’，你们会想怎么表现呢？”
秦书不假思索道：“既是春色，又是嫩绿又有红，那必定是画花开枝头之景罢。”
王希孟嘴角弯道：“不，又有一考生，他画一身着红衣的仕女凭栏而立，隐现于绿荫丛中，红绿相映。”
“真是好巧思。”林倩兮听了意犹未尽。
秦书的角度却有所不同：“只怕这出题之人也是好巧思。”
王希孟闻言眸光一亮，说中他心，崇仰之色尽显：“出题之人正是当今圣上。”
秦书眉毛挑了挑。心道这宋徽宗是历史上出了名的风雅皇帝。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林倩兮常年住在山上不闻外事，倒是奇了一奇：“没想到当今圣上这么有情调，这些题目确实足够精妙。莫非他也喜欢画画？”
秦书心道，恐怕不应用“喜欢”二字来形容，而是该称为爱画如痴。宋徽宗在史书上虽劣迹斑斑，可于绘画上倒是颇有建树。
她侧头望着那个神情丝毫不同于往日羞涩儒雅的少年，他正眉飞色舞地对林倩兮娓娓道来宋徽宗种种，白暂而略显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名曰憧憬的东西。
一个月前，在他们的VX人脑数据博物馆的发明过程中，恰好做了《千里江山图》的实验工作。他们预期的效果是体验者只需输入一个验证码，就能立即将《千里江山图》的所有信息全部植入进体验者脑内。
有关这个文物的输录工作刚好是由她负责，她对输录的相关资料了然于心。比如，宋徽宗赵佶将亲自教导这个少年，亲授笔墨技法；比如，这个少年将以一幅画作流芳千古；又比如，关于这个天才少年年至二十余岁生命就会终止的事。
念及此事，秦书内心徒生怅意。从蔺远近给的调查资料来看，王希孟此时年方十五，距离他完成千古名画随即殒命不过只差几年的光阴而已。
心念一动，自己既知结局，若是筹谋想法，兴许能改变一二？
此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心下一阵嘲讽，秦书，你当你来此异世是来做善人还是来普度众生？她要做的无非是尽快看到王希孟绘画完成，至于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罢。
“那今日赏花，你得到了什么新的启发和灵感？”林倩兮好奇问道。
“尚未。”王希孟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林倩兮心下歉意，自觉是因她的私事而打搅到了众人的赏花之行，立即小声提议着：“今日既然未曾找到灵感，不如找时间我们大家再来一趟？左右这几日都是好天气。”
王希孟连连摇头，解释道：“文书库里诸事繁多，少有出来的机会，今日能空闲出来已是不易。”
林倩兮不解道：“你在文书库里供职？”
文书库，文如其名，就是存放各类税赋档案的库房。林倩兮前年回家探亲小住，恰好逢值季风絮接治一个从事于文书库的友人。听那个友人偶尔闲聊谈及供职生活，只称枯燥无味且了无生趣。怎么看那里也应该是个与绘画艺术毫无关联的行政机构，而她原以为王希孟应该是个宫廷画师，整日与墨客为伍，与绘画打着交道。
王希孟陡然神情拉耸，眉间挟着深深遗憾：“前不久画院的考试没能考上，只好找个能够谋生糊口的事做做了。”
林倩兮见他语气如此低落，急忙宽慰道：“兴许只是发挥失误，你如此热爱绘画，想来考上并不是难事，权当是好事多磨了。”
王希孟眉梢间的憾意虽犹未褪尽，却又有着属于年少独有的不服输的朝气与憧憬。朗而一笑，惆然尽疏，一扫失意之态：“不管如何，我定不会放弃。”
秦书心里却暗道，王希孟最后虽一画成名，但最终也没能如愿进入画院。天意弄人，虽给了他天资，却又给了他太有限的生命。
这一头且是悠闲漫步闲聊。另一头却是愁云满雾。
单起舞自知晓苏苏命殒一事，当机立断果决地停了今日营生，来者不接。又命婵娟坊里的众人各自回房，不得擅出。好歹让此事暂时压下，除了当事几人，旁人一概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先安了里头，才让贴身女侍悄悄去寻路炳章前来。左右踱步，一阵好等，终是见那二人现身。
单起舞迅速领着蔺远近、路炳章前往苏苏住的厢房处带。
边疾步边压声说道：“昨儿夜里出的事，怪我一时大意。昨儿个花魁竞选，来的客人多了，坊里又是一片热闹，看守苏苏的姑娘一时贪玩图新鲜，给苏苏灌了些药，教她浑身无力躺在床上，便偷跑去看花魁竞选了。等她看毕回来，发现竟有男子闯入了她房中，在行……”声音又低了几分，“……。在行男女之欢。”
听到此处，蔺远近、路炳章俱是愕然，不可置信道：“什么？！”
单起舞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看守的那姑娘吓傻了，又担心受罚，不敢告之于我。守在门外不作声，抱着侥幸的心理盼那男子是苏苏的情人，这事好就此掩过。谁知今早那男子突然一阵惊喊，看守的姑娘这才推门一看，看到苏苏……脖子缠着被单，悬在半空中。”
一语未了，三人已行到了命案现场。


第13章
苏苏的尸身已被放了下来，原本就削瘦寡淡的面庞，如今已彻底失去了血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似在控诉这个世界的无情不公。
路炳章蹲了下来，默凝着这个消逝的生命。
蔺远近在屋子里四处寻视翻查良久，一无所获，转头望向路炳章，本想问他可有什么发现，却看见他依旧岿然不动地盯凝着苏苏，怔怔出神，下颌线条紧绷唇线紧抿。
蔺远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沉手落他肩头：“事情尚无定论，切莫先入为主。”安慰是如此安慰，但他心里此前就早已猜到苏苏是无辜之人，一切不过是路炳章的主观臆断。
路炳章悬游的神思回笼，轻微点头。整理了一下心绪，才开始与蔺远近一齐检查尸身。
蔺远近细看了番死者症状，“确是窒息而死没错，”又检查了下她脖子处的勒痕，“没有两处勒痕，应该不大可能是有人事先将她勒死，再伪造她上吊勒死的假象，这样悬在空中的受力点很难对得上。”
蔺远近站起身来，双手随意叉腰：“我刚也检查了榻上，确实有欢爱后的痕迹。窗户是从里反锁，看守的丫头一直守在门外的话，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进出。看来是自杀无疑了。”
路炳章嗯了一声，手支膝盖直起身来，侧头对单起舞问道：“那名男子呢？”
单起舞答说：“我让人将他看押起来了，就在隔壁的厢房。”
蔺远近接问：“那个本来负责看守苏苏的丫头现在何处？”
“单独看押在另一厢房里。”
路炳章垂眸：“那就逐一拷问罢。”
那男子衣衫不整，满脸惶恐地颓然坐在地上，听见开门声，一副惊慌失措之态。见单起舞进来，跪踽着身子爬向她，抓着她的裙角声声求饶，连连哭诉自己昨夜真的只是喝醉了，全然不知床上躺着的竟不是琴儿。
他说他一连数次来见琴儿都屡屡被挡，昨夜来寻琴儿又被单起舞拒之门外，一时心灰意冷借酒浇愁，多喝了几杯，晕了脑袋又借着酒胆寻去了琴儿的屋子，冲动错事。
听至此处，蔺远近、路炳章不约而同侧过脸，目光转向单起舞，无声求证。
单起舞心情复杂的点头，“苏苏所住之处的确是琴儿的房间。这男子此前月月都要来婵娟坊数次，点名听琴儿唱曲。近几日又常来闹着要见琴儿，我恐琴儿不在坊内惹人怀疑，便把苏苏放在她的房里，伪作房里确有人住，对外只称她是近来身体不适。可谁想……”摇了摇头，叹惋道，“谁想竟出了这档子事。”
本是怕留下蛛丝马迹，令人有迹可循而误了路炳章的要事，谁料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遂又去了看守丫头的房里一番盘问，丫头所言与单起舞此前所述相差无几。三人伫立良久，各自心事沉沉。
最终还是蔺远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事已至此，秦书那边还是得与她知会一声，至于苏苏……”
路炳章和蔺远近此时都已确信，那日游船遇见这对母女只是个巧合，苏苏也不是什么被人操纵安排的棋子，不然万万不会等了这么多个日子，琴儿那边还无半点风声。
只是，现下人都没了，苏苏她娘那里如何交差？
次日清晨，一声哀嚎划破秦宅的平静。
昨日还好好的女儿，今日却头悬梁脚悬空，一尺白绫，阴阳相隔。苏苏她娘仰着头噗通跪地，梗着沙哑的嗓子哀嚎却只堪堪发出单音，泪水从那浑浊的老眼中溢出，淌过满脸褶子隐入斑白两鬓，令人不忍蹙看。
秦书赶到时，见此场景，却讲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昨夜已然从翻窗而入的蔺远近那里知晓了此事。
如今这幅画面不过是接着一出的偷梁换柱。苏苏此时依旧是自杀，依旧是死亡，只是悬梁背后的真相就此掩埋。
阴雨拥天，连宵风雨重。一霎无端，碎绿催红。春雨绵绵总是缠人不休，徒惹天上人间，一片愁浓，愁绪难收。
雨水敲击在朱红木窗上，化成水迹沿着窗沿蜿蜒而下。路炳章支着脑袋，望得出神。
王希孟伸出手在路炳章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眼神这才聚焦起来，路炳章牵起嘴角对坐在身侧的王希孟无声摇了摇头，遂又垂下眼睑，摆弄着面前的碗筷。
王希孟眉心蹙起：“你最近……似乎心情不大好？是大娘子又为难你了么？”
大娘子便是路府的当家主母，路炳章的继母。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却总是忌惮着路炳章，对他虽谈不上刻薄，但平日里也总少不了冷言冷语几句。
“如阳这几日回了，如芒也不日便回，怎会有空搭理我？”路炳章提起两个兄妹，面上难得一暖。
王希孟有点犹豫地开口：“既然路如阳都回了，为何还见你不展笑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路炳章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仰而下，却是不答。
王希孟苦笑，自知又问到了不该多问的话题，也就缄口不言了。只是最近，这人遇上的麻烦事仿佛更多了，如同外面春雨，绵绵不断不曾止住。
秦书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帕子不断擦拭着适才上车时被地上污水沾湿的裙角，柳叶眉难得有了幅度，微微皱起。
“这阴雨天的，到底是何要紧事一定要我出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和不悦。
难得一见秦书皱眉，淡若静水的脸上有了表情，蔺远近笑意更深：“明月楼新出了好几道菜，据说是味道极佳，日日座无虚席。这不我排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排到座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请你们一齐美餐一顿。”
秦书冰冷的目光扫视而来，扬声对车外车夫吩咐道：“转道回府。”
蔺远近赶忙对外喊道：“她开玩笑的，继续前行，”又扭头安抚秦书，“哎哎哎别。确实是有正经事。”
秦书继续用山雨欲来的眼神静静看着他，仿佛他下一秒的发言不合她心意，随时准备打道回府。
“我给你的资料没仔细看么？王希孟今日生辰，我这才一早预定了厢房。”
秦书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是一直不喜我同他们打交道，让我与他保持距离？”
蔺远近没辙地笑笑，无奈道：“那我说了那么多，你可有听我的？”
秦书耸耸肩：“路炳章并不是个坏人。我想他也不会加害于我。”
蔺远近长吁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我可从来都没说他是个坏人。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你与他保持距离。”
“那是为何？”
蔺远近撑着下颌，陷入了回忆：“你可知我是怎么知道他真实身份是密林阁阁主的？”
他细细说来——路炳章主动暴露的。为了调查那些贪官污吏所贿所贪，为了证实那些市井小卒是否真的为非作歹，为了以防万一错杀任何好人。他需要情报，需要信息，但这些只有羽扇楼和婵娟坊能最为准确的做到。也因此，他不顾泄漏身份的危险，坦之相告他们。
“或许你不知道，密林阁这些年来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武林小人、江湖混混。他每做一件好事，就意味着躲在阴暗处的人更恨他一分，”蔺远近顿了一顿，“但羽扇楼从不介入朝廷中事，也从不会偏帮任何江湖帮派，只做消息买卖。只要有人出的起价码，我便会把能拿到的消息如实奉上。也因此，从密林阁出现的那天起，就有源源不断的买主向羽扇楼购买密林阁阁主的身份。”
“那你……”
“但我一直没能查到。直到有一天，他主动来到羽扇楼，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了我。”
秦书的眸子骤然放大，显然也有些吃惊。
“一个为了不错杀无名小辈的人，主动把关乎生死的身份都抖落了。”蔺远近由衷佩服地一笑，“所以我从来都知他不是什么坏人，也信他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下一刻，蔺远近平日里总是蓄满笑意的眸子，却透出了秦书从未见过的冰凉，那张看似总是玩世不恭的笑脸也显示出了狐狸应有的狡猾面孔。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愿意帮他。”
秦书不解：“可你并没有把他真实身份的消息卖给别人不是么？”
蔺远近一哼：“那不过是因为他出了更高的价格。我同他约定，但凡有人买他的消息，他就花比买主更高的价格把身份消息隐下来。”
“你这生意……”还真是稳赚不赔的狐狸手段。
蔺远近看出了秦书眼光里的轻蔑，不甚在意：“身在江湖，各有所图而已。如果人人都是好人，只是比真心、拼实意，何来那么多苦大仇深？他自是心甘情愿担了这行侠仗义的名声，既端了好人的架子，却也不能强求旁人同他一样深明大义，甘愿奉献牺牲。”
羽扇楼掌握着多少极为隐秘之事，至今能独善其身，无非是各不相帮，也不偏袒哪方。一旦站了立场，不免首当其冲的惹祸上身。
秦书心道，这倒是直白的大实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悲哀。可世事不都如此，哪怕是几百几千年后的现代，依旧不是光凭一腔热枕，便能换得世间予之真心。
秦书垂眸，世间为人处事之道，千变万化却也总是万变不离其宗。
她闷闷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即使路炳章确是好人无疑，也不宜参与到他的事中，更不能逞一时义气贸然相帮。否则哪日密林阁不慎失手，与他相关的人也必受牵连。你身为聚雪堂的一堂之主，代表的是整个聚雪堂，在做决策之前理应考虑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秦书沉默不语。听着车外雨声喧哗，一时心绪颇不宁静。
可她若不掺和，何来机会接近王希孟，又何以返回现世？


第14章
深坊小巷，彩楼相对。门首皆缚绣旌，夜深灯火上酒楼。四人围坐一桌，三杯两盏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不过各揣心事，强颜欢笑。
倒也不是都不得尽兴。至少秦书被这闻所未见的宋代酒馆引了心神，暗暗把玩欣赏。眼观点菜用看盘，耳听小二一一记唱念报与厨房，所唱所念，调子独特皆能入耳。行菜者左臂自手至肩驮叠上十碗，右手一一散下，尽合客人呼索，分毫不差。
至于吃食饮具，更是精妙无尚。每人面前均有注碗、盘盏各一副，果菜碟各三片，水菜碗二三只，光是一应银器餐具都精致讲究，还不论那盛在碟碗里的吃食花样如何繁多。
“怎么光瞧着却不动筷？”蔺远近挪了挪离她较远的一盘菜，放至她的面前，“尝尝这个，他们家新出的招牌菜。”
秦书依言举筷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初初咀嚼只觉微辣爽口，富有嚼劲，品到最后才察觉此非是禽肉，口感更似面筋。再朝盘内一细瞧，原来是将面筋薄切成片儿，配以佐料煎成，最后于盘中淋以肉汁浸泡，口感细腻如肉，却油而不腻。
“居然是道仿荤菜。”略略惊讶，不曾想原来远在宋代就有此菜品。
下一秒，余光瞥见右手旁的路炳章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闷酒。她斟酌半晌，又夹了一块儿慢慢咀嚼完后，方才说道：“若是厌素喜荤者先被它的外衣所迷惑，先入为主认成肉食，想亲口试验它是常情吧。尝了后方才发现是素食，失望和后悔都无济于事，尝试了就是尝试了，谁让——”
路炳章提着壶准备倒酒的动作顿了一顿，侧头望向秦书。她望着他，意有所指地说：“——实践是检验真相的唯一办法，此外别无他法。”安慰之语尽于此。
酒过三巡，吃完饮毕。门外雨势转大，噼沥沥越砸越响，困住了众人返程的车马。蔺远近提议直接在明月楼暂住一晚，众人皆无异议。
湿云如梦雨如尘，窗外阑珊。路炳章仰面合目，卧于榻上，双手叠叉枕于头下，静听雨声杳杳，放缓连日紧绷的心弦。适才小聚畅饮，分明已有几分醉意，神思更是困倦不堪，却偏偏贪得此时寂静，心头愈发清明，吹梦无踪。
忽闻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虽是轻声细细，却在这静寥雨夜显得尤为清脆。
路炳章睁了眼睛，扬声问道：“谁？”
“是我，你歇下了么？喝些醒酒汤再睡吧。”
路炳章应了声，披了外衣起身去开门。门扉一开，路炳章自然而然接过王希孟手上端着的醒酒汤，侧了侧身让他进屋，单手合上了门。
待两人在案几上落了座，王希孟催促道：“快趁热喝了，你饮了那么多酒，明日起来指不定得头痛。”
路炳章依言捧起碗，慢慢啜饮。王希孟凝了他半晌，犹犹豫豫终还是放心不下，开口询问道：“你这些日子到底因何闷闷不乐？”
路炳章喝汤的手一顿，不知如何作答。
自苏苏命殒以来，他心里确实辗转难安。密林阁行事多年从无偏差，头次失手误害好人是其一；给了苏苏母女希望，让他们分明捉到了活命稻草却实为道道催命符是其二；如今风声愈紧，行事须得步步谨慎小心，同样的错误难不保日后还会再犯，心头压力倍增是其三。只是千愁万绪，难以言表，种种心绪却只得暗自按耐消化。
见他端碗不言语的样子，王希孟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一时气闷忿忿道：“为何独独对我不愿吐露分毫？我看旁人倒都是心知肚明，只我一人蒙在鼓里。若是王某人如今已配不得做你路二少爷的朋友，不如趁早明说，彼此都落得个爽快清净。”
路炳章一听这话顿时气极，怒骂道：“说的甚么混账话，喝酒喝晕了吗？”
王希孟被吼得立马焉儿了下来。本就是借着一点酒劲儿，才将平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完也自知言辞过了。
路炳章睨着他低头不语，神情极是委屈的模样，心里又是气又好笑，不由也放缓了语气：“既然你实在想知道，那就聊聊罢。”
王希孟闻言立即抬头，一派欣喜之色，“真的么？”眼里的满足，盈满得像要漾出，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怔愣间路炳章忽然发现，自从王希孟画学结业以后，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笑得如此开阔了。
自从画学结业以来，想必他诸事不顺，处处隐忍，面对奚落和嘲讽，总是面色淡淡一笑置之。
从云端跌入谷底的滋味并不是人人都承受得了。昔日人人称道的天才少年郎，如今为了柴米油盐的生活，不得不放弃喜好和所长，在枯燥无味的文书库中干干消磨自己的天资，日复一日。
或者刚刚王希孟有此言论，不过是心里忐忑不安。他尚在画学如日中天之时，多少人与他称兄道弟，如今对他避之不及。多少对他阿谀奉承的人，现在碰见他也视而不见。自己刻意瞒着他本是不想将他搅和进危险当中，恐怕却让他有了另一番想法猜测。
路炳章叹了口气：“今日大家都饮了酒，不如早点歇息。明日我必定说与你听。”
王希孟如玉的眸子闪过几丝失望，巴巴地说：“哪有话说一半的，可我现在就想知道。”仿佛是怕对方酒醒后反悔不认，徒生变数。
路炳章嘴角噙笑，平日里总是儒雅斯文的人如今这般耍赖，想必是真的醉了。无奈道：“那今夜就与我同卧一塌吧，躺着聊天也舒坦些。”
王希孟立即蹬鞋上塌，一秒都不带犹豫。
路炳章边弯腰脱鞋，边说道：“朝里面挪挪，腾个地方。”王希孟无不听话照做。
待两人都平躺下来，路炳章一阵感叹：“你还记不记得我俩上次像这样同塌夜聊是什么时候？”
王希孟静静想了会儿，说他醉了，脑内却越发清明，一会儿就陷入了回忆：“大概是我刚入画学那一年吧。有一次小考我拨得了头筹，如阳和如芒硬是嚷着要庆祝，结果醉得一塌糊涂。待我们好不容易安置好他们，累瘫在床上也爬不起来了。”
回想起往事，心脏像被柔丝缠绕，一层又一层温暖的裹覆。
路炳章笑了笑：“那你还记得我们那夜都聊了些什么吗？”
怎会不记得？他们当时还年少不更事，狂妄不自知。一个扬言要练好本事踏遍江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一个言论日后要成为宫廷画师中的佼佼者，画出名扬天下、流芳百世的作品。
虽已过去四年，却好像言犹在耳。
往事不堪回首。王希孟阖了眼，遗憾道：“可惜，我们好像都没能如愿。”尤其是自己，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如愿了。王希孟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不论他口头上如何满怀壮志，或者说行动上如何努力，在蔡京被贬出京的那一刻，他就料到自己的艺术生涯已然戛然而止了。
一荣同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亘古不变。
如今坚持的种种，不过是抱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让自己有个盼头。
路炳章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怅然，却连侧眸看他一眼或是安慰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大观三年他虽为行正义之事，却也间接生生断了王希孟的前程。
王希孟浑然未觉身旁人的异样，自顾自地接着说：“不过，或许你还在慢慢接近自己的理想罢。”
路炳章自嘲一笑：“刚好背道而驰也不一定。”
原本今夜在王希孟的追问下，他冲动之余确实有想过将苏苏之死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的。他期望有人能倾听他的无奈，祈求有人懂得他的自责，甚至奢望有人能安慰他，告诉他苏苏之死只是个意外，不能全然怪他……他实在太渴望有人能分担他近些日子以来的迷茫和苦痛了。
可刚刚谈及四年前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迫于宣之于口的心事，渴望有人宽慰一二的隐秘心思，现下却如鲠在喉，越发羞于说出口了。
王希孟见他半晌不语，侧了侧头，望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路炳章敛了不断腾升而起的涩意，强忍颓然之感，尽量维持着平淡的语调道：“我有时候在想，我们选择走的道路是否真的就是全然正确的。”
这句话让王希孟也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路炳章想起了什么，接着又道：“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个问题想来问你，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接受蔡京的提携么？”
听他此问，王希孟一愣，将面向路炳章的侧躺改为平卧，望着房梁想了一想才道：“他找到我时我不过十来岁，你也知我家贫穷苦寒，不过是粗粗识字，书都未能有条件读上几册，尚且知不太清何为清廉，何为奸佞。那时只知道有书念了，还能画画，高兴都来不及，何曾想过接不接受这种问题。”
“那如果换做现在的你呢？”
王希孟这次思考了约有半柱香才坦诚答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路炳章不解地望向他。
只见他依旧盯着房梁缓缓而道：“这个选择题太难了。虽然这么说挺让人不齿的，像白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但若这是我唯一能捉得住的机会，我大概……会舍不得放弃罢。”
如今想想，自明事理以后，知道自己是通过蔡京的关系才破格进入画学，心里有过疙瘩，也有觉不光彩。他甚至对下意识控制自己怨怼他的心理，毕竟自己能进画学，何曾不是享受了这层关系的好处。
“为了实现目标，不惜违背良知，放弃心中清明？”
王希孟忽觉这已经不是选择题，而是个是非题了。他自是不愿意世后留有污名，他自问向来不稀罕前拥后呼的荣华，也不企图位及权臣的富贵，但到底也不算不得无欲无求。想入画院，想被赏识，想得到世人认可，还想让画作流传千古。最最不甘的，是不想过这般屡屡无为的日子。
依附或不依附，好像不论选择哪个答案，势必都会存有遗憾。
王希孟叹了口气：“还是幼时快活，那时我们最难的选择题，不过是手上的铜板到底是买糖葫芦还是买糖人。”
路炳章听此一笑，也忆起了往事：“瞎说。我分明从来都是主张买糖葫芦的，偏你遇着了画糖人的摊子就挪不动脚，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每次还是买了糖人弃了冰糖葫芦。”
“你还从小就性子执拗呢。认定了糖葫芦，任我说什么你也不肯买糖人。”
两人哈哈笑过一阵，路炳章涩声道：“不过你说的没错，还是幼时快活。糖葫芦也好，糖人也好，只要自己喜欢，只需自己认定，不论怎么选都不算错。”
王希孟听他发出这种论调，不由屏息：“你最近可是碰上不顺心的事了？”
路炳章面带薄嘲：“我能有何不顺心。不过是自诩正义惯了，便总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做的事也都是对的。殊不知也有行错踏错的时候。”
自建立密林阁以来，自己立誓要锄奸扶弱，秉持公道，行尽仗义。他自诩是忠善之辈，素来看不起逞一己私欲的作奸犯科者。可苏苏的事让他不禁扪心自问，就因为自己的固执已见，在羽扇楼和婵娟坊查到的信息分明缜密无漏，并无可疑之处的情况下，却还是为了顾及自身安危保险起见，出此烂策。何曾不算是为了一己私欲，赌上了他人人身自由而另做谋算，甚至最后将一个无辜之人生生推上了绝路。
他闭了闭眸子：“哪怕明知错了……似乎也没勇气去直面。”
不然为何在他明知误了苏苏性命后，对她老母却不敢坦言相告真相，选择了继续欺瞒的方式，让她稀里糊涂捧回了女儿尸骨。
他不得不承认，他怯了。
就和曾经那些遭他制裁的作恶者企图隐瞒事实一样的心虚。
他甚至不敢揣测蔺远近、单起舞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每次一面对他们，脸上就似带烧。
王希孟一轱辘直起身坐了起来：“错了就改，日后不犯便是。我倒觉得世上之事，对与错本就难以界定。若你因一次失败便丧了信心，日后还要不要完成心中的理想抱负呢？”遂而又重新躺下，他本极想知道让路炳章如此颓然的到底是何事，此刻却不想让他继续在这个话题中沉沦，遂立即转移换题道，“这些年我想你应该经历了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我想听听你办了一些甚么样的。”
路炳章回忆起密林阁刚创办不久的种种锄强扶弱，畅快成就的往事，心里一阵熨贴，终于在愁绪深渊里得了几分安慰。他挑拣了一些光辉事迹讲与他听，也期望从回忆往事中汲取些力量，一些足够支撑自己、说服自己的力量。
窗外雨声愈重，一夜话至天明。


第15章
一夜大雨，好在总有雨过天晴时。
烦心事虽依旧是烦心事，但哪怕只是与友人聊一聊，想来也是一种缓解的方式。
阿福眼见路炳章次日回府后恢复了几丝精神，好歹开始着手打理阁中事，心底也松了口气。路炳章走到屋内密室，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密函，一阵头疼。不过颓废几日，堆着的事务只怕是须得些时日才能补全。掀袍坐定，不敢再空耗片刻时间，一心投入处理密函的事物中去。
“这……是什么？”秦书愣愣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宋代就有冰？
“冰镇梅子糕啊，”林倩兮把它端到秦书面前，眨巴着眼睛讨好般的笑着，“我做的。你尝尝。”
秦书瞥了她一眼，不慌不忙拿起湿帕子净手，“如若是为了去看武林大会，没得商量。你兄长信中特地嘱咐我好生看住你，切莫让你瞎跑。”
一语说中心事。
“哪……哪里有，”林倩兮尴尬笑笑，“闲来无事练练手，想让你尝尝看而已。”
心里却是一阵沮丧。武林大会哎，天下多少英雄豪杰集聚一堂到场比拼，群雄逐鹿高手过招的场面一定很是壮观……
秦书装作不曾看出她眼里的期冀，细品了会儿盘里的吃食，夸赞道：“挺可口的，酸酸脆脆，冰冰凉凉，不过你的身子不大好，这种冰冷吃食还是得少吃为好。”
林倩兮托着腮帮子看着秦书，话头已经被秦书截断，看来去观战武林大会英雄逐鹿无望，现下只得另找他话：“昨日我身子不舒服没能去，你们玩得开心吗？”
“一般吧。不过是借着王希孟过生辰，吃酒闲聊罢了。”话到此处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古人皆按虚岁算年龄，王希孟既已十六岁，想必离十八岁完画只有两年的光景了才对。
可这两年时间也着实难熬地紧。心下一阵惆怅。
秦书转过脸来，问向林倩兮：“对了，此前杜鹃之行，我听你与他谈论文书库和画学之事，你对此有所了解吗？”
林倩兮回忆了一会儿才答道：“了解倒也谈不上，只不过是兄长有一朋友恰好在文书库里供职，听他与兄长谈论过一些。听闻文书库是个品级较低的职能机构，远离京城，事务繁琐枯燥，俸禄也不高，只够勉强糊口。”
念及此处，林倩兮油然而生遗憾感：“王公子如此爱画，可惜了，据说那地方进去了就很难有调职的机会了。”
秦书在脑海里搜索起现世关于王希孟寥寥几笔的资料记载。在科研实验中，输入其中关于他生平事略的文字材料，不过三两条而已。凭着良好的记忆，回想起那为数不多的两三条信息，其中有价值的大概就是蔡京在《千里江山图》后的跋文：
“政和三年闰四月一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士在作之而已。”
但仅凭这些文字，只知晓王希孟已迈过画学生涯，目前算是步入了文书库阶段，倒也推断不出他究竟是何时入宫，又何时才能获得宋徽宗的青睐……秦书手中小勺无意识地戳着梅子糕，心下有些急不可耐。
等等，跋文？蔡京！
脑海里又回想了一下蔡京写的跋文，耐下心来逐字逐句地去一一分析。
“……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古代只有长辈会直称晚辈的名，而蔡京直接称他为“希孟”，根据跋文来看，不仅知其年龄，晓其经历，言语间也都是熟稔。可见二人相熟程度并不一般。
“……数以画献，未甚工”，由这句可得出王希孟呈上过画作，但宋徽宗并不大满意。可王希孟作为一个远离京城的无名小吏，如何能有机会上呈画作呢？必定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至于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秦书嘴角难得勾起。看来王希孟能有机会面圣，与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宋代宰相脱不了干系了。
既然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秦书不愿有所耽搁，立即搁下手中吃食站起身来，即刻对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让车夫备车，我现在要去一趟羽扇楼。”
牛车停至京城里最繁华的一块儿地，下了车抬头便能望见龙飞凤舞刻着“羽扇楼”三字的茶楼。秦书刚刚进门，就有小二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浑身透着机灵劲儿。
“哟，客官，您是听书还是喝茶？”
“我找蔺远近。”
小二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秦书，暗自揣测敢这么直呼楼主姓名，还点名要见楼主的人会是何身份来历。还没猜个头绪，身后就传来掌柜的声音。
“呀！秦堂主怎地来了？可是有何吩咐？”言语间，暗暗向那小二使了些眼色，小二立即会意退下。
刚因着急未曾考虑称呼，秦书略改了一下口：“我找你们楼主。”
掌柜想是认识秦书，二话不说也不多问，只管引路。穿过厅堂，越过庭院，这才行至一独楼门前。
秦书一路心里暗道，从前厅到后院，可谓是步步皆景，好生气派！最妙的是走到庭院，便已丝毫听不到前面的人声喧嚣，竟将前面的烟火气全然隔挡开，行至后面假山池水越是精妙绝伦甚有章法，似又步入另一场所。果然不愧是全京城最繁华的茶馆。
“楼主就在房里，我便不进去了。”掌柜和善地笑着便要退下。
秦书谢过掌柜，站在屋外轻叩房门却半晌无人应答，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静。秦书实在不耐，心里又着急蔡京之事，索性便推门而入。
进了屋内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摆设，看模样是个书房，却不见人影。又朝房里走了一走，这才望见书案上头枕着胳膊睡着了的蔺远近。
阳光斜斜透进窗，在窗棂上拐了个角，落在他墨色头发上镀了层绒绒的光，光线继续下落，勾勒出他的眉目棱角，睫毛投下半道阴影。一派安详。
倒很少见他如此安静无害的样子。秦书心里嘀咕着。
微尘在阳光里悬浮着。
看样子睡得很熟。
正预备出去转转等他醒来，却被他桌上密密麻麻堆满的纸张吸引了注意。踮着步子凑近前去，正伸了手预备轻轻拿起一张，却倏忽地被人握住了手腕。
蔺远近睡眼朦胧地望着自己，显然刚醒，还带着几分迷糊：“你怎么来了？”
“……”虽并无窥看的念头，但不知为何一下做贼心虚了起来，竟忘了挣脱手腕上的禁锢。
蔺远近身子半沐在阳光下，眼睛尚且未能完全适应亮光，将将眯着。放开秦书的手腕，伸了个懒腰，声音里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不说话是想让我猜猜？”
秦书不答反问，“早晨听明月楼的人说，你昨儿个半夜就回去了，是有何要紧事吗？”
“算不得要紧，不过也是得及时处理。”
先前还常常觉得蔺远近事少闲多，虽是羽扇楼的楼主，可平日里却总是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直到最近接触得多了，才发现事实好像并不如自己看到的那番。
她心里猜测道，或许，羽扇楼的事常常需要深夜行动？
“终于知道我挣钱辛苦了？”蔺远近理了理桌上杂乱无章的纸张，归类分好。
“那我今天来也算是给蔺楼主再添一笔进账了。帮我查查蔡京现在的生活状况。”
蔺远近诧异抬头，“蔡京？”
“当朝的前任宰相，你不会不知罢？”
“他我当然知道！我是纳闷这好端端的你查他做甚？”蔺远近拧紧了眉头，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秦书的合理回答。
她清亮的眼眸如同往常一般的平静又孤傲，“酬劳少不了，你查便是。”话才出口，却忽而想起上次，心觉不妥，正犹豫要不要多解释两句。却听到蔺远近稍嫌冷淡的语气。
“行吧。”蔺远近见着她面带不安，反倒是没了脾气。
既然为难不愿开口，他倒也不打算强迫。只是脸上难得敛了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露出了认真的神色，说道：“不管你有什么打算，答应我不可轻举妄动，好歹事先与我商量一二。”
言语间都是关切，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好歹不是向此前的一味劝诫和阻挠。秦书利落地微一点头。
此时另一边，正在处理密林阁事务的路炳章正对着手中的一密函微微皱眉。心回百转，倒拿手中的笔，笔头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暗暗思忖，就杭州密林阁的分阁那边的密函来报，这笔子贿赂之财倒挺可观，截下来也算是替天行道，只是时间紧迫仓促，人手需得好好调配，不可大意。有必要的话，自己得亲自去趟杭州亲自督办才好。
计从心起，微微勾唇，最终调转笔头在这封密函上重重的画了几笔。
落日拉扯黄昏，又是一天将毕。


第16章
濛濛残雨拢晴，立夏将至。
让秦书在睡梦中醒来的是清脆的铁板儿声以及僧人们的沿街报晓声，不必开窗便已知晓今日“天色晴明”。
稍作洗漱步行至早市，粥饭点心一应俱有，粉羹、烧饼赛着热气儿高。点份蒸饼糍糕，顺手在报贩子那儿买份朝报，边吃边听丫鬟读念近日朝野的消息。
秦书有时候会产生种种错觉，本该因时间空间带来的陌生感和隔膜感，好似在某些个瞬间中都不复存在。
当然，也只能是“好似”而已。
胀痛忽袭，身下一阵异感。秦书放下筷子，稍稍皱眉抚肚。丫鬟见状，有了几分猜测，立即压低声音问道：“可垫了卫生带？”
秦书摇摇头。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每遇逢至便如同抽筋剥皮般疼痛难耐，生生似历劫。如今霎时也没了胃口，抛下碗筷只欲速速赶回府。却偏好未唤车夫驾车随行，距离不算远但步行走回只怕也是够呛。
丫鬟却是从容不迫，左右环顾了下，眼尖手快的拦了辆正在驱驶的马车，上前与其马夫开始议价。
共享马车？
秦书虚汗冷冒的同时，也算是知晓为何来于此世屡屡恍而未觉隔阂感的缘由。
搭上了马车，千辛万苦回到宅子里换了衣物，再生疏的垫好卫生带，费劲周折终于躺在了床上，秦书长吁了口气。
果然方便之处比起不便之处，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没了赖以生存的西医止痛药，又恐衣裳沾污，现下是除了躺着外什么都做不了。
想尽快返回现世的愿望，在此时此刻无疑又迫切了几分。
秦书蹙着眉头挣扎着起身，将几月前蔺远近交给她的有关王希孟的调查资料搬到榻上，躺着细细观看。不过几个月的光阴，她已然能从盲不识字到如今的畅读无碍。
“……大观元年，王希孟时年十二进入画学，成为一名生徒，一应膳食住宿、画具文具皆由朝廷供给
……画学内除篆字书写，另设有儒家哲学思想、上古历史和文学等素质课程，以解意通画为主，王希孟皆优
……画学之业，课业以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为主。王希孟以山水画为最佳，多次获赏
……大观三年，王希孟时年十五，画学学业结束
……大观四年，王希孟时年十六，参与画院考试，无官人举荐，落选。同年召入金耀门文书库，活计以抄写、录账归档为主，月俸一千余钱。期间多受他人排挤与打压。”
看至末处，秦书随手将资料纸张丢置一旁。这些看似详细的信息，实则杂乱无章，并无多少实际的作用。
毕竟王希孟此时远离皇城中心，若想得以接触宋徽宗，得他青睐，还得有什么契机才是。而这个契机，在她推测看来很有可能出自蔡京身上……
只不过一切还得等蔺远近送来蔡京的信息资料。将他此前被两立两贬的时间线和王希孟大起大落的时间线对比看看，才能有切实的结论了。
秦书因着生理痛痛得直冒冷汗，黏稠的汗液满布全身，现在已容不得她多加思索其他。
时睡时醒，不知何时疼止，亦不知睡了几时。当她再次睁眼时，暮霭氤氲了窗外。时间竟然已到了黄昏。
心里庆幸好歹算是又缓过了一次折磨。秦书无奈地揉了揉小腹，正想坐起身，预备下塌去换卫生带，却陡然发现路炳章正在房内不远处坐着。
先是一愣，紧接着紧张随着血液从脚尖蔓延至心脏。
床塌下，散落一地的都是她睡前随手丢下的羽扇楼调查王希孟的资料。如果路炳章问起她为何要调查王希孟，她该用什么说辞解释？
秦书的手指不知觉地捏紧了被子的一角，冷汗涔涔，脊背一凉。
路炳章这人好似朗月清风，看着便是一副侠肝义胆。无须相处几日便能发现这人性格爱恨增明。想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其实很容易，只要你坦坦荡荡，心思纯良。可偏偏秦书怀揣目的，做不到真的坦荡，因此也最是忌惮他。
深知像路炳章这样的人，最不屑与爱弄手段、心机剖侧的人与之为伍。若是让他此刻发现自己欺他瞒他，仿佛另有企图，只怕日后再无与王希孟打交道的机会。
她千头万绪，想了无数最坏的情形。路炳章不经意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发现秦书已经苏醒坐起，不好意思道：“闲来无事就擅自取了你桌上的这本《黄帝内经》翻来看看。”
他放下手中书卷，关切道：“怎么这个时辰睡觉？可是身子不适？”
秦书见他神色如常地隔着帘子望着自己，好似并没有发现塌下散落一地的是什么。幸好他所坐之处距离床塌有些距离，尚有帘子阻隔，小心应付，尽快将他打发走兴许也能过关。
“大概昨夜眠浅未睡踏实，补眠竟不知睡到了这个点。你……来多久了？”秦书目光看似是望着他，余光却时不时警惕地扫向地面。
“没一会儿。”
心里微松一口气，又问道：“有急事？”
“我要去杭州一趟，大概这些日子都不会在京师了，过来知会你一声。”举了举手中晶莹剔透的玉佩，“若你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密林阁帮忙，直接拿着这块玉佩去东四街的林家铺子，自会有人帮你办妥。”路炳章说着便站起了身，向秦书的方向走来。
秦书下意识脱口而出，“别过来！”
又急又切的声音让路炳章的脚步一滞。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大了一些，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浑身顿时僵硬，手心里也涌起了虚汗。
见秦书如此反常，神色间也极其不自然，路炳章虽奇了一奇，倒是未作他想。
讪讪道：“抱歉，我只是想将玉佩拿予你，考虑不周……我就放这桌上，你等会儿记得收好。”
原来是将她反常的行为举止归结为女儿家的害羞了。秦书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缓缓咽回了肚子里，却依旧算不得踏实。
这种随时可能被对方揪住把柄的感觉，未落不定，最是心惊。
惊到极处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声音也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冷清，略略简言道：“多谢。”
路炳章微微颔首，“那我就先走了。回见。”
“好。”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悬而未决，巴巴地看着他转身，开窗，翻窗。
直至盯着那抹身影从窗户口彻底隐去不见，秦书才狠狠咽下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全身脱力摊倒在床上。
身上因为适才的紧张，又出了一道冷汗湿了衣衫。黏黏糊糊，一天两次。
活生生一天历了两场劫……
他们这种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以及动不动翻窗入室的毛病，仿佛蔚然成风，习以为常。秦书揉了揉眉心，暗忖下回定要把重要的东西隐蔽放好，可不能再同今天这般大意。不，窗子也得锁好。
才这么想着尚未付诸行动，窗子还未来得及真的锁定，到了夜间又溜进来了一道身影。
秦书一而再再而三强压的怒火，终于忍无可忍，怒道：“大门是锁死了不能走吗？还是翻窗入室于你来说更得趣？”
面对秦书突如其来的怒气和指控，将披夜前来的蔺远近弄得一头雾水。平日里不都是这样商量事传递消息的么？
“今天脾气怎么这么爆？心情不好？还是……”
视线移向了秦书的小腹处。
“滚。”
蔺远近了然笑笑。又看到她明显已憋成猪肝色的脸，求生欲极强的适时转移话题：“我这大半夜的特地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消息，你确定不看看就让我滚？”
“……”
噎了一噎，秦书冷着脸无言伸手。
趁着秦书翻阅的空档，蔺远近提壶煮茶，一边摆弄一边道：“说起来查这个蔡京的时候，正好得了些其他有趣的消息。”
秦书随口应道：“什么消息？”
蔺远近答道：“蔡京这些日子到处搜罗奇珍异宝，过于张狂的行事作风似乎引起了密林阁的注意。好像是说大后天有一批要运往京城的奇珍异宝吧。总之密林阁昨日已经跑去婵娟楼向单起舞求证这消息的可靠性了。”
茶已沸腾，蔺远近摆弄好才又接着说道：“不过我看路炳章近些日子来甚是谨慎，现在外头风声渐紧，江湖上也不太平，倒不知道他有没有胆量去啃下这块肥肉。”
神经末梢因着蔺远近的这段话，跳断在大脑皮层，秦书脑内种种细枝末节的线索，下一秒千头万绪汇在了一块儿，终于形成了完整了逻辑线。
关于王希孟的，关于蔡京的，关于路炳章的。三人关系错综复杂，缠缠绕绕，但想解开乱成一团的结仿佛只需要一根引线。
袖中的手攥紧了路炳章留下的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镇静了下来，内心慢慢趋于平静。
她等了又等的契机，终于来了。


第17章
不知何由， 蔺远近今日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
下属捧着一沓未拆封的信件上前交予蔺远近：“楼主，这是昨日在羽扇楼买消息的信函。”
蔺远近草草嗯了一声，一一拆封来看。未几眉峰便已拧起， 又看了一会儿， 从中抽出几封，对候在一旁的下属说：“把这几封亲自送到路炳章手里，价码按往常的规则来算。”
蔺远近见下属半天没反应，奇怪地抬眸望了他两眼。下属与楼主的目光对接这才回过神来， 赶忙垂头恭敬说好。
“怎么了？”
下属犹豫了一会儿， 到底按耐不住心中诧异，还是开口直言心中疑惑：“属下不解， 往日接到有客购买密林阁的消息，楼主都是笑意满面。可为何近日接到这样的生意，您却似愁眉不展， 忧虑重重？”
蔺远近闻言赞赏道：“不错啊， 最近有长进。还知道察言观色，见微知著了。”
“小的不敢。”
“可能最近和他交道打得过多了些，担心引火烧身罢了。”但更深层次的原因， 恐怕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眼见秦书搅和进路炳章的事越来越多，却是劝阻不得。
下属领命退下，速速去办蔺远近所托之事，却在日落时分无功而返。
“没找到人是什么意思？”蔺远近问道。
“属下先是去了路府， 里里外外都没见着人， 然后又去了东四街的林家铺子，和店铺里的伙计对了密语才得知， 路公子这几日去杭州了。”
“杭州？”蔺远近蹙眉，莫非路炳章预备亲自上阵？
不安感油然而生， 却也说不清个缘由。
“另外，属下去的时候聚雪堂三堂主也在那里。”
“秦书？她去做什么？”
“属下不知。”
蔺远近眉心皱得更深，她怎么会知道林家铺子是路炳章的据点？
“堂主，您为什么突然要去杭州啊？”并且还要这样昼夜不分丝毫不停的赶路，丫鬟在心里加了一句。
秦书倚着车壁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听说杭州十里荷花碧叶连天，最是迷人。”
可现在荷花应该也还没开啊。丫鬟心里虽然纳闷，但见着秦书心事重重的样子，知趣不再烦扰她。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贤哲不乏，奸邪亦多。蔡京之名在奸邪之列即便不是榜首，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即便是秦书这般扎在数字、方程式里的理工女，却也对此人的狼藉名声略知一二。
“宋朝四大奸臣”之首。
“北宋六贼”之首。
究竟用什么理由能劝住正义凛然的路炳章不去破坏蔡京的行事呢？她尚且想不到。又是一个难解之题。
星月俱隐，黑夜浓稠。
夹道两旁，数名黑衣人在长草丛中伏身隐藏，伺机而动。
载满珍宝的车马队伍尚且未得见，却隐隐约约瞧见从远及近跑来一人影。黑衣人皆屏住呼吸定眼凝视，却见是一女子。
领头的微微做了个手势，示意同伴尚且不必理会这女子。只等她走远。
但这女子走到凉亭不远处却停了下来，左顾右盼四下张望，似在找什么东西。
正待他们略感奇怪之时，那女子竟开口低语道：“莫阁主，密林阁的弟兄可在此？”
众黑衣人无不全身一颤，领头的黑衣人霎时杀意顿起，不管来者何人 ，既知晓他们此次秘密行动就必不能留活于世上，免留后患。
剑随念起。领头黑衣人手执利剑从草丛跃出，飞身而上，剑尖直直向女子咽喉逼去。女子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听得一阵衣襟带风之声，身子被一股力量抱起，飞出丈余，险险避开。黑衣人眼见刺杀未能得手，反应迅敏反手掷出暗器，嗖嗖嗖直向二人呼去。
男子抱人在空中躲闪不及，只得旋以回身，以后背挡于前护住怀中的女子。
耳畔传来蔺远近低沉的闷哼。
秦书愣住。
其余黑衣人见状立即涌上，将其二人团团围住。正待向二人发起进攻之时，又一身影从远处奔来，几个纵身，挡在二人面前：“且慢！”
黑衣人们闻见阁主之声，当下立即站住停手。
“你们都退下藏好，一会儿听我指令行事。”
路炳章这才转身看向身后二人，对秦书问道：“你怎么来了？”
蔺远近也是怒火交加，看着秦书，语气不佳道：“我也想知道。”
秦书迎向路炳章迷惑不解的眼神，快言道：“这财劫不得。”
“为何？”
“因为......”能用什么理由？秦书脑内极速快转，却依旧想不到一个最好的说辞。
只好道：“你此前不是还欠我一个人情？今日罢手，就当还了这个人情。”
听闻此言，这个理由岂能让他就此收手，路炳章语气也冷上了三分：“箭已在弦，如何罢手？秦堂主还是快快离开，至于人情，待路某日后再寻机会相还。”
说完便已转身，显然不愿妥协。
秦书见此也顾不得日后如何圆了说法，对着路炳章的背景说道：“若你想王希孟一辈子都待在文书库永无出头之日，那便随你。”
路炳章身形一顿，僵声问道：“什么意思？”
“大观三年，莫阁主的手笔无需我多言罢。”秦书语气冷如霜，字字动他心神。
“这次的献礼里不光是字画珍宝，还有一份举荐名单，其中举荐书法绘画之神才共十二名，王希孟便在此名单之中。若你此时收手，他的人生或许还能获得一线生机。”
路炳章握了握拳心，依旧背对着秦书未发一语。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多说反而会落与下成。秦书就此打住，也不再多言，拉着受了伤蔺远近一齐离去。
蔺远近一路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自秦书开口问他为何知晓她在杭州而未得到丝毫回应后，她便识趣闭口，保持沉默。
待两人回了城，终于有了灯火光亮，秦书这才得以看见蔺远近背后鲜血透衣的惨状。
忍不住开口道：“你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
依旧自顾自地走。
她不由得拉住了他袖子的一角，垂眸低头道：“我错了。”
蔺远近这才冷冷开言，“哪儿错了？”
“......未与你商量。”
“还有呢？”
“......擅自行动。”
“还有呢？”
“还有？”秦书迷茫地看着他。
蔺远近才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蔺远近被暗器所伤之处乃右肩背处，因为受伤有一段时间了，伤口处的血肉已与衣裳黏在了一起，光是褪下这层衣料想必都要忍受万分疼痛。
秦书缓慢地、一点点的撕下那与伤口黏糊在一起的布料，见他眉头越皱越深，不经开口道：“要不还是找个郎中来罢？”
“不用。”他想也不想立即拒绝。
“可是......”
“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郎中。再说，万一让人家知道了堂堂聚雪堂三堂主连点小伤口都需假手于人，日后你待如何解释？”
“别人也未必就能认出我了。”居然还是为她考虑......
“行了，我心中有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终于把那沾满血腥的上衣扒扯了下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秦书的瞳仁在这一瞬间被硌得酸胀微疼。
见身后的人半晌无动静，蔺远近奇怪的侧头一瞥，见她盯着那处伤口愣愣出神，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份献礼中真的有举荐名单？”
秦书回过神来，微微咬唇，开始按他刚刚说的指示往伤口处消毒，手上不停边回应道：“当然是假的。”
“不错啊都学会扯谎了。扯起谎来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无视他语气中的嘲讽，淡然道：“急中生智罢了。”
他又问道：“万一他不信呢？”
“他见着你与我一起，天然便会对我的话信上三分，大概以为是羽扇楼的情报。”
“那你就这么笃定他会为了王希孟收手？”
秦书专注于上药，回话速度慢了几分：“你们江湖人最讲究的不就是义气二字？且不论他本就对王希孟怀有歉意。”
伤口处传来灼烧感，蔺远近不自觉咧了咧嘴，顿了一顿又问道：“那举荐名单毕竟是假的，万一王希孟此后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呢？”
不会的，秦书心里默道。按照历史，只要蔡京得以回朝，她相信王希孟不日便会被举荐。只是这话说出来必定无人相信。
秦书思忖了一会儿，才找了个理由答道：“若拦不下他，蔡京回京无望，王希孟岂不是更无希望？现下拦住了，好歹有了转机。”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你认为蔡京一定还会再次相帮王希孟？”
蔺远近也知道在调查资料中，王希孟十二岁就进了画学，通常十五志于学，中间有蔡京的斡旋。但毕竟时隔几年，蔡京不会万一忘了有这么个年轻人？
秦书道：“且不论他们本就有一层亲戚关系在那，再者王希孟自幼在绘画上颇有造诣，宋徽宗向来偏爱神童之说，蔡京费了周折把他送进画学，还不是指望日后讨好宋徽宗。我料想他一旦官复，必不会前功尽弃。他看着可不像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
“行，言辞有理。”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眸光流转，定定地望着她，仿佛想透过瞳孔望清她真正的想法，“那你为何会不顾一切的去帮王希孟？”
为何......因为一旦劫了这些字画珍宝，若蔡京无法取悦宋徽宗，返朝之期又得一等再等。她不是为了帮王希孟，她是为了帮自己......
但这一次，面对着这样望着自己的眼睛，她好像无法坦然说出“与你无关”这样强硬冷漠的字眼。


第18章
秦书所料不差， 路炳章果然最终放弃了原定的行动。
蔺远近把从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揉成一团，放于灯盏里燃成灰烬，摇头低笑道：“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秦书耸耸肩不以为然道：“不过是通过具体的信息作出相应的推测判断而已。”
把换药的药膏和纱布在一旁摆放好， 催促道：“快把外衣脱了。”
他依言走去塌边， 慢条斯理地褪了外衣，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情。然而秦书熟视无睹，熟练地给他的后肩换药，神态举止淡定自若， 他好笑道：“每日看着我宽衣解带你就这反应， 让我好生挫败感。”
“不然我要什么反应？”
“尚且不投怀送抱，好歹也不能脸不红心不跳罢。”
秦书斜斜睨了他一眼， 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忍住未发作。未及她开口。门口传来叩门声和熟悉的声线：“是我。”
蔺远近眉眼弯似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幸灾乐祸道：“看来兴师问罪的人到了。”
门扉尚开， 路炳章一进屋便闻到了满屋的药味， 见蔺远近敞着半个膀子冲自己笑眼眯眯，路炳章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好似关心地慰问蔺远近道：“伤得如何？”
“还好还好，再过几日便无碍了。”
路炳章寻了椅子坐下， 剑眉一竖，一边倒茶一边道：“看来我回去必须得好好惩治那投了暗器的门生。”
蔺远近面上才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正想答不必不必，却又听他接着道：“暗器功夫明显还没练到家， 急需加强。”
感动的神情不上不下地僵在了脸上。
过了一会儿， 蔺远近反唇相讥道：“你的门生确实不中事，连如此机密之事都能被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套了动手的时间地点去。”
“那还得谢谢蔺楼主随意散播别门别派的消息。”
蔺远近语噎。苍天可鉴， 他当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杭州之事，连他都不曾真的确定路炳章已有所筹谋， 谁知秦书这丫头神思敏捷至此，不过是将几条信息串在一起，就行动果决地跑了过来。
秦书像个旁观者隔岸观火，听其二人嘴上斗得如火如荼，娴静悠然地品茗。
“分明是秦书搅黄了你的好事，你有气有怨也该冲她发才是。”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门生是如何大意到连行动地点都透露于她的。”
“......她持了我的玉佩去找臻叔，说是羽扇楼查到这是个陷阱，要求臻叔与她同去杭州阻止行动计划。臻叔鉴于我们此前关系，九分信了七分，没想到引路到半道却被这丫头敲晕。”
蔺远近“扑哧”笑出来，朝秦书轻嗤了一声：“能耐啊你，连臻叔都敢蒙骗。”
秦书已是吃毕一盏茶，放下手中杯盏，回想前几日命悬一线的场景，不后怕是假，闷闷道：“可惜我千算万算，未料到你来了杭州却不在行动队伍中。”以至于差点儿小命不保。
“你该庆幸臻叔醒得够及时。”蔺远近赶到杭州才寻得路炳章，就见着臻叔慌慌张张，顶着脑门儿上馒头般大的包来找路炳章禀告此事。两人未作耽搁立运轻功赶来，不过是蔺远近脚上功夫略胜一筹，先脚到达而已。
路炳章却顾不上追问这些细枝末节的，站起身来，问向秦书：“你......为何相帮王希孟？”
问了和蔺远近前几日一样的问题呢。
秦书也给予了一样的答案：“之前机缘巧合，我曾于聚雪堂收治过不慎崴脚的王希孟。”
“此事我略有耳闻。”
“在为其疗伤的过程中，我堂的郎中诊治出了其他病症，说他......”秦书似真似假地伤感流露，“说他最多活不过五年。”
他被此番言语震得魂似脱，轰隆隆脑子霎时空，声声不得语，久久未转神，只听得窗外扑哧鸟飞过，蝉声鸣。其余的声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不愿去听，却又无端细辩字字音音。
秦书接着自顾自说道：“或因与其交谈甚投契，也或许被他送的画所打动，为他的才华经历扼腕叹息。这才对他的事不自觉上了心。”
路炳章手掌撑椅扶，颓然向后跌坐在了椅子上，“他......他真的......”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无法连贯。聚雪堂三堂主的医术天下闻名，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必然是八九不离十。
秦书目光微侧掠去一眼，又随即挑开，“自古才华无量之人，总较愚人早度于天上。命数天已定，还是看开的好。”
突然他的眼神如炬，目光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她压了下来，不由人挣脱，“那为何你此前未曾吐露分毫？”森森然片刻不眨，似乎想找出她语言神态的破绽，好以证明此番种种皆是假而不真切的一套说辞。
可惜她端的却是一派合情合理的神色黯然：“医家断诊，本该以隐私为先。我本是不该将其曝露于众，但......怜他年纪尚轻未尽平生意。想你身为他的挚友，必也愿作他身想，如若我此时闭口不言，怕你日后追悔莫及。”
他眼中的神采明明灭灭，最终趋于空洞无神。
好容易打发毕了路炳章，人走茶凉。一回眸却又见得蔺远近手肘撑桌，托着下颌若有所思、似笑不笑地打量自己。
不知为何，如此般的眼神让向来稳得住的她，没由来的内心一晃。她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问道：“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只是突然觉得你和我心目中以为的秦书好像不大一样。”
“？”
“从前我总认为你性子直，心直口快，不爱拐弯抹角。虽心思缜密又善读人心，却从不屑于钻研此道。”
秦书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声音却如同平常无异，“你的意思是，自从我失忆后，性子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
“不，未变。还是一样的心直口快，不爱拐弯抹角。”
“那你的意思是？”
他却左顾而言他了：“没什么。刚刚路炳章明显相信你的说辞了。”
秦书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几日前，他对于她的这个说辞明显也深信不疑，莫非是今日自己有何漏洞？
蔺远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却只是笑而不言。
秦书怔愣间忘了闪躲。
……
到底是未能等得及杭州湖畔荷上初绽。
“堂主，我们不赏荷花啦？”丫鬟心里还挂念着湖畔泛舟、赏荷摘蓬，却已坐上了返程的车。
“你们堂主心愿都已达成还赏什么荷，远远比看十处美景来得更是舒心畅意。”蔺远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身子懒洋洋地斜靠在车壁上。
秦书剜了他一眼却不搭腔。
自从他护她受伤后，秦书的容忍度愈发地好了。蔺远近撇撇嘴心下没趣，掀起车帘瞧看外头光景。
再转过头来，却见着秦书手臂平展，张摊着的手掌上放着个茶杯，里面盛满了水，水随车晃，不时溢出些许，而她则目不转睛盯着茶杯。
蔺远近望着如此怪异的举动半晌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诧异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测试牛车的平稳程度。”
“啊？”蔺远近甚是疑惑。
待杯中只剩了三分之一的水后不再洒出，秦书收回了手，接过丫鬟递的帕子，擦干了被沾湿的手指，慢悠悠道：
“曾经我一直觉得京师路街上牛多马少，是因为宋不及唐气派富庶。”甚至在第一天看到街上驴来牛往的景象，惋惜自己落入的偏偏是积贫积弱的宋代，而不是鲜衣怒马大气磅礴的唐朝。
“这话倒也不差，毕竟如今马匹难求不易得，除了官家经营的供人租赁的少数马车，只有一定级别的官员才能驭马。”
秦书摇摇头：“但据我观察，即便是拥有驭马资格的官员富商，如非必要，常日里也是以牛车出行居多。”
蔺远近听来觉趣，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租了几回马车我便发现，这牛车的车厢不仅更为宽阔，且驱驾起来也更平稳，对比马车反倒乘坐起来更舒适。你瞧这一杯子水，在马车上不消片刻便洒得滴点不剩了。”
蔺远近轻笑一声：“所以你此前还在马车上试验了？你这平日里净琢磨些什么。”
丫鬟插嘴道：“这算什么，我们堂主之前还细细数过来往马车的数量呢。”本是掀秦书老底的话，听着却像夸赞炫耀。
蔺远近忽而想起秦书在明月楼劝慰路炳章的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相的唯一办法，此外别无他法。”
眼里噙笑道：“你对每件事下判断之前，都会如此细细考究？”
“不应如此么？”
“街道马少，只需看看便可知道。究竟是马车平稳还是牛车平稳，坐上一试凭借感觉就能判断得出，”说着指了指搁在一旁的茶杯，“这些考究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
秦书摇摇头道：“通过具体的数字统计，途经了46头驴子和20匹马，我便可以得出准确的结论马大概少到什么程度，不然只是主观臆断。”
又举起杯子里还盛有的水，示意给他瞧：“通过一个杯子盛水的实验，就可以知道两者平稳程度的差距具体如何，而不是因为心情心境的不同，感觉出现了偏差。”
蔺远近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望着她，若有所思道：“所以对待人心你也是如此考量判断么？”
“欸？”
如此一来，她能清楚的推测出路炳章的想法，并且给予有说服力的解释也就不足为奇了。
车轮辘辘，乘载满车心事。


第19章
等待的日子总是分外难熬。像是久旱逢雷闷声响， 大雨不降不落反添燥。
不过秦书算已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知道路炳章就此罢手以及蔡京不日便会回京，王希孟的举荐既有了着落， 返回现世仿佛也指日可待了。
虽得慢慢等待， 一步一步来，好歹也有了盼头。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怕的不仅是等待，而是等待的希望渺茫， 无休无止望不到边。
开封外城西北墙， 金耀门文书库中。
一库员身子歪腻在椅背里，双脚随意地搁上书案， 一晃又一晃，官靴鞋底上的细沙泥土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晃落下来，嗒叭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
“我说你排架码放个档案怎么就这么磨叽？这都多久了还没弄好。”语气里净是不耐烦。
王希孟面对乱成一团的档案焦头烂额， 小声嘟囔道：“还不是你们此前随意码放， 害得现在重新排架。”
“你在那里嘀嘀咕咕些什么？”
“没什么。”
那库员先是一皱眉，又是轻蔑的一笑。料想不过是些牢骚话，这怂包也没胆明面嚷嚷。
哼着小曲儿又无聊了片刻， 目光突然瞄到书桌边角堆放的书下面压着张纸。来了精神，前倾了身子抽出了那张纸，将其展开，故作惊讶嚷道：“哟， 你还会画画啊？”评头论足欣赏了一番， “啧啧啧，画得可以啊你。”
王希孟丝毫不受其影响， 充耳未闻地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他也不管王希孟搭不搭理，“听说你此前在画学待过？嘿好家伙！听说那地方半只脚一进去， 后半辈子就是和王官贵族打交道了，说不定还能入了皇上的青眼。”
王希孟依旧不发一语。
库员直起身来，口气横道：“喂，怎么不理人哪？我问你话呢。”
手上不停 ，语气淡淡道：“问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在画学待过。”
“你不都知道了么？”
库员又重新歪了下去，“我这不是才来没多久，道听途说想向你确认一下嘛。所以你真的待过？”
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怎么就来了文书库？”
“考来的。”
库员噎了一下。
没错，文书库好歹是北宋存放国家税赋档案的中央专职机构，即使看似无味枯燥也得经过重重考试。职少人多，很多人报考多次才好不容易考上，更有甚者动用权力关系才谋得一官半职。这个与王希孟对话的库员便是通过裙带关系才谋得了现在的差事。
如此一对比，年纪轻轻的王希孟仅凭一己之力便一次考上，实在是让人面上难挂，心里吃味。
不过那库员倒是挺快找到了重新挽回颜面的方式，“那你怎么没去考画院？”
王希孟摆放档案的手指顿了一下，语气间不着痕迹的掩藏了所有情绪，“没考上。”
这下库员满意了，也就放下手里的画，继续哼哼唧唧着不成曲的小调。
这种低端的挖苦方式，王希孟早已习以为常，于他心情构不成任何影响，深知这些人无非是想图个心里平衡。
真正麻烦的是被故意刁难。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文书库副职的声音带着不怒而威的震慑力。指了指地上乱作一团的档案资料，略一抬眸望向王希孟和库员。
那库园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即抢言道：“启禀大人，是王希孟此前偷懒未曾好好排架码放，这才以至如今乱作一团。”
呵！文书库里谁人不知王希孟一手好字，做的是那排行实写的登录活计。而档案的排架和码放，则是他人份内之事。
偏这副职浑作不知之态，当下便冲王希孟发难道：“既然如此，你就什么时候整理完什么时候吃饭。”
似一木桩杵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王希孟，努了努嘴也不做无谓的争辩，低声应了。
像似听不见库员幸灾乐祸的笑，像似瞧不见副职嘴角扬起的冷笑，飘忽间想起了摇头晃脑背着《尚书》、《庄子》的日子，想起了教书先生带着他们研读诗词歌赋的日子，还想起了那些仿佛永远也涂不满、画不全的长卷，和研习时看不够的景色山川。
如果当你背离预想的生活，心中所求所想皆是渺茫，还该不该坚持？
明月玲珑地，夜深人静时，累了一天的王希孟来不及多想便陷入了梦乡。
夏暑沉尽，秋风来把秋日召，添红几笔枫叶梢。
来到北宋不到一年的光景，秦书已从基本的识字断句过渡到了研读医书，日复一日只管泡在里面钻研。
“我说你这是打算东山再起？”刚入书房门的蔺远近，随着堆了满地的书卷医书瞠目结舌。
秦书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既是堂主，总不能永远都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吧。”
“那也是。”有时候总有她得独当一面，不能次次都赶来救急。足下轻点，避避绕绕，总算是来到了秦书身旁。
“蔡京那边有什么消息了么？”
“你怎么每次一见我，张口就是蔡京，也不关心关心我。”蔺远近随意翻了翻她标注的笔记，奇怪道：“这是什么字？我怎么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了，这是简化了后的现代汉字。
秦书一把夺过，“未经主人允许，乱翻东西小人行径。”
“嘁。我们都这关系了，书都不能翻。”倒也没起疑问，只当是没见过的生僻字。
“什么关系？”
头一扬道：“英雄救美的关系。”
秦书心里翻了一记白眼，“这都立秋了，这招还没翻篇吗？”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救命之恩，当永世难忘，怎么就能翻篇了呢？”
秦书被他吵得索性合上了书，“你来找我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蔺远近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匣子，右手拉过她的手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
“前几日你生辰，我被帮里的事务缠在了外地，不得空回来，现在把礼补上。”
虽然听似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意外的镀上了柔和的色彩，绵延荡开在耳畔。
倒是很久没过过生辰了。秦书从小就因智商超群被送往了科研中心进行封闭式培训，天生性格本就冷傲执拗，最是不善交际，在那样严肃且少有同龄人的环境，只顾着埋头实验，也就愈发的孤僻了。
前几日，林倩兮从丫鬟那儿得知了秦书生辰之事，又是提前谋划惊喜又是亲自下厨，忙得是风风火火。路炳章也不知是从何得知她的生辰八字，一早就差遣阿福送来了贺礼。就连王希孟都送来了幅精心制作的画儿，还附了首小诗，可见用尽了心思。
小小生辰，如此多人惦记，既让她不适应却好像有了别样情愫。
秦书握捏住手中的匣子，眼中眸光似湖水微澜波漾，虽一瞬止息，却止不住内心的涟漪。
“先别急着打开，等我走了再看。”蔺远近故作神秘，“我怕你见了太过感动，冲动之下要以身相许我可如何是好。”
秦书眸光又恢复了一派清冷，剜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桌上，不再理会了。
“对了，还有份大礼。我的人前几日发现宋徽宗和蔡京在秘密联系，虽不知他二人你来我往说了些什么，但可见蔡京又要心想事成了。”
秦书叹了口气，虽说她私心上确实期望蔡京早日返京，但实在也是眛了良心。这么一个十恶不赦、劣迹斑斑的宰相，她却得设法维护甚至相帮......
甩了甩头，抛去内心的负罪感，又一次的安慰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不作实的穿越之旅，历史不会因为自己而被改写，自己也不过是想加快进程而阻拦了路炳章而已。
蔺远近见她脸上瞬息万变，奇怪道：“怎么？看你的样子听到这个消息倒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我并没有想帮蔡京。”这个解释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你是想帮王希孟。”蔺远近手一撑桌，“接下来就看王希孟造化如何了，看能不能按如你所预测的轨迹走。”
秦书不欲多谈，换了个话题，“我看这些日子，林倩兮心绪颇为不宁，你可知是何缘由？武林大会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苦情人必有烦心事呗。前段时间林屹想是为了武林大会的事，没空腾出手来抓她回去。现在武林大会结束了，想必林倩兮料到他会来找她吧。”
秦书难得眉头微皱，“这人怎么能这样？他都成亲了还敢缠着倩兮不放？”
“秦堂主这就有所不知了，”蔺远近事不关己地笑了笑，“他们二人间的情感纠缠可不是那么容易判定，有些事情不能只瞧着名面上是怎么样。我看那林屹却是个痴情种子。”
秦书顿觉他话里有话，想必是知道些什么，还欲再问，却又觉此乃是他人的感情私事，知道过多尚且无益必须得要他们当事人自行决断才对。也就抛了好奇的心绪，不再多问。
日子悠悠去，却也不显苦等难熬。


第20章
来此异世已十一个月有余。眼见春风春鸟已去， 夏云暑雨尽消，秋月秋蝉余色冷却。冬寒携带着银装素裹潜入人间，新年将至。
一大清早， 秦宅里上上下下一派喜气洋洋。众人皆是满脸喜色， 纷纷为着新年，也为着今日除夕年夜忙活准备。林倩兮更是从几日前就开始搜罗样式精巧的灯笼和花灯，只等今日将宅子里里里外外装饰地红火如昼。
“你小心一点，当心摔着了。”秦书扶着梯子， 仰着头无奈地对林倩兮嘱咐道。
林倩兮站在梯子上回眸对她嘻嘻一笑：“放心啦， 没问题的。”
转过头，右手向前抓住屋檐上钉好的钩子， 把手里灯笼顶的提线往上一缠，系上一个结，“秦书姐姐， 你瞧瞧挂歪了没？”
“没歪。你快下来。”
“好嘞。”手脚利索地爬了下来， 仰着脑袋欣赏成果。
秦书被她的脸上洋溢的笑容所感染，好笑道：“你这都上蹿下跳一整天了，不累吗？”
“一点都不。”
“就这么喜欢过年？”
“当然啦。我总觉得只要过了除夕， 就会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所有的不如意都会消散干净。”林倩兮像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厨房方向跑，“哎呀， 除夕要吃的饺子还没包好。”
视线从林倩兮跑远了的背影移了回来， 秦书仰起头对着红彤彤的灯笼低语呢喃，“一元复始， 万象更新......”
但愿事事都能如此。
秦宅虽大，但人也算不上很多。秦书平日里对待众人本就无主仆之分， 便让大家齐聚一堂围成一圈，吃着喝着闹着等待新的一年到来。
众人没了往日里的拘束，又是行酒令，又是相互敬酒说祝词，秦书几杯下肚，虽不至于醉，但也微微醺然。
外面忽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响，一行人立即起身争先出门欣赏，一束束的烟火星高将黑幕点亮，洒下璀璨，光辉万丈。
每每一束花火升空，皆能换来众人声声的惊呼雀跃。不知是被气氛感染还是往年未能驻足好好欣赏，秦书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何是爆竹声里的辞旧迎新。
又是一花火升空，这一朵尤其绽得绚烂，秦书不经意侧头，却看到林倩兮站在门框旁，安静非凡。
分明兴高采烈了整天的人儿，这刻却没了先前的精神气，安安静静地望着烟火升空又落下，脸颊因饮了酒而透着胭红，嘴唇轻抿不见喜色，以至于与欢乐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像是注意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林倩兮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愣了一瞬，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
“怎么了？”
林倩兮摇摇头，虽是克制，却仍然未能掩住声音中的涩意：“第一次见到京城的烟花，果然比......比浣溪山的壮观很多。”
她定是又想起那个人了。秦书再次抬起头望向夜空：“但在你心里定不及往年看到的美。”
境由心生。只有当事物有了非凡别样的意义，才有了被人庆祝以及欢喜的必要。
钟点过，新年已至，万象更新，众人一片欢声笑语互道新年好。雪花继续纷纷直下，给人间又添风光。
赏完烟花，林倩兮似是情绪不佳，拉着秦书让她一起继续喝酒聊天。
秦书谴了众人各自休息，和她两个人一壶清酒，挑灯对坐，听雪缠绵，时不时碰上两杯，恣意愉快。
喝了一会儿，林倩兮大脑已有些晕晕乎乎。神思恍惚地放下手里的酒杯，小脸趴在手臂上，欲哭不哭地笑着说：“我既怕他来，却又盼着他来，不想面对他，却又想见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秦书本不欲多言，见她煞是难过的模样，一时不忍，暂且搁下手里的杯子道：“我听蔺远近说......那人似乎是别有苦衷。”
林倩兮闻言闷闷道：“我知道。但是伤害不是光凭‘有苦衷’三个字就能抹去的。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何理由能将他的所作所为洗刷清楚，我拼命替他找，却还是劝服不了自己。其实我是想信他......”
伤害不是光凭“有苦衷”三个字就能抹去......
秦书一时默然，举酒一杯仰尽。她亦有苦衷，可是时时也是得多番给自己的行事找以开脱之理，真的能劝服自己吗？未必。显然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中越陷越深......
两人又对饮了半晌，秦书担心林倩兮再喝下去胃里不适，便唤了丫鬟将她扶去房里歇息。
揉了揉太阳穴，摇摇晃晃回了房间，摸索着闭了眼睛就往榻上倒去，却不料被人迎面揽住，撞进了对方怀里。
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身酒气，你是喝了多少？”
秦书努力地掀起眼皮，眉头深皱的蔺远近映入她的眼眸。
“是你呀。”明显醉了的声音，褪了往日的清冷音色，带着微微的迷糊感。
蔺远近一时好笑，将她扶坐到床上，走去桌边给她倒茶。
“喝这么多酒，新年第一天不就得头痛了？”倒了一杯茶，把茶杯放在她嘴边，哄道：“喝点茶水压压酒气。”
秦书乖巧的张嘴，却不伸手接，蔺远近无奈地举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喂她喝完。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秦书垂了眼眸，脸上俱是迷茫困惑，不答反问道：“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那样做不对，可能会伤害到旁人。可她不得不那样做，有很深很深的不得已的苦衷，那她应该被原谅吗？”
蔺远近思忖了会儿：“得视情况而定吧。”
秦书叹了口气，侧趴着闷闷道：“我以前真的很看不起宋代。”
蔺远近想她是真的醉了，前言不搭后语，却耐心地听着她絮语。
“虽然现在也谈不上喜欢这里，但它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吃喝住行都和我想的不大一样......可我还是很想回去，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地方......”
“回哪儿去？”
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她说话了，仔细一瞧，发现她竟已酣然睡去。
蔺远近一时无语苦笑，本想第一时间祝她新年快乐，顺带告诉她蔡京已经准备回京的好消息，这下子特地跑来一趟全瞎忙活了。
帮她褪了外衣取下鞋，又掖好被子。思索片刻，取了纸墨留下字条，遂才吹熄了灯，循入了雪夜中。
政和二年，大年初一。
这一睡，睡到日上三竿。梳洗将毕，秦书和林倩兮在庭院相遇，见到对方黑着的眼眶，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皆是一笑。
“都怪我。拉着你也和我一样，大年初一就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秦书无所谓地耸耸肩：“也不是就你一人有烦心事，我也有。就当一醉解千愁了。”
林倩兮眨了眨眼，好奇道：“你也会有烦心事吗？”
“当然了，人人皆有不如意。”
林倩兮挠了挠头，讪笑道：“也是。不过见你对待任何事好像都从容不迫的样子，还以为......”
秦书心道，从前在现代确实如此，笑容虽少，烦恼却也几乎近无。来了这里，大事虽依旧拿的定主意，却也时时踌躇怀疑所言所行......反倒是少有畅意，并无往日对待数据资料、科学实验一样从容不迫的劲头。
门房这时跑来传话：“堂主，路府二公子来了。”
秦书点点头，与林倩兮一齐走去堂厅。
已有几月没见路炳章。再次见到他时，却发现他似乎消瘦了不少，全然不见初初相见时那份意气风发的姿态。
秦书心下一沉，对于蔡京一事如果说自己只是略感愧疚，那对于疏阔正义的路炳章来说，恐怕就宛同眼见苍蝇拍不得，反得恶心咽下去那般难受了。只是不知若日后路炳章得知自己在骗他，该会是何等反应。
“新年好。”声音却还如同往日般无二差别。
“新年好。”
三人互道完毕，坐下一叙。
路炳章对着林倩兮说道：“此前一直琐事缠身，未得空带你四处转转，想来秦堂主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想必你在宅里闷坏了罢？”
林倩兮朝秦书打趣一笑：“还好还好，不过确实自从之前赏花出过远门，就一直未找着机会出门游玩了。”
路炳章笑道：“京城里最热闹不过是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了，你们若有空，待到那日大家一齐出门赏灯。”
林倩兮闻言眸光一亮：“有空有空，当然有空了。以前住在浣溪山时，对开封的元宵节便听闻已久，却一直没机会见识，这下可太好了。”
路炳章感觉自从林倩兮病愈之后，性子开朗活泼不少，也不似往日那般拘谨，心下欣慰，立即满口答应带她们那日出门游玩。
秦书待两人商定，悠悠开口：“听说......蔡京不日便返京了。”
醒来时就看到蔺远近留在塌边的字条，估计是以为她定会为此欣喜万分吧。她原也这样以为，可谁知竟然却是喜忧参半，一时滋味难明。蔡京回来就意味着王希孟面圣有望，面圣过后想必便是宋徽宗亲自指教，紧接着就是绘制《千里江山图》，至于画完之后......不欲再想。
路炳章一时一怔，倒也谈不上心情如何，第一反应是王希孟出路有望，却又害怕事实不如他们所想那般。王希孟真的愿意接受这份他们给予的安排吗？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位老先生对王希孟说过的那句话——作画既然精湛，就该名心尽去，不去和旁人争强赌胜。
思来想去，竟觉王希孟如若不接受，想必自己才会更加欣喜。可他若不接受，就意味着王希孟还需得在文书库里苦熬日子......一时竟是心绪杂乱，数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第21章
这一天终于来了。
茶馆听书楼上， 雅字号包间。有女凭栏远眺，望着楼下人群攒动人影憧憧，不过无一例外纷纷让道， 一串车马横贯道中， 仗势浩浩汤汤。
“你一大早拉我出来，就为了让我看这？”
蔺远近不解道：“我还以为你看到这个画面会很开心，好歹离心愿近了一步。”
秦书冷哼一声，“耀武扬威有什么好看的。倒是这么大排场， 确实难得一见。”
“召还京师恢复丞相官职， 排场能小吗？”
秦书不欲再看徒添心堵，走回案前坐下来无言品茗。
蔺远近打量了她一会儿， 摸了摸下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偏私而觉得内心有愧？”
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低喃道：“我为什么要内心有愧？打从你第一次带给我蔡京的资料消息时，不就说查到蔡京和京师那位一直暗中保持着联系。即使我不去阻拦路炳章， 这耀武扬威的场景也是迟早要见的。”
蔺远近右手撑颌， 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
秦书被盯着发怵，“怎么？”
“你只要心虚，就会解释很多。”
秦书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自己倒是完全没发现这个问题，讷讷道：“是......是吗。”
蔺远近轻笑一声，边斟茶边道，“你自己不知道么？不过也算是有进步， 好歹现在能编套说辞， 之前你连说辞解释都懒得编，直接一句‘与你无关’， 真真有够无情。”
如同当头一棒。这么说来之前在杭州，感情她对他和路炳章的那套说辞， 他是全然不信未曾当真了？
蔺远近睨了她一眼，猜知她心里所想，“怎么？没料到我会不信你的说辞？这识人断物的本事我还是有点的，不然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秦书脑子一懵，直接张口就问：“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说完便悔得要咬断自己舌头，这不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在杭州所说之语都是诓人的了。
“因为想帮你所以帮你。”
秦书愣愣地望着他，与他的眸子一瞬对视，心跳没由来乱了一拍，为掩慌乱垂下了眸不再看他。
“那你......不问我为何要帮王希孟？”
蔺远近扑哧一笑，“拜托秦大堂主，你们刚认识那会儿，我问你问得还少吗？”
“......但我不是也没给你答案。”
瞪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复又撑颌道：“不过你既不愿说，还编起说辞来骗人，想必确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何苦硬要为难你？”
“......”
这是怎样的一份信任......在旁人眼里，说谎骗人实乃不义害人，于理于德都不合。而在他眼里，自己的说谎骗人却是因为难言之隐，竟能做到毫无半分猜疑。
“不过要不是有风流倜傥的我在你面前，我还真怀疑你是不是看上王希孟了。”
撼动未维持一会儿，话不过三句又开始不正经了。
蔺远近觑了觑秦书，“怎么不说话？”惊恐道：“你莫不是真的喜欢他罢？”
秦书懒得搭理他，低头摆弄手里的茶具。
见她未有多言，蔺远近笑眯眯抿了口茶。
蔡京回京复宠，改封鲁国公，一时之间炙手可热，朝野上下竟无人可与之匹衡。宋徽宗事事必寻他意见，对其的依赖与信任尤盛从前。而蔡京也抓准了机会卖乖，曲意逢迎一把好手。
情势回转，朝堂如此，朝堂下亦是如此。
虽说蔡京尚且未能顾得上理会王希孟，但王希孟在文书库里的日子却随着他的入京，一日好过一日。文书库现在上上下下对他无不笑脸相迎，以至于他每天都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
不过没了曾经各种强加于他的额外差事，有了许多闲暇时间作画，对他而言还真是心满意足，喜不自禁。却不想未过几天，更大的惊喜等着了他——蔡京点名要见他。
不过几年光阴，王希孟在此得以在丞相府见到蔡京，竟觉得他老了不止十岁。两鬓早已斑白，连胡须都泛着岁月的痕迹。
想当初，在他年龄尚幼之时，他慈蔼地拉着他的手夸他天资聪颖，像是找到了块宝藏，满脸尽显愉色，问他愿不愿意去天下最好的地方学习绘画，说他来日并将成为画界翘楚。
他虽不懂什么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却为他眼中流露出的赞赏与殷殷期盼而受宠若惊。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学就是三年。
在这三年时光里，这位丞相虽不得空关注他，但他却知晓自己破龄进画学，都是由他从中周旋。而他也一直深知自己身上背负的是当朝宰相引荐的颜面，对待识文作画不敢怀有丝毫怠慢。也正是有了这层的心理压力才让他严格自律，绘画功底佼佼出众。
在学画的道路上，蔡京于他而言，说是知遇之恩也不足为过。
一别六年，世事沧桑。哪知再见，自己已从孩童长成少年郎，他却已是步入花甲。望着那陌生的斑白发，王希孟此刻不禁红了眼眶。虽不至于落泪，身体却随着心而激动地微微发颤。
“希孟啊，你可还记得我？”一如既往和蔼可亲的声音。
王希孟拼命点头，内心澎湃到忘了出声应答回话。
老人点点头，笑呵呵地拂了拂胡须，眼中精明的光一闪而逝。
明月楼。
“别光顾着吃菜，喝点汤。”蔺远近说着舀了一碗汤，递给了秦书。
秦书接过，用汤匙搅了搅，还未来得及品尝就听到蔺远近说道：“听闻昨夜蔡京见了王希孟。”
秦书微微“啊”了声。
倒是确实没想到蔡京会这么快就想起去找王希孟这个无名小卒来。低头又搅了搅手里的汤，自言自语道：“竟然这么快”
“其实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什么？”
“即使路炳章劫了蔡京预备送给宋徽宗的那批礼，蔡京送礼不成，想必不日也会被召回。”
秦书问道：“你如何知道？”
蔺远近放下手中的筷子道：“之前去婵娟楼听曲儿，听姑娘们说起的。大概她们也是陪侍的时候，捡了耳朵听那些达官显贵说的罢。好像是宋徽宗最近又对几年前蔡京在他耳边吹鼓的‘丰亨豫大’蠢蠢欲动。”
“何为‘丰亨豫大’？”
“‘丰亨豫大’四个字出自《周易》，本意是说‘王’可以利用天下的富足和太平而有所作为。那蔡京却故意做文字游戏，歪曲解释，将其解释为‘王’应该占有天下的富足。由此蛊惑宋徽宗放任享受，坐享天下财富。依据自然就是‘天下承平日久，府库充盈，百姓丰衣足食’。”
秦书冷声道：“所以这就是他们大兴土木，建造那些专供皇家享受的理由？倒也真是为了冠冕堂皇而设想的细致入微。”
“所以我估摸着，蔡京这么快去找王希孟也和这个有关。”
秦书本就聪慧过人，经过蔺远近此前的话略一指点，思索片刻其中缘由，当下便醍醐灌顶。
倒是蔺远近见她不再追问，暗暗吃惊道：“你明白其中弯弯绕绕？”
这有何不好明白的？宋徽宗要建造他的艺术殿堂，蔡京必然要投其所好。首先王希孟本就是蔡京此前寻觅到的有绘画天赋的其中一个。其次王希孟毫无背景，只能倚靠蔡京一人，上了船必回不了岸，最好掌控。
秦书叹口气，她明白又有何用，“只是不知道王希孟能否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明白其中深意，或者他知晓为此得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还愿意作画吗？秦书自嘲笑笑，她怎会变得如此天真？世上当真会有人如此痴傻？
路炳章收到消息晚了几日，待他去文书库寻王希孟，发现王希孟已在打包行李。
望着在屋子里四下收拾行李的王希孟，“你真的决定了？”
王希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忙碌收拾的动作一刻不停。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却还是不死心地企图让其改变主意，提醒他道：“那人举荐你未必安了什么好心。”路炳章虽不如蔺远近消息灵通，但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
蔺远近背对着漠然道，“不然你让我在文书库一直这样厮混下去么？”
他紧了紧拳心，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那之前与王希孟共事的库员冲了进来，嚷道：“哟！真在收拾行李呢。那看来我听到的消息没差了！我可听说了啊，你小子发达了！要改行去画画了？”
王希孟不咸不淡地嗯了下，本不欲与他纠缠，听到这句话却还是忍不住纠正道：“我是干回本行。”言语神色间极是认真。
路炳章见他这较真样子三分好笑，七分无奈。是啊，对于旁人来说，王希孟是攀上了高枝，从此飞黄腾达、鲤鱼跳龙门了。而对于他自己来说，他不过是可以有机会画画和实现理想抱负而已。


第22章
为保王希孟有足够安静的创作环境， 蔡京特地寻了处僻静的小院子要送给他，王希孟却红着脸说什么也不肯收。最后蔡京无奈妥协，改口称借他暂住， 王希孟这才心安理得地搬了进去。
怎么也算得上是乔迁之喜了。路炳章、秦书等人陆陆续续送来了贺礼， 王希孟受之有愧，便想着唤上大家一起来吃个便饭，聚上一聚。众人皆是答应，商量好了时间， 纷纷应邀而来。
蔺远近因处理羽扇楼的事务， 到的晚了些。才入院门，就看到路炳章一人心不在焉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一群鸡仔围着他咕咕咕地叫。
蔺远近走上前去，拍了下他的肩，问道：“怎么不进去？”
“喂鸡。”
“得了吧， 篓子里的饲料都被你喂完了， 还喂的哪门子的鸡。”
路炳章低头，这才看见手里拿着的鸡饲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投撒完了。讪然放下篓子，却还是坐着未动。
蔺远近在石桌另一旁的石凳上撩袍坐下， “怎么？不希望王希孟继续作画？”
路炳章冷哼一声，“我要是不希望，当初也不至于听了秦书的话那么轻易收手。”
“那就是虽然内心里希望，可还是不大欢喜了。”
路炳章不置可否， “近些天， 我越深思越是觉得这蔡京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与这样的人为伍， 如今尚且是顺遂了，往后还指不定被连累拖累。”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说到底路都是个人自己选的。好比我们这些在江湖上混的，还不是日日提着脑袋在跑，朝不知夕命在否。”
路炳章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后双手插腰疏而苦笑，“这话倒不错，是我钻牛角尖了。”
蔺远近也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吧。老早就闻到香味了，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两人并肩而入。
蔺远近看到秦书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面前的碗筷发呆，奇怪道：“怎么坐在这儿发呆？”
“......被说帮倒忙，被林倩兮赶出来了。”
蔺远近捧腹一乐，“你也有今天啊。我还当你什么都会呢，原来不会下厨啊。”
秦书无话可辩，怨念地想这也不能怪她啊。往年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学习和科研瓜分无几了，哪有时间研究做饭做菜这些子琐事？日复一日在食堂或者外卖中解决了温饱问题。刚刚不过是帮忙切了个菜，硬是让林倩兮吓到婉言把她请出了厨房。
蔺远近瞧她悻悻的样子，料想她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挫，又是一乐。
三人说话间，王希孟端着盘子进了屋，“怎么都站着？快坐呀。还有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待林倩兮将最后两个菜端了出来，几人依次坐下。
蔺远近举筷尝了一小块，惊艳道：“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这本是肥肉，却是肥而不腻，入味爽口。”
林倩兮被夸得不好意思道：“这是由一个名人那里传过来的做法，大家都学着做，我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秦书瞧了眼盘子里那几块上肥下瘦的肉，觉得这做法有几分熟悉，又尝了一小块，口感也似曾相识。心道这莫不是东坡肉？那个名人是......赫赫有名的苏东坡？
她还在神思漫遐之即，路炳章似漫不经心随口问道：“蔡京打算做何安排同你说了吗？”
王希孟咀嚼完了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回道：“说了。他说宋徽宗最近喜好山水图，让我绘出一两幅来，由他寻着机会再呈上评鉴。”
秦书想起《千里江山图》题跋上的那句“数以画献，未甚工”，暗忖道王希孟离入宋徽宗的眼想必中间还有段曲折要经历。
路炳章见他眉梢间都透着喜色，只得搁下话到嘴边的千言万语，闷头饮酒，不再出言扫兴。
众人又吃了一会儿，秦书说道：“此处倒是僻静，不过远离京中繁华，想来过于冷清了。”
林倩兮接言道：“没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来采买也不够方便。”
王希孟笑道：“冷清挺好的，越是僻静越有利于我安心作画。至于采买......”
秦书立即打断道：“采买就交给我们罢，你只管安心作画就好，我们定期给你送。”
王希孟摆摆手道：“这怎好意思，我自个儿采买就行了。左右蔡大人也不是急着一日两日便要，作画时间还是比较宽松的。”
秦书道：“话虽如此，但还是尽早完成的好。有准备总比无准备强，若蔡大人临时变了主意，提前找你要画你拿不出来怎么办？”
王希孟恍然大悟，瞬即点头，“此话在理。还是秦堂主思虑周全，是我想的过于简单了。”
蔺远近笑道：“怎么张口闭口还是堂主堂主的。”
王希孟面上一红，窘迫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秦书解围道：“叫堂主是有些过于生分了，直接叫我的名儿罢，左右名字都是拿来叫的，不必讲那些个虚礼。”
王希孟满口答应。
又过一会儿众人吃毕，开始参观他的新住所来。院落虽算不得大，却也能养鸡和种点蔬果，两室一厅倒也别致，一人居住绰绰有余。
走进书房，秦书特意往书案处瞧了一瞧，对王希孟言道：“不知方不方便看看你桌上的那些画？”
“啊，方便方便。不过都是往日在文书库里随笔画的，想是不能入眼。”
秦书随手拾起来一张水墨画，惊讶地发现相比去年在聚雪堂看到他的画，画技又精进了不少，不管是构图还是笔锋都可圈可点。不过不到一年！还不论他日常得疲于奔命，在文书库里处理日常琐碎，钻研作画时间少之又少，却能有此进步......不得不感叹蔡京眼光果然毒辣，能选中王希孟倒也确实不是随意挑选。
又观摩了半晌，秦书皱眉沉吟。天生的鉴赏审美水平让她有所觉察画虽好，只是似乎还是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呢？秦书说不上来。
和秦书预想的所差无几，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希孟连连上交了数次画作，蔡京都不甚满意，更别提会将他都不能瞧上眼的画作交予宋徽宗品赏了。只言让他接着再试再画。
王希孟一时陷入了创作困境。
而另一边，林倩兮也遇上了麻烦。
秦宅的厅堂内，两人对坐无言。秦书百无聊赖地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传闻中江湖第一大帮的年轻帮主，此人确如林倩兮所言容貌极佳，只是星眸冷俊，浑身上下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一会儿，终于看得丫鬟跑回厅堂回禀，支支吾吾道：“堂主，林姑娘说她......说她不愿出来，还说......”虽感受到有一道冷冽的眼神投在了自己身上，但丫鬟还是硬着头皮说完，“还说让林帮主不必再来了。”
果然。秦书心里一阵发愁要怎么组织语言劝走这位阎王，却不料那位林帮主倒是很爽快地握拳告别，利落而去。
秦书揉了揉眉心，根据她的经验，这些武林人惯用的伎俩无非是......也不知该不该多事去提醒林倩兮今夜需得锁好门窗。
果不其然，第二天用餐之时，林倩兮眼睛红肿，精神恹恹的，一看就受到了某人的搅扰未得安睡。秦书只当不知，装作未发现她的异样。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直到有一日见着林倩兮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眉眼还挂着浅浅的笑，秦书才道：“和好了？”
一派云淡风轻的语气，却猛然惊得林倩兮手中的勺子落了地。
“你你你怎么知道？”
秦书递给她一个新勺子，无奈道：“你就差写在脸上了。”
林倩兮窘迫地干笑了两声。
过了午后，秦书带着一些采购好的物资到了王希孟的院落，叩门半晌，才得见王希孟前来开门。不过几日不见，只见他眼窝深陷一片乌青色，胡渣邋遢，精神极度萎靡，衣裳这里一块儿那里一块儿地染上了颜料污浊，俨然几日未曾换过了。
“......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一言难尽。”
秦书心下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想来必然是画画遇到了瓶颈。进了屋斟酌了一二，说道：“林倩兮要回浣溪山了。但路炳章不放心，打算替他哥哥跑一趟，跟过去浣溪山看看。林倩兮就顺带邀请了我们一同去那边看看山水风景，权当游玩散心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前去？”
王希孟闻言立即摇头道：“这画我还没头绪呢，怕是没时间出去游玩。”
“正是没头绪，才应该随我们出去转转。作画写诗这等风雅之事，常常靠的是灵感。”
见王希孟还在犹豫，秦书又道：“行千里路心中自有沟壑，你需要画的不正是山水么？听闻浣溪山那一块儿景色宜人，与其坐在屋子里无端空耗，不如走出去看看，或许能寻得另一番天地呢？”
王希孟被说动了。想起几年前出门远游的日子，确实增长了不少见识。
旋即点头道：“好，那我于蔡大人知会一声。”
浣溪山之旅，就此定下。


第23章
清风系船绿水游， 映带归鸿。林倩兮站在船舱的甲板上，眺望许久未见的青山绿水，眼里一片柔和。风拂扬起她的长发， 丝丝缕缕， 更添娇柔。
一件披风自身后披在了她的肩头，来人声音里带着些不悦，“甲板上风大，你身子骨本来就弱， 还不进船舱里避避风？”
她吐吐舌头， 身子一转双手环上他的腰，脑袋紧贴上他的胸膛。面上虽红， 好歹缩在他的怀抱里教他看不见，低喃道：“这样就不冷了。”
林屹身子一僵，愣了半晌才收紧双臂， 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下巴搁在她头顶的柔发上，常日冰冷的嗓音也带了些温度，低笑道：“嗯。”
坐在船舱内的秦书， 越过窗棂看到了全程，瞠目结舌地难以置信道：“这丫头平时说话都那般害羞，还真看不出来这么......”斟酌了半晌用词，“这么奔放。”
路炳章接道：“林帮主也没江湖上说的那么冷若冰霜， 不苟言笑。”
蔺远近笑道：“人的性子和品行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还是得实际接触感受吧。”
路炳章皱眉道：“这话也不对，还是得通过多方面调查了解一个人罢。像倩兮这样仅凭感觉就听信了他的解释之词， 到底太冲动了些。”
向来讲究实证考量以及数据分析的秦书心底也赞同路炳章的言论。
蔺远近却不以为然道：“作为一个以贩卖消息为生的生意人，我想我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有时候人和事， 不是光靠一些冰冷的资料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听到此话，路炳章冷不丁地想起了苏苏母女，一时闷闷，也不再与蔺远近辩驳。
秦书拿手肘碰了下蔺远近，觑了他一眼。挑开话题道：“怎么不见王希孟？”
路炳章顿了一下，回道：“大概在后舱甲板那边罢。说想一个人找找灵感。”
秦书在后甲板处寻着了王希孟，见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对岸青山，轻言问道：“可寻着了灵感？”
王希孟尚在发愣状态，后知后觉才感觉到有人与他说话，全凭本能回道：“什么？”
“......算了，没什么。”看样子还是毫无头绪。
秦书思虑再三，努力回想起《千里江山图》的大致画面，凭靠与生俱来的鉴赏力，或许自己通过聊天对话能提点他一二尚未可知。
心下决定一试。
“去年赏花的时候，我记得你和我们讲过一些关于皇帝画画的轶事。我有些好奇，却总寻不着机会相问，不知你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王希孟忙道：“客气了，我一定知无不言。”
“其实无非是对那位爱画画的皇帝有所好奇。他出题如此新颖，挑上的画作也都是别出心裁。想必他也会画画？”
提及他所敬仰之人，他神色渐朗起来，“正是。他不仅眼光独特，自己也极其擅于绘画。早些年在画学，有幸见过他亲手绘的画。他对工笔写意、水墨、设色无一不精。”
“每个画家都有自己的风格，那宋徽宗的风格是什么样的呢？”
王希孟略加沉吟才答道：“他的宫廷绘画大多数都是工笔重彩，想来风格应是以富丽华贵为主吧。”
王希孟的回答倒是和秦书预想的差不多。
她虽不论在古在今都未得见宋徽宗之作，但通过宋徽宗对《千里江山图》的喜爱，不难推断出这位皇帝所偏好之风。
有道是力戒豪奢之气的王朝也必定崇尚古朴之风，贪图享乐而又赏识蔡京“丰亨豫大”理念的宋徽宗喜好如何，也就不言而喻了。但王希孟年岁尚小，未能参悟其中关系却也是人之常情。
秦书装作讶然道：“那蔡京定了主题让你画山水，若想博得圣上青眼，岂不得与他喜好的风格相近？但山水画重在写意，如何能富丽华贵？”
王希孟闻之一愣思绪翻滚，心里细细揣摩，一瞬喜上心来，忙道：“秦书姐姐，你此话虽问的无心，却是教我茅塞顿开。”
秦书继续佯作不明，问道：“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起远在大观四年前，尚在画学求学的日子曾有幸见过圣上亲手所绘之作，名曰《江雪归棹图》。”
“这幅图怎么了？”静静等他继续。
“这幅图所绘的是广袤无垠的江山雪景，气势恢弘震撼。我想如若要衬得圣心，或许就像你说的得从他的风格喜好中入手。山水图若要作得富丽华贵，大概能从他的画作寻得一些灵感。比如取景需得广阔，气势需得大气。”
秦书心中赞赏，赞其慧根，也任他滔滔不绝下去。想来接下来过蔡京这一关卡不是难事了。
心中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显得拨云见日了。王希孟终日立于甲板上，反复琢磨眼见之景，偶尔会心一笑，在纸上随意写写画画上几笔。
船上之行不过三两日，王希孟已是胸有成竹，虽盼得早日返京开始绘制，却又觉出门不易，该需多多观赏上天赐予的山川美景，为自己的画作添上光彩。
浣溪山已到。众人寻山访水，其中滋乐自是不必言提多叙。但秦书等人不是堂主之名就是楼主之衔，皆是琐事缠身也不得多待。相聚令人欢喜但也终须一别，定下明日便得启程回京。
星月厌厌，这是一行人在浣溪山的最后一夜。
林倩兮最是依依不舍，半夜硬拉了秦书出来，只想与她再次像除夕那夜一般饮酒畅聊。
秦书掂了掂手里的酒杯，好笑道：“你这是想让我喝的大醉，明日启程不得？”
“小酌怡情嘛，少喝点就是了。”
两人慢酌了一会儿，或许是酒意上头，秦书忽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何会原谅了林屹？”
林屹成亲之事，此前已从林倩兮那里听得了林屹的解释。原来江湖第一大帮擎天帮的老帮主林擎，也就是林屹之父、林倩兮之师，前年不幸遇害是为武林盟主殷沉所设计杀害。
林擎与殷沉向来私交甚好，说来自是谁也不会相信。但林屹偏偏偶然发现了自己父亲无故丧命的蛛丝马迹，暗中追查之即，殷沉独女殷橘儿找上了他。
此“殷橘儿”当着他的面撕下面皮，自称是婵娟楼的小菊，因被殷沉觊觎家中独门武学，幼年时家中父兄惨遭灭口，举家上十口人只有她侥幸逃脱。
自幼立誓复仇，终于让她于去年寻得了机会。偶遇骄横霸蛮的殷橘儿，心下顿生伎俩，让她的姐妹小桃掳了殷橘儿将其严密看管，自己则利用拿手的伪装术，乔装打扮成殷橘儿。
但殷沉此人多疑狡诈，日日相对怕是难以瞒过他的眼。这才前来请林屹帮忙，为了实现共同的目标，翻出殷沉的血债账，恳求他将她娶回家，一来能名正言顺暂离殷家免露马脚，二来方便时不时回家从内探查。
林屹为了找到证据，思来想去这是最佳的机会，只得应下小菊之托。这才有了二人的假婚戏码。
虽是事出有因，但最荒唐之处莫过于林屹先是妄想瞒住林倩兮未成，现与“殷橘儿”尚未寻得线索，二人目前也未合离，却跑来寻求林倩兮原谅，更是要接回她。而林倩兮竟然也答应了。
秦书问她为何会原谅他，林倩兮一时之间却也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说得清心中感思。
秦书见她半晌未答，自顾自地又说道：“我此前在蔺远近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林屹接回你或许是有另一层用意。据传言殷沉此人多疑，大概从哪儿听说了你的存在，心底起疑林屹突然的见异思迁，不娶你反而一夜之间爱上了自己女儿。所以......”
林倩兮开口接道：“所以他来寻我回去，反而会让殷沉的疑惑尽消，殷沉大概只道林屹是个普通男人，犯了普通男人都爱犯的花心病而已。”
“你既知道，还随他回来？”
林倩兮沉默不语，遂即璨而一笑，“我信他。”
秦书怔怔不得语。
“我与他朝夕相处地长大，最是了解彼此。曾经我给他找过很多他伤我的解释，却没有一条能说服我自己。但万万未料到会是因为他父亲，当我知道从他那里听得了缘由，心底大概就原谅了他，于理于情他这么做没有错......
我信他虽有诸多考虑，但所有的考虑中，他待我的情意也是真。我在秦宅的那几天想了很久，我问自己，是该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冰冷冷的证据，还是该相信自己的感觉......”她眼里有难以名状的坚定，“我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若你选择相信的错了呢？”
“那就认赌服输呗。”她言语间尽显轻松，双手托腮道：“但在认赌服输前，我没理由不信那些真实相处的朝夕，而去信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和传言。”
一股撼动涌过秦书心头。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第一次恍然发觉这个瘦弱的女孩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柔弱，而是勇敢又无畏。
霎那间，所有的劝说之词皆落空。只剩得耳边蛙声虫鸣依旧。


第24章
浣溪山之行结束后， 几人各归各位。忙着做生意的继续钻研买卖，行侠仗义的依旧忙碌奔波，研读医学经典的则继续埋头苦读。至于王希孟自然是抓着灵感的尾巴， 急忙赶稿绘图。
杜宇几声数日去。秦书再来给王希孟送生活物资之时， 见得他容光焕发，眉眼间尽是藏也藏不住的喜色。果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进展如何了？交稿可还顺利？”问只是随口问问，答案一目了然。
“已经得到蔡大人的首肯，他说不日便会找着机会送与官家瞧瞧。”言语间虽极力抑制， 却还是掩不住兴奋。
秦书颔首道：“那先恭喜你了。”
王希孟感激道：“多亏你那日在船上给了我启发， 我才有了灵感。”
“我不过是与你随便闲聊，赶巧罢了， 主意都是你自个儿想的，怎就归功于我了？”
王希孟憨憨一笑。
秦书瞥了眼杂乱无章的书桌，上面似乎堆满了书卷画稿， 问道：“你现下在琢磨什么呢？”
“上次受到你的启发， 我觉得我不单单需要把握官家所喜好的绘画风格，还该进一步研究研究官家所提倡的艺术理念，不然无法真正切实领会到官家所想要的画作。所以找来了近些年他描摹的名画， 正在品赏呢。”
秦书柳眉一挑，露出赞许之色。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难能可贵的不仅仅是王希孟扎实的绘画功底和极高的悟性，还有他沉心钻研的那股冲劲儿。
“你看这张是唐代画家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的临摹品。陛下不久前也临摹过此画。这张是《捣练图》， 他也曾摹写过。还有这张阎立本的《步辇图》......”
阳光透过窗棂， 在他眸子里撒欢儿，一点点渗出来的， 是许久未见的朝气
秦书静静地听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似乎有些明白眼前的少年为何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能画出流芳百世的千古名画了。
谁说不是七分靠天赋， 三分靠勉力？
后世只道王希孟天资聪颖，才华无双，小小年纪却能在山水画史上搏得一席之地，唤他天才少年郎。但何曾知晓他背后的那些曲折和艰辛......
御书房内，宋徽宗凝赏着面前铺展开的山水画作，略略摇头。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他，这画作与他而言不过是小鱼小虾，还登不上大雅之堂。
尔后目光移向候立一旁的蔡京，宋徽宗淡然道：“这画嘛，也看过几幅了。虽说尚能一观，但只能称得上一般。倒是不知道这王希孟何以使得相公多次举荐？”
蔡京双目微闪，精光隐现。心中早已有了应答之策，毕恭毕敬地答道：“诚如陛下所言，此人之画目前尚且一般，算不得出类拔萃。但老臣看重的是此人日后的潜力。”
宋徽宗眉峰微扬，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卿细细说来，愿闻其详。”
蔡京先是简略讲了讲王希孟年岁几何和此前经历，后又话峰一转，“陛下近来不正想推进设色绘画？但听闻张侠、顾亮、朱锐等人画以数作，都未能令陛下满意，依老臣陋见不如另辟蹊径......”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蔡京不再缀言。宋徽宗何等精明，闻其弦立知琴意，当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王希孟画意不足败在年岁尚浅，胜却也胜在年岁尚浅。他不仅在画学受过基本的绘画训练，有了扎实的画功底子。
其次他白白在文书库空耗几年，未得任何画法熏染，此下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显然比起那些画风已成一派的宫廷画师更加易于指授。
最重要的此人还心志坚定，刻苦好学，在逆境中也从未放下过作画的念头。时隔两年之久，全靠私下里自我钻研，画功不减反增。足以可出看其可塑性。
细细思来，立即便懂了蔡京举荐之意，宋徽宗龙心甚悦，立即拍案定下：“明日！明日就让这王希孟入宫见驾！”
屋内一灯如豆，火苗摇摇摆摆，窗户上映出男子伸腰舒展的影子，传来慵懒的声音，“可听明白了？还有哪处不懂？”
秦书放下刚问完的医书，又去寻另一本，翻找此前未能看懂之处所做的标记。
蔺远近打了个哈欠，“我说就依你这勤奋程度，指不定还会赶超从前的医术。”
秦书只当他在瞎掰胡扯，手中继续翻书寻找，头也不抬道：“医学何等博大精深，哪是我囫囵吞枣式地强行恶补一年，就能融会贯通的？”
“这倒也是。那你既知一时半会儿追补不上，还这么拼命做何？”蔺远近环顾了下书案床头俱是医书的屋子，总有种身处书房的错觉。
“既是知道一时半儿追补不上，那肯定更得双份勤奋努力啊。再说成日悠闲，有事做总比闲着的要好。”
在这个没有手机电脑等任何电子设备的古代社会，与其掰着指头、数着日子，去计算王希孟究竟哪天才能绘制完成《千里江山图》，还不如陷入忙碌之中，让日子显得不那么难熬。
蔺远近曲肘单手撑颌，想起下午下属的来报，顺口说道：“说起有事做，我看王希孟马上就该闲不下来了。”
果然此话让秦书动作一滞，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猜测道：“官家要召见他了？”
蔺远近嗯了一声，“下午我手下刚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官家派了太监去了他的住所，想是马上要进宫的消息八九不离十吧。”
倒比她预想的还快了一些。不得不说，涉及艺术之事，这位皇帝可真是劳心尽力，片刻都不愿耽搁。
静默间她忽而就想起了历史书里靖康耻辱的上演，崖山海战的惨烈，宋代的逐渐没落以至最终消散。有果必有因，说起来都与这位“以艺代政”的皇帝脱不了关系。
或是一时心绪难耐，语气间少有的出现了不曾有过的犀利，“这蔡京果真厉害。单说眼光毒辣不止，单凭这投徽宗所好的本事，全京上下当真无人能及他。官家能得此知音，想是舒坦得紧，也无怪乎蔡京经历了多次贬谪却还能盛宠不衰了。”
蔺远近笑道：“你这话语听起来怎么如此激愤？一点都不像平日里对任何事都淡若如水的你。”伸手将灯芯剪了一剪，光线更亮了些，又言道：“想当年，宋。太。祖何其不事奢华，哪像如今这般劳民伤财。”
秦书心道，奉行“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养一人”的时代终究是去了，宋徽宗执意要以一己之力建立属于他的艺术殿堂，何曾想过付出的代价会是失去整个江山。
秦书长吁一口气，“算了，不提这些污糟烦心事儿了，在这儿闲论朝政也无济于事。不过王希孟好歹离心中愿想更近了一步，也算得可喜可贺吧。”
蔺远近又思及一事，两片薄唇欲张不张，最终还是决定与她讲说一二，便道：“王希孟这边算是如愿以偿了，路炳章那边最近却又不如人意。我看这两兄弟可真是你来我往地轮番走霉运。”
秦书挑剪灯芯的手一顿，“发生什么了？”
蔺远近答道：“最近半个月密林阁连连失手，枉杀了两次好人，再算上上次苏苏的事，应该说是枉杀了三次好人。也不知是谁将这消息扩了出去，江湖上现在对其颇有微词。”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他次次动手前，都会找你们羽扇楼和婵娟坊打听清楚才下决定么？”
“还是次次都向我们打听了。”
秦书又问：“那是你们的消息有误？”
蔺远近摇头：“我们收集的消息无误。”
秦书听言更是困惑渐浓，不解道：“那如何还会错杀好人？”
“秦书，”被他透着些无奈地声音唤了姓名，她凝神与那墨色眼眸相视，“你要知道，世上不可能有真正万无一失的资料，也不存在毫无纰漏的信息。”
“欸？”秦书迷茫地发出毫无意义的语气音。
“我的意思是，不论再严密严谨的信息组织，能收集到的信息必然也会有它的局限。即使能确保消息的真实，也不可能全然知道背后的曲折。”
蔺远近识人断物的本事，从来都不是徒有虚名。他早已看出，秦书在一些观念上和路炳章如出一辙——凡事讲究证据，习惯性依赖资料信息，时时还会一执孤见，难以听得下他人意见。
然而这也正是致命的弱点，若是资料信息出现了偏差，便会因此使他们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因此他才时时不断地重复向她强调。
话音稍落，蔺远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又接着道：“呈现在人眼里的真实，或许都是人们能窥得见的真实。”
秦书忆起往昔种种，她发现这个掌握着天下最大信息组织的楼主，却好像是最不信消息信息的人。不论掌握再精确严谨的消息，好像他从来都不屑靠此推测而做决定。
甚至屡次三番，自己自认为对谁而言都毫无破绽的说辞，在他那里也从来都不会奏效。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却会毫无理由、毫无条件地信任她，不问缘由地帮助她。
如此矛盾，却又好像如此合理。常常教她无端生暖意。
秦书不像往常那般急于反驳或者无视他的观点，甚至给予了回应：“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第25章
朱墙宫阙， 御书房内。
王希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侧，大气也不敢用力吸，有意识地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和轻重， 视线亦不敢随意乱放， 略略低过水平线。
座上的人却是截然相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分明笑着却透露着威严。好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道：“画画有多少年了？”
“回陛下， 将近六年了。”声音里带着些微微颤音。
“哦，那平日里喜欢哪些画家的画儿呢？”
王希孟回想了一下近日里研究的宋徽宗描摹的一些画， 挑了其中几个回答。
宋徽宗摇了摇头，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没说实话。”王希孟心中猛地一惊，吓得噗通跪地。
宋徽宗微微一笑， “这么紧张做什么？站起来回答问题便是。”
王希孟这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 分明穿着春衣，脊背却附了层薄薄的汗。
“你刚刚答的都是我的喜好，并不是你的。”
确实如此， 被发现了......王希孟犹豫着要不要辩解说这些也正好是他的喜好。但转念一想，若罔顾本心，只一味地投其所好，却是背离了自己想画画的初衷。
咬了咬牙， 如实答道：“其实刚刚那些人名确实是鄙人依据陛下的喜好答的。但却也算不上是没说实话。”
“哦？这是何意？”宋徽宗倒是没想到这少年会如此坦诚。若是其他人想必还是会为了佐证自己不曾说谎， 而讲一堆夸赞张萱等人的言论。
王希孟镇定了下来，继续道：“鄙人认为初学画者都是博览百家， 不同的画派自有不同画派的优点和长处。鄙人画龄尚浅，品鉴能力还尚弱， 因此往往观画揣摩时，观新画喜新画，观旧画又喜旧画，只觉都有各自的亮点，倒也未能有固于一家一派的喜好。现下陛下猛然一问，鄙人确实回答不出。”
听了此言，宋徽宗的瞳仁深处似是卷起了赞赏的神色。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在你最近观摩的画中，什么画让你感触最多？”
王希孟思索了会儿，涉及到他所擅长的领域，声音也四平八稳了起来，答道：“蔡大人让画山水，因此鄙人前些日子便琢磨了郭熙的山水画。尤其喜爱他《早春图》中表现初春季节变化的细节，里面的人物或是景色都是依据初春季节的特点而制，生动而不呆板。”
宋徽宗赞许一笑，“那我若让你画上一幅初夏之景，也让你表现出季节变化的细节，你做得到吗？”
王希孟抿了抿唇，眼里迸发出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做得到！鄙人会全力以赴。”
“好！就是要有这样的雄心和决心！”宋徽宗大悦，“从明日开始由我来亲自指导你作画。”
此言一出，王希孟呆懵在了原地，半晌未能作出任何反应。
指导？亲自？他没幻听吧......
直至第二日，宋徽宗当真开始亲自指导他作画，王希孟还是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回家的路上，一步一脚像踩在了棉花里，飘飘忽忽，像从人间登上了天堂。
当然，感觉不真切的不仅仅是他。宋徽宗亲自教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作画的消息不胫而走，霎时传遍了宫里宫外。一时之间，人人都好奇这王希孟是何来头，竟能受如此圣眷。更有甚者此处打听，祈望能与之结交。
想来全京城毫不惊讶的也只有秦书和蔡京二人了。秦书自是不用说，通过跋文提前就知晓王希孟未来有一天会受此待遇。蔡京则是摸准了宋徽宗的心思才挑选的人，得知了这消息谈不上有多意外，喜比惊多。
武林上同时也传来了不可思议的消息。林屹和小菊联手找到了殷沉杀害林擎的把柄，并掀开了殷沉过往所犯下的诸多罪孽。一时之间武林界皆是哗然，群雄讨伐，殷沉终于咎由自取落得了该得的恶果。接着又没过多久，传来林屹与殷橘儿正式合离的消息，附带还有江湖第一大帮帮主林屹预备改娶聚雪堂林二堂主胞妹林倩兮的喜讯。
然而秦宅不日便迎来了两个客人。
“这不是传闻中的待嫁新娘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倩兮坐在秦宅石凳上瘪着嘴道：“秦书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兄长刚刚都和你聊什么了？”
秦书拂衣坐下，“也没什么，问了你之前住在这里的事。然后无非是让我看好你，别让林屹再把你拐跑了。”
“哎，你是没看见兄长怒气冲冲地冲上浣溪山的样子，满脸阴沉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从小到大我还没见他这么生气过。”林倩兮现在回想起他的脸色，还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屹没拦着他，肯放你走？”
“他说等兄长气消一些再正式上门。”
秦书倒是意外，上次出游与林屹接触过那么几天，没想到看上去那么霸道的人，居然会妥协让步。大概他是体念林倩兮夹在二人中间为难，才没有阻拦季风絮的吧。
秦书见她一脸郁闷，打趣道：“怎么？着急嫁人了？”
林倩兮面上迅速红霞满布，“才......才没有呢。我只是担心他们二人关系过僵。”顿了一顿又问道：“兄长他人呢？”
“说是去找路炳章叙旧喝酒去了。”
明月楼内。
好久未见的两人难得一聚，自然是要把酒言欢，促膝长谈。可这次相见季风絮却不同往日，神色郁郁不得欢，自个儿狂灌闷酒。
路炳章看不过去，夺了他面前的酒壶，“我说照你这么个喝法，话说不了两句就得抬你回去了。感情我出来是给你当车夫来了？”
季风絮又劈手抢回了酒壶，“我酒量可没那么不济。”
“这人也给你带回来了，亲也还没结成，你在这还气个什么？”
季风絮气道：“我怎能不气！家里宝贝心肝似的妹妹，说被抛弃就抛弃，说要迎娶就迎娶，他当他是谁？有这么糟蹋人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欸，我可得说句公道话啊，他俩可是情投意合。你这话说的怎像是霸王硬上弓？”
“倩兮那丫头性子最是软了，我看林屹就是个霸王，瞧她好欺负，任他宰割。”说完季风絮猛灌一杯酒，一口下肚。
路炳章阻挠他继续猛灌酒，“我说你慢点，”阻挠未果，无奈道：“当初你胞妹决定跟他回浣溪山时，我不是没劝阻过她，大家也都觉得林屹是在哄骗她。可你妹子执意信他，你瞧现在殷沉不确实出了事？也合离的干干脆脆。可见林倩兮没有信错人。”
季风絮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愿将妹妹交托给他。倩兮被他吃得死死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路炳章端酒啜了一口，“有些事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若你妹妹执意嫁他，你真还能棒打鸳鸯？”
季风絮面如沉水，一时不语。
路炳章由着他缓了片刻情绪，才说道正事，“对了，你如今来的正好，我正巧有事相托。”
季风絮缓了一缓，语气总算恢复到如常状态，“什么事？”
“我有一朋友，年纪尚轻，此前秦书诊断说他命不长矣......我想你再替他诊诊看，看还有没有办法治愈。”到底对王希孟的事还抱有一丝希望。
季风絮毫不犹豫地应下来，“这倒是没问题。不过秦书的医术不在我之下，她若都说了没法子，想来可能希望并不太大。总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失望。”
路炳章感激一笑，斟满酒杯举起向他示意，“多的也不说了。谢了。”一口见底。
季风絮回以一杯，“客气。”
酒酣耳热，两人各自尽兴而归。季风絮才从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杵在秦宅门口。心里虽是想通，但还是尚有余怒。装作无视，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林倩兮赶紧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委屈唤道：“哥哥。”
季风絮还是冷着脸，脚步丝毫不带犹豫地往前走。
季风絮脾气一向温和，对林倩兮更是宠爱有加，从小到大都未对她摆过脸色。这次回京的一路上却都对她不理不睬，林倩兮何曾受过亲兄长的这种冷遇？
“你真的从此再也不理倩兮了吗？”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急，竟生生憋出了泪，豆大的泪珠叭叭地往下落。
季风絮听到她话语里带着哭腔，也是心头一慌，立刻停了脚步，回头看向她。
看她难过地落泪，再大的火气也刹那被浇灭。他无奈地走向她，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放软道：“真的就认定他了？”
林倩兮睁着泪眼望着他，过了半晌才小声道：“我要是说‘是’，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呢？”
林倩兮撅嘴不语了。
季风絮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又像往常一般温柔，“走吧，回房里我们好好谈谈心。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第26章
一大早秦书就被人从被子里拉了起来， 林倩兮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嚷着，让她帮忙品尝新做的糕点。
清梦被搅，秦书一面穿衣一面哈欠连连着：“这才什么时辰？你精神怎么这么好。”
林倩兮嘿嘿一笑：“大概是前些日子在浣溪山住惯了， 每日天还黑着就得起来早练。这不习惯一时还没改过来。”
秦书见她一扫昨日愁容， 满脸笑意，诧异道：“这么快就哄好你兄长了？”
林倩兮得意一笑，尽在不言中。
秦书怨念道：“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很高兴，但你就不能喊季风絮起身品尝你的糕点吗？”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说是答应了要替别人看个病。我这不是准备先把新品尝试成功了， 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嘛。”
秦书睨了她一眼：“所以就先拿我做实验了？”
林倩兮嘻嘻一笑，讨好地把糕点奉上。
两人两驴行在絮翻蝶舞的小路上， 草木上晨露未歇。
路炳章对着身旁的人说道：“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昨夜又多饮了酒，以为你今天会起不来然后爽约。”
“昨夜既然答应你了， 怎么会爽约？”
路炳章瞅了瞅他面色， 笑道：“我看是你那妹子将你哄好了吧。”
季风絮无奈一笑：“不是哄好，应该是有理有据将我说服了。”
昨夜兄妹二人秉烛夜谈了半宿，林倩兮对着她的兄长说了很多埋藏在心里深处的事。
比如三年前的帮派之争， 她不慎被淬了毒的暗器所伤，在杳无人烟的山洞里危在旦夕，林屹为了救她以身渡毒，不顾生死。比如对他们颇为照顾的陌师兄在暮雨林失踪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道那是片野兽遍布的危林， 有进无出。年仅十五岁的林屹瞒着所有人孤身前往，硬是背回了伤痕累累的师兄。
她说， 人人都道林屹脾气古怪，性情冷傲， 少展笑容，可她知道他的面冷心热，铁骨柔肠。
她说，若他当初伤她瞒她是为其他事，她必定此生不会原谅他。可他是出于孝心，迫于无奈。
她说，哥哥，被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爱慕，难道不是她与世修来的福气吗。
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在他不知觉的时光里，那个抓着他衣角、躲在他身后的妹妹已然长大。他之前总觉妹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却未曾想过她早就有了仔细的思量。有主见，敢爱，果决，也不像他想象中的娇弱。
季风絮释然道：“或许你说的对，很多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仅凭表象感悟不到真实吧。”
路炳章点头道：“你能想开就好。”
岂料风水轮流转，季风絮这边好不容易情绪缓和，不过两个时辰，换做路炳章满脸怒容。
不待门房通报，路炳章直奔闯入秦宅。
“秦书！”
正在房里和蔺远近研讨医书的秦书，被满是怒火的声音惊得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股蛮力钳制，硬拽之下身子踉跄而起。
蔺远近赶紧上前掰开路炳章的手，推搡了一下他，皱眉道：“有话好好说，你疯了吗？”
路炳章被他推开一小步，眸子里却依旧蓄着火，剑眉横竖道：“你说说看，王希孟究竟得了什么病！”
不是问句，显然他已知道答案如何。
秦书垂眸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路炳章天生最看不得虚伪和欺骗、背叛和下三滥的手段。他已然将秦书视作为友，当初信任她的话，未曾有过片刻怀疑，甚至行事谨慎的他都不曾求证。可她回报他的竟然是欺瞒与利用。他居然被一个能轻易拆穿的谎言，骗了如此之久。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他不久人世？我倒想听听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昧着良心说出如此恶毒诅咒的谎话！”
声声质问，言辞激烈，一句接着一句向秦书砸来：“还是说，你被那个奸贼收买了？不惜出卖朋友的信任，为了让我罢手不动蔡京，真是好手段！好借口！”
话音甫落，王希孟和季风絮也匆匆赶到。看到路炳章剑拔弩张的样子，皆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季风絮出言打破僵局，问向路炳章：“你怒气冲冲地就跑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他问诊完发现王希孟并没什么大的毛病，本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路炳章也应该放心一二，可这人却面色铁青，二话不说地就要去聚雪堂找秦书算账，这唱的是哪一出？
路炳章鼻子一哼，讽刺地说：“我看你还是去问问你们仁心仁术的聚雪堂三堂主。”
季风絮眉梢斜扬，疑惑地看向秦书。
其实秦书倒也不是找不到说辞。比如说聚雪堂的郎中之前误诊了，一场误会而已；比如说只是单纯想帮王希孟完成画画的愿望而已；比如......
可是偏偏，她问心有愧，她藏有私心。
面对路炳章此前毫不含糊的全然信任，面对王希孟可能因为作画而逝去的生命，甚至是面对蔺远近长久以来的包庇......此刻反倒一句辩解的话都无法坦然说出口。
秦书半晌才组织出语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单薄的一句话：“随你怎么想，反正事已至此无法回头了。”
路炳章怒火中烧，怒上加怒。
蔺远近见势不好，侧身挡在了秦书面前，“你把她想成什么人了？若是她不去拦你，你的好友现在还在文书库！”
路炳章怒极反笑，“所以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她了？”顿了一下又道：“以王希孟的画画天赋，也未必就非得靠蔡京那个奸臣帮忙才有出头之日！”
“炳章，你别埋怨她了。是我拜托秦书前去拦住你的。”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人悠悠开口。
路炳章眼里的愤怒转化为惊愕，不可置信地望着王希孟：“你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好奇心，硬是缠着秦书偷偷告诉了我你的事......后来猜到你要对蔡京不利，我为了前程......不得不又让她帮我去拦住你.....”
路炳章闻言，眼里透着满满的失望，下一瞬却又迸出怀疑的锐光：“你撒谎！那为何不是你亲自来和我说？”
王希孟淡淡道：“以你执拗的脾气，若我劝你真的劝得住你吗？我们之间的相处永远都是你说了算。若我去，你也不会因为愧疚而立即停手吧？”
路炳章厉声打断他：“你胡扯！我所认识的王希孟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违背道义！”
王希孟闻言也拔高了声音：“何为私欲？何为道义？只有你路炳章的追求才算得上道义吗？旁人为了追逐心中所愿，难道就统统都是必须舍弃的私欲了？”
路炳章先是怔愣，片刻停顿后慢慢倒步而退，表情煞是惊恸和难过，“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看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屋内剩下的三人，皆是静默。
季风絮叹了口气，心中大概也猜得七七八八，借口要去寻林倩兮，率先离屋。
又静了一会儿，秦书涩涩开口：“为什么......要骗他？”
是了。王希孟应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路炳章的真实身份，只是通过往常的交往，约莫心里有几分猜测估计。他应该也不清楚秦书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过是适才通过他们的对话，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王希孟宽慰地向她温而一笑：“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我的事而针锋相对。如果说是我的主意，他大概更能接受吧。你也莫要怪他.....他只是很重情义。”犹豫了片刻又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可是你明明毫不知情啊......可是我明明不是在帮你，是在催你的命啊......
那“谢谢”两个字，让她的喉咙干涸枯尽，心脏如同灼烧般燃融，嘀嘀嗒嗒混进血液，流遍神经末梢，痛彻骨髓。曾经找过的借口、强行的自我安慰此时都不再奏效，不管是“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推动了事情的进展速度”，还是“历史不会因我而改变”，统统如同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她的脸上，让她的脑内嗡嗡作响。
直至王希孟走了她也未察觉，依旧垂着眸子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蔺远近见她如此，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伸手将木然的她拽入怀里，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般柔声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秦书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此刻冰冰冷冷毫无生气，只知这个拥抱能让快要站不住的她，卸下所有力气依靠。以及，借由埋头隐去眼角那滴愧疚的泪。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这里的一切或许都将不复存在。
可她心中依旧百感交集，心如刀割。好不容易等到王希孟顺利面圣，《千里江山图》的绘制指日可待，眼见回家的希望越来越近，于理性而言她不该有任何迟疑的。
可这一刻，她却实实在在的迟疑了。


第27章
“希孟。”
王希孟蓦地神思回笼， 连忙请罪：“陛下恕罪。”他竟然在宋徽宗教授技法的时候走神，心里一阵惶恐不安。
宋徽宗倒是未见生气，反而好脾气地问：“想什么这么入神呢？”
王希孟嘴巴颤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破口而出心里的疑惑， “鄙，鄙人在想......宫里宫外，出名的、未出名的画者无数，陛下为何单单会挑上了在下亲自指导？”
这是自从那天从秦宅回来后， 他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若是没有蔡京的举荐， 宋徽宗真的会挑上他吗？他确实没这自信。
宋徽宗被他的坦诚和憨劲儿逗乐，居然有人敢当面问他这种问题。但他当然也不会真的替毛头小子答惑解疑：“很多事情都讲究个因缘巧合， 就和作画一样。”
相当于没有回答的回答，王希孟掩去眼眸中的失望，继续听宋徽宗的指授点拨， 不敢分神。
待今日讲授完毕， 宋徽宗问道：“不知不觉已讲了有些日子。今日我想听你讲讲，若是让你绘上一幅初夏山水图，你大致的想法有哪些。”
王希孟面色显难， 一时千头万绪。
宋徽宗又道：“想到什么说什么，顺序逻辑尚且可以不顾。”
王希孟恭敬答道：“若我来绘，我会首要遵循郭熙‘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意境。画题既为初夏，必定得让人有初夏之感。写实性的山水画只有让观画之人有了切实的真实感， 才能进一步产生共情。”
宋徽宗问道：“那应该如何表现真实感？”
“从细节处入手， 细节决定成败。对每一处景观都得做到细酌慢磨。技法上可以采用点笔、细笔等等，总之要做到精细。”
宋徽宗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希孟接着道：“若要表现出山水江河的磅礴之感， 还得使画面大、全、多。这样不仅能有移步换景的空间感，也会在气势上取胜。”
“除了‘大而全’， 你还会注意到什么？”
王希孟答道：“画中虽要覆盖众多景象，但是也得进行一定的概括和提炼，既得有主景，也需得有次景相辅相成。”
宋徽宗甚是满意，几乎与他所期待的绘画思路所差无几，笑道，“不错。算是没白费我一番指导。”话语微顿，有问道：“说倒是说得挺好，但若让你实际操作，你可能如你说的那般达成？”
王希孟慎重道：“达不达得成不敢妄言，但愿意尽力一试。”
连雨不知春去，蝉鸣方觉夏深。
蔺远近近日给秦书带来了新的消息：王希孟已有月余未入宫。
秦书心里猜测，或许王希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绘制《千里江山图》了。
自从那件事过后，她的心绪便颇不宁静，仿若时时刻意忘记去想王希孟的事。总觉距离那一天还远，却不自知已经悄然而至。
她犹豫二三，命丫鬟准备了些珍贵的补品，还是决定去探望看看他。
自上次路炳章大闹秦宅后，两人已有月余未见。再次相见，俱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此前种种。言语间又回到了初遇时的客气。
秦书在现世研究室输录关于《千里江山图》的数据资料时，作为理工科的她虽然对纵51.5厘米、横1191.5厘米有着大致的概念，也清楚明白11米长的数据对比一幅普通画作的大小来说有多壮观。
但概念是一回事，实际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秦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才道：“这么大？”
王希孟挠挠头道：“是啊。书房明显不够用了，花了两天把厅堂改造成了书房。”
秦书近上前去，发现墨稿已经完成，水墨山水一笔一画煞是精细无比，不由感叹道：“这得画多久啊。”
实则是一个感叹句，但王希孟还是很快给了她答复，“不多不少，三十七天。”
对数字向来敏感的她，陡然发现精确数字的可怕性。又注意到了另一旁的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问道：“那你现下是在做什么？”
王希孟顺着她的目光，“你说这个啊，这是在制胶矾水，为了之后固定颜料用的。”
秦书诧异道：“连绘画所需的材料都需要你自己制作么？”
“当然了，这个步骤对于每个画家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他从一旁的桌面上取来一块“石头”，说道：“就好比这个，它到不同的画者手里，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从研磨到使用，不同的人用的方法不一样，做到的程度不一样。”
秦书拾起桌上的其中一块，拿在手里仔细掂量。果然如同记载，《千里江山图》无一处用水色，也未用任何合成的颜色。用的颜料材质说高端点是宝石，说严肃点是矿物质。
但在她此前的认知里，这些颜料材料应该是都已由旁人备好，画家直接使用就成，他只用专心钻研如何构图以及如何上色。但事实上居然还得自己制作......
她对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如何变成绘画用的颜料而好奇了起来，“可这样一块石头，你要如何将它变为你用的颜料呢？”
“我演示给你看看？”王希孟从她手中接过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先拿起榔头将其敲碎，接着放进器具里细细磨碎，“每块石头上会有很多的杂质，所以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的精华部分筛选出来。”
秦书心道，这大概就是矿物质的提炼了。
王希孟将磨碎的粉末倒进底面多小孔的竹筛里分离粗细，左手举着竹筛慢慢晃动，右手在边缘处轻轻敲击，“这样细的粉末就下来了，粗的杂质就留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步，他又拿起一旁的干净器皿，“不过仅靠这样的筛除杂质是远远不够的，这只是个最初始的基本步骤。”
先将刚刚筛成细粉的部分倒入器皿中，又拿起盛有清水的杯子，往器皿中注入一定的水量，拿起杵将二者搅拌。
秦书看他右手搅拌累了就换左手继续，问道：“像这样碾磨需要多久？”
“如果能保证每天碾磨四个时辰的话，需要二十天左右。”
“什么？二十天！”再是淡若如水的她此刻表情也甚是震惊。
“因为必须磨到作画需要的细度和光泽，”王希孟又指了指远处排开的四个木盆，“其实最后的步骤才是最麻烦的，前面好歹只要时间和气力就能完成，而最后一个步骤却是需要严格把控时间。”
“怎么说？”在秦书看来，前面的步骤就已经够繁复琐碎了。
“简单来说就是最后的过滤阶段，需要每隔一定的时间倒在一个盆子里，等它的油性和污泽完全漂清才能倒进第四个盆子里。只有这样得出的纯质颜料才能用以作画。”
简直是......叹为观止的提炼过程。
千年不褪色的传奇的背后，谁想竟然是经历了这般繁复的程序。一步又一步，煎熬了这位年轻画家的多少心血。
王希孟嘴角衔笑，眉梢尽是得意色，“这是我在文书库的时期自己慢慢钻研出来法子。我试过，用这样方法做出来的画，必然颜色鲜泽又饱满，最重要的是还不易掉色。”
秦书心道，正如他想，这幅画最终得以越过千年的尘埃与世人相见，颜色一如从前般鲜泽。
她望向了王希孟，平静的眸底却却有波澜闪动，是钦佩，是赞赏，也是......遗憾。
或许正是这个炼取颜料的方式实在是过于繁冗复杂，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在半年之内又要提炼又要赶画，同时全由他一个人亲力亲为。
也难怪资料记载上会推断他是为了赶至这幅画过劳而死了。
“我来帮你吧。”一年前还想着静观画制而成的她，这一秒却如此说道。
“啥......啊？”他有些怔愣。
“你不仅要提炼颜料，还需花上毕生所学，用尽心思进行绘制12米长的画卷。最后上色环节又是一项耗费心神的事。”秦书理据充分地一一细数，“既然有规定期限，必须还得加赶进度罢。有个人来帮你总会快一些。”
王希孟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有规定期限？”
秦书噎了一下，她知道当然是因为她是现代人，输录数据时知晓的。但她应该装作不知道才对。
只能随口硬掰道：“猜的。呈现给官家的画不都有时间期限么？”又立即转移话题，“放心，我会极其用心去做，必不会影响你颜料的质量。”
王希孟呐呐道：“这这这怎么好意思......”然后摇头，“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应付得过来。”
秦书还欲再出言说服，摆理据争，却听到他后面那句未说完的话：“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霎时，如鲠在喉。本是一句王希孟发自真心的话，却因她的问心有愧，听上去显得格外讽刺。
是啊，她真的“帮”他的......已经够多了。


第28章
因着心底的那点心虚， 秦书那天终究没能继续说出请求参与帮忙的话。
日子一天天晃晃而过，每每思及《千里江山图》题跋上的那句“不逾半年”便总是难以心安，要帮忙的念头确实越来越强烈。
但后世学者们通过资料分析， 判定王希孟极大可能是过劳而死。那她既然知道了这个缘由， 即使不能改变结果，也好歹一试无悔了。
才打定了主意，却还未等秦书有所举措，便从蔺远近那里听到了王希孟病了的消息。
两人匆匆赶到王希孟的住所时， 意外发现路炳章也在厅堂内。
王希孟正躬背弯腰拾捡着散落一地的矿石原料， 路炳章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不出言也不出手帮他拾捡， 甚是冷峻。
整个厅堂极为安静，只有王希孟偶尔的咳嗽声在其回荡。
秦书一边弯下身子帮他一起拾捡，一边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希孟唇线紧抿， 一言不发， 只是继续着拾捡的动作。
但秦书隐约地感觉到他好像在生气。
蔺远近拍了下路炳章的肩膀：“怎么？上次的气消了，今天又来找新的架吵？”
本来是带着缓和气氛的挪揄调子，却意外让路炳章火气又冒了几分。
“我手下发现蔡京近些日子， 一直在到处搜罗朱砂、雌黄矿等矿石。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又有了新的赏玩嗜好。结果今天我手下发现这些东西，居然是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这里。”
蔺远近对作画没有了解，不知其用途， 所以奇怪道：“送来这里你干嘛这么生气？无非是赏给王希孟赶画的辛苦钱呗。”
路炳章气道：“辛苦钱？我看催命符！”他手指散落了一地的矿石接着道：“光是雌黄就含有剧毒， 蔡京那奸贼居然还让他每天研磨成粉。他说什么非得用它作画，你们说他是不是嫌命长， 为了画画命都不顾了？”
王希孟终于开口道：“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咳咳......和蔡大人无关。咳......”
“与他无关？他这人， 最爱使些聪明的小把式来收买他人为自己效劳。王希孟，你莫傻了，你不过是他维持君臣关系的棋子！为了这种人，命你都不要了？”
“不会要命的。”秦书淡淡开口道。
“什么？”
“我说用这些材料作画是不会害人性命的，”她抬眸平静地看向路炳章说道：“《圣济总录》和《太平圣惠方》里都有记载含雌黄的内服药方，除非大量接触加上大量吞服才可能中毒。他只是为了作画磨研而已，无甚大碍。再说像孔雀石绿还是药材，内服外用的大有人在。”
路炳章闻言转头看向蔺远近，目光中无声求证。蔺远近点点头道：“她所说不差，你若不信我们，也可去问问其他医馆。”
虽然秦书自是看书得知，并非信口拈来。但她笃定王希孟英年早逝非因中毒，根本原因是现当代很多人对此都提出过“中毒之说”，但都缺乏材料佐证，也缺少科学依据。因此实验在输录王希孟死因时，他们都一致认为“过劳之说”更加可信。
终于把地上的矿物都捡拾完毕，王希孟闷闷道：“我现在真，咳......真的没功夫陪你吵架。你若实在看不惯我的事，就不要再来给你自己添堵罢。”
路炳章深深望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本不欲再多言，转身时却又忍不住提醒蔺远近道：“帮他看看病开个药。”就此离开。
秦书见他面色潮红，咳嗽声不断，蹙眉说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回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王希孟确实感觉身子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昏沉，当下也不再逞强，拾掇好了东西，便往住屋走去。
蔺远近同秦书商量道：“快到午饭的点儿了，不如我去做饭，你去替王希孟诊诊？”
“我？”秦书不可置信道。
蔺远近觉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你开玩笑吗”的表情煞是有趣，笑道：“逗你玩的。就你现在的水平，万一不小心来个误诊，恐怕路炳章又要去同你拼命。”
秦书催促道：“你再磨磨蹭蹭，王希孟病情耽误了，你看路炳章先来找谁算账。”
诊断片刻，蔺远近眉头舒展道：“不过是普通感冒，吃几帖药就好了。就按昨天郎中开的那个方子接着吃吧。不过要多注意休息。”
王希孟苦笑了一下，现在于他而言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秦书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冷声道：“若你硬是不听医嘱，强行透支身体，病只会好得更慢，反而更耽误事。”
王希孟本不欲小酣，还想要起身继续。听了这话确实思来有理，便闭眼与周公相会了。
蔺远近看了看窗外天色，说道：“快到午饭的点儿了，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等他睡醒了正好吃饭。”
秦书道：“需要我帮忙么？”
蔺远近想起之前秦书被林倩兮赶出厨房的事，笑道：“算了，我一人就成。你自己找点事儿做。”说着便往厨房走去。
蔺远近在厨房找了一圈儿，瞧见了一堆发了芽的土豆，蔫了的大白菜，一阵无奈。心道这家伙一开始作画起来，便对生活旁事都敷衍凑合，也真是个画痴。
摇摇头，又翻翻找找了一会儿，勉强找到了还算新鲜的茄子和西红柿，决定简单做两个菜，能填饱肚子就行。
茄子炒到一半，秦书突然跑了进来，一面说道：“你快去看看，王希孟突然开始发烧，而且好像还是高烧，额头摸着烫手。”
蔺远近把锅铲递到了秦书手上，嘱咐道：“再翻炒一会儿，放少许盐就可以出锅了。”
秦书点点头：“知道了，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蔺远近洗净了手，来不及甩干就步履匆匆地往王希孟的房里走去。
待秦书将茄子炒好后，来到了房间里。将声音压到最低，用气声向蔺远近问道：“如何？”
蔺远近也用气声回道：“无事，发热是药效起作用了，出一身汗反而有利于康复。”
秦书放下心来，“那就好。”
过了没一会儿，王希孟便被热得醒了。蔺远近说道：“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再睡。”
见王希孟点了点头，蔺远近便去搬桌子端盘子，预备三人直接在房里吃。
夏天饭菜不易凉，现下温度正好。秦书早上吃得晚，还被林倩兮塞了小半肚子糕点，如今并不饿，也没什么胃口。便没有添饭，只是盛了一碗番茄鸡蛋汤慢慢喝。
喝了还没两口，就听王希孟嘀咕道：“这茄子怎么没味道？难道是因为生病，味觉出现了问题？”
蔺远近闻言，搁下手中的番茄鸡蛋汤，夹筷也尝了一口，皱眉看向秦书：“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秦书无辜道：“没有忘啊。”也举筷夹了一块茄子送往嘴里，没嚼两下也皱起了眉头。艰难地将它咽下，奇怪道：“可我明明放了盐的啊。”
蔺远近问道：“你放了多少？一勺？”
王希孟厨房的盐勺格外小巧，正常应该需要两勺才够。
秦书回道：“半勺。”
“......”
蔺远近失了语言能力，无语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秦书小声辩解道：“你自己说的‘放少许盐’啊，两勺还算‘少许’？”
“嗯，怪我。是我用词不当，描述的不够精确。”
王希孟听了他俩的对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还好我说的是‘放少许盐’，而不是‘放多许盐’，现在去回个锅好歹还有的救。”说着便端起菜盘往厨房走去。
秦书大窘，脸上像块染了红的羊脂玉，噌噌冒着热气。已经因为厨艺丢了两次面子，她的好胜心又被激了起来，下定决心明天回去就好好学做菜。
待蔺远近将茄子回锅端了回来，秦书碗里的汤已见底，百无聊赖地望着他们吃。
“不过我之前有看过林倩兮的菜谱，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少许油’、‘少许糖’、‘适量水’，这么不具体，别人怎么知道到底是多少呢？”
蔺远近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蔺远近笑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你之前数街上经过多少匹马的光辉历史。按你讲究数量准确性的习惯，菜谱上岂不是应该写‘放五十粒糖’、‘放七十粒盐’才行？”
秦书剜了他一眼。
王希孟闻言也是一笑：“其实我觉得做饭和画画很像。”
秦书闻言奇怪道：“做饭和画画像？一个柴米油盐，一个殿堂高雅，像在何处？”
王希孟道：“炒菜佐料和画画调色，都不是一板一眼的事，一样是看感觉，并没有严格的规定。”
秦书又问：“可是我记得你们调色的时候，不是也得按照一定的比例才能调得出来想要的颜色么？”
王希孟微微一笑道：“就和做饭一样，中规中矩的话确实会有个界限。但真正的大厨反而会大胆用料，有时候端上桌的东西也就更胜出一筹。”
秦书心道，难怪《千里江山图》能脱颖而出了，或许正是他的大胆用“料”，让其散发出与其他画作的别样光彩。
蔺远近忍不住插嘴教育秦书道：“和你说过多次了，不要总是固执于那么些‘精确性’、‘准确性’的，但凭你随着感觉些，也不会看着一锅茄子，放半勺盐了。”
秦书讪然不得语，却觉有理。


第29章
在蔺远近和秦书的悉心照顾下， 王希孟不出两日便摆脱了病体。又开始忙碌连轴转，为画卷操劳了。
秦书再次向王希孟提议留下来帮忙制作颜料，却依旧还是被他婉拒了。一如当初那个在聚雪堂婉拒多住一天的崴了脚的少年。
秦书有些无奈， 却又有些动容。恍惚回想起当初那个为了回报被聚雪堂收容一夜的恩情， 通宵连夜作画回赠的稚气少年。
如今不管境遇如何，他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品性。不愿意麻烦他人，也不习惯给别人带来任何困扰，温和又良善。
既屡屡被拒， 秦书也只好从其他方面给予帮助了。隔三差五跑来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或是替他打扫一下卫生，并时时监督一下他的健康状况， 叮嘱他按时吃饭，适当休息。
每次过来也会观看一会儿他的制画进度和成果，常常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欣赏， 也不敢出声惊扰。
第一个月看到的还是水墨粉本， 第二个月已经上完了赭石色。秦书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千里江山图》并不是直接用打磨好的宝石颜料直接进行涂抹，而是做足了勾勒处理——这却仅仅只是底稿， 但已耗时两个月。
到了第三个月便到了重头戏部分，王希孟开始动手着色。但这个月，他看上去精神明显不济了起来，神色眉目间揪着怎样都散不尽的倦色。夙兴夜寐的赶工， 日夜无歇的提炼研磨， 以及越来越近的交画日，无疑都使他日渐憔悴。
秦书屡次劝说他多加休息皆是无用， 开始改变策略，拉上了蔺远近一齐前去。
“我说， 你劝他都不奏效，我劝会有用？”蔺远近左腿搭在右腿上，闲然自得地悠悠说道。
“不是让你劝的，是让你给他诊诊脉，多给他开些补品。”
蔺远近摇摇头：“照他这么个拼命劲头，我看是开再多补品都没用。”
秦书听见车厢外热闹的吆喝声、驴声、说笑声，思绪拉扯间想起了刚到宋代的日子。那时只觉车外嘈杂盈耳，不甚烦扰。满心只盼早早回去，那时的她，恐怕最期盼看到的便是王希孟埋头苦画《千里江山图》的场景。正如当下的场景。
可就这样日子覆过一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由心产生了阻挠的想法？这实在太可怕了，难道她不想回现代了？
而更让她百感交集的，是接下来她和蔺远近站在王希孟门前，不经意听到的对话。
“你这孩子，和你说多少次了不用这样赶、这么拼！你年纪这么轻，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作画。现在就把身体搞垮了，以后怎么办？”
少年憨憨一笑：“没事的，我有数。”
老者闻言气冲冲道：“还敢说有数？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那么长的画卷你竟然完成到了这个程度！当我老了，看不出来这得多耗时耗力吗？”
“可是离封禅大典只剩三个月了......”
老者声调又拔了高，气笑道：“凭我如今在朝廷的地位还需你一个毛头小孩来巩固？”
少年却用四两拔千斤的语调淡淡地说道：“您是不需要，可我必须得回报您。”
老者闻言一愣。
“我知道陛下对这次封禅大典的重视程度，我相信送出此画的最好机会就是三个月后。我是您举荐给陛下的，这份知遇之恩您可以不介怀，我却不能不报......”少年的眉目间俱是光芒，“所以哪怕陛下给了我一年的期限完成此画，我也一定要半年内完成。”
老者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地摇摇头：“哎！你这孩子......不知说你什么好。行了，心意我领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好好保重身体比其他事都重要。要量力而行，不然若你身体垮了，一切都是白搭。”
少年温温一笑，连称好。
待长者拉开院门，发现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微微一愣，接而和蔼地笑着说：“是希孟的朋友吧？你们多劝劝他，叮嘱他多多注意休息。”
蔺远近立即回好，秦书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长者看，忘了回应。
长者虽觉这女子煞是奇怪，但也未多作他想，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秦书却还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久久未能回神。
“刚刚那个人，是蔡京？”
她听到了什么？
蔡京居然在劝王希孟不要拼命赶画。
宋徽宗居然给了王希孟一年的期限作画。
半年时间赶制完12米的长卷画，竟然是王希孟自己的主意。
是王希孟渴求相报知遇之恩，不是被谁利用、受谁钳制。
长久已来根深蒂固的认知，瞬间被推翻、被颠覆，是怎样一种感受？
如同海啸过境，如同浪卷千里。一切都不复原来的模样。
返程的牛车上，秦书依旧不发一语。蔺远近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这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不过是见了一面蔡京，怎么像失了魂一样？”
秦书闻声，双眸似望着他，又似没望他，喃喃低语道：“其实我醒来的第一天，奇怪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奇怪为什么听你所述中，聚雪堂分明是个医术极佳、名声极好的招牌，却不在城内设立医堂。其实后来不足半月我便找到了答案。”
她看到城里不仅设有给穷人治病的安济坊，还有提供社会救助的居养院，就连没钱安葬的尸骨都有漏泽园来妥当安置。救济制度的推行力度和完善程度可谓是令人咋舌。谁会想到，远在宋朝就有了现代的医保和社保概念？而这一切制度的建立者和实施者，居然都是蔡京。
“满城都是方便又实惠的官家医馆，聚雪堂当然不用设立在城里了。”
她又想起位于北宋三次兴学成效之首的“崇宁兴学”，令增税显著的“变钞法”，以及“北宋四大书法家”的名单......
秦书以手掩面，双目微闭。早该知道的，再如何大奸大恶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中国史学传统一向重道德评价，只要有一处污点，史学就不会有何好的评价。蔡京或许的的确确为人不足道，做过的恶事也绝无洗白的可能，但真的能直接将其一棍子打死，笃定他举荐王希孟只为升官发财吗？难道里面没有丝毫的惜才和个人感情吗？
历史的尘埃终究覆盖太多太多。
都道是蔡京的利欲熏心逼死了王希孟，未曾有人料到是乌鸦也会反哺。
蔺远近听着她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絮语，却也大约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蔺远近淡淡说道：“这便是为什么我此前一直同你强调，任何信息都有它的局限性和迷惑性，需要妥善合理运用。不然反被牵着鼻子走，信息工具存在的意义反而变了味。”
秦书怔怔道：“是啊，变了味......”让人存有偏见，一味执念。
自从撞见蔡京过后，秦书变得越发的话少。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偶尔向林倩兮讨教讨教厨艺，剩余时间里看看医书练练字。连丫鬟都觉察出，秦书情绪一日低过一日，似乎常常心不在焉，思绪出神。
等蔺远近问她已经多久没去看王希孟了，秦书才恍惚想起已经又有数月没去那里了。
蔺远近担忧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因为蔡京的事？”
毕竟对于性格要强的人而言，长久以来的价值观和处世方式受到了冲击，或许打击确实挺大，一时难以释怀可以理解，但这分明已经过去了数月有余，蔺远近不免感到忧心。
秦书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似有所指道：“当一个人实在太美好时，只会衬托出他人的世俗和粗鄙，让人自惭形秽。”
她其实是有些害怕去面对王希孟，明知他为作此画将耗尽生命，那她前些日子的那些关心和劝阻，到底算什么呢？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够虚伪。
不想回现代吗？她说不出违背心意的话，说不出“不想”二字。
真的能真心实意劝阻王希孟画此画吗？她藏有私心，虽真的不愿看着他的生命消耗殆尽，可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
蔺远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你这人，要么妄自尊大，要么妄自菲薄。不过还是妄自尊大的时候可爱，好歹让人不会担忧。”
秦书勉强拉扯了下嘴角：“你若得空就帮我去看看他罢。叮嘱他......好好吃饭休息。”
蔺远近摇头道：“你先答应我恢复以前的样子，我再答应你。”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略略沉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自私自利？总之行事作风唯我独尊吧。”
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秦书冷冷地望着他。
他笑道：“但是也因此好像不大会像现在这样伤春悲秋。”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虽然现在的你有些爱多愁善感，不过好像变得更加柔软了，现在至少心里装得下旁人，会听取他人意见，也会关心他人感受，没以前那么死板无趣。”
虽是表扬之语，细细琢磨却又品出别种意味，她不见喜色道：“原来我之前在你心目中这么不堪啊，难为蔺楼主宽容大度，包容至今了。”
他狐狸眼睛顿弯：“咱俩啥关系，好说好说。大恩不言谢。”


第30章
历时半年， 耗费宝石无数，穷尽王希孟所有心血精力的《千里江山图》终于完成！
王希孟完成最后一笔后，长长松了口气。五个层次关系， 层层渲染和接染， 相当于画了五遍如此长的画卷。日夜无歇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了......
他擦了擦手，陡然感到鼻腔一阵热流，连忙仰头，取了手巾塞住片刻。脑海里却是兴奋不已地想象着旁人欣赏这幅画作的时候该是何种表情。
待鼻腔异感退却， 放下手巾， 片刻都不敢耽误地去请蔡京来品鉴。
当蔡京走进屋子，看到成品的那一刻， 七分惊叹，三分讶异，他立刻便知这幅画必将流芳百世， 与日月同辉， 受世代景仰。
咫尺千里，青绿厚敷重彩；墨赤绿青黄，全卷五色备焉。远看层峦入霄似仙境， 近瞧屋舍渔船烟火气。
好一个青山绿水与天娉婷，千里江山无限风光！
蔡京久久未能出言，斟酌半天却说不出任何夸赞语来形容它，语言的力量在此刻显得那样苍白且无力。
王希孟见他半晌不语， 小心翼翼地出声道：“蔡大人？”
蔡京这次稍稍回神， 苍老浑浊的眼睛望向他，眼里的激动仍是未歇。
王希孟见他回神， 郑重一拜道：“这画还得送往宫里的裱画匠处装裱，届时装裱好后， 还请您将此画呈给陛下。”
蔡京诧异道：“为何你不亲自上呈？”
这无疑是个绝佳的赏赐机会，宋徽宗见了此画必定喜爱非常，也必然会大大佳赏。
王希孟回道：“我这副未加修容的模样，恐污陛下眼。再者我也确实想好好休息了，只能劳烦蔡大人到时跑一趟。”
蔡京何以听不出这不过是他胡诌的推脱说辞，心下明了这孩子还是一腔执念想要报恩，让他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推辞半天，最终还是盛情难却。
王希孟犹豫半晌，开口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或许得请您帮忙......”
政和三年，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想来去年元宵节时，月上梢头，五人还一同出门赏灯游玩。一齐观赏舞队萧鼓振振，连亘十里；一齐穿梭只在灯海烟花里，偶尔拈诗猜谜。谈笑晏晏，不知愁滋味。
时过境迁，月与灯依旧，只是往日欢声笑语不在，独剩孤影一抹混入人群，更添惨凝。
路炳章顺着人流走，行无目的。偶尔驻足买买小摊吃食，偶尔观看他人猜灯谜。只是几乎所有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唯他孤身一人，在人群中显得尤为扎眼。
迎面走来个身上污臭不堪的乞丐，行人纷纷皱眉避让，密密麻麻的人群横空生出了条道。一妇人躲避不及，退得急了，直直撞到了身后女子。路炳章眼疾手快，堪堪扶住了那位被妇人撞地向前倾去的女子。
待女子站定，庆幸道“好险好险”，转过头来正要言谢，两人看见彼此俱是一愣。
林倩兮喜道：“炳章哥哥，竟然是你！”
路炳章再往她身旁一看，果然秦书和蔺远近也在一旁。目光又搜索了片刻，为什么独独不见那个人......
林倩兮又道：“我们要去西桥那边猜灯谜，不如同我们一起吧？”
路炳章嗯了一声，向秦书和蔺远近点头示意，三人便算打过招呼了。
他们三人亦是很久未有联系，也不再像曾经那般常来常往，经常小聚。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心中猜疑一旦涌起，便很难再真的能回到往昔。而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甚是别扭。隔阂已在，心照不宣地渐行渐远或许就是这样吧。
路炳章正琢磨该如何开口问“那个人”怎么没来，又听林倩兮说道：“后天兄长便要送我回浣溪山了，正想说明天要同你还有王希孟道个别。”
路炳章面上一笑：“就要走了？想必不久便能等到你的喜帖了。”
林倩兮红霞染颊，转移话题道：“听说王希孟他身体不适？元宵节这么热闹他都不出来，他还好么？”
林倩兮并不知晓路、王争吵的事，也不知他们二人已有半年未见，当然更不知晓此前在秦宅也发生过一段争执。若她知道，想必必然不敢像刚刚那般贸然地发出邀约申请，徒增几人间的尴尬。
听闻王希孟身体不适，路炳章心里一咯噔，连忙转头望向蔺远近和秦书，目光中无声的求证。
蔺远近立即答疑解惑道：“我让手下去通知他出来赏灯，他说想要好好休息。据手下回话，说瞧着他模样并无大碍，大概是绘画累着了，想要多睡睡吧。”
思量须臾后又接着道：“我们明日要去探望他，预备一起吃个饭，权当给倩兮饯别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路炳章犹豫了片刻，才回道：“明天我可能需要处理一些阁里的事，或许会被耽搁。若去得晚了，你们也不必等我。”言下之意道是一定会去了。
蔺远近点头称好。
说到底，路炳章与王希孟两人自幼为友，相伴长大，关系亲密程度自与旁人不同。二人即使吵架生气，也不过是因为太过紧张对方所至。但也还真从未有过如此之久不曾联系的情况，更未发生过这么大的争执。两人心下虽早已翻篇，只是皆不知如何处理，以至一拖再拖，竟已半年匆匆而过。
路炳章叹了口气，总得有人先低头。
虽说要去西桥猜灯谜，但人潮涌动，常常被人群推着往相反的方向走，竟是离西桥越来越远。好在四人也并不是执念那边的灯谜，也就走哪儿逛哪儿了。
“那里好像可以放天灯，我们也去罢！”林倩兮眼尖地指了指右前方。
天灯，大概就是现代的孔明灯。秦书不加思索立马拒绝道：“不要。乌泱泱的全是人，一定得等很久。”
“你就不想许个来年的愿望吗？”林倩兮不放弃地继续软磨硬泡道。
“许了就能实现？”
“你这人！真破坏气氛。”林倩兮嘟囔道，“有个美好的期盼祝愿也是好的啊。”
美好的期盼祝愿......
她垂眸道：“那便去吧。”
“啊？”林倩兮尚未反应过来秦书何时这般好说话了，反应过来后立即喜道：“好！我这就去买！”
看见林倩兮在买天灯的人群里钻来钻去，探头探脑的。蔺远近微一挑眉，走到秦书身旁问道：“我记得以前你最反感这些了。”
秦书心道，是啊，她作为一个科学家，自然不信玄学迷信，也最反感那些不愿努力，却将希望全然寄托在命运上的人。
可是，若能有一丝丝希望的话......她确确实实有一个愿望渴望能够实现，哪怕无法实现，好歹也有个期盼。
林倩兮终于大汗淋漓地抢到了四个天灯，分发给大家后，又递去了笔砚，不放心地嘱咐秦书道：“要好好写愿望哦，不要浪费机会。”思虑了一会儿，她率先开始动笔。
“幸福美满？”蔺远近走近了去瞅了一眼，挪揄道：“要不再加个儿孙满堂？”
林倩兮红着脸瞪了蔺远近一眼，瞅了瞅大家，发现路炳章也停了笔，立即凑上去看。
“四海升平？”林倩兮点头心里暗赞，武将世家的人果然心系天下，比她这种儿女情长的愿望许的要崇高得多。
秦书这时也写完停笔，林倩兮最是好奇她会许何愿，赶紧凑前一看，“长乐永康？”
林倩兮琢磨了片刻这四个字。其实通过四字愿望就能看出许愿人背后最迫切的心愿。像她的“幸福美满”明显是与姻缘有关的，而路炳章的“四海升平”也能看出是和抱负有关。
“长乐永康”......指得不就是祈求健康？秦书最迫切的愿望是健康？林倩兮挠挠头，转头去看蔺远近的。
“半部春秋？”林倩兮纳闷道：“你的新年愿望是读书？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愿望......”
“毕竟我目前还没条件‘儿孙满堂’。”
“喂！”
林倩兮和路炳章纷纷展开天灯定固形，点燃底部沾有煤油的金纸，待它被热气充盈，慢慢松开举着天灯的手，任由它徐徐往上飞去。
林倩兮待彻底望不见自己的天灯时，才放弃仰望的姿势，揉了揉仰酸的脖子。却发现蔺远近的天灯竟才将将点亮。
奇怪道：“我们的都放完了，你怎么才刚开始放？”
自然是趁着大家没注意，又添了一句话。蔺远近的天灯也终于飞向高空，狐狸眼微弯，仰头望着渐飞渐远的天灯，笑道：“那么着急做甚？很多事情都讲究一个刚刚好。”
一盏又一盏的天灯在人们手中脱落，星灯璀璨，晕染夜空。
这是秦书有生以来第一次放灯。
还在现代的时候，她常常疑惑孔明灯这种又污染环境又容易引起火灾的东西，为什么年年都有人屡放不腻，甚至冒着被捉住处罚的危险。
世事果然变幻莫测，谁想她会有一天在宋代放了人生第一盏灯呢？
她心中默默许愿：“如若真的有‘天从人愿’存在的话，但愿他长乐永康......”
眼看着自己的心愿随天灯升向苍穹，直至沦为一颗小小的圆点，再到混入灯群中再也寻觅不见。


第31章
政和三年， 春，大晴，万里无云。宋徽宗得见《千里江山图》， 观后惊且大悦。闭门把玩一日有余， 又命画院画师、心腹朝臣前来品鉴观赏。众人一赞画巧，二赞官家指授不凡，三赞丞相慧眼独具。
君臣欢聚一堂，共叹北宋江山大气磅礴， 福泽绵长， 一幅其乐融融景象。唯有丞相一人，却是不展欢颜， 面带愁容。
待众人散去，宋徽宗才得以询问蔡京：“相公今天这是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
蔡京斟酌一二，不答反问道：“不知希孟所绘之图是否还合陛下心意？”
宋徽宗笑意明显， 赞佳不已：“怎会不合心意？真真是不能更加满意！这王希孟当真是旷世奇才， 亲授其法，不逾半岁，画成此作也仅仅只花半年有余。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加赏于他......不知卿可有好的想法提议？”
蔡京垂首郑重道：“若是陛下打算赐予珍宝财物便罢了， 只是......只是不宜赐予官爵职位。”
宋徽宗眉头一皱，未能明白：“卿这是何意？”
蔡京叹惋一声道：“按我朝制度，身有残疾或是患有大病者，不能授予一官半职。”
“卿的意思是......”宋徽宗不敢置信， 处于愕然之中。
蔡京满脸可惜的摇了摇头。
就在王希孟完画的那一天， 秦书耳畔再次响起了声声沉荡的钟声响。
一声......两声......两声！如她先前所料一般，果然比上次少了一响。
这果然是返回现世的倒数声......
待耳内嗡鸣感散去， 她莫名松了口气。对于秦书来说，王希孟的早亡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块大石。沉甸甸， 挪不走又搬不动，只能任它暂压心头。
只有此刻会微微庆幸，好歹，她不会亲身经历王希孟的死亡，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纯良少年生命消逝的过程。
按照学者专家们根据历史资料的分析，王希孟要到二十余岁才会命殒。现在她只需想办法得以一见《千里江山图》的真迹，或许就能听到最后一声钟响，继而顺利返世。
奈何人算常常不如天算，世事总逢惊变。
林倩兮跟着秦书和蔺远近刚入院门，王希孟上前来才与众人寒暄了不过两句，林倩兮便察觉异样，盯着王希孟定定看了许久，忽而面色一变，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秦书、蔺远近见此皆是一愣。
却听林倩兮面色严肃，字字清晰道：“你是不是中毒了？”
路炳章处理完最后一封密函，扭了扭脖子，又展了展胳膊。见窗外天色霞色将散，赶紧整理好满桌杂乱，出发行往王希孟的住所。
途经一糖人小摊，糖浆味儿浓郁非常。卖糖人的少年郎见路炳章缓了步伐，盯着他热板面上的糖人瞧，赶紧揽客道：“刚画好的，您来一个？”说着举起了热板上的鲤鱼跃龙门。
路炳章见了，眸色一暖，回想起幼年往事。那年他与王希孟不过六、七岁，平时同他们两一起玩耍的胖虎，他家爷爷有一小摊专卖糖人。小孩心性，天生嘴馋，却又身无分文。馋了就在旁呆呆地看着，仿佛便能望梅止渴一样。
胖虎爷爷也是一慈蔼老人，见他们不买只望也不恼，还笑呵呵地同他们玩笑，说等他们长大了也去学画画，到时也开个糖人铺，想吃多少有多少。
结果刚满七岁的王希孟眨巴着眼睛说道：“不用等我长大，我现在就会画。”
老人觉小孩吹牛好玩，便逗他道：“你会画？好好好，你现在画一个，画得好我就送你俩一人一个。”
“不要钱？”
“不要钱！”老人爽快道。
“画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只要我觉得不差。”
王希孟鼓着腮帮子，学着大人模样郑重点头。
路炳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也没抱多大的期望，毕竟王希孟从来没接触过画画，更被说是在热板子上，用糖浆画图案。
谁知王希孟不忙不乱，片刻后竟就真的画出了个栩栩如生的“鲤鱼跃龙门”！煞是生动形象，与老人所画差不了多少。
老人又惊又奇，问他是不是学过画画，王希孟摇摇头。老人连忙又追问那他怎么会画“鲤鱼跃龙门”的？
王希孟直言道：“我都在这儿看你画一上午了，自然就学会了啊。”眼巴巴瞧着那插着的糖人，吞吐道：“我......我们现在可以吃糖人了吗？”
老人大笑，称他日后必成大器，就像这鲤鱼必会跃龙门。
路炳章思绪回笼，微微一笑，置了铜板道：“来两个‘鲤鱼跃龙门’。”
“好嘞！”少年郎连忙递上。
路炳章两手接过，一手举着一个，也未觉着一个大男人这样举着糖人形象丢人。咬了一口，满口糖腻在嘴里荡开，连着回忆，千丝万缕的甜。
日暮隐入黑夜，星子见月。
终于赶至王希孟的住所，却见院门大开，但又未听得丝毫谈话说笑之声，静谧得奇怪。
路炳章步入厅堂，仍是未见人影，心中满是疑窦，又往卧房处走去，这才隐隐约约听到了点人声。本是带着笑意，凑近前去却是脚步一滞。
“......你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
“也不算早吧，只是隐约猜到。”辨出这声音属于何人拥有时，他心中一惊。
手中一松，一声清脆，右手的糖人碎成星星片片。
屋内人听到声响，往门处望去，看到了一脸不可置信、呆愣住的路炳章。
半晌过后，路炳章看向站在床侧的秦书，一字一句缓慢问道：“你不是说......雌黄无毒，孔雀石绿还是药材么？”
一反往常的暴躁，如此平静却更是令人心惊。秦书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林倩兮替秦书说道：“微量的雌黄并不会使人中毒，雌黄中毒是个慢性的过程，并不是会立刻有反应。而且，”她低下头不忍叙说道：“而且他是不仅常年接触，还不慎舔食了。”
王希孟看着路炳章凄凄一笑，“早知道我几年前就乖乖听你话，改掉咬笔尾的坏习惯。”
路炳章心中一梗，接着问道：“那，他中毒多深了？”
林倩兮摇摇头，“我不能确定。我的医术算不得精通，只能略略识毒辨毒。但据他说已经接触雌黄六年有余，只怕是......只怕......”
只怕是回天乏术。
路炳章想起一事，不解道：“去年季风絮明明替他详细诊过，为何当时并未发现有中毒迹象？”
林倩兮回道：“或许当时中毒尚浅，所以毒症未显。又或许是近半年频繁接触，毒性累积到了一定的量，所以我一眼就瞧了出来。不过还是等明日兄长来了，看看他如何说吧。”
路炳章迈开步子，一步步由门口走向床前，望着王希孟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猜到自己中毒了？”
“上次同你争执，听到秦书说‘除非长期接触，常年吞服’，再联想起越来越怪的身体状况，大概有所察觉。”
路炳章双目泛红，怒吼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声音又压降了下去，“若你早些说出来，至少，至少说不定还有办法医治......”
“可我得画画。”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就像说要去吃饭、得去睡觉一样合乎常理，稀松平常。
“画画，画画！命都没快没了还画什么画！”
王希孟垂下了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所有情绪，“就是因为命快没了，才要好好画。不然来这世间平白走一遭，生未带来、死未留下任何痕迹。”
嗬！“来这世间平白走一遭，生未带来、死未留下任何痕迹”，多么熟悉的一句话！
那年二八年华，他一手创办密林阁，广结志士能人只为匡扶正义。也是在那年，执行劫不义之财的一个任务中，不慎中箭，差点命丧黄泉。又不敢惊动府里人，只能偷偷敲窗来找王希孟，满身是血的模样把王希孟硬生生吓得够呛。
“你这是加入什么恐怖组织了？”王希孟一边帮他清理伤口，一边蹙眉问道。
“反正做的是侠义之事就对了。”
“为了侠义，命都不要了？”
路炳章一哼：“若来这世间平白走一遭，生未带来、死未留下任何痕迹，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忆起往事，路炳章忽就没了脾气。望了他半晌，不知说他什么好。
王希孟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紧紧捏着个糖人。
是“鲤鱼跃龙门”。他眸色一亮，“这个是带给我的吗？”
路炳章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预备留给他的糖人。动作缓慢地递到了他的手上。
王希孟接过糖人，往嘴里送去，咬了一小块，“啪嗒”一声清脆，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甜腻到发慌。
待口中糖化，王希孟略带苦笑说：“小时候心思多么单纯呀，画画只为了讨一个免费的糖人，”顿了一顿，“可大了就不一样了，画画的目的复杂了许多。”
他望着路炳章，认真说道：“我这般拼命地去赶制这张画，一为实现心中理想抱负，不留遗憾。二为名垂青史，让世人瞧到这幅画，都能知道世上曾有王希孟这样的一个画家。三为......三为报恩。”
“为报蔡京的恩？”
王希孟叹了口气：“我知你对他意见颇大，可谁人都抹不去他对我的恩。十五致学，我却得以他的斡旋，十二便能破格入画学。画学里看重出身，将生徒分出士流和杂流两类，他为了使我得到最好的教学，又煞费苦心将我塞到了士流之中。更不论这次的提携之恩，让我在有生之年，竟有机会得官家指点。”
说起往事，王希孟眼圈泛红：“你总说他别有用心，或许的确是有吧。可他与我来言，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恩大德。都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哪怕为他的面子，我理应也该奋力一搏。告诉世人，他的眼光未错。”
王希孟目含泪光，温而一笑：“所以答应我，哪怕我真的，真的......”竟是说不出那两个字，低下了头，“也不要迁怒于他。”
路炳章拳头紧握。


第32章
听晓王希孟中毒， 四人皆是不得睡意，一夜难眠。在屋子里或坐或立，待到天色/欲晓。
只有秦书相较他人， 早已知晓必定结局， 情绪缓和得也就更快一点。她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空，漫绪间想起不日前写下“长乐永康”的天灯，心中叹惋，果然还是未能起到作用啊......
次日天色未亮， 接到消息的季风絮披露而来。看诊只消片刻， 便朝众人摇摇头。
王希孟见此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心里早就料到了般。但季风絮还是和众人离屋， 掩了房门，才对他们说道：
“毒已深入五脏六腑，现在只看还能拖得多过几日了。”
路炳章心中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已然破灭， 神情颓然之际， 忽而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秦书的肩膀，“你， 你曾说过你堂中的郎中断言他活不过五年，那个郎中呢？他在哪儿？他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哪来什么郎中，哪来什么断定五年，不过都是她知道历史结局， 当时为了阻止他劫财而胡诌的说辞。
路炳章手中力气之大， 疼得秦书微一皱眉，触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 却由他抓着生疼，未出言让他松手， 但也一语不发。
见她只是眸光如水地望着他，不发一语，他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为去年我朝你说的那些浑话生气？都是我不对，我道歉，我赔罪。但求你念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救他。”语气哽咽道：“救救他......他才刚满十八岁啊。”
是啊，刚满十八。艺术生命不过刚刚开始的年纪，最是朝气蓬勃的年华，充满着无限可能。十八本该是人生的逗号，问好，省略号，可是却在如今，一切都将变为冰冷的句号，走向终止。
见路炳章如此神态，料想不给他一个说法搪塞过去，想他势必不会罢休。秦书只好继续为了圆前一个说辞，继续找一个说辞。
她艰涩开口道：“没用的，那个郎中六年前便断定无法医治，不然我为何拖到如今还不帮他治疗？”
肩上的气力渐松，他放下了抓住她肩膀的手，目光怔忡地看着地平线处缓缓上升的红轮。
日子终将要继续下去。
政和三年，春，闰四月一日。宋徽宗亲赏《千里江山图》于蔡京，蔡京虽是喜难自禁，心中却也百感交集，想起如今尚在病榻上的那个少年，挥笔题跋有言：
“政和三年闰四月一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士在作之而已。”
从此，世人都将记得，有一年龄未满十八的少年，名曰希孟，风华正茂之际，不出半年绘就举世无双的青绿山水画，浓墨重彩地为中国山水画再添一笔。
赐画消息传来的时候，秦书举握棋子的手微是一滞，与她对棋的蔺远近只专心研究棋局，不曾发现对面的人神色异样。
秦书目光不自觉微侧，看向了王希孟那边。看来......她不久便能得以返回现世了。
路炳章正剥了橘子递到躺着的王希孟嘴边：“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心愿全了？”
王希孟张嘴接过，口里咀嚼了两下，被酸得五官一揪，缓了片刻才茫然道：“什么？”
路炳章见他表情，不再投喂，自行吃了起来：“恩也报了，理想抱负也实现了，现下有了蔡京的题跋，世人也都将知道‘希孟’之名。”
唯独可惜，因为王希孟的身体，宋徽宗无法授予他职位。蔡京也只能用“上嘉之”来表示宋徽宗的赞赏。王希孟直至最后也无法实现多年前“入翰林图画院”的愿望。
王希孟如同往常憨憨一笑，见他还在吃那酸橘，不由得劝说：“莫再吃那橘了，酸得涩口，季节已过不如吃吃其他蔬果。”
“季节虽是已过，有些东西却总教人留恋不舍。”
朝阳依旧会在某个时辰斜照深院，幽花抖落怯露，燕子也会飞飞还还，杜宇声眠醉春晓。春风依旧会解禁杨花，教它乱扑行人面。
只是曾经与之共睹春意芳菲的人却已不再。
十里春风依旧柔情，人间黄花却已满篱。杜鹃花开得正茂，山上却又添新坟。
王希孟终究是去了，走时未受罪，也算安详而眠。众人陪伴他数月有余，既知结局倒也提前熬过了难以接受的过程，现下皆只剩怅然。
人总有悲欢离合。
因为想陪王希孟走过最后的日子，林倩兮迟迟未返回浣溪山，现下某帮主等得不耐，已是亲自上门接人。
秦书装了些小礼物，打算送予林倩兮，穿过回廊，却听得一旁密竹下隐约可闻对话声。
“还记得我刚知道帮主与那殷橘儿定亲时，满心都是替你愤懑不平，还.....还违背帮主的意思，将此事告知与你。险些坏了帮主的大事。”
此事过去已久，林倩兮当初既决定原谅林屹，便在事后也就罢不提，不曾详细问起。现下听师兄这么说，她不免好奇道：“什么意思？”
“我也是事后听小雪师姐说起才得知，原来帮主不曾打算瞒你，只是恐你生气，让我们送你去往莫雪山，是因为......”他笑了笑，“是因为他已在那里准备好了一个喜堂。”
林倩兮睁大了双眼。
“大概是想在莫雪山对你坦诚，再与你共结连理以表真心。但是怕人多口杂，让那殷沉察觉，这才秘密亲自一点点地筹备，因此连我们这些心腹都不曾知晓。只有小雪师姐替你准备女儿家出嫁要用的东西，才知晓此事。”
林倩兮被这个消息惊得半晌未得语。
“结果千算万算没想到我倾心于你，让你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知道了他要订亲的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你信任帮主，这才让我没酿成大祸。”
林倩兮微微一笑，“谢谢师兄将这些同我说，那个闷葫芦做的总比说的多。我险些和大家一样误以为他接我回浣溪山，只是为了使殷沉不起疑。”
从未料想过，是真的如此害怕失去她。
她真的未曾信错他。
秦书站在廊下，清风吹拂衣襟，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长发，一阵感怀溢满心。如同一颗石子踏碎满池春水，掀波起澜。又似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得以从此浴日晒月。
想起蔺远近此前说她变了。是啊......或许经历了这么多，她真的有所改变。
离绪总是愁人，又是分别的日子。
林倩兮不舍道：“你们一定要再来浣溪山找我玩啊。”
蔺远近笑道：“那就看你们效率了。若是被下了帖子要吃喜酒，大家就算再忙，也得放下手中事，去浣溪山走一遭。今年完婚可见一次，三年抱俩的话，三年年年相见不成问题。”
林倩兮被他说得红了脸就要往车厢上钻，却陡然被一股力量紧紧抱住。
“？”
秦书抱她？秦书居然主动抱她！清冷似神仙的人居然会有感情外露的的一天？
林倩兮似被一道雷劈住了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得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珍重，再见了。祝你幸福。”
语气甚是低落和不舍，一点都不像往日面对何事都淡若如水的秦书。林倩兮满心奇怪，明明只是小别，为何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仿佛会不复再见的感觉？
她懵懵地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飞眼看了眼林屹，见他正在与蔺远近攀谈，好像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于是覆于秦书耳边，小声耳语安慰她道：“大不了我尽快同他成亲，三年抱俩，这样我们便能常常见了。”
本带有离愁别绪的秦书听了此言，也是一时未能绷住笑，失笑道：“你这丫头，没羞没臊的。”
道了再久终须一别。
林倩兮放下车窗帘，心里还在琢磨秦书刚刚反常的动作和言语，尚未想出个头绪，就瞥见对面的人嘴角眉梢俱含笑意地望着自己。
林屹甚少露笑，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不缓不急地说道：“刚刚我听到你对秦书说的话了。”
糟糕！完蛋，这下子没脸见人了！
“尽快成亲？”
她的头埋下去一分。
“三年抱俩？”
又埋下去一分，她决定拿脑袋顶对着他。
他低低笑道：“怎么？有胆子说没胆子面对？”
她双手掩面，却依旧掩不去满脸红霞，难为情道：“你再笑我就下车了！”
林屹笑着把已经羞得不行的她揽入怀里，“难为情什么？这也是我的愿望。”
金玉良缘，儿孙满堂。
望着渐行渐远的牛车，蔺远近笑道：“想当初我们人人都劝阻她，证据和道理给她摆了一堆，她还是相信心中的感觉。没想到她还真的信对了。”
秦书感叹道：“能全身心信任一个人，也是件挺幸福的事。”
蔺远近眉毛一挑，“难得你有所觉悟。”
她望着天上千年不变的太阳，她的另一觉悟是故事既然至此，该是时候落上句号了。
光芒刺眼，竟是晃得人眼觉出泪意，秦书对他说道：“对了......你想一起去蔡京那里看看王希孟的画吗？”


第33章
秦书回到现代已经一周有余， 但情绪和反应都不大正常——至少在他看来不算正常。
不大正常的理由是过于正常。她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从容淡定地过着按部就班的科研生活。这着实和他预想中的情况有些偏差。
这周第四次在走廊处遇见。她迎面走来，看到他略略点头， 便算打了招呼， 然后擦肩而过。和对待其他同事并无二别。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他不禁怀疑，难道她不知道那一切是他的手笔吗？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一周前，秦书在实验室转醒睁眼。实验室里其他人看见她醒来，纷纷凑上前去， 七嘴八舌地询问她感受。
“秦书， 虚拟博物馆的感觉怎么样？”
“你觉得还有没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秦书，所有的资料真的一秒就输入脑海里了吗？”
他们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纷纷兴奋又好奇“数字虚拟博物馆”的实验效果。
可秦书坐在那里恍若未闻，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他接收到她的目光， 心中窃喜， 她果然猜到是他了。
他甚至心中已经排演好了——秦书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他，眼神带着几分冷冽，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秦书下一秒就收回了视线， 神色如常地和其他人说话。他略感讶异，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释：也许现在科研室的人太多，不方便提及。
谁知一天又一天过去，接下来的几天依旧一切如常， 直至今天她仍没来找过他， 或者跑来质问他。
他有些坐不住了。
中午在食堂打完饭后，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立刻在角落处找到了秦书的身影。果然又是一个人。
他端着餐盘，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在她的斜对面坐下。这个位置刚刚好，虽然不是完全的面对面，但是想说什么很方便。
他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共同秘密的关系了，那种心照不宣是别人所没有的。他甚至有些期待秦书此刻看见他后，停下手中的筷子，主动聊起她在虚拟程序里所发生的故事。毕竟，他是唯一能倾听并和她谈论那些事的人。
可惜，一切又没能如他所愿。秦书吃完了就端起餐盘径直离开，一点都没有要聊聊的意思。
他随便扒拉了两口，抄起放在一旁的文件资料，迅速追了上去。
在食堂与科研楼之间的林荫小道上追上了她的背影，略略迟疑了数秒，出声叫住了她。
秦书闻声转身，看见是他后，柳眉轻挑，表情略感诧异。
他紧了紧手中厚厚的文件，声音里夹杂着些微不可见的紧张：“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
“篡改数据，让你经历了王希孟的故事。”
秦书立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略松一口气。向上指了指天台的方向，他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天台上。
她转过身来，眉头轻轻蹙起：“攻克实验室系统，篡改数据，擅动科研项目，不论哪一项都罪名深大。我都已经替你隐瞒了，你还在公共场所提这事，是当真不怕别人听到么？”
他心中一暖，可心里却是奇怪：“但你不生气么？”
他利用数据代码进行梦境构造，理论原理和她们研发的虚拟博物馆差不多。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接收源源不断的虚拟情景。在那里三年，不过现实的三分钟。更简单的来说，就像是梦境输入。
但人在做梦中，所有感触到的喜怒哀乐、爱恨嗔惧都是真真切切的。就像做了噩梦，醒来会后怕的道理一样。
因此他想，哪怕秦书一开始就猜到了自己不是真的穿越，但想必在里面经历了那么多人和事后，感情上也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或者醒来后，还会微微感到怅然若失。
就像周庄梦蝶，蝶梦周庄，循入梦境，无法自拔。
她将胳膊肘撑在栏杆上，看着天空风卷云散，一丝痕迹不留：“刚开始确实生气吧，但最后猜到了你的意图后，反而不气了。”
他郑重道歉道：“虽然你现在不生气，但是我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她耸耸肩：“其实你提示给的挺明显，那个三声钟响，就差没直接亲口告诉我返回现世的答案了。”又想到了什么，“而且确实让我感触颇深，算不上坏事。”
他心里松口气，如释重负的微笑扬在嘴角：“那就好......”顿了一顿，“科学技术永远都取代不了实体博物馆，为了让你了解到这点，编制一个故事让你实际感悟，我想会比列数字举例子而更能使你信服。”
她无奈轻笑：“所以你才让王希孟的剧情发展，完全偏离了我科研前输录整理的资料？”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介怀，“不过，真实的王希孟到底是怎么死的呢，中毒而亡的可能性并不大吧......”
他笑道：“很重要吗？我倒觉得每个游客在观赏《千里江山图》的时候，都能想象出不一样的故事，脑海里都有属于自己想象中的起承转合，何尝不是另一种美好。”
秦书垂下眼睑，收起手肘，身体站直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搭在栏杆上，脑海里却翻涌而来那些过往日子的帧帧画面。
她释然道：“是啊，不重要了。”
他又问：“所以......你愿意放弃这个项目么？”
“已经放弃了。”她轻飘飘答道。
他一怔。这个科研项目毕竟倾注了她太多心血，以为她不会轻易舍弃。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打算一步步进行包抄式说服，眼下竟然都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也略感欣慰，想着自己良苦用心敲下的代码也算是起到了作用。
历史再真实，也不过是接近真实的历史而已。后人已然无法真的掌握全貌，只能通过种种数据资料，隔着或轻或重的帷幔，窥测到一星半点的真实。想来，她或许已经明白了这层意思。
不过这个项目毕竟已经牵扯到其他科研人员的辛劳成果，一一说服其他人放弃这个项目，要的不仅是能言善道，还有能让人信服的理论。
他递上了手上的文件：“或许这个你用的上。”
她一边接过，一边问：“这是什么？”
“既然你要放弃这个项目，想必之前为申请虚拟博物馆科研项目而做的所有申请报告、市场调研、可行性分析，现在得重新来找与之相反的理论依据，进行一一反驳推翻，才能说服其他人放弃。这是我花了好久整理出来的项目取消报告，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他看见秦书噗嗤一笑，发现她自从醒来后，爱笑许多。深棕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点染下，泛起明亮的色彩。心里还沉浸在这个笑里，却听到她清丽的声音自耳畔处传来。
“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醒来后大家都跑来问我体验感怎么样，我说——”她狡黠一笑，“我说好像思维出现了混乱，一下忘了大部分同事的名字。”
他愣了半晌，旋即摇头笑了起来：“你这方法可真妙！不管是谁还想继续做这个项目，心里多少都会有了阴影，比我的理论数据分析书有用多了。”最重要的是，“而且你以前本来就不大记同事名字吧？这样以后问起名字，也不会让别人尴尬。一箭双雕。”
她谦虚道：“没什么，都是你教授给我的道理——”指了指他手里的报告书，“数据资料不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五年间，科研室注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鲜血液。
“秦教授。”一名长相略显稚嫩的少女抱着一塌资料，在实验室门外，拦住了秦书，“这份实验分析报告书您都没仔细看完，为什么这么快就驳回了我的提议？”
秦书略略扫了眼她手上那份报告书的封面标题，直接说：“我看了。但是你还是放弃‘数字博物馆’这个科研方向吧。”
女生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存在的意义。”
女生急忙辩解：“怎么会没有意义？据我了解，这个方向至今一片空白，如果科研项目能成功，一定会......”
秦书打断了她：“一定会误人子弟。”顿了顿，“不管是历史还是文物，从来都不是几段文字、几页数据资料就能讲清楚说明白。”
见女生仍然一脸茫然迷惑的神情，秦书说道：“这样吧，你最近去博物馆逛逛，观察一下参观者。回来后再来和我说下你观察后的想法。”
女生心有不甘但也听话的走了。
肖适从实验室走了出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道：“看来，科研所又来了个‘秦书’。”
“只要科技在进步，有这样想法的人只会源源不尽。不过都不会真的取代实馆就是了。”秦书云淡风轻地耸耸肩。
“嗯，毕竟博物馆的功能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知识输出，它存在的意义也不只为了让人了解历史那么简单。”
二人相视一笑，一齐向外走去。
外面已是暮霭扬空。秦书被炫目如斯的火烧云吸引了心神，不由感叹道：“真好看。”
肖适却无心顾暇美景，刚刚因为秦书和那个女生的对话，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有一件事到底耿耿于怀。
“秦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秦书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侧过头来。
“你当初好像忘了问我，当初科研室参与虚拟博物馆项目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针对你做了梦境输入。”
她疑惑道：“不是因为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和总负责人么？”答案明明显而易见，还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不是了！”
风过云际，摇落最后一丝残红。
“那是为什么？”她追问道。
他却话题一转，问道：“你还记得蔺远近在天灯上写的心愿是什么吗？”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秦书微微一愣，努力回想。
肖适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秦书想起来，她对辜负了他的劳动心血略感不好意思，歉然一笑：“那个，你说过的，历史留有几分空白和遗憾才是最让人着迷的，我觉得你那个故事很令人着迷......”言下之意是她确实想不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跳乱了几个节奏，看向她的眼眸，终于打算说出蛰伏在心底已久的话......
直至两年后，秦书新婚在家里整理杂物时，翻到了一个略有年代感的陈旧记事本，翻开一看，是她老公的字迹。里面有很多她曾在梦中接触到的人名和地标，以及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句话。
半部春秋，不与书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有一丢丢想哭。
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终于把这个小破文划上句号了。再也不用通宵熬夜，也再也不用因为文不达意而烦恼。
从三月初连载，到四月初完结，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用一个月的时间写满十万字。
作为毕业之作，它的内容不够符合潮流大众口味。
作为第一本小说，作者对于剧情的驾驭能力也还偏弱。
但我还是爱它。可能因为它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吧哈哈哈。孩子再丑，亲娘也疼。
不过希望下一本，能真的讲好一个剧情跌宕起伏的故事。
那——我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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