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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云绕》作者：林千阳

文案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新文也请继续支持～
本文文案：
京城人人皆知，诚意伯一家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伯爷终日斗鸡走狗，其子乃京城一霸，出了名的纨绔。
就连那极少出门的大小姐，也据说是身有隐疾，貌似无盐。
却鲜有人知，一贯深居简出的林大小姐其实有种奇特能力。
“我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PS：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出场人物、地点、机关、宗教及事件等皆与现实无关，特此声明。

内容标签： 乔装改扮 穿越时空 悬疑推理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君暖 ┃ 配角：程江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第1章 林大小姐
经历过好几日绵绵春雨，京城难得地出现了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阳光才刚冒出头，被困家中好些时日的百姓们又开始鼓足精神，喧腾着忙活起来。
东面的市集熙熙攘攘，聚集了大片达官贵人府邸的熙正大路此时却仍静谧，只偶尔有三两个小厮仆妇悄声开了小门，外出采买当日的菜肴用品。
位于熙正大路西南角的诚意伯府亦是如此，只是这静谧之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伯府东南面围墙之外是一片荆棘刺丛，绿叶上还残留着丁点雨滴，被阳光照得晶莹可爱，忽地一只小脚粗鲁地踢开了荆棘丛，震落一地水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中钻了出来。
那人仔细地打量了四周，才大胆朝围墙内招呼：“小……公子，外边没人，赶紧出来吧！”
荆棘丛里一阵窸窣，那人口中的小公子随之钻了出来，站直身子后，他轻笑着抖了抖身上的水滴和草叶，从怀中取出珍爱的白玉折扇，煞有介事地在身前轻摇，配上一身素白长袍，端的是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小公子眉稍轻扬，神色无比愉悦：“小春，今日我们去何处玩耍？”
小厮打扮的小春抿着嘴摘去小公子发顶的半片枯叶，淡然自若道：“红粉阁的廖掌柜前日托人传了信，请公子尽快前去，说有要事相商，东市的铺子这几天生意不好，公子最好也去看看，据说有几个伙计不太/安分……”
小春还在绵绵不绝地说着，小公子的俊脸已经慢慢垮了下来，好不容易抽空溜出府，没想到还不得安闲，这日子怎么这般难过呢。
“停停停，好小春别再说了，我知道啦，带路吧，我跟着你走。”
小公子撒娇般止住了小春的话，认命地跟在后边不情不愿迈开步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耷拉着的嘴角又忽然扬了起来，竟开始出声催促：“小春小春，动作快点，说不定我们忙完还能赶上花月楼的歌舞呢！”原本拖拉的步伐也变得轻快。
小春最佩服主子的就是这一点，前一秒还垂头丧气，不消片刻就能打起精神，找到新的乐趣。
主仆二人的身影慢慢走远，仔细看的话，还能够发现那刻意压得端重沉稳的步子间洋溢着几分轻快翩然，剪裁得体的长袍之中裹着的身躯略微纤瘦，在明眼人眼中，或许隐约可见属于少女的轮廓弧线。
这位小公子不是他人，正是诚意伯府的大小姐林君暖。
说起诚意伯府，京城中的老人都会忍不住摇头叹息，伯府这一家子可以说是“富贵传家不过三代”的典型例子。
第一代诚意伯极具经商头脑，几乎是白手起家，不到四十来岁时铺子已经开遍了小半个楚国，为人又仗义大气，适逢当时大楚南部水患连连，千千万万灾民不得生息，他捐献了大半的家产来救灾，一下子便得到了皇帝的青眼。
大楚国民风开放，也没有什么士农工商的等级条框，皇帝感于他的慷慨，又十分珍惜他经营生意的才能，下旨封其为诚意伯，并破例给他安排了个差事，专程给皇帝管理私库，也让皇帝自己小富了一把。
到第二代诚意伯时，毕竟子承父业有了根基，再加上父亲自幼的耐心教导，成就比第一代还大一些，他没有继续管理皇帝私库，而是通过科考正式入了户部，一路做上了户部尚书，十年前才因病故去。
谁知第三代诚意伯，也就是如今的诚意伯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他继承了祖辈父辈的慷慨意气，却没有继承到他们的才能，读书或经商都拿不出手，没能混个一官半职，却爱好收集奇珍异宝，花钱大手大脚，又常常广交豪杰仗义疏财，祖辈传下来的产业在他手下是一年不如一年，甚至有好几家祖铺都被卖掉换了现银来用。
皇帝敕封的爵位只有三代，若是这一辈没有出色建树，诚意伯府的荣耀也算是到头了。
京城中属于诚意伯府的花边新闻不多，毕竟在这个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位达官贵人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伯府是在算不上什么。众所周知的，仅仅是伯爷家有个同样纨绔无用的儿子，以及一位鲜少露面的大小姐，据说这位大小姐身患隐疾，容貌也平庸甚至丑陋，是以一贯深居简出。
此时此刻，这位“容貌丑陋”的伯府大小姐林君暖正作男子打扮，端坐在堂中慢摇折扇，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对着一屋子大气也不敢出的伙计，那翘挺的眉眼与唇形分明是俊俏无比。
“一月共有十两差额，二月共三十两，这个月竟然有五十两出入，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账面上消失的银子都去了何处？”
等了半晌都无人应答，林君暖一把抓起旁边小春捧着的账本，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桌面上，冷哼道：“银子虽然不多，这样欺上瞒下的伙计我却用不起，小春，说说我们的调查结果。”
“是。”
小春低眉顺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小本，朗声读道：“田大，月钱一两，没有其他营生，一月娶妻共花费八两，二月京郊买田共花费十二两，三月为兄弟建房出钱二十两。”
“李三，月钱一两，没有其他营生，二月喝花酒共花费近十两，三月给烟雨楼的芳兰姑娘买首饰花费二十两。”
“甘大，月钱一两二钱，没有其他营生，十天前花二十两添了个如花似玉的偏房。”
林君暖似笑非笑地扫了被提及的三人一眼，“你们上工都不超过半年，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攒起这么多银子的？或者是遇到贵人送钱了？据我所知，你们的家人可都说了，这些钱是当家的自己赚来的呢。”
田大三人早就趴在地上汗流不止。之前听店里老伙计说老板不好糊弄，他们只当是开玩笑，这么俏生生一个小郎君能有什么能耐。再加上老板行事一直慷慨，想必做错事也不会太追究，他们随随便便懂点手脚就能捞到银子，不拿白不拿。没想到银子缺**出来不过半天，小老板就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花费都查得一清二楚，让人辩无可辩。
“没话说了？按契约赔双倍钱后走人，或者送去见官，随便选一个吧。”林君暖眉眼低垂，收起折扇轻轻敲击桌面，等待这三人做决定。
脸皮子比较厚的甘大扑倒在林君暖身前痛声哭诉道：“老板，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都是他们怂恿我的，我也是家里太穷，无奈受了诱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丢了这个活儿，我家里上有……”
“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对不对？唉，你也是个可怜人。”
林君暖俏眉微蹙，似是有些不忍，示意旁边的小春扶起甘大，叹着气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当家男人就是辛苦，所有的负担都得自己扛，没有人可以分担，真是难为你了。”
甘大神情微松，看来这个小老板是个心软的，这次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却见林君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可是这与我有何干系？”
说着林君暖也不再理会他人，缓缓起了身，慢步踱至神色惴惴的老掌柜身前，“不用我多说了，一天之内赔不出钱就都送去见官吧。你也有失查之过，罚一个月月钱。”
“是。”老掌柜恭敬地做了个揖，看着林君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这次他也让小老板失望了吧。
在林君暖手下看顾了接近三年铺子，老掌柜一直都没能看懂这位年纪轻轻的小老板。一眼看上去分明就是初出茅庐的稚嫩少年，任用掌柜伙计时从不看重身份资历，只讲究人品和能力，行事没有丝毫架子，哪怕和最底层的苦力也能打成一片，从不苛刻下人，每逢佳节都会给大家伙儿备份小礼，显然是极富人情味，时常让人感觉天真。
然而小老板那双清亮的眸子却仿佛带着洞察一切的奇异能力，一旦失去他的信任，便不会再顾及任何情面，冷酷得甚至让人心寒，就比如这一次。
小老板的身份一直成谜，究竟怎样的家族才能养出这样品性的小公子呢？老掌柜无奈摇了摇头，开始按照林君暖的吩咐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已经花光的钱那三人一时半刻必然赔不出来，老掌柜直接让人绑了送去官府，大抵要先受一番皮肉之苦，之后变卖家产来赔钱的，至于他们是懊悔懊恼或是愤恨，没有人会关心。
林君暖离开铺子，步履不停地走出了大半条街道，才缓缓放慢脚步转头问道：“小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该去的铺子都巡视了一遍，接下来便无事了。”
小春随口答道，留意到主子脸上还残留的几丝冷硬，刻意把声音放得柔缓欢快：“公子，我们去花月楼看歌舞吧，今天有花魁紫苑姑娘的表演呢！”
“好，就去花月楼。”林君暖轻轻点头，折转着走向前往花月楼的小道，神色中却没了刚出门时的兴奋期待。
“小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非常苛刻？”走了几步，她冷不防开口问道。
小春连连摇头，朗声表示对主子的支持：“他们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主子已经给了他们机会停手，是他们不知悔改错过时机。”
是啊，错过了改正的时机，再怎么忏悔也于事无补，林君暖目光出神地望向天边，白皙的腮帮子慢慢鼓起，又一口呼出气，再度露出笑颜：“你说的对，他们自作自受活该受罚，今日没事啦，我们开开心心去看歌舞。”
说着，她敛了敛衣襟，大跨步朝前奔去，“紫苑姑娘，我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本文背景完全架空，请勿考据喔～
作者君是个文案废，写得不是很清楚，这篇文会带有一些悬疑破案的元素，故事慢慢展开，小天使喜欢的话麻烦加个收藏啦～


第2章 深夜小树林
林大小姐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独独钟爱美人，遇到人美心善的小娘子小郎君总会迈不开腿，打小便是如此。
紫苑姑娘的名号她已经听闻许久，此番一见更是惊艳，不愧为花月楼花魁，京城第一名妓，俏丽娇艳的容貌自不消说，香风阵阵间舞了一曲，那薄纱水袖下的妙曼身姿让林君暖主仆二人都看呆了眼，方才些微忧虑的情绪早就烟消云散。
曲终舞散后仍然意犹未尽，可惜花魁的出场时间就只有那么一时半会儿，林君暖混在嘈杂的看客中跟着哄闹了半晌，确定接下来没有紫苑姑娘出场之后，才拉着小春怏怏离开。
此时虽然还未到京城宵禁时间，夜色却也深沉起来，来往的行人大都在埋头赶路，林君暖一路前行，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几句含糊的诗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那神态颇有几分着迷的味道。
“小春呀，红粉阁新出了胭脂口脂，明天拿一套送给紫苑姑娘吧。对了，再去珍宝阁打一套牡丹头面一齐送去……”
小春在旁边看得又是好笑又是着急，估算着时间，回府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当下也顾不上主仆尊卑，拽上林君暖便快步朝前奔：“公子，再不快点走，当心回府后被夫人罚！”
林君暖想到自家娘亲的冷脸，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赶紧加快了步伐，路过一间小酒馆时还不忘打了点小酒小菜，晚上回去加餐。
一弯月牙悬挂在半空，浅白月光倾洒在前路，二人路经一片人迹寥寥的小树林，清风吹动林间树叶，朦朦胧胧的暗影略带着几分狰狞。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颗水滴，正好打在林君暖光|裸的后颈，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脑子里瞬间蹦出许多没由来的古怪想象。
林君暖下意识拽紧了小春的衣袖：“小、小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没有呀！”小春迷茫摇头。
“嘘，别说话，仔细听……”
二人收敛了呼吸凝神静听，前方隔着小树林的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哀鸣，仿佛是女子幽怨的哭诉……
***
程江云半身倚在林间一株大松树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出闹剧，从那拧得死紧的眉头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十分不美丽。越看越觉得糟心，他索性收回目光，眼不见为净。
旁边的小厮观棋一边观望着前方的形势，一边小心地打量着自家公子，急得搔头抓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吕公子好像相信了那个女子的话，我们真的不用出手帮忙吗？”
“呵，”程江云冷哼一声，神色十分鄙夷：“帮什么帮，就该让他吃个大亏，长长记性才好！多大的人了，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可、可是吕公子也是好心……”
“好心？”程江云笑得一脸嘲讽，“上次也是好心，被骗了三千两银子，这次又要吃什么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无奈挥了挥手，叹气道：“先盯着吧，只要死不了就不用管他，那小子皮厚实得很。”
想到吕鹏志这位表弟，程江云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不知道一向智谋高远的外祖吕太师是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孙子。
别人家的权贵子弟不说整日勾心斗角谋害他人，基本的防人之心总归是有的，哪里会像他这样，别人随随便便挖个坑，他就能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就拿现在来说，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荒无人烟的小树林里，怎么可能会有良家女子因为迷失方向而痛哭不已，还随手拦下路过的男子，求他带自己回家，偏偏吕大公子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
若不是他办差刚好路过，也想象不到自家表弟会这般好骗，去前方探路的手下方才已经来汇报过，一里开外的路口有几个地痞正握着棍棒凶神恶煞地等着，只怕这是早就谋划好的一场仙人跳，等这女子一带人出去，同伙们就会立即迎头跳出来，以诱拐良家妇女为由，殴打加威胁来榨取钱财。
这样拙劣的伎俩也就能骗骗吕鹏志这个夯货了，程江云招来观棋叮嘱了几句，正欲转身离开时，前方事态又有了新的转变。
***
林君暖胆子说大不大，常常被自己脑补的恐怖场景吓得直哆嗦，说小却也并不是太小，就像此刻，听清前方有女子的哭泣声后，她畏惧的情绪反而消退，当即便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走过去。
月光下的树林间立着一位素衣女子，容貌堪堪称得上清秀，在方才见识过紫苑姑娘盛世美颜的林君暖面前有些不够看，那举手投足之前却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娇弱感，她双目含泪地望着身旁高高壮壮的男子，不时打个踉跄，衣衫若即若离地擦过男子的臂膀，又娇羞地拢住，再状似无意地散开。
此番情景让林君暖脑中瞬间浮现三个大字：白莲花。
隐在树后听了几耳朵二人的谈话，林君暖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二人并不相识，女子深夜在小树林迷了路，男子偶然经过听到求助，此时正要送女子回家。
这样的“英雄救美”情节简直荒诞可笑，她可以初步确定，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心怀不轨。
要不要出手掺和呢，林君暖抚摸着怀中的扇柄有些犹豫不定，亮闪闪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兴味。
正在这时，女子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娇呼着倒向男子胸前，男子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后方一退，并飞速捡起一根粗木棒拦住女子。
待女子站稳身子，男子顺势递出手中的木棒：“姑娘当心，杵着棍子走吧。”
“多、多谢公子。”女子状似感激地接过木棒，借着月光余晖，林君暖依稀能看到她咬紧了唇齿，心怀不轨的是谁这下子便一目了然了。
女子杵着木棒走得娇娇弱弱，边走边旁敲侧击地询问男子的年龄家世，男子也是个耿直的，问什么答什么。
“不知公子贵庚？看着与家兄年级相仿。”
“小、小生今年十八。”
“可否告知公子姓名，家住何方？小女子定会让父兄备厚礼来报答。”
“不、不用报答，我叫吕鹏志，家里是……”
眼看着男子就要干脆地交待出自己的全部底细了，林君暖再也忍不下去，胡乱撩了点刘海遮住脸颊，在胸前衣襟上撒了小半瓶酒，踉踉跄跄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吕、吕兄，你、你果然在这，害我好找。”她状似熟稔地揽住男子的肩，做足了醉酒的姿态，又凑到男子耳边，用三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道：“这就是今天的猎物？长得不怎么样嘛……”
“你、你是何人，胡言乱语些什么？！”男子羞愤地推开林君暖，正欲向女子解释，林君暖吹了一声口哨，躲在树林里的小春拎着粗木棒敏捷地钻了出来，一个闷棍便敲晕了女子。
男子还完全没弄清楚状况，见女子晕倒在地，当即便要开口呼救，林君暖捂住他的嘴，一个眼神冷冷的扫了过去，“闭嘴，看着。”
小春敲晕女子后将其搬到了靠近大路那一侧，伸手探入其怀中取出一个圆筒炮仗，用火折子点燃后飞速藏在不远处的树后，林君暖也拖着男子藏了起来。
许是注意到这二人对他并无恶意，男子也没有过分挣扎，安安分分地静待事态发展，炮仗点燃后不过几息时间，五六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窜入林中，直接冲向女子的位置。
“花娘在这儿，怎么就她一个人？！”
“这娘们儿就是不中用，喂，醒醒！”
被称为花娘的女子被壮汉们摇醒，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楚楚可怜，反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狰狞。
“你们怎么在这，我这是怎么了？”
“人呢，怎么跑了？兄弟们还等着钱喝酒呢！”带头的壮汉粗声粗气喝问道。
花娘回忆起方才的经历，神色恨恨道：“跑了！眼看就要得手，不知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横插一脚，打晕我，还把人带跑了！”
看着壮汉面露不满，花娘又赶紧补充道：“他们应该还没跑远，要不我们派人去追？现在还来得及。”
男子闷不做声，满脸都是怒意，花娘连声娇笑道：“哎哟我的虎大爷，奴家给您赔罪，您就别生气了。”
一边说着，她滑溜溜的双臂已经探上了壮汉的劲腰，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情，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娇羞模样。
藏在林君暖身旁的男子怂得大气也不敢出，眼看着壮汉一行人彻底走远，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庆幸方才逃过了一劫。
回过神来后，男子连声朝林君暖道谢，又抓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大家都说我没脑子容易被人骗，我却觉得我运气很不错，每次遇到危险都会有贵人相助，今天多亏小兄弟了。”
林君暖探出手心在他面前晃了晃：“光口头感谢怎么够，还是来点实际的谢礼吧。”
“喔，对，对。”男子也不觉得过分，干脆地拽下腰间的钱袋子一把放在林君暖手心，“小兄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这点银子你先收着，日后还有重谢。”
林君暖捏着钱袋子掂了掂，忽地笑出声来，越笑越乐不可支，又把钱袋塞回一脸莫名的男子手中，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不错。”
“真的？”男子双眼瞬间变得亮晶晶，带着无限的欣喜。
“真的。”林君暖真诚地看向对方的眼睛：“这世上习惯勾心斗角的人何止千万，有赤子之心的人却少之又少，这应该是你的可贵之处呀。”
听到对自己的褒扬，男子笑得咧开了嘴，还要同林君暖再交流几句，一旁的小春出声催促道：“公子，我们该回府了。”
原本眉开眼笑的林君暖俊脸一僵，随意朝男子摆了摆手，转身朝大路走去。
身后的男子高声问道：“在下吕太师之孙吕鹏志，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他日可否再见？”
林君暖回眸笑道：“在下人称香山公子，有缘再见！”
男子仍在身后兴奋地挥手告别，林君暖主仆二人已踏上大路，快步朝着诚意伯府的方向走去。
“香山公子？”一直隐在树林后静观了全程的程江云轻咦一声，示意手下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人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第3章 再遇
香山公子其人程江云也曾略有耳闻，此名号最初传扬开来，是在去岁秋日的香山之上。
每每到了秋天，烂漫红叶燃遍丛林时，香山都会成为京城的夫人小姐们观赏游玩的好去处，邀上三两个知交好友行至半山腰，在凉亭里泡上一壶清茶，吟诗颂词，闲聊几句家常琐事，看孩童在旁嬉戏打闹，也称得上一种雅趣。
然而去年的香山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唏嘘不已的奇事。
一名残杀了数十人命的凶恶匪徒逃脱了官兵追捕，潜藏在香山密林中，趁乱掳走了两位闺阁小姐做人质，行事嚣张而疯狂。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掳走，那两位小姐就算能安然无恙被救出，名声也算是毁了，在场其他人虽然心有不忍，却也无力相助，毕竟官兵还在山脚下未赶到，匪徒手上挥舞的大刀可不是开玩笑的。
香山公子就在此时登场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纤瘦的身姿在满山红叶下飘然出尘，大半张脸都掩在半月形面具之中，虽然看不清容貌，单单侧脸的轮廓也颇具魅力。当然，这都是好事者事后的描述。
他似乎并不懂武，却一步步坚定沉稳地走向匪徒，神色自如地开口说了几句，原本面目狰狞的劫匪忽地仓惶震惊，而后竟然抛开两位可怜的少女，拽紧香山公子的袖口高声怒吼，最后又仆倒在地失声痛哭，甚至在官兵来抓捕时，竟然也没有再做任何抵抗，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斗志。
如此险境就被香山公子几句话轻易破解了。在场其他人离得比较远，没有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离得最近的两位少女获救之后也消沉了一些时日，对当日之事一直闭口不谈。
没能弄清真相的人们不由得把那日的事迹神话了，“香山公子”的名号便由此而生，因为当日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的大肆宣扬，市井闲谈中对他的身形容貌的评价也越来越夸张。至于香山公子本人，官兵抵达之后，他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竟然自称香山公子？程江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安排了一个手下暗中护送吕鹏志回家，自己也悄然跟上了前方的主仆二人，玄黑色锦袍融在夜色之中，无声又无息。
林君暖沿着熙正大路一路狂奔，回到诚意伯府时，额头已是汗流不止，胡乱擦了一把，厚厚一层深色脂粉在脸上晕开，此时也顾不上这张滑稽的脸了，她拨开围墙边的荆棘丛弯下腰就往里钻。
“小春，赶紧推我一把，快点，我卡住了！”
才钻进去大半个身子突然就动不了了，林君暖连声催促身后的小春帮把手，慌乱间抬头一看，眼前出现自家娘亲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完蛋了。此时此刻，林君暖脑中只有这三个大字。
闻着林君暖一身臭烘烘的酒味，林夫人安氏眉头皱得死紧：“又偷酒喝了，嗯？”
“没有，真的没有，这些酒都是不小心洒上去的！真的！”林君暖连声喊冤。
安氏横了女儿一眼，用力将她拖出荆棘丛，轻捏起她的耳朵便拖着往回走，“上次喝醉后做了什么好事你都忘了？还敢再给我喝醉，哼！”
林君暖的酒品实在算不上好，喝醉后总免不了发疯大闹，家里人总会严格看管住她，在家中小酌一杯倒没问题，要是再外边醉酒那麻烦可就大了。
安氏板着脸唠叨了好一会儿，母女二人才一齐进了院落。
程江云悄无声息地坐在诚意伯府旁的大树梢头，看着“香山公子”对着母亲一边撒娇求饶，一边连连忏悔，最后仍然垂头丧气地被母亲拎着耳朵拖走，脑子里却无意间浮现出方才偶然看到的那一幕，她脸颊上脂粉被抹去后露出的那片莹白肌肤，在月光下白得实在有些刺眼。
“呵，好一个香山公子。”
轻嗤一声，程江云轻快地跃下树梢，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林君暖站在酒楼门口，嗅着那扑鼻而入的菜肴香气，神色颇有些迫不及待。
那天带着一身酒气摸黑回家后，她可是被娘亲大人好生修理了一顿，又禁足了三日，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娘亲出门访友，她才一个人悄悄摸了出来，小春则她留在家里打掩护。
闲事不管，先好好吃一顿，正欲踏入酒楼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小兄弟，真的是你！”
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回被她救了的那位吕公子。
吕鹏志挠着头笑嘻嘻凑上前来：“看背影就觉得像你，嘿嘿，当真巧得很！”
注意到这里是酒楼门口，他又赶紧招呼道：“小兄弟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我请客！”转身又朝身后高声道：“表哥，这位小兄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一起吃个饭吧。”
林君暖这才注意到，吕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子，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跟在后头一言不发，只轻轻点点头，神色也冷冷淡淡的，一看就不好相与。
因着对吕公子印象还不错，林君暖也没有推辞，三人先后进入了酒楼，找了间包厢坐下。
意外遇到了救命恩人，吕鹏志兴致格外高昂，一口气点了一桌子大菜，又连声招呼：“小兄弟，咱们可真有缘分，今天定要痛饮一场，不醉不归！”当即便要让小二送几大坛美酒过来。
“好，不醉不归！”林君暖也十分捧场。
默默坐在一旁的程江云却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某人被母亲捏着耳朵拽走的模样，板着脸冷声道：“光天化日的喝什么酒，不准点。”
呃，虽然不知道光天化日的为什么不能喝酒，吕鹏志还是有点怂了，这位表哥虽然比他大不了几个月，一板起脸来，那气势都快赶上祖父了，他的小心脏受不住呀。
吕鹏志舔了舔嘴唇，小声和表哥打着商量：“就喝一坛，一小杯，行吗？”
“一滴也不行，”程江云无情拒绝，“不要忘了你今天的任务。”
“好嘛，不喝就不喝。”吕鹏志低声嘀咕了一句，又赶紧给林君暖夹了一大块酱肘子道歉：“对不住了小兄弟，今天不能陪你喝了，改日咱们再约。”最后还悄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绝对不带表哥了。
林君暖看看吕鹏志，又瞄了瞄面无表情端坐在旁的那位表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人有点故意针对她的意思，犹豫地问道：“不知这位是……”
“对了，还没介绍呢，这是我亲表哥，他可是……”
“程江云。”
吕鹏志正想详细给二人介绍介绍，自家表哥已经自己报出了姓名，把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程江云自报姓名后也没再说什么，开始自顾自地夹菜吃菜，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剩下二人面面相觑，吕鹏志赶紧出声活跃气氛：“表哥，别看这个小兄弟年纪不大，他可是救了我一命呢，对了小兄弟，那晚没听清，你到底叫什么？”
“救命？什么时候？”程江云皱眉追问。
“就是遇见那女子的那晚呀，呃……”吕鹏志随口一答，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闭了嘴，但是已经晚了。
程江云目光深深地看向林君暖：“这么说，那天你也见到死者了？”
吕鹏志敲着脑袋懊悔不已，他怎么就想不开要让表哥和小兄弟一起吃饭呢，这下倒好，坑了自己救命恩人一把。
“死者？”林君暖却留意到了这个特别的词语，“什么死者？”
“你们那晚遇到的女子，她死了。”
程江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君暖，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之中发现什么异常，林君暖也毫不示弱，直直地看回去，最后还是吕鹏志忍不住跳到两人之间大声解释道：“表哥，你别乱怀疑人，小兄弟绝对不是凶手，那晚她还比我先离开呢。”
我知道，我亲眼看着她回去的，程江云暗自想到，面上却没有显现分毫，语气仍然十分强硬：“那晚和你们分开后，第二天女子就被发现死在路边草丛中，所有和她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
“我配合还不成吗！”吕鹏志继续在旁边哀嚎，“小兄弟绝对是无辜的，就不用调查了吧！”
旁边两人却仍然在用目光对峙着，完全没有理会他，林君暖稍稍沉默了片刻，出声问道：“不知程公子是什么身份，要求我们接受调查？”
程江云看着她缓缓答道：“大理寺，少卿。”目光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激动，竟然是激动？程江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困惑。
林君暖确实有些激动，按照京城的查案流程，只有京兆尹处理不了的大案奇案才会移交给大理寺来调查，一个简单的杀人案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这桩案子背后必然还隐藏了什么。
林大小姐其实还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对于解谜破案之事一直极其热衷，如今有机会和一桩奇案扯上关系，虽然现在还是嫌疑人身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说不定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大理寺少卿查案，心底竟然不由得雀跃起来。
“不知道这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出动了大理寺少卿？”林君暖故作无知地问道。
程江云以问代答：“还请公子先解释一下，那天为何会发现女子的异常？”
“这个嘛，”林君暖摸摸下巴轻轻一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是闻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神秘兮兮道：“我的鼻子天生就能闻到谎言的味道。”


第4章 连环奇案
闻到谎言的味道？这话说得有些邪乎，饶是神经粗壮的吕鹏志都沉默了，一脸“小兄弟你莫诓我”地看向林君暖，程江云更是神色毫无波动，显然就不相信。
林君暖粲然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的鼻子和常人有些不同，嗅觉特别灵敏，可以闻到许多细微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见那女子虽然穿着整洁，身上却夹带了许多不和谐的气味，香艳的脂粉味，男子混杂的汗臭味，劣质酒的味道，大烟的余味，这些细节都表明，她不可能是自称的良家女子，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旁边的吕鹏志不由得噎了噎口水，“是什么？”
林君暖用眼睛余光悄悄瞄了瞄程江云，见他也听得认真，这才继续解释：“她虽然装得纯良无辜，一举一动却都在往吕公子身上凑，吕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小心地避开她后，她非但没有松口气，脸上反而有些不甘不愿，明显就另有所图。”说着朝吕鹏志挑挑眉，递给他一个“你自行体会”的眼神。
吕鹏志郁闷地低下了头，好吧，这些细节他完全没有发现。
“你如何得知她有同伙？”程江云叮着她追问道。
“这个嘛，”林君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我注意到她走路时手一直捂在胸前，似乎在掩护什么东西，眼睛还时不时瞄向西北方，就靠近仔细闻了一下，发现她怀里有炮仗火药的味道，猜测她很可能是打算利用炮仗和同伴联络，而同伴应该就藏在西北方向。”
吕鹏志听得一脸懵，程江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林君暖的眼神却越发犀利：“一个照面就能发现这么多问题，公子果然聪明，现在我却更加怀疑你了。”
林君暖无奈地摊摊手：“我和那女子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要论嫌疑，应该是她那些同伙们嫌疑更大吧。”
程江云摇摇头，沉声道：“她的同伙们当晚在街上闹事，被抓进大牢里关了一夜，官兵抓人时她还活着，之后有小摊贩见到她独自回了家，第二天才发现死在路边，那时候同伙们还在牢里没出来，不可能杀人。”
原来如此，那些人闹事入牢反倒是逃过了一劫，彻底洗脱了杀人嫌疑，林君暖捋了捋思绪，又觍着脸凑近程江云身前：“程少卿，能不能告诉在下，这案子究竟有什么离奇之处，竟然出动了大理寺？只有了解了具体情况，我才好配合调查是不是？”
陡然靠近的俏脸让程江云心神慌乱了一瞬，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他垂下眸子状似无意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公子”，睫毛纤长翘挺，瞳眸清澈幽黑，略微发黄的皮肤却让整张脸失色了几分，也不知道究竟涂了多少脂粉。
身子不自在地朝后靠了靠，程江云才板着脸道：“告诉你们倒也没问题，不过你们必须保证，今日之事绝对不能透露给第三人知道。”饱含警告的目光在林君暖脸上停了许久。
林君暖赶紧举起右手表示诚意：“我保证，我林俊向天发誓，若是走漏了消息，就让我变成穷光蛋，被所有美人嫌弃，每天的饭菜里都有苍蝇蟑螂，呃……这样够了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誓言，而且还用了假名，明显就没有丝毫诚意，程江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表示不满。
吕鹏志也义正辞严地表示绝对会保密后，程江云才压低声音，向二人讲述案件的细节，一开口就让二人大惊失色。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命案，而是连环杀人案，到现在已经是第四起了。”
吕鹏志被吓得身子一抖，不小心打翻了桌面上的茶杯，赶紧掏出手帕胡乱擦拭，林君暖顾不上理会他，皱眉问道：“如何能确定是连环杀人，死者都相互认识吗？”
程江云摇摇头：“问题就在这里，几位死者并不认识，身份背景有很大差别，既有市井卖酒女，也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平日里并没有任何交集。”
“共同点在于，死者都是女子，都是中毒而亡，临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脸上都带着祥和的笑意，衣衫齐整，妆容细致，就仿佛是睡着了一般，死在最美丽的时刻。”
林君暖本是大大咧咧的性子，现在又穿着男装，本该坦然发问才是，不知为何，看到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深不见底的目光，她莫名有点心虚，吞吞吐吐地问道：“她们死前有、有被侵|犯吗？”
程江云微微一愣，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被侵|犯，也没有任何被殴打或捆|绑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死者自己心甘情愿赴死一样。”
“那、那也有可能并不是杀人案，而是自杀呀！”总算擦完了身上茶水的吕鹏志插话道。
“不可能，”程江云立即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死者生前生活状况都不错，没有自杀的动机，而且，死者都是死在半夜，隔天才在野外发现尸体，根据几位家属或者婢女们的证词，当天晚上分明已经看到死者睡下，不可能大半夜跑去外面自杀。”
看来在找上她们之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已经做了许多调查，不错嘛，分析有理有据，逻辑十分清晰，林君暖不由得赞赏地看了程江云一眼。
“这桩案子干系甚大，我不能透露死者们的身份，你们能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程江云右手轻敲着桌子，看到林君暖柳眉微蹙，似乎正陷入苦思，也没给她太多时间反应，补充道：“你们和第五位死者有过争执，现在一五一十交代吧，那天晚上你们何时回家，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证据或者证人，贴身奴仆不算。”
林君暖决定立即收回对程江云的赞赏，小春不能当证人，她要去找谁？总不能把自家娘亲搬出来吧，那她的身份可就彻底暴露了，不行，绝对不行！
想了想，她干脆梗着脖子道：“那晚在下带着小厮回府后就直接洗洗睡了，大概是戌时二刻左右（晚上七点半），没有其他证人，少卿若是怀疑我，可以把我拘在身边时时盯着，我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
程江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竟然轻轻点头：“可以，就照你说的办。”
嗯？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林君暖简直难以置信，程江云却没有再理会她，侧头看向吕鹏志。
吕鹏志边擦着汗边解释道：“我那天晚上回家太晚，被祖父训斥了一顿，之后就去休息了，具体时间不太记得了，不过躺在床上听到了打更声，应该是亥时，表哥你可以去问祖父，他能为我作证！”
程江云满意地“嗯”了一声，扫了扫桌面上的菜肴又道：“还吃吗？吃饱了就跟我去个地方。”
“当然要吃！”林君暖与吕鹏志异口同声道。
先前只顾着聊案子了，满桌子菜大都还未动过呢，想到这里，林君暖感觉肚子也开始叫唤起来，立即把手上的筷子舞得飞快，本来还想顾及一下形象，看到旁边吕公子那架势比她还凶猛，当下也不矜持了。
“对了表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吕鹏志啃着一根酿凤爪好奇道。
“去停尸房看看，尸体有点吓人，你们多吃点，免得待会儿吐光了饿肚子。”程江云淡淡道，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眼，语气轻松而自然。
噗的两声，正狼吞虎咽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呛住了。
吕鹏志呛出了眼泪，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家表哥，林君暖看着筷子上煮得软绵绵的东坡肉，吃也不是，丢也不是，当下便把这位程少卿归为“最不会说话的人”之一，却发现程江云面色淡然地夹走了盘子里剩下的两块肉，姿态优雅地放入口中咀嚼。
林君暖：“……”
这家酒楼的东坡肉十分有名气，肥而不腻，软而不烂，一口咬下去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味道极富层次感，她每回来都必点，不过店家有规定，一桌客人只能点一盘，一盘统共也就六块左右，她还吃不过瘾呢。
现在她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位程少卿绝对是故意恶心他们，好一个人吃肉！
“不想吃吗？给我吧。”这人吃光了盘子里的，竟然还盯上了她手上的肉，这还了得！
林君暖狠狠白了他一眼，刚才胸口涌起的恶心早就消散了，一大口吞掉了筷子上的肉，又开始挥舞着筷子对付桌上其他菜肴。
没有人能从她手上夺食，没有！
***
饱食一顿之后，林君暖二人便被程江云带去了京兆衙门，因为有大理寺少卿打头，三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来到停尸房前。
“花娘的尸体就在里面，你们认真看看，对比那晚见到的人有什么不同之处，发现任何异常都立即告诉我，没问题吧？”
程江云说过之后便直接看向林君暖，目光带着询问，还似乎又一丝丝担忧，林君暖也没多想，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没问题。”
“表、表哥，我有问题……”吕鹏志在旁边轻轻拽了拽程江云的衣袖，小声道：“茅、茅厕在哪？”
程江云无语地看着自家表弟，随手招呼了个人带他去茅厕就懒得再管了，伸手在林君暖背后拍了拍，“进去吧。”
林君暖闭着眼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尸体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曾经也从电视电影里见识过无数验尸剖尸的场景，更凶残的血浆片都看过不少，根本就没在怕的！


第5章 线索
虽然此时还是大白天，停尸房这种地方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阴森骇人的气场，才刚踏入，林君暖就感受到丝丝阴冷气息席卷而来，裸|露在外的手与脖颈都凉飕飕的。
难以言喻的气味糅杂在一起，气势霸道地闯入鼻中，一瞬间林君暖只想夺门而出，眼睛余光瞥见身侧程少卿那半是担心半是怀疑的目光，才险险控制住几欲冲向门外的双腿。
“抱歉，尸体放了两天，味道有点大，你忍忍吧。”程江云一本正经道，那语气中却分明没有丝毫歉意。
林君暖背地里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两指轻轻夹在鼻前阻挡气味，迈着小步子靠近案台上的尸体。
死者正是那晚她在小树林中见过的女子，只是那张曾经楚楚可怜的脸庞如今满是灰败之色，再也看不到那晚的丝毫神采，唇角微微上翘，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搭配上惨白的面容却只让人头皮发麻。
昔日红颜，今日腐骸，这样的落差实在令人唏嘘，林君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底那丝抗拒反而消散了不少。
“有什么发现吗？”一旁的程江云冷不防开口问道。
林君暖下意识摇了摇头，收回心头的杂念，屏气凝神认真查看尸体，虽然这位女子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之人，但终归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若能帮忙找出凶手也算是积福了。
女子年龄约二十来岁，仍旧穿着那晚同样的衣裙，本着死者为大的心思，再加上心底那一丝丝怯意，林君暖终究没敢大喇喇地摸上去，只用指尖捻起外衫来看过一番，扭头直接问道：“验过尸了？确定尸体上没有特别之处吗？”
“并无异样，不过……”程江云说到一半，神色莫明地瞥了她一眼，“死者没有穿鞋袜。”
林君暖轻轻掀开尸体覆住脚部的裙摆，果然，死者双脚都赤|裸着，奇怪的是，白皙的脚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丁点尘土，要么是清洗过，要么是脱下鞋袜后没有自行走过路。
难道凶手是先在室内毒死死者，之后才将她抛尸野外？为何要费这样的心思呢，抛尸这一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
林君暖对着面前这双干净的小脚陷入了沉思，忽地注意到身旁程江云略带异样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是男子打扮，这样赤|裸裸地盯着女子的脚看，哪怕看的是尸体，也是十分唐突的，她用力咳了咳，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找到死者的鞋袜了吗？”
程江云犹豫了一下，点头应道：“死者当天穿的鞋袜都在家中，脱在床边。”之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沉默地看着林君暖如何行动。
林君暖环绕放置尸体的案台走了一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时吕鹏志也风风火火地冲入了停尸房，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大呼小叫，试图掩饰自己的胆怯，谁知一靠近尸体就破功了。
“呜呕……这、这味道可真大！”
他偏着身子瞄了尸体一眼，很快就缩了回去，整个人躲在程江云身后，却立马被表哥毫不留情地拽了出来，“认真点看！”
吕鹏志委屈巴巴地又歪着头飞快扫了尸体一眼：“认真看了，没有发现问题！”
这下也知道表哥靠不住，干脆压低身子，拽紧林君暖的手臂，差不多整个人都贴靠在她身上：“还是小兄弟可靠，真有胆色！”
“男子汉大丈夫，拉拉扯扯像什么样！”程江云面色一黑，一把扯开吕鹏志的手臂将其拉开，自己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冷着脸看向林君暖：“不是说你的鼻子很厉害吗，有没有闻出什么？”
气氛瞬间有些冷凝，吕鹏志被程江云拉得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身子，看到表哥那张冰山脸，也不敢多问，圆溜溜的眼睛东瞥瞥西瞧瞧，死活不再靠近尸体。
林君暖正认真查探尸体，丝毫没察觉周遭异样，听程江云这么一说，鼓着嘴瞟了他一眼，不得已放开了挡在鼻前的手指头。
她的嗅觉本就比常人灵敏，此时受到的气味冲击也非同寻常，一瞬间脑子都差点被熏懵了。当下才将将开春，气温还算适意，尸体腐烂不算严重，但味道却也不小，周身被略微浓郁的尸腐气味笼罩，需要十足地用心才能大致分辨出来其他气味。
首先是头部，死者似乎有用香油梳头的习惯，脸上还抹了桃花味的香粉，气味虽然差不多快要散尽，认真点还是可以闻出来。
林君暖压下喉头上涌的不适感，轻轻挤开尸体紧闭的嘴唇，靠近闻了闻又立即合上，“死者死前吃过饺子？茴香馅儿的。”
程江云挑了挑眉：“这倒没听说过，是条新线索。”
林君暖得意一笑，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尸体的腰间，脑中忽然亮光一闪，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这套衣裙应该不是死者自己穿的！”
“何出此言？”程江云转身认真看着她。
“腰带的系法不一样。”
林君暖不自觉地将程江云往她身边扯了扯，示意他看向尸体腰间。死者身着一套对襟襦裙，浅紫色的腰带系在身后，林君暖没敢自己移动尸体，干脆拉着程江云的手搁上去，用眼神示意他使力挪一挪。
程江云看懂了她的意思，面无表情地把尸体朝侧面抬了抬，露出死者的后背，腰带在后腰处打了一个齐整的蝴蝶结。
“可以了，多谢配合。”林君暖笑嘻嘻地拍拍程江云的肩膀，“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发现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分明看到，死者习惯把襦裙腰带在身前缠绕，左右各系一个半蝴蝶结，而现在这种系法……”
林君暖下意识伸手探向自己腰间，边比划边解释道：“这种系法并不符合死者的习惯，而且，要自己在背后系出这样整齐对称的蝴蝶结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说完之后，她才抬头观察程江云的反应，却见程少卿看向这边的目光有些发怔，明显是走了神，瞬间就有些不乐意了，“喂，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程江云倏地移开了视线，“你说得有点道理。”
分明就是很有道理好不好，林君暖低声嘟囔了一句，总结道：“死者没有穿鞋袜，脚底却非常干净，衣衫也很有可能是别人给她穿上的，照此推测，凶手应该是在室内，或者说是在死者家中害死死者，之后才将她抛|尸荒野。”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为何要这么做，安安静静离开不就好了，刻意抛|尸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既然要抛尸，不应该做得更加隐蔽一点吗，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让我们发现？至少应该给死者穿上鞋袜吧！”
程江云默然点头：“嗯，这点确实很奇怪，你再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其他线索。”
在一旁安静看了许久的吕鹏志突然悄声说道：“其实……你们是不是把凶手想象得太聪明了，说不定他就是心血来潮抛尸，压根没想这么多呢……”
“不可能。”
“不可能！”
二人异口同声道，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把吕鹏志看得浑身不自在，程江云沉声道：“发现尸体时，死者衣衫妆容都很整齐，显然应该是有人刻意给她整理过，不可能是率性而为。”
林君暖也补充道：“而且，从系蝴蝶结的手法来看，凶手很可能是个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人，再加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犯案，不可能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完美主义是什么东西？”吕鹏志弱声问道。
林君暖神色一滞，没好气道：“就是做任何事都追求尽善尽美，和你的性格正好相反。”
吕鹏志不满地撇了撇嘴，目光在站在尸体前的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忽然诡异地发觉眼前这副画面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和谐，他家表哥和这位小兄弟似乎很合拍的样子呢。
二人也没再搭理他，林君暖继续发挥她的嗅觉优势，专心致志地探嗅尸体周身的不寻常气味，程江云伫在一旁看得认真，不远处吕鹏志干脆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乐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死者识字吗？”林君暖忽地抬头问道。
程江云这次倒是一五一十地解答了：“应该不识字。死者出身贫苦，十四岁时被家人卖给杀猪的王屠夫当媳妇，两年前王屠夫死了，她成了寡妇，不知怎么搭上了一群街头混混，靠坑蒙拐骗出卖颜色来维持生计。”
“这就奇怪了，”林君暖微微蹙起眉头，“死者手指上有墨的气味，而且应该是品质偏上乘的桐油烟墨。”
“喔？”程江云抿紧薄唇，“这也是个疑点。”
“嘿嘿，这有什么可疑的。”旁边的吕鹏志耐不住寂寞开口道：“这个你们就不懂了吧，红袖添香呀，那些爱附庸风雅的风|流公子大老爷们都好这一口，识不识字不重要，人长得美不美才重要！”
“闭嘴！”
“闭嘴！”
又是异口同声，吕鹏志也不生气，啧啧叹了两声，看着程林二人的目光更加带了点兴味……和猥|琐。
“墨的气味还比较新鲜，应该是临死前不久接触过，死者家中有相关的物件吗？书本、书信之类的。”
程江云遗憾地摇摇头：“没有。”
“那么，这种墨很可能就是与凶手直接相关的关键性线索，你觉得呢？”
林君暖偏着头询问程少卿的意见，便见对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本想计算好时间来更新，恰好赶上网站的整改，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从今天开始日更啦～


第6章 循迹
接下来，林君暖又把尸体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态度可以说是相当端正认真了，在旁边远远看着的吕鹏志都不由得肃然起敬：“小兄弟，你就不觉得那尸体很可怕吗？”
林君暖端正神色，正气凛然道：“尸体并不可怕，逍遥在外的凶手才可怕。”
天知道其实她蜷起来的手心已经快被自己的指甲给扎得血肉模糊了。
遗憾的是，之后再也没有其他新发现，林君暖看得越来越认真，甚至想要脱下死者的衣裳来再看一遍，却被程江云出手阻止了。
“今天就到这里，别忘了，你也是嫌犯之一，不能与尸体接触过久。”
林君暖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她硬扛着与尸体接触的不适，累死累活忙了老半天，还不是想多找点线索，早日锁定凶手，这位冷脸少卿竟然还在怀疑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但是精神力高度集中了一个多时辰，她此时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也懒得再多说废话，甩了甩袖子，抿着嘴就往外走，没想到又被拦下了。
“不知程少卿还有何事？！”饶是林君暖一向性子大咧，此刻也有点心头上火，语气相当不耐烦，程江云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接过门外小厮端来的水盆，神色淡淡道：“洗洗再出去，别熏到人。”
“……”唯有白眼才能体现出林君暖此时的心情，她没好气地靠过去，赌气般地将双手砸入水中，溅了端盆的程江云一脸水，谁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让林君暖感觉无趣了。
意外的是，盆中的水竟然还带着温热，丝丝暖意渗入快被她自己抠破皮的手心，稍微驱赶走了方才与尸体长时间接触后的阴寒，准备水的人倒是细心，比这位冷脸少卿可机灵多了，林君暖又下意识地斜了程江云一眼。
“洗完了，可以走了吧？”
她也不等对方回应，胡乱甩了甩手上的水就往外走，这次再没人阻拦，将将走到门边，程江云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茴香馅饺子怎么样？”
“呕！”
“呕！”
异口同声地，在一旁悠闲看戏的吕鹏志也差点呕了出来。
林君暖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再与这位程少卿多相处几天，她很可能会犯下暴走杀人的罪孽。
***
然而程少卿的理由过于光明正大，神情过于理所当然，林吕二人虽然背地里千万般不愿，也只能跟着他去寻找街头的饺子馆。
“死者生前吃过饺子，若是能找到那家饺子馆，说不定能够找到新的线索，有利于洗清你们的嫌疑。”
三人一齐行至花娘家中，以此为起点，开始寻找街头巷尾的饺子馆。
花娘住在一条略显偏僻的暗巷，周边房屋大都低矮简陋，居住的都是些贫苦人家，偶尔还能遇到面黄肌瘦的小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眼巴巴地望着路人，但也只是望着，并不敢靠近“贵人”来乞讨。
吕鹏志心善，实在于心不忍了，掏出几块碎银子准备分给路边的孩子们，林君暖赶紧拦住他。
“你现在给他们银子，只会造成两种结果，相信我，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
吕鹏志神色茫然：“哪两种结果？”
“第一种，”林君暖用眼神示意吕鹏志看向小路两旁的屋子，“看到没，屋子里还有许多人在等着，一旦你给了孩子们银子，他们就会蜂拥过来，围着你哀求祈祷，十几几十个人，到时候你是给还是不给？”
“第二种嘛，”林君暖轻轻掸了掸吕鹏志的衣襟，“看你穿着华丽，想必是身份尊贵之人，所以，他们也可能不会直接惹你，可是那些拿到你银子的孩子们就不同了，你认为他们能够保住银子吗？”
更有可能，这些孩子其实只是大人们放在外边的“诱饵”，林君暖神色晦暗地看了路边玩耍着泥巴的小男孩一眼，他裸|露在外的纤瘦胳膊上还留有深浅不一的淤痕，显然不止一次遭受过毒打。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对旁人的命运从来就无能为力，与其施舍半吊子的所谓“善意”，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未知危机，还不如干脆不闻不问来得好。
吕鹏志被林君暖的话说愣了，攥着手里的银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看向程江云求助，程江云抿着嘴点点头：“听他的，我们走。”
这片街巷虽然破旧，居住的百姓却并不少，大大小小的面食店也有四五家，其中卖茴香馅儿饺子的只有一家，巷尾的老李饺子馆。
饺子馆不大，将将够摆八张四人方桌，此时还未到饭点，饺子馆里的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两三个食客。
三人刚踏入饺子馆，老板就诚惶诚恐地迎了过来，程江云没等他开口招呼，展开从大理寺带出来的花娘画像：“不知老板可曾见过这位女子？”
老板许是眼睛不太好使，差不多整张脸都要贴上画像，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会儿，才恍然拍手道：“哎哟，这不是花娘嘛，哎，也是个可怜人哟。”
老板显然知道花娘遇害之事，连连叹息不已，得知三人的来意后，慌忙地用挂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椅子才招呼他们坐下。
“那天晚上花娘确实来过小店，对，吃了一大碗茴香馅儿饺子，这不是刚开春嘛，就吃个鲜味。”
“是的，花娘特别爱吃饺子，是咱们店的熟客，差不多天天都来。”
“赊账？没有没有，以前手头紧的时候也记账，前几天花娘赚了点钱，把以前的账都消了，付钱爽快着呢。”
“哪里来的钱？那就不清楚了，咱也没敢问，花娘这人脾气大着呢。”
“不过，那天晚上花娘来得很晚，小店都快要打烊了才过来，看起来很高兴的哟，饺子煮糊了也没发脾气，还点了酒呢，对，一个人，说是要庆祝庆祝，多年来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什么心愿？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呀，她还说隔天要带来给大家伙看看，哪知道第二天就……哎，是个可怜人哟！”
虽说花娘是老李饺子馆的常客，老板老李对她的了解似乎也不是太多，关于花娘身世经历的说法大都与街坊邻居口中的说法一致，这些信息之前京兆尹与大理寺已经了解过了。
不过，老李却也提供了两个新的疑点，花娘几天前突然有钱了，钱从何处而来？花娘临死前一晚说心愿达成，究竟是什么心愿？林君暖默默在心底思忖着，不经意看了看身旁的程江云，对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板，你可曾听过花娘提起哪家的公子老爷，或者是书生之类的人？”程江云忽地开口发问。
老李苦着脸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花娘手上墨香味的来历仍然未知，看到老李也想不出其他的线索，饺子馆里也慢慢开始有食客光顾，程江云没有继续追问，便让他去招待客人了，转头看向林吕二人：“问得差不多了，还吃饺子吗？”
“不了不了。”吕鹏志连连摇头拒绝，林君暖索性懒得搭理他，直接起身朝外走，反应过来的吕鹏志也赶紧跟上。
程江云抿着嘴笑了笑，取了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也跟着离开了。
因为之前在停尸房的不太舒适的经历，三人没有去酒楼吃鱼肉佳肴，直接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面馆，点了馒头和素面来吃。
“你怎么看？”
林君暖漫不经心地撕着手上的白面馒头，程江云忽地看着她问道，她险些下意识地怼上一句“我又不是元芳，你管我怎么看”，为了避免接下来的一连串发问，还是忍了下来。
“花娘的银子到底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很关键，多问问那些常和她厮混的街头混混，说不定会有线索。”
程江云吞下一小口面，赞同地点点头。
林君暖好奇道：“不是说这是连环杀人案吗，其他的死者呢？”
程江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一具尸体还没看够，想多看几具？”
“噗！”
坐在旁边啃馒头的吕鹏志一口气全喷了出来，右手抖啊抖的指着两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君暖按捺住喉头的恶心感，一把按住程江云的筷子：“谁要看尸体了，我是问死者的身世背景，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程江云放下竹筷，拿手帕擦了擦嘴，唇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尸体都已经入土为安，就算你想看也看不了了。”
“案子卷宗都在大理寺，让你看看倒是无妨，不过，林公子总得先报上自己的来历吧，年方几何，家住何处，有无字号？”
“呃，”林君暖目光不自在地闪了闪，谄笑道：“大家都这么熟了，问这些也太生分了点，不过程少卿既然开口问了，在下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下林俊，年方十八，尚无字号，老家本在扬州府，奉父命独自上京游学，目前居于东市芝兰巷。”


第7章 阿华
程江云目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才微微点头，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怅然若失的情绪慢慢晕开，真是个撒谎精，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半句真话都没有。
旁边的吕鹏志却忽地灵光一闪，欢声道：“林小兄弟，与其一个人住在外面孤苦伶仃的，不如来同我住吧，我院子里还有好几间空房呢，伺候的人也多，省得你自己劳心劳力。”
“呃……不、不用了……”
林君暖连声拒绝，右眼不断地眨啊眨地朝程江云使眼色，快管管你家表弟呀，让他别出瞎主意了。
程江云却仿佛完全不曾发觉身边的境况一般，竟然端起面碗来，慢条斯理地喝着面汤，那姿态那神情优雅得仿佛在品什么绝世美酒。
没办法，林君暖只好自己发大招了：“实不相瞒，其实……其实嘛，在下家中还有人在等着呢，就不麻烦吕公子了。”
吕鹏志这时候脑子却转得飞快：“家里有人？你不是说独自上京吗？那也没关系，不就是再添个人嘛，房间多得是，不碍事，不碍事！”
“是、是陪同在下上京的婢女，自小一起长大，就、就顺其自然……”林君暖羞涩地抛给吕鹏志一个“你懂的”眼神。
“噗！”
这次喷出来的，是在一旁优雅地喝着面汤的程少卿。不过少卿毕竟是少卿，哪怕狼狈了一瞬间，也能快速镇定下来，面上看不到丝毫波动，让人不由得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觉。
“外祖没教过你吗，不要强人所难。”
许是为了掩饰心底的不自在，这下他倒是开口替林君暖解了围，吕鹏志在表哥面前乖巧得很，同时也感受到林君暖真情实感的拒绝，便也没有继续相邀。
吃完后，林君暖借口散步消食，起身悄悄找到面馆的老板，让他准备一百个馒头包好，待会儿她回来拿。
“咦，方才那位公子也让我备了馒头，交给他的小厮带走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店主指着程江云的方向疑惑道。
林君暖怔了怔，程少卿？他要馒头做什么，难道和她一样，想给那些吃不上饭的孩子送过去？
虽然并不是一起的，不过目的应该是一样吧。
林君暖欣然一笑：“是我记差了，老板您去忙吧，没事了。”
也许，这位程少卿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
出了面馆已经是傍晚时分，道路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程江云还要回大理寺办差，林君暖颇费了一番唇舌，才拒绝了吕鹏志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于是兵分三路，各回各家。
林君暖沿着东市芝兰巷的方向行至半路，拐了个弯钻入一条狭窄的小巷，叩响了小巷深处一扇木门，不过几息时间，便有人应声开了门。
“公子，您来了。”
开门的是位年迈的老妇人，她手上还攥着针线，原本正在纳鞋底，见到林君暖来了立即扔下手上的活计迎了过来，满脸沟壑都笑开了花。
“是呀肖大娘，我又来了，您身体可还好？”
“好，托您的福，好着呢。”
肖大娘乐呵呵地拉着林君暖进了屋，又忙着沏茶备茶点，林君暖赶紧拦住她：“您别忙活了，我刚吃过呢，阿华在家吗？”
肖大娘搓着手叹气道：“那个臭小子，一大早就溜出了门，到现在都没回来，还不知道在哪鬼混呢，要是耽误了公子的正事，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阿婆，你要打断谁的腿呢，年纪不小了，火气还这么大。”
外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咋咋呼呼地窜了进来，见到林君暖后神情立即变得无比狗腿：“哟，公子您来了，吃了没？阿婆，快给公子备饭菜呀！”
“就你机灵！”肖大娘没好气地敲了少年一个叮咣，“我出去买菜，你陪公子聊聊。”
肖大娘拎着菜篮子出门后，少年立即收回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恭顺地立在林君暖身旁：“公子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林君暖拍拍身旁的坐垫道：“阿华呀，不必如此拘谨，坐下来说话。”
少年阿华反而朝后退了一步，垂着头一板一眼道：“尊卑有别，阿华不敢。”
林君暖无奈叹了口气，这阿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两人还称兄道弟，关系融洽得很，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出身诚意伯府，半年前突然就玩起“尊卑有别”这一套了，实在是无趣得很，倒也不再勉强他，直接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沙皮巷的花娘，你可认识？”
阿华略微想了想道：“略有耳闻，她和黑虎那帮人走得挺近，前几天听说被人害死了，公子为何会问起她来？”
林君暖从炕上的针线筐里拿出一只鞋底，如同摇扇子般装模作样地晃了晃，叹气道：“公子我呀，现在可是杀害她的嫌犯之一。”
阿华听了这话立即把脸一板，怒气冲冲道：“胡说八道，谁敢陷害您，我去杀了他！”
“淡定，淡定，我都没急呢，你急个啥。”
林君暖懒洋洋地朝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现在我正跟着大理寺少卿查案呢，只要抓到真凶，嫌疑也就解除了。”
“今天找你，是想让你打听点花娘那伙人的事，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和哪些人接触过，明天你把大家伙儿都派出去问问，每天向我报告一次，一丁点儿线索都不要错过。”
“是！”
林君暖将鞋底放入针线筐内，起身准备往外走，又忽然想起一出：“对了，芝兰巷那边谁在负责？”
“是阿民兄妹二人在盯着。”
“交待他们一声，若是有人问起林俊住在哪儿，就找间空屋子应付过去，机灵点啊。”
林君暖微微翘起脚跟，轻轻拍了拍阿华的肩膀，这家伙个头可真够高的，“我走了，晚上陪你阿婆好好吃顿饭，别老冲着她大呼小叫的，银子不够用了就去店里支取，知道了没？”
“是。”阿华乖巧地点头，“公子您不用饭了吗？”
“我吃过了。”林君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漾出一丝轻笑：“托程少卿的福，现在我是半点肉星都见不得，这几天怕是都得吃素了，走了啊，你快去换身衣，臭死了。”
林君暖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鼻子嫌弃地摆手，没等阿华回应便大跨步走出院子，沿着小巷离开了。
“有那么臭吗。”少年阿华举起胳膊闻了闻胳肢窝，脸上表情瞬间扭曲起来，哀嚎一声，飞快脱了衣衫，奔至井口边去冲澡。
小巷渐渐回复了平静，两道身影从一株大树后探出。
“查清楚了吗，这屋子里住的是何人？”程江云背着双手，沉声询问身后的小厮观棋，面色掩在大树的阴影之中，表情晦暗不清。
“大致清楚了，户主全名肖华，人称阿华，十九岁左右，本是扬州人士，八年前与祖母肖大娘逃难来到京城，买下这栋宅子定居下来，家里没有其他人。”
“阿华自幼跟着一群地痞流氓混大，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得了一身好功夫，十四岁时就把这附近的小混混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成了这一块的混混头子，小商小贩轻易都不敢招惹。他又把周遭的乞丐难民集合起来，时不时给他们安排点帮佣跑腿的活计，路子也挺广。”
程江云冷声道：“阿华与林俊有何关系？”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
“不清楚还不赶紧去查！”
“是、是！”观棋领了命，委屈巴巴地瞥了神情严肃的主子一眼，转身离开了小巷。
程江云闭上双眼，下意识摩挲着手指，思绪飘飞得很远很远。
林俊。香山公子。林君暖。林大小姐。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究竟还有多少副面孔？你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真的完全是意外吗，或者，其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男子颀长的身影在渐渐阴沉的暮色下变得模糊，最后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
***
林君暖赶回诚意伯府时，仆妇们才刚刚摆放好晚膳，伯爷与夫人都在桌边坐着，林君暖的弟弟、诚意伯府大少爷林君恒也似乎还没回来。
伯府里主子不多，伯爷夫人加上少爷小姐，统共也就四个，一家子相处十分随性，伯爷夫妇相当了解自家两个孩子的皮猴儿属性，平日里也不会太拘着他们，总之，大多数时候，整个伯府上下都洋溢着松快祥和的气息。
今天却似乎有些异样，坐在餐桌前的夫妇二人神色都十分严肃。
林君暖这回走的是正门，蹑手蹑脚绕过用膳的偏厅正要往自己院子里走，自家母亲大人的声音从厅内传来：“站住，进来。”
林君暖吐了吐舌头，垂着头走到厅中，朝着父亲母亲各自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才怏怏道：“不知母亲留女儿有何事？”
她今日与尸体近距离接触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只想赶紧回房，洗个香喷喷热腾腾的澡，洗去一身晦气。
林母安氏板着脸问道：“今天都去哪儿，做了什么？要是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还在禁足吧？”
“呃……”林君暖缩了缩脖子，弱声弱气道：“女儿多日前曾与人有约，今日要一同吃饭，祖父曾教导女儿，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不好轻易背约，本想先询问母亲，可是偏偏您有事外出了，女儿只好擅自出门，请母亲责罚。”
说完之后，她抿着嘴摆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哭脸，眨巴着大眼睛朝着自家爹娘左看看右望望，那表情简直可怜得不得了，坐在一旁的诚意伯都于心不忍了，手放在桌下轻轻拉了拉安氏的衣角。
安氏比诚意伯更了解女儿的把戏，一脸的“我信了你的邪”的表情，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咳了一声道：“今天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近段时间你不可再随便出门，就算要出门，也一定得带上春桃，她身手好，我也放心。”
听到安氏说不再计较，林君暖也放下心来，拉了把椅子靠在安氏身边一屁股坐下，好奇道：“出什么事了？”
安氏伸手在林君暖脸颊上捏了捏，叹气道：“你可还记得许侍郎家的清涟大小姐？”
林君暖在记忆里翻了翻，点头道：“还有点印象，许清涟嘛，人如其名，清高出尘，楚楚可怜的哟，她怎么了？”
安氏脸上带出几分哀切：“我也是太少出门，今天才听到消息，清涟小姐十天前去世了，听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华：我避讳的哪里是什么尊卑之别，其实是男女之别，公子呀，你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8章 相同点
毕竟为人母多年，安氏提起清涟小姐的死亡，语气中也带上了感同身受的哀痛：“她和你应是同年，没想到就这么去了，许夫人该有多伤心呀，要是换成你或者阿恒出了事，我怕是活不成了。”
林君暖却仿佛捉住什么，急忙追问道：“清涟小姐死了，怎么死的？中毒吗？”
“不清楚。”安氏捂着脸摇了摇头，“晚上明明好好地在房间里睡着，第二天却在外面发现了尸体，守夜的丫头睡得太死，官府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段时间你就老实点，别让我操心了，啊。”
果然是连环案的另一个死者！
林君暖还想继续追问，看到安氏一脸的沉痛与疲惫，立即收了声，轻轻靠在她肩上，缓缓拍拍她的后背：“母亲您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春桃本事大着呢，您女儿也不差。”
安氏没再说什么，叹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女儿的手。
“哎哟，肉麻死了！”
刚和朋友遛马回来的林大少爷林君恒一进门就看到这母女相亲相爱的一幕，夸张地抖了抖肩，窜到诚意伯身旁，“阿爹你说是不是？”
诚意伯对着他的脑门招呼了一巴掌：“没大没小！今天干什么去了？”
“没干啥，就和明远几人骑了会儿马。”
林君恒又凑到母女二人身边，正儿八经地朝安氏行了个礼：“母亲今儿气色真不错，有什么喜事吗？”
姐弟俩都是一个德行，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睁着眼说瞎话，安氏嗔怪地觑了林君恒一眼，道：“这几天你也老实点，跟着夫子用功学习，别老想着溜出去鬼混！”
“啊？我又不参加科考，用功学习做什么？！”林君恒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嘴。
“不考也得学，省得外面的人都说，咱们诚意伯府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说着，安氏意有所指地瞟了诚意伯一眼，本在一边悠闲地围观着安氏训子的诚意伯也不自在地朝后缩了缩。
“要是你祖父泉下有知，少不得要数落你几遭。”
安氏开了话腔，还想要继续数落林君恒，林君暖适时给他们解了围。
“母亲，你多和我说点许清涟的事吧，毕竟相识一场，明日我去一趟许府，给她上柱香。”
“也没什么可说的，”安氏理了理女儿的鬓角，低声道：“又不是喜丧，葬礼也没大办，家人守了两夜就下葬了，许夫人生了场大病，这两天刚能下床，听楚夫人说，她眼睛都快要哭瞎了，作孽哟！”
“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吗？”
“没有，”安氏叹了口气，“就算找到了凶手又如何呢，人反正是回不来了，说句难听的，若是凶手杀人前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查出来了，清涟小姐死后还得背上污名，让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还好点，唉。”
“可若不能找出真凶，将其绳之以法，许小姐不是死不瞑目吗？”
“理是这个理，可是……唉。你去上柱香也好，那孩子性子孤傲，也没几个知交好友，娘和你一同去，也好劝劝许夫人。”
“你们说什么呢，谁死了？”林君恒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诚意伯往他手上塞了一碗白米饭：“没你的事，安静点吃饭，吃完赶紧回房读书去！”
林君恒端着饭碗茫然地看看爹娘，又看看姐姐，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受到了排挤。
***
第二日，林君暖换上一身素白长裙，带着小春即婢女春桃走出院子时，安氏已经让人备好马车在门前候着了。
许府距离诚意伯府不过是两盏茶的车程，两家私交不多，林君暖也是几年前许老太君寿诞时来过一次。安氏递上帖子后未等多久，便有一位神色憔悴的嬷嬷迎了出来。
“伯夫人登门，夫人本该亲自来迎，奈何有心无力，便派奴婢来了，还望您切莫见怪。”
安氏连连摆手：“是我们来得唐突，劳烦嬷嬷了，不知嬷嬷是？”
“奴婢姓蔡，是大小姐的奶嬷嬷，现在在夫人身边伺候。”
母女二人下了马车，蔡嬷嬷瞧见后边的林君暖后，眼角微微泛起泪光，很快又用手帕掩去：“这位便是林大小姐吧，长得真真儿标致。”
林君暖抿着嘴朝她笑了笑，身子朝母亲后方退了一步，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此时她出现在这里，对许府这些真心疼爱许清涟的人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为了不错过任何线索，她还是得走这一遭。
整个许府都笼罩着低迷颓丧的气氛，路边的丫头婆子们也鲜有嬉闹，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
蔡嬷嬷带着母女二人入了偏厅，许夫人已经坐在厅中等着了，见到安氏后，许夫人欲要起身迎接，还未站直身子，虚软的双腿受不住力，又重重地坐了下去，安氏连忙伸手扶住她。
“让你见笑了。”
许夫人虚弱地朝安氏笑了笑，安氏拍拍她的手，靠着她坐了下来。
二人年轻时也曾是关系亲厚的手帕交，双双嫁人之后，夫家之间鲜有来往，关系也就慢慢淡了下来，此时再见也算是旧友重逢了。
“你也知道，我一向懒得出门，昨天才知你家的事，唉，千万要节哀，注意身体呀。”
许夫人只沉默着点头，看到后方的林君暖后，笑容里带出一丝涩意：“阿暖也来了，快坐吧。”
林君暖赶紧给她行了个标准的礼，道：“我想……先去给清涟上柱香。”
许夫人愣了愣，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招呼了蔡嬷嬷给林君暖带路。
葬礼之后灵堂就撤了，许夫人思念女儿，便命人在院子里设了一间小佛堂，日日为其烧香祈福。
林君暖在小佛堂上过香，拉着蔡嬷嬷道：“嬷嬷，可否让我去清涟的院子里看看？早就听说清涟小姐才艺双绝，遗憾一直未能深交，若是能看看她的居所也好。”
蔡嬷嬷思忖了片刻，点头道：“林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向夫人交待一声便带您去。”
大概是怕林君暖在身边会徒惹伤感，许夫人也没有反对，便让蔡嬷嬷带着她去了许清涟的院子。
院子叫青莲居，名字很有槽点，林君暖此刻却没有多少吐槽的欲望，在院外的荷塘边站了片刻，便走入了许清涟居住的厢房。
房间的装饰清雅大气，十分符合清涟小姐的性格品味，屋子整体偏大，靠南面用屏风隔出了一间小书房，其中摆放的都是许清涟常翻看的诗书画作，还有些她自己的作品。因为有人定期清扫，整间屋子都一尘不染，就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
蔡嬷嬷点了个婢女招待林君暖便匆匆离开了，林君暖在屋内走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长榻上坐下，婢女赶紧给她上茶。
林君暖对茶道没有研究，也分不出什么雨前明前的区别，轻轻抿了一口，清苦的茶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味。
“这茶叶用荷花薰过？”
“是。”
婢女点头应答：“主子爱喝茶，又钟爱荷花，每年都要薰上一些自己喝，去年薰的这批也快用完了。”
林君暖捧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淡淡的荷香在口鼻之间弥漫开来，脑中不由得浮现去年年末在街头与许清涟擦身而过的画面。她虽然不太喜欢许清涟那股清高淡雅的性子，想到世间再也没了此人，心底却也不由得涌起一丝怅然。
“清涟她……去世前一晚，守夜的人是谁？”
“正是奴婢。”
“那晚可曾发生什么异常事件？”
“没有，”婢女用衣袖点了点眼角，颤声道：“奴婢该死，那晚睡得太沉，没能照顾好主子，直到第二天天亮醒来才发现主子不见，之后就有人上门通知，说是在外面找到了主子的……遗体。”
守夜婢女睡死过去，极可能被下了迷香，林君暖装作不经意地在窗边打量了一番，果然，靠近拔步床的窗户右下角窗纸上被戳开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孔洞，因为位置隐蔽，一眼望去完全发现不了。
林君暖歪着身子凑近去闻了闻，小孔附近隐隐散发出一种香味，和许清涟闺房薰香的味道全然不同，有点像是女子使用的花露胭脂的味道。
这股香味应当是凶手拿着迷香插进窗纸时留下来的，难道凶手竟是女子？
光凭这一丁点线索很难得出结论，林君暖又来到南面的小书房，在书桌前静静翻看许清涟的字画作品。
“这首南歌子是清涟去年的作品吧，百花会上清涟小姐凭着这首词力压群芳，成为当日魁首，好不让人惊艳。”
“是的，主子还为这首诗作了一幅画，咦，哪里去了……啊！”
婢女踮着脚在侧边的书架上翻找着，脚突然打了个滑，后脑勺险些撞上桌角，林君暖出手扶住她，身子也被带着偏了偏，鼻尖险险擦过后方的墙壁。
“咦，这里之前一直空着的吗？有没有挂过书画之类的物件？”林君暖双眼忽地亮了起来。
婢女不解地皱眉道：“不对呀，这里原本应该挂着主子的画像，这两天没注意，怎么不见了？难道被人收起来了？”
“画像？怎样的画像，她自己画的吗？”
“不是的，是京城一位有名的画师的作品，主子钦佩这位画师的才能，特地请他为自己所作。”
林君暖微微愣了愣：“京城有名的画师，难道是丹青阁的莫书白？”
“正是莫书白莫公子。”
林君暖蹙着眉点点头，到现在为止，终于出现了两位死者之间的第一个相同点。
方才靠近那堵墙壁时，她分明闻到了和花娘手指上的墨香相似的味道，油烟墨中夹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女主名字的来历：女主出生时祖父尚在，老诚意伯特别疼爱这个大孙女，于是按照男子的辈号给她取了名。当时正是寒冬，京城遭遇暴雪之灾，“暖”字也寄托了老诚意伯的美好愿景。


第9章 可疑之人
林君暖理了理思绪，继续询问婢女：“你再认真想想，那副画究竟是何时消失的？”
“奴婢真的记不清楚了，主子离世后，这几天大家都不好受，除了打扫的婆子，几乎没人来这个小书房，实在不知画被谁拿走了。”
“清涟的几个贴身婢女都在这院子里吗？”
“只剩我和流萤了，主子毕竟……不在了，这院子也用不上许多人，其余人都被分去其他地方伺候了。”
婢女名为霜叶，按照林君暖的吩咐又唤了流萤入内，二人都未曾注意过画像消失的时间，在屋内仔细寻找了一番，也没能找到原画。
“奇怪，到底是谁拿走了？主子可喜欢那副画像了，挂在书房里每天都要看几遍。”
“画像是什么时候画的？”
“大约是上个月底才取回来，莫公子从不上门作画，主子亲自去丹青阁请他画的。”
发现许清涟死亡是在初五，也就是说，拿回那副画像才过了几日，画像的主人就死了。如今四处都寻不到画像，极有可能在案发当时就已经被凶手取走。
那副画像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呢？无论如何，凶手应该和画师莫书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林君暖出了房间，朝门外候着的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立即心领神会地离开了，待她向许夫人和安氏告退，来到许府门前时，春桃已经备好一辆外观寻常的马车在门外等候。
“小姐，我们去哪儿？”
“先帮我换身衣，我们去大理寺。”
***
林君暖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让春桃在距大理市半条街的路口停下马车，独自走路过去，
堂堂大理寺当然不是任谁都能随便进入的，林君暖正思索着要编造什么借口入内，方才踏上门外的台阶，程江云就从里边走了出来，巧合得让她不得不阴谋论地怀疑，这位程少卿是不是安排了人在暗中监视着自己。
“有事？”
见到她后，程江云脸上不见丝毫意外，神色仍然冷冷淡淡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林君暖下意识地抱胸后退了几步，若是他安排了人盯梢，自己的真实身份岂不是早就暴露了？！
程江云嗤笑一声，朝街上随便点了点：“那边卖梨的，算命的，卖糖葫芦的，都是大理寺的人。”
“只有他们？没有其他的……暗哨？”林君暖疑虑更大了。
程江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也是，暗哨说出来就不叫暗哨了，林君暖撇撇嘴，套近乎地凑近他：“说句实在话，你有没有派人……盯着我之类的？”
程江云以问代答：“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莫非你做了什么怕被人发现的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君暖连连否认，“在下行事光明，向来无愧于心。”
程江云哼了一声，道：“来大理寺有何事？”
“喔喔，对了！”林君暖双眼瞬间闪亮起来：“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
正要兴奋地说出自己的大发现，程江云摆手阻止了她：“换个地方说话。”
二人一齐进入街边一家茶楼，要了一间靠街的包间坐下，林君暖这才注意到，程江云手上捧了厚厚一沓纸张。
“这是案子的卷宗？给我看的？”
程江云点点头，把卷宗朝她这边推了推：“几桩案子的资料都在这里，你就在这儿看，不要外传。”
“放心，绝对保密！”
林君暖翻开卷宗，放在最上面的是便花娘案件的资料，再往下翻翻，果然出现了许清涟的名字。林君暖抽出她的那部分资料，邀功般地拿到程江云面前：“我今日去了许府，在许清涟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条重大线索。”
“你为何会知道许清涟是另一名死者？”
“呃……”
“你如何能进入许府，并且进入死者闺房？”
“呃……”
因为发现线索后过于兴奋，只顾着赶紧告知程少卿，完全忽略了这些可能暴露她身份的疑点，林君暖此时也有点郁闷和懊恼，不知不觉之间，她似乎已经把程江云当做可以信任的人来看待了，失去了一贯的警惕之心。
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她索性耍赖糊弄过去：“哎呀，总之我有我自己的方法，你就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到底还要不要听线索？”
程江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你说，我不问便是。”
这才像话嘛，林君暖给二人沏好茶，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
“案发当晚凶手用了迷香，把死者和守夜婢女迷昏之后才动手行凶，证据是窗纸上的小孔。”
“嗯，这个我们也发现了。”
“有一点你们却没有发现，窗纸上小孔附近有花露胭脂的香味。有两种可能，凶手使用迷香时，手上或身上的胭脂蹭上了窗纸，又或者凶手用使用过胭脂的手碰过迷香，胭脂的香味经由迷香残留在窗纸上。”
程江云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女子？”
“不一定，有些特定职业的男子，又或者钟爱眠花宿柳之人，也会经常接触胭脂，不过不同配方的胭脂香味总有差异，要是能再次闻到同样的香味，我应该能够察觉。”
“若是遇不到呢，你所谓的关键线索就是指这个？”程江云神情有些微的嫌弃。
“当然不是，”林君暖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耳边，“其实，我发现了两位死者之间的共同点。”
“什么？！”听到这话，程江云脸上也不由得有些急切。
林君暖得意洋洋道：“还记得花娘手上的墨香味吗？今天我在许清涟房间里也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据婢女所说，那气味应该来自于丹青阁的画师莫书白的画作，怎么样，是不是个重大线索？”
程江云皱眉道：“画师……莫书白？你确定没有弄错？”
“这不是赶着向少卿您报告，还没来得及去证实嘛，”林君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拿起卷宗扬了扬，“我先看完这些资料，再陪您去证实。”
程江云一把收起所有卷宗，顺手把林君暖从椅子上拉起身：“资料晚些时候再看，现在去丹青阁！”
***
丹青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书画铺，虽然开店不过四五年，风评并不输给那些老字号店铺，进出的书生雅客一向不少，林君暖二人进店时，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许是见到二人穿着不凡，掌柜把客人交给旁边的伙计便迎了过来。
林君暖率先开口招呼：“掌柜的，我们想见见莫书白莫画师，不知是否方便？”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真不巧，莫画师今日不在店内，不知二位见他有何事？”
“我们兄弟二人初次入京，听闻莫画师擅画人物，便想请他给我们画上一副画像，寄给家中老父老母，以慰思念之情呀，是不是，大哥？”
林君暖拍了拍程江云的肩膀，摆出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程江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个小骗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掌柜的来回打量了二人几眼，也不知到底信没信，林君暖已经走到了展示用的书画前方，“哪些是莫画师的手笔？”
“这两幅，都是今年新画的。”
林君暖凑近过去，一边仔细观察莫书白的画作，一边装模作样地点评着：“嗯，莫画师果然名不虚传，这色彩用得真不错，深一分则太浓，浅一分又太淡，线条也柔和细腻，增一丝则太粗，减一丝又太细，妙，妙呀！”
“纤纤素手，盈盈细腰，双瞳似水，眉若远山，好一个绝色佳人！尤其是眼角那一点泪痣，简直是点睛之笔，不错，真不错！大哥，你怎么看？”
大哥他并不想发表任何看法，甩给林君暖一个警告的眼神，低声道：“如何？”
林君暖伸出大拇指，重重地点点头。
这两幅画上，都带有与花娘手上、许清涟书房的墙壁上相同的墨香味。
得到林君暖肯定后，程江云直接找上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掌柜茫然地看看二人，沉思了片刻，将他们引入大堂后方的一间小包间，眼珠子不自在地瞄来瞄去：“不知二位有何事？”
程江云从卷宗之中抽出花娘和许清涟的画像，展开后递到掌柜面前：“掌柜的好好想想，是否见过这二人？”
掌柜愣了愣，神情反而有些松下来，又认真瞄了二人一眼，才眯着眼仔细观看画像，片刻后答道：“见过左边这位小姐，她来请莫画师画过画，右边这位没有印象。”
左边的画像是许清涟许大小姐。也是，掌柜当然不可能接待所有客人，只有许清涟这般身份的人才够资格让他亲自接待。
程江云思索之后，又取出另外两位死者的画像给掌柜看，这次掌柜却都有印象：“这两人我见过，不过不是见的本人，而是在莫画师那里见到过画像，她们怎么了？”
四位死者竟然全都与莫画师相关！程江云与林君暖对视一眼，冷声对掌柜道：“莫画师此时在何处，立即带我们去见他！”
“这……莫画师今天真的不在店内呀，应该在家吧。”
“家住何处？”
掌柜的也急了起来：“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林君暖赶紧说明道：“这位是大理寺的大人，我们正在查案，掌柜的若是知道什么一定要如实说出来，否则当心被问罪！”
“大、大理寺？！”掌柜也惊了，“查什么案子？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呀！”
程江云不耐烦道：“你不用管是什么案子，快带我们去找莫画师！”
掌柜的神色纠结万分，最后长叹了一口气，道：“实话说吧，莫画师人确实在店里，在画室中，不过……他现在不适合见人……”
程江云提拉着掌柜一路疾走来到莫画师的画室，还未进入屋内，便闻到一股熏天的酒臭味。
连环杀人案的最大嫌疑人、京城知名画师莫书白此刻正醉醺醺地仰躺在画室之内，宛如一条死狗。
作者有话要说：
不错，丹青阁其实是女主的资产，掌柜以为老板来查账，所以慌了。
林君暖：我戏精起来连自己人都骗


第10章 莫书白
莫书白的画室在丹青阁二楼，室内酒气冲天，林君暖捏着鼻子趴在门框边死活不愿入内，程江云冷眼扫了扫掌柜：“让人备几桶冷水过来。”
掌柜抱歉地看了林君暖一眼，蹭蹭奔下楼梯，很快就指挥着两个壮实的伙计抬着一大桶井水上了楼。
程江云神色冷冷地将莫书白拖出画室，用木瓢舀了一瓢冷水直直朝他面上淋过去，动作那叫一个果断利落，林君暖想阻拦也来不及。
也不知莫书白究竟喝了多少酒，一瓢冷水浇上去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程江云也狠下心了，直接拽着他的脑袋往水桶里按，在水桶里扑腾了几下之后，莫画师总算稍微恢复了神智。
“他一直都这么……嗜酒成痴吗？”林君暖有些一言难尽地悄声询问掌柜。
掌柜脸色也是相当难看，咽了几下口水后才低声答道：“平时还算正常，不过每个月这几日总会大醉一场，今天不巧被你们赶上了。”
被冷水呛醒后，莫书白先是低低呻|吟了几声，看清面前冷着脸的程江云后微微愣了一瞬，随即才看到后方的掌柜：“闵掌柜，这些人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林君暖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莫画师。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蓝灰色长袍，宽袖之间露出白皙羸弱的双手，长发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就凌乱不堪，瘦削的脸上胡子拉渣的，这不修边幅的模样倒是挺契合“艺术家”的形象，只是不知这副皮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性。
程江云可没什么客套讲究，用眼神示意掌柜和伙计们退下之后，取出几位死者的画像，开门见山道：“这几人你可认识？”
莫书白目光懒散地瞟了画像一眼：“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老实点！”程江云一掌重重地拍在莫书白肩头，“人命关天的事，容不得你糊弄！”
莫书白看着他神色顿了顿，忽地笑了：“不知二位是以什么身份来询问在下？”
“啊，”林君暖赶紧拉开神色急切的程江云，解释道：“他是大理寺的人，我们是来查案的，查案！”
说着又从程江云手中抢过死者画像：“莫画师你好好想想，这些人是不是都曾经请你作过画？”
莫书白接过画像，一张张翻看之后，朝着林君暖点点头：“确实如此，她们都是我的客人。”
果然如此，林君暖瞟了瞟程江云，却见他仍然瞪直双目看着莫书白，眼神还有些恍惚，只好继续开口询问：“她们来求画时，是你亲自接待的吗？”
“在下只管作画，接待自有其他人负责。”
“你可知她们的家世姓名，都是哪家女眷？”
莫书白坦然摇头：“不曾得知。”
“画像都是谁来取的？”
“在下完成画像之后只需交予伙计，其余的一概不知。”
“除开作画时，是否还与她们有过接触？”
“没有。”
“四日前，也就是十二日晚你在何处，做过什么，可有人证明？”
“应当在家中，在下独居，无人可证。”
“初五呢，还有上月的十八，二十四？你在何处？”
“不是在家中，便是在画室或酒馆，时日太久，恕在下记不清。”
林君暖无奈叹了口气，虽然问了一串问题，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线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没有审问的天赋，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位莫画师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方才针对她的一连串提问几乎都是瞬间作答，干脆利落得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这种反应能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没办法，她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程江云，只见程少卿双目带怒，语气却冷得骇人：“你可知道这几人现在在何处？”
莫书白摇摇头，神色不变。
“死了，她们都被人害死了！”程江云一把拍上身侧的木栏杆，沉声道：“事关重大，你最好不要有丝毫隐瞒！”
莫书白眸光微动，抬头看了程江云一眼，仍然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现在你是这桩案子的最大嫌疑人，稍后随我去官署接受调查，这间画室，以及你的住所都会有人进行搜查，你可有话说？”
莫书白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道；“可以，我先去向掌柜交代一声。”
趁着莫书白离开的时间，程林二人这才进入画室，林君暖用手肘轻轻杵了杵程江云：“你认识莫书白？”
程江云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君暖也不管他，继续说自己的看法：“程少卿表现得太过太明显了，正常情况下，发现关键嫌疑人之后总得暗中调查之后再行动，哪像现在这样，直接冲上门来打草惊蛇，依我看呀，你们不止认识，关系还不一般吧？”
程江云低头翻看着矮桌上的书画，仍然不理会她。
“又是拿水浇人，又是拿眼睛瞪人，还差点动手打人，程少卿今天也太急躁了点，他以前惹过你？喂，说来听听嘛！”
程江云把画卷往桌上一掷，面无表情道；“和你无关。”
林君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怎么就和我无关了？我可是被你当做嫌犯，才不得已卷入这件案子之中，如今出现了关键嫌疑人，我还不能问几句了？”
程江云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声道：“现在你的嫌疑已经洗清，可以走了。”
“喂，你这人还有没有点人性，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林君暖也有点火气上头了，铆足了劲拽着他的胳膊往后一拉，正要痛骂几句，满心愤愤却全都堵在了喉头。
“你、你哭了？”
“没有！”
程江云偏过身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看着林君暖的目光仿佛还带了一丝杀气，让她下意识地轻轻抱紧自己。
“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恢复正常的程少卿继续冷着脸赶人，完全没有做任何解释的打算，因着这冷飕飕的气氛，林君暖也没胆子继续问东问西，只好呵呵干笑了两声，道：“也、也是，这屋子酒味太冲，我也闻不出什么东西，就、就先走了，告辞，告辞！”
说完后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拔腿就跑出了画室，不能怪她怂，实在是程少卿的眼神过于吓人，她要是再多呆一刻，怕是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然而先前那一幕肯定不是错觉，被她拉转身的程江云除了满脸错愕之外，眼角分明还有泪光闪烁。
唉，人生在世，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他们两人也不熟，犯不着追根问底，交浅言深。
走出画室后林君暖心下也释然了，比起程少卿与莫画师的过往二三事，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杀人案。如今四位死者唯一的交点便是莫书白，他会是真正的凶手吗？或者，他只是真凶抛出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饵？
现在只能期望大理寺的人能从莫书白那里调查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想到程江云面对莫书白时那异常失控的表现，林君暖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刚才跑得太快，忘记带走案子的卷宗，不知道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
离开丹青阁后，林君暖径直回了诚意伯府，在院子里懒散地晒了会儿太阳，春桃便急匆匆地回来了。
“见过阿华了？”林君暖咬了一口桂花糕，口齿不清地问道。
春桃连连点头：“见过了，他让我给主子带个消息。”
林君暖眼睛一亮：“什么消息？”
“阿华派人找黑虎那伙人套了话，说是上巳节那天花娘遇上个大方的客人，一下子给了五十两银子，花娘当晚送走他之后还请弟兄们喝了酒。”
“查到那位客人是谁了吗？”
“据说是位四十多岁的生客，穿得还挺阔绰，貌似是哪个高门大户的管家，在花娘房里呆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那人之后是否还来找过花娘？”
“没有，就出现过那么一次。”
只出现一次的生客，只呆了半个时辰，却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可疑。
“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个小子说是看过那客人几眼，记得他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大痣，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
春桃低着头沉吟了片刻，又道：“阿华还提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听人说，每到月圆的时候，花娘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还常常做噩梦。”
月圆的日子，十五或者十六，难道花娘曾经在月圆之夜遭受过什么刺激，或是见过什么骇人的景象，才一直有了心理阴影？
今日便是十六了，林君暖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想到莫书白醉醺醺地躺在画室的模样，以及丹青阁老板所说的，“每个月这几日总会大醉一场”，算算日子，也是在十五十六。
花娘畏惧月圆之夜，莫书白在十五十六会喝得酩酊大醉，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或者纯属巧合？不，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应该说，这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极有可能指向这桩案子的关键。
林君暖此时极想要找个人来分享自己的看法，脑海里浮现程江云的身影，又被她迅速甩开了，不行不行，那位程少卿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今日她不小心撞见了他流泪的丑态，现在还是别赶上去惹人嫌了。
思索片刻，林君暖取了纸笔，写下另外三个死者的名字和住所，虽然没能带回卷宗，还好她及时记住了关键信息。
“让阿华继续打探，顺便也打听打听这三人的消息，注意大理寺那边的动静，机灵点，不要走漏风声。”
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安静等待程江云那边对莫书白的调查结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呀～～


第11章 真凶？
事情发展却令林君暖有些措手不及。
隔天下午，阿华便托人给她传了消息，官兵已经全面封|锁了莫书白的住所，据说从他屋内发现了案件的关键证据，确定他是一连串凶杀案的真凶无疑。
案子竟然如此简单就解决了，林君暖总觉得十分不对劲，在房里来来回回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换上男装直奔大理寺。
这一次却没能再“偶遇”程少卿。今天的大理寺门前守卫十分森严，林君暖好说歹说，守门的官兵神色岿然不动，既不肯放她入内，也不愿替她通传。
这下林君暖算是体会到了官与民之间的巨大隔阂，只要程少卿打定主意不见她，她便是连靠近他身边也不能。
不就是撞见他哭了么，至于这么小气嘛！林君暖满腹的牢骚，恨不得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然而想到案件的真相仍然心痒难耐。
认真回想起来，除了大理寺少卿这个身份，她对程江云的了解似乎也不多，甚至也没想过让人去打听，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东走西窜调查案子了，为何会如此疏忽呢？
林君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她对解决迷案、追求真相的执着，以至于在程江云面前放下警惕。
现在开始了解也不晚，这时候就要靠“地头蛇”阿华了。
林君暖放弃对守门大哥的软磨硬泡，转身朝阿华家走去，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大理寺门前，程江云才带着小厮出现在大门外。
“主子，你为何不见林公子？”小厮观棋疑惑道。
程江云的声音低沉沙哑：“她的话太多了。”而且，她的疑问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小的倒觉得林公子很聪明，每次都能抓到重点。”
程江云神色冷清。
“这次的案子也是多亏了林公子呢。”
程江云不置可否。
“现在案子查清了，林公子一定很好奇真相如何，主子不应该告知他一声吗？”
程江云淡淡道：“不需要。”
“那、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干什么？”观棋抬头望天。
程江云斜瞟了他一眼：“观棋，可还记得你名字的来历？”
当然记得，观棋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自小|便被选为程江云的陪读，那时候他小儿心性未泯，整天叽叽喳喳停不下嘴，主子程江云又是个寡言喜静的，一天相处下来，就给他取了“观棋”这个名字，取典“观棋不语”，意思是让他少说话。
行，不说就不说呗。观棋抿紧嘴唇，身子略退了半步，尽量站在程江云目光的死角。
主子看起来心情不是太好，他还是躲远点吧。
***
“程少卿？”听了林君暖的疑问，阿华未加思索便点头道：“当然知道，这位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林君暖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倒是她孤陋寡闻了。她一贯只管关注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倒是很少去注意京城的名人名事。
“程少卿的来头可不小，既是建远侯府的世子，又是吕太师的外孙，十六岁就入朝为皇上办事，去年刚及冠，便被委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关于程少卿的传言很多，公子想听哪方面的？”
“你全都说说吧，我听着便是。”
反正现在见不到本人，听人说说他的八卦也行呀，林君暖换了个姿势靠在扶手椅上，双眼亮闪闪的，倒是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关于程少卿，京城里流传最多的，是建远侯府的换世子风波。程少卿的生母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后来的侯夫人又生了一对龙凤胎，据说侯爷一直不喜程少卿，有意换次子为世子，但是程少卿身后有吕太师和皇上撑腰，只好不了了之了。”
哟，原来还是个深宅大户的小可怜，难怪会养成了那副冷冰冰的脾气，林君暖轻叹唏嘘了一声：“还有呢？”
“程少卿容貌出众，才德兼备，一直是京城女子思慕的对象，不过至今从未有过议亲的传言，所以……不少人猜测，程少卿很可能是断袖……”
这个倒是不好说，林君暖回想起程江云面对莫书白时的失控，还有那猝不及防的泪光，或许，也不是空穴来风？
“还有吗？”
阿华垂着头思量了片刻才道：“还有一些无根无据的小道消息，当不得真，就不说出来污公子的耳了。”
“没关系，”林君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双眼笑眯眯道：“说来听听吧，我可是好奇得很。”
阿华微微蹙起眉头，斟酌一番后道：“听说建远侯夫人有意把自己娘家侄女配给程少卿，该女子身壮似虎，面黑如炭，长得相当一言难尽……”
呃……林君暖稍稍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不由得不自在地抖了抖肩，俊男就应该配美女才是，绝对不能配个如花暴殄天物，侯夫人就算是脑子抽了也不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绝对是谣言，谣言。
“下一条。”
“还有人说，前侯夫人嫁入侯府之前，和当今圣上曾有过一段情缘，皇上之所以重用程少卿，也是看在他生母的面上。”
连皇帝的绯闻都敢编排，看来如今的天下也是过于太平了，无论是真是假，这种话私底下说说不要紧，要是闹上了明面只怕会牵连一大批人，林君暖吸吸鼻子，示意阿华继续往下说。
“建远侯府原本还有一位大小姐，是程少卿同母的嫡姐，可是在十年前就离世了，传言都说，是侯夫人下的毒手，侯爷也知晓，却一直没有追究。”
这个传言倒是对得起他的小可怜形象，不过可信度却存疑，若真能确定是侯夫人下毒手，就算侯爷不追究，还有吕太师这个外祖呢，怎么可能放任她继续蹦跶。
林君暖靠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还有其他传言吗？”
阿华下意识地摇头，双眼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了？”林君暖茫然地坐直身子，“我脸上沾什么了吗？”
“没什么，”阿华收回目光，低垂下头：“小的只是有点好奇，这似乎是公子第一次对他人感兴趣。”
“有吗？”林君暖歪着头否认道：“以前不是也让你打听过许多人嘛。”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某桩事件的关键人物，程少卿却并非如此。”
林君暖眯着眼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本质上还是一样的，跟着程少卿，公子我才有更多案子可以查呀。”
不要脸一点，如果把她自己比作福尔摩斯，那么程江云应该就是那个指引她去调查案件的华生角色，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程江云避不见人，大理寺前待久了还会有人驱赶，没办法，林君暖只好换了身不起眼的打扮，去建远侯府前守株待兔。
不得不说，程少卿这个公务员还是当得很称职，直到月上树梢头，繁星挂满天，林君暖才看到他满脸倦色地回府，身边没有任何随从。
林君暖从路边树丛里站起身，揉揉蹲得酥麻的双腿，正打算上前拦人，谁知两腿僵硬得难以自控，不小心踩了个空，身子直接朝地面倒去，还好她及时捂住了嘴，才不至于尖叫出声。
可是这点响动已经足够引起程江云的注意，听着前方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林君暖只想把脸死死地埋在地面才好，真是被自己蠢死了o（╥﹏╥）o。
程江云警惕性一向不错，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躺地，手刀用力在林君暖手腕上敲了两下，一掌迅速钳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则从前方拦胸缚住她的脖颈。
“啊，住手，是我！！”
林君暖连连痛呼，借着月色，程江云总算看清了她的脸，双手立即像触火了一般急速松开，站直身子后退几步，冷声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林君暖翻身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被敲疼的手腕，一边愤愤地翻了个白眼：“程少卿不肯见在下，在下只好自己来找，没想到却收到了这样一份见面礼，真是多谢了！”
程江云双眼不自在地瞟着地面，若是靠近点看，还能发觉他耳尖微微泛红，可惜此时月光太过黯淡，林君暖丝毫没能发觉异常。
“见我有何事？”声音仍是冷冷的，听着都气人。
林君暖缓缓吸了几大口气，暗暗劝自己别同他计较，半晌后才平静下来，抬头问道：“花娘几人的案子破了？”
“嗯。”
“真凶是莫书白？”
“嗯。”
“证据呢？”
“凶手家中发现了两位死者的发簪。”
“动机呢？”
程江云沉着脸，没有回答。
“情杀？仇杀？为财杀人？为色杀人？究竟是哪一种？”
程江云抿了抿嘴，良久之后才低声道：“凶手没有交代，现在还在调查。”
“也就是说动机不明。”
林君暖打了个响指，朝程江云身边凑了凑，挑眉笑道：“我倒是发现了点东西，想知道吗？”
程江云默然看着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我是说真的，很关键的线索！”林君暖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你还记得吗，丹青阁的掌柜说，莫书白每个月都会大醉一场，算时间应该是十五十六。我还打听到，花娘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从来不敢出门，这中间一定……”
话还没说完，程江云突然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双目瞪得仿佛要吃人：“你说什么？！”
“丹青阁的掌柜……”
“后一句！”
“花娘每个月圆之夜会锁在屋子里……有什么问题吗？”
林君暖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之人，却见程少卿起初是难以置信，怒张的双目渐渐泛红，最后无力地松开手，埋头靠上她的肩窝，失神地喃喃自语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真的是他？！怎么可能……”
失措了一瞬，林君暖微微立直身子，右手缓缓拍上程江云的背。肩上湿热的触感清楚地告诉她，他的悲伤不是错觉。


第12章 醉酒
不甚圆满的明月在头顶高悬，二人伫立良久，久得林君暖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程江云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皎皎月光之下，男子的脸庞略显朦胧，一双深邃的瞳眸却清亮无比，那目光中蕴含着困惑，蕴含着恳求，以及某种林君暖看不懂的情绪。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林君暖满心的疑问都不禁沉默下来，最后只好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什么都不会问，咱们只谈案子。”
终归只是别人的陈年往事，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程江云仍是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最后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得几乎难以分辨。
“进府详谈吧。”
如今的建远侯府邸是先帝在位时，按照侯爵的最高规制赐下的，恢弘大气自不用说，正门旁的石狮子看起来气势都颇不一般。程江云进门时，原本还嬉闹着的守门奴仆们立即垂头站定，脸上表情似敬似畏，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对于跟在他身后的林君暖倒是好奇地瞟了几眼。
令林君暖意外的是，程江云虽是侯府世子，却住在侯府西北角一个十分偏僻的院子里，除了院外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守着，院中甚至看不到任何伺候的人，要不是来时路上遇到过不少忙碌的丫鬟婆子，林君暖恐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个假侯府。
怪不得外面传开了侯爷试图换世子的流言，看到这幅景象怕是任谁都会心中生疑。
不过院子虽然偏僻，却并不显得逼仄，修饰得倒也十分讲究，院中甚至还有一汪清而浅的池沼，以及堆叠在旁的嶙峋假山，月光之下静谧如画。
林君暖还来不及多看几眼美景，肚子突然扫兴地叫了几声——她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蹲在府外堵程少卿，此时已经快饿得头晕眼花了。
“呃……有吃的吗？”
程江云低声对一个侍卫交代了两句，侍卫领命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提回了一个三层的雕花大食盒，按照程江云的指示，取出食盒中的菜肴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人虽然是能打能抗的侍卫，摆起菜盘子来却没有丝毫违和，举手投足间甚至带有一种行云流水之感，只是略显浮夸。林君暖绷着脸装作不经意地套近乎：“这位……大哥辛苦了，不知怎么称呼？”
侍卫看看她，又看看程江云，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摆盘，将沉默寡言进行到底，摆完后朝程江云行了一礼，又回到自己的岗位，端端正正站好。
程江云目光淡淡扫向桌面，嘴角僵了一瞬，又神色平静道：“吃吧。”
林君暖这才把心思从侍卫转移到食物上，看清石桌上的菜肴后，眼皮子也不由得抽搐起来。这位侍卫准备得可以说是相当周到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盘子，冷盘大菜汤羹下酒小菜一样都不缺，桌上酒杯中甚至已经斟上了清酒。可她分明只想吃几口糕点垫垫胃呀！
殊不知此时昂首挺胸守在院门外的某侍卫心里正想，主子几年都难得带一次客人入府，他表现得应该还不错吧，希望没给主子丢人才好。
“你每天都吃得这么……奢侈吗？”林君暖若有所指地瞥了程江云一眼。
程江云表情略不自然：“今日是个意外。”
“你的丫鬟和小厮呢？”
“观棋另有安排，不在府里。没有丫鬟。”
嚯，没想到还是个洁身自好的，林君暖微微挑眉，侧身坐上石凳，先喝了两口白玉豆腐羹垫底，才开始继续之前的话题。
“莫书白认罪了？”
程江云轻轻点头。
“我总觉得很奇怪，据丹青阁的掌柜说，他两年前才入京，为何会同四位死者有瓜葛？其他人就不说了，许清涟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究竟有什么仇怨，会让他下手杀人？”
程江云静默了半晌，闷声道：“他本就是京城人，十年前离京，两年前才再次回京。”
林君暖眨眨眼，意识到这里的他指的是莫书白，这么说来，至少十年前他们二人就已经相识，可是为何在丹青阁相见时，二人都要装作不曾相识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暧昧，“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和莫书白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江云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侧脸掩藏在夜色之中，神色无从分辨。
好吧，是她多嘴了，林君暖识趣地转移话题：“就算是这样，十年前许清涟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和莫书白能有什么牵连，以至于要夺人性命？”
良久，才听到身边人轻声说道：“他曾是我的姐夫。”
林君暖怔了怔，意识到这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可是，姐夫？程江云的姐姐不是……十年前去世了吗，这样说来，莫书白就是他嫡姐的未婚夫？
“十年前二人定亲不久，家姐忽然过世，婚约自然取消，之后他也从京城消失，直到前几天丹青阁再见，我才得知他已回京。”
程江云的声音轻而低沉，在静夜之中却格外清晰，林君暖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移开。这似乎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听下去。
好在程江云也并不打算说太多，很快就开始抛出他的疑问。
“你为何会知道花娘在月圆之夜的不寻常举动？”
林君暖咬了一口水晶虾仁，含糊不清道：“一个朋友无意间听到的，他识人多，和那伙混混交情不错。”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朋友。”程江云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的朋友还听到了什么？”
林君暖用手指不甚雅观地擦拭过嘴角，微微笑道：“他还听说了花娘那笔银子的来历，是一个大方的恩客赏给她的。”
“还有呢？”
“就这些，没有其他了。”
又吃了几口吉祥如意卷，林君暖满意地拍拍肚子，见身边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用手肘轻轻蹭了蹭他：“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程江云眼睑微动，侧身直视着她的双眸，目光之中满是沉重：“十年前，家姐便是在月圆之夜被人杀害。”
这一瞬间，林君暖恍悟了许多，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只好端起身前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杯中酒入口清爽，回味醇厚，定是好酒无疑，正要仰头一口饮尽，程江云眼疾手快地拦下：“喝酒误事，林公子还是少喝为妙。”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林君暖嫌弃地推开他的胳膊，想也不想便一口气咽下满杯酒，被酒气呛得咳嗽了两下，缓过气来时，双颊已是潮红，眼神也开始透出几丝迷离来。
“好酒！程少卿你也喝呀！”
一杯酒入喉还不尽兴，林君暖客套了两句，又抱上酒瓶神情愉悦地自斟自酌起来。
也许是为了逃避此刻的沉重话题，也许是因为月色过分美丽，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大醉一场。
眼见林君暖的动作越来越粗犷豪放，程江云拦也拦不住，只得让侍卫们退下避开，自己亲自来招呼这位麻烦的客人。
“别光顾着喝酒，多少吃点东西。”
程江云夹了颗四喜丸子放入林君暖的碗里，见她仍不动筷，干脆直接夺下酒瓶酒杯，将丸子塞进她嘴里。
此时林君暖不知不觉间已经差不多半瓶酒下肚，理智早就云游天外了，傻愣愣地含着肉丸子，嚼也不嚼便一口吞下，立即哽得泪眼汪汪，程江云不得不死命地给她拍脖子，才没让她把自己给噎死。
要是被人看到这一幕，只怕死也想不到此人会是伯府的大小姐吧，活脱脱一个粗鲁醉汉，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江云暗自腹诽了几句，一把拍开她又要伸向酒杯的爪子，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今夜心事重重的人分明应该是他，怎么这个人倒是借酒消愁起来了呢？
学着她的模样自斟自酌了一杯，看着她迷蒙着眼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程江云嘴角的苦笑却慢慢扩大，渐渐变深，最后甚至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身旁的“少年”不满地地斜了他一眼，分明已经醉了，吐字却清晰分明，唇齿一张一合之间，恍惚有温热的气息触上他的脖颈。
“笑……笑我自己。”程江云朝外轻挪身子，尽量避开她的气息。
林君暖微微撅起嘴：“哼，骗子，知道你……嗝……在笑我！”
她一把夺过酒瓶灌了一大口，自言自语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嗝……很可笑，自……自相矛盾，自欺欺人。”她偏着身子凑近程江云，嘴唇几乎快贴上他的耳朵，神秘兮兮道：“告诉……嗝……你一个秘密，其……其实，我……我不是……”
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程江云僵着脖子等了半晌，才发现她已经抵着他呼吸均匀地打起呼噜来。
想到当初不小心偷听到的安氏对林君暖醉态的形容，程江云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么快就安安静静睡着了，她的酒品似乎也没那么差嘛。
但是很快地，他的三观几乎就被颠覆了。
林君暖顶多安静睡了一刻钟，就开始瞎闹折腾起来，一会儿要上屋顶看星星，一会儿要下水去捞月，一会儿故作深沉地唱着古怪的小曲儿，一会儿又哭着闹着要回家找爸妈，把他实在折腾得够呛，完全想象不到一个看上去优雅端庄的人醉酒后会有如此惊人转变，最后实在抗不住了，只好找了根粗麻绳将她绑在客房的床柱子上，这才回房安静睡了两个时辰。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怜香惜玉，什么往日伤痛，统统都是浮云，入睡之前，精疲力尽的程江云恶狠狠地想，以后打死也不能让她再沾酒了。
却没有留意到，他竟然如此自然地用了“以后”这个词。
作者有话要说：
林大小姐穿越后的人生态度有点近似“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想潇洒过一辈子，并不愿与家人之外的古代人交往过深，所以，当碰触到程少卿的过往时，她开始退缩了。


第13章 坦白
清凉的晨风迎头吹来，林君暖眼皮微动，皱着眉醒过神，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手脚竟然都不得动弹。
睁开双眼，头顶是陌生的雕花承尘，游离的理智瞬间回笼，她记得昨晚在建远侯府的院子里和程少卿喝酒闲谈，不久之后意识便陷入混沌，现在莫不是被人绑架了？！
林君暖挣扎着欲起身，奈何手腕脚腕上的绳子绑得十分牢固，勒红了手脚都没有松开半分，正要开口高声呼救，眼睛余光瞥见大敞的房门外立着的身影。
程少卿正黑着脸看向这边，周身散发着寒气，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有点气弱了，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
“程少卿，早、早上好 。”
程江云对她的招呼视若不见，三两步跨进房内，拿出匕首割断绑着她的绳子，丢下一套崭新的男子衣袍，冷声道：“换好衣服，赶紧出来。”目光从始至终都没在她身上落下一瞬。
林君暖僵直身子挺在大床上，一脸懵逼地看着他进来又离开，一团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考虑到她那一言难尽的酒品，终于大致清楚此时的状况了，连忙起身检查衣着装扮，除了皱了点，臭了点，并没有其他异样，看来昨晚她还算克制，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女子身份应该也没有暴露……吧？
抱着头苦苦思索了小半天，也没能回忆起昨晚醉酒后她究竟做了些什么糗事，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林君暖赶紧躲进屏风后换好衣服，用手帕沾着桌上的茶水擦了把脸，掏出随身带的粉抹上脸和脖子，对着镜子勉强绑好头发，这才打起精神走出房门。
程江云背对着她站在房间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后也没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跟着”便朝外走去。
林君暖跨着小步跟上他，干笑着问道：“昨晚在下喝多了，应该没……没出什么事吧？”
程江云脚步微顿，绷着脸道：“我一直认为，量力而行是人最重要的品德，林公子怎么看？”
林君暖继续呵呵干笑：“对，您说得对，昨晚……”
“昨晚林公子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程江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林君暖觉得后脖颈都微微发凉，得，也不用问了，昨晚她肯定又趁着酒兴疯闹了一场，把人给得罪透了。
“那、昨晚少卿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她是女儿身之类的……
程江蹙着眉，目光幽幽地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轻哼一声，半个字也没说，迈开步子加速前行。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林君暖被他的态度弄的有点懵，不过程少卿不想多提，她也犯不着去挖自己的糗事，就算发现了她是女儿身又如何，女扮男装又不犯法，只要他没挑明，她就仍然可以放心大胆地扮演翩翩公子。
在自欺欺人方面，林大小姐一向都做得很好。
放下担忧后，林君暖胆子也肥起来了，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冲着程江云盈盈一笑，继续把话题转向命案。
“程少卿，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物证吧？”
程江云瞳孔微缩，冷冷扫了她一眼：“死者发簪确实是在莫宅查获。”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发簪是被人刻意放入的可能呀，有机会接触到死者物品的，并非只有凶手，还有查案的官员。”
林君暖翘起嘴角，靠近他耳边悄声道：“比如说——程少卿你。”
程江云猛地沉下脸色，目光满含警告地瞪着她，林君暖也毫不示弱，一脸无辜地瞪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少卿无需担心，”林君暖端正神色道：“在下只想帮忙找出真凶，绝对不会破坏少卿的计划。”
程江云狠狠攥住她的左手手腕：“继续说，什么计划？！”
“迷惑真凶的计划，为莫画师洗清嫌疑的计划，没错吧？”
趁着程江云失神的瞬间，林君暖用力抽回手腕，继续往下说：“除了都是莫画师的顾客，四位死者之间再无其他共同之处，若是没有有力证据证明无罪，莫画师定会被判为真凶，锒铛入狱。这种情况之下，索性破釜沉舟，捏造线索坐实莫画师的罪名，或许可以让迷惑真凶，让其露出马脚来，对不对？”
程江云惊怒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对林君暖的推测未置可否，正想说什么，路边传来两个小丫鬟咋咋呼呼的说话声，立即住了口，拖着林君暖快步走出侯府，这次手上的力道比起之前轻了许多。
此时不过是卯时前后，侯府前的大道上还见不到几个行人，四下一片宁静，程江云出了侯府仍然没有松手，拉着她继续走了一会儿，才放开手，边走边问话。
“你认为莫书白不是凶手？”
林君暖斟酌了片刻，缓缓道：“在下虽然与莫画师并无交情，但也始终觉得，他不是那种视人命为儿戏的恶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虽说如此，但如若他是凶手，很多地方都说不过去。”
“比如？”
“第一点，之前我也说过，从尸体被打理得一丝不乱这点来看，凶手应当是心思细腻、甚至可能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人，但是在莫画师身上，我完全看不到这点。”
林君暖想到丹青阁那间摆得乱糟糟、酒气熏天的画室，和完美主义可是完全不搭边。
“可能只是伪装。”
“嗯，不无可能，”林君暖微微点头，又继续说往下说。
“第二点，还是动机的问题，这几桩杀人案既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那么凶手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凡莫画师与死者们有任何恩怨，不可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世间也有以杀人为乐的丧心病狂之徒。”
“这点我不否认，但如果仅仅是为了杀人取乐，对孤身寡居的花娘下手还算自然，根本犯不着费尽心机闯入许府，迷昏婢女再杀害许清涟，回顾凶手的行为细节，他杀人前后都极度理智，挑选下手对象时也明显带着十足的目的性。”
“我也猜测过，凶手是否是莫画师的仇人，才会特地挑选他的顾客下手，从而嫁祸莫画师，但是这也说不通，若是为了嫁祸，凶手不需要特地带走画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才能更早地让莫画师获罪，不是吗？”
程江云没有说话，薄唇微微抿紧，似乎在认真思索她的话是否合理。
林君暖也不介意，继续陈述自己的看法：“第三点，人的一言一行都容易虚伪作假，身上的气味却无法伪装，去过何处，做过何事，就算避而不谈，周身的气味也会出卖你。”
她伸出手指点点自己的鼻尖，轻笑道：“我的鼻子告诉我，莫画师并非恶人。”
“但是无论如何，凶手和莫画师绝对有某种关系，不是仇敌，但应该也算不上朋友，这点倒是十分让人寻味。”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程江云拧起眉头，声音低而沉：“但是无论哪一点，都不足以彻底洗清莫书白的嫌疑。”
“所以你们才设计诱敌嘛，”林君暖欣赏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没想到为了查案，程少卿竟然能冒如此之大的风险。”
程江云眉头却越拧越紧，许久之后才叹息道：“计划是莫大哥提出的，稍有不慎便会带罪丧命的也是他。”
莫书白说，十年前因他之故，凶手未能绳之以法，死者或许也难以瞑目，这次他决不能再逃避，哪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凶手揪出来。
他的态度如此恳切，除了配合，程江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他亲自动手伪造证据，将这位儿时曾如同亲兄长一般崇拜过的莫大哥送进了监牢。
虽然他可以动用自己的职权，尽量避免对莫大哥刑讯问供，拖延案子审理时间，可如果凶手就此罢手从此彻底消失，莫大哥或许从此难见天日，这样的计划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若不是信任你，他也不会如此冒险。”林君暖突然在旁说道，“因为相信程少卿定能找出真凶，将其绳之以法，他才把自己的性命托付于你手中。”
程江云苦涩一笑，轻轻点头：“我明白，多谢你。”
林君暖方才一直沉心分析案件，下意识地跟着程江云往前走，也没留意究竟要去何处，此时四周景色却越来越熟悉，不对，这不是通往诚意伯府的那条路吗？！
她侧身瞪大眼看向程江云，对方此时已经调整好神色，也面色平静地看向她：“诚意伯府到了，进去吧。”
林君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程少卿竟然知道她是诚意伯府的人，究竟是何时得知，知道多少？她女扮男装，本是伯府大小姐的事是不是也早就露馅了？！
不久之前她虽然自欺欺人地说无所畏惧，但显然，程江云对她的了解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了解真相之后，他又会是什么态度呢？鄙视她不顾礼义廉耻，整日抛头露面，还是警告她注意女子本分，少掺和案件之事？
这一瞬间，林君暖想了许多，或许她应该就此转身离开，以后见到程少卿就绕道，又或者她应该狠狠揍他几拳，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又或者，干脆做作地摆摆千金小姐的姿态，稍微挽回几分她所剩无几的闺秀形象？
还未厘清情绪，身旁的程少卿却对她微微一笑，声音比平常多了几分真挚：“不论你是林俊公子，还是林大小姐，这桩案子都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能配合。”
这是……并不打算追究她身份作伪，以后还能一起愉快地查案的意思？林君暖简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笑道：“当然，当然，乐意之至！不过，程少卿究竟是何时得知我的身份？”
“林大小姐未免太小看大理寺了。”
“为何不尽早拆穿我？”
想到这里，林君暖不由得又生出了几分怨气，这些天明知她的真实身份，还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出糗卖蠢，程少卿究竟是什么心态？！
程江云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朝诚意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进去吧，明日大理寺再会。”
也不等她回答，说完之后立即转身离开，林君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出声让他留步。
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现在的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知道自己早就掉马的林大小姐：o（╥﹏╥）o


第14章 嘉怡郡主
一整夜未回府，林君暖也不敢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确定程江云已经离开之后，才撩起长袍，从墙边的洞里钻进宅子，悄摸摸溜回自己的院子。
春桃夏荷两个丫鬟一直守在房外焦急张望着，见到林君暖回来，个性沉稳的春桃只绕着她仔细看了一圈，确定她安然无恙后就放心了，夏荷性子跳脱些，也顾不上逾不逾矩，立即急匆匆地把林君暖拉进房里。
“我的大小姐呀，您昨晚到底去哪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看到林君暖换了一身衣衫，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夏荷的声音都结巴起来：“昨天您穿的不是这套衣服呀，难道，难道……”
林君暖眯着眼在她脸上揉了一把，有气无力道：“快给我备水沐浴，你家小姐现在都快臭死了，让人送些餐点过来，清淡些。”
夏荷的注意力特别容易转移，听了林君暖的吩咐立即就忙活开了，春桃却不好糊弄。
“小姐昨晚又醉酒了？”
林君暖故作虚弱地靠在座椅上，语气都可怜兮兮的：“唔，嗯，稍微喝了点，不碍事，春桃呀，昨晚母亲没发现我不在吧？”
整个诚意伯府唯一能镇住她的也只有安氏了，至于诚意伯，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撒撒娇卖卖萌就万事大吉啦。
春桃端正神色站在一旁，一板一眼道：“昨晚夫人本要来看小姐，还好少爷及时将她拉走，这才瞒下小姐不在之事。”
林君暖咧着嘴笑开了，嘿，不愧是她的好弟弟，够义气。
“少爷说了，今日会来拿谢礼。”
“没问题，要什么都给他买买买。”自家弟弟，宠着也是应该的嘛。
夏荷让婆子们送上热水，林君暖慢悠悠地泡了个花瓣澡，宿醉带来的疲倦感才稍稍消退，正想吃点热乎的东西再美美睡一觉，夏荷捧着香奁走过来。
“小姐还未上妆呢。”
“今天不出门，无需上妆。”
“粉总要抹的。”
夏荷一向把维护小姐的美貌当做自己毕生的使命，林君暖拗不过她，便侧坐在长榻上，一边喝粥，一边让她擦粉，谁知这丫头太尽心尽责，擦完粉后又下意识取出胭脂往她脸上涂抹。
“啊，小姐恕罪，奴婢用错了。”
回过神后，夏荷赶紧屈膝向林君暖告罪，可此时林大小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胭脂的香味吸引开了。
“这盒胭脂从哪里买的，以前似乎没用过？”
夏荷连忙拿出胭脂盒仔细看了看，“这胭脂不是买的，小姐不记得了吗，这是今年花朝节时嘉怡郡主赐的，听说是她亲手研制。”
嘉怡郡主？林君暖皱起秀眉，拿起胭脂盒放在鼻尖细嗅，没错，这胭脂的香味与许清涟房间窗纸上沾染的气味一模一样。
嘉怡郡主与林君暖年岁相仿，是安华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作为大楚唯一一位长公主，安华长公主比今上长一岁，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也颇得今上的尊敬爱护，长公主府圣宠不断，嘉怡郡主的身份地位比起皇家公主来也不会逊色多少。
提起公主郡主，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想起“蛮横骄纵”这个词，然而嘉怡郡主却全非如此，这位郡主在琴棋书画上都颇有造诣，却不会像许清涟那样孤傲清高，待人接物谦逊而温和，时常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哪怕是对古代深闺里教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一向都十分不感冒的林君暖也不得不赞她几句。
林君暖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花朝节的记忆。
每年花朝节，长公主府都会办一场盛大的百花会，邀请未有婚配的公子小姐们前来参加，名义上是为赏花游园展示才艺，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大型古代相亲会，林君暖以往从不会凑热闹，左右她也没有什么才艺可以展示，今年却没能躲过安氏的坚持。毕竟她下半年便要及笄，也可以开始寻觅郎君了。
花朝会上几个相熟的闺秀凑在一处，不知怎么就提起研制香脂的话题，嘉怡郡主说前几日刚好做了几盒花露胭脂，便拿出来同其他人分享。
胭脂一共只有五盒，嘉仪公主留了两盒自用，剩下三盒都分了出去，为了公平分配，众人还玩了一把投壶，林君暖清楚记得，最后获胜并拿到胭脂的人中并没有许清涟，也就能彻底排除窗纸上的胭脂香味是许府人自己沾上去的可能性。
“春桃，你还记不记得，花朝节那天另外两个得到胭脂的人是谁？”那日她带着春桃一起去了百花会。
春桃的记性一向不错，很快就回想起来：“鲁国公府上的江二小姐，闵尚书府上的闵四小姐。”
这俩人林君暖都不熟悉，也就是勉强能把她们的名字跟脸对号入座。不过，如今总算可以稍微缩小凶手的范围，是有机会接触到嘉怡郡主、江二小姐、闵四小姐、以及她自己的胭脂的人。
是的，为了成功找出凶手，她不能轻易排除任何可能性，就算是她的身边人。
有了新线索，林君暖全身疲倦都一扫而光，也不惦记着吃饭睡觉了，立即让人准备好男装，换上后打算奔向大理寺。
虽然现在身份已经暴露在程少卿面前，但出门在外，还是扮作男子更加方便行动。
夏荷抱着她早晨换下的衣服，眉头拧得死紧：“小姐，这套衣袍应该不是您的，要扔了吗？”或者干脆点火烧个干净，想到她家小姐竟然穿着来历不明的男人的衣服，夏荷心里都有点冒火。
程江云拿出的衣服用料精致华贵，应该是特地为他自己裁制的，林君暖穿起来尺寸却刚好契合，她早晨晕晕乎乎的，只稍稍疑惑了一瞬间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自然也就不知道，昨晚建远侯府的绣娘大半夜被叫醒来改衣服时，心情是何等的暴躁。
“先放着吧，料子不错，以后还能穿。”
夏荷不满地鼓起嘴，见主子已经转身离开，显然对这事并不上心，便偷笑着把衣服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
林君暖再次来到大理寺时，守门人直接将她带至程江云面前，恭敬的态度和上一次完全是天差地别，显然程少卿已经特地交代过他了。
厅堂里除了程江云没有其他人，林君暖正要告知他自己的新发现，却发现程少卿此时的表情相当严肃。
“发生了何事？”
程江云沉声道：“第五位被害者出现了。”
“什么？！”
“昨晚子时，凶手侵入长公主府，用迷香迷晕了嘉怡郡主闺房内外所有人。”
“嘉怡郡主被杀害了？”
竟然如此凑巧，她才刚刚发现胭脂香味和嘉怡郡主有关系，她就遇害了？！
程江云叹息一声，轻轻摇头：“没有。好在一个婢女警惕性高，用簪子扎伤手臂保持清醒，阻止凶手对主子下手，又及时呼救引来巡夜守卫，使得凶手落荒而逃，才救了嘉怡郡主一命。可惜婢女在阻挠凶手时被刺了几刀，伤重而亡。”
林君暖此时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若是婢女昏迷不醒，死的便会是嘉仪公主，虽然在这个时代，郡主的性命与婢女的性命是云泥之别，但终归还是一命换一命，也不知道婢女临死之前有没有后悔过。
“这次应该有目击者了吧，凶手是什么模样？”
程江云还是摇头：“唯一和凶手正面接触过的只有死去的婢女，其他人醒来时，只来得及听她最后的遗言，凶手已经彻底逃脱。”
“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么判断这次的夜袭和之前四桩案子是同一个凶手？”
“先用迷香迷昏所有人，再趁机对被害者下毒，手法和之前如出一辙，而且，”程江云一脸沉重地看向林君暖，“嘉怡郡主也曾经向莫书白求过画。”
“莫书白入狱后，我们记录了今年所有请过他作画的女子的名单，嘉怡郡主刚好在其中。”
原来如此，这样也就说得通了，林君暖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现在莫书白人在狱中，凶手却仍在作案，是不是可以证明他不是凶手？”
“确实如此，莫书白的嫌疑已经减轻许多，不过也不能排除有共犯的可能性，毕竟杀人动机还不明晰，所以现在还不能放人。”
总而言之，抓不住凶手一切都是白搭，林君暖烦躁地呼了口气，毫不见外地从程江云案桌上倒了杯茶来喝。
“那只……”茶杯我用过了。眼见林君暖已经一口吞下茶水，程江云暗暗咽下了后边的话。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不是让你明日再来吗，今日有何事？”
“喔，对了！”
林君暖拍拍桌子，终于记起自己的来意，便一五一十向程江云交代了关于胭脂的发现。
“嘉怡郡主，江二小姐，闵四小姐，还有——”程江云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林大小姐，凶手和这四人有关系，你确定？”
“对，胭脂的味道一模一样，绝对不会错。”
程江云思索了片刻，从堆满桌的卷宗里抽出几张纸地给她：“你先看看，这份名单是否有问题？”
林君暖接过来一看，这是今年所有向莫书白求过画的女子的名单，之前的四位死者以及嘉怡郡主都在其中。
这份名单应该是从丹青阁要过来的，何时下订单、何时交画都有记录，林君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程江云眼神微亮，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哪里不对？”
“凶手动手的顺序不对！”
林君暖一脸兴奋地挤向程江云，指着名单解释给他听：“你看，前四位死者的遇害时间分别是二月十八，二月二十四，三月初五，三月十二，而她们请莫画师作画的时间分别是二月初三、二月十三、二月二十六，三月初四，顺序完全一致。”
“可是嘉怡郡主却不一样，她求画的时间是正月十八，却在昨天遇袭，明显不对劲！”


第15章 现场
程江云面上浮现一丝赞赏之色：“没错，这也是我们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继花娘之后，莫书白没有再为任何女子作画，按照先前的假设，凶手刻意选定他的女顾客下手，挑选了嘉怡郡主并不不难理解，不过问题在于，凶手为何要做出如此冒险之事？”
“暂且不考虑长公主府的森严戒备，抓捕莫书白时，我让那几个小子特地造了点声势，凶手不可能没听说，既然已经有人顶罪，他为何还要在此时继续行凶？我考虑很久，最终只得到一个答案，凶手在特意提醒我们，莫书白并非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如此一来，凶手和莫书白的关系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林君暖起身在厅堂内踱了几步，又道：“我的胭脂水粉一直由夏荷打理，再加上另一个可以出入内室的春桃，除了她们俩，其他人没有机会接触。前几桩案子时间久远记不清楚，但我十分确定，花娘遇害的那晚，她们二人一直在伯府，不可能有机会外出作案。”
没错，那晚她带着一身酒气回府后，被安氏罚抄了整晚的经文，春桃夏荷一直在旁边研磨伺候。
程江云不由得好笑，她还真的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婢女列入嫌疑人之中了，便挑眉道：“难不成你整夜未睡？她们大可在你入睡时离开。”
“没有睡，哈欠都没打一个，天亮后才补觉！”林君暖赶紧强调，“我用我的人格起誓！”
程江云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神情半信半疑，半晌才点头道：“行，我不怀疑她们。”
林君暖开心地拍了下手，继续说道：“那么，现在就可以调查另外三个有胭脂的人了。”
“不，”程江云手指轻敲桌面，正色道：“当前最紧要的，应该是拜访长公主府。”
“你们还没去调查？”昨晚的案子，按理今天上午就应该调查过了吧。
“等你，再去一次。”
***
嘉怡郡主和长公主都曾与林大小姐见过面，林君暖也不敢侥幸认为她们会分辨不出男装的自己，于是在装扮上下了狠心。
她把脸、脖子以及双手的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黑了两个度，又用墨笔涂粗眉毛，点上雀斑和痣，换上大理寺小吏的服饰，表情装得粗鲁猥琐点，嘿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换好装走出门，在门外边喝茶边等她的程江云只扫了一眼，一口气没缓过来，呛得直咳嗽。
林君暖赶紧殷勤地凑上去，一边谄笑着，一边扯了衣袖给他擦嘴：“哎哟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茶烫嘴吗，小的给您换一杯？”
程江云好不容易平稳了气息，整个人倏地站起来躲避林君暖的碰触，脸上满是嫌弃：“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小的是您的手下呀，演戏就得演全套嘛。”林君暖朝他挑挑眉：“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程江云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冷哼一声，甩甩衣袖转身就走，“赶紧干活，速战速决。”这辣眼睛的装扮他一刻都不想多看。
“是，大人，小的领命！”
长公主府距离大理寺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程江云步子迈得飞快，林君暖也只好埋头跟在后边吭哧吭哧快步走，没走多久脸上便渗出一层薄汗。因为担心会抹花脸上的妆，她也不敢随便乱擦，结果黑乎乎的汗沿着眉角流入眼眶，刺激得眼泪也开始狂冒。
眼眶里又是汗水又是泪水，眼前一片雾蒙蒙的，林君暖只好拉了拉程江云的衣袖，“少卿大人，救命啊！”
程江云回过头，对着眼前这张滑稽的脸简直哭笑不得：“怎么回事？”
“帮、帮我擦擦汗，眼睛糊住了，看不见。”
“帕子拿来。”
林君暖一边仰着头防止眼泪流下来弄花妆，一边艰难地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程江云拿着手帕掂了掂，素白色绛绡手帕，没有任何花纹图样，只在角落处绣了个小小的“暖”字。他扫了林君暖那张辣眼睛的脸一眼，默默将手帕收起，取出自己的帕子，一点点仔细揩去她脸上的水痕。
“小心些，别弄花我的妆。”林君暖闭着眼还在不停唠叨。
程江云擦好后也不提醒她，扭头继续往前走，等林君暖醒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了十几步开外。
林君暖赶紧追上去：“喂，手帕还没还我呢！”
“弄脏了，扔了。”
“怎么能乱扔呢，弄不好要出大事的！”林君暖急了。
程江云看到旁边正好有个夫妻档的包子摊，机智道：“没事，我扔进灶膛烧了。”
林君暖半信半疑，然而程少卿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正气凛然，她也就把他的话当真了，没有继续追究手帕的下落。
二人很快来到长公主府门前，程江云报出身份后，门卫安排人通报过主人，不多时便领他们入内了。
当然不可能直接让他们去嘉怡郡主的闺房，二人被带入长公主府的正厅，小丫鬟送上精致的茶水茶点伺候着。在外人面前，林君暖当然是不可能和程江云平起平坐的，她十分狗腿地帮程少卿探了探茶水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大人您慢用。”然后满脸殷勤地站在他身后，不时说几句溜须拍马的鬼话。
当着他人的面，程江云也不好阻止，只狠狠朝她甩了几个眼刀子，林君暖笑眯眯的，也不理会他，仍然一本正经地扮演狗腿子。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安华长公主才姗姗来迟，脸上神色焦急而疲倦，还未坐定便摆手阻止了二人行礼，可能因为知道程江云十分受皇上器重，长公主说话的语气温和客气，但无意间仍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程少卿办案辛苦了，嘉怡的案子还请少卿多多费心，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竟然敢侵入堂堂长公主府，简直胆大包天。”
“查案是在下的本分，”程江云声音不卑不亢，“这桩案子还有许多疑点，需要进入现场查探，希望长公主通融。”
长公主深深叹了口气：“应该的，你们去吧，那院子嘉怡也不敢再住，我安排了人守着。”
“嘉怡郡主或其他人若回想起任何细节，也请及时告知我们。”
长公主微微点头，挥手招呼人替她揉了揉眉心，才缓缓道：“你们正事要紧，福嬷嬷，带他们去雨轩阁。”
雨轩阁正是嘉怡郡主居住的院落，二人跟着福嬷嬷绕过好几道抄手游廊，兜兜转转走了小半刻钟才到达。
安华长公主出现后，林君暖一直屈着身子埋头缩在程江云身后，把“见到贵人后既激动又畏惧的无名小吏”角色扮演得活灵活现，程江云都没眼看她。
趁着福嬷嬷走在前面看不到他们的动作，程江云皱眉警告：“你适可而止。”
林君暖吐吐舌头，满脸的无辜和忠诚：“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程江云莫名觉得头有点疼。
福嬷嬷把二人送到雨轩阁后仍然没走，跟在后边也不知是为了伺候，还是为了监视，程江云只好婉言派她去门外看顾，避免有外人闯入现场。
嘉怡郡主闺房的风格与她给人的印象不太相符，各色用品、大小摆件挂饰摆放得规规整整，没有分毫的偏离，颜色大都以红色为主，深深浅浅的红一眼看上去浪漫而热烈，然而此时，房间地面上染着的暗红血痕还未及时清理，衬得满屋的红色艳丽得刺眼。
血痕拖得很长，差不多蔓延了大半个房间，最后在拔步床前方的踏板和地面上晕出了一大块，看样子婢女应该是死在那里。
“死者遗体现在在何处？”
“本应该带回大理寺验尸，但安华长公主感激她抵死护主，不愿她死后还不得安宁，拒绝我们带走遗体，说是要送回她父母家进行安葬。”
这样倒也好，不需要她在勉强自己鼓起勇气去查验尸体了。
林君暖沿着血痕的轨迹在屋内绕行了一圈，疑惑道：“巡夜守卫们到达时，嘉怡郡主和婢女分别在何处？”
“守卫赶到时，婢女神智已经不清，靠在拔步床的踏板旁边，这一大片血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程江云顿了顿，又道：“嘉怡郡主那时候还在昏迷中，其他人到达时她躺在床上。”
林君暖拧起眉头：“有点不对劲。”
“发现什么了？”
“只是一种直觉，我再看看。”
林君暖又细细在屋内查看了一圈，从桌子椅子到衣柜屏风，没有错过任何一处，最后仍然回到拔步床边，脱了鞋爬上床认真翻看。
程江云侧过脸不去看她：“你在干什么？”身为女子竟然光天化日下脱鞋露脚，成何体统！
林君暖没有理会他，下床穿好鞋后，找到门外的福嬷嬷：“郡主房内的床单换过了吗？”
福嬷嬷茫然摇头：“没有，郡主险些出事，大家都乱成一团，哪里有空换床单。”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君暖慢步回到程江云身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少卿，现场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觉得白手帕擦女主的黑脸之后一定不能再用，太浪费了，于是用了自己的帕子，但是作为一个高冷型人物，他当然不可能向女主解释，所以干脆自己把手帕收起来，骗女主说是烧掉了，在古代，女子的手帕被男子拿走，这种行为是可能被当成私相授受的，所以这个手帕他还不能随便处理，得小心藏好才行，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单纯，绝对没有其他，请看我真挚的眼神。


第16章 靠近真相
现场有问题？程江云眼神微动，侧身站在林君暖身前，挡住福嬷嬷张望的视线：“说。”
林君暖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根据屋内的血迹和家具东倒西歪的情况，我们可以大致还原当时的案发现场。”
“婢女中了迷香后醒过来，看到凶手正试图加害郡主，赶紧扎自己一簪子，醒神后再去拦凶手，之后婢女不断与凶手搏斗，打倒了桌椅，留下满屋子血迹，是不是这样？”
程江云点头：“大致如此。”
“两人搏斗到最后，凶手听到有人来了，于是落荒而逃，而婢女被刺成重伤，死在拔步床前方，没错吧？”
“没错。”
“那就奇怪了，”林君暖摸了摸鼻子，“假如我是那位婢女，明知主子险些遭难，在凶手逃走之后，一定会忍不住扑向主子，查看主她是否安然无恙，可是她却并没有这么做，似乎早就确定主子一定没事了一样。”
“你如何能确a定她没有看？”
“婢女全身血流不止，如果查看过，床架或者床单上一定会留下血迹，可现在除了踏脚处有血之外，拔步床其他地方都很干净，连沾过血迹的气息也没有。”
“也可能她正要去看，郡主刚好清醒了，告诉她自己没事。”
林君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摇了几下：“程少卿是男子，大概不清楚女子的心思，女孩子们都是很敏感脆弱的，遭遇到如此惊吓之后，哪怕只是点头之交，也一定会抱成团来相互安慰取暖，更何况她们还是关系亲厚的主仆。”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了，程江云没有接话。
“其实，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证据，”林君暖避开福嬷嬷的目光，拉着程江云来到窗边，“最左边的窗子下方有一个小孔，应该是凶手放迷香时留下的，没错吧？”
程江云凝神看向那个小孔，表情也倏地冷了下来，见此，林君暖轻声笑道：“看来程少卿也发现了。没错，这个孔是从内向外扎的。”
“现场状况不合逻辑，孔又是从内向外扎的，这说明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林君暖微微眯起双眼，“这个现场是伪造的！”
***
两人在雨轩阁停留不过半个时辰，长公主便打发了人来，邀请他们共用晚膳，潜台词大概是说，时候已经不早，你们随便看看得了，别让大家为难。
好在房间的边边角角都已经细细查看过，程江云识趣地拒绝了长公主的邀请，带着林君暖离开。
从雨轩阁出来时，天空突然下起细雨，如烟似雾的春雨，沾上衣衫时也无声无息，烟雨迷蒙之中，长公主府的园林仍是花团锦簇的模样，二人的心绪却都渐渐发沉。
案子进展到此时此刻，真凶的轮廓已经开始显露，真相或许比他们曾猜想的更加粗暴直接，又让人难以理喻。
福嬷嬷让丫鬟送上了油纸伞，不过雨伞只有一把，伞面偏小，上方点缀着点点红梅，明显是女子用的样式。她又解释说，长公主府的主子都是女子，平时极少有男客，没有备下雨伞，又不可能让他们用奴仆们的东西，只好将就一下。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将就着共用同一把伞。作为“少卿大人的狗腿子”，林君暖当然自告奋勇地接下了撑伞的活儿，可是程江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不得不举起手把雨伞撑得高高的，简直累得够呛，可是福嬷嬷就在不远处，她怎么也得演完全套。
“嘉怡郡主极有可能是真凶，对吧？”林君暖缩着身子靠在程江云身边悄声道。
程江云沉默着点点头。
刚才林君暖对着福嬷嬷好说歹说，又塞了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总算让福嬷嬷睁只眼闭只眼，放她进入嘉怡郡主的书房看了一眼。
进门便看到一副被精心装裱起来的画像。画中女子身着一袭红衣，昂首立于悬崖之巅，退一步便有繁花似锦，进一步则是万丈深渊，整幅画洋溢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紧张感。画中人正是嘉怡郡主，作画人则是莫书白。
这幅画像显然极受主人喜爱，被悬挂在书桌正前方的屏风上，平日坐在桌前抬眼便能看见。这还不算什么，令人意外甚至震惊的，是书桌上堆了厚厚一叠的这幅画的临摹。林君暖猜测这些临摹话应该都是嘉怡郡主的手笔，然而每一幅似乎都不能让她满意，画像总有几处被人用墨涂黑。
林君暖耐心地将临摹画翻到最后，没想到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莫书白为四位死者所作的画像竟然全都在这里，林君暖特地凑近闻了闻，画像的墨香味与莫书白其他画毫无二致，是原画无疑。然而，无一例外的，每幅画像的人脸都被涂黑，涂抹的笔触潦草狂乱，似乎是在愤怒之中所为。
以前她单知道嘉怡郡主书画造诣颇高，却没料到竟然痴迷至此，作为一个没有多少才艺天赋的俗人，对于她这种行为林君暖只能表示理解不能。
然而无论嘉怡郡主是何种心态，四位死者临死前丢失的画像全部在她的书房被发现，这已经是不容否认的证据。
可郡主毕竟是皇亲国戚，母亲是大长公主，舅舅是当今皇上，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向来只存在于庶民的理想之中，光凭现在这几幅人脸都被糊了的画，大理寺也不能将嘉怡郡主如何，还需要更多更加直接的线索。
程江云朝林君暖轻轻摇头，阻止她向福嬷嬷打探嘉怡郡主的消息，二人直接出了长公主府。
没人在旁边盯着了，程江云也不再放纵林君暖的表演欲，接过雨伞来自己撑着，神色平静地提议道：“饿了吧，先去吃饭？”
林君暖拧着眉十分不解：“现在我们不是应该趁热打铁，去见嘉怡郡主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程江云下意识替她拔开粘在脸上的一缕碎发，低声问道：“你认为，四位死者的性命和嘉怡郡主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五位，应该是五位死者。”林君暖纠正道。
“我没那么天真，当然知道嘉怡郡主轻易不能动，不过大理寺不是你说了算嘛，问几句话不要紧吧？”
程江云抿唇轻笑：“别忘了，我上头还有个正卿。”如今的大理寺卿虽然不大管事，可真要论起品极来也是压他一头的，“今天我们查得太久，已经惹长公主不悦，再纠缠下去恐怕会影响之后的调查。”
“好吧。”
林君暖不太满意地揉揉鼻子，擦得右手黑乎乎的，又想起手绢被丢了，她眼珠子咕溜溜转了两圈，右手故作亲热地拍上程江云的肩膀，还装作不经意地擦了几下：“少卿大人，咱们去吃什么，你请客吗？”
“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这雨淋得凉丝丝的，就想吃点热乎的东西。”手好像还没弄干净，再擦两下。
“我知道一家店的羊肉汤滋味不错，去吗？”
“嗯嗯，羊肉汤不错，我喜欢。”确定右手彻底擦干净了，林君暖满意地收回手，看着程江云肩上的墨迹，笑盈盈地连连点头。谁叫你烧了我的帕子呢，只好借你衣裳一用了。
二人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汤，正要各回各家，程江云的小厮观棋不知从何处急匆匆地奔过来。
“主子，出事了！”
程江云看了林君暖一眼，没有让她回避：“出什么事了？”
观棋深深吸了一口气；“舍命救了嘉怡郡主的那位婢女，她的灵堂着火了，遗体……没救出来。”
“可有人受伤？”
“着火时灵堂刚好没人，所幸无人受伤。”
“纵火之人抓到了吗？”
“没有，没有人纵火，都说是香烛不小心翻倒才烧起来。”
这一瞬间，程林二人脑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毁尸灭迹”四个大字。
***
程江云交代观棋去长公主府附近盯着，和林君暖一起又回到大理寺。
“莫非婢女身上留有关键证据？”林君暖问道：“验尸时有什么发现吗？”
程江云从满桌纸堆中抽出婢女的验尸报告：“你自己看。”
死去的婢女名为雪晴，年龄十七八岁，已经伺候嘉怡郡主八年。包括她自己刺的伤口在内，雪晴全身上下共有五处刺伤，其中有一处正好位于心脉位置，应该就是她的致命伤。除了刺伤之外，她皮肤上还有好几处擦伤和撞伤，推断为与凶手搏斗时留下。不过引起林君暖注意的却是另一句话，“死者右手虎口有厚茧，疑似长期用剑所致。”
“死者会武？确定吗？”
程江云摇头道：“长公主府所有人都称不知情，包括嘉怡郡主。”
“嘉怡郡主独自一人绝无可能顺利作案，这个婢女极可能是她的帮凶，如果她会武也就说得通了。”
“可现在不止死无对证，甚至遗体都被烧了。”林君暖瘫坐在椅子上叹气不止。
“还有什么更加直接点的线索吗？比如说——”
林君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侧身对上程江云的目光：“比如说毒药的来历。”
“能让人没有痛苦、宛如陷入美梦一般安然赴死，这种毒药一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的。”
“的确如此，”程江云赞同地点头，“如果能证实嘉怡郡主与毒药有直接关系，再加上那几幅画佐证，大理寺也就能动手抓人了。”


第17章 柳驸马
林君暖倒是有些不解：“你们之前没有调查过毒药来源吗？”
“询问过几位太医，包括太医院对毒药研究最深的冯老太医，都说从未听说过这种毒。”
“查过旧案吗，以前可曾出现过相似的毒杀案？”
“查过这两年京城的旧案卷宗，没有发现类似案子。”程江云垂下眼睑，声音微微抬高：“看来还要往更早了查，现在也不知能否调出人手来。”
林君暖靠在椅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老实说吧，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大理寺的人究竟都在忙啥，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就没见过你手下的人？”
“查案，审案，差事多得很，”程江云装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倒是你，堂堂诚意伯府大小姐，整天在外头闲晃，伯爷不管你？”
林君暖笑容微僵，扭头小声嘀咕：“也不看我是为了谁才出来，不识好人心。”
程江云也没想对她追根问底，看外边天色已经不早，林君暖却似乎完全没有回府的打算，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林君暖赶紧摆摆手转移话题：“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旧案子的资料放在哪，咱们赶紧调查吧。”
“大理寺只存留了小部分重案的卷宗，其他大都存在京兆府库房。”
“那就先看大理寺这部分，”林君暖随口接道，忽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她现在是不是有点积极过头，反客为主了？自从她女扮男装被揭穿，程少卿却仍然愿意让她共同查案之后，她似乎就有点放飞自我了，这样下去可不妙呀，以后要记得收敛点。
好在程江云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赞同地点点头，便带着她来到大理寺存放卷宗的库房。
到了库房门口，林君暖表情略微扭捏起来：“库房重地，我就这么随便地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才想到这一茬？晚了！”程江云微微朝着她低下头，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极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现在都知道了，放心，一旦发现你有问题，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林君暖像是受惊的兔子般倏地后退两步，粗声打着哈哈：“我的老底都被少卿大人给揭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嘿嘿，查案吧，查案！”话音未落便率先冲进了库房。
程江云看着她逃窜般的背影，脸上神色渐渐冷淡下来。除了林大小姐的身份，他对林君暖其实仍然一无所知，她为何会对查案如此热衷，她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她与阿华到底有什么关系，她小小年纪心思为何如此深沉，她那种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那夜在建远侯府，林君暖醉酒后忽然嚎啕大哭时，嘴里喃喃念叨的那句诗文。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据他所知，诚意伯府从三代之前便定居京城，从未外迁过，她所说的故乡又在哪里？
如果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放这样一个全身都是疑点的人在身边，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底渐渐生出一种期待，期待有朝一日能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
大理寺保留的都是全国各地比较具有影响力的刑狱重案卷宗，按年月顺序依次陈列，却没有特地将案件分类，这大大增加了他们调查的难度。
二人从今年的卷宗开始查看，再慢慢往前挪，一人查看过的卷宗先放在一边，之后再让另一人快速复查一遍，这样速度虽然慢了点，但可以尽量避免任何遗漏。
林君暖现在阅读繁体字虽然已经没有任何障碍，连着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卷宗，眼睛还是累得发疼，再加上天色渐晚，照明用的蜡烛光线黯淡，库房多日未清扫，卷宗册子上大都堆了不算薄的一层灰，动作稍微大点便会糊上一脸，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将手上的簿册一口气翻到最后，林君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有气无力道：“程少卿，能不能叫几个人进来一起看，这么多卷宗，我们俩得看到何年何月去！”
程江云头也没回，只稍稍摇头：“不行，人越多手越杂，越可能错过线索。”
至少可以让差役们先排除掉其他明显不是毒杀的案子嘛，林君暖不满地撇撇嘴，趁着光线暗淡看不清人，朝他翻了好几个白眼，又抱着椅子蹭蹭几下挪到程江云旁边，脸上漾起一抹狡黠的笑。
“跟我说句实话，程少卿，大理寺的人是不是欺你年纪轻，不服你管教？”
程江云假装没看到她的坏笑，举起手上的卷宗摊在她面前点了点：“你看这里。”
林君暖好奇地看过去，卷宗上记录的，是两年前京郊发生的一桩灭门惨案，一家五口人一夜之间被人用菜刀砍杀，凶手是他们的邻居，凶手杀人之后并没有掩藏，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甚至还悠闲地在家门口烧着沾满血的衣衫。
程江云的手正指在凶手的认罪书上，凶手声称，都怪死者家的长舌妇乱嚼舌根，坏了他一家子的名声，两个女儿都嫁不出去，他才会愤怒杀人。
林君暖：“……”
所以他把这个案子给她看是几个意思？让她少管闲事少说闲话？
真没想到这位程少卿还是个含沙射影的高手，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她戳到他的痛处了？算啦，人艰不拆。
林君暖挑挑眉，朝他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笑得程江云莫名其妙。
“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放心，我什么都不说了，什么都不说。”林君暖举起手指头在嘴边比了一个叉，继续保持微笑。
程江云一脸的“这人是不是傻”，又重重地朝卷宗上点了点：“我让你看的是这里！”
林君暖偏头看过去，他指的是凶手陈述杀人原因的那部分。
凶手名叫丁三，五年前（距离灭门案）砍柴时意外救了柳驸马，柳驸马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当谢礼，他利用这笔钱重修了房子，又在村里置办了十几亩良田，却被邻居家的两个妇人嫉妒编排，说买田的钱是他让两个女儿勾|搭男人赚来的。
流言传遍了周边村落，女儿们的名声彻底毁了，甚至有流氓混混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戏，村里人也都说是她们自作自受，没人愿意出手帮忙。丁三原本性子有些软弱，可是那一夜听着邻居家的臭婆娘乱嚼舌根指桑骂槐，积累了好几年的愤怒一夕之间通通爆发出来，才使得他动手杀人。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林君暖不解地问道。
“你不知道柳驸马是谁？”
林君暖茫然摇头。
“七年前的驸马能有几个？”程江云无奈叹了口气：“柳驸马是安华长公主的驸马，嘉怡郡主的父亲，七年前意外离世。”他不久之前还觉得林大小姐消息灵通，现在就被打脸了。
林君暖扭过头，抿着唇干笑：“嘿嘿，原来如此，所以呢，柳驸马怎么了？”七年前她年纪还小，正利用祖父留给她的人脉着手做生意呢，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哪里会认得什么公主驸马。
“算算时间，这个丁三正是在七年前救了柳驸马，刚好和柳驸马离世时间相符。”
林君暖还是没摸着头脑：“那又如何？”
“柳驸马……风评不是太好，他性格十分高傲，看不起穷人奴仆，并不是什么知恩图报之人，就算丁三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大可能拿出一百两来当谢礼，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说不定……和他的死亡有关。”
林君暖终于惊讶起来：“难道柳驸马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谋杀？”
“不太清楚，”程江云放下手上的卷宗，一边抬步走向放着七年前资料的架子，一边向她解释：“我只记得当时他死得非常突然，死亡原因却被人刻意压了下来，外头甚至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林君暖也走过去帮他找：“柳驸马大致是几月份离世？”
“记不太清了，都看看吧。”
“啊，我找到了！”
林君暖这次运气特别好，只翻了三本册子就找到了相关的记录。
然而关于柳驸马之死的记录只有短短的一行：“深夜暴毙，死因未明，谨遵上喻，按下不查。”
“那件案子还惊动了皇上？”林君暖抬头看向程江云，表情渐渐肃穆起来。
程江云接过册子，前前后后翻了两遍，确定没有其他记录了，才开口道：“毕竟是长公主的驸马，皇上关心案子的进展也是应该的，不过……”
“不过什么？”
“当今圣上并非昏聩之人，不可能明知案子有疑点，还阻止大理寺调查，除非——”
林君暖替他说出了后边的话：“除非皇上知道真相，而且这个真相会有损皇家颜面。”
程江云缓缓点头，面色微沉。
“或者说得更直接点，”林君暖深深吸了一口气，“皇上察觉了柳驸马的死是安华长公主所为，于是替她将案子压了下来，是不是这样？”
“皇上有何用意，我也不好妄加揣测，只怕这案子当真与安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程江云稍稍垂下头。
“而且你看看这两句，”林君暖点了点那行字，“‘深夜暴毙，死因未明’，这个‘死因未明’就很有意思了。”
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光芒。
“毒药！”


第18章 往事
柳驸马极可能中了这次连环案凶手使用的同一种毒药！这个发现不可谓不让人震惊。
四周光线越来越黯淡，林君暖多点了两根蜡烛，将室内照得亮堂些，才转头看向程江云：“当初你们为何会断定这几桩案子是毒杀？”
“四位死者都在半夜被抛尸荒野，身上衣衫却很整齐，没有挣扎或痛苦的迹象，不可能是患病去世；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或淤痕，心脏肝肺也未有损伤，没有失血迹象，不可能是被刺死或殴打致死；同理，脖颈上没有勒痕，口鼻没有遮挡物，面容没有扭曲，不可能是窒息而死……逐一排除所有可能性，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死者是中毒而亡。”
哟嚯，这一套套的还颇有点福尔摩斯的排场，林君暖赞赏地朝他打了个响指，对上程江云略显嫌弃的目光，默默收回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
林君暖忽然又想到另一出：“那么，这次凶手之所以特地抛尸荒野，会不会就是为了让人断定案子是谋杀，避免联想到当年柳驸马的暴毙？”
“很有可能。”
“现在每条线索都指向长公主府，指向嘉怡郡主，可是，我们仍然没有关键证据。”
如果凶手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他们大可以直接冲上去追问，各种细枝末节的线索抛出来，压也得把他压服，可偏偏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轻易动不得。
“不止如此，”程江云重重呼了一口气，“这一连串案子还牵扯到七年前柳驸马的死亡，牵扯到皇上。明日我会进宫面圣，究竟该如何处理，还得看皇上指示。”
“也是，七年前的案子是皇上压了下来，说不定他知道那毒药是怎么回事。”
林君暖若有所思地点头，忽地扭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如果皇上说这桩案子到此为止，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查了？”
程江云神色微顿，抬起头凝神看向她：“事情不至于如此，你要对皇上有信心一点，对我有信心一点。”
谁知道呢，权势之下一切皆有可能，林君暖心底微冷，却仍朝他盈盈一笑，“知道了，我信你。”可惜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程江云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情绪的微妙转变，轻叹一声，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今天的羊肉汤味道如何？”
“还不错，下雨天喝一盅很舒服，怎么了？”
“下次我们再去喝吧，”程江云抿唇挤出一个微笑：“等案子彻底解决之后。”
***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程江云的上奏，脸上渐渐阴云笼罩，随行伺候的王总管拼命朝程江云使眼色，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惜程少卿一心报告案子，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好意。
当程江云说到四位死者的死死状与七年前柳驸马的死状相似时，御案上传来咔嚓一声闷响，竟是皇帝失手摁断了笔杆。
王公公赶忙躬身上前收拾，皇帝沉着脸让他退下：“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等到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皇帝放下手上的笔，凝神看了程江云半晌：“明微，你以为朕该如何？”明微是程江云的字。
程江云恭敬地弯腰行礼：“恕微臣……不敢妄揣圣意。”
皇帝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十分随和：“你就随便谈谈对这件案子的看法。”
“微臣身为大理寺少卿，唯一的职责便是找出真相，惩处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
“你啊，果然是个耿直孩子，朕没看错人，不过……”皇帝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这是在为难朕呀。”
程江云赶紧伏身跪下：“微臣不敢，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你何错之有，”皇帝朝他摆摆手，脸上显露出一丝疲倦的神色：“朕一早就说了，你只管用心当差，朕是你最大的后盾，现在你只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认真追究起来，这段时间的一连串惨案，朕也难辞其咎。”
程江云垂下眼睑，低声问道：“陛下可否告知微臣，七年前柳驸马之死，背后真相究竟如何？”
皇帝看着眼前奏折上的朱批，恍惚出了神，良久才幽幽道：“是朕……疏忽，偏听了皇姐一面之词，才下令停止调查，将真相藏了起来。”
“长公主……承认是她杀害了驸马？”
“不，皇姐说，驸马系染上恶疾致死，偏偏染病的原因……难以启齿，一旦暴露出去，整个长公主府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皇姐跪在朕面前哭得悲痛欲绝，朕便信以为真了。”
“难以启齿的原因……是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皇帝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来：“据皇姐所说，那段时间柳驸马狎|妓成瘾，带着相好游山玩水时误入瘴气弥漫之地，双双染上恶疾，他那相好还早他两日暴毙。当时朕也没多想，驸马突然去世，皇姐本就痛不欲生，要是驸马的污名传出去，对皇姐对嘉怡都是巨大打击，朕便替她们将调查压了下来，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皇帝轻轻揉着眉间，声音冷了下来：“长公主府背下的人命只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
这话皇帝可以随便说，他却不能随便接，程江云识趣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朕就只有这一个皇姐，”皇帝仰面闭上双眼，“先皇驾崩前特地交代过，让朕定要善待她，朕于心有愧呀。”
“陛下英明神武，所有决断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先皇定会谅解您。”程江云不太熟悉拍马屁这套，说得磕磕碰碰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皇帝却轻笑起来：“明微呀，你也无需如此安慰朕，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吧。”
“七年之前，朕便是想着要善待皇姐，替她遮掩了罪行，如今事情才越发不可收拾，也是时候解决这一切了。”
“当初皇姐便是拿了冯太医下的诊书，才让朕相信驸马是染病暴毙，他应该知道得更多。”
冯太医？程江云眼皮跳了跳，几日之前他们调查毒药时，还特地去拜访过冯太医，当时他并未透露任何消息。
“冯太医这些年兢兢业业，行事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当初之所以为皇姐作伪证，只怕也有他的苦衷，你带上朕的口谕，只要他彻底坦白，朕不会追究他的欺君之罪。”
程江云赶紧跪下领命。
“出去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程江云出了御书房，守在门外的王公公赶紧拉住他：“哎哟我的程少卿，您今天也太冲动了，要是惹怒了陛下，老奴可救不了您。”
程江云面上微微露出笑意：“陛下仁心仁德，就算发怒于我，也是我罪有应得，到时候打板子时，王公公让人下手轻点就行了。”
王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压低声音笑问道：“一段时间未见，程少卿竟然也会与老奴开玩笑，真是无奇不有，碰上什么好事了？”
好事？程江云微微一愣，虽然不见得是好事，可认真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似乎确实松快了不少，因为某个人的出现，查案时的压力骤减，思路阻塞时有人商量，有了猜想时也可以与人分享。
脸上笑意不自觉加深，又被他很好地掩了下去：“追查很久的案子终于有了头绪，高兴也是难免。”
不，绝对不可能如此简单，王公公心中升起一阵狐疑，他虽然没有直接经验，但在后宫伺候这么多年，间接经验却是不少的，程少卿此时脸上的表情，和那些个御前侍卫们谈起心仪女子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目送着程江云离开，回到御书房伺候时，王公公仍然一脸若有所思，皇帝都察觉到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公公连忙摇头：“没什么，只是……程少卿去年就及冠了吧。”
“没错，他长晗章一岁。”晗章是皇帝的嫡长子，四年前已被册封为太子。
“老奴只是想着，程少卿这个年纪，也是时候娶妻生子了。”
皇帝原本脸色还有些阴郁，听到这话却轻声笑起来：“你倒是疼他。”
王公公忙道不敢，皇帝沉吟片刻又道：“明微是朕看着长大的，他的妻子可不能随便糊弄，朕得亲自掌掌眼，你也替朕留意些。”
“是。”王公公笑着领命。
***
程江云出了皇宫，正要直奔冯太医的府邸，没想到在宫门外看到了四处张望的林君暖。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呀！”
见到程江云后，林君暖脸上兴奋难掩，赶紧拉着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我刚刚得到一个劲爆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派人去丁三的村子，从村里人口中打听到他女儿们现在的住址，终于找到了人，你猜她们怎么说？”
“怎么说？”
“她们说，当初丁三救的并不只有柳驸马一人，还有另一名女子，也是那个女子劝柳驸马给了丁三一百两银子。”
“那女子外貌如何？”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听那两姐妹转述丁三的话，那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也媚气十足，就像是……花楼里的姑娘一样，没想到堂堂柳驸马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狎|妓！”
程江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长公主的对皇上说的话并不完全是捏造。
见程江云神色平静，似乎没有丝毫意外，林君暖嘟囔着嘴，“你呢，有什么发现，皇上怎么说？别告诉我这案子不查了。”
程江云右手握拳在她头顶轻敲一下：“瞎说什么呢，皇上给我指明了一个关键证人，让我放心调查到底。”
咦，这个皇帝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嘛，“关键证人？谁？”
“太医院，冯老太医。”


第19章 无归崖
程江云向林君暖细细讲述了从皇帝口中听到的那些往事。
虽然皇上并未交代他要保守秘密，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些皇家秘辛之事是绝对不可轻易外传的，可面对林君暖时，他却不想有丝毫隐瞒。
被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凝望时，他所有的疑惑和猜忌都会瞬间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
听完程江云的讲述，林君暖长吁一声，“这安华长公主母女俩性子还真是一模一样。”
“何出此言？”
“没什么，”林君暖轻轻摇头，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那你赶紧去找冯太医吧，有了皇上的口谕，他应该会坦白交代。”
程江云倒是意外了：“你不去？”这不符合她一贯的性格呀，以前有什么线索都会冲在最前面，比他这个大理寺少卿还要积极。
“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林君暖的心神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朝程江云随便挥挥手，便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程江云张了张嘴，仍是没有开口阻拦，目送她许久才收回视线，往冯太医的住处走去。
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忍住，程江云暗地里打了个手势，唤出一直跟在身边的侍卫：“跟上去，看看她到底有何事。”
侍卫领命离开，程江云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大道，心中无由来地泛起失落的情绪。认真计较起来，他和她之间其实与路边的陌生行人无异，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解决了案子，走过了这一程，似乎就再也没有理由同行。
究竟应该顺其自然地各走各的路，还是编造出一个可以顺理成章与她同行的理由？程江云眼眸低垂，心下有了计较。
***
“公子，您怎么来了？”
林君暖找到阿华时，他正带着弟兄们在车马行卸货，刚巧有一支十来人的车队带货进京，大家伙儿累上一会儿，赚点银钱还能一起喝杯小酒。
见到林君暖来，阿华赶紧让她往人少的地方走，“这边灰多，公子您站远点。”
林君暖好奇地拍拍他们抬着的大木箱子，果然扬起了一层灰，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阿华摸出手帕想给林君暖擦擦脸，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帕子收了回去，偏过头一边忙活一边继续解释：“领队说是他家主子们的藏书，主子一家打算下个月入京，先把书给运过来了。”
林君暖下意识靠近箱子边上闻了闻，确实有一股经年沉淀的书香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味道，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她也没有多想，揉揉鼻子便走开了，免得妨碍人卸货。
阿华帮人卸下一个大木箱，拍拍身上的灰才来到林君暖身前：“少爷今日来，可有事吩咐？”
“没有没有，”林君暖连连摆手，“这段时间大家帮了很多忙，你去支二十两银子，点两桌酒菜，给大伙加加餐。”
“我代大伙谢过公子，”阿华拱手作了个揖，“案子彻底解决了？”
“还没有，但也快了，”林君暖叹息一声，“接下来就要看程少卿的，没我们什么事了。”
阿华点点头，暗地里松了口气，早就该如此了，他们一群市井小混混整天围着杀人案转也不叫个事儿。
“对了，问你个问题，”林君暖忽地拧紧眉头，“你知不知道，这京城的人要是想跳崖自杀，一般会去哪里？”
“公子何出此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好的预感。”
阿华思索了片刻才道：“京郊的大小山脉，许多都是达官贵人的封地庄园，闲杂人等轻易进出不得，不过要说起跳崖自杀，东郊的灵雾山上有个无归崖，崖壁高耸陡峭，常听说有轻生之人上无归崖跳崖寻死。”
“无归崖？”
“对，据说登上那座山崖的人大都没有回来，所以就有了无归崖这个名字，山崖下方常年烟雾笼罩，也有人说，那是死者的冤魂在流连徘徊。”
都是自寻短见的人，哪有什么冤魂，林君暖撇撇嘴，“关于无归崖，是不是有什么痴男怨女的传说？”
“的确有，公子您也听过？”
“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家小姐爱上了穷困书生，书生虽有满腹经纶，可惜没有运道，参加科举屡考屡不中，被小姐的家人嫌弃侮辱，悲愤之下跳下无归崖，小姐得知书生已死，也无意独活，绝食三日后，趁着家人没防备偷偷来到无归崖，跟随书生赴死，二人生前被迫分离，死后却可以长相厮守，也是一件美谈。”
林君暖听得有些忍俊不禁，这样的“自杀圣地”，当然得有一两个缠绵悲情的爱情故事来点缀，都是常规操作，不用当真。
“从明天起，你带两个机灵点的人跟着我，这两天咱们把无归崖给守紧了。”
阿华虽然有满肚子疑问，但见林君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只听命行事。
林君暖又看他们卸了会儿货，想凑上去帮把手也有心无力，这一个个大木箱子重得很，末了，忽地神秘兮兮地对阿华说道：“刚才那个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版本，你想听吗？”
“少爷请讲。”
“小姐和书生跳崖后其实都没死，于是在悬崖下边相遇了，因为担心家里人阻扰二人结合，他们不敢回家，正好在山里遇到猎人一家，在猎人的帮助下过起砍柴打猎的生活。”
“一开始有情饮水饱，小日子甜蜜得很，没过几天矛盾就出现了。书生发现小姐竟如此娇气，生火做饭通通不会，没有了优越的生活条件，比起猎人家的黄脸婆还不如；小姐发现书生竟是如此装腔作势，所谓的满腹经纶通通都是纸上谈兵，砍几根柴火就大呼有辱斯文，最后还得猎人大哥帮忙……”
“后来呢？”
“后来嘛，他们在山里住了一个月，身上的银钱都花光了，猎人家的媳妇不愿意浪费自家的粮食白养闲人，两人饿了两顿肚子，最后只好灰溜溜地各回各家，以后提起彼此都仿佛是仇人。”
听了林君暖这一通胡编乱造，阿华也不知道是什么感想，垂着眼也没说话。
林君暖晃晃脑袋，总结道：“所以说嘛，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就算真的有至死不渝的爱情，也得先挣钱养活自己，才有资格谈情。”
阿华头垂得更低，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阿华……谨遵公子教诲。”
“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别担心，”林君暖豪爽地拍上他的肩膀，“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赶早跟我说，公子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保证你能把媳妇儿养得白白胖胖的，肖大娘还等着抱曾孙呢。”
阿华沉声道谢，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容。
***
程江云从冯老太医家中出来时已经不早，又花了两个时辰整理案件资料，在大理寺熬了一夜，第二天天色微亮，便带领一行差役奔向长公主府。
他进出冯太医府上时并未多做遮掩，想必消息早就传已传入长公主耳中，一整夜时间，也足够她想方设法应对了。可此时长公主府正门大敞，平时的门卫并不在，只有打扮得庄重讲究的福嬷嬷守在门口。
“程少卿来了，主子恭候多时。”
程江云点点头，安排四个人守在门外，自己则带领其余人跟着福嬷嬷进入府内。平日里早起忙活的奴仆们此时一个都没见到，整座长公主府仿佛成了一座空园，虽然园内百花缤纷依旧，无人来赏时也显得有几分凄然。
“下人们昨晚都被主子遣散了，”福嬷嬷轻声解释了一句，“人多嘴杂，怕耽误少卿办事。”
安华长公主此时正端坐在正厅，一身华贵端庄的打扮，比起那日憔悴的模样气势凌人了许多。
“程少卿来了，看座。”
程江云让其他人守在大厅外边，认真行了个礼，才在安华长公主右手侧坐下。
“在下的来意公主应该……”
长公主忽然抬起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无需多言，皇上的意思本宫十分清楚，也没有什么可以辩解。”
她信手拈起花瓶里的一株牡丹，用指甲在花瓣上掸了掸：“就像是这花儿，插在瓶子里多好看呀，可一旦惹了虫子，当然就得一一找出来捏死。”
“本宫一直忙着除虫子，却没有发现，原来这花儿已经从芯子里烂透了，最后只好把整朵臭烘烘的花一齐扔掉，省得浪费了这么精致华丽的花瓶，这样有何不对？”
程江云垂着头没有接她的话，将话题拉回案子：“柳驸马之死暂且不论，在下调查的主要是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不知嘉怡郡主在何处？”
长公主毫不留恋地将花朵扔在地上，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势忽地弱了下来：“错在本宫，是本宫疏忽，一切责罚都由本宫来承担。”
“嘉怡年少无知，听信了别人的撺掇才犯下大错，皇上一向疼她，一定不会多加怪罪。”
程江云不为所动：“为了进一步查明真相，还希望能请嘉怡郡主出来相见，这也是皇上的旨意。”
安华长公主半靠在软榻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侧身吩咐道：“福嬷嬷，你去叫嘉怡过来吧，让她别担心，一切都有本宫在。”
福嬷嬷领命出去，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地奔跑回来。
“主子，郡主不在房内，也不在府内！”
“你说什么？”安华长公主大惊失色，追问了几句，面色忽地惨白，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榻上。
就在此时，被程江云派出去跟踪林君暖的侍卫也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主子，林公子此时人在无归崖，嘉怡郡主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的一键感谢功能有点奇怪，在这里统一感谢所有收藏、评论、投雷、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鞠躬，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20章 一波平
无归崖边，猎猎劲风将女子一袭红衣扬起，山巅寂寥高远，仿佛凛然矗立于尘世之外，女子一脸孤傲决绝，颇有几分凄凉又壮烈的味道。
如果我们忽略趴在她脚边、死命拽着她双臂的两个浑身灰扑扑的男子的话。
“加把劲，赶紧的，把她给本公子拖回来！”
林君暖又化了一脸黑乎乎的妆，在旁边粗声粗气地叫嚷道，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指不定会想到什么纨绔公子调|戏良家女子的戏码。
阿华站在旁边掩面叹息，明明是想救人，公子现在的模样瞧起来怎么就如此的……猥琐呢。
嘉怡郡主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两个男子拉扯着如何挣脱得了，很快就被拖离悬崖边。
这两个男子也是无知者无畏，听了林君暖的吩咐，手上劲儿一点也没省，直接将郡主推倒在林君暖身旁。
“你们动作温柔些！”林君暖对他们轻叱一声，弯腰朝嘉怡郡主伸出手，“没摔疼吧？快起来，地上脏。”
嘉怡郡主一把拍掉她的手，恶狠狠道：“大胆狂徒！你们是何人，可知道我是谁？！”
林君暖收回被拍开的手，连吹了好几口气，才分神看向她，语气也漫不经心的：“当然知道，嘉怡郡主嘛，不知郡主独自在这里干嘛，看风景？”
听到郡主的名头，那两个男子不敢置信地看了林君暖一眼，赶紧把刚才拉人的手背起来，屏气凝神躲在阿华身后装死。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赶紧滚开！”嘉怡郡主双眸怒张呵斥道。
林君暖挑眉露出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哎呀，萍水相逢就是缘，郡主就陪在下聊几句嘛。”
要是她刚才没看错，应该有人去通知程江云了，在他带人来之前，她只需要先拖延时间就行。
嘉怡郡主狠狠剜了她一眼，也不搭理了，坐在地上揉着刚才被拽疼了手腕。
“京城人都说嘉怡郡主温柔似水，待人和善，我看怎么是个小辣椒呢。”林君暖装模作样地抚了抚手上的折扇，啧啧叹了两声。
嘉怡郡主冷哼一声，不屑地瞟瞟她，双手抱在胸前，靠着一株歪脖子树闭目养神，微微颤抖的肩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怯意。
林君暖一边把玩着扇子，一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脑中回忆起几次在宴会上见到过的嘉怡郡主，那满脸和煦笑意的模样同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当你高高在上俯视众人时，大有余裕向全世界释放你的善意，问题在于这份善意是昙花一现，还是长久存留。
她无趣地轻哼一声，也不再看嘉怡郡主，三两步走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从山崖朝下俯瞰，下方山谷中的山石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迷雾，朦胧的树影随风轻摇，还真有几分氤氲诡谲的气氛，仿佛山谷中有某种声音在朝她呼唤，快下来呀，快下来呀……
林君暖耸耸肩，抬高声音对着阿华几人道：“你们带骰子没，来玩几把猜大小，今天公子给你们散点财！”
于是四人把嘉怡郡主丢在一旁，大呼小叫地玩耍起来。而方才还一脸决绝想赴死的嘉怡郡主不清楚这几人的底细，似乎也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丢脸，一直沉着脸冷冷坐在一旁。
等程江云带着差役们气喘吁吁地登上山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诡异的画面，一边玩得热火朝天，一边眼神冷得似乎要杀人。
林君暖说散财还真不是随便说说，她赌运一向不佳，就这么会儿工夫，已经接连着输掉了二十多两银子，好在都是输给自家弟兄们，也没什么舍不得。
见到程江云来了，林君暖飞快地伸手把面前的骰子打乱，倏地站起来装模作样给他行了个礼：“哎哟，程少卿你总算来了，让我们好等。”
嘉怡郡主是认识程江云的，这时候也总算明白了林君暖四人的目的，咬牙切齿地横了他们几眼，又要往悬崖边上冲，立即被大理寺的差役们拦下。
程江云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个礼，一字一句道：“安华长公主在山脚候着，郡主切莫冲动。”
“郡主身份尊贵，在下也不愿粗暴对待，希望郡主能配合。”
“哼，量你们也不敢！”嘉怡郡主甩了甩衣袖，扬着脸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带我去见母亲！”
程江云安排人跟在她后边，这才看向林君暖：“林公子考虑得果然周翔。”
林君暖正偏着头和阿华三人说话，便朝他随意摆摆手：“没什么，都是侥幸罢了，人交给你了，我们这就离开。”
“等等，”程江云对她的干脆颇觉意外，下意识伸手将她拉向自己，“难道林公子不想知道，郡主为何杀人、如何杀人吗？”
“不想。”林君暖轻轻摇头。
“可是你之前……”分明对案子无比热心。
林君暖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双眼：“所谓杀人动机，不过是将凶手的杀人行为合理化的某种借口罢了，我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在下是粗人，想法也很粗俗，有时间去关怀体谅凶手，还不如多给死者烧烧香，祈祈福。”
程江云不自觉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声音也压得极低沉：“想要查清案子，总得知道杀人的原因。”
林君暖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左右在这些公主郡主们眼中，普通人的性命与蝼蚁无异，杀个人而已，需要什么理由。”
说完后也不再看他，朝阿华三人吆喝了一声，越过走在前面的嘉怡郡主，快步朝山脚走去。
程江云双手攒紧，目送着她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
持续了几个月的连环杀人案终于落下帷幕，林君暖没有刻意去关注案子的进展，只偶尔听手下的人提了一两句。
听说几位死者的家人都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赔偿，就连许清涟的父亲许侍郎，官位近期也有望再进一步。
嘉怡郡主是凶手的消息并没有传扬开来，外边都传着，安华长公主与嘉怡郡主二人不知何故惹怒了皇上，被查收宅院和封地，本来要直接贬为庶人，皇上却顾念了最后一丝手足亲情，在西北苦寒之地给她们封了个小县城，命她们即刻迁往封地，此生不得入京。
虽然真相并未完全大白天下，但对二人来说，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林君暖在心底也不由得对当今圣上生出一丝敬意。
嘉怡郡主离京那日，从前交好的夫人小姐们没有一个来送，林君暖坐在城门口的茶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嘉怡郡主一改从前温柔亲和的形象，自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她那颗高傲的头。
如果一开始就以这样的面貌示人，她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在那之后，林君暖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节奏，每天查查生意逛逛街，偶尔去花楼看看姑娘喝杯花酒，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如果安氏没有每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嫁人的话。
“娘亲呀，你认真瞧瞧你家女儿，”林君暖臭不要脸地挨着安氏谄笑道：“咱要钱有钱，要颜有颜，何必要嫁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给自己找罪受？”
安氏顺势掐了她的脸蛋一把：“就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要是每没个人压着，还不得把天都捅破了！”
“这不是有你和爹爹嘛，有你们看着，我保证乖乖的！再不然，还有阿恒呢！”
“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又能管你到几时，”安氏叹息着帮她理了理鬓角，“阿恒就不说了，比你还不如呢！”
后面的倒是句实话，林君暖偷笑一下，赶紧摇着安氏的胳膊撒娇：“怎么就管不了多久了，您和爹爹年轻着呢，说不定过几个月，我又会多出几个弟弟妹妹来！”
“没大没小！”安氏笑着拍拍她的头：“这是你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
再不入流的话都说过了，也不在乎这一句两句，林君暖吐吐舌头软声道：“您要是真担心没人管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放宽心，调养好身子，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反正我是说不过你，”安氏又气又笑地敲了她两下，又道：“以后我可以少管，今天你无论如何都得跟我出去见个人。”
“见……谁？”不会吧，难道她遇到了传说中的相亲？！
“你舅母，没问题吧？”
“就……舅母一个人？”
“当然不是，”安氏嫌弃地瞟了她一眼，“你舅母娘家的外甥前几天入京了，听她说，那外甥家世人品都不错，长相也十分俊气，你不是爱看脸嘛，咱们去瞧一眼。”
林君暖一脸的有苦难言：“我能……拒绝吗？今天和人有约……”
“就算你约了天王老子，今天也得给我推了！”安氏高声道，片刻后又放缓了语气：“娘又不会逼着你立即跟人谈婚论嫁，咱们就远远看一眼，不合你眼缘立即就走，可好？”
母亲大人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呢，林君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就当是去围观帅哥了，看看也吃不了亏。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中不会讲嘉怡郡主杀人的原因，这里稍微解释一下。
嘉怡郡主爱画，认为莫书白给她画的画像展示出了她的真实面貌，之后就开始钦慕莫书白，又发现了莫书白还给其他女子也画了像，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又高傲地认为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很丑陋，配不上莫书白的画，于是干脆连人带画一起抹杀掉。
女主因为一些原因想法偏激了点，以后会有改变的。


第21章 一波起
安氏和嫂子，也就是林君暖的舅母约在千鸟湖畔，京城西门外不远处的一处风景秀丽之地。
晚春的风扫过湖畔两侧的垂柳，也扬起来往路人的衣摆。因着这日天朗气清，千鸟湖畔来了不少游玩赏景之人，还有年纪尚小的公子小姐们，带着纸鸢在湖畔草地奔跑嬉闹，场面一片和乐融融。
林君暖母女俩到达时，安夫人苏氏一行人已经到了一会儿，正坐在湖畔凉亭里歇脚。
安氏远远见到嫂子在凉亭里和一位年轻男子说着话，便打趣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却见林君暖正抬头望天，心思也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你呀，今天给我专心点！”
安氏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示意林君暖看向苏氏那边：“就是那位公子，模样不差吧？”
林君暖懒洋洋地望过去，那位……还不知道姓什么的公子确实长得挺俊，尤其气质十分温润，暖黄色阳光此时正好洒在他脸上，这样远远地看一眼，仪态也是温文儒雅的。
“如何，娘没诳你吧？”
“唔……嗯……”林君暖揉揉鼻子，黑溜溜的眼珠子来回转了一圈：“一看就是读书人，娘你也知道的，女儿我最怕读书人了。”
“胸无点墨你还有理了！”安氏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她两下，“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最有出息！要是咱家能多两个读书人，我做梦也得笑醒，偏偏你们都不争气！”
“行行行，娘说的有道理，读书人最有出息！”林君暖拿手帕捂住嘴，趁机打了个哈欠，“人咱们也见了，可以回家了吧？”
“来都来了，总得打个招呼。”
安氏用力挽住她的胳膊，嘴角浮起柔和的微笑，一步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大楚朝在男女大防上远不如前朝严苛，虽然私相授受之类逾礼的举止仍会让人不齿，一般情况下，未婚男女们在亲友陪同下相见游玩也并非罕事，此时千鸟湖畔就有不少这样的公子小姐们。
应该早就听苏氏提起过这场会面，见到林君暖母女靠近，那位不知名的公子面色微微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弯下腰躬身朝二人行了一个大礼，起身时还险些磕到前方的石桌，那股和他温文的外表不相符的笨拙劲儿让两位长辈忍俊不禁，林君暖却微微眯起双眼。
这位公子看起来哄人的套路不少呀。
苏氏打趣了外甥两句，才开始介绍起他来。这位年轻公子姓徐名宜年，是苏氏嫡姐的幼子，出身于江北第一书香世家徐家，自幼时起文采学识一直十分出众，今年年方十八，其才学见识放在整个徐家也是数一数二的，下半年还打算下场参加这次的秋闱，许多人都看好他拿个解元回来。
苏氏的嫡姐嫁入了江北徐家当宗妇，这个安氏一直是知晓的，见徐宜年这少年才学出众，待人又谦和有礼，心下也多了几分好感，又想到他是幼子不用承担家业，林君暖若是嫁过去也是无事一身轻，更是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苏氏见她满意，脸上也笑意连连，二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便找了借口离开，“把地方让给他们年轻人”。
长辈一走，凉亭内顿时静了下来，林君暖悠闲地一口口浅啜着茶水，徐宜年则略带局促地捧着茶杯，时不时抬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快速垂下头。
待杯中的茶水喝干了，林君暖一边招呼的身后的夏荷添茶，一边漫不经心问道：“秋闱只剩不到半年时间，徐公子不在家乡备考，为何会突然上京？”
终于不用尴尬着沉默了，徐宜年似乎也松了口气，温和答道：“下个月月中是姨母寿诞，我奉母亲之命，特来为姨母贺寿。”
“既然是为贺寿而来，为何会答应这……”劳什子的相亲？林君暖本想直接开口问，又担心把自己的形象破坏得太彻底，回家会被母上大人揍，还是稍微委婉了点：“为何今日会来游湖？”
徐宜年却不是个会闻弦音知雅意的，回答得十分正经：“久闻千鸟湖美景盛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此行。”
林君暖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所以说她不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嘛，对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的意思是，许公子的亲事家里应该会安排吧，为何会让舅母来张罗？”
徐宜年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修眉微微皱起：“林小姐不记得在下了？”
林君暖一脸茫然：“我应该记得你吗？”
“在下曾经……”
他的话还未能说完，不远处的河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尖叫。
“快来人啊，杀人了！”
***
渐渐西斜的阳光倾洒在水波粼粼的湖面，几十上百只白鸟在湖心小岛上飞翔栖息，画面悠闲而静美。
然而不远处的千鸟湖边此时却是一片慌乱的景象。
听到尖叫声后，林君暖顾不上招呼徐宜年，下意识便挽起衣袖，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立在后方伺候的春桃叹了口气，交待夏荷好好招待徐公子，也追着林君暖走了。
徐宜年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压了回去。到底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君暖独自冒险，回过神后阻止了夏荷继续给他添茶，也起身走向湖边。
此时千鸟湖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林君暖手脚伶俐地挤进人群中，立即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一艘小船。
船是千鸟湖上常见的游湖小船，大小约可以承载三四个人，花上几百文钱便能租一艘使用一整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现在船上却是一幅十分骇人的画面。
一名女子仰面躺在船舱内，胸口被一把长刃匕首彻底贯穿，鲜红的血液汨汨涌出，染红了大半个船舱。更骇人听闻的是，女子整张脸都被刀刃划花，不论生前是美是丑，此时只剩一片血肉模糊。
看不清脸，也就分辨不出被害人究竟是谁，暂时没找到自家女眷的人都焦急地大呼小叫找人，生怕会迎来噩耗。几个胆小的夫人小姐们看了这场景一眼，尖叫几声就吓得几乎要昏倒，身后的丫鬟婆子赶紧冲上前照顾，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相比之下，神色从容地蹲在船边查看死者遗体的林君暖简直就是异类，好在场面足够混乱，没有人关注到她。
除了跟着她来的春桃，以及徐宜年。
死者身躯还带着温热，鲜血也还未彻底凝固，明显并未死亡太久，根据当前时节的气温来推算，应该还未超过半个时辰。
“现在什么时辰？”林君暖下意识朝身后的春桃问了一句。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温润的男声：“未正左右。”
那么死者应该是在未初（下午一点）到未正（下午两点）之间死亡，林君暖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扭头看向徐宜年：“你怎么在这？”
“在下担心林小姐……”
林君暖拍下手站起身，蹙眉看向徐宜年：“尸体多吓人呀，徐公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别担心，我会在这里看着，等官府派人来。”
徐宜年：“……”这话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小姐……不害怕？”
林君暖撇撇嘴，这有什么，她连放了几天的尸体都摸过，何况现在还热乎着呢……不过这话却不能对人说，她垂着眼皮思量了片刻，终于想了个不那么蹩脚的借口。
“实不相瞒，这位女子……我很可能认识。”
林君暖揉了揉双眼，声音也哽咽起来：“看她的身形，很可能是我的一位知交好友，现在我绝对不能抛下她独自离开……徐公子就先走吧，顺便告知母亲和舅母，让她们别担心。”
说完也不等徐宜年拒绝，立即对春桃吩咐：“你帮我送送徐公子。”
徐宜年也不知究竟信没信，见林君暖一脸认真又悲伤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着春桃去寻安氏二人。
林君暖便又蹲下来查看尸体。这次她也学乖了，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异样，一边翻看尸体，还一边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嘴里不断念叨着“你怎么突然就没了”“你起来看看我呀”“你和我说说话呀”之类的话语，就算被人看见了，应该也会把她当做死者的亲友来看吧。
死者除了胸口被贯穿、脸被划花之外，手腕脚腕处也有或深或浅的勒痕，应该是被捆绑过的痕迹；匕首贯穿死者胸口后，在她身后的船板上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刻痕，由此推测，刺杀的地点应该就在这艘船上；杀死死者的匕首除了沾血的部位，通体都是银白，制造十分精细讲究，匕身略呈弧形，匕柄部位刻了一个小巧的赤红色火焰状图案，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君暖来回看了一遍，总觉得这尸体有点不太对劲，还想多找点线索，便偏着身子趴上船，靠近匕首手柄处闻了闻，有一股油脂的味道，其中略带着腥膻味，应该是牛羊之类的动物油脂。
“你认识这位女子？”
身后忽地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林君暖被吓了一跳，身子打了个滑，半趴在尸体身上某个不和谐部位。
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林君暖才僵直着身子站起来，满脸一言难尽地看向身后的程江云。
“不，应该是男子。”


第22章 线索
没错，方才手上的触感十分明确地告诉林君暖，死者是一位身着女装的男子。
一向淡定的程江云听了这话也哽住了：“男子？”
他伸手将林君暖拉开，自己蹲下来在死者身上探了探，瞬间表情也变得十分诡异。
“你刚才……算了，没事。”这么尴尬的问题还是不问为妙。
作为男子，死者的身材显然过于柔弱娇小，肌肤也柔白似雪，穿上一身花哨的女装，再加上脸被划花，几乎所有人都会错认他的性别。
原本看到程江云带人来，林君暖是有几分欣喜的，可是因为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她浑身都不得劲，再加上现在她是林大小姐的身份，母亲大人还在不远处等着，她也不好光明正大地与程少卿过于接近，只好取出帕子擦擦手，朝程江云行了个贵女范儿十足的礼，才遗憾地转身离开。
离开前，她用嘴型对程江云比了一句“明日大理寺见”，程少卿显然也看懂了，状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在她离开之后，嘴角却突然泛起一丝微笑。
今天这桩案子原本是不该大理寺管的，报案人去京兆府时，他正在那边有点小事，听到在现场的贵人中有诚意伯夫人的名号，不知怎么的，便鬼使神差地以“案子造成的影响过大”为由，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件案子的调查权。
而后续发展也没让他失望，林君暖果然也在现场，而且对查案仍然热衷。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女子装扮，虽然一开始只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他也能肯定地认出，蹲在尸体旁的那个人就是她。
不过接下来的事就让他哭笑不得了，谁能想到一个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实际上却是个男子呢。
程江云收回飘散的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尸体身上，目光触及插在尸体胸口的匕首时忽地冷了下来。
“赤红火焰，又是赤焰！”
赤焰此人，名号虽不响亮，但在少数知情人眼中，也是十分让人头疼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赤焰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多人合作的杀手组织，他的行为说隐秘十分隐秘，但作起案来也毫不收敛，光是程江云知道的，死于赤焰之手的就有五人。不过，赤焰下手的对象并不是随便选择，这些人生前无一不是众人称道的一方善人，但被杀后不久，却都被曝出了从前做过的种种阴险脏污之事，自此人人叫骂。
赤焰行凶手段十分高超细致，杀人前后从未暴露过行踪，但杀人时无一例外都会使用匕首作为凶器，匕首上刻着标志性的赤红色火焰，也是“赤焰”这个名号的由来。
不过，赤焰活跃的时间主要集中在五六年前，近几年几乎已经销声匿迹，程江云是从大理寺其他年长者口中听说了他犯下的案子，也见过他留下的匕首，与今日这把如出一辙。
却不知隐藏行迹好几年的赤焰为何会再度杀人？
无论如何，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查清楚死者的身份。
死者身上的女装是京城成衣店近期最流行的款式，大街小巷上穿的人很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死者未佩戴任何首饰配件，身上只佩着一个绣着祥云图样的钱袋，里边有三四两碎银子，没有银票。光从尸体上几乎找不到任何身份相关的信息。
程江云让手下人将当日在千鸟湖畔的所有人一一清点过，并没有哪家发现有人失踪，也不曾有人目击过凶手行凶的情景或其他可疑人物；又派人询问过千鸟湖附近的住户们，仍然没能找到任何与死者相关的线索。
京城乃是鱼龙混杂之地，全国各地三教九流之人数不胜数，这大大增加了寻人的难度，过了一整夜仍然不见死者家属亲眷前来报案，他甚至想京兆府张贴了寻人启事悬赏找人，奈何死者容貌尽毁，混淆性别的衣着打扮也做不得数，得到有效线索的希望十分渺茫，想想也就作罢了。
***
而林君暖这边，告别程少卿后她并未立即去找安氏一行人，而是悄无声息地绕了几个弯，拐进京城西市的一家名为“花想容”的成衣店，趁着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取了一套男装熟练地换上，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掌柜面前。
掌柜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见到她后微微一愣，送走身边的客人后，才走到她身边恭敬地福了福：“公子您来了。”
“芸娘无须多礼，”林君暖笑意盈盈，“一些时日未见，芸娘漂亮得本公子都移不开眼了。”
这话说得着实孟浪，掌柜芸娘却丝毫不恼，反手抚上她的脸颊，笑得风情十足：“公子也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二人双目对视笑成一团，许久之后，芸娘才收敛起笑容正色问道：“不知公子今日为何会来店里？莫非账目有问题？”
“没有没有，”林君暖连连摇头，“芸娘办事我最放心，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
她三两步走到店铺的衣架子旁边，取下两套女子衣裙翻着看了看，“我记得芸娘你曾说过，每间成衣店制衣时，都会暗中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标志，避免不怀好意的顾客诬陷耍赖，花想容的标志是在哪里来着？”
“一般都在右侧腰间，”芸娘接过衣裳指给她看，右腰位置用与布料底色相同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三瓣花纹样，要不是芸娘特地指出，她一定看不出来。
林君暖又问：“你知道京城其他成衣店都有些什么标志吗？”
芸娘稍微想了想，不太肯定地答道：“几家老字号的店倒是知晓，名气小的店就不好说，毕竟京城成衣店太多了。”
林君暖点头表示理解，终归也是一条线索，有好过没有。
“过两天我会拿套衣服过来，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认出是哪家做的。”
离开“花想容”后，林君暖又去了阿华家的小院，阿华不在家，肖大娘笑眯着眼给她张罗了瓜果糕点，林君暖架不住她的热情，一连吃了好几块酥糖，差点没被甜齁，连忙摆手再也不肯吃了。
“大娘你自己吃，自己吃。”
肖大娘咧着嘴笑道：“哎哟，老婆子牙都掉光了，哪里咬得动哟。”
“那就留给阿华吧，他今天去哪儿了？”
“那小子，哎，”肖大娘叹息一声，靠近林君暖悄声道：“不瞒公子，老婆子怀疑他呀，可能想娶媳妇儿了！”
林君暖对这个话题兴趣十足：“喔？大娘你发现什么了？”
“老婆子看他这几天奇怪着咧，成日里对着块墙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问他又什么都不说，准是惦记人家姑娘！”
“哪家姑娘？”
“这我哪知道呀，他啥都不说，”肖大娘朝厨房的方向瞄了一眼，“今天我刚好炖了蹄髈，公子留下来用饭吧？”
肖大娘炖的红烧蹄髈她吃过两回，比起各大酒楼里的红烧肘子调味料用得少些，口感没那么丰富香醇，却多了一种朴素纯正的家常气息，滋味也是相当不错的。
然而蹄髈虽好吃，她却无福消受呀，今天偷溜了这么长时间，回家后估计还得受训呢，可不敢在外头吃饭。
“今天还有点事，我见阿华一面就走。”
林君暖目光落在炕上的针线筐上，上次她来时才刚纳好的鞋底，现在已经差不多做完了，便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哎哟，这鞋没做好，”肖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做到一半老婆子不小心伤到手，只好换了左手来缝，线都缝歪了。”
林君暖把鞋子拿到眼前仔细看，果然有一小段缝线的方向稍微倾斜，差异十分细微，要不是肖大娘提醒她根本看不出来。
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林君暖突然想起自己查看尸体时感觉到的不对劲，当时她只以为是死者男扮女装的问题，现在终于发现了真正的原因。
插在死者胸口上的匕首，刀口微微从右向**斜，设想一下凶手行凶当时的情景，应该是坐在死者身上，右手握着匕首插上死者的胸口；然而凶手脸上的伤口方向则刚好相反，虽然不太明显，却都带着轻微的从左向**斜的角度。
林君暖思量了一番，造成伤口角度不一致的原因可能有三种。
第一种可能性，凶手杀人和划脸时所处的位置不同，杀人时坐在死者身上，划脸时则移到了死者脑袋前方位置。
可是联系到船板上的刻痕，凶手行凶后应该不曾移动过尸体，再加上死者脸上的伤口出血量极少，没有明显收缩之类的生活反应，应该是死后再划伤的，而死者的头部已经十分靠近船尾，无法容纳一个人站立，除非凶手是杀了人下船后突然想到要划花脸，不然这种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性，凶手杀人后右手因为某种意外受了伤无法用刀，只好换了左手来划脸。严重到连拿刀划几下死人的脸都做不到的伤势，极有可能是指明凶手的关键线索。
第三种可能性，杀害死者的人和划花死者脸的人，并非同一个人。这样一来，这桩案子可就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多了。
看到林君暖坐在炕上出神地思索着，肖大娘也没打扰她，便去厨房里边忙活着晚饭，等她再进入房间时，林君暖已经离开。
“不是说要找阿华嘛，怎么就走了呢。”
肖大娘遗憾地看着院门喃喃念着，阿华突然推门进来。
“谁走了？”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肖大娘对阿华可不会客气，抓起扫帚打得他满院子乱窜，祖孙俩的打闹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而这时候林君暖已经灰溜溜地回到了诚意伯府。


第23章 进展（上）
林君暖才刚刚经过偏厅，便看到春桃夏荷几个婢女守在门外，里边传来安氏冷冰冰的声音，“舍得回来了？”
她十分自觉地垂下头，慢步挪进偏厅，对安氏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母亲晚上安好，女儿回来了。”
安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鸡毛掸子，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去哪儿了？”
林君暖摸摸鼻子：“那什么，湖边不是死人了嘛，女儿错将死者当成熟人，就多待了会儿……后来才知道认错了人。”
“发现认错人，为何不来找我们？还好人家徐公子及时赶到，不然你是想急死娘不成？！”安氏手上的鸡毛掸子简直蠢蠢欲动。
“怎么没找，我找了好久！”林君暖赶紧凑上去卖乖，“许是人太多错开了，一直没看到你们，女儿就……自己去吃了点东西，这才赶回来。”
安氏拿着鸡毛掸子朝她身上比划，最后还是没舍得揍下去，冷哼道：“吃过晚饭了？那正好，今天没给你留饭，春桃夏荷你们也听好了，小姐已经吃过晚饭，可别让她偷吃东西撑到了！”
这是要饿她一顿的意思？林君暖垂着头咕嚷了几句，只好装作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是，女儿知道了。”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阿华家吃过晚饭再回来，她的红烧蹄髈呀！
这天晚上，林君暖空着肚子倚在软榻上看书，弟弟林君恒突然抱着胸缩头缩脑地走进来：“姐，饿坏了吧，弟弟给你送吃的来了！”
哟嚯，不愧是她的好弟弟，就是会疼人，林君暖把书往旁边随便一收，压低声音凑近林君恒：“带了什么？”
林君恒挑挑眉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大油纸包，里头包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油滋滋的大鸡腿，“都还热乎着呢！”
林君暖正要拿起馒头来吃，林君恒却把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抿着嘴一脸无辜地摇头：“馒头五两一个，鸡腿十两，先付钱。”
“行了，我还差你这点银子！”
林君暖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一把夺过油纸包，一口馒头一口鸡腿，边吃边含糊不清道：“要不然我分两间店给你管吧，赚多少都是你的。”
林君恒连忙摆手拒绝：“还是别了，小爷我只想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赚钱的事就交给姐了，能者多劳嘛。”
看林君暖吃得欢快他也有点嘴馋，噎了几下口水，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林君暖：“我听外面的人说，咱们家这几年一直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只怕撑不了几年了，姐，你老实告诉弟弟，这话是不是真的？”
“你说呢？”林君暖拿抓鸡腿后油滋滋的手捏了一把他的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放心，养活你是没问题，以后养你的媳妇儿子也没问题！”
“那就好，”林君恒仿佛大松一口气地拍拍胸脯，“我就说嘛，祖父都说你比他还能赚钱，怎么会没钱呢，嘿嘿。”
林君暖咽下馒头，又灌了两大口茶，忽然问道：“要是咱家真的穷了，你打算怎么办？”
“姐，你别做这么可怕的假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林君恒抓着脑袋想了想：“那我顶多……以后喝茶只喝三两银子以下的，吃饭都让别人付钱？”
这叫哪门子的穷，他家弟弟完全就是何不食肉糜呀，林君暖摇头叹息一声，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又能指望他想得多远呢。
林君暖突然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时，才刚刚“学会”说话走路，开始融入这个世界的她，第一眼看到被产婆抱在怀里的林君恒的心情。
那个小小的孩子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呢。
“阿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林君暖突然放柔了声音问道。
林君恒扭了两下腰，不自在地抬头望天：“不是说了嘛，我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
林君暖微微一笑，如你所愿，我就好好守护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
***
第二天一早，林君暖换上男装，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大碗热馄饨，才慢悠悠走向大理寺。
守门的人已经记住她的脸，打了个招呼便放她入内了，林君暖来到程江云所在的厅堂时，今天却不像往常那么安静，有五六个人正垂头站在程少卿面前听他训话。她胡乱听了两耳朵，似乎是调查死者身份时遇到了问题，也不知道这属于什么级别的机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站在门口左右徘徊。
程江云瞥见她的身影，又交代了手下几句，便让他们分开去调查，朝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林君暖一进门就直入主题：“调查遇到麻烦了？还不知道死者身份？”
程江云面色略显沉重地点点头，发现尸体已经过了一整夜，他们却连死者是谁都不清楚，早晨大理寺卿都特地来问话，言语之间颇有些怨他为什么要自己揽麻烦上身的意思。
他虽然并不后悔接下这桩案子，可时间拖得越久案子越难查，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死者的衣物都调查过吧，没有线索？”
“没有。”
“身上没有什么痣或者胎记之类的痕迹？”
程江云轻轻摇头。
“也没有人来认领尸体？”
“没有，现场所有人都称不认识死者，”程江云眉头微蹙，“你还记不记得，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情形？”
“我离得比较远，并不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林君暖叹息一声，“他们说那艘船是从湖上飘过来的，千鸟湖挺大，游湖的船一般都会有意隔开些距离，免得唐突了贵人们，所以船上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直到船靠了岸，才有人好奇地去瞄了几眼，就发现了尸体。”
“不过，我还有一个新的发现。”
林君暖也没有卖关子，细细讲述了自己关于死者胸口和脸部伤口方向不一致的推测，程江云听后一脸若有所思。
“仵作验尸后也发现了伤口的问题。还有一点，凶手穿透死者胸口的那一刀下手十分干脆，一刀毙命，像是想要尽快结束死者的痛苦，可划花死者脸部的伤口却细碎凌乱，下手时似乎对死者心怀着恨意……”
林君暖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桌子：“也就是说，很可能是第三种情况，杀人的和划脸的并不是同一人？”
程江云沉默地点点头。
林君暖眼珠子转了转，又道：“程少卿能否将死者的衣衫暂交予在下，或许我可以从中找到线索。”
“你……又闻到了什么？”
林君暖摇头：“那日血腥味太重，没有……对了，凶器的来历查清楚了吗？”那把匕首的造工可不普通，大楚朝严禁私造兵器，匕首的来历应该不会太难查。
程江云微抿起嘴：“匕首应该出自赤焰之手。”
“赤焰？”
“赤焰的问题我自有分寸，你无须知晓。”赤焰行事亦正亦邪，虽然并不会滥杀无辜，可对上位者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威胁，谁也不愿意自己头上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知道太多对林君暖并没有好处。
行吧，不说就不说呗，林君暖的笑容也微微淡下来，原本还想告诉他匕首上的油脂气味，现在也不高兴说了，“程少卿能否将死者衣物交给在下？”
“你要衣服有何用？”
“我自有我的用处，你无须知晓。”
不对呀，这话怎么说得跟耍性子闹别扭一样呢，林君暖暗自吐槽了自己两句，赶忙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其实是我有一个熟人，她对京城的成衣店很熟悉，或许可以认出死者的衣服是从哪家店里买回来的。”
“熟人？”程江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熟人可真多，方便介绍给我认识吗？”
林君暖低下头对手指：“这个嘛……不太方便……”芸娘的心思太活络，要是她带程江云去，还指不定要被怎么取笑呢。
程江云叹了口气：“死者的衣服沾了血不好脱，验尸时被割破了几处，不碍事吧？”
“不碍事的，”林君暖想了想，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我就是试着问问看，京城成衣店太多，她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没关系，总好过我们挨家挨户去问。”
林君暖拿到死者那套沾满血污的衣裙，用粗布厚厚包了几层，才拎着包裹离开大理寺，直奔“花想容”找芸娘。
芸娘看到衣服上的血迹险些尖叫出声，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好歹稳住了情绪，一脸惊骇地看向程江云：“公子，你这衣服是用血泡过的吗？”
没错，还真是用血泡过的，而且不久之前才尸体身上剥下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君暖也不想给芸娘太大压力，便胡乱打了个哈哈道：“衣服来历你别多管，本公子也不会害你对吧，你就看看，能不能认出这衣服是哪家制的？”
芸娘捂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捻起衣裙的一角，凑近看了几眼，“都破成这样了，哪能认得出呀。”
“看看有没有什么标志。”
“这血给染的，就算有标志也看不清，”芸娘嘀咕一句，还是依林君暖的，看得更认真了，半晌后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
“如何，发现什么了？”
芸娘拧起眉头：“标志倒没发现，不过这刺绣的图样却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24章 进展（下）
芸娘指着死者长裙后摆处的百蝶穿花图案给林君暖看。
林君暖自幼对女红就很不在行，一开始没把芸娘的话太当回事：“不就是几朵花几只蝶嘛，这种图案到处都是呀，你看，这衣服上不是也有？”说着随便在衣架上挑了挑，便找出了一件镂金百蝶度花裙。
芸娘道：“那您对比看看，这两种图案完全一样吗？”
林君暖左瞅瞅右看看，两件裙子上的图案虽说都是百蝶穿花，可细节上的区别却大得很，无论形状，位置或者针法、配色，都全然不同。
“公子您有所不知，绣娘对自己手上的图样一般都十分看重，像咱们这样的成衣店，要是做出了和别人家一模一样的图样，那可是会被取笑的。”
好吧，原来还有这种讲究，林君暖赶紧催促芸娘，“快想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
芸娘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忽地点头道：“对了，这段时间公子不是打算开分店，让我暗中招揽两个可靠的绣娘嘛，应该就是在她们那里见到的，让我再想想……”
“应该不是红姑，阿彩……似乎也不是，对了，是云霞，这刺绣的图案我在云霞那里见到过！”
“云霞？”
“云霞是千丝锦的绣娘，绣功很好，干活也细心，前几天我去过她家，想说服她来咱们店，可惜她对千丝锦感情很深，不愿意离开。就是在她的房间里见过这个花样子。”
芸娘开了十来年成衣店，自己本身刺绣水平也很高，分辨刺绣花样的眼力当然是值得信赖的，她说两种图案一样，定然错不了。
而千丝锦的名头林君暖也是知晓的，那是西市一家至少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字号成衣店，距离芸娘的花想容只隔了一条街，所制衣物价格中等往上，不算昂贵，但手上没几两银子也不敢随便入内。
林君暖包好死者那套染血的衣裙，向芸娘道过谢后，又去千丝锦探了探底。
芸娘的判断没有错，千丝锦的衣架子上果然挂了两件和死者的裙子款式相同的长裙，只在颜色上略有差异。不过，那两件裙子不知为何挂在店铺最里边一个隐蔽的角落，似乎很不想被人看见一般。
看来这家店的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林君暖压下心底的兴奋，随便挑了一套男装付过钱，便出店直奔大理寺。
早知道要像这样东奔西走，就该让小春驾辆马车出来，林君暖一边急匆匆赶路，一边暗自怪自己思量不足。要是现代的警察查案，不说公车接送，至少还可以打车吧，她一没俸禄二没权限，名不正言不顺的在外头瞎转悠，到底是图个啥？
揉着酸软的双腿，林君暖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不过想到后边的计划，她还是打起精神来，为了她自己成为名侦探的梦想←＿←，为了她弟弟想当个纨绔的梦想，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
终于回到大理寺，却被告知程少卿外出了的消息，林君暖很没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愿意挪一步，就在这里等人吧。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正当她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时，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诱人的香味，林君暖循着香味的方向深深吸了好几下才睁开眼，前方桌子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而不远处，程江云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此时林君暖还将醒未醒，整个人都懵懵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下意识就抹了一把嘴，没有流口水呀。
程江云偏过脸轻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地给她：“你自己看。”
林君暖没有伸手接，反而饶有兴味地看向他：“程少卿竟然随身带镜子，看不出来呀～～”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程少卿拿出镜子那瞬间自己也有些发愣。这面镜子是他前些天办差时，在一个路边小摊上看到的，当时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们去长公主府那日，林君暖被脸上的妆弄得一脸狼狈的模样，觉得镜子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便买了下来。
被林君暖这么一看，他突然就觉得这面镜子烫手起来，胡乱往她怀里一扔，粗声道：“路上捡的，你别多想！”
好好好，她绝对不会多想，她最会善解人意了，林君暖朝他挑挑眉，拿起镜子照了照，原来刚才她打瞌睡时，不知是谁将她的眉毛涂成了粗黑的一字眉，整张脸看上去滑稽无比。
要是一早就发现这个恶作剧，她没准会气得跳脚，不过现在嘛……林君暖打趣地瞄了程少卿一眼，她现在心情很不错，当然是选择原谅那个恶作剧的小子啦。
林君暖笑盈盈地看着程江云：“你们大理寺的人真有趣，不错哟。”
程江云不想和她继续这个话题，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房间外侧：“那边有水，洗过脸来喝汤吧。”
“有我的份？程少卿也太客气了！”
她刚好有点饿了，洗掉眉头的墨汁，又对着镜子涂了一层“美黑粉”，便坐回桌边准备开吃。
“对了，镜子还你。”
程江云不自在地撇开头：“我拿镜子也没用，你留着吧。”
“哎哟，别这样嘛，”林君暖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怎么能拿程少卿的东西呢！”
“让你拿就拿着，别说话，喝汤！”
程少卿憋屈不已，这姑娘怎么回事，哪壶不开尽提哪壶，也懒得再搭理她，埋头只顾喝汤。
林君暖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也没有继续纠缠，咽下好几口羊肉汤才惊喜道：“这是上次那家店里买的？”
“嗯。”算是弥补了之前结案后没有喝到的遗憾。
林君暖眯着眼吞下一大块羊肉：“现在喝羊肉汤正好，再过一些日子，天气就该热起来了。”
程江云抬头看向窗外，那株不久之前还光秃秃的白榆如今已经枝叶繁茂，结出一串串青翠的榆钱，的确快要入夏了。
“今天可有新的线索？”林君暖问道。
程江云轻轻摇头。
林君暖放下调羹，端起碗直接喝了一大口汤，才邀功般说道：“我这里倒是有点发现。
“死者身上的衣服，我找到卖家了！”
***
二人来到千丝锦成衣店时，掌柜正在接待几位神气十足的客人，他们也就没上前打扰，先确认过那两件衣服还在，之后便装模作样地在店铺里逛起来。
“这套你穿着应该不错。”林君暖取下一套男子长袍朝程江云比划了两下，连连点头。
程江云一眼扫过立即移开视线，“我最不喜紫色。”而她挑的刚好就是一套深紫云纹锦袍。
“咦，怎么会？”林君暖倒是真的意外，紫色最显贵气，穿起来多好看呀，他竟然不喜欢，真是没眼光。
两人有的没的又聊了几句，见掌柜已经送走客人空闲下来，程江云拿着死者的衣裙，收敛神色径直走过去。
“掌柜的可曾见过这套衣物？”
千丝锦的掌柜是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如今身材发福，脸上却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风韵，看到程江云手上的血衣，她的眼皮狠狠地哆嗦了几下。
程江云沉声道：“看来是认识了，还希望掌柜的坦白交代。”
掌柜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们是何人？”
“我们来自大理寺，是为一桩命案而来。”
这时候林君暖已经取来了那两套同款式的衣裙，一一摆在女掌柜面前，“人命关天，请掌柜不要隐瞒。”
掌柜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竹凳上，压得凳子咯吱作响：“唉，老头子说过我好多次，不能贪小便宜，我偏生不听，这下果然惹祸上门了，早些扔了这两套衣该多好！”
案发那天她有朋友刚好就在千岛湖边，之后向她转述了见闻，得知死者是扮作女装的男子，身上的衣服似乎也和自己店里卖的很相似之后，她就打算将衣服收起来，可是想着京城成衣店那么多，不一定就能发现，两套衣服也是十来两银子，终究没舍得处理掉，没想到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掌柜看着二人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敬畏：“两位大人不要误会，奴家绝对和案子无关，就是……怕影响小店的生意。”
程江云道：“掌柜的放心，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事，我们即刻就走。”
掌柜似乎松了口气，朝门外瞟了几眼，把二人引向成衣店后方的一个小隔间，
“这衣服我确实见过。”
掌柜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这个样式的衣服出自我们店的云霞之手，一共只做了四套，一套卖五两银子，”她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第一套卖给谁不记得了，这一套印象却很深。”
“为什么？”
“因为买下这套裙子的，是两个男子！”女掌柜挑了挑眉，“一个高个儿一个矮个儿，高个头的还一直打趣矮个头的，说什么这裙子你穿上一定好看，比花月楼的紫苑姑娘还漂亮百倍。”
“那矮个头的还不生气，笑得那叫一个……”女掌柜眯着眼琢磨着用词：“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奴家都差点看着迷哟！”
林君暖与程江云对视一眼，赶紧追问；“掌柜可还记得他们二人有些什么特征？”
女掌柜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矮个子那个眉清目秀的，长得特别白，和这位大人差不多高，”她指了指林君暖，“年纪应该不是太大，顶多十五六岁。”
“高个子那个应该有三十多岁，个头……比这位大人矮点，”她指了指程江云，“右眼角有个刀疤，脖子上还长了个黑痦子，有铜钱孔大小。”
作者有话要说：
榆树：又名春榆、白榆等，素有“榆木疙瘩”之称。
至于“榆木疙瘩”指的是谁，请大家自行判断（v＾＿＾）v


第25章 钱袋
林君暖拧着眉追问：“他们的穿着打扮如何？”
“衣服的料子都挺好，出手也大方，”掌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穷人也不会上咱们这儿来呀。”
“可还有其他特别的地方？随便什么都行。”
掌柜苦恼地抹了一把汗，忽然又想到一出：“对了，他们临走时，那位矮个儿公子问了奴家一句，他家里还有个弟弟，身体不好出不了门，想请我们上门裁制衣裳，小店只做成衣生意，便拒绝了他。”
“他们离开时走的哪个方向？”
“这个……奴家倒没注意。”掌柜又擦了一把汗。
林君暖眯起眼问道：“掌柜的，你确定想不起其他事情来了？”
“真……真的没了，”女掌柜双手缩在宽袖中，不自在地眼神闪烁着。
林君暖似笑非笑地凑近她耳边：“要是有任何隐瞒，可是会被当成共犯的哟！”
趁着掌柜失神，林君暖敏捷地探入她一直遮遮掩掩的袖袋中，摸出一个深蓝色的钱袋子。
女掌柜“啊”了一声，脸上浮现一丝懊恼，还有一丝担忧，却全然没有被人无礼对待后的气愤。
程江云沉声问道：“这是什么，和那两人有关？”
这个钱袋的样式分明和死者身上佩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时候林君暖已经手脚麻利地拆开钱袋，里边竟有好几张五百两的银票，仔细一看还是连号的，放在鼻前闻了闻，银票上沾了一股子脂粉气味。
掌柜也不是什么奸恶之人，只是爱贪点小|便宜而已，眼见已经兜不住，便老实交代了：“钱袋是那个矮个子掉的，我一时鬼迷心窍……”
凭空掉下的一笔巨款，不拿也是白不拿，掌柜的心情很容易理解，程江云也未过多追究，神色平淡地问道：“现在掌柜的是真的没有隐瞒了吧？”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女掌柜只差对天发誓了。
程江云点点头，从自己的钱袋里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她，伸手指了指之前林君暖看的那套深紫色云纹锦袍：“那件衣服包起来，不用找钱了。”
“好嘞！”掌柜笑眯了眼，那件衣服平时顶多卖个四五两银子，简直赚翻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紫色？”林君暖从后面杵了杵他。
“唔……这件看起来还不错。”
哼哼，口是心非的家伙，林君暖抿着嘴偷笑了两声，一本正经道：“相信我准没错，紫色和你很相配。”
程江云一声不吭。
林君暖又好奇问道：“看你出手这么大方，大理寺少卿的俸禄不低吧？”
程江云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好好，钱的事我不问，”林君暖谄笑道：“少卿的职权应该不小吧，在大理寺插个人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谁？”
“我呀！”
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纯真，“少卿大人，这些天咱们合作得还算愉快吧，有没有发现在下思维敏捷，很有查案的天赋？”
程江云微微蹙眉：“你……缺钱用？”京城里关于诚意伯府入不敷出的传言他也听说过，应该不是真的吧。
“不，在下只是想为大楚社稷的安稳略尽绵薄之力。”林君暖一本正经道。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程少卿也有几分心动，不过他也不好答应得太干脆，只淡淡应了句“此事稍后再谈”，便接过掌柜包好的衣服，转身出了成衣店。
二人离开千丝锦，直奔向发行银票的永丰钱庄。
永丰钱庄是大楚第一大钱庄，大大小小的分号遍布大江南北，京城的西市这边就有一家。
钱庄里每一笔银子的存取交易都会记录在册，查清楚银票出自何人之手，也许就能查明死者身份。
因为路程不远，两人走得也比较悠闲，林君暖没话找话道：“如果矮个子那人就是死者，那个高个子会不会就是凶手？”
“现在还不好说。”
“脸上有刀疤，脖子上有痦子，又是痦子……现在的人呀，是不是身上没长几个痣都不好意思出来做坏事？”
程江云疑惑道：“还有谁有痣？”
“咦，那天我没和你说过吗？”林君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天她喝了酒，也记不清究竟说没说。
“什么时候？”
“就是在侯府……喝醉的那天，我应该告诉过你呀，给花娘银子的那个男客，他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大痣。”
程江云浑身一僵，侧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消息从哪里来的，是否可靠？”
“花娘身边那群混混说的，应该可靠吧，你……怎么了？”
程江云此时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和那晚一样的惊惶、悲伤，其中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带我去找……”程江云急切地拉着她就要转身往回走，目光与林君暖相接时，看清她脸上的担忧，神色才慢慢平静下来。
“算了，还是先去钱庄。”
二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程江云没有松开手，林君暖也就任他拉着，直到他终于从心不在焉中恢复过来。
“抱歉。”他松开紧拽的手。
林君暖轻轻摇头，想要开口询问，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事到如今，也是我大惊小怪了。”
程江云苦涩一笑，眼神忽地幽深起来：“侯府的大管家老孟，右脸上也有一颗大痣。”
侯府管家？他为何会靠近花娘，还给了她五十两银子的“巨款”？！
林君暖凝眉看向程江云，他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这件事以后再说。”
永丰钱庄已经近在眼前了。
钱庄管事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听说两人要查看银票的资料，一开始二话不说直接摆手拒绝，直到程江云摆出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又拿阻碍办案威胁，他的态度才和缓下来。
管事看过银票上的编号，眯着眼在身后的柜子里翻了老半天，才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银票可有几年了，小的一顿好找。”
他舔了舔手指，翻到几张银票对应的那一页，“启康十四年，第贰仟捌佰叁拾陆号，没错。”
林君暖想拿过来自己看，管事整个胖墩墩的身子直接压了上去：“这个您可不能拿走乱翻，只能看这一页！”他们开钱庄的可是要讲信誉的！
为了避免账册被乱翻，管事干脆自己小声念给他们听：“启康十四年三月二十日，存银二万两，开具千两银票十张，五百两银票二十张，编号都对得上呢，存户是……鲁国公江建良。”
鲁国公？这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程江云与林君暖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想追问管事，管事却忙不迭地收回册子，开始催他们离开。
“还请两位大人一定要保密，千万别说消息是从我们钱庄查到的，鲁国公咱们也惹不起啊！”
也不知道该说管事胆大还是怂，总之，林君暖二人就这么直接被他从钱庄赶了出来。
站在钱庄门口被行人围观了一会儿，林君暖轻轻扯了扯程江云的衣袖：“鲁国公府上有十几岁的公子吗？”
“没有。”
鲁国公求子不易是京城一大笑谈。他除了正妻之外，这么多年通房小妾纳了一堆，孩子也生了五六个，可惜都是千金小姐，带把的一个也没有。
“那……案子与他无关？”
不，很可能有关。程江云眼神暗了暗。
除了求子不易，关于鲁国公的流言还有一个。
豢养娈童，男女通吃。
不过这等污秽之事无需让她知晓。
见程江云一直没回答，似乎也没头绪，林君暖拿着那个钱袋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
“咦，里面好像有字！”
这个钱袋有内外两层，内衬是一层半透明的纱绢，而字则写在外层的内侧，不仔细点根本看不出来。
林君暖扯开内外层之间的缝线，将外层整个翻过来，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赤红色的大字。
救命。
“这是……死者的求助？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林君暖双手有些哆嗦着，把钱袋递给程江云看。
钱袋上这两个赤红的大字和那日染遍船舱的鲜血颜色何其相似。
他的求救终究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程江云捏着钱袋看了两眼，便紧紧拽在手里，叹息着闭上眼。
不，不对。
他突然想到死者对千丝锦的掌柜说的，他家还有一个出不了门的弟弟。
鲁国公府并没有公子，如果他的推测没有出错，死者和他的弟弟很可能都是鲁国公豢养的娈童，死者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才会对一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发出“救命”的求助？如今兄弟俩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又是什么处境？！
林君暖见他想得出神，忍不住开口追问，程江云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唤出跟在后边的侍卫：“快通知其他人，去鲁国公府！”
“到底怎么回事，鲁国公真的和案子有关？”
“事态紧急，稍后再同你解释！”
程江云在路边拦下一辆空马车，扔给车夫一张银票，便拉着林君暖上了车，全速奔向鲁国公府。
二人来势汹汹，国公府的门卫当然不让进，程江云二话不说，直接拖着一脸懵的林君暖往里闯，“我是大理寺少卿程江云，鲁国公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不久之后大理寺的差役们也都赶了过来。程江云二人一路横冲直闯，径直来到鲁国公府的正院。
得到消息的鲁国公江建良已经在房门外等着了。
“程少卿如此蛮横闯入，可有把我鲁国公府放在眼里！”鲁国公脸上的怒意毫无遮掩。
林君暖眉头紧皱，靠近程江云耳边轻声道：“不对，他身上有血腥味！”
程江云冷脸一沉，一把推开鲁国公，踹开门闯入正房内。
“床上，床上的血腥味最大！”
二人冲向床边，一把拉开锦被，眼前出现的，是少年遍布伤痕与血污的稚嫩躯体。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男主姐姐的案子，现在已经公开的情报如下：
她在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遇害。
花娘（第一个案子的死者）看到过她被害的现场。
侯府的管家给了花娘五十两银子遮口费。
莫书白（她的未婚夫）知道凶手的线索，却一直避而不谈。


第26章 鲁国公
值得庆幸的是，床上的少年虽然双眼紧闭，胸口却仍在均匀地上下起伏着，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上也还泛着丝丝暖意。
他们并未来迟。
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林君暖看懂了他的意思，弯腰抱起床上的少年便飞快地冲向房外，程江云则留下来收拾残局，应对怒气冲天的鲁国公。
“站住！你要带我的人去哪里？！”
几个呼吸之间，鲁国公已经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拦在门外，挡住林君暖的去路。
好在怀中少年极瘦极轻，抱起来不用费多大的劲，林君暖仗着自己个头矮小的“优势”，硬是找了个缝隙钻出人墙，朝着跑向这边的大理寺差役们高呼一句“帮我拦住他们”，便一路冲出鲁国公府，奔向最近的医馆。
跑到半路时少年含糊不清地唤了几声“哥哥”，又沉入更深的昏睡之中。
少年从身形看起来不过十来岁，身上只凌乱地裹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长袍，大半个身躯都未遮掩住，全身遍布着伤口与淤痕，旧伤添新伤简直触目惊心，还有几处伤口分明是不久之前才刚落下，不时有鲜血渗出。
医馆的老大夫不忍地摇着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林君暖也不好细说，只说是看到他摔倒在路边，身边又没有其他人，只好带他来求医，让大夫只管医治，不用担心医药费问题。
“老夫还差这点药钱不成！”
老大夫见她始终说不出少年的来历，也不啰嗦了，小心翼翼地褪下少年的长袍，拿纱布轻轻擦去他身上的血迹，将他全身彻底检查了一遍。好在少年身上的伤口虽多，却都未伤及要害，之所以如此虚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长年累月营养不良，多日进食不足，以及……操劳过度。
说到最后，老大夫目光蕴含谴责地看了林君暖一眼。
林君暖也不是什么纯真小白兔，在鲁国公的床上发现少年时便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已经暗自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老畜生”，但面对陌生的年长者时到底还是脸皮薄，又拍着胸脯连连表示少年的病真的和她无关，才总算是暂时消除老大夫的疑虑，让他先安心去开药。
因为担心少年身体太虚，承受不住药性，老大夫让药童熬药的同时也熬上热粥，等少年醒后，先喝了粥再喝药。林君暖一边看他们忙活，一边打量着这家小医馆。
这家医馆距离鲁国公府不远，似乎新开不久，门面不大，整个大堂几乎都被药柜给占满，只留了小小的一块给大夫问诊。整个医馆除了她和少年，似乎就只有老大夫和药童两人，清净倒是清净。
“我还有点事，他就……先留在这里？”
林君暖想到还在鲁国公府的程江云，总觉得自己就这么丢下他不管，似乎有点不仗义。
老大夫正专注看医书，头也没抬一下：“留下名号，少年醒了也好知道是谁救了他。”
林君暖放下一块银锭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用他惦记，我晚点还会来，这银子就当医药费，用最好的药，不够我再补。”
“若是出了意外，老夫去哪里找人？”
“这个嘛，”林君暖狡黠一笑，“您去大理寺找程少卿就好。”
“程少卿？”老大夫忽地一愣，脸上泛起一丝异色，“程少卿和这个少年有关？”
“您也认识程少卿？”林君暖暗道不妙，本想借他的名头耍个帅，谁知就碰到熟人了。
老大夫面色从容，看不出情绪：“不算认识，有过几面之缘。”
林君暖眨了眨眼：“哎呀，实话告诉你，这个少年其实是程少卿发现的，不过他暂时不得闲，才让我送人来。”
老大夫轻轻点头：“既然是程少卿要救的人，在下定会好好照料，阁下请自便。”
称呼突然就从“你”变成“阁下”了，看来程少卿的名号确实很好用呀。林君暖又去看了一眼少年，也许是因为睡得舒服暖和了，他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便放心地离开医馆。
***
而鲁国公府这边，林君暖抱着少年离开后，怒不可支的鲁国公试图带人追上去，却被大理寺的人拦下，盛怒之下只好找程江云撒气。
“程少卿擅闯私宅，又放任下属掳走本公的家奴，眼里可还有王法？！”
“家奴？国公爷确定他是家奴？”
程江云想到刚才鲁国公的遮掩，以及此时他恼怒之余还略微闪烁的眼神，直觉事情并非如此。
鲁国公声音更高了些：“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国公府的人都轮不到你来管！”
程江云不卑不亢道：“国公府的私事在下当然管不着，但如今关系到杀人命案，在下却不得不过问。”
“命案？什么命案？”
“一日之前千鸟湖畔发现无名男尸，此事国公爷可知晓？”
“知……不知道，此事与我国公府有何干系？！”
程江云从袖袋中取出那几张五百两的银票，在鲁国公面前抖了抖：“这是死者钱袋中的银票，已查明出自鲁国公府。”
“怎么可能，不是已经……”鲁国公低声囔了一句，又很快反应过来，硬气地冲程江云道：“那又如何，本国公乐善好施，送出的银子银票海了去，谁知道死的那个贱人从哪里拿到的！”
这些话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程江云缓了口气，语气反而变得温和起来：“国公无须担心，在下只想问清死者身份，并无意冒犯。”
闹出自这么大阵仗还无意冒犯，我信了你的邪！鲁国公狠狠瞪了程江云几眼，气得吹胡子瞪眼。
程江云又道：“在下也是无奈，其实大理寺还接到指证，说案发当日曾经看到国公府的家仆和死者争执，谨慎起见，才想来例行询问一番。”
“谁，看到谁了？”鲁国公不自觉抬高声音，眼皮子直跳。
“具体姓名倒是不知，”程江云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那人长得很高，右眼角带着刀疤，脖子上还有个大痦子，不知对此人国公爷可有印象？”
鲁国公大声嚷道：“没印象，不认识，国公府没有这个人！”
“国公府奴仆众多，国公爷不用费心思索，便知道没有此人，果然驭下有方。”
鲁国公扬起脸冷哼了一声。
认真说起来，鲁国公的勋位比起建远候都略高一等，可他如今有勋无职，几乎被今上遗忘在角落里，面对被皇上器重、前途无量的程江云时，竟然也会感觉到几分气弱，只好不断地虚张声势来遮掩。
“既然如此，此案也和国公府无关，程少卿可以带人离开了吧？”
“暂时还不行，”程江云收起银票，朝鲁国公做了个揖；“还望鲁国公通融，让在下询问过贵府其他家仆，一一取证。”
“毕竟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当日有许多贵人亲眼发现尸体，一直在关注案件进展。”程江云随口念了几个当天在千鸟湖边的人的名号，看向鲁国公的目光十分坚定。
“岂有此理！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鲁国公本来就不是个好气性的，憋了一肚子的火当即爆发，冲上去就要揍程江云几拳，却被他轻飘飘避开。鲁国公反手又揪起程江云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给活活吃了。
国公府的家丁们也一个个吹鼻子瞪眼，和大理寺的人对峙起来，这样僵持了许久，程江云却忽地扬眉一笑，一根根掰开捏着他衣领的手指：“既然国公爷不方便，在下也不强人所难，这就带人离开。”
“方才的少年，国公爷既然说是贵府家奴，随时可以带上身契，前往大理寺向在下要人。”
说完之后，他便指挥着大理寺所有人收敛了气势，气定神闲地离开了鲁国公府。
据说当晚国公府摔打花瓶的声音一直响到大半夜。
时间退回到半柱香之前。
林君暖离开医馆，再次来到鲁国公府时，发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出来，凝神一看，此人眼角带刀疤，脖子上有黑痣，正是千丝锦掌柜说的那个高个子。
只怕是看到大理寺的人来了，他担心案件暴露，打算逃离国公府。
林君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贸然拦人定然吃不了好，便偷偷摸摸跟了上去，想先摸清楚他的藏身之处，之后再带人来。
正缩手缩尾地跟踪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鬼魅的身影，林君暖一看，原来是程江云身边的侍卫，那晚在建远侯府还给他们摆过盘子。
这个侍卫有几分机灵劲儿，被主子使唤着跟过林君暖几次，林君暖抱着少年往外跑时，他也见机跟了出来，此时见她在跟踪人，便现身出来帮一把手。
在侍卫的帮助下，林君暖顺利抓住了鲁国公府试图跑路的家仆，又让侍卫暗中给程江云报了个信，这才有了刚才程江云果断带人离开的那一幕。
而此时，被带入大理寺的家仆一脸的惶恐，却还是连声高呼：“冤枉啊大人，小的是冤枉的，人不是小的杀的！”
程江云和林君暖冷着脸站在他面前：“那你倒是说说，人是谁杀的？”
“没人杀他！”家仆惶恐之中又多了一丝愤恨，“根本没人杀他，鸣玉那个贱人，他是自杀的！”


第27章 被掩埋的真相
林君暖垂下眼睑，向前跨了两步走到家仆身前：“人既然非你所杀，你为何要逃跑？”
那人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畏畏缩缩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在鲁国公府领的什么差事？”
“回、回大人，小的名叫马达，是国公爷的车夫。”
“喔，车夫，赶马车的，”林君暖甩甩衣袖，面朝他蹲下|身子，捻起他的衣角扬了扬；“国公府的车夫待遇还真不错，看你穿的，这料子比我都不差，月钱多少？”
马达挠头笑道：“也就一两几钱，和大人比不得，比不得。”
我现在可是一钱都没有呢，林君暖不经意地扫了程少卿一眼，又收回目光，捏着鼻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吃羊肉了？一股子膻味。”
“没、没有，车轱辘不好使，抹了点羊油来润润，许是手没洗干净。”
原来如此，林君暖了然地笑了笑，起身走回程江云面前，压低声音道：“匕首上有羊油膻味，他应该碰过。”
程江云面色一沉，开始扮起白脸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条黑色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响，也抽得马达心惊胆战。
“鲁国公已经表态，不承认你是国公府的人，就算你现在死在大理寺，也没人敢给你收尸，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交待，才能让我从轻发落。”
马达瘫坐在椅子上，眼看着程江云拎着鞭子越走越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声高呼：“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小的冤枉啊！”
“还在喊冤？”程江云拧紧眉头，“人若不是你杀的，案发当日为何会有人看见你从死者身边离开？”
“小的并没有杀人，小的只是、只是……拿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国公府的东西！”马达拍着大腿高声道，“对，鸣玉那个贱人，偷了国公爷的宝贝逃跑出府，小的奉了命，去把东西追回来。”
“那东西如今在何处？”
“全都交给国公爷了！”
“死者的脸也是你划花的吧？”林君暖突然在旁边问道。
“是、是的，可是那时候鸣玉已经断气了。”
林君暖啧啧两声：“你与鸣玉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死了都不解恨，还得特地划花他的脸？”
“他死有余辜！”马达眼里闪烁着怨恨，“不就是个卖肉的奴才，整天趾高气昂，清高给谁看！”
林君暖眼中浮现一丝不悦；“听起来你像是……嫉妒？”
“哼，老子嫉妒他？那个肮脏下贱的东西，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马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程江云的冷脸都不怕了，自顾自地谩骂起来，尽是些不堪入耳的市井脏话，程江云下意识看了林君暖一眼，却见她有滋有味地听着，不由得扭头干咳一声：“废话少说，案发当日究竟是何情形，老实点交代！”
“昨、昨日鸣玉说要游湖，让小的陪他出府，他却租了条船一个人上去，让小的在湖边等着。”
“不久之后，小的得到府里人通知，说鸣玉偷走了国公爷的宝贝，打算偷偷出逃，小的赶紧又租了一条船追上鸣玉，却发现他已经死在船中，船上空无一人，那贱人一定是自杀。”
“小的怕惹上事，拿走他偷的东西，划花他的脸后就离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小的全都不知道。”
马达咬定这几句证词，之后无论二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不曾松口，
眼见天色已不早，程江云只好暂且将他收押，和林君暖一起去医馆看望被救出的那个少年。
见到医馆的老大夫后，程江云显然十分意外，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冯老太医，怎么是您！”
这位老大夫就是冯老太医？看他穿得朴朴素素的，完全不像太医呀，不好好在太医院当差，窝在这个小医馆做什么？林君暖也有些难以置信。
老大夫朝程江云行了一礼：“程少卿，又见面了。”
程江云不解道；“您为何会在此，陛下不是说不追究吗？”
“陛下虽不追究，老朽终归难辞其咎，”老大夫叹了口气，“如果当日老朽没有伪造诊书，那四件命案或许也不会发生，老朽实在良心难安，不当太医开个医馆，也好多救几个人，就当赎罪了。”
“闲事不谈，你们是来见那个少年的吧，他已经醒了。”
老大夫撩起大堂后侧的门帘，引二人进入后屋。少年换上了药童的衣裳，此时正缩在火炕的一角，小口小口饮着粥，见到生人进来，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乌黑的大眼睛盛满惊慌，直到看见后面的老大夫之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老大夫走上前去，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头让他继续喝粥，才转头看向林君暖二人：“这孩子胆小，戒心重，你们别吓着他。”
林君暖走过去和他套近乎：“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征求地看向老大夫，老大夫微微点头，“他就是救你的大哥哥。”
听了老大夫的话，少年连忙放下粥碗，伏在炕上给林君暖磕了个头：“恩人救命之恩，飞霜没齿难忘！对了，我叫飞霜。”
林君暖赶紧上前将他扶起，重新把粥碗递到他手中，“慢慢吃，别着急。”
“飞霜，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个头看起来却顶多十岁，瘦小得让人心疼，举手投足之间却很恭谨守礼，没有一丝小孩的天真浮躁，应该受过良好的家教。
林君暖朝程江云眨了眨眼，一直站在门口的陈少卿才走上前来，飞霜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抓紧了林君暖的衣襟，林君暖笑着拍上他的肩膀，“别怕，这个大哥哥也是救了你的人，多亏他拦住鲁国公，我才能把你带出来。”
她提起鲁国公时，飞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颤抖了几下，许是因为身边有人靠着才恢复过来。
听到程江云也救了他，飞霜又要起身磕头，林君暖赶紧拉住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礼，安心喝粥吧。”
等飞霜一碗粥喝完，她才开口问道；“飞霜，你认识鸣玉吗？”
“你们认识鸣玉哥哥？”飞霜一直小心翼翼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明显的喜色，“哥哥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
下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林君暖给程江云使了个眼色，用嘴型比划“你来问”。
程江云尽量放柔了语气：“飞霜，你先告诉我，你和你哥哥是不是国公府的家奴？”
“我不是，”飞霜抬高了声音，“哥哥说过，要是有人问起来，一定要告诉他我不是家奴，我是良籍，有身份文书证明！”
“你哥哥……说过？”
“对，两天前哥哥偷偷来见我，说之后如果有陌生人把我救出鲁国公府，一定要告诉他，我不是家奴，我和鲁国公府无关，两位大哥哥，我哥哥现在在哪里，你们快带我去找他吧！”
“文书……如今在何处？”
“哥哥怕弄丢，一直让我带在身上，”飞霜扬了扬脖子上的银锁，用力掰成两半后，取出一张折成方块状的厚纸。
程江云展开厚纸，原来是一份户帖，户帖造于启康十七年，到如今已经有五年时间。
“你们原本是青荣县的人？”青荣县是京城附近的数一数二的大县。
飞霜轻轻点头，眼神不断往门外瞟，似乎等不及要去找哥哥。
令人意外的是，鸣玉飞霜这两个名字竟然是他们的本名，“你们父亲一定很有学问吧？”
“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走了，哥哥带着我一路乞讨入京，后来才被国公爷收留。”
林君暖神色微顿：“鲁国公……收留了你们？”
“嗯，哥哥说国公爷很喜欢他，愿意照顾我们，可是……”飞霜眼中开始溢出泪水，“我总是看到哥哥偷偷流泪，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后来国公爷又说喜欢我，哥哥很着急，想带我逃走，国公爷却把我关了起来，再也不让我见哥哥。”
飞霜被鸣玉保护得很好，还不太能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肮脏的事情的意义，此时满心都只想早点与哥哥团聚，见林君暖二人一直不回应，心里也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两位大人，我哥哥到底去哪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别担心，你哥哥没事，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这几年都不能来见你。”林君暖只好说着善意的谎言来安抚他，可是飞翼年纪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你骗人，哥哥一定出事了对不对，对不对！”
他身体过于虚弱，这么激动了一阵，忽地就全身乏力，昏倒在炕上。
程江云找回之前识趣离开的老大夫，把过脉后确定他并无大碍，二人才松了口气，暂时让飞霜在医馆修养几日。
走出医馆后，林君暖死死拽住手心，恨不得再次冲进鲁国公府，撕了那个老畜生，可是想到如今所处的时代，还是不由得泄了气。
“这份户帖……有用吗？”她转头看向程江云，鸣玉已经没了，至少飞霜一定得保下来。
程江云肯定地点头道：“会有用的。”就算户帖没有用处，他也会让它变成有用，好不容易将人救下来，绝对不能再让畜生给祸害了。
“鸣玉……是自杀吧？”
程江云叹息道：“应该是。”
为了养活自己与弟弟，鸣玉不得不卖身国公府任人磋磨，只希望能让弟弟平安长大，拥有自己清白无暇的人生，直到有一天，那双邪恶的手竟然伸向了弟弟。
鸣玉没有力量反抗，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地发出求救声，只好用自己的死演出一场大戏，希望看戏的人中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心存善意，愿意追究真相，拯救弟弟逃出魔坑，可是这舍命的一搏也被人破坏得一干二净。
案件的真相最终还是会被掩埋下去吧。
好在他们及时冲入了房内，没有犹豫，没有来迟。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再解释一下最后几段话。
鸣玉自己已经是国公府的家奴，找个借口打杀他，国公都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他出门时一直有人跟着，也没办法光明正大求救或者告状，直接杀人更加是自找死路，基本上没有办法救弟弟。
被国公派出来监视他的马达一直对他心怀不轨，鸣玉借口想独自游湖，让马达在岸边守着，他的设想是，他在千鸟湖众多贵人的目光之下惨死，身上还带着控告鲁国公的血书，应该会引起注意，让国公的恶行暴露出来，救弟弟一命，穿女装也是为了让众多贵人对国公更加不满。
谁知道马达对他起了歹意，自己也租了一条船想去湖心对他不轨，结果抢先看到了他的尸体，处理掉了他带着的血书，还划花了他的脸，让案子成了无头案。


第28章 后续
离开医馆，二人在晚春微凉的夜风中并肩伫立了片刻，林君暖揣着袖子低声问道：“今日擅闯国公府，鲁国公会不会参你一本？”
程江云稍稍前跨两步，状似不经意地挡住拂来的风，“应该不会，事情闹出去他也不光彩。”
“那就好。”至于其他的，他们也不能奢求。
说到底，鲁国公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也算不上多么出格的事，豢养一两个娈童来解解闷，闹大了确实上不得台面，但在私底下，勋贵们甚至可以将其当做一桩雅谈。
至于鸣玉之死，哪怕不是自杀，只要拿着卖身契的鲁国公不追究，凶手也无需受到惩罚，在他们确定了鸣玉身份时，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鸣玉自杀的目的，也只不过是试图用自己的死换得飞霜的生罢了，能有现在的结局，他应该也能瞑目了吧。
林君暖长吁一声：“这桩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程江云沉默着点头，端看今天鲁国公的态度，应该会全力与案子撇清关系，被抓的马达大概也不会再管。
“不对，尸体！”林君暖突然抬高了声音，“不能让鲁国公拿回鸣玉的尸体！”
想到今天鲁国公因为愤怒而面目狰狞的模样，林君暖几乎可以预见到，要是鸣玉的尸体落在他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程江云神色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于是，当天夜里，大理寺突然起了一场离奇的火，没有造成什么大的损失，偏偏烧毁了停尸房内的一具容貌毁损的无名男尸。
隔天，一位行商打扮的男子带着鸣玉的卖身契来到大理寺，说鸣玉是他家的家奴，试图领回尸体，却被告知尸体已被彻底损毁的消息，最后只好抱着几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黑炭郁闷地回去。
尸体都没有了，案子自然也不用再查，被关押的马达在牢房内和蟑螂老鼠共度一夜后，第二天就被放了出来，至于他能否回国公府继续为鲁国公效力，没人关心。
而鲁国公本人，最后当然也没有带着卖身契来大理寺要回飞霜。不说本来就没有卖身契，就算有，他也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不知道能取乐自己多久的“玩意儿”对上大理寺少卿。
案子就这样尘埃落定。
五天后，飞霜终于获得冯老大夫的批准出了门，林君暖将他带到京郊一座新坟前方，这次程江云没有同行。
“鸣玉哥哥……就在这里面？”飞霜此时已经泪眼朦胧。
林君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
坟墓位于京郊一座小山林的隐蔽角落，没有立碑，因为是新坟，光秃秃的看起来十分孤寂。
飞霜小小的身子趴在坟前，先是低声啜泣，不久之后便开始埋头痛哭。林君暖蹲在他身旁，不时抚一抚他的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少年足足痛哭了大半个时辰，声音才慢慢低了下来，用沾满泥土的手擦了擦眼睛，转身朝林君暖结实地磕了两个头。
林君暖赶紧扶起他，猛然发现少年比起之前似乎重了不少，面色不再是先前那种孱弱的苍白，白皙之中微微透出几分健康的粉嫩，看来这几天在医馆休养得不错，当然，她也没少托人给他送吃食。
“飞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林君暖一本正经地看着前面这个比她还矮了一个头的少年。
飞霜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林大哥大恩大德，飞霜无以为报，以后飞霜的命就是林大哥的，任凭林大哥差遣。”
“程少卿也帮了你大忙，你又要怎么答谢他？”林君暖打趣地露出一抹笑，“别的先不说，这座坟就是他派人修的，你鸣玉哥哥的尸体也是他保下来的。”
飞霜稚嫩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慌乱，忙不迭道：“我、我也任凭程少卿差遣……”
林君暖在他脸上揉了揉：“我们都是你哥哥的朋友，帮你也是因为他的原因，不需要你报答。”
“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知道了吗？”
关于要怎么安顿飞霜，她和程江云先前也认真商量过，然而无论诚意伯府还是建远侯府，对飞霜来说都不能算是可以安心居住的好地方，最后，她的打算是将飞霜托付给肖大娘和阿华照顾。
“林大哥……你也认为飞霜是累赘，不愿意接纳飞霜吗？”飞霜捏着衣袖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不是，”林君暖赶紧摇头否认，语气却不知不觉带了点严厉：“可是飞霜，你要知道，你哥哥之所以费尽心思安排，让我们救出你，是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
飞霜似懂非懂地，沾着泥巴的脸上满是不安，乌黑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她，林君暖不得不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下来。
“飞霜，你识字吧，读过什么书？”
“识字，读过《千字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提起读书飞霜似乎来了兴致，眼睛也闪亮起来，“哥哥还教过我一点《大学》和《论语》，之后就……”
想到死去的兄长，飞霜眼中又开始溢出泪水，这次却比之前克制了许多，哽咽一小会儿便又打起精神来。
“国公爷不喜欢我们读书，哥哥只能偷偷教我，让我平日也要装作不识字，可是飞霜不想骗林大哥。”
林君暖点点头，原来这还是个爱读书的好苗子，“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可以吗？我真的可以继续读书？”飞霜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期待。
“当然，”林君暖朝他眨了眨眼，“你哥哥给你留了许多银子，别说读书了，买宅子买地都行。”
鸣玉钱袋里的那几张银票统共有三千两，在程江云手上留了几天之后，最后还是交给了林君暖，托她转交给飞霜。可是飞霜现在孤苦无依的，银子拿在手中也保不住，林君暖琢磨着先替他存着，等他再长几岁，能独立门户了再转交。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之后程江云打点了一番，暂且将飞霜的户籍挂在阿华的户头上，正式安定下来。肖大娘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十分怜爱，他又温顺知礼惹人疼，没过几日，飞霜在家中的地位就差不多赶超了阿华。
林君暖帮他物色了几位在民间声望不错的先生上门教学，听着先生们一致赞叹飞霜的聪慧，林君暖突然生出一种养成潜力股的满足感。
***
“春桃，小姐这几日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不见出门？”夏荷站在房门口，一脸纳闷地和春桃咬耳朵。
春桃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主子的事，你休得多嘴。”
此时林君暖正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院子里开始结出青果的桃树，不时长叹一声，翻过身子调整姿势继续躺。
今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呢。
时节已经入夏，空气中开始泛起丝丝闷热，耳边不时还有蚊虫的嗡嗡声惹人烦，她实在忍无可忍了，双手合并拍死一直在身前飞来飞去的一只蚊子，又一巴掌狠狠地拍在矮桌上。
“哼，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让她如此愤慨的，除了程少卿再没有别人了。
前些天结束鸣玉的案子，安顿好飞霜后，程江云的态度分明还是相当温和的，甚至当她提起想正式进入大理寺当差时，程少卿也没有拒绝，反而似乎还有些积极促成的意思。
可是几天前开始，一切突然就不一样了。毫无缘由地，程江云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让她进入大理寺，不愿意再见她，林君暖在大理寺门前等了一整天，始终没看到他露面，询问大理寺其他人，也全都推说少卿有吩咐，他们无可奉告。
难不成是她无意之间做了什么事，让这位少卿大人发怒了？就算是这样，至少也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呀！
林君暖简直一头雾水，性子里那股拗劲儿也上来了，不见就不见呗，她完全不稀罕！她还有钱要赚，有酒要喝，有美食要吃，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还不愿意为了大理寺的破案子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可就这样无事一身轻地过了几天后，她突然就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空虚，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些天大理寺有没有遇上什么有意思的案子呢，程少卿是不是又焦头烂额了呢，找不到头绪时会不会后悔将她拒之门外呢……林君暖脑子里构想了无数种程江云转头向她道歉求她原谅的画面，冷哼一声，忽地起身跳下软塌。
“哼，本小姐就给你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林君暖换上男装，钻进一辆外观平凡无奇的马车，一溜烟儿地出了诚意伯府，目标直指……吕太师府邸。
她也是要面子的，不可能直接去找程江云本人，拐个弯曲线救国一下倒是没问题的嘛。
到了吕太师府，林君暖报上林俊的名号求见吕鹏志，没过多久，比前些天又圆润了些许的吕公子就乐呵呵地出了门。
“林小兄弟来了，稀客呀！”
林君暖也不跟他客套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请他喝酒，顺便邀上程少卿。
吕鹏志为难地挠头道；“实不相瞒，表哥这些天都不在京中，这酒他是喝不上了。”
“不在京中？”林君暖眉头紧蹙，“他领了差事去外地？”
“不是，”吕鹏志脸色也有些黯淡，“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祖父说，表哥这些天在悯忠寺静修，让我没事别去烦他。”
悯忠寺静修？林君暖简直一脸懵逼，程少卿难不成看破了红尘，打算出家为僧？！


第29章 悯忠寺
从吕太师府回到诚意伯府，林君暖一路上左思右想，仍然是一头雾水，好端端的，程少卿怎么就想去寺院静修了呢？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脑中再次回想起那一夜程江云掩藏在夜色中的脸，以及沾染在她肩上的湿漉漉的热泪。还有前些天在大街上，得知花娘死前见过侯府管家时，他虽然打起精神继续查案，但放在身侧的双手仍然不自觉地颤抖着的神态。
莫非他姐姐的案子又有了什么新进展？
想到这里，林君暖心里稍微有些退缩了。毕竟，那桩案子关乎着程少卿的过往，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私事，或许她并不应该继续掺和，如今程江云的态度不也正说明了，他应该是同样的想法。
可是心底却渐渐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又隐隐夹杂着不甘。她以为，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被这样的情绪左右着，晚饭时林君暖也一直心不在焉。林君恒悄悄往她碗里夹了几根她最讨厌的芫荽，她也没能发现，嚼了几口才呸呸吐出来，赶紧喝茶漱口。
安氏斜眼扫了扫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丢魂了？”
林君恒在旁边捂着嘴噗嗤噗嗤的，笑得十分猖狂。
林君暖吐掉漱口的茶水，递给林君恒一个警告的眼神，才一本正经地对安氏说道：“是的娘，这两天总觉得没精打采，怕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边说边抖抖肩，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白天总觉得有黑影在眼前晃，晚上睡觉还会做噩梦。”
“什么噩梦？”林君恒端着碗好奇道。
“我梦见我们一家子正在吃饭，忽然之间，”她微微转过头看向弟弟，语气先是压得极低，最后陡然抬高：“从你饭碗里钻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咔嚓咔嚓，一下就咬掉了你的头！”
林君恒啊地一声放下了饭碗，双手后怕地拍着胸脯：“姐，你又骗我！”
林君暖没理会他，侧身看向安氏：“所以，明天女儿想去悯忠寺烧柱香，捐点香油钱，也为爹和娘祈福，愿爹娘福气安康。”
“悯忠寺？”安氏思索了片刻，点头道：“也好，明天娘与你同去。”
“您也去？”林君暖眼皮一跳，“不、不要了吧，上山下山多累人，娘您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女儿替您多烧几炷香就行了。”
安氏眼中透露出明显的不信任：“你一个人去？”
旁边刚放下筷子的诚意伯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也凑热闹道：“不然爹爹和你一同去，要是碰上个把山贼土匪，”他举起双臂显摆了两下，“爹爹定会护着你，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添什么乱！”安氏嫌弃地在他圆溜溜的肚子上拍了两下，“别拖累人就不错了。”
诚意伯鼓起嘴想给自己辩解两句，最后还是在安氏的目光下委屈巴巴地闭了嘴。一家之主的威严这种东西，在诚意伯府是不可能存在的。
“行啦，要是你们不放心，明天就让阿恒和我一同去，”林君暖朝弟弟使了个眼色，“你会好好保护姐姐的对吧，阿恒？”
“嗯，这样也好。”诚意伯夫妇赞同地点头。
坐在一旁愉快地吃菜并看戏的林君恒：“……”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
可是林君恒在家里的地位比起诚意伯还要低，三位“家长”拍板做下的决定，完全没有他反对的余地，他只能乖乖领命，陪林君暖去悯忠寺上香。
***
隔天一早，安氏又把林君暖叫过去交代了一番，姐弟俩才各自上了马车，慢悠悠朝悯忠寺驶去。
悯忠寺位于京郊群山的山腰处，沿途必须经过一条长而狭窄的山道，山道两旁都是密林丛莽，藏三四个山贼土匪完全不在话下，这也是安氏不想让林君暖独自前往的原因。
就算带上好身手的护卫，能护得了人，也管不住别人的闲言碎语，光是“林大小姐独自上山被土匪袭击”这个话题传出去就够让人津津乐道了。而礼佛参拜讲究诚心诚意，若是林君暖换上男装再去，也就失去参拜的意义了。
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前进，林君暖就着夏荷撩起的帘子下意识眺望车外，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清风从鼻尖拂过，带来些微花草的芬芳，倒是让人心情宁静许多。
暖黄色的阳光洒遍丛林时，悯忠寺已经近在眼前，这一路倒是走得十分顺畅。
林君暖带着弟弟毕恭毕敬地上了香，捐了二百两银子的香油钱，便盘坐在殿内听僧人讲经。眼见林君恒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悯忠寺后山的方向，显然是坐不住了，她只得抱歉地朝僧人笑了笑，告退出了殿门。
“去玩吧，中午记得回来吃素斋。”
放了弟弟自由行动，林君暖眯着眼睛在大殿门外静伫半晌，才转向正在清理殿前大石钵的一位小沙弥。
“小师父，程江云程少卿可在寺内？”
小沙弥的声音憨憨的；“程施主？他的确在敝寺，可是……”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眼睛突然亮起来：“女施主认识程施主？”
林君暖轻轻点头：“认识。”
“那你能不能帮个忙，劝他赶紧回去，这几天不吃不喝的，怕弄出人命来呀！”
小沙弥将林君暖带到一处偏殿，那是专为死者供长明灯烛的地方，他朝殿内比划了一下：“程施主就在里边，这几天一直在长明灯前长跪不起，唉，希望施主能劝他回去。”
小沙弥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叹息着离开了，林君暖让跟来的夏荷春桃在殿外候着，自己轻轻推开门，步履轻缓地走到程江云身边，抿着嘴看向这个几日不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袍，始终低垂着头，直愣愣地跪在蒲团上，大半个身躯都掩藏在殿内昏暗的阴影之中，完全看不清神色，半晌也不见有丝毫动作，若不是偶尔有风吹动衣衫，只怕会被人当做一尊雕塑。
林君暖捡过一个蒲团挨着他跪下，这才看清楚他前方那盏长明灯上的名字。程氏婉清。应该是程少卿姐姐的姓名。她便也弯下|身子，恭敬地拜了三下，学着程江云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跪坐着。
虽然她的动作一直放得很轻很缓，却也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程江云微微偏头看向她。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比起前些日子又瘦削了许多，下巴上满是参差不齐的胡渣，看上去有些疲倦，有些颓废，眼神中却还蕴藏着更多的东西。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悲伤，似是绝望，似是后悔，似是怨恨，似是自暴自弃，还有突然见到她时的一抹愕然，但认真去看时，又会发现他漆黑的瞳眸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林君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却还是下意识缩了回去，最后只好叹气道：“饿不饿，我让人准备点吃的。”
寂静了许久，身边的人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好。”
林君暖赶紧安排了春桃夏荷去张罗吃食，也不知道程江云到底跪坐了多久，起身时双腿明显乏力，歪倒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站起来，林君暖沉默地朝他伸出手，他微微顿了顿，就着她的手臂，总算成功站直了身子。
林君暖扶着他缓步走出偏殿，在寺内的一处石桌前坐下，春桃适时送上了她们带过来的糕点盒，又倒了两杯热茶。
“素斋还没好，先吃些糕点垫垫。”林君暖递给他一杯茶，又把糕点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程江云慢慢小口饮茶，滋润着干枯脱皮的嘴唇，许久之后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声音也是低沉沙哑。
“我来拜佛上香呀，”林君暖眨了眨眼睛，“没想到程少卿也在这里。”
程江云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一阵微风吹过，头顶大树沙沙簌簌地响，一片绿叶缓缓飘下，落在二人身前的石桌上。
林君暖拾起落叶，放在唇边试图吹响，可惜吹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道：“几天不见，程少卿过得可好？”
程江云抿着唇苦涩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这时候说上一句“我很好多谢关心”不就行了嘛，大哥您咋不按套路出牌呢，林君暖暗自腹诽不已，咧着嘴干笑道：“我观程少卿一身浩然正气，妖魔鬼怪轻易不得靠近，一定过得不错。”一边说着，一边狗腿地给他添茶。
程江云没有答话，双眸深深地看向面前嬉笑着的林君暖，想到刚才他独自在偏殿，对着殿内氤氲朦胧的烛光与浑浊沉闷的空气，意识几乎要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她突然推门而入的情景。
于是眼前突然有明亮的光涌入，于是身边开始有清凉的风吹动，于是灰白了好几天的世界突然出现一抹亮色，那是她裙摆轻晃的弧线。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这里，我都不可能再放开你了。
又凝眸看了她片刻，直把林君暖看得浑身不自在，程江云才低下头，慢慢吃起糕点来。几天没有进食，他腹中已是空空如也，喉咙也干渴难受，每吞下一口糕点都咯得生疼，他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君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喝茶，神色放松下来，没过多久，一道低哑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害死姐姐的人其实是我。”
诶？！什么意思？！
林君暖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正要继续追问，不远处突然传来夏荷咋咋呼呼的声音，“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不好了，公子他……公子他不见了！”


第30章 后山女尸
夏荷的声音很大，甚至引来了悯忠寺内的僧人，听到弟弟出事了，林君暖也顾不上追问程少卿，肃着脸迎向夏荷，“说清楚点，阿恒怎么了？”
春桃推了身后林君恒的小厮一把：“你来说。”
小厮元宝满面煞白地觑了林君暖一眼，声线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公、公子带着小的们在后山闲逛，看到一只山鸡飞过，就想……”他飞快地朝寺内僧人的方向瞄了瞄，“就想捉了山鸡带下山去，小的一个不留神，把公子跟丢了……”
程江云快步走到林君暖身边，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附近都找过了？”
“找过了，山上山下都搜过了，始终找不到公子，”元宝下意识回答道，反应过来后又一脸疑惑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哪里来的陌生男子，刚才似乎还在和他们家小姐喝茶？！
“这位是大理寺的程少卿，”林君暖简单地做了介绍，又继续追问元宝：“你们公子不见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在后山可有遇到其他人？”
“没有，”元宝连连摇头，“就我们几个，铜钱现在还在后山找人，我怕小姐担心，便先回来禀报。”
“公子会不会是……跌落山崖了？”夏荷捂着胸口一脸惊慌，站在旁边的悯忠寺住持觉真温声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无需忧心，敝寺后山山势平缓，没有陡峭的山崖，即使林施主不幸落崖，也不会有大碍。”
林君暖不想在这里胡乱猜测，朝元宝挥挥手：“先带我过去。”
悯忠寺的后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山林，正如住持所说，山势十分平缓，一条羊肠小道向下蜿蜒了一段，又盘旋着绕上了另一座小山丘。
元宝把一行人带到一株大松树旁，“公子就是在这附近不见……啊！！”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惊声高呼起来。
其他人赶紧跟上去，抬头一看，松树另一侧的树梢头挂着一个女子，身穿艳红似火的长裙，纤细的脖子套在绳索之中，双眼紧闭。
住持连忙让人将女子放下，俯身探了探鼻息，最后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已经往生了。”
这是……又碰上命案了？林君暖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瞥了身侧的程江云一眼，难不成她属于死神小学生那种走到哪人死到哪的体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呀。
程江云以为她受了惊吓，向前跨了半步，下意识地挡住她的视线，朝住持道：“人命关天，还请大师立即通报京兆府。”
住持觉真点点头，沉着脸向身边的小沙弥交代了两句，让他下山去报案了。
这时候，一直在山里搜寻林君恒的小厮铜钱忽地高声呼道：“找到公子了，找到了！”
原来林君恒竟是被人打晕后塞入一个小山洞中，伤人者还在洞口堆满了枯树枝作遮掩，这才一直没被发现，直到林君恒自己醒来发出声音求救，铜钱几人才找到他。
林君恒在铜钱的搀扶下一晃一晃地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红衣女子后，突然大声道：“是她，就是她！哎哟，疼死小爷了！”
他揉了揉被砸伤的后脑勺，委屈地向林君暖告状：“姐，打晕我的人就是她！”
林君暖微微眯起眼，和程江云对视一下，转头问弟弟：“你确定？”
“没错，”林君恒抬高了声音，“虽然没看到正脸，这身红衣服一定错不了！”顿了顿，他这才意识到这女子从刚才开始一直没动静，声音略微发抖，“她、她死了？”
这就怪了，林君暖摸着下巴思忖着，第一眼看到现场时，她下意识就认为是上吊自杀，可是事情看起来似乎没这么简单。
上吊死亡的红衣女子个头比林君恒稍矮，身形也极为纤瘦，除非她身怀巨力，不然应该没办法将林君恒移入山洞中——林君恒衣服后方并没有拖拉过的皱痕，可以排除拖动的可能。这样一来，现场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会是真正的凶手吗？
可现在并不是查案的时候，林君暖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绕着林君恒仔细看了一圈，确定除了后脑勺之外再无其他伤势，便想着赶紧带他下山请大夫。
“程少卿……现在要走吗？”她犹豫地看向程江云。
程江云微微点头；“稍等片刻，官府来人后我们一起走。”
林君恒敏锐地感受到了二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眼珠子挑剔地在程少卿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凑到林君暖耳边悄声问道：“姐，这人谁呀，你们很熟？”
“一个朋友，”林君暖略不耐烦地推开他，“见过几面，不熟。”
林君恒半信半疑地又将程江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啧啧咂了两下嘴，却也没有开口搭话。开玩笑，他林小爷也是有格调的，怎么可能眼巴巴上赶着和别人套近乎呢。
程江云装作没有发现他好奇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嘴角突然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今天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林君暖随声看过去，不远处的天边正慢慢聚起大片大片黑压压的积雨云，只怕不久之后便有一场大雨来袭。
***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让人防不胜防。
好在雨势变大之前他们及时躲进了悯忠寺的大殿，才没被淋成落汤鸡。红衣女子的遗体也被移入殿内，等待官府的人前来。
这天悯忠寺的香客不多，大都在房内休息，此时大殿内除了寺院的僧人便只有林君暖一行。住持派弟子们去各个厢房内查问，试图查清楚女子的来历。
得知住持觉真有一手好医术，林君暖便请了他给弟弟把脉问诊，确定林君恒没有大碍，又拜托小沙弥抓了药熬上，她略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思考其他。
她朝程江云招了招手：“程少卿，反正官府的人还没来，咱们能先看看尸体不？”
程江云唇角略微扬起一个幅度，“一起看吧。”
两人肩并肩蹲在女子遗体旁边，从头到脚细心查看，一举一动之间透出十足的默契，在一旁无聊地看着的林君恒眼皮一抽一抽的，他姐又在骗他，这两人要是不熟，他把姓倒过来写！
“勒痕只有一条，分布十分匀称，周边没有多余的抓痕。”
“死者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磕碰剥脱，或者出血的迹象。”
正常来说，不论死者是不是心甘情愿上吊自杀，在绳索勒住脖颈的过程中，都会因为痛苦或是肌肉痉挛，而下意识地晃动头部，或是挥动手脚四处乱抓，同时留下相应的痕迹，但现在死者身上的勒痕实在太干净了。
二人相视一眼，林君暖赶紧松开女子的发髻，扒开一头乌发细细地看，果然，女子脑后鼓起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包，明显是被人击打所致。
“所以说，死者被挂上绳索时已经陷入昏迷，甚至可能已经死亡？”
刚做出这样的猜测，两个打扮得十分花哨的嬷嬷突然甩开雨伞冲入大殿内，一边走一边高声嚎哭。
“我的大小姐呀，您怎么这么想不开！”
“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呀！老奴也活不成啦！”
两个嬷嬷一前一后奔向死者，毫不犹豫地挤开林君暖二人，趴倒在尸体上继续干嚎，雷声虽大，泪水却一滴都没落下，和外边的倾盆大雨形成鲜明对比。
“你也不管管？”林君暖扯了扯程江云的衣袖，“当心她们损坏尸体。”
程江云无奈叹了口气，他一开始是真心不想管这桩案子，可是如今雨越下越大，京兆府的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也由不得他不管。
他沉下脸，冷声询问两个嬷嬷；“二位是何人，与死者有何关系？”又示意旁边的和尚将她们二人从尸体上拉开。
两个嬷嬷中长得稍胖的那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神色略不屑地看着程少卿：“你又是何人，尚书府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
此时程江云一身灰扑扑的常服穿了好几日没换，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邋遢落魄的模样，这位嬷嬷看不起他也是人之常情。
“尚书府，哪位尚书？”林君暖在旁边开口问道。
看到林君暖一身不俗的装扮，嬷嬷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小姐您是？”
夏荷哼了一声，从旁帮腔道：“我们小姐是诚意伯府的大小姐，也是你能问的！”
“原来是林大小姐，老奴失敬！”两个嬷嬷赶紧躬身朝林君暖行了礼，又解释道：“老奴是户部尚书沈尚书府上的家奴。”
“那么这位死者……是沈府的小姐？”林君暖皱着眉深深看了两眼尸体，“不对呀，沈府两位小姐我都见过，并未见过这一位。”
嬷嬷赶紧解释道：“我们小姐是沈府的表小姐。”
原来如此，又追问了几句，林君暖总算弄清了死者的身份。
死者名为苏佳音，是尚书夫人苏氏娘家的外甥女，今年年初入京，目前暂时住在尚书府，这两位嬷嬷都是苏氏安排来照顾她的。
林君暖摸了摸鼻子，又问道：“刚才你们说她想不开，难不成……你们知道苏小姐自杀的原因？”
“唉，老奴实在难以启齿！”偏胖的嬷嬷叹了口气，用眼神制止了欲言又止的另一人，再次朝林君暖福了福：“我们夫人也在寺里，林小姐还是直接问她吧。”
交谈之间，尚书夫人苏氏也抹着眼泪姗姗来迟。


第31章 内情
尚书夫人年纪和安氏不相上下，穿着比起两位嬷嬷来反而素净许多，一脸哀伤的表情也显得真诚无比，但林君暖总觉得，她那张泪痕斑斑的脸有几分不自然。
听了嬷嬷的介绍，尚书夫人礼节周到地和林君暖打过招呼，也没有忽略站在旁边的程江云。毕竟常年与达官贵人打交道，她的眼力劲儿比起嬷嬷们强了许多，一眼就发现了程少卿掩藏在颓废外表之下的不同寻常←＿←。
“这位公子……林小姐可认识？”
林君暖装作漫不经心道：“喔，他说他是大理寺的少卿，今日刚好在悯忠寺。”
“大理寺少卿？”重复这句话时，尚书夫人的眉梢微微颤动了好几下，双手也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分明是紧张的表现。
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朝廷命妇，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朝程江云端正地行过礼：“奴仆们教导不足，要是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少卿多多包涵。”
程江云神色淡淡地点头回礼，把话题转向之前的问题：“方才贵府嬷嬷说过，死者乃是心有郁结自寻短见，夫人可否告知个中缘由？”
“她们是这么说的？”尚书夫人仿佛大吃一惊地捂住嘴，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沉痛：“佳音这孩子，跟我一直不亲，倒是嬷嬷们每天伺候着，更了解她的事儿。”
她侧身看向两个嬷嬷，“你们知道些什么，都一五一十说出来吧，我也想知道佳音究竟遇到了什么事，竟会如此想不开！”说着，她又垂下头掩面抹了一把泪。
“不过，这毕竟关乎女儿家的声誉，还希望各位不要外传。”她又补充了一句。
住持觉真十分识趣，念过几句阿弥陀佛，就带领一干弟子们离开了大殿，林君暖也吩咐了春桃夏荷回厢房照顾着林君恒，其余人全都退下，最后整座殿堂内就只剩下她和程江云、尚书夫人并两位嬷嬷，以及一具死尸。
尚书夫人对林君暖竟然留了下来似乎有几分不解，虽然并未说出口，但打量着她和程少卿的目光分明带了一丝异色，程江云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一句“林小姐最早发现死者，请她留下来，是为了和贵府嬷嬷们的证言相互印证”，她这才收回了讶异。
“现在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两位嬷嬷请讲。”
身形稍胖的那位嬷嬷见尚书夫人使了个肯定的眼色，忽然直愣愣地跪下来，痛心疾首道：“都怪老奴疏忽愚笨，没有注意到小姐的异常，才让她被别人的花言巧语哄骗……”
“花言巧语？哄骗？田嬷嬷你到底在说什么？！”尚书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目光在死者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你是说，佳音她、她……与人有染？！”
田嬷嬷干脆趴倒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奴该死，辜负了夫人的重托，没有照顾好小姐，老奴该死！”虽然没有明说，她的态度分明就是默认了尚书夫人刚才的问话。
“你！你的确该死！”尚书夫人怒容满面，伸出小脚狠狠踢了地上的田嬷嬷一脚：“我把表小姐托付给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不但眼睁睁看着她清白不保，现在连性命都丢了！说，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定要他为佳音偿命！”
田嬷嬷死命地摇着头，趴在地上一边失声痛哭，一边念叨着要跟随小姐去死，对那个男人的身份却始终不肯透露分毫。仿佛是受她的感染，尚书夫人表情也有些许失控，一边低骂一边哭，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林君暖端着袖子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出主仆恸哭的好戏。田嬷嬷的表现比起刚才可走心多了，说哭就哭，说跪就跪，那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以及额头上磕出来的血迹都完全不似作假。而尚书夫人的表演也是有声有色的，面上的哀痛与愤怒都恰到好处，在此之余，还适当地保留了几分尚书夫人该有的端庄和克制。
就这样过了许久，戏也看够了，林君暖悄悄扯了扯程江云的衣袖，轻咳一声，对着尚书夫人主仆道：“那个……其实刚才程少卿验过尸，认为苏小姐并非自杀，而是被人谋害。”
响彻殿内的痛哭声忽地戛然而止，一时之间，场面甚至还有些许尴尬。
尚书夫人擦抹眼泪的手僵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收回来：“林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程江云向前走了半步，主动接过话头；“在下验尸后发现，死者并非自愿上吊自杀，而是被人谋害后伪装自杀的假象。”
“被……谁？”尚书夫人仍是一脸茫然加震惊。
“凶手身份暂时未知，但今天刚好有不少人进入悯忠寺后山，应该能够找到目击者。”
程少卿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一直暗中观察着尚书夫人的林君暖却敏锐地发现，听到这句话时，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有紧张，有焦虑，有厌恶，却没有丝毫惊讶。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雷声极其响亮，似乎正劈在附近的某座山头。才稍稍轻缓下来的雨势也骤然变得急促，乌黑的雨云将天色压得黑沉沉，分明才到正午时分，殿内却昏暗得仿佛快要入夜。
伴随着这声惊雷，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的另一个嬷嬷突然跪地，边朝尚书夫人磕头，嘴里还不断喃喃念着“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尚书夫人捏着帕子疑惑不已：“李嬷嬷，你这又是做什么？”
李嬷嬷咬着唇一直没有说话，眼角的泪水不要钱一般哗啦啦滴落，面上满是悲痛和绝望，她对着尚书夫人连磕了几个响头，直到磕得头破血流，才哽咽道：“表小姐是老奴害死的，老奴愿意以命抵命！”
尚书夫人捂着嘴后退了两步：“你说……你害死了佳音？！为什么？！”
李嬷嬷跪坐着任凭额头上的血迹慢慢往下流，仿佛已经心存死意，语气低沉而平缓：“表小姐年纪轻轻，举止却轻浮成性，不知检点，老奴规劝过几次，她完全不听，老奴担心夫人责怪迁怒，情急之下不小心对她动了手，本以为伪装成自杀就能瞒天过海，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尚书夫人浑身一软，瘫坐在尸体旁边的蒲团上，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腿，“竟然派了你这么个欺上瞒下的东西去照顾佳音，我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兄嫂交待！”
“老奴愿意以命抵命。”
“你的贱命如何能抵得过佳音！”
尚书夫人狠狠怒视她一眼，李嬷嬷忽地站起身，猛然朝大殿内的柱子上冲过去，却立即被程江云眼疾手快地拦住，掀倒在地。
“案件还未查清，嬷嬷请勿冲动。”
“还有什么好查的！”尚书夫人趴倒在尸体上方，又开始泪如雨下，“就是这个老东西，她害了佳音，害了佳音啊！”
程江云却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地上的李嬷嬷：“你说你是凶手，可有任何人证物证？”
李嬷嬷木楞地看着地面，声音毫无生气；“当时附近没有其他人，没有人证，砸伤表小姐的石头被我埋在树下，可以当做物证。”
一直跪在一边的田嬷嬷仿佛才回过神，走过来狠狠踹了李嬷嬷两脚：“原来是你这个老虔婆！夫人待你不薄，你怎敢恩将仇报！”
李嬷嬷没有说话，眼神凌厉地看向她，只把她看得缩身退后才移开目光。
林君暖突然走近，抬高声音道；“咦，田嬷嬷你什么时候去过后山，头上沾了几根松针，别动，我给你取下来。”
田嬷嬷猛地跳起身来，避开林君暖的碰触，飞快地解开发髻清理头发，嘴上吞吞吐吐解释道：“可、可能是被风吹过来的，老奴今日没有去过后山。”
林君暖眯着眼看了一会，往她头上探了探，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香灰，是我看错了，”又鼓着嘴抱怨道：“这鬼天气说天黑就天黑，今日还不知能不能回去，烦人呀。”
田嬷嬷大松一口气，后怕地拍怕胸口，这一惊一乍的，感觉到尚书夫人似乎有些不悦，她赶紧跪坐回尸体旁边，没有再多嘴插话。
“程少卿，既然贱奴已经认罪，查案就到此为止吧，”尚书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死者紧闭的双眼上，“我辜负了兄嫂的托付，没能照顾好佳音，她死得不算光彩，希望少卿体恤一二，至少让她能够安安静静地走。”
她压抑着伤痛，打起精神来给死者整理遗容，手探到死者腰间时眉头忽地蹙了一下，林君暖眼睛余光发现，她似乎从死者身上取下了什么东西，一把塞入了坐着的蒲团下方。
林君暖朝程江云使了个眼色，对方眨眨眼，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当时事出突然，觉真住持已经通报京兆府，在下也无法阻止，”程江云算是回应了刚才尚书夫人的请求，“我会事先交代，等官府的人赶到，夫人和嬷嬷们将同样的话对他们说一遍即可。”
尚书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林君暖，“事关女子名声，林小姐……”
不等她说完，林君暖便识趣地表态：“今日之事君暖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如此便好。”
尚书夫人替死者理正衣衫，小步走到大殿门边，喃喃自语道：“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得赶紧回去设灵堂，让佳音入土为安才行。”
程江云道；“雨停之后，还请嬷嬷带我们去找凶器。”
瘫坐在地上的李嬷嬷一脸灰败地点头。
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林君暖快速靠近尸体，用身体遮掩着从蒲团下拿出刚才尚书夫人塞进去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前后两面分别绣着“音”和“言”二字。


第32章 心意
林君暖偷偷收起香囊，状似漫不经心地走回程江云身侧，让他遮挡住其余人的视线，这才开始仔细打量。
香囊呈桃形，上方一针一线勾勒出一幅百花图，下方垂坠的丝绦略微泛白，应该是经常被人抚摸把玩所致。
程江云看到香囊上“音”“言”两个绣字后，似乎想到什么，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了？”林君暖压低声音问道。
“沈尚书有一子，名为沈殊言。”
林君暖了然地眨眨眼，解开香囊的系绳查看内里，除了白芷、佩兰、薄荷之类常见的香料，香囊里边还有一些豆子大小的白团，捏开一看，似乎是白纸搓出来的。
“纸上说不定有线索，帮我遮掩一下。”
于是，程江云走了几步来到尸体旁边，又开始向另外三个人问话，让她们无暇顾及林君暖，林君暖则稍稍后退靠近殿内的烛火，跪在蒲团上装作虔诚拜佛的样子，悄悄取出香囊里边所有纸团，小心翼翼地拼出纸张的原貌。
这是一封写给死者的书信，写于昨晚，落款“表兄殊言”。开篇便情真意切地表达了多日不见的思念之情，又痛诉父亲母亲对二人相爱的反对与阻扰，自己空有一番心意却无能为力的无奈与苦楚，最后，约死者于今日巳时在悯忠寺后山相见。
而大殿另一边，程江云刚好向尚书夫人问起，尚书府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悯忠寺内。
尚书夫人用手帕擦着眼角，低声道：“这几日小女染了风寒久不见好，我便想来寺里拜拜，为她祈福，佳音是个孝顺孩子，也跟着我来了，谁想她竟然存了寻死的心思。”
“令公子没有同行？”
“言儿送我们上山后就回去了，说是和同窗有约，”提到儿子，尚书夫人脸上带出了几分骄傲的神色，“少卿也应该明白，他们读书人都不信这些的，说我们妇道人家就喜欢怪力乱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看了看，“言儿说了，办完事就来接我们，这雨越下越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她的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闯进来，直接冲向殿内的尸体。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年龄约十八岁上下，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许是来时路上跑得太急，袍子下摆溅满泥水，上身也被雨水彻底淋湿，还没靠近尸体，他双目已是泛红，面上是难以抑制的悲伤。
尚书夫人看到此人，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又很快掩了下去，不经意地挪动两下，隔在男子和尸体之间，看了他一眼便哀声道：“言儿，你表妹她……她去了。”
男子正是沈殊言，看到尚书夫人后，他身子稍微僵了一瞬，原本几乎要痛声哀嚎的神色都松动了几分，只点头念了几句“表妹”，便站在一旁无声落泪。
尚书夫人叹了口气，温声向他解释：“佳音被人吊死在后山，我们险些误以为她是自杀，好在大理寺少卿在此，及时发现疑点，如今害死佳音的凶手已经认罪，她也可以安息了。”
沈殊言听到这话后，难以置信地反问道：“凶手……已经认罪？”
“对，凶手就是李嬷嬷，”尚书夫人朝李嬷嬷的方向指了指，“你表妹心善，对下人向来宽厚，谁知道这恶奴竟敢生出如此歹意！”
“是她？是她？！”沈殊言浑身发抖地冲过去，咬牙切齿地，狠狠踹了李嬷嬷两脚，尚书夫人皱着眉让田嬷嬷拉开他，转头看向程江云，歉声道：“言儿一时悲伤过度，举止有失分寸，希望少卿不要见怪，他们表兄妹俩虽然不亲近，到底也是血脉相连。”
在旁边围观了许久的林君暖将纸团收入自己的钱袋，重新扎好香囊，才起身回到众人身边，靠近沈殊言时故意蹲下来，拿出香囊，装作从地上捡起来的，惊讶道：“地上有个香囊，可是沈公子落下的？”
“是、是我的。”沈殊言看见香囊后便紧张起来，一把从林君暖手中拿回香囊，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地觑了母亲一眼。
尚书夫人抿抿嘴，对林君暖露出一个苦笑，“言儿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丢三落四，”说着，她目光略严厉地扫过沈殊言，“这位是诚意伯府的林大小姐，还不快见礼！”
沈殊言赶忙躬身作揖，林君暖回了他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才疑惑道：“外面风大雨大，沈公子为何会独自前来？”
“在下担心母亲……和表妹，来接她们下山。”
“沈公子一片爱护之心着实感人，”林君暖叹了叹，又道：“我刚才似乎看到香囊上有个‘音’字，不知作何解？”
沈殊言还未回答，尚书夫人便替他答道：“定是林小姐看错了，言儿的香囊都是我绣的，只绣了画，不曾绣字。”
“原来如此。”林君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候，悯忠寺的僧人们贴心地端了素斋过来，几人便停止了谈话先用餐。
悯忠寺的素斋不算讲究，口味十分清淡，一碟素丸子，一碟萝卜丁，再加上豆腐汤和一小碗米饭，分量也少，林君暖分心看了看程江云，他似乎受到了特殊照顾，米饭换成了白粥，显然是顾及到他多日不曾进食特别准备的。
斋饭吃的就是个意趣，几人都吃得慢条斯理，一顿饭下来，外边的倾盆大雨都渐渐平息下来，遮天蔽日的阴云也已经散去，天色重新亮堂起来。
雨停后不久，京兆府的人便匆匆赶来，听过程江云和尚书夫人的讲述后也没有多问。李嬷嬷仔细交待了她是如何敲晕苏佳音，并将其挂在绳索上伪装成自杀的经过，又带领着其他人，从寺院后山的一处枯叶中找出凶器——一块沾满血迹的石头。证实她是凶手后，官府的人便押着李嬷嬷打道回府进行后续的审理，没有再做任何纠缠。
尚书夫人让觉真住持替死者念诵几遍超度经文，面色沉痛地将尸体送入马车，一行人匆匆离去，赶回尚书府准备葬礼。
所有相关人都离开之后，林君暖深深吸了口气，从钱袋中取出那些纸团，一一放在香烛上点燃，烧成灰烬。
程江云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她烧完纸，最后才低声问道：“纸上写了什么？”
“一封情书，”林君暖讽刺一笑，“一封让人丧命的情书。”
“你不想继续查下去？”
“不是我不想，”林君暖转头看向他，“是死者不想。”
“何出此言？”
林君暖挑了挑眉：“不如程少卿先说说，你对这桩案子有何看法？”
程江云低头思索片刻，缓缓道；“死者爱慕表哥沈殊言，或者说二人是相互爱慕，但是尚书夫人并不同意他们结合。”
林君暖点头表示赞同。
“李嬷嬷一个人不可能不借助其他工具，顺利将死者挂上树梢的绳索，应该有同伙，很可能是田嬷嬷。”
“没错，”林君暖补充道，“幕后指使者是谁无需多说，尚书夫人。但是李嬷嬷不及田嬷嬷得夫人信任，所以被抛出来认罪。”
程江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问题只有两个，第一，沈殊言是否参与了她们的计划，第二，是谁打晕了林……小公子。”
林君暖嗤笑一声：“要是我们现在去问，一定有很多人可以跳出来证明，在死者被害的时刻，不论沈殊言或者尚书夫人都在另一处，必然不可能与案子有关联。而李嬷嬷田嬷嬷一家子的生计性命都掌握在尚书府手中，也不可能做出任何不利于主子们的证言，答案只有一个，他们都和案子无关。”
程江云蹙眉道：“这就是你不想追查的原因？”
“当然不是，”林君暖在佛像前拜了拜，转身道：“我说了，死者并不想案子的真相暴露在众人之前。”
“沈殊言在信中约了死者，今日巳时在后山相见，不能确定是不是别人代写的，不过从他刚才冲进来的表情看，他对尚书夫人的计划绝对不是一无所知。”
顿了顿，她又道：“死者换上最喜欢的衣衫，打理好妆容，满心期待地等心爱的表哥来见，因为担心被人撞见后破坏，她甚至打晕了偶然路过的阿恒。然而等了许久，表哥始终没有露面，她终于从身边嬷嬷口中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想要娶她性命的局。”
按照她们一开始的计划，这个案子本该以苏佳音为情自杀来收尾的，如果没有程少卿偶然插手，这个计划应该也能顺利进行。
“两个嬷嬷一边嘲笑死者心比天高，竟然敢肖想尚书府公子，一边得意洋洋地说出了她们的计划，这时候死者是怎么做的呢？她没有高声呼救，没有挣扎逃命，而是把随身带着的信搓成一个个小团藏进香囊，避免其他人发现她的尸体时也看到信，会牵连到心爱之人。”
林君恒不见后，元宝铜钱几人一直在后山找他，但凡苏佳音发出一点求救声，应该就会被人察觉，可是她始终没有。而香囊里的纸团上残留了一些香气，与死者手上涂抹的香脂的气味相同，可以证明信是死者亲手撕碎，并搓成纸团藏起来的。
林君暖叹息一声，抬头看向大殿屋顶，“死者父母都已离世，孤苦无依下只好来投奔唯一的姑母，意外与表哥生情后，姑母却开始视她为眼中钉，甚至设计想彻底除去她，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她心灰意冷了吧。”
“死者不会认不清表哥的字迹，知道计划的那一瞬间，她应该就意识到了，表哥对于这个计划也是默认的，但她仍然选择毁掉书信来保护心爱的表哥，她有如此心意，我们又何必继续追究。”
“更何况，就算追究下去，顶多再扯出一两个丫鬟嬷嬷，或者将她和沈殊言的私情公之于众，对她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


第33章 倾诉
说到最后，林君暖忽地有些莫名的失落，她晃了晃头，对着大殿佛像前的烛火喃喃道：“也不知死者到底看中沈殊言哪一点，薄情寡义，毫无担当，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被娘老子责骂几句就半句话都说不出。”
程江云轻轻咳了咳，声音极其嘶哑：“刚才他似乎哭得很伤心。”
“喉咙疼就先别说话了。”林君偏头看向他，脸上扯出一抹嗤笑，“就是哭得伤心才恶心人，早做什么去了，现在人都死了，还做出一副深情模样给谁看呢！呵，男人果然靠不住。”
程江云背过身对着佛像，声音略有些不自在：“林小姐对沈殊言如此挑剔，不知怎样的男子才能让你倾心？”
林君暖没有看他，突然就想起一部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挑眉笑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金甲圣衣？七色云彩？什么东西？程江云懵了一脸，低声道：“林小姐……有意中人了？”
“玩笑罢了，”林君暖呵呵干笑了两声，“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只能乖乖听话，哪里有挑剔的余地。”
可他怎么觉得“乖乖听话”这四个字和林大小姐根本扯不上边呢，程江云抿抿嘴，垂下头来。
上午那一场暴雨此时已经完全停息，甚至有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窗外树木的缝隙洒入殿内，林君暖盯着地上的光斑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自己来悯忠寺的目的，转头笑眯眯地看向程江云，“程少卿可着急回府？”
程江云下意识摇头，“不急。”
“雨后阳光正好，少卿可愿与在下一同走走山路？”
程江云微愣，偏开头掩藏住脸上的一丝喜悦，语气淡淡道：“可以。”
因为担心再次下雨阻拦行程，悯忠寺的香客大都已经返程回去，此时整个寺院空空落落，呈现出一种静谧悠远的禅意。后山的石头窄阶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光洁，林君暖一边大跨步在上边蹦蹦跳跳地走，一边琢磨要怎么和程江云提起进大理寺的事。
程江云落后几步，似乎一直在低头仔细看路，眼睛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前面那个轻快跳跃着的身影。
“那个……”
“那个……”
二人异口同声张嘴，又不约而同停了口，程江云声音带着几分松快：“你先说吧。”
林君暖向来就不是个讲究客套的，她退后两步站回程江云身边，有些狗腿地笑道：“前些天和少卿提过，关于我进大理寺当差的事儿……”
看来他们想说的也是同一件事，程江云微微一笑，因为连日疲倦而深凹的眼中似乎有星光闪烁；“没问题，我回去后就安排。”
林君暖在心里欢呼了一阵，笑得眼角弯弯，“以林俊的名义？”
“不然呢？”程江云眼底无意识地多了几分温柔，“以林大小姐的名义？”
“不敢不敢！”林君暖连连摆手，小声嘟囔道：“我娘会杀了我的。”
许是心态有了转变，如今想到那位被京城人笑话不成器的诚意伯，程少卿心底甚至还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对于诚意伯夫人，那夜见到她捏着耳朵责罚林君暖的情景更是让程江云印象深刻，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加深，“伯爷和夫人定然都是豁达开明之人，才能教养出林小姐这般……独特的女儿。”
这是在夸她？林君暖摸着鼻子干笑了两下，“要说开明还得数程少卿，少卿难道会不会觉得，我身为女子却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分明是枉顾礼义廉耻？”
程江云面色微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有片刻的失神，声音也低沉下来，“只要能自在地活着，舍弃礼义廉耻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她爱听，没想到一个古代人竟有如此觉悟，林君暖不禁对程少卿高看了几分，正要拍几句马屁，却发觉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神色黯淡地遥望着远方。
“少卿……想起了令姐的事？”林君暖小声问道。
程江云回神看向她，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才哑声道：“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林君暖温和地笑望着他，“少卿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罢。”
“不，我想说，”程江云的目光坚定而认真，“想说给你听。”
林君暖咽了咽口水，凝神仔细打量他片刻，才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少卿尽管说，我定会保守秘密。”
又走了一段山路，来到山腰一处歇脚的台子，程江云掏出手帕擦干石凳上的雨水，二人各自坐下来。
“姐姐大我五岁，母亲去世后是她一手照顾我长大。”
提起往事，程江云眼神飘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天空，又说了几桩儿时与姐姐相处的趣事，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怀念。
“继母一直不喜我们姐弟，我毕竟是侯府嫡长子，她不敢苛待，对姐姐却不会留情，”程江云抿紧薄唇，“小时候我不懂事，常常到处惹祸，后来才知道，原来姐姐一直在代我受骂，替我受罚。”
程江云微微偏过头，用手捂住脸，恰好此时一阵风吹过，头顶树梢头残留的雨滴纷纷坠下，迎头全浇在他脸上，林君暖这边却毫无影响。
林君暖睁大眼看过去，这一阵“雨”可不算小，他的发梢衣襟全被浸湿，脸上也湿漉漉的。突然被雨水袭击，程少卿此时还有点懵，嘴唇微微咧开，整个人显出一幅茫然不知所措的……萌态。
嘴角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意，林君暖看到刚才程少卿擦过石凳后扔在一边的脏手帕，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擦擦吧。”
程江云没有推辞，接过手帕擦干脸上的水，忽地闷笑了两声。
“怎么了？”
“没事。”只是忽然想到那天林君暖自己弄出来的那张辣眼睛的脸，突然就笑了出来。
他将手帕展开覆住整张脸，闷声继续前面的话。
“姐姐十六岁时定亲了，莫大哥虽然家世不显，人品才华都十分出众，我们对这桩亲事都很满意，姐姐开始绣嫁衣待嫁，我还打趣过她，”说到这里，程少卿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就在他们成婚前一个月，一个月圆之夜，姐姐却惨死在侯府外。”
他双手盖在脸上，将手帕死死压住，颤声道：“姐姐是被割断喉咙而死，发现她时，身上穿的白裙都被彻底染红了，我，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那晚睡得太熟，直到第二天才看到姐姐，看到姐姐……浑身冰冷地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
“节哀。”林君暖叹了口气。
程江云摇摇头继续往下说：“姐姐突然惨死，父亲却不愿意找凶手，任凭我怎么哭闹撒泼他都不理会，而本该成为我姐夫的莫大哥，在那晚之后也不愿多谈一句，不久便从京城消失，我听侯府的下人说，姐姐那晚本来是要去见他的。”
说完这最艰难的一段，程江云取下脸上的帕子，小心地叠好捏在手中，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悲痛和愤怒，怀疑过父亲，怀疑过继母，甚至也怀疑过莫大哥，几天前却突然得知，原来害死姐姐的始作俑者是我。父亲和莫大哥之所以掩埋真相，也是为了不让我自责吧。”
林君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简单的安慰似乎显得太廉价，好在程少卿并不介意，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好好倾诉，沉默了片刻，便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十来岁的程江云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性子颇有几分桀骜叛逆，一次在外闲晃时，结识了两位志趣相投的“好兄弟”，为了能和“好兄弟”朝夕相处好好玩耍，他甚至软磨硬泡地说服了侯爷，让他们当了自己的贴身随从。谁知这两人却对侯府大小姐生出歹意。
那夜他们喝多了酒，路上偶然看见侯府大小姐程婉清回府，于是他们心生一计，谎称程江云坠湖失踪，以找人求救为由，支开了程大小姐身边的婢女们。
事关弟弟的性命，那两人又是弟弟信任之人，程婉清甚至恨不得自己跳下湖找人，哪里会分心怀疑，直到两人露出真面目，她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程婉晴看起来温柔婉约，骨子里却带有几分烈性，不甘心被歹人折辱，于是取下发簪，干脆地划断了自己的脖子。
被程婉晴的血溅了一脸，那俩人总算彻底清醒过来，当即便抛下她各自逃走了，程婉晴的婢女们得知程江云并未外出，带人赶过来时，她只来得及交待“瞒住弟弟”几个字，便气绝在血泊之中。
建远候当晚便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两个歹人当然没能逃脱，还没回到家便被抓住，下场绝对不会好过；之后侯爷却对所有人下了封口令，对程江云隐瞒真相。失去了最亲爱的姐姐，程江云整个人都陷入悲伤和愤怒之中，也顾不上那两个人随从，听侯府下人说他们都辞工离开了，他也就信以为真。
那夜花娘路过案发现场附近，刚好撞见了程婉晴在月光下自尽的那一幕，之后每到月圆之夜便有了心理阴影。一次在外面谈起这件事时正好被侯府管家听见，才拿到了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
这些都是几天前程江云从侯府管家口中听说的事。
说完这些在他心中积压了许久的往事，程江云长长舒出一口气，“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确实太混账了。”
之后又一直对建远候心存怨恨，父子关系越闹越僵，如今更是形如陌路。
“这两天我跪在姐姐的长明灯前，做了无数种假设，假如姐姐别那么关心我，假如我没有轻信于人，假如姐姐忍辱一时，假如……”
他苦涩地笑了笑，“假如姐姐没有去世，现在应该已经儿女成群了。”


第34章 失踪
略微伤感沉闷的气氛在二人身边弥漫着，林君暖抿紧嘴唇，低声安慰道：“这些都不能怪你。”
“我明白的，不论我如何自责，如今都已经于事无补，也有违姐姐的本意，”程江云朝她展眉一笑，“我明白的，方才过于失态，让林小姐见笑了。”
林君暖眨眨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听程少卿说了这么久，不如我也来说一个秘密吧。”
程江云偏过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其实，我身上也背负着两条人命呢，”林君暖闭上眼，仰头深吸一口气，弯了弯嘴唇，“自以为是善举，却害得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也做过这样的混账事呢。”
她慢悠悠站起身，拎着裙摆转了半个圈，又笑盈盈道：“可是现在我每天仍然吃得香，睡得好，穿漂亮的衣服，戴漂亮的首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少卿也应该和我学学才是。”
她歪着脑袋，轻轻戳了戳脸颊，“只要脸皮足够厚，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
程江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溢出一丝担忧，眼前的人分明笑靥如花，他却仿佛看到了她藏匿在阴影中无声落泪的模样。程江云翕了翕嘴，沉声道：“林小姐若有烦恼之事，在下也愿意洗耳恭听。”
“倒也谈不上烦恼，”林君稍稍揽紧外衫，状似不在意地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程少卿也该和我一样，放宽心，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样程大小姐在泉下也能安心。”
“我明白，”程江云点点头，站起身建议道；“雨后天气凉，我们回去吧。”
回程时，林间的风稍微吹得大了些，山丘泛起层层绿浪，不时有水滴如同雨丝般飘落，空气湿润而清澄，带着大自然独有的清新气息。二人没有继续谈话，一前一后行走在石阶上，脚步声无意识地有着相同的频率。
一直把林君暖送到厢院门口，程江云站在门外，垂头看着林君暖沾染了泥水的裙摆，“明日……大理寺见吧。”
“明日？”林君暖睁大了眼，“明日我就能去当差了？”
“嗯。”
程江云唇角微扬，“有品的官位不太好安排，只能委屈林小姐当个胥佐，辅助在下查案。”
“没问题！”林君暖笑得眉眼弯弯，“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当个小吏正合我意，”她偏过身朝林君暖福了福，“那便多谢少卿安排了。”
以她女扮男装的身份，也不敢做多么出格的事，当个不起眼的小喽喽，既方便她进出大理寺，就算被人发现了女儿身，问题也不会不大，对她和程少卿都造成不了多少影响。
林君恒被拘在房间里无聊地躺了小半天，听说姐姐回来了，立即咋咋呼呼地奔了出来，看到站在她旁边的程江云后，瞬间便警惕起来。
“姐，他怎么也来了？”
“什么他不他的，没礼貌！”林君暖没好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笑着对程江云说道：“少卿请回去休息吧，我们稍后就下山了。”最后无声地比了个“明日见”的口型。
程江云“嗯”了一声，又朝林君恒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厢院，林君恒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自家姐姐，“姐，他为什么要送你？”
“我帮他作证找出了凶手，他送送我又怎么了？”林君暖拎起他的衣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伤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了！”林君恒生怕姐姐又逼着他喝那些苦兮兮的药，连连摆手，又好奇问道：“凶手找出来了？是谁？”
“没你的事儿，小孩子家别管太多。”
林君暖没有和他多做解释，让春桃等人收拾好东西，一行人驾车离开悯忠寺，赶回诚意伯府。
***
第二天天色微明林君暖便醒了过来，慢悠悠地用过早膳，抹黑了脸又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便准备去大理寺“上班”。
一向话少的春桃罕见地唠叨了几句，“主子，奴婢还是与您同去吧，万一发生意外也好近身保护。”
“不用，”林君暖在镜子前臭美地转了个圈，“你就留在府中，要是爹娘问起我，就说去店里了。”
她朝春桃挑眉抛了个媚眼，“我晚上可能回得晚些，帮我掩护哟。”
夏荷站在一边，看着林君暖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忍不住地叹气，“穿男装就算了，小姐，这衣服也太丑了点，奴婢给您换件好看些的吧。”
“不用换，这样正好，”林君暖拍拍她的手，“你家小姐是要去当差的，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又没人欣赏。”
末了，她朝两人眨眨眼，轻笑着说了一声“在家乖乖等我哟”，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诚意伯府。
来到大理寺后，因为程江云有交代，门房直接放她进去了，林君暖熟门熟路地走进程少卿所在的厅房，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地听人说话，脸上的胡渣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恢复神采。
看到林君暖来了，程少卿轻轻朝她点头，听旁边的衙差说完后才摆手让他离开。
“又有案子？”林君暖脸上期待难掩。
程江云却带着几分凝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案子，确实遇到了点麻烦。”
“出什么事了？”
“大理寺卿……昨晚突然失踪了。”
“失踪？”林君暖蹙起眉头，“被人绑架了吗？”
程江云摇头，“现在还无法确定。昨晚大理寺卿赵大人在书房和寺正主簿几人谈事情，赵大人想让人准备宵夜，于是走出了书房，之后便一直没回去。”
林君暖摸摸下巴，“后院找过了吗？该不会赵大人忘记还要谈事，回去睡觉了吧。”
“当然都找过，夫人和姨娘们都没有见过他，赵大人不曾饮酒，也不可能如此糊涂。”
“难道赵大人自己藏了起来，或者偷偷出了府？”
“门房确定没有看到他出门，府里其他人也都说没有见过他，再说了，他为何要放着其他人不管，自己藏起来？”
“这么说来，只可能是被人掳走了？”
“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也没有人听到赵大人呼救。”程江云转头看向她，“昨晚赵大人府上的人找了一整夜，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人，又不敢声张，早上才来找我。”
林君暖酝酿了片刻，打趣道：“说起来，如果赵大人真的是被人掳走，程少卿你的嫌疑还不小。”
“怎么说？”
“一把手不见了，二把手不就可以当家做主了嘛，这动机十分充分。”
林君暖捂着嘴笑，程江云也跟着轻笑了两声，“只希望赵大人没出什么事才好。”
“赵大人大吉大利，定会没事的。”
林君暖端正神色，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赵大人正在查的案子触犯了谁的利益，才被他们……”她挥动手掌做出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程江云拧起眉头，“但愿不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因为查案而被人报复，只怕现在赵大人已经凶多吉少。
程江云找到昨晚见过大理寺卿的寺正闫怀礼和范主簿，他们也跟着赵府的人搜寻了一整夜，现在满脸倦色，坐在椅子上还忍不住打着瞌睡。
程少卿给他们各倒了杯浓茶，喝下后才稍稍解了困，打起精神来。
“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仔细说说。”
两人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闫怀礼摸着头道：“昨晚赵大人叫了我们在书房谈案子，赵大人说肚子有点饿，出去让人准备夜宵，我们俩在书房等了快一个时辰他都没回来。”
范主簿又灌了两杯茶，在旁边补充道：“本来书房里还有两盘糕点，赵大人嫌糕点太腻，想吃些咸口的吃食，就自己出去了。”
程江云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了两下，“书房里没有人伺候？”
“没有，案子要对外保密，赵大人让其他人都退下了，书房内外都没有留人。”
“你们在查什么案子？”
范主簿瞄了一眼寺正闫怀礼，舔舔嘴皮低声道；“一桩贪墨案，牵连挺大，赵大人十分重视。”
“进展如何？”
“已经查到了幕后主犯，再搜集点证据，几天后就能结案了。”
“主犯是谁？”
范主簿眼皮跳了跳，吞吞吐吐地看向闫寺正，闫寺正眼神也有些闪烁，“少卿……还是不知道的好。”
程江云似笑非笑道，“怎么，这案子和我有关？”
“和您倒是没关系，不过……侯夫人的兄长闵大人，却和案子关系密切。”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君暖下意识看向程江云，听到这话后，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完全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程少卿顿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鄙夷：“闵崇山是主犯？他有这个能耐？”
这样将不屑放在明面上的程少卿，倒令林君暖感到几分新鲜，看来他与继母的关系的确不怎么好。
范主簿苦着脸抓了抓头，“户部侍郎闵崇山确实是这桩贪墨案的主犯。”
闫寺正叹气补充道：“事已至此，还是向少卿坦白吧。闵崇山勾结地方官吏，贪墨了一批赈灾银粮，根据我们的调查，其中有一部分银子……进了建远侯夫人闵氏的口袋。”


第35章 密室？
程江云眉头紧皱：“闵氏……也掺和进了贪墨案？”
“应该没有，”闫寺正咽了咽口水，“我们暂时还没有查到这一点。”
程江云顿了顿又问道：“闵崇山贪墨的金额有多少？”
范主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白银十万两。”
“胆子倒是不小，”程江云冷笑一声，“他一个侍郎，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揽这么大笔银子，背后说不定还有主使，你们都查过了？”
闫寺正点点头：“赵大人一开始怀疑过户部尚书，查了几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应该和没有参与这次贪墨。经手的几个地方官吏都说是听从闵崇山的吩咐行事，我们也找到了他们来往的书信，笔迹与闵崇山一致。”
程江云思索片刻，对二人说道：“你们先不用管赵大人的事，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搜集闵崇山贪墨的证人和证据。”
“可是……”
“搜集完证据后秉公办理就行，我会派人盯着闵崇山，如果他和赵大人的失踪相关，定然会露出马脚。”
闫寺正和范主簿对视一眼，朝程江云做了个揖，“属下领命。”
二人离开后，林君暖用手肘杵了杵程江云，“你认为赵大人的失踪与闵……大人无关？”
“他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不是贪墨了十万两嘛，还没能耐？”林君暖被带起了几分好奇。
程江云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如果有人告诉我，闵崇山强取豪夺，抢了别人十万两银子，我可能会相信，但是要说他串通地方官，使手段贪墨了十万两，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听起来，你似乎很看不起他？”
程江云没有否认，斟酌后道：“赵府正门侧门都有人守卫，府内也有小厮家丁四处巡夜，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赵大人，闵崇山没有这样的本事，除非他另有帮手。”
林君暖低头把玩着手指，忽地想到什么，神色严肃起来，“我怎么觉得，这次赵大人的失踪是在针对少卿你？”
程江云微微侧身，示意她继续说。
“大理寺卿不在了，少卿便有机会更进一步，这是其一；闵大人的贪墨案，继续查下去说不定会牵扯到建远候夫人，甚至牵连整个建远侯府，少卿也有足够的动机出手阻止，这是其二。怎么算程少卿都是这案子的最大受益者，不是吗？”
林君暖倒了杯茶润润喉，又道：“当然，我相信少卿与赵大人的失踪无关，可少卿也不妨多想想，平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尤其是你与赵大人共同的敌人。”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就算是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人也不能忽视，要知道，傲慢时常会蒙蔽我们的双眼。”
程江云垂下眼眸，似乎在认真揣摩她的话，片刻后抬头认真看向她：“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人是在赵府不见的，不管真相如何，赵府一定会留下线索，”他轻轻一笑，“一起去赵府看看？”
林君暖站直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属下领命！”
***
二人来到大理寺卿赵大人府上，赵夫人在正厅接待了他们。因为忧心丈夫，赵夫人一整夜未眠，此时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也深凹下去，看起来极为疲倦。
几人相互打过招呼，程江云开门见山问道：“夫人最后一次见到赵大人是在何时？”
赵夫人按着额头仔细想了想，“昨日的晚膳是一起用的，之后就没见过外子。”
“当时赵大人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白饭，”赵夫人脸上浮现一丝懊悔，“是我考虑不周，要是我早些给他准备夜宵，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夫人无需自责，赵大人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林君暖在旁边安慰道，赵夫人沉默着点点头。
“当日赵大人的随从人在何处？”
赵夫人吩咐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阿福阿贵进来，二人行过礼后恭谨地回答了程江云的问题。
“大人说要谈事情，吩咐小的们在外面盯着，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小的们一直在通向书房的月亮门前守着，没有让任何人进去。”
“你们可有见到赵大人从书房离开？”
阿福阿贵两人同时摇头，“没有，我们在门外守了很久，没有任何人进来或者出去。”
“直到寺正和主簿大人从书房出来，问大人去了哪里，我们才知道大人不见了。”
这听起来倒有点意思呀，林君暖冲程江云眨眨眼，低声道：“我们去书房看看吧。”
程江云点点头，看向阿福阿贵，“带我们去书房。”
赵府的书房位于外院一个僻静的角落，背靠着一汪小池塘，共有一大一小两间屋，大的那间摆放着四方书架，书架上几乎放满藏书，正中只有一小块空间放置着矮书桌。小的那间装饰成茶室模样，昨晚赵大人就是在这里和闫寺正二人商谈案件。
大小两间房中间有小侧门连通，各自又开了一道通向抄手游廊的正门。抄手游廊一头通向月亮门，另一头则通向池塘上的一方小凉亭。
林君暖在书房内内外外走了一圈，眼神不经意变得闪亮起来。想要离开书房只有一条路，走过抄手游廊，再通过月亮门离开。可是门外的两个随从都说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入，赵大人却从书房失踪了，这分明是密室事件呀。
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和程江云说后，程少卿抿了抿唇，“不一定要走游廊，也可能通过下面的花丛离开。”
“那个，其实……”随从阿福看了程江云一眼，小小声道：“昨晚大人不见后，我们在书房内外都找过，也怀疑大人是不是通过花丛离开，可是，昨天下过大雨，游廊两边的泥土都湿透了，走上去一定会留下脚印，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脚印，现在也没有。”
林君暖顺着阿福的目光看过去，游廊两侧都是泥土地，现在还是湿漉漉的，正如他所说，一眼望过去，泥地上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脚印。
她不禁朝程江云挑眉一笑，程江云沉思了片刻，又道：“也可能走另一边，从凉亭跳下池塘，游到对面再离开。”
“我们大人不识水性。”阿福垂头又道。
林君暖从旁接起话头，“不识水性也可能被会游泳的人带过去，不过那样的话动静就大了，你们可有听到水声？”
阿福阿贵都连忙摇头：“没有，小的们没有听到水声。”
林君暖点点头，语气中带有一丝丝得意，“这样看来，失踪现场真的是密室，程少卿怎么看？”
程江云低下头略作思量，忽地轻笑起来，“你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林君暖茫然看他。
程少卿往旁跨走两步，稍稍挽起衣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片刻后出现在距离游廊几步之外的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顺着那条小道可以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无需经过月亮门，也不会在泥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林君暖面色一窘，不由得捂脸叹息。的确，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是一个有武术、甚至有轻功这种不科学的存在的世界，密室什么的，她想得太多了。
旁边的阿福阿贵两人看得直发愣，阿福先醒过神来，吞吞吐吐道：“少卿好功夫，可、可是，我们大人他、他并不会武呀。”
阿贵也从旁帮腔：“没错，我们大人身手还、还比不上小的，也不会轻功。”
“这跟赵大人会不会功夫有什么关系？”
林君暖柳眉紧蹙，脑子里突然亮光一闪，眯着眼看向阿福二人，“说起来，刚才你们就一直在说，赵大人不识水性，赵大人不会武功，难不成你们一直都知道，赵大人是自己离开的？”
“还有，你们一会儿说没有看到脚印，一会儿说没有听到水声，似乎一直在误导我们往密室的方向思考，”她捡起一根枯草在手上扯了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阿贵身子无意识一哆嗦，眼神也闪烁起来，阿福的心理素质倒好得多，脸上露出一抹干巴巴的笑：“这位大人，您说什么呢，小的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没有丝毫隐瞒。”
程江云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走过来，目光如炬扫扫阿贵，又看向阿福，“事关赵大人性命，两位若继续隐瞒，只好请你们去大理寺坐坐。”
阿福面对程江云时态度谦卑了许多，但也仍然没有松口，“小的确实一无所知，还请少卿明察。”阿贵也跟着他有样学样。
林君暖小步靠近阿贵，忽地捏住鼻子，故作讶异道：“好浓的酒味，你昨晚喝酒了？你们大人都失踪了一整夜，你还有心情喝酒？”
阿贵脸色一白，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闪闪躲躲：“就、就喝了一小口，别、别人请的。”
“阿贵！”旁边的阿福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阿贵自知失言，脸色越发惨白，林君暖笑眯眯地看着他，“喔，别人请的，不是说从昨晚起整个赵府都在找人嘛，还有人请你喝酒？你们府里的人关系真好，”
她吸了吸鼻子，又高声道：“让我看看，还有下酒菜呢，嗯，茴香豆，酱牛肉，炒田螺，菜色还不少，你们大人不见了，这是喝杯小酒庆祝庆祝？”
阿贵扯起衣服闻了又闻，一脸惊惧地看着她，阿福叹了口气，“大人不用试探阿贵，他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意思是说，你的确知道点什么。”程江云沉声道，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阿福恨恨地瞪了阿贵一眼，摇摇头叹息道：“告诉少卿也无妨，还请两位对夫人保密。”


第36章 出走
对夫人保密？难道这还关系到赵大人夫妻之间的感情问题？林君暖抿唇暧昧一笑，站在旁边安静吃瓜。
阿福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偷听，才小声开了口。
“大人确实是自己离开的，离开前叮嘱小的替他掩护，小的不敢不从。”
程江云皱眉追问：“为何离开，去了哪里？”
阿福低下头纠结了片刻，咬牙道：“其实，这几天大人似乎有什么心事，昨晚他突然离开书房，往后院的方向去走去，不久后又黑着脸回来，交代我别和任何人说见过他，就从侧门出了府，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手都在发抖。”
“守着侧门的人说没见过赵大人，他如何离开？”
“大人让小的支开了门房一会儿，他趁机出去的。”
“你没有问他去了何处？”
“主子的事，小的哪敢多问，”阿福一张脸苦巴巴地皱起来，“小的以为大人就是出去散散心，没想到他整夜未归，到现在还音讯全无，也不敢再隐瞒下去，万一大人他……唉！”
“昨晚赵大人明明在商谈案件，为何要去后院？”
阿福躬着身子连连摇头：“不知道，大人没让小的跟。”
“阿贵呢，当时他在哪里？”
阿福把一脸慌张的阿贵往身后扯了扯，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阿贵昨晚没来当差，跟人在酒馆喝酒，小的担心夫人怪罪，才……说了谎话。”
阿贵缩在他身后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阿福说完后就垂下头，心情忐忑地搓着手。
林君暖眨眨眼，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大人的心事，可是和夫人相关？”
阿福抬头看看她，又看向程江云的方向，“小的也不清楚，不过，这几天大人确实很关心夫人，每天都要问好几次，夫人在哪里，夫人今天做了什么，夫人今天见过谁……”
“然后呢，夫人可有异常之处？”
“当然没有！”阿福的声音陡然抬高，眼神有几分愠怒，“我们夫人贤良淑德，又体恤下人，任谁都说不出半分不好！”
刚才还担心夫人怪罪呢，现在就体恤下人了？林君暖挑挑眉，也不拆穿他，慢悠悠走进书房的小茶室。
室内还维持着昨晚的模样，就连桌面上的糕点和茶水都还未收拾，糕点是绿豆糕和枣泥酥，茶杯一共三只，下首的两只茶杯底都沾有褐色茶渍，剩下上座的一只则剩了半杯白开水。
“赵大人不喝茶？”书房都布置成茶室模样，不应该呀，林君暖疑惑地问跟在后面的程江云。
程江云摇头，“赵大人是茶痴，对茶道很有研究。”
阿福在旁边解释：“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大人突然就不喝茶了，吩咐我们以后只给他上白开水。”
痴迷茶道的人突然间不喝茶，这又是什么原因？林君暖不解地皱起眉，用小指头压了压碟子里的绿豆糕，“这些点心是谁准备的？”
“是夫人让人准备的，以前大人喝茶时最爱这两种点心。”
以前最喜欢的糕点，现在却嫌腻，这也是个疑点。
林君暖转过身继续查看茶室，阿贵扯着阿福，不知道说了什么，阿福神色突然变得激动，“你说什么？你昨晚见过大人？”
程江云语气也郑重起来，“什么时候，在何处见过？”
阿贵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在、在酒馆门口，小的刚出酒馆大门，大人碰巧从旁边走过，还担心被发现后受罚，大人却像是没看到小的一样，直接走过去了。”
“当时赵大人神色如何？”林君暖问道。
“好像有点……魂不守舍的。”
“之后呢，赵大人又去了哪里？”
“小的担心大人责骂，没、没敢跟过去。”
程江云与林君暖对视一眼，追问道，“酒馆在何处，离赵府远吗？”
“不远，拐两个弯，走过小巷就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叫李家酒馆。”
程江云仔细问了酒馆的位置和路线，带着林君暖和赵夫人打过招呼，便离开了赵府。
虽然现在去酒馆也找不到赵大人，但或许可以从他行经的路线中找到线索。
***
李家酒馆处在大道与小巷的交叉口，地段比较繁华，旁边还有许多临街的小摊贩，来往行人穿梭不息，林君暖二人身处其中毫不显眼。
程江云按照阿贵的描述，在路口比划了几下，选定一个方向，“赵大人应该是走了这条路离开。”
这个方向正对着一条车水马龙的繁荣街道，然而昨晚赵大人出门时，距离宵禁时间已经不久，大多数店铺应当已经关门，他在这里想找什么？
两人毫无头绪，只能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林君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程江云分着吃，简单地解决了午餐。
“话说程少卿，咱们大理寺有餐补吗？”林君暖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餐补？什么东西？”程江云凝眉不解。
“一日三餐的补贴呀，出门办差总得吃饭吧，这饭钱总不能都让咱自个儿出吧？”
她一口气咽下大口包子，差点没噎住，赶紧又去旁边的粥铺要了两碗豆子粥。
“还有车马费，服饰费，这些给报销不？”喝下一口粥后，她继续没话找话。
程江云忍俊不禁，瞬间又端正神色，“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我的俸禄……”林君暖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缺银子？”
林君暖抹抹鼻子，“嘿嘿，银子嘛，当然是多多益善。”
程江云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放进她手中，“既然让你辅助我查案，你的花销当然也算我的，拿着。”
这是……几个意思？林君暖捧着钱袋一脸懵逼，突然看到对面走来一个略眼熟的身影，连忙把钱袋往怀里一塞，偏过身子躲在程江云身后，“少卿，帮我挡挡。”
程江云眯着眼看向前方，视线锁定一位身穿群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你认识他？”
林君暖低着头悄声道：“我舅母的外甥，我娘让我相看过。”年轻男子正是之前的徐宜年。
“相看？”程江云眉头紧皱，“相看什么？”
林君暖缩在他身后，看着徐宜年提着几册书彻底离开，才放心地走出来，“还能相看什么，当然是相亲呀。”
“相亲？你？”程江云牢牢盯着她的脸，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林君暖叹息一声，“我娘嫌我年纪大了，想早点把我嫁出去，才拖着我去相看。”
程江云咧咧嘴，感觉口里有点干，“那你……觉得他如何？”
林君暖啃着包子，说得漫不经心：“长得还不错，人品才学也不错，听说今年秋闱要下场，有望拿解元，我娘对他很满意。”
程江云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捏紧。
“可惜和我不是一路人，”林君暖夸张地皱起脸，“我看到书就头疼。”
程少卿七上八下的心忽地落了地，咳了咳，沉声道：“婚姻之事关乎一生，的确要仔细斟酌，不能盲目做下决定，你这样想很正确。”
“是吧，”林君暖轻声一笑，“这位徐公子还说以前见过我呢，我完全没……啊，我想起来了！”
她突然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他，哈哈哈！”
程江云脚步微顿，“他怎么了？”
“他没说错，我们确实见过，哈哈，”林君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可是他看到的林大小姐并不是我呀！”
她边笑边和程江云解释。大约是五年前，或者六年前？总之差不多那个时候，她扮成弟弟林君恒，骗阿华穿女装，伪装成林大小姐，一起溜进诚意伯府，想给阿华尝尝厨子新做的酱鸭舌，那时候好像确实在花园见过一个一本正经的小胖子，听说是跟舅母来府里玩的，难道那就是徐宜年？
如果那次就是徐宜年所说的“一面之缘”，那么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林大小姐分明是阿华呀，想到这里，林君暖不由得笑弯了腰。
程江云也觉得好笑，轻咳两声提醒她注意形象，眼角突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神色立即严肃起来，将林君暖揽在身侧。
“嘘，小声点，看那边。”
林君暖随着他的手看过去，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神色仓皇地张望着四周。
“那是？”
程江云抿紧嘴唇：“是赵大人。”
赵大人？林君暖难以置信地看过去，此人发髻凌乱，一身茶色长袍也皱巴巴的，背后还沾着大片黄褐色的不明污渍，脚上的鞋也满是淤泥，他会是大理寺卿赵大人？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赵大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程江云轻轻摇头，低声道：“先跟着，别惊动他。”
没有任何交代，突然离家出走，销声匿迹一整天，现在又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闹市之中，这实在不符合大理寺卿一贯的行事风格，赵大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他们不能贸然靠近，否则他说不定会再次逃得无影无踪。
前方的“赵大人”在路边踟蹰许久，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突然大睁，逃窜般地奔向远方，程江云二人也赶紧追上去。
程江云身体素质虽然不错，前些日子在寺里跪久了，现在还未完全恢复过来，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而林君暖更是累得汗流不止，然而“赵大人”似乎是在毫无目的的奔跑，从街头到街尾，跨过大街跑过小巷，甚至奔出城门，跑向城外一片偏僻的荒山野岭。


第37章 杀人犯
两人一路跟随，离赵大人不过几步之遥，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步伐时而轻快，时而急速，林君暖体力不支，半途不得不停下来歇气，让程江云独自跟了上去。
等她放慢脚步跟上来时，却见程江云站在树林的分岔路大口喘气，赵大人已经不知去向。
“人呢？”
程江云朝树林深处指了指，“一眨眼就不见了。”
“赵大人进山林做什么，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不过他神色紧张，好像在躲什么人，”程江云看看渐近黄昏的天色，“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探探。”
“一起进去吧。”林君暖下意识接口道。
程江云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林君暖刚才擦了汗，脸上的粉被抹去不少，此时差不多露出原本的面貌来，白皙中带着健康的红润，一身鼠灰色的男子衣袍也被她穿出了几分俏丽。
一不小心看出神了，程江云不自在地挪开目光，轻轻咳了两声，“进去也行，跟紧点别走散了。”
这片荒山可不像悯忠寺那片幽静雅致的后山，因为平时鲜有人迹，并未修建石阶，只有一条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大约是樵夫猎户们时常行经此处，久而久之也成了一条小路。
程江云折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给林君暖杵着，自己走在前面开路。
日光渐渐西斜，山林间光线也黯淡起来，不时有虫鸣鸟啼响起，细细聆听，远方似乎还有某种模糊不清的野兽嘶吼声，林君暖咽了咽口水，默默向前走了两步，离程江云更近一些。
“程少卿，你们查案时是不是经常像现在这样，翻山越岭追查犯人？”寂静让人心慌，她开始没话找话。
“偶尔会，”程江云扯开一丛挡路的蒲草，脸上浮现笑意，“也趴过屋顶，藏过房梁，有时候为了监视犯人，还得在树上睡几夜。”
“这些不应该让手下来做吗？你可是少卿，坐着等结果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少卿的。”程江云配合她稍稍放慢脚步，恍惚间记起从前的事。
十六七岁时，他对建远候心怀愤懑，一心想做出点成绩，好让他刮目相看，皇上看在外祖的面子上对他颇多关照，愿意给他机会表现，当然，吃苦也是免不了的，也是因为那几年的经历，他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这些如今也没有必要再提。
林君暖见他神色游离若有所思，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八卦的笑，“我看话本里常常写道，某某大侠为了追踪恶人，误闯入千金小姐闺房，无意间饱览了一把春光……少卿可有如此经历？”
程江云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荆棘丛里，转身下意识往她头上敲了敲，“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以后少看。”
林君暖捂着嘴偷笑，“还有各种英雄救美的桥段，少卿应该遇到过吧？”她将程江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打趣道：“少卿这样的相貌人品，若是有姑娘被你救了，定然恨不得以身相许。”
“你也是吗？”
程江云低声问了一句，身边女子却并未听到他的言语，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突然收起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转向右前方的树林深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少卿，有血腥味。”林君暖沉声道。
程江云拔开拦路的荒草和荆棘，林君暖辨认方向，二人朝着血腥味的来处走去。
前方有一汪清澈的水潭，大约是山泉汇集之处，泉水清澈而澄静。他们寻找多时的赵大人此时直直站在水潭边，手上拎着一把沾血的斧头，而他的左侧不远处，地上躺着一位中年男子，后脑勺被斧头劈开了一道食指长短的口子，伤口处渗出一滩红红白白之物，程江云蹲下在他鼻前探了探，早已没了鼻息。
赵大人似乎一直处于茫然失神中，哪怕他们靠近也没有多少反应，直到程江云试图拿走他手上的斧头，他身子晃了晃，毫无神采的双眸才慢慢聚焦。
他缓缓抬起头，看清面前的程江云后，突然微微一笑，“是明微呀，你怎么来了？”
顺着程江云的目光看见地上的尸体，赵大人身形微僵，忽地扔下斧头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叹息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程江云，“怎么办，人好像是我杀的。”
***
程江云命人将水潭边的尸体运回大理寺，同时也带回了一身狼狈的赵大人。
一路上，赵大人对自己的杀人罪行供认不讳，但是问起杀人动机时，却只说“一时起了冲突，情急之下动了手，没有特别的原因”，至于为何要去那片荒山，他更是绝口不提。
回到大理寺后，赵大人甚至主动进了收押犯人的牢房，靠着阴湿的墙角闭目沉思，摆明了不想与任何人交谈。
顶头上司这样的态度，程少卿也不好办事，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去赵府传信，希望看到家人后赵大人能多说几句。
赵夫人得了信，没过多久就揽着小儿子一起来到大理寺，可是赵大人却只冷冷说了一句“戴罪之身，无颜面见亲人”，竟是连自己的夫人儿子都不见。
赵夫人坐在程江云面前，疲惫不堪地擦着眼泪，“程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老爷怎么会杀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赵大人亲口认了罪，”程江云叹息道，“夫人也看过死者了，可有印象，以前是否见过？”
“没有，从来没见过！”赵夫人连口否认，又追问道：“这一天一夜我们老爷到底去了哪里，少卿可问过他？”
“赵大人什么都不愿说。”程江云摇摇头，“近段时间夫人可曾发现大人有何异样？”
“他这段时间确实像是有心事，胃口不好，话也少了，可是问他却什么都不说，”夫人垂下头，声音哽咽起来，“以前老爷每天回家后，都要和小乖玩耍一会儿，这段时间却看到小乖就躲，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乖是他们小儿子的小名，对这个老来子，赵大人一向十分疼爱。
程江云看到小乖坐在赵夫人怀里点着脑袋打瞌睡，便安慰道，“我再劝劝大人，夫人别担心，带孩子先回去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赵夫人抹了一把泪，“我哪里歇得下，好端端的，他怎么就……唉！”
她亲昵地把儿子往怀里揽了揽，站起身朝程江云微微一福，“我们老爷绝对不可能杀人，希望少卿明察。”
程江云点点头，“我也相信赵大人是无辜的。”
送走赵夫人，程江云一脸疲倦地瘫坐在案桌旁，揉着太阳穴整理今天案件的来龙去脉，林君暖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
“你还没回去？”他颇觉意外。
林君暖抬高右手晃了晃，手上拎着一个食盒，“我给少卿送餐来了。”
她本来已经走上回家的路，忽然从怀里摸到程江云的钱袋，又看到路边饭馆进进出出的人，想着他说不定没银子吃饭，便打包了些吃食提过来。
“刚出锅的参鸡汤，趁热喝。”
林君暖献宝般地从食盒里取出碗碟，招呼程江云赶快吃，自己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你吃过了？”
“我还得回家吃大餐，你自己吃。”
林君暖浑不在意地挥着手，见程江云吃得满意，才拿出钱袋还给他，“味道不错吧，这顿可花了五两银子呢，当然，用的是你的钱。”
“不错，”程江云点点头，又把钱袋往她这边推了推，“先拿着，下次说不定还要麻烦你。”
林君暖斟酌着问道；“你晚上不回侯府吃饭？”
“我和父亲已经好几年不曾同桌吃过饭了，至于闵氏，”程江云轻笑一声，“还有我那对弟弟妹妹，只怕看到我之后，他们会吃不下饭。”
父子俩闹成这样也是挺让人唏嘘的，可林君暖也不好对别人的家务事指手画脚，她叹了口气，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天这桩案子，你怎么看？”
程江云放下筷子，语气十分肯定，“赵大人不是凶手。”
“确实如此，”林君暖点点头，“赵大人离开我们的视线顶多小半个时辰，还得扣除在山林里走路的时间，可是当我们赶到案发现场时，死者尸体表面已经变冷，血液也早已凝固，按照现在的气温，至少死了一个时辰以上，杀人的不可能是他。”
“可现在的问题是，赵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又为何肯定地说自己是凶手，他到底想要隐瞒什么？”
林君暖拖了一把椅子在程江云身边坐下，悄声道：“难道凶手是赵大人亲近之人，他想替凶手顶罪？”
“你刚刚见过赵夫人，怎么样，有发现吗？”
程江云抿唇摇头；“赵夫人也不相信赵大人是凶手，看起来对案子一无所知。”
“看来问题的关键还在赵大人身上，”林君暖捏着下巴又问道，“刚才在树林里，赵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们俩在水潭旁发现尸体之后，大理寺的人赶到之前，赵大人曾经把程江云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程江云闭上双眸，神色一片肃穆，“赵大人说，如果我真的想救他，就不要追查真相，让他干脆地认罪受罚。”
“大理寺卿伤人性命，等于是知法犯法，惩罚比常人更严重，这样也没关系？”
程江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眼前浮现赵大人走进监牢时，脸上一闪而过的，仿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第38章 真凶
林君暖带来的吃食不多，浅浅几碟小菜，再加上一小碗素面，鸡汤倒是有不算小的一罐，程江云细嚼慢咽吃得十分认真，只偶尔停筷发表几句对案子的看法。
看到瓦罐里的鸡汤已经快见底，林君暖随手收拾起碗碟，“也不直到赵大人究竟有何苦衷，你打算如何处理这次的案子？”
程江云放下调羹，帮着她一起收拾。
“赵大人一直沉默不语，我们至少得先弄清死者的来历。”
死者的身份不难查清。发现尸体的那片荒山脚下有一个名叫李家村的小山村，第二天程江云派人去询问李家村的村民，得知有一位猎户李大壮一夜未归，手下带着李大壮的妻子来到大理寺辨认尸体，确定死者是李大壮无疑。
然而疑点又出现了，无论是李大壮的家属或是李家村其他人，所有人都十分肯定，李大壮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户，祖孙三代一直居住在小山村，靠上山打猎维持生计，平日里顶多进城里卖点山货猎物，不可能与堂堂大理寺卿有任何瓜葛。
李大壮大约四十来岁年纪，妻子翠红比他小些，也有三十岁上下，可能来时走得急，她额头出了不少汗，一身不算合体的碎花衣裳也有几分凌乱。听说凶手已经认罪，翠红整个人又悲又急，趴在尸体上痛哭痛骂不已。
如今家里没了顶梁柱，老人孩子，还有她自己的生计都是问题，翠红一会儿骂死者抛下他们不管，一会儿骂凶手丧尽天良，甚至连老天爷也骂上了，还意有所指地向程江云确认，会不会因为凶手是高官就包庇他，让丈夫死不瞑目。
乡野妇人用词粗鲁不堪，赵夫人站在旁边又是尴尬又是愧疚，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求情的话，只表示一定会给予足够的赔偿，让他们一家衣食无忧，翠红哭骂的声势才稍稍弱了下来。
程江云让人带着翠红离开停尸间，回头发现林君暖低着头定定站在门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
林君暖抬起头，表情怪异道：“死者和妻子感情好吗？”
程江云脚步一顿，“你是说……”
“对，死者的妻子很可疑。”
林君暖斟酌着道：“她头发上抹了香油，发髻也用心梳理过，按理说，丈夫一夜未归，当妻子的不应该有此兴致，而且……”
她微微抿起嘴来，“刚才赵夫人答应会赔偿他们后，翠红趴在尸体上，分明笑了一下。”
当时林君暖恰好朝翠红望过去，便捕捉到了那一幕。那是一个十分怪异的笑，看眉眼分明在悲伤痛哭，可嘴角却弯起不算小的弧度，看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程江云神色一肃，立即找到去李家村调查的两个手下，询问村里其他人对死者夫妻的看法。
“村里人都说李大壮是个疼老婆的，平时舍不得让翠红受一丁点委屈，有时候洗衣做饭都自己主动做，不让翠红受累。”
“翠红年轻那会儿听说是邻村一枝花，上门提亲的可不少，最后挑中了比她大十来岁的李大壮，也是图他老实本分会疼人，家里也有点家底。”
“他们一共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吧，李大壮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过，”那位手下皱了皱眉，“有两个妇人说，翠红平时常常和村里的汉子拉扯不清，不是太检点。”
林君暖挑眉追问：“有具体说是和谁拉扯不清吗？”
难不成这桩案子其实是情杀，翠红偷汉子被李猎户察觉，争执之下情夫动手杀人？
那个手下摇摇头，“这个我们没来得及问。”
“再去一趟李家村细查，”程江云沉声吩咐，“李大壮与谁交好，与谁交恶，翠红与谁交好，与谁交恶，通通都要查清楚。”
手下领命离开，第二天一早便报告了详细的消息。
翠红在村里确实有一个暧昧不清的对象，是村西头的光棍李大根。李大根是李大壮的同辈，年纪比翠红还小两三岁，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但是家里穷得响叮当，也没什么糊口的本事，平日里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和翠红勾搭上了。
也有看不过眼的人偷偷跟李大壮说过这事儿，可李大壮性子耿直，对媳妇更是言听计从，压根就没当回事。
之后的调查非常顺利。砍伤李大壮后脑勺的那把斧头，证实是李大根家的东西，在李大壮死的那段时间，也有人看见李大根上山砍柴。
李大根原本就是个没多大出息的懒货，在大理寺的人喝问之下，没有坚持多久，便哆哆嗦嗦地交代了自己的杀人罪行。
那天他上山砍柴时，碰巧在水潭边看到李大壮一手拎着兔子一手提着獾子往回走，因为馋肉吃，便厚着脸皮向李大壮要兔子解解馋。李大壮当然不肯给，羞愤之下李大根吼了一句，“嘚瑟什么，也就是打猎有点本事，你婆娘可说了，我在床上比你厉害得多！”
李大壮气怒不已，当即便要出手揍他，结果却被李大根先动了手，一斧头劈开后脑勺，当场气绝而亡。李大根杀人后慌得手足无措，扔下带血的斧头，顺手捡起李大壮扔在地上的猎物，一溜烟地跑回家里，拴上门窗缩在房子里心惊胆战得直发抖。直到第二天官府来人，说是凶手已经自首了，他才一头雾水地出了家门。
李大根的证词与现场以及李大壮尸体的状况都对得上，大理寺的人还从他家中搜出了沾血的衣服，以及皮毛上沾着血的兔子，确定李大根是杀人凶手无疑。
查清真相后，翠红当然不可能再得到赵夫人的补偿，被李大根拿走的猎物倒是被送回了他们家里，随之而来的还有李大根杀人入狱的消息，也不知她吃着丈夫最后抓捕的猎物时会是什么心情。
真凶已经入狱，牢房里的赵大人便被放出来了，然而对于他为何会前往案发现场，为何会干脆认罪，其余人仍然一无所知。
离开牢房时，赵大人表情复杂地看着程江云，长长叹了一口气。在牢里不过关了四五天，他看起来仿佛比平时苍老了十来岁，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微微颤栗着，程江云甚至清楚发现，他稀稀疏疏的两鬓已经染得斑白。
程江云垂着头，声音有些悲戚，“大人，你究竟有何苦衷，要如此……”
赵大人摆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偏着身子不断擦拭粘在鞋上的泥土，“脏成这样，又得被阿月骂了。”阿月似乎是赵夫人的小名。
语调一转，他又道：“今日我会面见圣上请辞，以后大理寺就交给你了。”
程江云一怔，瞬间抬高声音道：“大人请三思！”
“老朽这副老弱之躯，实在难以背负圣上的信任，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呀，”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程江云的肩膀，“明微呀，趁着年轻多做几件大事，老了可就来不及啰。”
他就这样自说自话着，旁若无人般离开了大理寺，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
当天下午，程江云也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还是在御书房，皇帝背着手临窗站着，仰头看着窗外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王总管第三次提醒他程少卿到了，他才回过神，抬手让地上跪着的程江云起身免礼。
“赵爱卿的事朕都听说了，唉，也是苦了他。”
皇帝甩甩衣袖，坐回御桌前，“赵爱卿执意辞官归隐，朕也不好多劝，只得依了他的。”
他神色一正，目光威严十足地看向程江云，“明微，大理寺的担子，朕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程江云赶紧伏下|身表态。“微臣惶恐！微臣阅历尚浅，能力不足，实在难以担当如此大任！”
皇帝冷脸一板，“你的意思是说，朕识人不清，不懂知人善任？”
“绝非如此！陛下独具慧眼，无人能及！”程江云头趴得更低了，“只是臣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少卿之位已经是极限，而且……”
他吸了口气，略微抬高声音：“赵大人失踪一事，尚有许多疑点和内情，在彻底查清之前，臣认为不能让他辞官。”
“赵大人一生断案无数，为社稷所作贡献不可谓不小，如今就这样离开实在让人寒心，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闭上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赵爱卿之事已有定论，明微无需多言。”
他放低声音喃喃自语，“朕也是想保全他最后的脸面，才下定决心放他离开。”
“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皇帝翻了翻眼前的奏折，斩钉截铁道：“就这样定了，你来接赵爱卿的位，不得推辞，明日早朝朕会下旨。”
程江云只得跪拜领旨。
皇帝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出声道：“你说得倒也没错，明微，你确实有些不足之处。”
“陛下圣明！”程江云俯首应和。
皇帝轻笑一声，“你呀，现在还缺一位贤妻。”
程江云神情一滞，也不知该如何应答，愣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婚姻之事有父亲母亲安排，微臣目前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呢，”皇帝靠在椅背上朝王总管摆了摆手，王总管从旁边递上一个小册子，“朕瞧了瞧京城未有婚配的女子，其中有几位，家世容貌人品都是上上之选，也让你看看？”
当今圣上在位二十多年，天下局势稳定，朝里朝外的烦心事都不多，如今得了空，竟开始操心起几位平时疼爱的后辈才俊们的婚事。
王总管将册子送到程江云面前，程江云看也不看，仿佛烫手般将册子推开，“劳陛下费心，微臣惶恐！”
皇帝微微眯起眼，“明微如此推辞，莫非已经有心仪的女子？”
程江云一愣，回神后面色微微泛红，“不敢欺骗陛下，确实如此。”
“哪家的姑娘？说给朕听听。”皇帝也八卦。
程江云思索片刻，垂头道：“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恕微臣暂时隐瞒，等时机到了，或许还要请陛下赐婚。”
皇帝了然一笑，“好，朕允你了！”


第39章 隐情
直到第二天去大理寺应卯，林君暖才知道赵大人辞官，以及程江云升职大理寺卿的消息。
“恭喜少卿、不，是正卿大人升迁。”对着下朝后来到大理寺的程江云，她笑盈盈道。
程江云一屁股坐在堂内，神情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林君暖倒了一杯茶十分狗腿地奉上，“莫非朝上有人反对大人当大理寺卿？”
岂止是有人反对，应该说绝大多数人都不赞成皇上将大理寺卿之位交给他，包括他的父亲建远候。大多数人都是出于对他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的不信任，建远候也从父亲的角度推让了几句，说他心性尚未定，办事不牢靠。
可是当今圣上在位已经二十多年，颇有几分说一不二的强势，愣是压下满堂的质疑，执意任命程江云为大理寺卿。
不过这个位子他虽然暂时坐上了，以后只怕会被许多双眼睛盯着，行事稍有差错，便会惹来无数责难之声，想到这里，程江云不由得感到几分气闷。
“那升迁宴还办不办了？”林君暖朝他眨眨眼，一脸兴致勃勃，那模样活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猫。
程江云不由得抿唇失笑，“办，你看着办吧。”
林君暖在大理寺过得很清闲，因为他是程江云直接任用的，其他人也不敢给她指派什么差事，平时只要完成程江云交代的任务就行。如今程江云升任大理寺卿，她也颇有几分水涨船高的架势，好些平常打过交道的差役都来道恭喜，问她会不会也跟着升升官什么的。
升官她是不想了，但酒席还是得蹭上一顿的，得到程江云点头应允，林君暖当即招呼了常在他手下办事的几人，晚上去会仙楼大吃一顿。
“不过，赵大人为何突然辞官，原因清楚了吗？”林君暖请完人回来，又开始琢磨起之前未解的疑惑。
程江云研磨的手微微一顿，“不知道，皇上应该知情，但什么都没说。”
“皇上也知道？”林君暖皱起眉头，“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既然这样，他又为何要请辞？”
程江云摇摇头，坐在案桌旁开始处理当日的事务，林君暖也收起好奇心，安静地在旁边协助，帮忙对对簿子找找资料。
“这里有点问题。”她翻着一本册子忽地出声道。
程江云抬头看过去，林君暖手上拿着闵崇山贪墨案的对账册子，“哪里不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都有涂改过的痕迹。”
林君暖把涂改过的位置一一指给他看，“看这里，伍仟两加上贰仟两，原本写了个‘叁’，后来涂掉重新写了‘柒仟两’。”
“这里也是，叁仟加上捌佰，后面涂掉‘贰仟’，重新写上了‘叁仟捌佰’。”
林君暖仔细翻了翻，像这样的涂抹痕迹，这本账册上至少有十几处，虽然都立即更改过来了，但还是让人非常在意。
“这本账册是谁记的？”
程江云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应该是出自赵大人之手。”
这本账册是记录闵崇山贪墨银两的总账，赵大人先统计之后，才交给下边的人比照。
“赵大人算术不好？”她开口后立即反应过来，是自己也是多此一问了，堂堂大理寺卿，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算术都弄错。
这本账册上的异常与赵大人的突然离家出走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程江云叹了叹，“先放着吧，最后没错就行。”
如今赵大人辞官之事已成定局，赵大人本人对此更是没有半句解释，就算其他人想查清真相帮他一把也有心无力。
***
这天大理寺事务不多，处理完之后日头还没落下，林君暖招呼了七八个人一起前往会仙楼吃大餐，之前的闫寺正和范主簿也在其中。
有好事者杵了杵跟在后边的程江云的小厮观棋，“林俊这小子积极得很，你的风头都被他给抢了，你就不想压压他的气焰？”
观棋满脸的一言难尽，深深看了前方的林君暖一眼，她正站在程江云身边笑意盈盈，二人并肩同行的场景看起来还挺和谐。
不，他并不担心被抢走风头，他现在只关心什么时候会多一个主子。观棋满腹心思，可惜无人可说。
会仙楼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让人印象深刻的原因在于一个字，贵。当然，酒楼里的菜色也很对得起它的价格，反正花的是程江云的钱，林君暖大手一挥就定下了这个地方，完全不带心疼的。
入了会仙楼，店小二将一行人带进楼上的包间坐下，林君暖水晶肘子桂花鸭子八宝神仙蛋的点了一堆，又在其他人的要求下，要了整只烤乳猪和几碟卤盘，酒则点的是上好的梨花白。
一个家境一般的寺丞听说了这桌菜的价格，张大嘴直咋舌，“都快赶上我半年的俸禄了！”
林君暖拍拍桌子，大声道：“你们吃了程大人这一顿，以后当差就得更加尽心才行！”其他人连连附和。
程江云在旁边笑得一脸无奈，背着其他人的目光，悄摸摸地把她杯子里的酒倒进自己杯里，省得她不小心喝多，站在一旁伺候的观棋捂着脸简直没眼看。
宴席上有美酒佳肴，便免不了要叫上一两个唱小曲儿的助助兴，他们招呼了在会仙楼大堂卖唱的父女二人进来。
父亲背着一把胡琴，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腿脚似乎不好使，走路时一直杵着拐杖，女儿名叫阿瑶，看起来和林君暖年纪差不多，生得十分秀气，抱着琵琶笑得一脸娇羞，被屋里的汉子逗弄几句后，两颊到耳根都涨得通红，林君暖看不过去，喝止了其他人的调|戏，挨近她坐着认真听曲儿。
父女俩的长相和一般京城人略有不同，轮廓线条更加深邃一些，琴音曲调中也带着胡地风格，想来应该来自西北偏远之地。
林君暖摇头晃脑听着小曲，时不时端起酒杯轻轻抿一口，正疑惑杯中酒为何少得如此之快，旁边程江云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目光越过窗台看向楼下的街道。
“那人是不是赵大人？”
什么赵大人钱大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为啥要打扰她喝酒，林君暖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歪着头睁大双眼，一脸无辜地看着程江云，身子还随着曲调晃来晃去。程江云都气笑了，顺手夹了根萝卜条，沾满醋后塞进她嘴里，林君暖下意识嚼了嚼，酸得立即眯起眼睛跳起来，倒是醒了神。
林君暖连着喝了四五杯茶漱口，才总算冲掉嘴里那股酸味，对这一桌子菜肴却也没多大兴致了，咬着唇控诉地看向程江云，“程大人有何要事？”
程江云略心虚地摸着下巴，朝窗外指了指，“我刚才似乎看到赵大人路过。”
“所以呢？”林君暖斜着眼看他。
“看，就在那边，我果然没看错！”程江云眼睛忽地一亮，林君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赵大人站在一家卖烧饼的小摊前，躬了躬腰似乎在赔礼道歉，态度看起来十分谦卑，烧饼摊的摊主生气地说了几句，最后才不耐烦地赶他离开。
堂堂大理寺卿（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地给一个小摊贩赔罪，这事看起来怎么都有些异常，程江云挑挑眉，“去看看？”
左右现在也没胃口吃饭了，林君暖点点头，二人一起出了酒楼，朝烧饼摊走去。
烧饼摊现在没生意，老板看着赵大人离开的方向骂了两句，手上还不停搓揉着面团。
程江云主动走上前问道：“刚才站在这里的那人，老板可知道他是谁？”
“关你什么事？”摊主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程江云眼睛眨也不眨地胡诌：“其实……那人看起来很像家里一位长辈，多年前突然失散了，要是老板能告知他的消息，在下定有重谢！”
“你说真的？”摊主见程江云穿着不一般，眼珠子转了转，“我倒也不是图你的答谢，这件事说起来还挺晦气，就是前几天，一大清早的，你家那长辈突然跑到我摊子前，抓了两个烧饼就走。”
“要是实在手头紧，送他个把烧饼吃也没问题，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摊主砸咂嘴，“可是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身臭烘烘的污秽东西，差点毁了我整车饼，我追着他跑了大半条街，最后也没追到人。”
“要说没钱看起来也不像，今天这不就送银子来还了，”摊主掏出一张银票扬了扬，面值是二十两，把他整车烧饼买下来还绰绰有余。
“他要真是你家长辈，这次找到后一定要好好看住人，依我看啦，”摊主点点自己的脑壳，“他这里只怕有点问题。”
程江云二人面面相觑，店主说的真的是赵大人？怎么听起来这么不着调呢，不过这样一来倒也对得上，那天赵大人之所以一路狂奔，只怕躲的就是这位烧饼摊摊主吧。
林君暖抛给摊主一锭银子，二人道了谢，慢步离开烧饼摊，程江云脸色有些不好，“他说什么，赵大人……脑子有问题？”
身边的人却没有给他回应，林君暖低着头，想起一种就算在医学水平发达的现代也未能完全治愈的病，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在古代应该归为痴呆症或健忘症。
“赵大人多大年纪了？”她闷闷问了一句。
“今年大约五十又三，怎么了？”
这样的年纪，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几率虽然低，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想到赵大人之前的一连串反常行为，林君暖觉得心里有点发堵，下意识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二人刚走到会仙楼门口，酒楼里忽地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听声音，似乎是从他们包厢所在的方向传来。


第40章 凶器
华灯初上，会仙楼正是客似云来的时候，二楼包厢突然传出的尖叫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江云二话不说直接冲向楼上，林君暖落后一步也追了上去。
尖叫声果然是从他们的包厢传出来的，刚才还拉着胡琴唱曲儿的中年男子此时全身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十几岁的女儿阿瑶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致死原因应该是额头上那根尖而细的长针，十分精准地插|入男子额心，几乎没有渗出多少血，瞬间毙命。
包厢里其他人大都喝得有点上头，身边发生了这样一出惨剧还后知后觉，唯一滴酒未沾的观棋站在痛哭的阿瑶身边有些手足无措，看到程江云来了才算找到主心骨，微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看到凶手了吗？”程江云皱着眉问他。
观棋脸上浮现一丝愧色，“几位大人闹得太厉害，小的……没看清楚。”
死亡的发生就在一瞬间。前一刻他们还在听着琴曲饮酒作乐，你让我一盏，我敬你一杯，吃吃喝喝不亦乐乎，片刻之后，琴音陡然停止，尖叫声蓦地响起，拉琴的人已经倒地不起。谁也没能看到长针究竟出自谁之手，又是从什么方向射出。
“也就是说，凶手在一众大理寺官员眼皮底下行凶，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程江云脸色有点黑。
观棋垂着头无言以对，包厢里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望着这边，似乎还没完全弄清楚状况。程江云不禁咬牙切齿，让观棋倒了温水挨个淋过去，给他们醒醒脑，林君暖则蹲在尸体前，一边安慰阿瑶，一边分心查看尸体。
死者双目大张，双颚咬得死紧，正应了“死不瞑目”这个词，阿瑶被这一幕吓得只顾得上哭，林君暖叹息着拉开她，轻轻帮死者合上眼皮。
长针扎得极深，林君暖用手试着拔了拔，一下竟未能拔动，也不好让死者女儿看到太过血腥残忍的画面，于是住了手，拔针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仵作来做吧。
案件发生时阿瑶离死者最近，按理说，最有可能目击到凶手的也应该是她，可是看着她哭肿了眼，活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兔的模样，林君暖竟然不忍心开口盘问，不得不说，无论在哪个时代，长得好看的人都容易受到优待呀。
程江云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替其他人醒酒之后，他留下观棋向他们解释现在的情况，又朝门外的酒楼掌柜吩咐了两句，关上门隔绝外面的视线，才沉着脸来到尸体这边。他周身薄怒未消，让阿瑶不自觉地往林君暖身后缩了缩。
“你看到了什么？”程江云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概也认清了这屋子里谁说了算，阿瑶擦了擦脸，小心翼翼道：“奴、奴家只看到爹爹突然倒下，没了气息，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
“当时你们坐在哪个方位，都在做什么？”
阿瑶低下头思索片刻，吸了吸鼻子，挪动身子示意给两人看：“奴家坐在里侧，爹爹坐在外侧，当时爹爹拉了一曲迷胡调，奴家跟着唱曲儿。”
“门窗都开着吗？”
“门关上了，窗户开着。”
简单点来讲，他们所在的这间包厢整体呈长形，横向摆了两张圆桌，圆桌一侧靠门，有一道一人高的屏风隔着，另一侧是临街的窗子，宽度大约占了半面墙。阿瑶父女正对着圆桌，跪坐着奏琴唱曲，阿瑶坐在靠窗那一侧，死者坐在靠门那一侧。
案发当时门是关上的，有屏风遮挡，而且死者身子稍微内偏，背对着门跪坐着，可以排除凶手通过门行凶的可能，要么，凶手是通过窗**入长针行凶，要么，凶手一直就在这间包厢内。
窗外正对着的街道一直人来人往，就算凶手再神通广大，基本上也不可能躲过所有人目光从窗口行凶，这样一来，凶手只可能是包厢中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君暖偏过头与程江云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
也不知道他们是应该为这几个被卷入杀人案的大理寺官员们默哀，还是该庆幸自己当时离开了包厢，没有杀人嫌疑。
***
除死者与阿瑶之外，当时包厢内还有七个人，其他几人被程江云淋了一脸水，又从观棋口中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此时都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懵逼神情。
好端端的，他们怎么就成杀人嫌疑犯了呢？！
案发当时包厢里闹哄哄一片，基本上没有人能清晰记得每个人都做了些什么，就算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也神不知鬼不觉。要判断他们是否有杀人可能，最直观的还是得从凶器着手——凶手将长针深深地扎入死者头颅内，光凭人力绝对不可能做到，必然有其他类似箭弩的辅助工具。
林君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内力这种比起轻功更加不科学的存在。
程江云向酒楼掌柜要了间空阔的屋子，所有人分开站立，挨个儿进行搜身，就连阿瑶，他也特地请了一位女食客帮忙检查，毕竟林君暖的身份不能泄露。
而林君暖则趁机将包厢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就连桌上的水壶菜碟都没有漏过，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恨不得掘地三尺。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会仙楼都差不多到打烊的时刻了，他们双方却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难道凶手行凶之后，悄悄将凶器从窗口丢出去了？”林君暖抱着头一脸纠结。
“应该没有这个时间，”程江云摇摇头，“死者倒地之后，观棋一直守在窗口，没有发现任何人靠近，在我们进门之前，也没有其他人靠近门口。”
“不，”林君暖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压低声音道，“观棋也有可能是凶手，他的话不能完全相信。”
默默站在程江云身后的观棋委屈地瞥了她一眼，他全都听到了好么。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难道凶器能凭空飞走不成！”林君暖鼓着嘴嘟囔道，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没有找！”
她飞快奔向尸体旁边，伸出“魔爪”准备对尸体上下其手，程江云也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抢在前头架开她的手，“让我来。”
杀死死者的凶器是否会藏在死者身上呢？林君暖满脸期待地等着程江云的搜尸结果，然而非常遗憾，死者身上并没有凶器。不过倒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发现。
“这是什么？”
林君暖拿过死者身上搜出来的一块木牌，木牌大约半个巴掌大小，外表黑乎乎的，呈长方形，她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个名堂，木牌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闻起来有一股十分刺鼻的腥臭味，就像……人血的气味。
她不禁一阵恶寒，嫌弃地把木牌丢还给程江云。
“看起来像是某个组织的令牌，你怎么了？”
林君暖作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这牌子用血泡过的！人血！”
程江云动作一顿，将牌子放在盛水的碗里泡着，不多时，木牌四周开始渗出一道道暗红色血迹——木牌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迹，所以看起来呈黑色。
直到整碗清水都被染成红色，木牌的颜色也只变浅了一点点，程江云干脆让人提来一木桶井水，打算好好将木牌彻底清洗干净。
表层的血污被洗净，木牌渐渐露出它本来的面貌，仔细一看，上方刻着一枚小巧的火焰状图案，颜色已经看不太清晰，但应该是红色。
“这个图案……似乎有点眼熟？”林君暖揉着眼睛认真瞧了瞧，“对了，之前鸣玉自杀时用的匕首，上面也有这个图案！”
程江云肃着脸点点头，没错，这块木牌上的图案与之前那把匕首上的图案如出一辙，赤红色火焰，赤焰的标志。
当初鸣玉的案子虽然不了了之了，匕首的来历却一直是个未解之谜，鸣玉的弟弟飞霜一再表示，他对赤焰一无所知，没有任何人知道，鸣玉究竟是从何处拿到那把匕首，又与赤焰有什么关系。
“这个令牌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赤焰的东西？”林君暖眯着眼问道，她还记得当时程江云说了让她不要多管之类的话，林大小姐可是记仇得很。
“应该是。”
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以往这种图案只在匕首上出现过，刻有赤焰标志的令牌还是第一次现世。
莫非死去的这个男子是赤焰的人？
程江云不由得对这件案子更加重视起来，当即唤来死者的女儿阿瑶，不动声色地询问两人的来历。
据阿瑶说，他们家有着胡人血脉，先祖本是异族人，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入大楚定居，与楚国人通婚，她的母亲祖母都是楚国人，之前一直住在西部边陲小镇，五年前母亲病故，父亲悲痛之下带着她离开故土，一路卖唱讨食，两年前才抵达京城。
他们父女二人是从半年前开始在会仙楼卖唱的，原本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以为以后可以让父亲享享福，谁知竟然会遭遇如此惨事。
说到最后，阿瑶已经止不住泪水，开始嘤嘤嘤哭泣起来。
他们交谈时林君暖一直蹲在尸体旁边，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突然高声道：“她在说谎！”
其他人闻声看过去，只见她兴奋地拎着死者的胡琴，眼睛仿佛在放光，“凶器找到了！”


第41章 弑父
林君暖也是突然灵光一闪，撬开胡琴下方圆鼓鼓的琴筒，竟然真的从中找到了凶器。
那是一把小巧的手|弩，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藏在身上也不会被察觉。弩虽然小，但做工十分精致，边边角角都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弦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弹力非常强劲，她使足了劲才能扯动。最让人在意的，是手|弩手柄上的赤红色火焰状图案。
这把手|弩也是出自赤焰之手。
林君暖扭头看向阿瑶，“死者当场毙命，有机会藏起手|弩的，只可能是坐在他身边的你，阿瑶，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阿瑶咬着下唇，泫然欲泣地看着她，林君暖狠下心来，移开眼不再看她，人命当前，怎么能因为嫌凶看起来楚楚可怜就心软呢。
程江云从她手中接过手|弩，对着尸体额头上的长针比照一番，箭槽的宽度正好和长针粗细相符，应该是凶器无疑。
“老实交代吧，你为何要弑杀父亲？”程江云皱着眉，语气中透出一丝凉意。
“我没有，我没有！”可能是被“弑父”两个字刺激到，又或者凶器被发现，她已经无路可逃，阿瑶突然激动起来，蓦地抬高声音吼叫道，“什么父亲，他不是我父亲，他是魔鬼，是畜生！！”
看起来似乎还有内情的样子，林君暖不禁摇头，默默走向窗边，将盘问动机的任务交给程江云。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施害者陈述动机的场景了，更何况，现在她对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阿瑶还抱有几分怜爱之意。
不管有什么苦衷，犯错就是犯错，犯罪就是犯罪，没有情面可讲，这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原则。
林君暖凭窗看着外边灯火阑珊的夜景，夜已渐深，饶是这条街道白日里人声鼎沸，此时也显出几分寂静，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清晰得很，街市两旁只零星留着几盏灯火，也不知在等候谁的归来。
而包厢另一边，阿瑶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咬牙切齿，向程江云讲述着自己这几年来在死者手下遭受的非人待遇，程江云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仿佛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等阿瑶声泪俱下地说完，他才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就杀了他？”
以往卖萌卖惨总是无往不利的阿瑶也不由得感到泄气，恨恨地点头，“没错，他该死！”
“手|弩是从何处拿到的？”
这种手|弩做工精密，携带方便又隐蔽，非常适合用于暗杀，可不是一个被人强行掳走，并虐|待了几年的卖唱女子能拿到的。
阿瑶垂下头没有回答。
“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省得待会儿回大理寺还得吃苦头，”林君暖耸着肩走回他们身边，故意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竟敢在大理寺卿面前行凶，我看你胆子倒不小嘛。”
“你是大理寺卿？！”阿瑶一脸惊骇地看向程江云，“你竟然是大理寺卿，哈哈，竟然是大理寺卿！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帮我！”她脸上竟然透出一丝丝疯狂的神色。
“所以你还是一五一十交代吧，说不定我们大人看你表现好，愿意从轻发落。”这句话林君暖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呵，大理寺卿又如何，”阿瑶一改之前的柔弱可怜，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左右不过一条命罢了，死前能拉上这个畜生，我也不算亏！”
好好一个柔弱女子，何必要这样勉强自己呢，林君暖不禁摇头叹息，“怎么不亏，用你如花似锦的未来换他那条活该下地狱的命，亏大了。”
听了她的话，阿瑶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手|弩是从何处来的，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我房间的桌上，送弩的人还留了一张纸条，教我如何在大庭广众下杀人，以及行凶后如何掩人耳目处理凶器，他并未留下姓名。”
“昨晚什么时候？”
“当时正好听到打更声，三更子时。”
“拿到手|弩后，你大可立即杀了死者，然后逃之夭夭，为何要费这么大工夫，在众人眼皮底下行凶？”林君暖倒是比较好奇这一点。
“那个畜生警惕得很，论力气我也比不过他，两人独处时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手，”阿瑶咬紧牙关，“其他人都以为我是他的女儿，他突然被杀，如果我突然消失，一定会让人生疑，到时候也跑不掉，还不如按照纸条上的计划行事，只要手|弩不被发现，我就是清白无辜的！”
“可惜凶器还是被发现了，”林君暖没什么诚意地感叹了一声，“人啊，最怕自作聪明。”
***
阿瑶已经认罪，被隔在另一间房里的大理寺其他人都被放了出来，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朝程江云告退后便匆匆往家里赶。好不容易有人请客吃顿大餐，没想到却碰上了杀人案，还被当成怀疑对象，想想也是晦气得很。
程江云让观棋将阿瑶押回大理寺，转身看向林君暖，“送你回去？”
对喔，她还得回家呢，林君暖不由得一僵，赶在这个时间回家，若是被安氏发现了，只怕没她的好果子吃。
回程路上，林君暖一直拧着眉纠结不已，程江云走在旁边，默默看她脸上表情变幻万千，倒觉得十分有趣，也没有出声打破二人之间的寂静。
“我发现你这人心肠很硬。”林君暖突然开口道。
程江云不解，“何出此言？”
“刚才阿瑶看起来多可怜呀，同是女子，我都快要被她打动了，程大人你倒好，对人家冷声冷气的，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
“矫揉造作而已。”程江云淡淡评价了一句。
自从进入大理寺任职起，他办过大大小小不少案子，也不是没见过比阿瑶的处境更悲惨的犯人，一开始还会稍有动容，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任何苦衷都抹灭不了犯罪的事实。
况且，阿瑶这样的女子似乎很习惯利用自己外貌的优势，说什么话更容易引起他人的同情，用什么角度哭或笑更容易惹起他人的怜惜，一举一动都仿佛仔细计算过，让人感觉惺惺作态。
远不如她这样开心生气都摆在脸上的表情来的动人。
林君暖噗嗤笑了，“程大人的言行让我想到一个词。”
“什么？”
“注孤生，”林君暖翘起嘴角，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什么意思？”
“不懂吧？不懂就对了，”林君暖挑着眉，“这是外族人的词语，大概就是形容一个人具有贵族气质。”单身贵族嘛。
程江云虽然不懂得这个词的意思，从“孤生”两个字推测，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看她笑得一脸灿烂，也就歇了追问的心思。
离诚意伯府越来越近，林君暖的眉头再次皱起，看到高耸的围墙后，她眼睛突然一亮，“程大人，你的功夫还不错吧？”
“还过得去，怎么了？”
林君暖朝他眨眨眼，“帮个忙，送我进去呗。”
程江云微微一怔，“怎么帮？”
林君暖朝围墙内指了指，“带我翻过去就行了。”
她以前进出府时常爬的那个洞，前几日被安氏派人堵上了，现在无论走正门还是偏门都会惹人注意，要是程江云用轻功带她越过围墙，就能省下许多麻烦了。
程江云沉默片刻，忽地凑近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声“得罪”，一只手托上她的腰往怀里拢了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沿着围墙蹬蹬几步就越了过去。
林君暖只觉得周身突然被一阵温热的气息罩住，身子腾空而起，耳畔有风掠过，还没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围墙另一侧的地面上。
直到程江云松开手臂，她神色还是怔怔的，来自现代的土包子第一次感受轻功这种黑科技，她以为顶多拉个胳膊什么的，没想到是这种面对面拥抱的姿势，这动作有点刺激呀。
话说回来，平时看着不觉得，程江云的肩膀还挺宽阔的，竟然让她生出一种踏实可靠的安全感。
前方小路上响起脚步声，程江云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林君暖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他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
这下她也回了神，藏在树木的阴影里躲过巡夜的家丁，才悄摸摸地回到自己的院中。
这一夜林君暖却失眠了，脑中一直来回重复着飞越围墙的那一幕，耳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好不容易入睡，却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一开始，是安氏苦口婆心劝她出去相看人家，她不得已只好答应，到了见面的地点，对方那位公子不知为何却变成程江云，等两边的家长都退场，只留下他们二人时，程江云突然走近她，低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如何？”
梦境一转，她又来到了阔别十几年的现代，回到她临死前那一瞬间。清晨上班高峰期，站台上人来人往，她翘首等着自己要坐的那班车，身边的人递来一杯咖啡，她笑着接过，珍惜地捧在手中。
咖啡还未喝几口，她等的车来了，眼前却突然有些模糊，背后被谁一推，她一脚踏空倒地，被前方另一辆车碾压过去，闭眼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便陷入彻底的黑暗。不知为何，那人也变成了程江云的脸。
林君暖愕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淋漓。


第42章 送别
关于现代的梦，被身边人杀死的梦，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做过。
林君暖醒过来，看着头顶拔步床精雕细琢的花纹，浅蓝色纱帐随风轻摇，怔忡的情绪渐渐散去。梦毕竟只是梦，那个世界与她已经再无任何瓜葛，那个曾经让她噩梦连连的人，如今更是脸容貌都记不清了。
出声招呼夏荷备水沐浴，洗掉一身黏糊糊的汗渍，林君暖整个人清爽许多，也该庆幸昨晚并未多喝酒，不然今天准得头疼一阵子，说起来，这似乎还是程江云的功劳。
想到程江云，脑中又回想起昨晚那个略带暖意的怀抱，林君暖不由得扬起水泼了一把脸，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人家只是为了帮她翻个墙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不要多想。
林君暖换上一身宽松的浴衣，站在镜前仔细打量如今的自己。左右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个头较一般女子稍稍高些，身形偏纤瘦，腰肢不过盈盈一握，每次扮男装出门时，她都得围上厚厚一圈护腰带，看起来才没那么突兀。容貌比现代的她更精致纤柔些，在伯府过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眉眼间也养出了几分娇贵之气，笑起来嘴角会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倒有些娇俏可爱。
然而无论如何，她这副身躯都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呀，却已经开始面临被催婚的烦恼，想到这里，林君暖不由得感到一阵别扭，心情烦躁地扯下浴衣，让夏荷帮她换上男子衣袍，又整理好妆容，无精打采地出了门。
“主子，早膳已经备好。”
春桃在身后提醒，林君暖漫不经心摆摆手，“我有急事，你们吃了吧。”
出府后，她拐了个弯先去冯老太医的医馆，去大理寺当差之前，她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老年痴呆症？”听了她的话，冯老太医放下手上的医术，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他这个反应似乎知道些什么，林君暖抓抓脑袋干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以前听人说过这样一种病，年纪大了突然就记不住事情，说话做事颠三倒四，就连多年来的习惯爱好都改变了，严重起来甚至连家人都不认识。据说这种病几乎无法治愈，是这样吗？”
冯老太医眯起眼睛，“你到底想问什么？”
别看这个老大夫看上去老态龙钟的，心眼可一点不少，想从他口中套话几乎不可能，林君暖只好放弃兜圈子，“我想问的是，五十多岁的人有可能患上这种痴呆症吗？”
冯老太医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叹息道：“赵大人确实来见过老夫。”
“那么，大人他果然是……”
“没错，他患了痴呆症。”冯老太医惋惜地闭上眼。
“一开始只是偶尔健忘，他只当是过度劳累所致，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陪小儿子玩时，他突然心神恍惚，整个人仿佛失控一般，险些把儿子从秋千上推下来，他这才发觉不对劲，又担心请大夫会宣扬出去，只好悄悄来找老夫。”
原来如此，所以赵大人才会有意疏远儿子，是担心病发时无意识地对其造成伤害吧。
“老夫一生诊过不少人，像他这样年纪就患上痴呆症的却是头一回见，况且，呆症能否治愈，本就是三分看人七分看天，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嘱咐他精心调养，少耗费心神。”
冯老太医端起桌上的养生茶抿了一口，“你们赵大人也是个劳碌命，哪里闲得住。患病之后，他茶也不喝了，怕露馅呀。以前谈起茶头头是道，茶叶是什么品种，用的是哪里的泉水，茶具有什么渊源典故，没有一处不精通，现在就连茶名都得想老半天，他丢不起这个脸。”
“你小子倒是机灵，竟然想到了关键，”他抬眼轻轻瞥了林君暖一眼，“你们赵大人死要面子，这些话我本不应该与你说，你可别多嘴往外传。”
林君暖赶忙点头表态，心里却不由得默默吐槽，“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之一了，多少秘密就是这么被泄露出去的。
“他生怕别人发觉异常，导致自己背上痴傻之名，晚节不保。脑子绷得越紧，反而越是容易出错，前几天他离家出走，还被当成杀人凶手那事我也听说了，”冯老太医叹息一声，“只怕那个时候，对你们赵大人来说，与其让别人知道他神志不清，还不如直接成为杀人凶手，判个死刑来得一干二净。”
林君暖抿起嘴，“他就不担心自己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疯疯傻傻地活着，不是更加拖累家人？”冯老太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事关一家之主的尊严，你们这些小年轻哪里会懂。”
男人的尊严问题林君暖确实不懂，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不愿意将最糟糕的一面呈现给挚爱之人的心理，顿了顿，她又问道：“赵大人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官也辞了，静心休息后应该会有好转吧？”虽然按照她在现代知道的常识，阿尔兹海默症这种病几乎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但或许古代中医会有奇招呢。
“谁知道呢，”冯老太医伸手朝天上指了指，“这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不过啊，昨天老赵和夫人一起来了一趟医馆，他夫人知道他瞒着病，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终于劝动了老赵，打算去乡下老家静养几年，这时候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看样子赵大人在牢房那几日也认真思考过，终于下定决心向家人坦诚交代病情，这样也好，家人的陪伴对老年痴呆症患者来说尤其重要。
不对，林君暖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今天就走了？”
“没错，说是白天日头大了热得很，想要赶早出发。”
林君暖把手上提着的糕点盒子往冯老太医手边一推，“盛兴楼的芙蓉酥，您慢用，在下有事先走一步，”说罢立即起身冲出医馆。
“毛毛躁躁的，真不像话。”冯老太医对着她的背影咂咂舌，看着糕点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欣慰。
林君暖一路疾行，赶到大理寺前时，正碰上程江云出门。
“你去哪？”她气喘吁吁，“听我说，赵大人他……”
“我知道，赵大人要离京了，”程江云拍着她的背，替她理顺呼吸，“我正打算去送他。”
也是，以他程大人的本事，这点消息怎么可能打听不到，倒是她杞人忧天了。
林君暖按着腰朝他摆摆手，“那你快去吧，好好送送赵大人。”悲观点说，这一别之后也许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一起吧，”程江云目光柔和地看向她，“还走得动吗，不然我叫辆马车过来？”
林君暖微微一愣，这位程大人今天有些不对劲呀，突然间变得如此温柔，让人感觉心里凉飕飕的。
“我就……不用去了吧？”她和赵大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去凑什么热闹。
程江云仿佛没听到这句话，招手让人备了马车，拉着她一起上车，让车夫快速朝城门口驶去。
因为是临时找的马车，车厢内狭窄简陋，二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相顾无言，气氛略有些尴尬。
见程江云没有开口的意思，林君暖只好没话找话，“程大人可听说了，赵大人为何突然离京？”
“叫我江云吧，或者明微。”程江云忽然出声道。
林君暖微僵，“明微？”
“嗯，”程江云扬唇微微一笑，“听说赵夫人身体不适，赵大人陪同她回乡修养。”
原来如此，最终还是借着夫人的名号，保全了赵大人的面子。不对，现在的关键问题不是这个，她与程江云什么时候亲密到可以以名或字相称的程度了？！
林君暖回过神来，赶紧摇头道：“程大人说笑了，大人是大理寺卿，在下只是小小胥吏，万万不敢直呼大人姓名。”
“只是个小吏？你确定？”程江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笑意，让林君暖不禁有点窝火。
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底细，装什么大头蒜呢，她的语气也有些不好，“程大人明知我的身份，更加应该避讳几分才是。”
听了她的话，程江云垂下头沉默片刻，“我以为，林小姐与世间女子总有几分不一样的。是在下僭越了。”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孤寂的味道。
这种仿佛她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呀！
林君暖鼓着嘴，心里有些抓狂，对着车厢内程江云的影子张牙舞爪了一番，程江云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影子都仿佛萧条寂寞起来，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
“这样吧，私底下我就叫你明微，但是有其他人在场时还是叫程大人，不然给我定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好。”几乎是瞬间，程江云笑着抬起头，刚才的空虚寂寞冷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二人在城门外一里左右追上赵大人一行，林君暖下了马车，在稍远处候着，程江云独自上去与赵大人告别。
事先没有料到他会来送行，赵大人意外之余，脸上还有些微感伤，紧紧抓住程江云的手，“明微呀，前些日子多亏你了。”
“大人……所谓何事？”程江云茫然道。
“我一时钻了牛角尖，险些犯下悔恨终身的大错，多亏明微你查清真相，也让我清醒过来。”赵大人朝夫人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子再好看都是虚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一家人齐齐整整最重要。”
“大人说的是前几天的案子？查清真相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大人不必介怀。”
程江云一板一眼道，刚才在马车上，林君暖特地叮嘱过他不要多问，让赵大人走得更轻松洒脱些。
“没错，大理寺的职责，”赵大人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我险些都忘了这一点，大理寺卿的位子你果然比我更适合。”
聊了几句，程江云与赵大人郑重道别，回到林君暖身边，二人并肩目送着赵大人一行渐行渐远，他还想着赵大人最后的话。
遇到独自一人难以跨越的坎时，向家人示弱，向家人求助，都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这一点他似乎早就明白了，只是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成为他的家人呢。


第43章 鬼岭
目送着赵大人一行车马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程江云收回视线，招呼林君暖坐上马车。
“回大理寺吧。”
马车却并未立即出发，车夫紧捂着肚子蹲在车旁，满头都是冷汗，“两、两位大人，小的肚子疼得很，怕是赶不了车，劳烦大人们自己驾车回去吧。”
话音还未落，他已经皱着脸逃命般冲进路边的矮树丛，不久便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嗯嗯啊啊声，按这架势，一时半会儿似乎还结束不了。
二人面面相觑，程江云轻咳一声：“我来驾车吧。”说罢撩起帘子，坐上前方的车辕。
车前的空间十分狭窄，程江云颀长的身躯坐上去颇有些施展不开，双腿憋屈地曲着扬起缰绳，马车缓缓行驶起来，林君暖抱起双臂，坐在车厢好整以暇地看着。
“你以前赶过马车？动作看起来还挺熟练。”
程江云神色自若地点点头，手上动作稍微重了两分，颇有些显摆的味道。这一显摆就出了问题。
拉车的马不知受到什么刺激，忽然失控乱窜起来，带动整辆马车剧烈摇晃，程江云只来得及揽住险些被甩出车外的林君暖，马车已经偏离正道，飞速奔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岔路。
发狂的马拖着马车在小道上急速狂奔，撞上路边的树枝刺棘后非但未停，反而跑得更加狂乱，二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林君暖气息不匀地高声道；“快，快制住马！”任它这样跑下去，若是冲下悬崖可就糟糕了。
待马车走上一块稍开阔的平地，程江云抽出腰间佩剑，微微眯起双眸，将剑尖对准马的后颈用力掷出，吭哧一声，剑锋入肉，扬起一阵腥臭血雨，疯马应声倒地。
高速行驶的马车忽地失去拉力，在惯性下撞上壮硕的马尸，瞬间分裂四散开来，程江云揽紧林君暖弹跃几下，躲过那阵剧烈冲击，二人平安落地。
从惊马到现在可能还没有一盏茶时间，她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劫，林君暖的小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看着地面上四分五裂的碎木板不由得有点傻眼。
“疼不疼？”
柔软的指腹忽地触上她的脸颊，也让林君暖回过神来，见身旁程江云眼中带着担忧，赶紧偏开头，摸出随身镜查看自己的脸。
原来刚才马车裂开时，飞溅开的小木屑在她脸上划出了几道小伤口，伤口虽小，但林君暖皮肤细嫩，小小的口子竟也出了不少血，和星星点点的马血一起，看起来倒还挺严重。
林君暖拿帕子一点点蘸去脸上的血，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擦擦就好。”血擦了又立即渗出，她也不耐烦了，干脆懒得再管，收起帕子仔细打量起四周，“这里是哪里？”
马受惊后慌不择路，几乎是见缝就钻，此时他们被带入一座幽暗密林，四周都是高耸的巨树，枝叶层层遮掩下几乎密不透光，全然不是她记忆中的京郊风景。
程江云深深看了她一阵，按捺住想帮她擦脸的冲动，目光四处扫视一番，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可能闯入了鬼岭。”
“鬼岭？”林君暖双目微缩，“这里闹鬼？”
虽然她自己的来历有点奇特，但本质上，她还是坚信科学，坚持唯物主义的，别拿鬼鬼神神那套来吓唬人好么。
程江云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这片山岭位置十分隐蔽，就算有意寻找也寻不到路，偶然闯入山岭的人都说，在山中曾经撞见过鬼影，倏地一声，从眼前飞过去……”
他说话的那瞬间，正好有一道黑影从二人头顶的树梢极迅捷地窜出，眨眼间便消失在丛林之中，细细一听，似乎还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笑声，密林里光线暗淡，温度似乎都比外界低了几分，林君暖不由得感到一丝冷意。
“别说了别说了，赶紧找路出去！”
她高声打断程江云的话，右手却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难得见到林大小姐露出如此女儿家的神态，程大人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在树林里判断方向的方法林君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树木枝叶长得茂盛的一面是南，年轮疏松宽阔的一面是南，树皮粗糙的一面是北，岩石长满苔藓的一面是北……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并不知道从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可以走出树林。实不相瞒，林大小姐其实是个路痴。
这方面程江云看起来似乎靠谱多了，但也就是看起来而已。起初他认真观察了地上的马蹄印，研究树木的折损情况，打算沿原路返回，然而走了一半，前方忽地没了路，只有一丛密密麻麻的荆棘挡道，他们不得不转身。
程江云皱起眉，“这次走北方。”
他抬头低头随意看了看，选定一个方向后带头走在前，然而这次仍然不顺利，大约走了一刻钟，林君暖指着头顶树枝上系着的白色手绢，神情万分沮丧，“我们又走回来了。”
会被人称为“鬼岭”的地方果然有几分怪异，人在其中很容易迷失方向，不知不觉绕回原处，也不知刚才那匹马受惊之下是如何闯进来的。
在他们探路的这段时间，头顶仍然时不时有黑影飞快掠过，林君暖从一开始的惊慌，到恍然大悟，到见怪不怪，最后甚至开始在脑中幻想起某道传说中的美食。
这些黑影并不是什么离奇玄妙的存在，就是几只调皮的猴子而已，比起这个，林君暖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空空荡荡的胃。早知道今天会有如此劫难，就应该在家好好用过早膳再出来。
二人在枝叶繁茂的树林里打转，四周始终是青草绿树与层层枯叶，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林君暖杵着一根粗树枝茫然跟在程江云身后，饿得几乎眼冒金星，死灰般的目光触及地上的马尸后忽然一亮。
“咱们烤马肉吧？”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马肉味道偏酸，但用各种酱汁和调料处理之后，口感也十分独特，京城就有几家酒楼的马肉菜很出名，祥兴楼的马肉锅子、明德楼的蜜汁马肉，林君暖都吃过一两回，回想起来还口有余香。
然而按照他们现在的情况，酱汁与调料不用想，甚至连清洗的水都没有，烤出来的马肉能吃？程江云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林君暖似乎饿急了眼，一把拿过他的佩剑，开始朝倒在地上的马尸动手。
“下次出门一定要带点调味料。”林君暖一边拿剑割着马尸，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马皮太厚，还是她力气太小，割了半天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程江云叹了口气，接过剑帮她割。
“要是有辣椒粉就好了，还有花椒粉，椒盐，蒜蓉，葱末，”林君暖舔着嘴唇开始异想天开，“对，还有孜然，烧烤绝对少不了孜然。”
想到这里，鼻尖似乎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孜然香味，她闭上眼陶醉地吸了一大口，忽地双目瞪圆，不对，这香味并不是她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快跟我来，那边有人！”
她兴奋地拉起程江云，也顾不上什么马肉了，干脆拿帕子蒙住脸免得扰乱思维，仔细分辨着孜然香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这次没有再迷路，大约走了半刻钟时间，二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绿草如茵的小山坡，一条细小溪流从山涧缓缓漾过，山坡上建有一间茅草小屋，屋顶上正飘散着袅袅炊烟，看起来恍如桃源般诗意盎然。
林君暖正要朝小屋走去，程江云无奈拦住，拉着她来到溪边，“先洗洗脸。”
两人脸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马血，就这样闯进去只怕会吓到人，林君暖也反应过来，用溪水痛快洗了一把脸，又掬了一捧水润嘴，溪水清凉澄净，隐约还带着一丝甘甜。
洗净了脸，林君暖随便擦擦水渍，脚步欢快地走进茅草小屋，屋内正在用餐的两人发觉有人来，都是一脸惊讶。
“你们……是何人？”双方脑中瞬间划过同样的疑问。
茅屋的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模样，男子外表十分粗犷，浓密的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右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是周身肌肉健壮，看起来力气就不能小觑；女子是标准的村妇打扮，举手投足却带着几分羞涩，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活脱脱的小媳妇儿模样。
得知林君暖二人在山里迷路，偶然闯入他们这片山谷，茅屋的主人似乎放下了警惕，邀请他们一起吃午饭。
屋子正中的火堆上烤着半只焦黄的鹿，调料用得很足，香味飘得老远。林君暖饿狠了，也顾不得客气，和主人道了声谢，接过半只鹿腿大快朵颐起来，程江云拦也没拦住，婉拒了主人送来的食物，暗自提高警惕。
烤肉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林君暖囫囵咽下好几大口，空虚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才开始小口慢嚼。抛开饿惨了的因素，这烤肉本身口感也是相当不错的，香酥润滑，油而不腻，比起酒楼也不差。
女子起身去给他们张罗茶水，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离开，脸上表情忽地一凛，恳切地看向林君暖二人，“两位兄弟，请救在下一命！”
他话音刚落，还来不及多解释，女子已经端着茶水小步走过来，男子瞬间收敛神色，借口去搬柴火离开屋子。
待男子离开，女子满面笑容蓦地一收，泫然欲泣地看向林君暖二人，“两位大哥，请救小女子一命！”
二人如出一辙的求救让林君暖有点懵。


第44章 真与假
山坡四周极其静谧，人在屋内都依稀能听见溪水汨汨流淌的声音，身在其中，仿佛远离了外界的所有尘嚣，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然而山坡上的住民却似乎并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时间，趁着对方离开的空档，茅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陆陆续续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男子说他本是外地商家的子弟，姓陈行三，人称陈三。两个月之前，陈三带着银钱来京城订货，不料迷路误入了鬼岭，遭遇一伙山贼的围抢。山贼人数众多，当中也有几个练家子，他的银子货物全被抢走，护卫随从们也都惨死于山贼刀下。
也不知幸还是不幸，他让山贼头子的女儿看上了，因此留了一命，一直被拘禁在山里直到现在。平时其他山贼很少来这边，他试图逃跑过好几次，可这片山坡一边通往鬼岭，他走得精疲力尽也走不出去，另一边的下山路则时时有山贼把守，每次逃到半路总会被拦回来，然后又免不了遭受一番折磨，他的腿就是被山贼打瘸的。
陈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四周，确定无人才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给二人看。他壮实的胳膊上伤痕遍布，大多都是小指粗细的鞭伤，也有几处仿佛是木炭烫炙的痕迹，伤痕都较新，应该就是在这一两个月形成的，看起来他所言并非虚妄。
陈三表示会尽全力保护林君暖二人在山上的安全，请他们下山回京立即通报官府，带兵来围剿这群山贼。
女子的故事与男子大同小异，说几乎是声泪俱下。她自称丽娘，本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家里小门小户，只是薄有资产，两个多月前，她跟随父母一同入京访友，误入鬼岭又撞上山贼，父母为了保护她，都丧命于此地，她被强掳上山囚禁至今。
与陈三的话最大的区别在于，丽娘所说的山贼只有男子陈三一人，并没有见过其他同伙。趁着陈三外出时，她也多次尝试过逃跑，但独自一人逃不远，每次总会在半路被追上，之后遭受更残酷的惩罚。她微微撩起衣袖，将手腕上深紫色勒痕展示给二人看。
丽娘极其珍重地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林君暖，托他们下山后去京城西市的白记书斋，将玉佩交给书斋掌柜，掌柜是她父亲的知交好友，得知她的遭遇后必然会出手相助。
林君暖推拒不接，丽娘泪眼汪汪地看过来，她一时心软收下了玉佩，无奈地和程江云对视一眼，双方交换了一个一头雾水的表情。
究竟谁在撒谎，谁说的是真话，这是个问题。
林君暖用烤肉半遮住脸，无声地对程江云做了个口型，“打得过吗？”
程江云轻轻摇头，“不确定。”
自称陈三的男子身形比他至少壮实了一倍，没有真正交过手，他也不敢放松警惕。
丽娘给他们一人奉上一碗温水，“茶叶刚用完，两位将就着喝吧，解解油腻。”
盛水的碗是土黄色的陶碗，边角缺了几个小口，似乎已经用了不短的时间，碗内残留的油渍泛在水上，陈三在旁边张嘴欲言又止，一口没喝便将水碗放在一旁。注意到他的动作，丽娘眼神闪了闪，低头没有说话。
这两人看起来还真是古里古怪的。
林君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烤肉火候正好，不知是谁烤的？这手艺出去开店都绰绰有余。”
“是他（她）。”二人不约而同地指向对方，丽娘微怔后腼腆笑起来，“乡野之物，当不得公子夸奖。”
林君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在深山吃烤肉调味料却一样不少，他们的日子过得着实讲究。
陈三瞥了丽娘一眼，粗声道：“山里黑得早，两位歇了脚就早些回去吧，天黑后怕有危险。”丽娘也应声附和。
“有危险？”林君暖挑挑眉，“山里有猛兽？”
陈三抓着脑袋，脸上现出几分烦躁，“这座山中野兽不少，晚上还有可能遇上狼群，我也不敢擅闯。”
“二位在山里住了多久？不会觉得不便利吗？”
“快有大半年了，”丽娘欣慰地看了看陈三，“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靠山吃山罢了，缺了什么也能拿山货去山下的村子里换，日子还过得去。”
“想不想去京城谋个营生？”林君暖语气听起来颇真诚，“我倒是认识几个饭馆老板，可以帮忙介绍。”
丽娘摇头婉拒，“多谢公子，咱们在山里住惯了，只怕在酒馆做不来。”
林君暖又和他们东拉西扯闲谈了一番。
双方都在场时，茅屋的两个主人看起来就是一对隐居深山的恩爱夫妻，神色偶尔有异，但一言一行与他们各自私底下的那套言辞几乎是天差地别，林君暖只觉得自己在围观两个戏精飙戏，完全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们闲谈的时间里，程江云不动声色地将茅屋里里外外观察了一遍，最后朝林君暖使了个眼色，二人告辞离开。
***
为了避免再次误闯鬼岭，他们下山走的是另一侧。
这边的山势平缓许多，树木也没有那么高大茂密，凭着头顶的太阳也容易辨认方向，走了三四里山路，路边开始能看到零落的屋子，距离丽娘所说的山下村子似乎不远了。
“明微，你怎么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问这一句。
程江云帮她摘掉沾上发顶的枯叶子，沉吟道：“他们都在撒谎。”
英雄所见略同，林君暖打了个响指，笑盈盈地看向他，“没错，两人的身份显然都是现编的。”
先说陈三吧，大楚朝对经商者没有什么轻视之意，大多数商人都自诩“儒商”，出门在外一言一行与读书人无异，对外貌也有几分讲究，长得像陈三那样壮实的商人，就算有也是极少数；况且就算他真的是商人，有健身的特殊爱好，被困了这么两个月，一身肌肉也该消瘦下去了。
至于丽娘，虽然林君暖自己说这种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读书人家的女儿多少也该读过女德女诫，不说遵循什么“卑弱第一”，可是也不大可能会在男人们交谈时随意接话。从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似乎一直生活在男女混同共处的环境之下，比如说，山贼窝。
两人都在说谎，但却并不是有商有量合伙骗人，而似乎是各自心怀鬼胎，相互之间的防备比起对他们这两个陌生人更甚，这倒让林君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有什么发现？”她刚才看到程江云似乎在茅屋外的柴火堆前站了许久。
“木柴里藏着剑，屋后有打斗过的痕迹。”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也只是稍稍扫了几眼，藏在木柴中的剑泛着道道冷光，看起来十分锋利；茅草屋后方的几棵树下落了大片新鲜的绿叶，树干上还隐隐有几道剑痕或鞭痕，不久之前应该有人在此处打斗过，而且双方都有些功夫底子。
“看来那两个人身份都不简单，”林君暖叹叹气，怎么出来送个人都得摊上这些麻烦事呢，好在天大的事有程江云这个大理寺卿撑着，他这个小喽喽打酱油就好。
“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白记书斋看看吧，玉佩你可还拿着？”
林君暖拿出丽娘交给她的玉佩。玉佩呈半圆形，应该是两块拼成一整块，通身莹白光滑，内侧有几道弧形的缺口，仿佛是某种花纹图案，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因为只有一半，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整体的模样。
“这玉佩应该挺值钱的，丽娘就不怕我们直接拿去当了？”
林君暖有些不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长了一张好人脸”？她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旁边的程江云蹙起眉，“你脸上有伤，不要乱动。”
那么点小伤何必大惊小怪，林君暖撇撇嘴浑不在意。
下山的路绕得很远，二人看到山下的小村落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并没有遇到陈三所说的拦路的山贼。走了这么久的路，两人都累得慌，程江云从一户农家买下一辆牛车代步，晃悠悠地载着两人走向京城。
拉车的老牛垂垂老矣，跑几步就得停下了歇口气，这条路他们走得极慢，终于排队进入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书斋应该关门了吧？”林君暖双目无神地嘟囔道，在牛车上颠簸了一路，她全身几乎都要散架了，眼皮也有点睁不开，此时极其怀念家里那张宽阔松软的床。好在中午那顿烤肉吃得够饱，此时还不至于饥肠辘辘。
程江云脸上也满是疲倦，“先送你回去。”
“然后你自己过来？麻不麻烦。”林君暖抽了抽嘴角，他们这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一起去吧，我也好奇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们在城门口的车马行处理掉老旧的牛车，换上一辆马车直奔西市白记书斋。书斋坐落在西市一个不太起眼的巷角，让人意外的是，这个时辰书斋并未打烊，里边还有五六个书生打扮的人，似乎在谈文论道，看起来兴致颇高。
书斋内的书籍十分丰富，按科目依次摆满书架，当中还有许多其他书店难得一见的珍本，当然，价格也颇不菲。二人并未暴露来意，也没有直接拿出玉佩，只装作平常顾客一般在书架边逛了逛，与掌柜闲谈了几句。
书斋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气质有几分儒雅，却也不失洒脱，亲和力十足，好在林君暖并不爱读书，不然说不定会被他忽悠得大买特买。
在书架之间穿行，鼻尖全是浓淡不一的墨香，待久之后，仿佛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几分书香气息，林君暖缓缓走着，不时抽出一本书来随便翻翻，来到一排书架前时，书香味中还夹杂了某种别的气味，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感。
这种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第45章 阴谋
好几个书架上的书本都沾上了这种特别气味，林君暖靠近书架深吸几口气，试图回忆起气味的来处，墨香中混合着某种略微刺鼻的气味，墨香，书本……对了，原来是那一次！
一两月之前，她还在查嘉怡郡主那起案子时，从阿华他们搬的大木箱子里闻到过同样的味道！（见19章）
看来那次阿华他们受雇搬运的，应该就是白记书斋这批书。可是好好的书箱里怎么会掺杂这种奇怪的味道？有些刺鼻有些冲人，闻久了会想打喷嚏，就像是……对，油漆的气味。
林君暖扯了扯程江云的衣袖，取出一本书举在他面前，“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
程江云吸着鼻子嗅了好几下，神色茫然，“书香，有什么问题吗？”
沾在书上的气味已经散得极淡，也就是林君暖这样嗅觉异常的人才闻得出来，她不由得有点泄气，稍微形容了一下那种气味，“什么东西和油漆味道差不多？”
“油漆？桐油吗？”
“对了，桐油！”林君暖眼睛一亮，“应该就是桐油，桐油有什么用处？我知道可以用来刷家具，制纸伞，还有呢？”
“桐油还有一个重要用途，”程江云神色微敛，“保养刀剑。”
林君暖声音不自觉压低，“那么，这些书上沾了桐油的气味，莫非是……曾经和刀剑放在一处？”
染上桐油气味的书可不止一本两本，而是满满好几个书架，说得更直接一点，难不成当初白记书斋打着运书的幌子，暗中运送了一批武器进入京城？
林君暖被这个假设吓了一跳，偷运武器入京总不会是为了放着好看吧，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甚至说是要谋反也不为过，这个白记书斋究竟是什么底细？
联系到住在山上的古里古怪的丽娘和陈三，藏在木柴堆里的剑，以及陈三所说的山贼，整件事更是如同云山雾罩，却也让人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状似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书斋掌柜，此时他正在招呼会文的书生们，偶尔说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会迎来满堂喝彩，似乎颇有几分才气，态度一直温和谦逊，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怀鬼胎的人。当然，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怎么办？”她询问地看向程江云，如果她的嗅觉没有出错，如果白记书斋真的偷运武器，这可能是一件关乎整个京城安全的大事，可不是她这个小人物能掺和的。
程江云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选了几本书神色如常地结过账，二人走出白记书斋。
“玉佩给我吧，先送你回去。”
如果白记书斋真的偷运武器，无论是自己有所图谋，还是替他人运送，背后的利益牵扯定然不会简单，没有必要把林君暖牵扯进来。
林君暖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快到诚意伯府门前了，林君暖下了马车，才叹息道：“希望我们的猜测是错的。”
程江云没有回应这个话题，抿唇一笑，“今日你受累了，好好休息。”
“你也一样呀。”
林君暖掏出随身镜左右瞧了瞧，“脸上的伤能看出来吗？应该不会破相吧。”那几道小口子早就没流血了，只微微有些刺痛，这点痛她倒是不在意，就怕安氏和春桃夏荷两个丫头看到后大惊小怪。
程江云下意识探出手指，想要碰触那片光洁柔软的脸颊，还未触及便回过神飞速收了回来，低声说了一句“看不出来”，又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如果破相了，我会负责的。”
微不可闻的声音并未传入林君暖耳中，她挥了挥手与程江云道别，大摇大摆从正门进了诚意伯府，今天回得还算早，大可以光明正大一点。程江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驾着马车离开。
林君暖背起手昂着头，大步走过前厅准备回自己院子，安氏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站住！”
“娘，原来您在这里呀！”
林君暖立即摆出满脸狗腿的笑，给安氏请过安后，亲亲热热地靠着她撒起娇来。
安氏没好气地点点她的额头，“去哪儿了？谁送你回来的？”
看来门房那里有安氏的眼线呀，她人才刚进门，安氏就已经知道是她被人送回来的。林君暖挑挑眉，“没去哪儿，就是和朋友爬爬山吃吃饭，我爬山累了，他才送我回来。”
“朋友，什么朋友？”安氏眯着眼睛一脸狐疑，“我听阿大说，你们看起来似乎很熟？”阿大是诚意伯府的门房，刚才正好看到二人在门前的交谈。
“也没有很熟啦，”林君暖摇晃着安氏的胳膊，满脸都是小女儿的娇态，“就是些生意上的交往，娘您不是不耐烦管这些的嘛。”
安氏无奈叹气，“娘不是不耐烦管，实在是管不来呀。”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诚意伯府的爵位本就是靠经商攒下的财富换来的，按理说祖上也有几分经商的遗传天赋，可是到了现在的诚意伯时，经商的本事却是半点没有，老伯爷先后安排了好几家店铺让他练手，结果无一例外，所有店铺在他手下立即走下坡路，不出一个月便开始赔钱。
而安氏出身于读书人家，勉强能管好一府的内务，对外边的生意也力不从心。
老伯爷也是无奈得很，林家这一脉子嗣不丰，从偏远的旁支收养个把子弟培养的想法也不现实，正担心祖传的家业会毁于一旦时，林君暖出生了。
林家这两代所有的经商才能似乎都汇聚到了她身上，三岁便会算术，四岁便能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到了五六岁，已经可以独自看账本了。
老伯爷是个开明人，并不在意林君暖的女子身份，完全将她当做接班人来培养，林君暖也未让他失望，将铺子管得井井有条之余，还不时提出许多新奇设想，正式接管林家产业后，几年之内便将其翻了几番。当然，为了林君暖的名声着想，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就连店铺的掌柜，也有许多从未知晓自家大老板的真实身份。
林君暖：上辈子二十多年的教育可不是白教的。
家产都让女儿打理了，诚意伯虽然有些愧疚，但也乐得清闲，也是因此，夫妇俩平时对林君暖心疼居多，很少有什么要求或管束，毕竟女儿身上的担子他们没有办法分担，再指手画脚就惹人厌了。
生意上帮不上忙，安氏现在也就指望帮林君暖挑个如意夫婿，让她下半辈子过得轻松自在些，嗯，女儿喜欢美男子，她也得往这方面挑。
“阿大说那人长得挺不错，和徐家小子相比，谁更好看？”
林君暖眯起眼睛回想了一番，两人相貌都属中上，一个冷清一个柔和，一个强健一个儒雅，根本不是同一类型，单从气质长相来讲很难分出高下，但如果加上她自己的主观看法，比起书呆子型的徐宜年，当然还是会功夫会查案的程江云更有魅力。
这种话她却不能乱说，林君暖听到门外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嘴角弯弯道：“都好看，不过呀，都没有爹爹好看。”
刚进门的诚意伯听到女儿这声恭维，高兴得几乎心花怒放，半仰着头显摆道；“那是自然，你爹我年轻时可是京城四公子之首，不然也娶不了你娘呀。”
安氏翻翻白眼：“长相先不说，脸皮反正是京城第一厚。”
林君暖抱着安氏笑成一团，关于程江云的问题就这么被带偏了，她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
而程江云这边，离开伯府后，他立即回大理寺安排人盯着，并打探白记书斋的来历。
白记书斋掌柜名白沐安，年龄四十三岁，是京城本地人，多年前曾经考取秀才，排名很靠前，之后却一直未再参加科考。白沐安颇结交了些文采斐然的朋友，十年前盘下铺子，开了这家书斋，因为书斋藏书丰富，又不时邀请有名学士开办诗会文会，在京城学子中也有点名气。
白沐安的父母早已逝世，现在也查不到多少信息，程江云听着手下的汇报，心中疑惑更深。这位白掌柜怎么看都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怎么会和偷运武器有牵扯？难道真的是他们想多了？还有鬼岭山坡上的丽娘与陈三，他们与白沐安又有什么关系？
程江云取出林君暖交给他的玉佩，拿在手上仔细把玩。除了侧面的豁口，玉佩上没有任何其他标志。他用笔墨将玉佩的轮廓小心地拓了下来，半圆上缺了一小块，边缘并不规则，仿佛是被野兽啃了一口。
豁口的轮廓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花瓣，又像水滴，似乎在哪里见过？
程江云拿起笔比划着，试着补充完另一半图案，目光偶然看见桌上的一块木牌，那是昨晚从会仙楼的尸体怀里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代表赤焰的……
对，是火焰！这半块玉佩上豁口的图案，可不就是半边火焰吗，玉佩一分为二，火焰也被一分为二了。
玉佩上的半边火焰图案比木牌上的图案稍小一些，但整体形状几乎是一模一样，可以断定玉佩与赤焰脱不了关系，也就是说，丽娘、陈三以及白沐安掌柜这三人，都与赤焰有所牵扯。既然事关赤焰，他们关于偷运武器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程江云不由得心下一沉。
沉寂多年的赤焰突然再次出现在京城，不止牵扯到两桩命案，甚至还偷运了大批武器入京，所图必然不小，若是应对不当，京城怕是会刮起一阵腥风血雨。


第46章 刺伤
必须在赤焰行动之前出手阻止。程江云按了按鼻梁，脸上现出一丝倦色。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既不知道赤焰一伙有多少人、藏身何处、有哪些帮手，对他们的具体行动计划和目的也一无所知，就连偷运武器也仅仅是一种推测而已，勉强能算做证据的只有那半块玉佩，根本不具有任何说服力，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是对大理寺的下属，他都不能放松警惕，更不可能从其他地方抽调人手来加强防卫。
还是得先从丽娘、陈三以及白沐安三人身上找出突破口。
夜色渐深，偌大的京城在月光温和的笼罩下陷入安睡。这晚程江云没有回侯府，他找出所有与赤焰相关的卷宗，仔细翻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微泛白，才倚在桌前打了会儿盹，时辰一到立即起身去上朝。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观棋急得头发都抓掉了不少，也不知道主子与侯爷之间的心结什么时候能解开，堂堂侯府世子，竟然有家不归，整天在衙门过夜，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呀。
不行，不能放任主子这样下去了，观棋把心一横，就算之后会被主子惩罚，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第二天林君暖来到大理寺，刚走进门口，便被吞吞吐吐的观棋给拦住了。
“有事吗，还是你们程大人有事交待？”
观棋虽然是程江云的小厮，但程江云平时独自行动居多，并不喜欢让人随身伺候，是以林君暖与他接触得并不多，现在突然直接来找她，林君暖不由得感到几分意外。
“林小……不，林公子，”观棋垂着头恭敬地给她行了个礼，“请您劝劝我们大人吧，这样下去小的担心他撑不住。”
他忧心忡忡的表情不似作假，林君暖也不由得收敛神色重视起来，“程大人出了何事？”
观棋摇头又点头，一张脸皱的死紧，“主子已经十来天没回侯府了，小的实在劝不动他。”
“没回侯府，他在哪里过夜？”
“晚上都在大理寺衙门过夜，觉不好好睡，饭也不好好吃，这才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小的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没办法了就来找她，这是什么逻辑，林君暖顿了顿，低声道：“你们大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做事自有他的分寸，我的话他也不一定会听。”
“别人的话主子可能不听，林小姐的话他一定听，您就劝劝去他吧！”观棋诚心诚意地哀求道。
林君暖回想着昨天看到的程江云，比起前些日子似乎确实清减了些，她还暗暗羡慕过他那种吃多少都不怕胖的体质，谁知竟然是被他自己折腾瘦的，看来程大小姐那件案子给他带来的影响还未彻底消除，心中仍然带着自责与悔恨，之所以不回侯府，与其说是对侯爷的芥蒂，其实更是对他自己的惩罚吧。
想到程江云留在她这儿的钱袋，林君暖轻叹一声，“他人在哪儿，早上吃了什么？”
“未用过早膳，今日有早朝，大人已经入宫了。”
等下朝回来都快到午饭时间，早饭没吃，中午就带他吃顿好的吧，林君暖拿出钱袋掂了掂，笑盈盈地看向观棋，“我试着和程大人谈谈，你也别太担心，等他想通就好了。”
观棋郑重地向林君暖鞠躬道谢，心里对自家主子的温吞也有两分嫌弃，要是能早点给他找个女主子，也犯不着他这样瞎操心瞎忙活呀。
***
这天的早朝风平浪静，程江云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观察所有人的言行表情，试图从中找出和赤焰有关联的人，奈何手上的线索实在太少，最后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
程江云离开大殿，正要从宫门出去，只见建远候独自站在宫门口，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程江云脚步微顿，远远地朝建远候见了礼，稍微偏离方向，绕过他走向宫门。
“今晚回府吃饭。”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建议，不是询问，而是带有不容许辩驳的语气的命令。
程江云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再说吧。”
“闵崇山的案子先放一放，拖一阵再查。”建远候又道。
程江云一声不吭，直接将建远候抛在身后，默默加快脚步走出宫门回大理寺。
他对建远候的感情一直非常复杂，尤其是知道姐姐离世的真相后，更是增加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绪。
诚然，无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建远候都算不上合格，他的生母吕氏之所以会去世，与建远候脱不了干系，他和姐姐儿时在闵氏手上遭受诸多折磨，身为一家之主，建远候不可能一无所知，却从未出手阻止过，这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
就算现在得知了姐姐去世的真相，他也不敢期待建远候的隐瞒之中蕴含了多少对儿子的关爱，只怕还是为了遮掩家丑吧。建远候的慈爱早就分给了闵氏诞下的那双子女，他也已经过了想要努力得到父亲关注的年纪。
什么回府吃饭，终归还是为了闵氏兄长那起贪墨案子吧，程江云哂笑一声，脚步迈得更快。
离大理寺还有几步之遥，他便看见了靠在门边打瞌睡的林君暖，脑袋像是觅食的小鸡仔般一啄一啄的，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在这里做什么？”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林君暖醒过神，昂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脸上还带着几丝刚睡醒的懵懂。
“下朝了？咱们去吃饭吧！”
这个时辰去吃饭？程江云看着天色，脸上透出几丝怪异，却并未开口反对，和林大小姐待久了，他也时不时会有种天大的事都不如眼前一餐饱饭来的重要的错觉。
“带你去个好地方。”林君暖挑挑眉，笑得一脸灿烂。
林君暖没有带他去什么有名的酒楼饭馆，而是左拐右拐地来到阿华家，敲门后高声道：“肖大娘，我来啦！”
肖大娘听出她的声音，满面笑意地迎出来，“公子来啦！”看见跟在她后边的程江云后，立即收敛起亲近，毕恭毕敬地福了福，“不知这位公子是……”
“我的朋友，大娘不用介意，就当他不存在好了，今天要借你的厨房一用。”
“公子要下厨？”肖大娘显然十分惊讶，见林君暖点头，她飞快地瞥了程江云一眼，程江云莫名觉得，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怜悯。
二人进入厨房，肖大娘给他们指明食材厨具们摆放的位置后，便快速走出厨房，边走还边惋惜地叹气，林君暖看着她的背影，噗嗤笑出了声。
“怎么了？”
林君暖忍俊不禁，“肖大娘一定是以为我又要烧厨房，这是心疼房子了。”
“烧厨房？”
“小时候的事，”林君暖面色微赧，“有一天我跟阿华馋嘴，自己生活在厨房烤鸡，不小心引燃了柴堆。”
又是阿华，他不止一次从林君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程江云心里有些不对味儿，抿唇道：“你这是想做什么？”
林君暖慢悠悠挑选着食材，得意洋洋道：“给你做点新鲜的吃食。”
林君暖自认没什么学识才气，也说不来体贴入微的话安慰人，一直坚信的人生信条是，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真解决不了，就再吃一顿。而甜点更是安慰人身心的首选。
她在现代时就是个大吃货，穿越到古代后手头阔绰了，更是将京城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吃了个遍，也给手中的饭馆铺子提供了不少新鲜菜色的建议。然而遗憾的是，林君暖一直就没有什么下厨的天赋，顶多就是热一热速食便当、煮煮泡面的水平，烘焙稍微好点，会做几种简单的甜点。
今天她想做的是鸡蛋布丁和蒸蛋糕两种甜点，上手简单便捷，需要的食材在古代都能找到，也不需要烤箱之类的器具，她在诚意伯府时就让人做过多次，味道比起现代也差不了多少。
问人生何以解忧，唯有甜食呀。
林君暖一边搅拌着蛋液，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这几天你都没回侯府？”
“谁说的，观棋？”
“嗯，我不小心听到的，”林君暖没有提起观棋来找她的事，把打鸡蛋的活儿交给程江云，自己转头开始筛面粉，“为何不回府，心里还有疙瘩？”
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关切，程江云心里忽地一软，“就是觉得……他们一家四口和乐融融，那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你可是世子，光明正大的继承人，怎么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林君暖不满地撇撇嘴，“等你成了侯爷，整座侯府都是你的，应该是他们没有立足之地才对。”
听到身边人对自己的维护，程江云只觉得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股淡淡的憋闷瞬间消散了不少，面上却未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苦恼，“也不知道我这个世子的位置还能坐几天。”
“出什么事了？”林君暖诧异地张大眼，难道市井里流传的建远侯府换世子的留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程江云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之所以能坐稳世子之位，靠的全都是皇上的脸面，可是前几天我似乎惹怒皇上了。”
“你做了什么？”
程江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皇上要给我赐婚，我拒绝了。”
“赐婚？”林君暖眼珠子转了转，“哪家的小姐？”
“没有细听，”程江云摇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林君暖，“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拒绝赐婚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有……”
程大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开诚布公地向林君暖挑明自己的心意，他的话却被突然闯入的侍卫阿甲打断。
“主子，不好了，出事了！”
“出了何事？”最好真的有要紧的事，足够抵消他心里的熊熊怒火。
阿甲丝毫没有察觉室内的微妙气氛，忧心忡忡道：“刚才阿乙传来消息，侯爷遇刺了！”


第47章 暗涌
阿甲话音未落，程江云手上的筷子咔哒一声从手中掉下，“怎么回事？”
“侯爷在一个小巷子里遭到刺杀，听说流了一地血，伤势很严重。”阿甲一脸惊骇之色。
“他现在人在何处？”
“现在已经回府医治了。”
“伤势如何？”
“现在还不清楚，阿乙跟了过去。”
程江云弯腰拾起落地的筷子，脸上表情还算沉着，紧紧攥起的右手却透露了他的真实内心，林君暖拿走他面前装蛋液的碗：“回去看看吧。”
程江云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就别矜持啦，”林君暖拍拍他的肩，“侯爷都遇刺了，你身为侯府世子却毫不关心，传出去也不好听呀。”
程江云盯着手上沾满灰尘的木筷出神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抿起一丝自嘲的笑，“你说得没错，走吧。”他现在正被许多人盯着，言行必须不能落人口实，必要的话，最后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也没问题。
几人拦了马车迅速赶回建远侯府，侍卫阿乙笔直地站在门前候着，看到程江云后立即迎过来，“主子放心，侯爷并无大碍。”
阿甲不了解具体情况，难免说得夸大了些，事实上建远候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右手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半指长的口子，并未伤及经脉血管。侯府的侍卫来得很快，凶手一击不成错失良机，立即挥刀自刎，地上的血其实是他的。
可是堂堂建远候竟然会在大白天、在京城内遇刺，这件事本身却不容小视。
程江云叫住准备离开的太医，仔细询问建远候的伤势，刺杀造成的外伤并不严重，可是侯爷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精神一度紧绷而错乱，太医扎了几针才让他安定下来，叮嘱他这段时间要注意调养，不能再受刺激。
林君暖跟着来到侯府，站在侯爷房间外听候吩咐，透过房门可以看到，减员侯夫人闵氏半倚在侯爷床边，一边替他擦汗，一边柔声安慰，程江云的龙凤胎弟弟妹妹也挤在床尾，满脸忧心忡忡，唯有程江云独自站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些冷清。
送走太医，程江云叫来建远候的随从盘问，“凶手是谁？”
“不、不清楚，小的不认识。”
“尸体在何处？”
“被京兆府的官兵运走了。”
“侯爷遇刺时，你们为何不在身边？”
“是侯爷他……”
躺在床上的建远候突然出声打断随从的话，“这件事交给京兆府查，你不要管。”
程江云沉默片刻，“告诉我理由。”
“没有理由，你照着办就是。”
程江云垂下眼睑，眸中透出几分冷意，“恕难从命。”
“混账！老子的话你也不听？！”
“尊敬的父亲，”程江云轻嗤一声，“你何时见我乖乖听话过？”
“你！！孽子！！”建远候气急，拍着胸脯咳嗽了两声，旁边的闵氏赶紧递上帕子，温柔地安慰他，“世子就是这个性子，没有恶意的，你别和孩子计较。”
程二公子程江明也怯生生地看着兄长，“大哥，爹爹也是为你好，你就少说两句，别惹他生气了。”
这些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建远候顺过气后，怒气冲冲地指着程江云，“案子与你无关，你最好少管闲事，否则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程江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二话不说，默然转身走出房间，拉起林君暖头也不回地离开。
建远候遇刺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不少人家都派了人来府前打探消息，程江云走出府门时正好遇上吕太师府来的小厮。
“世子，侯爷伤势如何，没有大碍吧？”小厮是吕太师派来的，见到程江云后就大方地上来问了。
“无碍。”
“那您这是？”
“回大理寺，你也回去吧，转告外祖无须挂心。”
程江云拖着林君暖径直走出侯府，走到几百米开外才松开手。
“抱歉。”他刚才一时气急，手上的劲儿没有收敛。
“我没事，”林君暖毫不在意地甩甩手腕，“倒是你，还好吧？”
程江云自嘲一笑，“没事，习惯了。”他和建远候像这样不欢而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君暖不会安慰人，见一个老伯扛着冰糖葫芦走过，立即摸出铜板买了两串，挑出果子更大更圆润的那串递到程江云面前，“吃么？”
又想到他到现在连早膳都还没用，她赶紧收回手，“还是先别吃了，咱们找个饭馆吃午饭。”
“我想先去京兆府……”
“吃了再去，”林君暖语气十分坚决，拽着程江云连拖带拉地走进路边一家小面馆，“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嘛。”
***
林君暖盯着程江云吃光一大碗牛肉面，又喝了小半碗面汤，自己也吃了些饺子填饱肚子，二人才离开面馆，朝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侯爷平常有什么仇人吗？”林君暖好奇问道。
“仇人？应该不少吧。”程江云抬头看着天，“我那位父亲可不是什么好气性的人，京城明里暗里恨他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在她这个外人面前这么说自己的父亲，程大人只怕是被气惨了吧，林君暖不好接话，低低嗯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侯爷遇刺的地方似乎就在附近，我们去看看？”
“好。”
建远候是在一条暗巷内遇刺的。巷子位置偏僻，四周的民居都显得老旧破落，在繁华又亮丽的京城倒是有些特别，巷子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头，尽头处对着一户人家的后门，但门上挂着的锁已经生锈，周身缠满蛛网，近段时间显然没有被打开过，巷子两侧的围墙大致都有一丈半高（两三米），想翻墙离开也极不容易，也就是说，要想离开小巷，只能沿原路折回。
当然，对有功夫的人来说，翻个墙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侯爷会功夫么？”
程江云摇头，“不会。”
“那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外祖请来的武师。”
连老师都是吕太师请来的，看来建远候这个父亲做得的确不怎么样，林君暖嗯了一声，“有点奇怪，侯爷为何会独自一人进入小巷，伺候的人去哪了？”
“父亲让他们退下了。”
林君暖妙目微转，“也就是说，侯爷屏退所有随从，主动来这里见某个人，然后被刺杀，有没有可能……他要见的人就是凶手？”
“谁知道呢，”程江云耸耸肩，“就算直接问他，他也不可能承认。”
小巷尽头地面上流了一地血，墙壁上也有大量血迹呈喷射状散开，应该是凶手割断喉部血管自杀时留下的。
刺杀当时巷子里只有侯爷和凶手二人，凶手已经自尽，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侯爷也不太可能配合他们的调查，要想查明真相，还得从现场和尸体身上找线索。
林君暖围着地上那摊血迹走了好几圈，当时建远侯府的侍卫一窝蜂涌过来，血迹被踩得乱七八糟，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墙上的血迹在靠近头部的位置空了一块，呈辐射状散开。
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君暖弓起手挡在眼睛上方，猫着腰仔细寻找地上的每一处异常，突然不小心撞上前面的程江云，他正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表情冷得有些吓人。
“发现什么了？”
林君暖拉下他的手，手心静静躺着一块幽黑的木牌。光看外表，与前些天会仙楼那位死者怀中的木牌一模一样，不过这块木牌上沾满鲜血，看起来更加阴森骇人。
“在哪里发现的？”
程江云沉默着指了指脚边的草丛，本该绿油油的草被血染成暗红色，地上的血痕中有一块方形的空白，大小与木牌刚好吻合，这也就说明，死者的血溅过来时，木牌已经落在地上了。
林君暖干笑着打哈哈，“木牌也可能是以前其他人路过时留下的，不一定和侯爷有关，对吧？”
程江云没有说话，低垂的双眸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用大量人血浸泡过的令牌，必然不可能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如果是以前其他人留下的，一定早就捡回去了。除非刚好有人不久之前路过此地，弄丢木牌后还没来得及过来找——他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建远候，木牌的主人应该就是这二人之一，不论木牌到底是谁的，都足够说明一个问题，建远候与赤焰这个组织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再联系到山间茅草屋旁的长剑，白记书斋偷运的武器，建远候独自现身小巷的异常行为，以及刚才严厉制止他调查刺杀案的举动……他的好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又或者说，建远候其实也掺和进了赤焰组织的计划？
想到这里，程江云整颗心都沉了下来，林君暖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由得叹息一声，“就是一块牌子而已，你别想太多。”
“白记书斋也和赤焰有关。”程江云冷不丁道。
“什么？”
这是林君暖不知道的线索，程江云给她比划了玉佩的图案，她才恍然大悟，又提出另一个疑问，“照你这么说，这木牌是赤焰的令牌，玉佩也是赤焰的信物，赤焰不过就是个杀手组织而已，需要准备这么多种信物么？”
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但是赤焰这个组织一向行踪莫测，程江云也不好推测他们的行为，他默然抬头看着天空，不久之前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却有阵阵阴云聚拢起来，乌云笼罩下的京城似乎有暗潮涌动。
一场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中秋节快乐呀～～


第48章 刺客
似乎只是一瞬间，天气便阴沉起来。
混沌天幕下，低垂的暗青色雨云聚拢起来，携裹着阵阵闷热的空气压迫下来，人身处其中，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幕布包裹着，心中不由得涌起莫名的烦闷与焦躁。
因为担心在半路遭遇暴雨，二人没有在小巷久留，最后看了一遍，便坐马车赶往京兆府。
父亲遇刺儿子调查，这是十分合情合理之事，看到程江云来到京兆府，京兆尹二话不说，谄笑着迎过来。
京兆尹年纪四十岁有余，对待年纪几乎只有他一半的程江云态度却十分恭敬。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且不说侯府世子的身份，京兆尹是从三品官，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单单官职就压了他一级，以后更是前途无量，这样的角色他可惹不起，在官场沉浮许多年，这么点眼色京兆尹还是有的。
“程大人是来验查刺客尸体的吧，下官这就带您去。”
京兆尹没有指派手下，而是亲自带领程江云二人来到停尸房，走到门口时，有个衙差急冲冲跑过来朝他使眼色，京兆尹目送程江云进入房内之后才唤衙差过来。服务如此周到，程大人也会对他看高一眼吧，京兆尹得意地挑了挑眉。
尸体静静躺在停尸房的木板上。因为暴雨将至，外面本就有些阴暗，房内更显阴森。刺客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下透出诡异的光泽，竟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年轻得甚至可以称为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脖颈上喷射出的血迹在验尸时被擦掉了大半，只有些许斑点残留在白皙的肌肤上，他嘴角微微勾起，死寂的脸上呈现一种残忍之色。
对着这样一具年轻的尸体，林君暖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刺客身份可查清了？”程江云朝门外的京兆尹问道，却见京兆尹望着他欲言又止，脸上神色十分纠结。
“有何事？”
京兆尹咽了咽口水，小小声道：“刚才侯爷派人传信，要求在下全权负责他被刺一案，且不能对世子透露丝毫消息……”
果然是他父亲会做出的事，动用权势的力量将消息隐瞒一时，就以为可以彻底掩盖真相，可这样真的能够阻拦他么？
“所以呢？”程江云嘴角漾起一丝嘲讽的笑，“你打算阻止我调查？”
京兆尹连声表态，“下官不敢！程大人是大理寺卿，调查刺杀案实属名正言顺，下官万万不敢阻拦！不过……”
他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垂下头低声道：“侯爷的吩咐下官也不敢置之不理，委实难办呀！”
程江云了然点头，“京兆府事务繁忙，实在无暇分心调查刺客一案，无奈之下才将案子移交大理寺。我会在皇上面前陈清您的劳苦，京兆尹大人无需担忧。”
这是在皇上面前提点他的意思？京兆尹眼睛一亮，朝程江云做了个揖，“那便劳烦程大人了。”又吩咐手下将他们调查到的线索全都转交给了程江云，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没想到你也会打官腔，看不出来嘛。”林君暖看着京兆尹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冲程江云挑眉一笑。
“看得多自然就会了，”程江云应了一句，关切地看着她，“你怎么样，要出去等么？”这是担心林君暖看到尸体会不舒服。
“无事，”林君暖摆了摆手，“查清楚刺客的身份了么，看起来似乎很年轻。”
程江云翻开京兆尹提供的资料，“姓名未知，人称阿民，年十七，家住东市芝兰巷，双亲皆亡，与妹妹相依为命。”
“你说他叫什么？”林君暖瞳孔微缩。
“阿民，有何问题？”程江云不解，又发现一件事，“东市芝兰巷，这个住址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自称林俊，胡诌了这个住址，”林君暖抬起头看着他，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阿民是阿华的手下，也是他的兄弟。”
那次她在程江云面前胡诌住址之后，曾让阿华安排人替她打掩护，阿华安排的正是阿民兄妹。（见

第7章）
林君暖和阿华手下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按理说也应该见过阿民几面，可是方才却完全没能认出他来。活生生的人与冰冷的尸体差别不止一星半点，即使现在知晓了他的身份，林君暖也仅仅只是觉得眉眼有几分相似，完全无法将死去的刺客和阿民那张脸联系起来。
“你确定是他？”程江云蹙起眉头。
林君暖认真摇了摇头，“不，我不确定，我去找阿华来！”未等程江云接话，她已经快步跑出停尸房，头也不回地离开，如风般迅捷的身影让他的双目几乎无法捕捉。
她也不知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林君暖不是多么善良或感性的人，与阿民充其量也就是几面之缘，应该还不至于因为他的死而悲痛，只是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压迫着她的心脏，要是不赶紧做些什么，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不久前还灿烂笑着饮酒作乐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生命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而且，阿民是以刺客的身份不光彩地死去，死后可能也无法安葬，不得安宁。这一刻什么案子，什么真相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她脑中反复浮现的是阿民脸上的斑斑血迹。得赶紧擦干净才行。
蓄势许久的暴雨就在此时倾盆而下。
天地瞬间变成白蒙蒙一片，林君暖险些停不住步子冲入雨中，一双大手从身后紧紧勒住她的双臂，“等雨停再走。”
她瞪着迷蒙的眼怔忡片刻，缓缓回过神来，身后的程江云也顺势收回手。
“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派人去找阿华。”
林君暖点头同意。
几乎是同一时刻，浑身都淋得湿|透的阿华踏上了京兆府的台阶，看到站在大门外的林君暖后显然十分惊讶。
“公子你为何在此？”
林君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向他，毫不掩饰心里的焦急，“阿华，阿民出事了！”阿华担心她淋到雨，三步做一步快速跨上台阶。
独自站在原处的程江云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眸光幽深。
***
阿民的尸体被运入京兆府没多久，阿华一行人就得到了消息，好不容易安抚好阿民的妹妹小珍，他才匆匆往京兆府赶。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民为何会成为刺客，这当中一定有误会是不是？”林君暖拽着阿华连声发问。
阿华不自在地避开她的手，朝旁边的林君暖行了一礼，“这位大人是……”
“喔，这位是大理寺卿程大人，也是建远候……世子。”她说到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程江云是侯爷的儿子，阿华是阿民的老大，这算不算是被害者与加害者双方家属的会面……林君暖的声音不由得小了许多，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场景。
知道程江云身份，阿华复又行了一礼，程江云默然朝他点点头，领着他来到停尸房。
“仔细辨认，死者是否是你认识的阿民？”
阿华走近尸体旁认真看了好几眼，咬紧牙关收敛起悲伤，重重点了两下头，“没错，就是阿民。”林君暖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死者与建远候或者建远侯府其他人可有恩怨？”
“不太清楚，”阿华摇头，“不曾听他提起过建远候。”
“你与死者相识多久了？”
“我们三年前才认识。”
对于程江云的提问，阿华虽然有问必答，但也不会多说一句，颇有几分敷衍的味道。林君暖和阿华相处了好些年，哪里看不出他的遮掩，不由得蹙起眉头，“程大人没有恶意，你配合一点，早点查清楚真相，也好还阿华一个清白。”
阿华咬着下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君暖耸耸肩，端正神色看向他，“你答应过我，对我不会敷衍，不会隐瞒，可还记得？”
阿华轻轻点头。
“那就好，阿民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不要隐瞒，全部说出来吧，”她看了一眼程江云，“放心，我和程大人绝对会保守秘密，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程江云随之点头。
阿华垂下头，在尸体肩头轻拍两下，声音略带颤抖，“公子的命令，阿华不敢不从，阿民或许也希望真相大白天下，还他全家一个公道。”
“他全家？他父母不是……”
“没错，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可他们都是含冤而死。”
阿华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怀念的神色，“阿民那小子看起来大大咧咧，我听他喝酒后提起过好几次，他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那个人害得他的父母受尽冤屈，丢下他们兄妹离开人世。他想报仇，可那人权势不小，不是他这种街头混混能对付的。”
他神色晦暗地看向程江云，“虽然阿民从来没说过仇人是谁，现在一想，应该就是建远候吧。”
程江云嘴唇翕了翕，欲言又止。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听到别人这样编排自己的父亲，他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
这些年来，隔阂与怀疑的阴云就如同墙壁上的龟裂一般，起初只有小指尖长短的缝隙，却一分一毫地，慢慢在他心中绽开。


第49章 纠葛
窗外惊雷阵阵，伴随着暴雨落地的轰响，阿华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程江云在脑中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他的话，才低声问道：“你可知道阿民的父母是什么人？”
阿华思量片刻，“阿民提起过，他家以前是粮商，铺子开得不小，在京城也数得上号。”
“阿民姓什么？”
“姓童，童志民。”
“铺子叫何名？”
“童记利民粮铺，父亲给他起名时用了其中的‘民’字。”
利民粮铺，程江云微眯起眼，这家铺子的主人和他的父亲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看来得好好调查一番。
阿华看着躺在案板上一动不动的阿民，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咬紧牙关，诚恳地看向程江云，“望程大人网开一面，容在下带阿民回去安葬。”
“现在还不行，必须查清行刺的前因后果。”程江云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他人都死了……”
“就算人死也不能免罪，”程江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敢当街行刺勋爵在身的侯爷，他已经罪不可赦。”
阿华微怔，垂下双眼没有继续请求，林君暖挨近他悄声关心道：“阿民是不是有个妹妹？她怎么样了？”她对阿民的妹妹没什么印象，似乎听说过她年纪还很小，阿民就这样撒手离世，也不知道她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我们会照顾他。”阿华微微摇头，示意小珍无事。
林君暖无声地朝他比了个口型，“算我一个。”
程江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阿华毕竟不是官府之人，不能在停尸房逗留太久，确定刺客的身份确实是阿民，又接受了一番盘问后，等雨势稍弱，他便离开了京兆府，林君暖向人借了把油纸伞，好说歹说才说服他撑着走。
送走阿华她又回到停尸房，程江云半坐在尸体旁的桌角，垂头看着手上的木牌，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需要将阿民的遗体运回大理寺么？”以往大理寺接手的案子似乎都是这么处理的。
“不用，”程江云抬头看着她，“人送走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漠然，又仿佛压抑着什么。
“嗯，阿华说要回去通知兄弟们，等不及雨停。”
“阿华……你们很亲近？”
“是啊，”林君暖十分自然地点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样，帮过我许多忙。”
一个是伯府的大小姐，一个是混迹市井的平民小子，像哥哥一样？程江云莫名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心底那股郁气从何而来，“伯爷和夫人可知道，林小姐有这样一位兄长？”
“当然不知道，”林君暖嘟嘟嘴，抿唇一笑，“为人子女的，谁还没点秘密呢。”
她突然想起一事，踮着脚在程江云肩上轻轻一拍，“话说回来，上次你送我回府时，差点就被我娘撞见了，下次得更小心点才行。”
“夫人……看见我了？她怎么说？”程江云稍稍捏紧了木牌。
林君暖挑挑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她没看到你，也是听下人传的信，说你长得好，英俊，帅气。”
程江云凝视着手心没有说话，脑中思考着这些天他忽略了的事，或许需要找个时间去拜访一番下属的家长，才能体现出他这个上司的称职周到。
林君暖也就是随口一提，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良苦用心”，对程大人出众的容貌极其狗腿地夸奖一番后，她的视线又落在阿民的尸体上。
“阿民一家与侯爷到底有何仇恨，你有头绪么？”
“不清楚，父亲不曾提起过。”
就你们父子俩那个相处状态，能和你提就有鬼了，林君暖没有把自己的吐槽说出来，“说到粮商，难道是粮食买卖上的问题，比如军需粮，赈灾粮，诸如此类？”
程江云沉吟片刻，“先回大理寺吧，那边资料更全。”
“可是阿民……”
“天气湿热，不宜转移尸体，”程江云见她脸上挂着担忧，低声道：“我会交待他们小心看守，不会损害尸体分毫。”
***
程江云看着主簿抄来的文书，神色有些恍惚。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需要靠这种方式来了解父亲这些年的功过成就，委实讽刺。
面前的纸上陈列了建远候程恪慎至今以来担任过的所有官职，以及处理过的一些被记录在册的事务。
建远候虽有侯爵在身，这些年的仕途并不顺利，起点虽然不低，但也经历过好几次坎坷的升降，最高曾担任过户部尚书，但也只风光了两年而已，现在在礼部任侍郎，和以前相比差不多是闲职。
“你看这里，”林君暖伸出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启康十四年八月，受命监管两湖水患所有赈济相关事宜，想到了什么没？”
她只是信口提了个赈灾粮，万万没想到真的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启康十四年，也就是七年之前，阿民的父母差不多就是那段时间去世，时间也对得上，他们和建远候的恩怨，一定与那次赈灾有关！”
程江云面色微沉，案件牵涉到赈灾，必然和贪墨、渎职等脱离不了关系，建远候从尚书之位上落下来的原因应该也在这里。
主簿抄来的文书上只记载了简单的时间年表，要想知道更具体的信息，还得去翻原始资料，
两人二话不说来到大理寺的卷宗库，找出所有关于启康十四年两湖赈灾事件的记录，大理寺似乎也曾经负责过相关的调查，保存下来的资料非常详细。
问题果然就出在这次赈灾上面。
一批从京城运出的赈灾粮出京后遭遇暴民哄抢，无数粮袋被划开，粮食撒落满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批粮食中竟然掺杂了一大半严重发霉无法食用的陈粮。
当时现场乱糟糟一团，暴民众多，押送粮食的官兵甚至落了下风，人多口又杂，几乎一夜之间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京城正义感爆棚的人不少，竟然有人胆敢对灾民的救命粮食动手，大家伙儿都唾骂不已，圣上也大发雷霆，勒令大理寺严加调查。
负责赈灾的建远候一再强调购粮之事交由手下负责，他完全不曾插手，尽管如此，他不久之后也被降了职。其余人的处罚略去不谈，调查的源头最后落在了京城一家粮店，童记利民粮铺。
官民毕竟有别，哪怕对官员的渎职行为心知肚明，百姓们也没有办法直接对他们如何，于是所有的怒气都被倾泄在了利民粮铺以及阿民一家身上。案子还没落定，京城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都认定利民粮铺就是祸害灾民赚黑心钱的罪魁祸首，毫不顾忌地闯进铺子里，打砸抢夺，甚至连粮仓都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阿民家里虽有些家底，但也经不住这样的糟蹋，眼看着祖辈传下来的家业就这么毁于一旦，一家人终日遭人辱骂唾弃，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们的辩解，甚至不久之后还可能背上罪名入狱，阿民的父母在那段时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终究没能熬过去，把年幼的阿民兄妹托付给其他人，夫妻双双赴死。
当然，这些都是林君暖根据资料进行的脑补，卷宗上只冷冰冰地记载着一句，童氏夫妇引咎自杀。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粮铺竟然可以瞒过诸多官员的耳目，以次充好，贩卖发霉的粮食充当赈灾粮，稍微想想便知道不可能，就算他们不完全是被诬陷的，至少，当时负责赈灾的官员中一定也有人是同谋。
然而童氏夫妇自杀之后，案子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不少官员因为“失职”多多少少被降了职，但归根结底，最大的责任和责骂还是落在了利民粮铺身上。
当时尚年幼的阿民记不住那么多官员的名号，于是认定官职最大的建远候为他们一家的仇人，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查清了行刺的动机，你打算如何处理？”林君暖叹息着看向身边阴沉着脸的程江云。
程江云抿紧嘴，没有说话。
刺客早已身亡，他之所以不愿意放弃调查，除了想明确行刺的缘由，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同伙或者帮手之外，更重要的目的是，他想弄清楚他的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程江云似乎谈不上失望，当然更没有庆幸。
大理寺的卷宗上记录了许多与案件相关的官员的名字，他的父亲被列在最前面，看起来颇有些刺目。
“咦，这个闵崇山，是不是侯夫人的兄长？”林君暖翻着自己手上的册子忽然道。
闵崇山？程江云呼吸一顿，“让我看看。”
卷宗的记录是按照官职高低顺序排列的，当时闵崇山只是一个六品户部主事，排名相当靠后，他似乎和赈灾粮没有任何关系，也和前后其他同级官员一样，因为失职被罚俸半年。
然而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此处，程江云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前段时间正在调查的贪墨案，以及在宫门口，建远候让他停止调查的要求。
记录在册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他的父亲一定还在隐瞒着什么。


第50章 错综
大理寺的资料虽然保存完好，但当时为了尽早断案向圣上交差，后期并未对案子继续深入调查，颇有草草收尾的味道。光凭这些记录，似乎也勉强可以说明阿民行刺建远候的动机，但其实还有许多疑点没有解答。
比如，建远候是否的确如他所说，对赈灾粮以劣充好一事完全不知情？又比如，建远候是否知道阿民的身份，为何会屏退左右，独自去见他？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他们在刺杀现场发现的木牌，到底是谁落下的？
程江云将木牌放在清水中浸泡过，确定这块木牌和之前那位卖唱的中年男子手上的木牌一样，曾被大量鲜血浸染过，洗去血垢，木牌上也带有同样的火焰图纹。
将资料大致查阅一遍，林君暖开始时不时抬头偷偷瞟一眼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见到雨势渐渐停歇，她啊了一声，脸上现出急切之色。
“怎么了？”程江云卷起书册在她眼前晃了晃。
“雨停了。”
“？”
“我想去看看阿民的妹妹。”
“妹妹？”
“嗯，阿民有个妹妹，年纪不大，这几年兄妹俩相依为命，他这一走，妹妹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林君暖没有说出自己最大的疑惑。她与阿民接触不多，但却好几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妹妹，语气十分宠溺，从阿民对妹妹的呵护程度来看，她其实并不太相信，阿民会毫无预兆地丢下孤苦无依的妹妹独自去行刺建远候，刺杀不成果断自尽更是于理不合，其中或许还有隐情。
然而当时现场只有他和建远候二人，怀疑阿民不是自杀，也就相当于怀疑侯爷是杀人凶手，这种没根没据的猜测，她当然不能和程江云直说。
“一起去吧。”程江云提议道。
林君暖连忙摆手，“不了，我自己去，程大人事务繁忙，不用陪我走这一遭。”
程江云定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大理寺这几天确实挺忙，在会仙楼杀害“父亲”而入狱的阿瑶还收押在牢房内，林君暖离开后，程江云摩挲着两块同款木牌，唤人带阿瑶来见。
牢房生活显然不太好过，只不过被关押了两天，阿瑶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半分之前的软萌娇俏，整个人神经紧绷，沉浸在歇斯底里的绝望之中。
“你们对她用刑了？”程江云眸光冷冷地扫向押送阿瑶的狱卒。
“小的不敢！”狱卒应声跪地，“小的们一直谨遵大人吩咐，除了送饭送水，不曾让任何人靠近她。倒是犯人自己很不安分，晚上不时鬼喊鬼叫，吵得大伙不得安宁。”
程江云垂首，“她说了些什么？”
“没听清楚，像是做噩梦魇着了。”
程江云微微点头让狱卒退下，转头看向阿瑶。
“不用装了。可还记得我？”
听到他淡漠的声音，阿瑶身子抖了抖，垂下头没有说话。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程江云将两块木牌抛在阿瑶面前，“认得这木牌吧，只要你一五一十交待死者和木牌的来历，我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阿瑶沉默片晌，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真的么，大人真的愿意放过奴家？”
程江云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没有回应她。
阿瑶身形微僵，嘴角露出一丝哀切的苦笑，“奴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想脱罪，大人若有疑惑，奴家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声音带着些娇软的味道，让程江云下意识抿紧嘴，眉头拧起，“说吧。”
“奴家也不太清楚那个人的来历，四年前的冬天，他和一群山匪一起闯入奴家的村庄，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奴家的父母家人都死在他们手中，最后奴家也被他掳了出来，一路带到京城。”
“你家住何处？”
“西北边境的木合村。”
“遭遇山匪袭击后可有报官？”
“没有，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被杀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不敢惹怒他们。”
“死者也是山匪？”
“似乎不是，他与山匪头子相熟，跟着去趁火打劫。”
“可见过木牌？”
“见过，那个人很重视木牌，有一次喝酒之后说过，木牌是一位大人物赐给他的信物，只要拿着木牌，就可以请那位大人物帮他达成一个心愿，不论大小。”
被血浸泡过的木牌分明带着一股阴森邪气，竟然是达成心愿的信物？程江云眸光微敛，思索着阿瑶这句话是否可信。
“还有什么要说么？”
阿瑶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细声细气道：“大人明鉴，那个人将奴家看得很紧，奴家知道得也不多。”说到最后，她又楚楚可怜地看了程江云一眼。
“好，你下去吧。”程江云面无表情朝门外摆摆手，唤来狱卒将阿瑶押回牢房，阿瑶双目微瞪，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回去的路上，狱卒嘲讽地觑了她一眼，“你也少耍小聪明，咱们大人性子冷着呢，可不吃美人计这套。”
阿瑶低眉顺眼，默然不语。
***
林君暖离开大理寺，忙不迭地往阿华家赶，敲开院门便闻到一阵葱花炒蛋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正好赶上了他们吃晚饭。
脑海里闪过“不知道程江云吃了没”的疑问，瞬间就被她抛开，林君暖十分自觉地拿了一副碗筷，在屋内四人或欢迎或疑惑或无动于衷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坐在餐桌前。
欢迎她的是肖大娘和飞霜，无动于衷的是阿华，剩下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林君暖朝阿华使了个眼色，“阿民的妹妹？”阿华轻点头。
飞霜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阿华家，在肖大娘的体贴照顾下，他的性子变得活泼了许多，身量也略有增长。他白天得跟着先生读书，平时很难与林君暖见上面，看到她后满脸都是欣喜，还张罗着给她布菜。
林君暖看着桌面上的煎蛋炒蛋蒸蛋以及蛋花汤，脸上不由得有些泛红，连忙给阿民的妹妹夹了一筷子黄橙橙的炒蛋来转移尴尬，“小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
他们上午走得太急，留下一大钵蛋液在厨房，看来都被肖大娘回收利用了。
阿民的妹妹年纪虽小，却颇有些胆色毫不怯人，看到林君暖和屋子里其他人似乎都熟稔，也就放下了对她的警惕，口齿十分清晰。
“我叫童小珍，今年十二岁，是童志民的妹妹。”
林君暖反倒对她的大方有些惊讶，下意识把菜盘都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样啊，你多吃点。”
小珍显然被兄长照顾得很好，个头虽不大，但长得胖墩墩的，十分壮实，一双大眼睛清澈有神，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与旁边弱不禁风的飞霜形成鲜明对比。因为常跟着哥哥和市井上的摊贩混混们打交道，她性子相当活泼，颇有点话痨的架势。
她一边嚼着饭菜，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林君暖，看得林君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嘟着嘴好奇问道，“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林君暖一口白饭险些喷出来，连忙拍拍胸脯，压低嗓音道：“现在是哥哥，叫哥哥。”
“哦，原来是长得像姐姐一样漂亮的哥哥。”小珍咂吧着嘴，又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小珍已经十二岁了，你们不用骗我，我知道我哥哥不在了。”
林君暖动作一顿，“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呀，”小珍吸了吸鼻子，“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不能再陪小珍吃饭，不能再陪小珍玩耍，不能看着小珍长大，小珍虽然很舍不得，但是哥哥是个好人，不管在哪里一定都会过得幸福快乐，所以小珍也要开心地长大，以后才能去找哥哥。”
旁边的飞霜眼角泛红，眸中涌起泪花，似乎想起了自己离世的兄长。
林君暖深深地看向小珍，“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书店的老伯说的呀，难道不对么？”
“书店？什么书店，莫非是……白记书斋？”
“没错，就是白老伯，他还想让我叫叔叔，明明都长了白头发，也不害臊！”小珍噘着嘴嘟囔道。
兜兜转转又牵扯到了白记书斋，这桩刺杀案远比它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林君暖唇舌有些发干，喝了一口蛋花汤滋润喉咙后继续提问。
“你们怎么会认识白掌柜？”
“哥哥常带我去书店玩呀。”
旁边的阿华补充道：“白记书斋的掌柜是阿民父母的旧友，一直很关照他们兄妹俩。”
“这么说起来，上次我看到你们搬运的大书箱子，就是替白记书斋搬的？”
“没错，”阿华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极低，“是白掌柜来找的我，他给了双倍的银子，也是想间接照顾阿民兄妹，但是他担心阿民知道后会有负担，才让我骗了大家，没有说出白记书斋来。”
只怕他的目的并没有这么单纯，而是另有所图吧，比如私运武器。
林君暖咽了咽口水，“你们将木箱运去了哪里？”木箱随车队入京后便由阿华一行人接手，从长途车队的马车上卸下后，又换了马车短途运送。
“运往书斋的库房，交给了白掌柜，”见林君暖一脸严肃，阿华不禁疑惑，“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林君暖没有回答他，转头继续问小珍，“你哥哥手上是不是有一块木牌，看起来黑乎乎的？”
“你怎么知道？”阿珍眼睛一黯，“那是父亲的遗物，哥哥一直贴身保管，这次好像也带走了。”
“你可知道木牌的用处？”
“小珍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只要拿着木牌，就可以实现一个心愿，漂亮哥哥，你是不是知道木牌在哪里？”她急切地扯着林君暖的衣袖，“小珍想拿到木牌，许愿让哥哥不要离开！”


第51章 远与近
面对小珍天真无邪的请求，林君暖略微有些失措。她绝对不会相信一块木牌能让人达成心愿之类的鬼话，比起实现心愿这种美好祝愿，沾染了层层鲜血的木牌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随身带着木牌的两个人不就都已经死了么。
可这种话绝对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她揉了一把脸，无奈道：“我不知道木牌在哪里，以前似乎见过你哥哥随身携带，有些好奇罢了。”
听到她的话，小珍嘟着嘴失落地垂下头，手上扒饭的动作都慢了几分，林君暖将椅子朝她那边挪了挪，语气中带着些许讨好，“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心愿？说说看，我说不定能帮你实现哟。”
小珍眯着眼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吸着鼻子道：“我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吃好睡好，不要像你一样长不高。”
林君暖：“……”她长得并不矮好么，她现在才十五六岁，以后还有机会长高好么！
不过，小珍人小鬼大的话倒是让她心底的担忧消散了许多。或许小珍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至少阿民的离开不会给她的人生带来太大的阴影，这就足够了。也不知道白记书斋的掌柜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对小珍说出那些安慰的话。
阿民竟然和白记书斋关系不浅，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些年来，阿民和妹妹相依为命，好不容易过上安定的生活，为何会突然豁出性命冒险行刺？必然有什么契机，她不得不怀疑，白掌柜是不是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两块诡异的木牌甚至林君暖心中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猜测，或许摆在明面上的杀人或自杀都只是假象，两位死者其实是因为木牌的诅咒而遭遇了无妄之灾。这个想法过于离谱，她不得不将其压下。
一顿饭就在她的埋头思索与其他人的闲谈之间吃完了，阿民不在，大家都不放心小珍独自一人回芝兰巷住，让她留在阿华家，和肖大娘一起睡，小珍纠结了小会儿，哄着飞霜发誓绝对不会抢她的零嘴，才答应留下来。
“家里越来越热闹了，真好呀。”肖大娘看着身旁吵吵闹闹的飞霜和小珍，脸上现出一抹欣悦的笑，又似乎带着些许怀念之色。
“大娘你不嫌烦就好，”林君暖轻晃着蒲扇，赶走眼前飞来飞去的夜蚊。随着夏日来临，小院墙角的杂草也长得茂盛起来，吸引来了不少蚊虫。
“热热闹闹才有家的样子，老婆子我欢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烦。”
趁着夜色未深，林君暖离开小院打算回伯府，在肖大娘的要求下，阿华提着一盏油灯，落后她两步送她回去。
看到阿华像是家丁小厮一般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林君暖心底涌现一丝深深的无奈，以前两人肩并肩同游夜市的情景就像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幻梦，可是她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左右阿华的态度。
来到古代后，最让她苦恼的不是科技的落后与生活上的不便，而是无处不在的纲常礼法。然而身处这样的时代，礼法之所以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被绝大多数人视为理所当然，她想要我行我素是她自己的选择，却不能随便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插手干涉，哪怕那个人是相识多年的阿华。
走过一段最喧腾的街道，二人进入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林君暖稍微放慢脚步想等阿华走上来，却发现阿华也和她一样放缓了步子，依旧落在她身后两步之外，她加快步伐，对方也随之加快脚步，两步的距离始终不变。
得了，就这样吧，林君暖不再强求，不再关注身后那个提灯的身影，一门心思往家里走。诚意伯府的大门刚刚出现在眼前，阿华便停下脚步，朝她躬了躬身，“公子进去吧。”
林君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深吸几口气压下火气，面无表情道：“好好照顾小珍。”
“是。”
“阿民……我会劝劝程大人，让他同意你们带阿民回家。”
“是。”
“到时候好好安葬他，从铺子里支银子，买一口好棺木。”
“是。”
林君暖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还有什么要交代，眯着眼看了看阿华，无力地朝他摆摆手，“你走吧。”
阿华二话不说，又躬了躬身，提着油灯转身离开。
***
这一晚程江云仍然没有回家，却安排了手下彻夜盯紧侯府，将所有前去探望的人都记下来，尤其要关注的，当属侯夫人的兄长闵崇山。
贪墨一案相关的证人证据虽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但联想到七年前赈灾粮之事，这次的贪墨或许也没那么简单，程江云特地让负责此案的人暂时按兵不动。
果然不出他所料，傍晚时分，闵崇山便打着探望的名义去了建远侯府，侯爷屏退了夫人和所有下人，同他在房内交谈了大约一盏茶时间。
盯梢的人隐在屋外的大树上，没能完全听清楚他们的交谈，但其中很明确地提到了“赈灾”“童氏”“报仇”之类的字眼，交谈过程中，侯爷一度激动而气愤，到底还是收敛下来，最后闵崇山离开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得意，还门外笑着安慰了侯夫人几句。
听了手下的报告，程江云面无表情地朝窗外凝望许久，手心掐出血痕尤未察觉。
他的父亲果然不是清白无辜的，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不是么。
手下离开后他仍然有些失神，想倒一杯茶水滋润发干的喉咙，拎起桌上的茶壶后才发现壶内已空，提笔想写点什么，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想坐回椅子上时，脚步甚至还虚晃了两下，险些歪倒。
简直是诸事不顺。
腹中也是空落落的，想到中午林君暖盯着他吃下的那碗香喷喷的牛肉面，越发觉得饿得发慌。
“主子，晚膳来了。”
观棋拎着食盒走进房间，菜色和林君暖那次带来的吃食一模一样，吃在嘴里却显得有些发涩。
“酒楼换厨子了？难吃。”他只喝了两小口鸡汤便放下汤羹。
“没有呀，”观棋抱着食盒纳闷不已，“这个厨子熬了十几年鸡汤，味道应该不会错。”
味道没变，那么变了的应该就是他的心境吧，程江云意味不明的扫了观棋一眼，陪同吃饭的人不同，吃食的味道都是天差地别。
观棋没有领会到主子的嫌弃，婉言劝程江云多吃几口，程江云摆手拒绝，“你吃了吧，我出去一下。”
离开大理市，程江云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行走着，距离宵禁还有些时间，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醉醺醺的酒鬼，匆匆返家的小摊贩，笑着迎客的商人，打闹玩耍的小孩，结伴会文的书生，还依稀可见沿街揽客的风情女子。
他们可能为人父母，可能为人子女，可能一心向善，也可能心怀不轨，可能是良师，曾育人无数，也可能是小偷，是骗子，是劫匪，可能舍身奉献，也可能曾谋害人命。在这般苍茫夜色的遮掩之下，似乎一切都有可能。
脚步不自觉地拐了几个弯，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诚意伯府的围墙之外。那夜他揽着林君暖，便是从这里越墙而入，回想起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略带暖意的清浅呼吸。
他在墙外伫立半晌，轻身跃入围墙之内，借着树木阴影与夜色的遮掩，悄声来到林君暖的小院。
林君暖倚在窗边软榻上，懒洋洋地观赏着漫天星月，少女那略显纤瘦的身躯裹在宽松的睡袍里，慵懒纯真之中微微透出几丝娇媚，让藏身树影中的程江云眸光变深。
如此出格的行经若是被其他人知晓，少不得要背上一个“放浪形骸”的骂名，可自从认识她之后，他做出的出格的事又岂只是这一件，几乎都要习以为常了。
一弯月牙悬在夜空，月光不甚明亮，柔和得恰到好处，点点繁星也不至于被它夺去光彩，夜风微微凉，林君暖喝了一口热茶暖身，喃喃感叹道：“今晚月色真美呀。”
“小姐，你说什么？”守在外屋的夏荷没有听清，出声询问道。
“没什么，把账本都拿进来吧。”
这些天她白天都混迹在大理寺，只有晚上才能分出心神处理生意上的事，好在手下的铺子都已进入正轨，有几个大掌柜总揽处理，日常事务上的一些小问题，春桃与夏荷也能斟酌着对付，只需要每晚向她报告就行。
眼下刚换季不久，上一季的账本她还是得过过眼。
夏荷端着一摞厚厚的账簿摆在她面前的矮桌上，又挑了挑烛芯，让房内的光线更明亮些，林君暖依然就这样半倚着翻看账册。
“小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您就不能不去大理寺了吗？”看她打了个哈欠，夏荷略带心疼地问道。
林君暖随手拨了拨夏荷头上的发簪，语气十分惫懒，“查案多有趣呀，你家小姐我就这么点爱好了。”
“可是……也太冒险了，身边都是臭男人，要是有个万一……”
“放心，不会有什么万一，有事还有程大人顶着呢。”
夏荷仍是不放心，眉头拧得老紧，“程大人不也男人么。”
“他不一样的。”
藏身树后的程江云嘴角微扬，想多听几句她对自己的看法，林君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收起看完的账册，再一次抬头看向夜空。
“夏荷呀，若是哪天你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同他一起看看这月色。”
“为什么？”
“因为好看呀。”
林君暖凑近夏荷耳边，不知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话，惹得夏荷面色泛红，娇羞地垂下头。
几步之外的树影里，程江云微微昂首，望着头顶皎洁如洗的弯月。果然美丽动人。


第52章 第三人
这一夜，程江云一直守着房内的烛光熄灭，人声彻底偃息，才踏着星光月光返回大理寺。
隔天是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
随着天气慢慢变得燥热，院子里的蛙虫都开始活跃起来，依稀能听到几声的蛙叫，又还不至于聒噪得惹人烦，反倒增添了几分闲趣。林君暖习惯早起，夏荷伺候她洗漱之后，面上带着十分的嫌弃和委屈，仍是替她换上了男装。
“小姐还是穿裙子好看。”换好衣裳后她仍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林君暖粲然一笑，顺手勾起她的下巴，挨近她耳边低声道：“晚上穿给你一人看可好？”
夏荷红着脸轻哼一声，弯下腰帮她理顺长袍下摆的褶皱，后退两步，歪着头确认一番之后，才朝门外的春桃使了个眼色，让她将早膳端进来。
今日的早膳有一道荷叶粥，是用新生荷叶最顶端的嫩芽碾出汁液熬成的，加了几颗枸杞和足量的白糖，碧绿之中缀着几点朱红，色泽晶莹诱人，入口甘甜，似有淡淡荷香入鼻，林君暖不自觉连着喝了两碗。
已经快到荷花盛开的季节了。
她拿起帕子擦擦嘴，朝夏荷眨眨眼：“别着急，等我查到想查的东西，就换上裙子，带你们去看荷花。”
这日的大理寺似乎比往日静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建远候遇刺，估摸着程大人心情不会太好，大家不想触他的眉头惹火烧身，都小心翼翼夹紧尾巴做人。
然而事实上，程江云的心情并没有大家猜测的那么差，昨晚回来后一觉睡得很沉，早晨精神也抖擞，甚至比往日多吃了半笼包子，让观棋几乎要感动落泪。
林君暖刚来到大理寺，就被一个差役“好心”地拦住，“大人今日心情似乎很差，观棋都被他骂哭了，你可得多长点心！”
这么夸张？林君暖缩了缩脖子，朝那人郑重道谢，表示有什么小道消息一定会及时通知他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进入程江云所在的房间。
“今天有点晚。”程江云看着她气定神闲道。
呃，这是在找她的茬？林君暖眼珠子一转，腆着脸道：“朝霞太美，不小心看出神，耽误了些时间，请大人恕罪。”
程江云的目光随着她转向窗外天边，万丈晨光从天而降，仿佛能照亮世间所有阴暗角落，满目皆是灿烂祥和。
他注视片刻便收回目光，压下上扬的嘴角，“闲话少说，该查案了。”
说到正事，林君暖立即正经起来，“大人，我有话要说。”
“说吧。”
“请大人答应我一个请求。”
“说说看。”
林君暖暗搓搓打量他的神色，疑惑之中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生气，才放下心继续往下讲：“请大人下令，准许阿民的友人将尸体带回去安葬。”
“阿民的友人？你指的是阿华？”
“嗯，”林君暖向他交代了阿民的妹妹小珍暂住在阿华家的事，“我无意为阿民开脱，可是人毕竟已经死了，大人留着他的尸体也没有用处，不如索性网开一面，让人安葬了他，也好让活着的人少点遗憾。”
程江云垂着眼睑，方才还和颜悦色的神情慢慢沉下来。他突然很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阿华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片刻之后他又道：“今天还要验尸，让他们明日去京兆府。”
“验尸？”林君暖不解，“昨日没有验过么？”
程江云抬了抬眼皮，“仵作发现了点问题，早上来请令，决定再次验尸。”
“有什么问题？”
“官兵从现场查获的匕首和死者脖颈上的伤口形状并不吻合。”
林君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还存在其他凶器？”
“没错，”程江云淡然点头，“甚至还有可能，死者并不是自杀。”
***
听说阿民可能不是自杀，林君暖下意识就想到了那块诡异的木牌。
“其实，我昨天得知了一件事，阿民的妹妹说，那块木牌是他们父亲的遗物，据说可以让人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程江云眸光微动，“那个胡人女子也这么说。”
“胡人女子？你是说阿瑶？”林君暖瞪圆双眼，“一个人说可能是迷信，两个人都这么说，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扣着桌面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那个荒唐的猜想，“难不成这木牌真的是他们的催命符？”
阿民临死前身边只有建远候一人，想要知道他死亡的真相，最便捷的方法当然是直接询问建远候，然而这个方法现在却无疑是一条死路，就算侯爷不是杀人凶手，看那怒气冲天的神色，也不可能向他们提供任何线索。
好好的父子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林君暖偷偷|窥了程江云一眼，嗯，程大人行事大气不拘小节，有问题的一定是侯爷那边，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果不其然。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问道：“侯爷那边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他和闵崇山见过面，谈起了赈灾粮的事。”
“这么说他们果然……”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立即醒过神来，赶忙改口道：“说不定只是随口提起，也不能说明侯爷与其有关。”
知道她是在违心讨好自己，程江云似笑非笑地望过去，看得林君暖都有些莫名其妙了，“现场可有发现其他凶器？”
“没有，这正是问题所在。”
“会不会当时被别人趁乱拿走了？”现场很多人都有机会拿走凶器，比如侯爷，比如侯府的侍卫，林君暖说到最后变成了小小声，她没有忘记自己面前坐着的可是侯府世子，这就有点尴尬了。
程江云却毫不在意，淡淡道：“现在还不好说，一切都是猜测。”
“所以，我们还得再回一趟现场。”林君暖打了个响指。
经过昨日那场暴雨的洗涤，小巷地面的血迹大多已经被冲洗干净，唯有墙壁上已经褪成暗红色的血迹还顽固地残留着，宣告一个生命曾在此逝去。
就算曾经有什么线索留下，现在也应该被雨水冲掉了，林君暖不由得生出一丝懊恼，早知如此，昨天就应该再多查看几遍。
地上坑坑洼洼积了几滩水，她踮着脚小心越过去，目光落在墙上溅开的血迹上。
“侯爷有多高？”她突然出声问道。
“比我稍矮一点，”程江云在自己的眉毛上方比了比，“大约到这里。”
“阿民呢？”林君暖刚问出口，又立即自问自答，“不管怎么样，他肯定比我高，这不对呀！”
“何处不对？”
“血迹的位置不对。”
她指尖在墙面上点了点，“你看这里，空出来的一块，形状是不是有点像人头？”
“确实有点像。”
“设想当时的情景，阿民被别人或者自己割断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之所以留下这样的空白，说明他与墙之间一定有一个人挡着。”
“嗯。”
“可这么一来，血迹的高度就有问题了，你看，”她摊平手比划了一下，“墙上空出来的人头的位置和我差不多高，这说明什么？”
程江云目光微沉，“说明挡在前面的人与你身高相仿，或者稍矮一些。”
“没错！”林君暖双目放光，“侯爷比我高出许多，如果是他遮挡在前面，人头形状的位置应该更往上才是，阿民更不用说，也就是说，当时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或许那个人才是杀人凶手。”
听完她的分析，程江云低垂下头陷入深思。
假如现场真的有第三个人，而且他正是杀害阿民的真凶，那么在他杀人时，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凶手又为何能够放心地留下见证了他杀人的建远候独自离开？
侍卫和官兵赶到现场时，只看到受伤的侯爷和已经倒地的死者，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离开现场，且没有留下破门或翻墙的痕迹，第三个人极有可能会武。
事后侯爷完全不曾提及现场还有第三者存在，且刻意阻止他调查案子，似乎有意为凶手保密，二人很可能认识，种种线索让他不得不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思考时林君暖也没闲着，踮着脚尖使劲探看小巷两面围墙上部的其他痕迹，奈何身高有限，累得够呛也只看到一片绿油油的护墙藤蔓，急躁得快要原地跳脚。
“想翻过去？”程江云哑声问道。
“嗯，”想到上一次的翻墙体验，她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看看墙上有没有什么痕迹……”
话音还没落地，程江云已经将她拦腰带起，飞身越墙进入墙内的小院，落地后立即收回手。
轻功带人的体验不管经历几次都是那么刺激，林君暖闭着眼，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眼前的院子似乎已经弃置多年，院内长满一两尺深的荒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杂草上有几处明显的踩踏痕迹，草茎上的断痕还新鲜，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留下的。
如果这样的线索还算隐蔽，那么院子角落一处墙缝里塞着的一件血迹斑斑的长袍，应该可以作为当时现场有第三者存在的直接证据。


第53章 收拢
值得庆幸的是，墙角那道裂缝开裂较深，所处的地势也高，塞在里边的长袍并未被昨天那场暴雨彻底淋湿，能清晰辨出上面斑点状的血迹，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擦拭过的褶皱与血痕，袍子的主人可能用它擦过溅在脸上的血。
长袍显然是男子款式，颜色深灰，暗红色的血印在上面并不太显眼，布料似乎是丝绸，摸起来光滑柔软，造价应当不便宜，却被团成一团，随手塞在荒废小院的墙角。
林君暖拎直长袍，搁在自己身前比了比，袍子的长度和她身上这件差不多，不过肩膀的位置开得宽，整体粗了许多，由此可见，袍子主人虽然身高与她相仿，但体格要比她壮硕不少。
长袍上的血腥味浓烈刺鼻，林君暖蹙紧眉头将其放在鼻子前方，想闻闻上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可以提供线索，然而这一闻就让她的神色冷了下来。
衣领的位置带着一股难闻的烟臭味，掺杂着主人独特的体臭，混合在浓郁血腥味中，简直让人作呕。
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多年前的记忆蓦地在眼前浮现，明明站在旭日之下，她却莫名感到背脊一阵阴寒，下意识拽紧袍子，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竟然将长袍撕开一个不小的口子。
布帛撕裂的声音引起在荒园其他地方查看的程江云的注意，他几乎是瞬间就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关切的话语让林君暖从恍惚中回神，她垂下眼睑，嘴唇略微翕了翕，最后仍是摇头，“没什么。”
程江云凝眉直视她的双眸，她却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扬了扬手上的长袍转移话题，“第三个人存在的证据。”
“你发现了什么？”程江云仍未放弃追问，目光固执地紧盯着她。
林君暖的神情已经慢慢和缓下来，她稍斟酌片刻，就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凶手身高同我相仿，但是长得很壮，穿得起高档丝绸，手头应该挺阔绰，抽烟成瘾，抽的不是水烟，而是自己卷的劣质旱烟。年纪大概四十多岁，身上应该背了不少人命，杀人后还能气定神闲，显然性格阴沉，手段狠辣。”
前面的话还算是有理有据的推测，后面却带了强烈的主观情感，程江云敏锐地察觉了她语气中隐含的愤怒，“你认识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几分肯定。
“不认识。”林君暖木然摇头。
程江云目光扫向她捏得发白的手指，顿了顿，最后轻叹一声，“你想说时再说吧。”
静默良久之后，耳边传来低低的女声，“虽不认识，却有仇恨。”
林君暖垂眼看着染血的长袍，目光却并未聚焦，许久之后才抬起头，露出一抹凄婉的苦笑，“不是告诉过你嘛，我曾经害死过两个人，全都是拜他所赐。”
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而死的屈辱和无助，她永远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些年她一直在搜寻杀人凶手的行踪，然而手头的线索实在太少，始终查无所获。她之所以会关注各种杀人案件，甚至想方设法进入大理寺当差，也是希望多几种可能找到他的渠道而已。
没想到这桩看似简单的刺杀案竟然真的将他送到自己面前。
林君暖目光定定地看向程江云，双眸中满是坚持，“我一定要抓到他，帮我。”
面前的人唇角微扬，“好。”
***
林君暖没有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程江云也没有追问，二人默契分工，继续在园子里四处查看。
这座园子废弃已久，通往前院的门虽然挂过锁，但经过长日的风吹日晒，锁头已经锈蚀，被人扯开扔在一旁。前方有两进屋，因为多年未有人居住，屋檐下覆满厚厚的尘埃，四处都是蜘蛛网，青石小道上都生出了杂草，地上还落下不少零碎的瓦片。大门外上了锁，人在门内无法推开，程江云翻出去看了看，门上还贴着官府的封条，似乎很有些年头，上边的字迹模糊不清。
从草上踩踏的痕迹可以推测，凶手经由荒园来到前院后，并没有急着离开，甚至还悠闲地蹲在屋檐下抽了一袋烟，在地板上留下一堆烟灰。他在大门前徘徊过一阵，试着推门没能推开，才翻墙离开，门背后的积灰上留下了清晰的掌印。
凶手个头虽然不高，手却十分细长，中指长得格外突出，右手小指头却极短，似乎被切掉了半截。林君暖将这个特征深深记在心里。
宅子前后院的门都上了锁，最后仍是程江云揽着林君暖翻墙离开，二人没有立即回大理寺，而是先去了一趟京兆府，听取最后的验尸结果。
据仵作说，阿民脖颈上的伤口切面平滑，是一刀毙命，割喉用的刀一定薄而锋利，而阿民拿来刺杀建远候的那把匕首，刀刃上却有许多缺口和卷曲，应该是在争夺冲撞之中形成的，凶器与伤口的形状并不吻合。
第二次验尸比第一次仔细许多，仵作甚至想要剖腹查验，被程江云拒绝才作罢。
再次看到阿民冷冰冰的尸体，林君暖的心情却有几分微妙，她既不忍阿民死后连遗体都不得安宁，却又恨不得不要放过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线索，只为早日抓住凶手。
除了喉咙上的致命伤，阿民身上还有几处磕伤和抓伤，推测是在和建远候搏斗之中留下来的，除此之外并没发现什么有用线索。
从京兆府离开后，林君暖一直心不在焉，走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也不自知，脑海中来回闪现着阿民喉咙上伤口的模样，这样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她应该早些回想起来的，毕竟曾经亲眼见过，不是么。
鼻尖传来烤肉的焦香，程江云握着一把香喷喷的烤羊肉串站在她面前，“吃么？”
脑子再乱也影响不了她的食欲，林君暖抽出两大串羊肉，咬了满满一嘴，“当然要吃。”
羊肉烤得不算顶好，表面甚至还带着一层焦黑，但吃在嘴中仍有一种舒畅的暖意，芝麻与孜然的香味在口中爆开，让人不由得一串接着一串，完全停不下嘴。
看她吃得满嘴油，脸上的愁色慢慢消散，程江云舒了一口气，站在旁边继续投喂，神情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和。
一大把羊肉串全都进了肚子，林君暖才从食物中回过神来，看着程江云手上的一把空竹签，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羞色，“实在太……太好吃了。”
“擦嘴。”程大人拿出手帕浅笑道。
“不用，我有。”林君暖掏出自己的帕子粗暴地擦了一把嘴，语气扭捏道：“下次我请你。”
程江云轻轻点头，突然道：“我父亲可能知道凶手的身份。”
林君暖脚步一顿。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却一直没有和程江云正面谈起。就算他们父子关系极差，就算他说不在意父亲的恶言恶语，但为人子女的，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杀人凶手掺和在一起呢。在找到真凭实据之前，作为朋友，她不能为了追寻自己想要的真相，就完全不顾及程江云的感受。
“不一定吧，侯爷可能另有苦衷。”林君暖淡淡道。
程江云拉住她的手臂，让她面向自己，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我会让父亲说出真相的，相信我，嗯？”
那双澄净而深邃的眸子中，映出的都是自己的倒影，林君暖忽地感到有些炫目，是头顶的阳光太烈了吧，她摆摆手干笑一声，“我当然信你，可你打算如何让侯爷开口？撒娇卖萌吗，哈哈。”
“撒娇怕是不好使，”程江云自然地帮她摘掉脸颊上的一颗芝麻粒，“我有我的方法，保证让他实话实说。”
转瞬即逝的触感让林君暖脸颊微热，意识到二人此时的姿势也过于亲密了些，连忙朝后退了半步，咬着下唇低声道：“我说让你帮我，只是希望你能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将案子追查到底，你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若是我心甘情愿呢，你又要如何？”程江云的目光持续逼近，眼眸中的温柔和热烈让她逃无可逃。
这似乎是程江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男人强势的一面，林君暖瞪圆双目，尤有些难以置信，双手一度紧紧攥起，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
“你喜欢我？”
程江云凝视着她轻笑，“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
撞破我的狼狈的人是你，见识过我最无助一面的人是你，在我几乎要被黑暗的深渊吞没时，给我带来光亮的人也是你。深夜入睡时想到的人是你，清晨苏醒时想到的人也是你，此时此刻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希望能每时每刻陪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你。
这样甜掉牙的情话，程大人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
“因为是我吗，”林君暖抿唇一笑，眸中带着莫名的怅然，伸手抓紧程江云的衣领，目光直直地与他对视，“可惜了，程大人若是真的了解了我，只怕会立即后悔说出这样的话。”
程江云将她的手拉近唇边轻轻一啄，“无怨无悔。”


第54章 抗拒
清风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地面上映出二人靠得极近的影子。
程大人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林君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竟然没有挣开被他轻吻的手。好在此时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人，不然被人撞见可就是一桩趣谈了，毕竟他们现在看起来可都是男子呀。
看到她瞪大双眼一脸呆滞的模样，程江云轻笑一声松开手，林君暖赶紧收回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无处安放般瞟来瞟去，语气满是控诉。
“你、你怎么能这样！”
程江云垂着头哑声道：“抱歉，情不自禁。”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发顶，还未碰触到就被避开，林君暖眯着眼警惕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轻哼一声，扭头快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瞪着他恶声恶气道：“我一个人走，你别跟过来。”
看着她愤愤然离开的背影，程江云抿唇苦笑，脸上却未见愁容。他今日或许有些急躁了，但对此并不后悔，程大小姐对于感情之事迟钝得很，只有像这样一点一滴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才能让她将自己铭记在心，无暇分神去想什么阿华阿民阿猫阿狗。
程大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微妙的情绪名叫吃醋。
林君暖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快速穿过了两条小巷，才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株大榕树下歇气。
想到刚才那一幕，她使劲晃了几下脑袋，拂开心头那一丝丝涟漪，将那只被程江云亲过的手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两遍。
今天的程江云绝对是中邪了。古人不是都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么，不带这么突然袭击的。虽然她骨子里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对男女大防之类的条条框框一直视而不见，可是不管怎么说，她这副壳子都还是个十五岁不到的未成年呀！
因为年纪尚小（以她这个现代人的标准来看），在外又长期作男子打扮，林大小姐的性别意识一直十分淡薄，也万万没想到会有人钟情于这样的她。被告白的那一瞬间，心里确实像是有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漾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愉悦，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心动而已。她并不是真正的十五岁纯真少女，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活了三四十岁，对爱情的抗拒远远多过期待，毕竟，上辈子她就是死于恋人之手。
直到现在她都未能弄清那次谋杀的动机，或许是为财，或许是为势，又或许只是因爱生厌又生恨而已。刚穿越过来的那一年，身为婴儿的林君暖满心愤怒和不解，几乎是花费所有的心力来思索为什么，直到后来亲眼见证弟弟出生，与家人的羁绊日益深厚，渐渐融入这个时代，才开始放弃寻找答案，想明白又如何，她又不可能死而复生重回现代。
真正让她放下对前世的执着的，是多年前那血淋淋的一幕。
那时林君暖八岁未到，已经在祖父的引导下开始接触铺子里的事务，开春后跟随祖父下扬州府巡视商铺，返程时在山路上遇到了落难的一家四口，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他们的母亲与儿子。
这一家人也要去京城，可不知道遭了什么难，衣衫行李都破烂不堪，也不像是有余钱吃饭投宿的样子，林君暖不忍心看老人孩子受苦，便说服祖父，挪出一辆马车给他们一家子乘坐，邀他们同行。
那家人感激不尽地接受了他们的善意，路上一直主动帮忙做事，就连年幼的孩子都会人小鬼大地帮着生火砍柴。那个孩子正是阿华。
那时候的阿华还是个皮孩子，因为林君暖穿着男童衣裳，阿华自然地将她当成弟弟照顾，两人很快就亲近起来。马车停下来歇脚或过夜的时候，阿华常会带着她爬树掏鸟窝，下水捕鱼虾，一起设陷阱捉弄大人。
那是林君暖在古代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远行，有捣蛋鬼阿华作伴，林君暖也找回了几分童心，跟着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路上耽误了些时辰，天黑前没能抵达驿站，他们决定停在一处山脚过夜。旁边是大片松树林，林君暖玩心大起，拉着阿华在树林里玩捉迷藏，你躲我藏之间，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一群劫匪看上了他们携带的珠宝货物，突然凭空出现发起袭击，劫匪头子顺手将树林里的林君暖捉了当人质。诚意伯府也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丁侍卫，反抗时惹起劫匪头子的不悦，准备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出手。
劫匪头子将一把软剑舞得寒光四射，锋利的剑刃对准她的脖子割过来，生死关头，是阿华的母亲冲过来抱住她，替她挡下攻击，自己却被割断脖颈，喷出的绯红鲜血溅了她满脸。阿华的父亲也跟了过来，可他之前似乎就受过伤，和劫匪头子打斗时落了下风，最后同样被割喉而死。
侍卫们收拾掉其他劫匪赶过来，劫匪头子心知不敌落荒而逃，此时阿华的父母都已经倒在地上，彻底断绝了生息，只有满脸是血的林君暖失魂落魄地被阿华母亲护在身体下方。
那一轮捉迷藏轮到阿华藏，他躲藏的位置十分隐蔽，因而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发生的惨剧，直到老诚意伯派人从林子里将他找回来，阿华才知道父母皆已离世，抱着祖母痛哭不已。
遇袭之后林君暖连着发了几天高烧，退烧后整个人仍是无精打采，身子都廋了一圈，回京后又调养了一段时间才总算养了回来。
她脑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如果她没有因为所谓的善心，邀请阿华一家人同行，阿华的父母是不是就不会被连累，以致双双辞世，留下寡母和幼子孤苦无依。
阿华母亲为她挡剑的那一幕也时常会在眼前浮现，让她时时铭记在心，这条命是用别人的命换回来的，唯有潇洒恣意地活下去，才算不枉费她的牺牲。
世间并非只有算计，也有以生命为代价的善意，她曾被人夺走生命，却也被人救回了一命，算是相互抵消了吧。至此，林君暖才算是放下了对前世的执念。
然而不执著于前世并不代表彻底释怀，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中的戒备接纳某人的信心。
林君暖反省着这些时间和程江云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确实有些失了分寸，无意之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太近，现代的男男女女之间都难得有纯粹的友谊，更何况是碰个小手都算肌肤之亲的古代呢，程江云到底是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对她无意识的靠近产生出爱情的错觉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或许这是上天的警示也说不定，让她查完这次的案子之后赶紧抽身离开。
打定了主意，林君暖眯着眼靠在树上长舒一口气。些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射下来，明亮而炫目，这般美好的时光，耽溺于情情爱爱之类的琐事岂不是可惜。
***
同林君暖分开后，程江云回大理寺交代了些事，便回到建远侯府，直奔侯爷的卧房。
建远候仍旧卧床未起，侯夫人和侯府二小姐程婉言都在床边伺候，见他大白天突然回府，三人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程婉言甚至难以置信地掐了身边的丫鬟几下，掐得小丫鬟泪眼汪汪，才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你、你怎么回来了？”程婉言大声囔道。
侯爷并未斥责她朝兄长大呼小叫的无理，反而拧紧眉头看着程江云，似乎也对他的到来感到不悦，“说了让你滚出去，回来做什么？”
程江云面无表情道：“有事与父亲商量。”目光淡淡地扫过侯夫人与程婉言。
二人齐齐看向建远候，侯爷斟酌片刻，点头让她们离开房间，同时屏退了所有随侍。
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侯爷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有两个问题，请父亲二选其一，作出解答。”
“第一个问题，父亲此次遇袭时，杀死刺客的真凶究竟是谁？”
建远候靠在软榻上双手抱胸，肃着脸没有说话。
“第二个问题，父亲借闵崇山之手，揽过多少财，做过多少颠倒黑白之事？”
建远候脸色由黑转红，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掷向他，“逆子，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程江云随意偏身避开茶杯，“是不是混账话父亲心知肚明，父亲若不想我追根究底，只需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即可。”
“我不回答又如何？”
“此次刺杀看似侯府私事，实则牵连甚广，甚至牵扯到几年前的贪墨案，以及一个恶行昭著的杀手组织，身为大理寺卿，我不得不向圣上请旨彻查，到时候不管父亲说或不说，真相都会大白天下。”
又一个茶杯飞过来，建远候气得面目狰狞，“孽子，你竟要置整个侯府脸面于不顾，孽子！”
程江云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不顾侯府脸面的可不是我，而是你，我的好父亲！”
建远候从软榻上倏地坐起，一把抓起地上的矮凳便要朝程江云砸过来，举到半空却体力不支地松了手，凳子重重砸在地上。
房内的动静引起了守在门外的侯夫人的注意，她立即冲进门来，满脸心疼地扶起半蹲着的侯爷，柔声柔气道：“身子不好还发什么脾气，自己找罪受！”又略带谴责地看向程江云，“你父亲这次遭了大罪，你也少说两句！”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侯爷缓过神来立即怒吼道，这次不只程江云，甚至连侯夫人都被她轰了出来。
两人被粗暴地推出房门外，待门一关，侯夫人也不再装什么温柔慈爱，似笑非笑地瞟了程江云两眼，带着丫鬟奴仆大摇大摆地离开。
当天夜里，程江云难得地在侯府自己的院子里睡了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凌晨时分，他被联络的哨声吵醒，一身黑衣的侍卫阿乙出现在窗外。
“主子，成功了，果然如您所料。”


第55章 圈套
联络的哨声是从建远候卧房的方向传来的，程江云听了阿乙的传信，立即穿好外袍快步朝那边赶去。
建远候的院子里此时聚集了一大群人，打斗已经停止，一眼看去就知道共有三拨人。
最里边立着一个穿着深灰长袍的蒙面男子，他个头稍矮，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视，此时双手被人缚在身后，露在外边的那双浑浊的眼里透出浓浓的怨怒和不甘。
制服蒙面男子的是十来个黑衣人，虽身着黑衣却并未蒙面，一个个脸上正气凛然，他们都是大理寺的人，奉程江云之命隐在侯府四周守株待兔，男子一出现便迅速将其制服。
围在最外层的则是侯府的侍卫，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对于眼前的一切完全茫然，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为何侯府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不速之客？侍卫们众脸懵逼。
院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侯爷自然被吵醒了，他也因面前的状况茫然了片刻，见程江云到得如此之快，心下也有了几分猜测，咬牙冷声道：“这是你计划好的？”
“父亲多虑了，儿子只是担心父亲安危，安排了几人保护而已。”程江云神色淡淡地答道，“好在苦心没有白费，果真抓到了歹徒。”
建远候脸色阴沉地思索了片刻，摆手让侯府侍卫们统统退下，程江云也指挥大理寺的人散开，众人目光都落在被围在最内层的灰衣蒙面男子身上。
程江云扯下男子的面巾，“父亲可认得此人？”
建远候抿嘴摇头，“不认识。”
男子挣扎着看向建远候，眼中透出愤恨的凶光，“程老贼，你背信弃义，你不得好死！”建远候垂下头未看他。
“父亲既然不认识，他便由大理寺接手了。”程江云使了个眼色，准备让手下将男子带走，建远候纠结了许久，方才吞吞吐吐道：“你先、先让他们都退下。”
程江云点点头环视一圈，阿乙用麻绳将男子牢牢捆绑，往他嘴里塞进一团布，便掳着他和大理寺其他人一起退出了建远候的院落。
“父亲可以说了。”
建远候咬紧牙纠结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刚才那人就是杀死刺客之人。”
“父亲与他有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建远候吼了一句，见程江云不为所动，方才压低声音道：“他是闵崇山安排的杀手。”
“杀手？为了杀谁？”
“不是说了吗，是他杀了刺客！”建远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闵崇山知道有人想对本侯不利，便安排他来保护本侯，杀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程江云呲笑一声，“这么说来，他今晚夜闯侯府，也是为了保护父亲？”
“这就不清楚了，”建远候捏紧右手微微垂下头，“可能是闵崇山派他来的传信的。”
程江云将他的神态看在眼里，沉声继续追问，“父亲可知自己为何会被刺杀？”
建远候立即摇头，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心虚，“不知。”
“七年前，童记利民粮店，父亲可还记得？”
建远候咧开嘴，似乎大吃一惊，“你、你为何会知道？”
他为何会知道？程江云突然觉得十分可笑，他们父子之间果然过于疏远，以至于他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竟是如此自大又自负之人，或许在建远候眼中，世间所有人都是蠢货，只有他自己聪明绝顶吧。
对这样的人并不需要拐弯抹角，程江云端正神色，认真发问：“请父亲如实告知，七年之前，您是否贪墨过赈灾粮？”
“混账，当然没有！”建远候气得面红耳赤，“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老子就是饿死，也不会拿黑心钱！”
“闵崇山呢？”
建远候放低了声音，眼神也有些闪烁，“他、他只是购粮时挑错了铺子，没办好差事而已，也不能算是贪墨。”
“所以父亲便替他隐瞒下来？只因他是闵氏的兄长？！”
“混账，那是你母亲！”
程江云未置可否，“闵崇山是从何处得知，有人想刺杀父亲？”
“他早就发现了刺客的身世，一直提醒本侯提高警惕，还安排了人贴身保护，倒是个忠厚的。”
“父亲为何会只身去见刺客？”
“本侯只、只是想告诉他真相而已，谁知他竟想动手杀人，”或许是想到当时那血腥的一幕，建远候脸上又惊恐地抽搐起来，“好在闵崇山及时派人来了，不然你小子就等着给老子收尸吧！”说到最后，他又不满地瞪了程江云一眼。
“既然如此，父亲为何阻止我调查？”
“老子怎么能在儿子面前丢脸，老子不要面子的吗？！”建远候吹鼻子瞪眼地怒吼道，“都是老子的种，就你最不省心！”
程江云：“……”他现在有点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线索，程江云带领大理寺众人押着男子离开侯府，离开时心中莫名感到一丝微妙的松快。或许他的父亲并不是如他设想的那般心思深沉狠辣的人，他只是有点……蠢而已。虽然听起来似乎大逆不道，但这个意外的发现确实让他大舒了一口气。
一行人回到大理寺，将男子收押进大牢，暂时没有进行审问。天亮后林君暖来当差，立即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你们抓住凶手了？”
她眼中迸发着强烈的兴奋，让程江云也心生喜悦，“对。”
“能让我见见他么？”
“当然。”
男子被关押在最阴湿的地牢里，手脚皆缚着重重的铁链，他只是神情呆滞地坐在地牢的一角，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表现与刚被抓时大相径庭。
程江云命人打开牢门，将林君暖护在身后，慢慢靠近男子，男子微微抬头瞟了两人一眼，便再也没有其他反应。
林君暖心急，推开程江云快步走到男子跟前，只打量了他几息时间，便皱起眉头，失落叹气道：“抓错人了。”
男子身上只有一股混杂着狐臭的浑浊体臭，并没有那股让人作呕的烟味。
“你确定么？”程江云凝眉，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当然，”林君暖点点自己的鼻尖，“气味绝对骗不了人，他不是杀害阿民的凶手。”
听到他们的对话，靠在墙边坐着的男子却缓缓抬头，脸上浮现一丝阴恻恻的笑，“你们并没有抓错人，我确实是杀人凶手，指示我行凶的，正是建远候程恪慎，”他朝程江云挑衅地挑眉，“证人不止我一个，程大人可别偏私哟。”
什么情况？林君暖茫然看向程江云，男子反客为主般继续道：“小人汗颜，曾经在建远候指使之下犯下诸多恶行，如今幡然悔悟，定会如数交代所有罪行，为自己的赎罪。久闻程大人公正无私，想必不会偏袒自己的父亲才是。”
仿佛是为了再添一把火，一个手下兴奋地跑来向程江云报道：“京兆府那边接到举报，有人称自己撞见过疑似凶手的可疑人物离开刺杀现场，京兆尹大人将人带过来了”，手下还解气地唾了牢房内的男子一口，“这下证人也齐全了，谅你也逃不掉！”
程江云的心却瞬间沉了下来。时机如此巧合，这或许就是一场早已计划好的针对建远候、甚至针对整个建远侯府的圈套。
就在他几个转念之间，京兆尹邀功般带着证人来到程江云面前，“恭喜程大人，案子很快就能侦破，这不，证人也有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一脸憨笑的中年男人，长得浓眉大眼，看起来就给人一种老实可靠的感觉。
程江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证人：“你说你见过凶手？”
证人赶紧跪下来给他行礼，声音带着浓浓乡音：“是的大人。”
“站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家住何处，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凶手？”
“俺叫王六，是菜场卖白菜的，前天中午的时候路过东平巷那边，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鬼鬼祟祟翻墙离开，后来才听说是发生了杀人案。”东平巷正是建远候遇刺的那条小巷。
“可还记得凶手的长相？”
证人纠结地抓着脑袋想了想，“俺嘴笨，说不清楚，要是再看到他一定认得出。”
牢房里的男子轻哼出声，“何须麻烦，让他看看我不就知道了。”
证人随声望过去，看到男子的脸后全身一缩，“没错，俺看到的就是他！灰衣服，矮个子，贼眉鼠眼的，还长着一对招风耳，看着就不像好人！”
林君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是他么？”
“错不了，俺可从来不会说大话！”证人拍着胸脯打包票，“大人们可以去菜场问问，大伙都知道俺的名声！”
京兆府也说道：“下官担心他胡言乱语，耽误程大人的时间，之前已经派人去菜场问过了，此人在坊间评价很好，都说他老实又厚道，有一说一，从不撒谎骗人。”
牢房男子脸上再度浮现阴森的笑，他抬高声音对京兆尹道：“京兆尹大人明鉴，罪人已经坦白承认自己的罪行，可程大人似乎另有苦衷，一直在说抓错人了呢，不如您给评评理？”
京兆尹张大嘴，看着身旁程江云黑沉的脸，突然觉得脑子有点发晕，他似乎一不小心做下了错事。


第56章 诬陷
京兆尹将“识时务”一词领会得十分透彻，眼见状况似乎不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拐弯抹角直接找了个借口走人。他只想安安分分混日子，对于揭穿大理寺办案的黑幕之类的“壮举”完全没兴趣好么。
程江云屏退了除林君暖之外的所有人，沉着脸站在自称凶手的男子面前。
“谁派你来的，究竟有何阴谋？”
男子舔了舔嘴唇，目光扫了一眼林君暖，笑容意味深长，“不是程大人亲自抓我进来的么，您忘了？”
程江云脸色更黑了，“证人也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
“这就冤枉了，我完全不认识他，大人可以尽管去查。”
林君暖将程江云拉出牢房，避开男子的目光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程江云将凌晨和建远候的那番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没有丝毫谈论家族隐秘的羞赧，“父亲……只怕中了他们的圈套。”
林君暖听后也十分无语，她只远远见过建远候一两面，对他的印象一直建立在市井传言以及程江云的讲述上，万万没想到他有这么……纯真的一面。
“等等，侯爷说他是凶手吗？”
“父亲确实这么说，不过当时光线暗，认错人也有可能。”
可是比起建远候认错人，她闻错气味、因而判断错误的可能性不是更大么？林君暖心下想到，却也没有追问他为何会如此相信自己。昨日的告白让她反省许多，为了不引起更多误会，在抓住凶手离开大理寺之前，她的一言一行得更谨慎点才行。
这么一想，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个扰乱女子芳心后又弃之不理的渣男呢。林君暖耸肩甩开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一本正经道：“侯爷是不是被闵崇山抓住了什么把柄，不然为何如此维护他？”
程江云神色微敛，要挟确实像是闵崇山能做出来的事，至于建远候的把柄……对于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侯爷来说，他姐姐的死可不就是一个大把柄么。
“我记得你以前对闵崇山评价极低，你觉得这次他会是幕后主谋么？”林君暖隔着牢房围栏觑了一眼牢内的男子，“无缘无故的，闵崇山为何要挖坑陷害侯爷，难不成找到了更可靠的高枝？”
程江云没有回答，他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坚信，闵崇山背后一定站着另一个人。
二人各自思忖着，程江云的小厮观棋突然急冲冲地从外边奔进来，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主子，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侯爷这次遇刺是自导自演，目的是为了除掉心腹之患，还有人说……”观棋抬头看了程江云一眼，欲言又止。
“说什么？”
“还有人说……大理寺明明早就查清了真相，但是主子偏私，迟迟不处理……”
观棋的声音不小，牢房内的男子也听到了，他咧着嘴发出一阵渗人的冷笑，“程大人，我早就说了嘛，我的证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
谣言的传播速度堪比最厉害的疫病，要是有人蓄意煽风点火就更不用说，不到一天时间，就连街角讨饭的小乞丐都知道，建远候自导自演装刺杀，大理寺以权谋私瞒真相。
隔天早上，弹劾建远候和程江云的折子便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几，皇帝不得不宣二人入宫觐见。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朕都被吵得头疼，究竟怎么回事？”皇帝沉着脸冷声询问建远候，转向后面的程江云时，神情瞬间放缓下来，“明微呀，你要是有什么苦衷只管同朕说，朕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建远候：“……”不带这么区别对待的好么。
他扭头瞅了程江云一眼，示意他代替自己交待，皇帝不满地拍了拍桌子，“问你呢，看明微做什么！”
建远候嘴角抽抽，索性把脸皮一丢，伏地哀嚎道：“皇上圣明，他们都是胡言乱语嫉妒老臣，老臣冤枉啊！”
皇帝嫌弃地让王公公扶他起来，“你说冤枉就是冤枉？朕还真不信，明微，你来说。”
建远候：“……”这个忠臣他可能演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辜，每次面圣都得莫名其妙地被挑一通刺，可要说皇上对他有偏见，却又不像这回事，正经的赏罚升迁问题上，皇上从来没刻意冷落过他，思来想去，最后他只能归因于八字不合，平日里能不进宫绝对不进，尽量不在皇上面前讨嫌。
程江云行过跪礼后正色道：“皇上明鉴，此案背后有大阴谋，臣尚未彻底查清，不敢妄加断言。”
“朕也知道有阴谋，”皇帝意有所指地看了建远候一眼，“明微的为人朕当然信得过，只是现在闹大了，朕不得不给其他人一个交待。”
他端起茶轻抿一口，“你估计多久能查清？”
程江云恭敬道：“请陛下给臣五天时间，定然查出真相禀明陛下。”
“好，朕就给你五天。”皇帝拍板做了决定，又抓起一叠折子，转头看向建远候，“至于你嘛，这么多折子朕总不能装看不见，这五天你就委屈点，去京兆府大牢里住住吧，手头的差事先放下，就当是休沐了。”
建远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皇上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同为人臣，比起儿子，他这个老子反而更像是买一赠一送的。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收拾呀，”皇帝见他一动不动，撇着嘴出声提醒，“回去泡个澡，吃顿饱饭，朕会吩咐大理寺晚上去接你，穿暖点，牢里晚上冷。”
建远候：“……”好气喔，可那是皇上不能打，除了领旨告退他还能做什么呢。
待他离开后，皇帝留了程江云独自说话。
这是程江云初次和建远候一同面圣，也是初次见识到皇帝与建远候独特的相处方式，比起一国之君，皇上在建远候面前倒更像一个毒舌又爱捉弄人的损友。
“你父亲……是个有趣人。”皇帝突然开口道。
程江云不解地抬头看他，皇帝轻轻一笑，“朕总爱挖苦他，也是跟你母亲学的。”
“臣的母亲？”
“没错，当初你母亲要嫁给他，朕和皇后都反对，你可知道你母亲是怎么说的？”
“臣不知。”
“你母亲说，这世上聪明的人、自作聪明的人，多得数不胜数，可是像你父亲这样，蠢得不惹人嫌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样的人都有一颗纯粹的心。嫁给这样的人，要操心的事可能不少，但不用担心算计和背叛，活得也更轻松。”
程江云低声问：“母亲……不爱父亲么？”他的印象中似乎没有父母温馨相处的情景，母亲要么陪着他或姐姐，要么孤身一人。
皇帝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得很远，似乎在畅想往事，许久之后才猛然回神，嘿嘿一笑，“你母亲向往的是快意江湖，眼里没有儿女私情，嫁人也是不得已，最后才挑中你父亲。”
目光扫向案上的折子，皇上脸色又是一沉，“你父亲没有多大的野心，也耍不来阴谋诡计，这次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可朕相信他也没用，还是得将幕后黑手揪出来，就靠你了。”
程江云领命行礼，“感激陛下信任，可人都会变，陛下就不担心……父亲已经和从前不同了么？”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朕知道你对父亲有怨，也就不劝你了，看了他二十多年，这点眼力朕还是有的，你只管去查吧。”他忽地站起身，重重一拍桌子，“胆敢在朕眼皮底下耍弄心机，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
在程江云为京城的流言头疼时，林君暖在菜场找到了声称见过凶手的证人王六。
她让人画了牢中男子的画像，又耍了个小心机，让画师多画了一张篡改过的画像，将眼睛画得更小，嘴画得更大，顺便在画像嘴角点了一颗黑痣。
王六对她没有印象，听她道明身份后才恍然大悟，“大人来此可是还有事要问俺？”
“你再确认一下，那天见到的凶手确实是他吗？”她拿出了篡改过的画像。
王六接过画像，前后左右翻转着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你确定？”林君暖狐疑地眯起眼，取出另一张真正的画像，“那这个是谁？”
王六拿着两张画像左看看右瞧瞧，最后一脸茫然道：“这两个……不是同一个人么？”
林君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等一下！”
她在菜场找了个和自己身形相仿的卖豆腐小哥，套上他的外衫后来到王六面前，“认得我么？”
王六揽着她的肩嘿嘿一笑，“当然认得，卖豆腐的嘛，今天生意咋样？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林君暖：“……”她还能说什么，她只能无语望天。
脸盲成这样，究竟是谁给了你勇气去指认凶手呀！下意识地，她将自己的疑问说出了声。
“白掌柜让俺去的呀。”
“你说什么？”
王六憨笑道：“书店的白掌柜说，有了俺的证词，差爷们就能找点抓到凶手，俺才决定去作证的。”


第57章 遇险
林君暖闻言精神一振，“你口中的书店，指的可是白记书斋？”
“没错，”王六点头。
白记书斋竟然也在这里掺和了一脚，使得整个案子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但迷离之中却也有一条串联一切的线开始显露出来，仿佛幽深隧道底部隐隐闪烁的亮光。
据王六说，白记书斋的掌柜是他的老顾客，几乎每天早上都会过来，那天碰巧听他说在刺杀现场见过可疑之人，才劝他去官府作证。真的只是巧合么，林君暖却有些不信。
再三确定王六当日前往刺杀现场纯属偶然之后，林君暖才离开人声嘈杂的菜场，她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先去找了阿华。
“查清了么，是谁在散布建远侯府的流言？”
阿华一行人常年在市井上晃悠，打探消息熟门熟路，最清楚京城哪些地方消息最灵通，方便传布谣言。
“散布流言的似乎有两拨人，”阿华垂头答道：“最开始只有几个路边讨饭的在说，昨天开始，几大茶楼里的学子们却都开始谈论这件事，具体是谁最先提起的，现在已经查不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好几个兄弟都被人偷偷找上，说是只要煽煽风把声势闹大些，就能去领取报酬，明显有人针在对建远侯府。”
“传几句话就有钱拿？”
“没那么简单，得加入他们，以后都得听他们的吩咐做事。”
怎么有点像是挖墙脚呢，林君暖又问，“报酬向谁领，去哪领？”
阿华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距离刺杀发生的东平巷不远的一处小巷，他又补充道：“那些人和我们差不多，都没有正经差事，每天找点零散工做着过活，背后应该另有人指使。”
这句话倒是让林君暖听着有些不舒服，“阿华，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下去么，还是趁早找个安稳点的营生吧，不然来帮我打理铺子也行。”
阿华嘴唇微微张了张，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君暖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你的想法，放心，杀害伯父伯母的凶手很快就能落网了，我向你保证。”
阿华瞪大双眼，惊诧地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林君暖微微一笑，“等凶手受到惩罚，你也该多为自己打算了，肖大娘还得靠你养呢。”
“凶手是谁？”阿华似乎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脸上阴云遍布。
“暂时还没抓到，你放心，有我和程大人在，落网只是早晚的问题，”出于对案子的保密原则，林君暖没有透露阿民也是被同一人所杀的事。
阿华双目泛红，抬头固执地看向她，“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他？”话语中带着颤音。
父母被劫匪所杀时，阿华一直孤身藏在山林的一角，没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等他被人寻回来，两人的尸体都已经彻底冰冷，因为死状过于凄惨，尸体上覆了灰布，一直没有在阿华面前揭开。那时阿华虽年幼，却早就明白了死亡意味着什么，他趴在祖母怀里痛哭了一天一夜，在老诚意伯的帮助下，将父母安葬在深山里，之后才随众人一同上京，这么多年了，甚至从来没能回去给父母扫扫墓。
手刃凶手给父母报仇是阿华多年来最大的执念。
林君暖看到他眼中宛如有烈焰在燃烧，似乎随时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身子不由得微缩，这样的阿华让她觉得陌生，当下也就隐瞒了几分。
“唔，我在大理寺的卷宗里看到过手法相似的劫杀案，等查完这个案子，就开始着手调查。”
阿华似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多谢公子。”
“你不怪我就好。”林君暖心头苦涩，她始终认为，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阿华的父母说不定都不会死。
阿华双手紧捏成拳，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先不提这事，我去会会那些胡乱造谣的人，你帮我去大理寺传个信，要是程大人回来了，就告诉他我的去处。”
“那里鱼龙混杂，我陪公子一起去吧。”
“他们能不认识你？你去了还要怎么查？”林君暖撇撇嘴，“行啦，我会小心的，出不了事。”
***
已经接近午时，小巷屋子墙角已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蹲坐着，有的捧着饭菜，有的啃着馒头，随口和身边人叨叨几句，享受着中午难得的休闲时刻。
林君暖一出现立即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条巷子里住的大都是些做惯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一个个长得粗糙壮实的，突然闯进来一个娇小又秀气的小子，可不惹人注目么。
“小子，来做啥子哇。”巷口门槛上坐着的壮汉咧着一口黄牙出声问道。
事实上，林君暖一走进小巷，就意识到自己这次独身前来可能莽撞了，然而来都来了，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她揪着衣角，一脸怯生生道：“我听说这里有人派钱，是真的么？”
“嘿，又一个想捞便宜的，”壮汉嗟了一口，“这年头哪里有那么多便宜可以捞哟，就算有，也轮不到你小子呀！”
壮汉长相虽有些凶狠，人却似乎十分随和，指了指巷子最里头一扇紧闭的门，“看到没，就是那里，说是进去就有钱拿，可俺看了几天，”他伸出食指朝脖子上一划，“进去的人就从没出来过。”
这么邪门么，林君暖思忖片刻，朝着壮汉笑盈盈问道；“来找他们的人很多么？”
“昨天最多，白拿钱的好事谁不想做，今天就少了。”
“大哥就不想去？”
“怎么不想，可人家不要呀，这条巷里的人都不要。”
“屋子里的人大哥认识么？”
“不认识，人家有钱，哪里看得起咱们这些穷鬼。”
“多谢大哥！”林君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进壮汉手里，“我就只有这点钱，大哥拿去买酒喝吧。”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壮汉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手却十分诚实地将铜板收了起来。
林君暖走向那扇紧闭的门，壮汉不解，“俺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听呢。”
“昨天兄长来过这里，一直不曾回家，我实在担心……”林君暖随口编道。
壮汉思索片刻，十分讲义气地起身：“得，俺就陪你去瞧一瞧。”
他走在林君暖前头叩响那扇紧闭的门，不消片刻便有人应声开门，是个冷着脸的中年妇人。
“找谁？”
“这位小兄弟想……”壮汉刚开口林君暖就抢过了他的话头，“我听说这里能领钱，有活干，是真的么？”
中年妇人目光警惕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又瞟了瞟壮汉，冷声道：“你进来，他不能进。”
“凭什么，俺不答应！”壮汉高声囔囔，林君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大哥别担心，回头见。”说着独自走近门内，顺手将门掩上。
妇人没有同她说话，目光透着几丝高傲和不屑，转身就朝内走去。从外边看这似乎只是个简单的小院，里头的空间却并不小，门内另有一道垂花门，里边竟暗藏了一座三进小院，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多间房。院内的人也不少，男男女女老人小孩都有，大都穿着陈旧破烂，人也长得面黄肌瘦，不知为何，此时他们都一脸警惕地看着林君暖，几个孩子脸上的敌意尤其明显，就好像她是来抢夺他们的食物和玩具的恶人。
“有新人来了，比试一下吧。”妇人将她交给一个白发老人，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比试？比什么？林君暖一脸茫然，老人恭敬地点头，目送着妇人走进主屋，看向林君暖时，脸上浮现一丝阴狠，“小子，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老夫！”
等等，有没有人能给她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林君暖还来不及说话，旁边忽然窜出两个男子，一人一边架起她走向院子中间的水池，将她抛进水池中。
腥臭的池水咕噜咕噜地从口鼻中灌入，林君暖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紧紧吸住，身躯猛然下沉，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脑子也乱成一团浆糊，四周变得极其寂静，不远处却传来几声不和谐的呱呱声，啊，是蛙鸣呀，头顶阳光摇曳闪烁，却让人心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恐惧和绝望。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林君暖就像是抓紧最后那根救命稻草一样，下意识紧紧箍住那双手，顺势靠进一个宽广而温暖的胸膛，耳畔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却无法开口回应，眼前明亮的阳光也倏地一闪，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再度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馆的床上，右手被人紧紧握着无法动弹，面前正对着程江云又急又气的脸。
“醒了？”
看到她醒来，程江云既不说话，也不松手，只是用难以名状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牢牢盯着她，隐约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倒是旁边的冯老大夫先开口发问。
“头疼不疼，胸闷不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才被灌了不少池水，她嗓子不太舒服，身上其他地方倒是没有问题，林君暖微微摇头，用力扯了扯右手没扯动，朝程江云使眼色他也不为所动，她只好求助地看向冯老大夫。
冯老大夫没好气横了她一眼，“活该他生气，再晚一会儿你就没命了！”


第58章 请罪
落水的人是她，程江云生的是哪门子气呀，林君暖继续用力掰扯右手，奈何她那点小猫般的力气在程大人面前就跟玩儿一样，就算是双手并用也奈何不了他。
“觉得你很厉害，嗯？”程江云瞪视着她冷哼道。
林君暖缩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不不，您最厉害，求程大人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说到底这次还是她莽撞了，林君暖的声音都弱气不少。
程江云一只手握成拳，似乎想狠狠敲她一个叮咣，最后还是松开拳头，改成在她发顶上轻抚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起来吧，送你回府。”
马车就停在医馆外，程江云铁了心不想让她独自行动，二话不说跟着上了车，车厢内很窄，他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好憋屈地缩在角落。
“方才大人是如何找到我的？”林君暖开口问道。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忍不住后怕，那种被冰冷腥臭的水慢慢吞噬的恐惧，体验过一次便会终生难忘，她嘴上虽然没说，但对于程江云的及时出现其实是万分感激的。
“有人去大理寺传信，还有个汉子给我指了路。”
指路的想必就是巷子里那位大哥了，她那几个铜板算是没白花，“那些人后来如何了？”
程江云脸色微冷，“光天化日之下残害人命，都抓了。”
“都抓了？所有人？”林君暖不禁讶然，“话说回来，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程江云没有回答，他急着带她看大夫，人都是让手下去抓的，哪里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马车走得很慢，撩起的帘子微微透进一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君暖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大人，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程江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当时怕你着凉，我就顺手换了，有问题么？”
林君暖面色窘迫，“没、没问题。”
他双手微微向前一探，将林君暖困在胸膛和马车之间，与她面对面，眼对眼，声音低沉撩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让我负责可好？”
这是遇到传说中的壁咚了？林君暖如鹌鹑般缩着脖子，小心地从他双臂的空隙中钻出来，捂着胸口连声道：“不用不用，都是紧急情况下的无奈之举，我理解的，不用负责。”
又是这种态度，程江云目光微黯，默然坐回原处，语气中透出几分失落和伤怀，“为何不愿？”
低哑的声音让林君暖不由得生出些罪恶感，事已至此，她索性开诚布公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大人这般人品，这般家世，绝对是夫婿的上上之选。”
“能得大人青睐，君暖感激不尽，可惜君暖性子粗野，实非大人的良配。”
“这段时间承蒙大人照顾，君暖万分感谢，查完这桩案子，君暖便会请辞离开，望大人准许。”
这么一长串话，程江云听到的却只有“请辞离开”四个字，他嘴唇颤抖，脸上泛起一丝薄怒，“你要走？”
“君暖易钗而弁，本就不太妥当，终究是要离开的。”
程江云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说句什么，外面的车夫忽然出声。
“伯府到了。”
马车停在诚意伯府门口，林君暖收回手，朝程江云福了一福，下了车快步朝府内走，谁知程江云竟也跟了上来。
“大人这是做什么？！”
“这段时间有诸多失礼之处，我应当当面向伯爷夫人请罪。”
说罢，程江云越过她走在前头，在门卫好奇探究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跨进了伯府大门。
林君暖：？？？程江云这是疯了不成？！
可惜她腿短了点力气小了点，一时间没能拉住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看起来更不像样，伯府下人试图阻拦也轻易被他越了过去，最终林君暖落后一步，眼睁睁看着他登堂入室。
今日十分凑巧，诚意伯和夫人安氏刚好在偏厅商谈事情，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男子都是一脸错愕。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旁边的伯府下人想拦又不敢拦，好在林君暖及时到了，她跑得气喘吁吁，站稳后长舒一口气，才拉住程江云小小声道：“赶紧回去，有话明天再说。”
程江云没理会她，恭恭敬敬地朝伯爷夫人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程江云，近日对林大小姐多有冒犯之处，特来向伯爷和夫人请罪。”
完了，完了，林君暖不由得望天长叹。
“程江云？”诚意伯摸着下巴上几根胡渣思忖片刻，“你是建远候家的小子？”
“家父正是建远候。”
“那个什么……大理寺卿也是你吧，年纪轻轻，倒有点能耐。”诚意伯点点头，脸上满是对晚辈的欣赏，还是安氏靠谱点抓住了关键，“你说的冒犯……是什么意思？”
林君暖赶紧抢在前头答道：“女儿不留神落了水，是程大人救起我的。”边说边朝程江云使眼色，求求您了，消停点成么。
铁了心的程江云完全没理会她的婉求，面带愧色地补充道：“不止如此，这段时间林小姐化名林俊，在晚辈手下当差，其间也难免有失礼冒犯，晚辈不敢有丝毫隐瞒。”
“臭小子，你说什么！”
听了他的话，建远候眉毛一竖，当即就要起身发飙，安氏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对林君暖比了个“晚点收拾你”的口型，蹙着眉头道：“大人现在说这一番话，又是何意？”
不就是一起查个案嘛，别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好么，感受到安氏唰唰丢过来的眼刀子，林君暖都想要仰天哀嚎了，程江云却又给了她最后的会心一击。
“晚辈绝非有意冒犯，实乃心系林小姐，只要伯爷与夫人准许，晚辈愿即刻面见圣上请旨赐婚！”
哐当一声，林君暖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就连怒气冲冲的诚意伯都有点愣住了，还是安氏先回过神来，“程大人此言，建远候爷可曾知晓？”
“若夫人愿意，晚辈也可请父亲来府上提亲。”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么，安氏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瞟向站在旁边连连摇头的林君暖，最后叹了口气，“程大人请先回去吧，有话日后再说，我们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程江云垂下头固执道：“晚辈对林小姐之心绝无半份虚假，望夫人体谅。”
“体谅你个犊子！”旁边的诚意伯总算回过神来，吹胡子瞪眼地愤愤道：“竟敢打老子闺女的主意，怎么没美死你！”说完甚至脱下脚上的鞋打算往程江云头上砸，好险被安氏拉住。
“程大人也看到了，今天不是商谈的好时机，请回吧。”
安氏直接开口赶人，程江云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君暖一眼，才被伯府的下人毕恭毕敬地请出去。
“今天的事若有谁往外传一句，伯府绝对容不下他，知道了么？”
安氏下令让在场所有人封口，才屏退下人，目光凉凉地落在林君暖身上。
“大理寺，当差，嗯？”
林君暖自知理亏地垂头，“女儿知错了。”
安氏哪里不知道她的德性，认错比谁都快，转头又明知故犯，“你还做了些什么，说来给娘听听。”
“就查了几个案子，没有其他的了。”
“大理寺是没人还是怎么的，轮得到你这个……女子去查案？”她没好意思把“大家闺秀”这个词说出来，唉，儿女都是债呀。
“女儿知错了。”多年的经验告诉林君暖，这个时候别做多余的解释，只管埋头认错就是。
旁边的诚意伯气鼓鼓道：“是不是那个小子逼的你，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闭嘴！”安氏白了他一眼，继续盘问林君暖，“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话多新鲜呀，不是问林君暖被做了什么，反而担心她对别人做了什么，不得不说，安氏对女儿的本性可谓是知根知底的。
“母亲这话……女儿不懂。”
安氏抛给她一个“别给我装”的眼神，“若真是他冒犯了你，准保早就被你坑得要死要活，还能光明正大上门来？”
林君暖觉得委屈，她也没做什么呀，真的就只是查了查案子。
“娘倒觉得，这位程大人也挺不错，”见丈夫与女儿都不满地朝她看过来，安氏赶忙补充道，“长得不错。”
“及不上我年轻时候半分，”诚意伯轻哼一声，目光略微闪烁地看向女儿，“他功夫如何？”想去套麻袋，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功夫不错，轻功最好，”林君暖想了想又补充道：“女儿也是听人说的，跟他不熟。”
安氏眯着眼又问道：“落水是怎么回事？”
求生欲促使林君暖的大脑飞速运转，“女儿在湖边想事情，不小心一脚踩空落了水，程大人刚好路过，抛下绳索将女儿拉上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只差拍着胸脯发誓了。
安氏狐疑地上下扫视了她几眼，转头唤了下人去请大夫，确定林君暖身子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放下心。
“以后少吃凉的，用冰也拘着些。”
“每天早上的燕窝粥别忘了吃。”
“女儿明白。”
母女俩又掰扯了一阵，安氏最后才犹犹豫豫地问道：“程大人……你真的不嫁？”
林君暖不假思索道：“不嫁，侯府家大业大，女儿可没那个心思管。”
“不嫁也好，”安氏拍拍她的胳膊，“上头有个继母压着，嫁过去还得受委屈。”
于是，程大人好不容易豁出去的一番告白，就这样被林家人轻易抛在脑后了。


第59章 证据
第二天一早，林君暖难得地赖床不想起。昨天程江云来了那么一出，今天她还要去大理寺么？
蒙在薄被里纠结了半刻钟，听着外面开始响起蝉鸣，她还是打了个挺，起身唤人更衣。
求亲被拒的又不是她，她纠结个什么劲儿呢，查完案子闪人就好。既然下定决心要渣了人家，那就渣得彻底一点。
程江云一早就在大理寺了，见到她来，脸上浮现出愧疚与期待掺杂的复杂情绪，林君暖却只是公事公办般朝他行了礼，仿佛昨天不曾有任何事发生，就连落水被救的恩情都被程大人那一通“请罪”给抵消了。
“人关在何处，能让我见见么？”她神色淡然地问道。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程江云想要装作心情平静，却还是揉皱了手上的纸张。
林君暖对他盈盈一笑，“说什么？喔，对了，家父家母让我代他们向程大人道谢，多谢大人昨日救命之恩。”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强烈的挫败感涌上程江云的心头，眼前的女子分明笑得一脸灿烂，却让他的心冷若冰冻，分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却仿佛立在遥远的天边。他试图用自己那莽撞的热情将她留在身边，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必须要走？”
“这样对我们都好，”林君暖认真地看着他，“程大人现在不应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大牢里的建远候还等着你去救。”她一早就听说了京兆尹奉旨收押建远候的事。
程江云沉默片刻，“还有四天。”
“什么？”
“皇上给我五天时间查明真相，现在还剩四天。”
“那还等什么，赶紧查案呀。”林君暖不经意提高了声音。这或许也是她留在大理寺的最后四天，一定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
昨天程江云救下林君暖后，立即吩咐手下封锁了那整个院子，里边三四十人无一逃脱，全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满满当当装了四间房。突然被官兵抓捕，大部分人却并没有不满或抗拒，脸上满是死灰般的麻木，不论男女不论老幼，皆是如此。
问起他们的来历时，仅仅只有五六人能回答一二，其余人要么摇头，要么淡淡答一句，无家可归之人，就算威胁他们用刑，态度也是不痛不痒的，反而对牢里送餐的人十分热情，陈米熬的稀粥都被舔得一干二净，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们可能就是来牢房混饭吃的。
林君暖找到昨天将她抛进水池的那几人，询问为何想淹死她。
带头的白发老人木然道：“不杀死你，被赶走的就是我们，他们只要最优秀的三十个人。”语气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怨愤，就像是谈论天气般平静，对着这样一张脸林君暖都有些生不起气来，哪怕险些被他们夺走了性命。
“他们给我们吃，给我们穿，给我们住，离开那里，我们就得流落街头，活活饿死。”
“他们是谁？”
“不知道，我们只管听命行事，不能多问，好奇的人都被赶走了。”
“他们让你们做了什么事？”
“传话，乞讨，苦力，打架，偷窃，打劫，什么都做。”
老人目光徐徐扫过牢房里其他人，最后落在一对脸色明显比其他人丰腴有光泽的男女身上，“那两个是他们的眼线，负责管教我们，不听话的都要挨打。”当中的女子正是昨天给林君暖开门的人。
“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愿意离开？”林君暖蹙眉不解，“在外面找点正经的活干不好么，非得跟着他们为非作歹？”
老人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从来没有挨过饿的人，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
“要是还有其他路走，谁愿意像这样不人不鬼地活？”他靠在牢房墙上，脸上紧绷的褶皱慢慢舒缓开来，声音带着些微的惬意，“这里也不错，可以住着不走了么？”
林君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对“走投无路”之类的言辞一直很不以为然，人生的路何止千万，为何非得逼自己走上最危险最极端的那条呢，可是老人坐在牢里露出的那一丝满足却刺痛了她。
“您的家人……都不管您么？”她甚至下意识用上了尊称。
“家人？”老人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笑得咳嗽起来，“像我这样的废物，哪来的家人。”
老人揪起身上满是窟窿的袍子擦了擦嘴，“小子，你跟我，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抬起头看向林君暖，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多嘴告诉你小子一句，像我们这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产，没有差事，没有能力，没有未来，完全一无所有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要是遇到了，千万不要靠近，赶紧逃，为了活下去，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垂下头再也不看林君暖。老人外表看起来十分寒碜，说话时却带着几分让人信服的力量，或许曾经也有过一段辉煌的过去，然而无论怎么问，他都闭口不答，林君暖只好作罢。
而程江云这边，却从那对看守众人的男女口中得到了重要的信息。
“他们真的说了，指示他们召集人手的是白记书斋的掌柜？”
这绝对是个让人喜出望外的好消息，之前虽然也有许多线索隐隐约约指向白掌柜，却都是些连心证都算不上的推测，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证人哇。
这一男一女其实是对夫妻，他们平常虽然爱做些恃强凌弱或者小偷小摸的坏事，胆子却都不算大，被大理寺的人拉出去敲打恐吓了一番，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白掌柜那边只管给钱让他们雇人，没有提其他要求，他们夫妻想着从中尽量多赚点，才找了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来凑数，平常乞讨或者偷盗的收获也都是进了他们的口袋。白掌柜原本并没有暴露身份，是有一次运送杂物时，他们悄摸摸发现接头的人进了白记书斋。
“白掌柜都让你们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呀，就运过几次货，俺们也奇怪得很。喔，前两天还让我们散布流言。”
林君暖却精神一振，“运了什么货，运去哪儿了？”
“就是几箱破书破衣服罢了，都在俺们的屋子里，说是以后还有用，不能丢。”
衣箱和书箱里会不会藏着之前那批偷运进京的武器？程江云下意识看向林君暖，对方却只管垂头思索，并未看他，之前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已是荡然无存。
“俺们找这些邋遢鬼来，给他们吃穿住，做的那都是救人一命的大好事，又没有谋财害命，大人们可要明察，别冤枉好人哇。”
那对夫妻叨叨着喊冤，大理寺一个寺丞没好气地把他们推回牢房里，“谋财害命确实没有，小偷小摸数都数不清，放心，一件都不会漏了你们。”
又盘问了五六人，得到的线索和之前大同小异，程江云索性都交给手下，对林君暖道：“去他们的藏身处看看。”
“大人您去吧，我再问问其他人。”林君暖下意识开口拒绝。
“一起去，”程江云脸色微冷，“你现在还是我的手下，听话。”
林君暖抿着嘴，无奈默默跟上。
昨天还被人塞得满满当当的院子，今天就变得空落落，只在里外有几个大理寺的人守着。让林君暖感到惊奇的是，虽然住了那么多人，但整座院子里的物件并不多，除了看管的夫妇居住的主屋家具装饰齐全，其他房子里顶多放着几床被子，几乎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行李，连生活过的痕迹也很稀薄。
那些人真的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一无所有。
他们在临近主屋的东厢房里找到了夫妇所说的那些大箱子。大约有十五六箱，装书和装衣服的箱子各占了一半，林君暖一个个箱子翻到底，并没有如他们猜想的那般发现隐藏的兵器，难不成猜错了？
程江云指挥着大理寺的人将箱子搬出房间，摆放在院子里一五一十地检查，十几个箱子里的衣服和书都被拿了出来，依然没有其他发现。暖洋洋的阳光倾斜而下，倒有几分闲来无事晒晒书的气氛。
林君暖坐在箱子上懒洋洋地舒展着双臂，感受到背后一道热烈的视线，赶紧规规矩矩地站好，鼻尖却恍惚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味，似乎是桐油的气味。
“等等，有问题！”她叫住准备将杂物装回箱子的差役，拔过其中一人的佩剑，贴着箱子内壁边缘用力撬，一下两下没什么反应，撬了十来下之后，箱子底部的木板竟开始松动。
“箱子有夹层！”
其他人赶紧学着她的动作撬箱子，十几个木箱竟然都有夹层，木板被固定得很牢，不用点力气根本撬不开，夹层高度只有两三寸左右，在整个大箱子中占去这么一块几乎不会被察觉。
他们关注了很久的那批武器就藏在箱子夹层之中。其中刀剑匕首都有，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来件，每一件都带着赤焰的标志，赤红色的火焰图纹。
这下终于连物证也有了。


第60章 交代
程江云立即派人去白记书斋拿人。
许是昨天知道小院那群人被抓后已经有了预感，白记书斋的掌柜白沐安看到大理寺来人之后并没有慌张，神色自如地交待了伙计几句便随着他们走了，仿佛他并不是被捕，而是去大理寺参观游玩一般。
直到看见藏在箱子夹层的武器全被找了出来，他的眼皮才微微一跳，神色有了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沉稳。这个人必然不好对付，林君暖默默将他归为心机深沉的那类人。
果然，程江云问话时，白沐安竟满口否认自己与那些人和武器有关，“在下只是听差爷们说，有人指控小店非法聚众闹事，才随差爷们来接受调查，并不清楚武器的来历。”
“这二人你可认识？”程江云指着看守小院的那对夫妇问道。
“认得，我们是同乡，在下看他们日子难过，接济过几次。”这是把指示他们召集人手的事也否认掉了。
林君暖拎起一本原本放在箱子里的书，“这些书上都有白记书斋的印章，难道也与白掌柜无关？”
白沐安顿了顿，垂头道：“店内存书都有伙计打理，在下并不知……”
“够了，白掌柜可认识此物？”程江云抬高声音打断他，同时把之前从山中那位自称“丽娘”的女子手上拿到的玉佩扔在他面前，“偷运武器入京，暗地招买人手，散布流言诬陷建远候，你到底有何目的，你和赤焰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玉佩之后，白沐安脸上浮现明显的焦虑之色，“丽娘在哪里，她也被你们捉住了？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我见她！”竟然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沉稳，看样子丽娘是他的命门。
“能不能见到丽娘，就看你交代多少了。”程江云淡淡道。
白沐安愤然看着他，属于书店老板的儒雅体面荡然无存，最后甚至粗鲁地对他唾了一口，“果然父子俩都是一丘之貉，一样卑鄙无耻！”
提起建远候，白沐安不禁咬牙切齿，脸上青筋毕露，似乎与他有血海深仇。
“程老贼残害我们兄弟几十人，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他千刀万剐！”
“散布谣言？哼，他敢做还怕人说么！也是，在你们这些狗官眼里，人命算什么，当初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可不就没人管么！”
“赤焰？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赤焰，早就毁在了程老贼手上！”
这些话包含了许多信息，让林君暖眼皮不住地跳，下意识偷看了一眼程江云，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桌上的墨汁还要黑，但仍是隐忍着听完了白沐安的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丽娘而坦白，还是因为意识到他们已经暴露、大仇无法得报，白沐安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愤愤地道出了埋藏在黑暗中多年的前尘往事。
赤焰这个名字只是外人给他们起的称号，那个组织真正的名字其实非常俗气，名为好汉帮，帮内收纳的大都是些忠肝义胆的侠义之士，行事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惩奸除恶，为无依无靠的平民百姓讨一个公道——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然而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子都会良莠不齐，一个组织发展久了，内部成员越多越复杂，难免会出现一两个心思不那么纯粹的人。帮派内部有人起了私心，竟暗地与高官富贾勾结，把帮派当成了他们铲除异己、积攒功绩的工具，从中谋取私利。更让人失望的是，这个人的行径暴露出来之后，帮派内竟然还有不少人支持。
大侠也得穿衣吃饭养家糊口，行侠仗义的理想纵然高尚，可人终究还是要活在现实中的。帮派成立之初，初代帮主虽然积攒了一笔财产，但这么多年坐吃山空下去终归不是办法，因而有人提议，在不太违背惩恶扬善这一原则的前提下，也可以考虑和官府合作。当然，秉承最初的理想的人也不少。
就这样，整个帮派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得到某位朝廷高官的支持，决意暗中依附于他，另一派则坚守原则不改初心，八年前的某天，两派之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内斗，最后毫无疑问是背后有人的那一派获得胜利，另一派死伤大半后被迫离开帮派，之后甚至仍然频频遭受追杀，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白沐安就是其中一人。
剩下的几人花了几年时间才查到，那个暗中支持怂恿帮派内斗的高官就是建远候。据白沐安说，这些年建远候仍在利用好汉帮剩下的那批人替自己办事，利用完就扔也是常有之事。
他看着程江云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刺杀？阿民那小子哪来的胆子刺杀他，还不是程老贼怕阿民的爹娘留下什么证据，会揭穿他的真面目，才斩草除根！”
“你认识阿民的父母？”
白沐安沉默片刻，点头道：“他们也是帮派之人，可惜跟错了主子，反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
林君暖抢先开口问道：“你的意思的，杀死阿民的不是你手下的人？”
“当然不是，”白沐安转头看向她，“那种杀人方法，明显是矮子老三下的手。”
“矮子老三？他又是谁？”林君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白沐安眼中恨意更浓，“罪魁祸首，当年带头投靠程老贼的就是矮子老三，这些年彻底成了程老贼的爪牙。”
“你可知他人在何处？”
“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留他到现在，”白沐安咬紧牙关，又瞟向程江云，“可以去问你爹，他肯定知道。”
“武器和人都是为你爹准备的，哪知我们还没有行动，程老贼自己倒闹出了事，不好生利用一番也说不过去。”
“最开始散播留言诬陷建远候的，难道不是你们？”
白沐安耸耸肩，“不是，程老贼阴险狡诈厚颜无耻，得罪的又不止我们一家，暗地里多得是人针对。”
他脸上的排斥和愤恨如此明显，直接承认准备武器是为了找机会行刺建远候，之所以不雇佣专业杀手，而是随意找了一群普通人，也是为了事后能伪装成难民暴动，可是白沐安始终坚持，他并没有派人伪装杀人凶手来陷害建远候，对京城传开的谣言只是添了一把火，最开始造谣诬陷的也并不是他们。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想要对付建远候的一共有两拨人。
***
盘问过白沐安，程江云将林君暖留下来商谈。
“这几天我们只谈公事不说其他，所以，不要再躲我，可好？”
他都这么说了，林君暖只好点头答应，只谈公事。“你怎么看白沐安的话，你觉得侯爷……是他说的那种人么？”
程江云没有立即回答，这几天他对父亲的看法经历了好几次大转折，听了皇上那番话后好不容易有了些正面印象，今天却又听到了别人对她如此露骨的叱骂，想了想，他还是低声道：“父亲虽非完人，但也绝不至于如此不堪，当中定然还有内情。”
林君暖轻轻点头，“我也有同感，照他的意思，阿民的父母早就投靠了侯爷，那么七年前的赈灾粮一事发生得也莫名其妙了，阿华父母双双身死，侯爷也被贬官，简直是双输，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获益者？”
“这一次也一样，除了白沐安之外，明显还有另一拨人在针对侯爷，他们又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她其实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说出口，那股烟臭味她不会闻错，杀害阿民的凶手和八年前杀害阿华父母的凶手是同一人，如果真的如白沐安所说，此人就是矮子阿三，他八年前为何会突然对诚意伯府的人下手？八年前这个时间点或许还隐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真相。
本以为抓住白沐安就能彻底理清所有疑惑，没想到他的证词反而让他们更加迷糊了，白沐安口中的建远候几乎是个人人喊打死不足惜的阴险败类，可林君暖总觉得难以相信，她不由得偷偷瞥了前方的程江云一眼。
她虽然并不怎么支持“龙生龙凤生凤”这种基因决定论，可也不得不相信，一个人的性情确实是很难不受原生家庭影响的，有程江云这样的儿子，侯爷应该坏不到哪去才是。
正疑惑着，一个手下进来在程江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江云忽地站起身，“你说的可是真的？”
“属下亲眼所见。”
程江云又详细追问了几句才摆手让手下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林君暖问道。
“还记得鬼岭的陈三和丽娘吗，”程江云神色严肃，“刚才我派去盯着他们的人传来消息，陈三打伤丽娘之后终于下山，去了沈尚书府上。”
“沈尚书？哪位沈尚书？”林君暖思索片刻才想起来，“户部尚书沈青云？”（第30、31章间接提过）
程江云用手指扣了扣桌子，“没错，正是户部尚书沈青云，尚书府的人直接给他开了侧门。”


第61章 识破
“所以陈三是沈尚书的人？”林君暖不禁蹙眉，“他们说了什么？”
程江云神色莫测，“跟踪的人还没有进门，就被一个灰衣人拦住，打斗一番之后落败逃跑。”
“灰衣人？莫非是……”
“那人个子不高，武器是一把软剑，极可能正是白沐安口中的矮子阿三。”
“之后呢，可还有其他消息？”林君暖不由得有些急躁起来，恨不得去揪起那人的领子追问，堂堂大理寺的人，竟然连一个杀手都打不过，俸禄都是白领的么！
程江云摇头，“灰衣人见他逃跑也没有追，似乎只是不愿他进入尚书府。”
矮子阿三并没有如白沐安所说的那般守在建远侯身边，反而在沈尚书府出现，这似乎能说明很多问题，既然他已经暴露了藏身之所，以后也不怕找不到人，林君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忽又想起一件事。
“建远候不是说，阿民是被闵崇山请来的杀手杀害的，难不成……”
“没错，”程江云欣赏地看了她一眼，“我也在怀疑，幕后指使闵崇山的，或许正是沈尚书。”
“闵崇山贪墨一案的证据不是都搜集齐全了么，还等什么，赶紧抓人来问呀。”林君暖急忙推了他一把催促道，想起两人之间的尴尬又立即改口，“大人有大人的远见，属下逾越了。”
程江云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出门嘱咐负责贪墨案的下属立即行动。
也不知道闵崇山到底有什么依仗，见到程江云一行上门后，神色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没脸没皮地朝程江云笑了笑，“好外甥，来见舅舅有何事？”
大理寺的寺丞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念出闵崇山证据确凿的罪行，他却挑着眉凑近程江云耳边，用混杂着酒气的浑浊气息挑衅道：“舅舅好心劝你一句，人要是太得意忘形，砸伤的都是自己的脚。”
“拭目以待。”程江云面无表情的推开他，“再说一次，我舅舅早已不在人世。”
吕太师一双儿女在三十多的年华相继辞世，这是京城人都知道的事。
闵崇山面色微顿，最后阴恻恻一笑，目光像是一条阴毒的蛇。
“贪墨？证据？没错，确实得有证据，程大人就让人好好搜一搜，看看到底能搜出什么证据来。”
程江云想起儿时的很多个瞬间，他以前仗着侯府世子的身份，性格十分狂傲，对闵崇山这个继母的兄长一直十分看不上，朝他发过许多次狠话，甚至吩咐小厮当众打脸教训过他，每次闵崇山都不问缘由，总是是服服帖帖地赔罪，背后却常常用这种阴寒的目光看向他和姐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主人都发了话，闵府的人也不敢有任何阻拦，大理寺的人顺利地翻遍了闵府每一个角落，最后从书房的博古架后方发现一个暗格，暗格内放着厚厚一叠书信。
“竟然被你们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闵崇山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浮夸的紧张，方才他分明是在有意无意将众人的目光往这边引。
搜查的一位主簿拿出书信翻了翻，之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程江云一眼，没有说话。
“有何问题？”程江云凝眉问道。
“只怕是发现证据与程大人有关，他不好直说，”闵崇山呲笑一声，“到底发现了什么，读出来给大家听听嘛，没关系，反正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主簿怯怯地瞟了程江云一眼，程江云轻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是、是有人指使闵崇山贪墨克扣、欺压百姓的书信，以及账簿，信上还说明了哪些人可以利用，落款是、是建远候程恪慎，交待所得银两八二分，他八，闵崇山二。”
闵崇山耸耸肩，露出一个被拆穿恶行之后的心虚表情，仍是一样的浮夸，“好外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证据？”
程江云没有理会他，那位主簿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问题在于，这里不仅有建远候指使闵崇山的书信，同时还有闵崇山的回信，封封对应，就好像是……特意放出来等我们发现一样。”
“你说什么？”闵崇山一把夺过书信，翻看一遍后狠狠地掷在地上，低声道了一句“怎么都在这里”，又立即醒神怒吼道：“你们这是造假，是诬陷！”
“的确是造假，是诬陷，”程江云冷冷看着他，“只不过造假的是你，闵崇山。”
“证据确凿，闵崇山不止贪墨，还试图伪造文书，诬陷建远候，带回去吧。”
时间退回到两个时辰之前，程江云正要带人前往minfu捉拿闵崇山，却被林君暖拦住，“大人可还记得之前那个自称是杀人凶手的人？”
程江云轻轻点头。
“现在一想，他分明是故意现身，故意被你们抓住，从而以凶手身份提供错误的证词，将所有罪过都引向建远候身上。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闵崇山最后会指认父亲？”
“单纯的指认难以服人，他说不定还准备了证据。”
程江云肃着脸思索片刻，“我这就派人去闵府暗中搜查。”
林君暖轻轻摇头，“何必去闵府，去侯府不是更快么？”
于是，程江云强硬地从人在京兆府大牢的建远候口中问出了他平时收纳私密书信的位置，果真从中找到了一沓厚厚的书信。都是闵崇山写给建远候的汇报书信，还有一份记录贪墨银两的明细账簿。从书信上的语气看起来，闵崇山似乎一直在试图劝阻建远候，不愿昧着良知克扣灾民的救命钱，但最后还是没有敌过建远候的威逼，不得不听命行事，俨然是将主责全部推在建远候的头上。
“闵崇山与你们侯府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就这么想把侯爷拖下水，完全不管他妹妹和亲外甥们？”林君暖下意识感叹了一句。程江云只摇摇头，他也无从回答。
程江云从侯府拿走了那一叠书信，在搜查闵府时让手下暗暗混进了闵崇山这边的书信之中。有来有往才叫通信，来信去信都在同一个人手中，那就是明晃晃的栽赃了。
“是你，是你换了信！”闵崇山恶狠狠地看着他，“我是冤枉的，我是被迫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沈尚书！”
“沈尚书？”程江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
虽然说出了那样的话，但无论是建远候被刺一案，还是闵崇山贪墨一案，沈尚书都将自己摘得十分干净，没有任何直接指向他的线索证据。
林君暖虽然急着要抓捕矮子阿三，查清八年前的事，但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如今终归有了明确的方向，比起从前毫无头绪地乱找好得多。
一天时间就这样结束。时序已经渐渐入了盛夏，白昼的时间愈来愈长，但终归还是有暮色降临的时候，就如同她一直相信，不论经历过多少曲折，真相终究会浮出水面一样。
距离皇上限定的时间还有三天。
林君暖回去后，程江云仍在大理寺整理线索和思绪，观棋突然垂头丧气地走进门来，“主子，侯爷要见你。”
如他所料的反应，程江云没有丝毫意外，不紧不慢地来到京兆府，走近建远候牢房前，还没站定，一块小石子迎面砸来。
“不孝子，老子早就说了，闵崇山是被人陷害的！”
程江云没有躲避，任由石子砸在头上，额头竟被尖角划出一道口子。
建远候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不躲，愣愣地看着他额头上涌出鲜血，片刻后又嘴硬嘀咕道：“活该，谁让你不躲开。”
没有理会头上的伤，程江云反而咧嘴笑了笑，突然想起皇上说的话，以前母亲评价父亲时总会用一个古里古怪的词，傻白甜。他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看着吹胡子瞪眼坐在牢房里的父亲，却莫名觉得母亲说得十分贴切。
“笑什么笑，砸傻了？”建远候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子，就赶紧把闵崇山放了！”
程江云没有回应他，接过观棋递来的手帕随意擦了擦额头，才开口道：“父亲，你为何会娶闵氏？”
这是他疑惑了多年的问题。母亲过世的隔年父亲便再娶，继母并不是什么高门贵女，甚至连大家闺秀都算不上，只是个穷酸秀才家的女儿，姿色普通，才情平庸，这样身份的女子，如何能与他的母亲相提并论。
然而建远候偏偏就娶了，这么多年来，对她的侯府主母身份也十分满意。
建远候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道：“什么闵氏，她哪里不好，会持家，会照顾人，对你比对江明还好，还当不得你叫一声母亲？！”
他的语气过于理直气壮，程江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接下去，想到自己以前曾经暗自抱怨父亲，明知他和姐姐被继母欺负还视若不见，现在一想，可能真的冤枉他了。
他的父亲可能是真瞎。
“父亲可知我从你房中发现了什么？”
“什么？”建远候想了想，老脸忽地一红，怒斥道：“混账，谁准你进我房间了？！”
看他的表情，难不成房间里还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程江云顿了顿，吩咐观棋将那一叠书信拿给建远候看。


第62章 因果
建远候一封封翻看着书信，神色越来越疑惑，“这是我的笔迹……不对，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呀，”忽地怒目看向程江云，“你让人伪造我的字迹？！”
这话说得太让人无语，程江云不禁沉默了片刻，“是闵崇山伪造的。”
“胡说，他污蔑我有什么好处！”建远候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拿着书信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我污蔑你就有好处了？要不是心里还记得“孝道”这个词，程江云真想朝他翻个白眼，顿了顿，他端正神色看向建远候，“父亲不明白么，闵崇山试图将所有污水泼在您头上，事到如今，父亲还想替他隐瞒？”
建远候眉头皱得死紧，将信将疑瞥了瞥程江云，又看一眼手上的信，半晌之后才颓然道，“是我欠了他们。”
“父亲是何意？”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建远候瞪了他一眼，“我虽然如约娶了闵氏，却不能让江明继承侯爵，他们只怕对我有怨吧。”
“如约？和谁有约？”
“他们的父亲，我的救命恩人。”
已经开了头，建远候也不再遮掩，简单说明了当年的事由，原来当初闵氏的父亲曾舍身救过他一命，临死之前将一双儿女托付于他，他想着侯府正好缺一位主母，恩人亲自教养的女儿品性也不会差，才迎了这位继室入门。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建远候只记得当时似乎遇到了山匪，具体情形却记不太清了。想到闵氏兄妹的所作所为，程江云却仿佛嗅到了一丝丝阴谋的味道。
“闵氏的父亲姓甚名谁，是哪里人，祖籍何处？”他下意识开口问道。
建远候却把脸一板，“怎么，会查案了不起啊，你还想查他祖宗十八代？”
“父亲，事关整个侯府！”程江云脸色也冷起来，“我不会冤枉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
林君暖在一家茶楼外找到阿华，“这几天派人盯着沈尚书府。”
“和凶手有关？”阿华下意识追问，林君暖赶紧摇头否认，她可不想让阿华得知真相后冲动行事。
“是另一个案子，你们注意盯紧一个男人，个头与我相仿，右手小指这里断了一截，”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功夫不错，手段也很凶残，你们远远盯着，不要鲁莽接近，留意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些什么人就好。”
阿华垂下眼睑微微点头，双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林君暖刚来到大理寺，就见到阿华扛着一个血淋淋的麻袋，来大理寺门前自首。麻袋里的人被绑得严严实实，手筋脚筋都被挑断，身上划出十几道大大小小的伤痕，显然失了大量血，脸色白得像纸，但还留着最后一口气。观他的外貌特征，似乎正是矮子阿三。
“怎么回事？”林君暖简直一头雾水，这才一个晚上，阿华究竟做了什么？
阿华却跪下来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一个头，“这几年多谢公子关照，如今父母大仇终于得报，阿华任凭处置。”
被狱卒带过来确认矮子阿三是不是本人的白沐安听到这些话后稍微怔了怔，“你的父母死在矮子阿三手上？他们是……”
“父亲肖敏达，人称肖老大。”
“你是肖老大的儿子？”白沐安呼吸陡然加深，“你没被他们害死？”
阿华朝他行了一个晚辈礼，“是的白叔，恕晚辈今日才与您相认。”
旁边的林君暖已经彻底懵了。
经白沐安确认，麻袋里的人是矮子阿三无疑，阿华踢了麻袋一脚朝程江云道：“他还有气，你们想问什么赶快问。”又转向林君暖，歉疚地垂下头，“公子若还有疑问，可去询问祖母，她会向您坦诚交代。”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回应，主动走进了大理寺的牢房。
程江云看了林君暖一眼，开始审问矮子阿三。矮子阿三昨晚似乎在阿华手下受了不少苦，精神陷入极度紧绷之中，问什么答什么，交待得十分干脆。一连串事件的真相随着他的证词开始串联起来。
一切都要从八年前开始说起。当时被人称为“赤焰”的好汉帮还未分裂，帮派大部分人都聚在扬州府，而如今的沈尚书沈青云当时正好在扬州任知府。沈青云意外得知好汉帮这个组织的存在，发现其极大的利用价值，通过他人牵线搭桥找到了矮子阿三，试图让好汉帮成为他手下的棋子。矮子阿三本来就不满帮派这种舍己为人的做派，干脆地接受了他的招揽，又说服了其他一批“志同道合”的人。
帮派的分裂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沈青云的幕后支持下，矮子阿三顺利除掉了帮派中反对最强烈的几人，并对其他逃出者追杀不止。阿华的父亲肖老大在好汉帮中有很大话语权，自然也成为他要除去的目标。肖老大带着家人虽然顺利逃出扬州，半路却不断遭受截杀，最后夫妻仍旧死于矮子阿三之手，儿子阿华和母亲肖大娘却在诚意伯府的庇护下顺利逃出，最后在京城安顿下来。白沐安的遭遇与他们相仿。
之后，矮子阿三以及好汉帮剩下的人便彻底成了沈青云的爪牙。扬州府虽富裕，但也满足不了野心勃勃的沈青云，他日日都谋划着要回到繁华荣耀的京城，在排除异己、树建功绩上更加不遗余力，让好汉帮剩下的人越来越难以忍受——他们虽然私心重，但本质上也大都有几分向善之心。
在沈青云的暗示下，矮子阿三再次对帮派进行了一次大清洗，绝大部分“不听话的人”都被除去，他甚至恶趣味地用死者的血浸泡了一批令牌，作为“同伴”的标志发给活着的人。为了安抚他们，沈青云还许下承诺，拿着这个令牌可让他答应任何一个条件。
之前死在会仙楼的那位卖唱男子原本正是好汉帮之人，歪心思多，算是最早追随沈青云的一批；而阿民的父母包括他们开的粮店一直都是好汉帮在京城的联络点，他们不得已只好接下了令牌，答应为沈青云效力。
七年前沈青云终于找到了回京的契机。借阿民父母之手在赈灾粮中掺假，又特地安排难民将此事泄露出去，为了斩草除根以及迷惑之前逃出好汉帮的那波人，事后直接除掉阿民父母，并将所有锅都甩在建远候身上。
建远候及户部一大批人都被贬被罚，他凭着优秀的功绩，又四方打点一番，最后顺利被召回京任户部侍郎，不久之后又升迁尚书；但因为他有意无意的甩锅，白沐安等人一直认为建远候才是那个在幕后操纵导致好汉帮破裂的人。
顺利升任户部尚书之后，好汉帮的力量对他来说已是可有可无，帮不了忙甚至还会成为他曾经犯下过错的见证者，沈尚书如何会放任他们活下去，于是，彻底依附于他的矮子阿三又开始逐个消灭所有拿着令牌的人。
正是沈青云指挥矮子阿三，给被困在鲁国公府的鸣玉送去了自杀的匕首（鸣玉的父亲也曾是好汉帮之人），给卖唱女阿瑶送去**，借她的手除掉卖唱男人，甚至也是沈青云暗地指示闵崇山，让他诱导建远候约见阿民，同时派矮子阿三杀死阿民，再次甩锅给建远候。京城里针对建远候和程江云的谣言，最初也都是他们安排人传出来的，之后才被白沐安的人大肆宣扬。
事实上，沈青云早就得知了白沐安一伙人的存在，但白沐安想报复的对象一直都是建远候而不是他，因而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前几天沈青云的手下陈三跟踪着白沐安的女儿丽娘，得知他们准备刺杀建远候，陈三和丽娘在山上僵持了几日才回来报信，谁知白沐安已经被捕入狱。
***
从矮子阿三断断续续的证言中理清前因后果，林君暖只觉得脑子快乱成了一团浆糊。
矮子阿三交待得干脆，事件的前后逻辑也能对得上，但光凭他的证词并不足以撼动户部尚书这颗大树，他们需要证据。
除此之外，关于八年前那场劫杀的真相也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离开大理寺，林君暖轻轻敲响肖家小院的门，门从内打开，探出肖大娘憔悴的脸。见到她来，肖大娘脸上露出热切和激动，还有深深的愧疚。
肖大娘捧着茶在林君暖身边站立，“公子都知道了吧。”
林君暖没有接茶，目光直直看向肖大娘，“我该知道些什么？应该知道杀手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伯府，而是你们一家，还是该知道，阿华的母亲并非想保护我，而是想拿我做遮掩，用我的命换阿华的命？”
当时树林里光线黯淡，奉命除掉阿华一家的矮子阿三定会将阿华母亲护在怀里的她当做阿华本人，要不是伯府的护卫来得快，只怕她早就被斩草除根了。
她这些年来一直感激的“舍命相助”，其实只是一个母亲互子的私心而已。可事到如今她又能说什么？如果当初没有阿华母亲挡那一下，她也定已身死，真真假假的，就随它去吧。
肖大娘不禁羞愧落泪，将茶放在桌上，顺势跪下给林君暖谢罪，“这些年公子一直视我们为恩人，老婆子实在羞愧难当，可又担心说出真相后惹怒公子，无法继续留在京城……如今大仇得报，我们祖孙二人任凭公子处置。”
林君暖没有扶她，只目光冷淡地看着她，“在你们眼中，我就是这么不顾情面的人？”
“不，绝对不是！”肖大娘眼泪越擦越多，“公子心善，老婆子实在……无地自容。”
静静坐了片刻，林君暖叹息一声，还是起身扶起肖大娘，“算了，往事无需再提。”


第63章 老乡
林君暖看向肖大娘，“同我好生说说好汉帮的事吧。”
肖大娘抹了一把眼泪，“好，公子稍等片刻。”起身走进卧房，从衣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梳妆盒大小的匣子，珍惜地擦了两下，端端正正摆在林君暖面前。
“这是阿华他爹留下来的，说是初代帮主的遗物。”
匣子是由深褐色的檀木制造的，周身雕刻着赤红色火焰状图纹，虽然很有些年头了，光泽还依旧如故，制作十分精巧，看不到任何锁孔或锁扣，也没有丝毫缝隙，整个匣子浑然一体。
林君暖将匣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才终于发现了端倪，只见匣子侧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四个方块字，六行四列，就像是键盘一样，每个字都能按动，下方似乎另有乾坤。
而文字的内容更是让林君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主强文和明谐民由自富平公信善正法敬治等爱诚国业友，虽然顺序被打乱了，但这二十四个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得出呀！
肖大娘在旁边解释道：“帮主留下遗训，要是出现能打开匣子的有缘人，匣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他所有，只可惜传了好几代，一直没人能打开。”
林君暖：“……”
她收起惊讶，面无表情地按照正确的顺序依次按下二十四个字键，咔嚓一声，匣子顶部裂开成两半，顺利打开。
旁边的肖大娘话音还未落，就被她这一出看傻了眼，“公、公子，这就开了？”
匣子里边还是匣子，这次倒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关，随手就能打开，里头放着几本厚厚的书册，最上方摆着一封信，因为放了许多年，书和信的纸张都已经泛黄。
林君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曲曲宛如蚯蚓，用的还是简体字，瞬间就感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信写得很简单。“给素未蒙面的老乡：日记记录了我穿越后的经历，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另外，冒昧提一个请求。你能看到这封信，应该也知道好汉帮的存在，如果帮派初心未变，请代我照拂一二，如果帮派已经沦落分裂，就代替我为它画上句号吧。”
她又翻了翻下方的书册，虽然信上称为日记，看起来却更像是话本，应该找人誊写过了，几本全都用的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和信上狗爬般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急着细看，把东西都放好，重新关上匣子。
“这个匣子我能带走么？”
“当然，打开之后就归公子了。”
林君暖也不跟她客气，抱起匣子准备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肖大娘一眼，叹气道：“阿华协助大理寺抓捕凶手，现在还要接受调查，明天应该就回来了。”她和程江云商量过，程江云应允了她。
“你们……以前的不愉快都忘了吧，下次再来，我还想吃大娘做的红烧蹄髈。”
肖大娘又哭又笑，老泪盈眶，“好，好，大娘给你做，都给你做！”
然而这顿蹄髈她最后仍是没有吃到。第二天阿华果然从大理寺回来了，当晚他找借口让飞霜与小珍二人去别人家过夜，祖孙二人却收拾好行囊，趁夜离开了京城，只留给她一张简单的字条。
再会。
大多数时候，“再会”就意味着永别，
***
林君暖捧着匣子回到伯府，立即迫不及待地拿出里边的日记来看。
虽然那位老乡说是日记，但通篇用的都是第三人称，主人公既是他自己名叫王翰，穿越之前是个健身教练，穿越时间只比林君暖早一年，穿越时已经三十多岁，到了古代却变成十来岁的小孩，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位习武的师父，于是便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做出了许多让人捧腹的沙雕事。
日记并不是一味地记流水账，而是挑选一些有意思的经历着重记录，可以看出那位老乡颇有几分讲故事的天赋。他在现代时喜欢看武侠小说，金庸古龙的几本经典作品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师父那里见识到轻功之后，就开始琢磨起武侠小说中的绝世武功来。
什么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葵花点穴手，化骨绵掌，成天见日瞎折腾也没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甚至还模仿小说情节，到处翻悬崖钻山洞找武功秘籍，气得师父天天罚他。
十七岁时师父病逝，之后他便靠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杂耍本事，走南闯北讨生活。没有读书天赋，参加科考是不可能的，他攒了点钱后就做回老本行，开武馆收徒，小说里的武功招式虽然练不了，但不妨碍他拿出来吹牛，因为师父的严格管教，他本身的功夫也是不差的。
武馆很快打出名声，却惹来红眼病，同行借着背后的势力屡次打压找麻烦，最严重的一次是甚至闹出人命，王翰忍无可忍，终于生出了效仿小说里的大侠，用自己的手段惩奸除恶的想法。
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白天当武师，晚上行侠仗义，这部分他写得格外仔细。劫富济贫呀，黑吃黑呀，英雄救美呀，一套一套的，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他还着重记录了两次与女子的浪漫相遇，强调自己长得英俊帅气，撩动了诸多女子的芳心。
之后慢慢又从武馆的弟子之中吸收了一些人，正式组建帮派，好汉帮的名字起源于他喜欢的《好汉歌》。帮派行动的经费都是从恶霸乡绅手中捞来的不义之财，通过开武馆结识的人脉，还顺利定制了一批带有标志的武器。
帮派成立之初行动频繁了些，险些被人发现苗头之后一网打尽，后来就谨慎了许多，非大奸大恶之人不出手，出手必须要清理痕迹，甚至武馆的驻地也换过两三次。
王翰一生未婚，也没有利用现代的知识创造多少财富或者成就，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好汉帮上。到了晚年却不得不担忧起帮派的未来，他是受过现代的法制教育的人，十分清楚整个帮派的行事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因此，他在最后提出了和信中一样的请求，作为报酬，他还强调死前曾经埋下了一箱金子，留给看到这几本日记的有缘人。
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写在最前面嘛，看着最后那个地址，林君暖不由得挑眉。
***
据矮子阿三交待，好汉帮绝大多数人或后代都已经被他明里暗里除去，剩下的除了白沐安一行人，就只有阿华祖孙、阿民的妹妹小珍、鸣玉的弟弟飞霜。恰好都与林君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得不把这当做是命运的安排。
或许是那个已经离世多年的老乡在保佑吧。
五天期限的最后一天，程江云整理好一连串的证词和证据呈献给皇帝，皇帝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才交代他，一切都到矮子阿三为止，不必牵扯上沈青云。
沈青云毕竟是户部尚书，经过多年经营，背后与诸多朝廷要员都有利益牵扯，光凭一个杀人犯的证词不止动不了他，反而会让整个案子更加混乱。不过皇帝到底是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以后若是办事不利，处罚起来也不会手软。
于是最后矮子阿三因杀害多人被判死刑，建远候则洗清冤屈顺利回家。闵崇山贪墨赈灾款证据确凿，剥除所有官职，查抄所有财产。白沐安虽然私藏兵器，但鉴于他十分配合，还未有不良举动，除了收回武器及抄家之外，被判囚禁一年，这是林君暖求情了的结果，老乡的后辈，还是要稍微照顾一下的。
阿华祖孙已经离京，飞霜和小珍两个小孩都没人照顾了，林君暖本打算将他们接回伯府住，谁知两人都不同意。他们年纪虽小却很懂事，不愿意给林君暖增添麻烦，最后飞霜决定去书院常住，而小珍则暂时去了以前哥哥阿民的好兄弟家借住。
阿华一走，他手上的人也乱作一团，林君暖从里边找了两个以前阿华最信得过的人带头，干脆给他们开了一家镖局，若是有一天阿华回来，也还有个容身之所。
处理好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时节已经到了盛夏，路边白玉兰飘香，水塘里的莲花也开始盛放，林君暖拎着一个圆溜的大西瓜来到大理寺，正式向程江云道别。
“这段时间多谢程大人照顾，这是谢礼。”
西瓜轻敲便发出清脆的咚咚响，程江云听得皱起眉头，“不走不行么？”
林君暖抿嘴一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大人请保重身体。”
林君暖没有告诉大理寺其他人她要离开，这段时间她手上拿着程江云的钱袋，请客大方得很，与这些人相处得十分融洽，要走时也不禁有了些伤感之意。
“林公子，稍等片刻！”观棋从后方气喘吁吁地赶来，递给她一封信，“主子让我交给你的。”
有事刚才怎么不说，还非得写信，什么毛病，林君暖吐槽着展开信纸，程江云在信中请求，若有案子陷入迷局，希望她能暗中相助。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君暖爽快点头，“请转告大人，我应下了，急事去伯府找春桃，不急可以托西市‘花想容’的芸娘留信。”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这两个月恐怕不行，我得出一趟远门。”
“林公子要去何处？”观棋好奇问道。
林君暖朝她神秘一笑，没有解释。她才不会说是要去挖金子呢。


第64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过渡章～～　　王翰将金子埋在一个叫做清河县的县城郊外的山林里，当初他曾带着好汉帮众人在这里居住过几年。清河县距京城不算太远，一来一去却花了林君暖将近一个月时间，这也是因为她一路走得悠闲的缘故。
金子是货真价实的金子，估摸着约有将近一千两，兑换成白银也有上万两了，虽然算不上巨富，但也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以林君暖如今的身家，自是不会贪图这笔银子的，之所以急不可耐般地赶去挖宝，其实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堂堂正正的暂离京城的理由而已。
春桃夏荷都随她同行，在安氏的强烈要求下，她还带了两位身手不错的侍卫。路上遇到风景秀丽的小镇就停下来歇一晚，吃几道当地的特产美食，饱览一番沿途风光。
她还记得之前的戏言，路经一处接天连碧的荷塘时，租下一条小船带着夏荷在荷塘里流连了一整天，晚上还品尝过当地特色的馨香四溢的全荷宴。
沿途不少地方多年前王翰都曾去过，并记录在那几本日记当中，林君暖按照指引特地去了日记中着重提及的几处店铺或景点，然而毕竟已经过了百十年，被王翰夸上天的酒楼饭馆如今极少有存留下来的，山水风光也不似从前。这让她感到一股淡淡的怅然。
回京之后，漫长的夏季也差不多到了尾声，道路上来往的行人面上都似乎稍稍带上了几分丰收的喜悦，沿街叫卖的瓜果小摊也明显变多了，这种收获的季节正适合分|赃。
林君暖将那箱金子大致分成五份，小珍和飞霜各得一份，以备他们成|人后嫁娶、或是读书打点之用；一份投入镖局，算是先投资着等阿华回来；一份等白沐安出狱后交给他，如今他所有家财店铺都被查抄，以后重获自由，总得有点银子安家——都是王翰老乡的后辈，人人有份谁都不落下，这样她也不会良心不安，剩下那一份就心安理得留下当跑腿费了。
回京后林君暖又恢复了与从前一样，在伯府和铺子之间打转的生活，说忙不算太忙，说闲倒也不闲，偶尔偷空去看看小珍和飞霜两个小孩，或是去镖局转转，打听京城的热门新鲜事，又隐隐期待能听到阿华的消息。
若说有哪里不一样了，大概就是会频繁收到程江云递来的纸条或书信。得到林君暖的应允之后，他完全不带客气的，三天两头便会来信“求助”，因为传信频繁，小厮观棋甚至和伯府的门卫熟悉得称兄道弟起来。
他所谓的“求助”半数都是明知故问，林君暖权当故事话本来看，当中却也有几件有意思的案子。
比如一位孤寡老人在门窗都紧锁的房间内上吊自杀，刚好大理寺有一位寺丞住在他隔壁，察觉到不对劲后进行调查，最后锁定了真凶——死者的外甥。凶手承认为了遗产而勒死死者，之后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关上房门越窗而逃，对为何会形成门窗紧闭的密室却表示完全不知情。
程江云派人在房外悄悄守了一整夜，最后发现竟有偷儿在死者房间下方挖了一间暗室，昼伏夜出在暗室内生活。他们从暗室里查获了许多从附近居民家偷窃的财物，阴差阳错地解决了好几起盗窃案。
又比如两位富家公子迷上同一位花魁，光撒银子比排场还不够，非得来一场比武对决，最后却在比武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被对方的剑刺穿胸膛。两方的父母都闹着要对方负责，找京兆府寻求公道，头大的京兆尹厚着脸皮将球踢给了大理寺。
两位公子自幼就是死对头，连带着身边的朋友也分成了立场分明的两个派系，最后落得这般结局虽然让人意外，倒也没那么不可思议。大理寺却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他们的死看似一场意外，其实是有人从中谋划所致。
凶手圆滑地周旋在两人之间，特地挑拨他们对决，又特别铸了一把剑尖可以收进去的假剑分别拿给两人看，谎称比武时会换掉对方手中的剑，若是被攻击不用躲避，反正伤不着，只管迎头刺过去便是——就这样不着痕迹地一次除去了两个人。
程江云的信写得频繁，虽然借口“求助”，大多却都是在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之后才提及，林君暖倒觉得他更像是在给自己解闷。她很少回信，仅有的几次也只是稍稍提及自己对案子的看法，绝口不提其他话题。
丰收的秋季也是这样一日日逝去，不知不觉地，属于晚秋的萧瑟渐渐弥漫开来，院子里几株树开始频繁落叶，夏荷每天都要嘀咕着安排婆子清扫。
就在满园秋色及扫帚扫落叶的沙沙声中，林君暖迎来了她的十五岁生辰，及笄的日子。
及笄可谓是古代女子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件大事，行了笄礼就预示着成年，可以嫁人了，安氏本想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在林君暖的执意反对之下只好作罢，只按照最基本的规制邀请相熟的亲友来参加。
林君暖之所以反对大办，一是因为平常懒散惯了，不太讲究这些排场，再者，也是想尽量在其他人眼中弱化她的存在感，不然都惦记着她已经及笄，“好心”给她做媒就麻烦了。却不知道诚意伯府这一次简单的笄礼让京城人更加确信，诚意伯府确实已经落魄，林大小姐也是个容貌才学都拿不出手的，不然也不至于如此低调，倒是让几家有意联姻的打消了念头。
虽然说是不大办，该有的程序却一道都不能少，什么三加三拜，置醴醮子，一套一套的，林君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人偶，被人牵着线机械地动来动去，莫得感情。
正宾请的是林君暖的舅母苏氏，笄礼结束之后，苏氏拉着安氏神秘兮兮地咬了会儿耳朵，于是，被来回折腾了一整天，林君暖刚回房换下厚重的礼服，打算躺会儿歇歇气时，安氏就派人来找了。她不由得抬头望天，人生总有此一劫，她在劫难逃呀。
果然，她刚走进正院，安氏就开门见山，“你舅母又问了，徐家那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徐家小子，徐宜年？她不是早就拒了么，怎么还在提这茬，林君暖一边招呼夏荷捏肩，一边一本正经道：“徐公子才学卓越，人品高洁，女儿自愧不如呀。”
安氏觑了她一眼，“什么自愧不如，是让你嫁人，又不是要你和他比试。”
“就是嫁人才更要慎重呀，”林君暖嬉皮笑脸地凑近安氏，“娘你想想，人家是书香世家，祖孙几代都是才子，咱们呢，说得难听点，满身都是铜臭味，女儿要是嫁过去，还不得委屈成什么样儿？”
“就你想得多！”安氏轻轻捏了一把她的鼻子，倒也没有反驳，“你舅母说，徐家公子倒是挺中意你。”
“他和我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什么中意，不过是看上这副皮囊罢了，”林君暖臭美地比了一个做作的兰花指，“红颜易老，再美的脸也禁不起岁月摧残，过几年我年长色衰，他也看腻了，中意就变成厌烦。”
安氏打趣地拍开她的手，“哪来这么多歪理，罢了，你不愿嫁他娘也不逼你，以后让人多留意便是。”
留意啥，帮她做媒？林君暖连忙挥手，“不用麻烦，女儿自己找！”
“自己找？”安氏眯着眼狐疑地看她，“怎么找，就像上次程大人那样？”
提到程江云，林君暖微微一愣，情绪莫名失落起来，但还是拍拍胸脯故作无赖道：“女儿可是大财主，随便挥挥手，想投怀送抱的公子美人就有大把，母亲无须担心。”
“又胡说八道！”安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母女俩又闲聊了一会儿，其间林君暖各种装懵卖傻打哈哈，总算让安氏放她回去休息。回到小院时已经掌灯，她泡了个舒服的花瓣澡，靠在软垫上翻着新出的话本，窗外忽地传来两声敲击声。
“谁？！”
春桃迅速从外屋冲进来守在她身边，窗外许久没有动静，还以为听错了时，才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是我，程江云。”
月光被浮云笼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春桃肃着脸没有放松警惕，林君暖估摸着声音没错，朝着窗外小声问道：“程大人夜闯伯府，有何贵干？”
一个紫檀色的盒子出现在窗台上，“及笄的贺礼。”
大晚上的跑来送礼？林君暖疑惑地伸手去拿，春桃抢先拿过盒子，“主子当心，让奴婢来。”
盒子里放着一只发簪，簪子小巧精致，通体深褐色，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垂坠，簪首为三瓣重叠的红叶模样，颜色由深至浅缓缓晕开，叶脉清晰可见，正如树梢头颤动的红叶般旖旎动人。
那一抹艳丽的红让主仆二人惊艳了一瞬，但也知道这种礼物不能随便收，男子在及笄之日送上的发簪，意味到底是暧昧了点。
林君暖收起盒子放回窗沿，“程大人的祝福我心领了，贺礼还是拿回去吧。”
隐在夜色中的程江云轻叹一声，“盒中还有其他东西，你看过再做决定也不迟。”
还有什么？林君暖抿着嘴再次拿起盒子，取出发簪后，发现里边果然还有东西，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罗纹纸，纸张泛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纸张展开后大约有A4纸左右大小，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起来，“这、这是从哪来的？”
纸上书写着一种蚯蚓般扭曲的、对古代人来说如同天书的文字，但来自现代的林君暖知道，那是英文。
Fear no more the heat o\'the sun，by Shakespeare.
不用害怕烈日的炽热，不用害怕隆冬的酷寒，你在人间的任务已经完成，带着你的酬劳回家去吧，才子佳人全都要走，和扫烟囱者一般，同归尘土。


第65章 
用毛笔书写的英文字母看起来有些异样，但写字的人书法水平显然不错，写出了几分潇洒飘逸的味道。林君暖小声默读一遍纸上的英文诗，她曾在大学英语课上通读过莎士比亚的这首诗，经过这么多年，记忆早已经淡薄，此时突然再见到，却感到一种让人动容的熟悉感。
这和王翰留下的盒子上的二十四字一样，都是她曾经生存过的记忆呀，原来这个时空还有与她经历相似的人曾经停留过，这么一想，心里那股一抹孤魂般没着落的寂然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不对，纸张虽然发黄了，但纸质仍然柔韧，年份应该并不是太长，写字的人说不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林君暖心里一阵激动，唰地一声将窗户开到最大，探头冲黑暗中的程江云高声道：“这张纸是哪来的，写字的人现在在哪里？”
幽黑的树影缓缓晃动，程江云轻步走向她面前，棱角分明的脸被窗口透出的烛光微微照亮，眼中弥漫着莫名的情绪，他果然没有猜错，她也认识这种文字。
林君暖焦急地又催问了一遍，他方才开口，嘴角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你收下贺礼我就说。”
没听说过强迫人收礼的，林君暖鼓了鼓嘴，反正她也没损失，干脆地让春桃收起盒子，“我收下了，你说吧。”
夜风忽然吹起，四处响起细弱的沙沙声，程江云低沉的声音随之而起，“是家母的遗物。”
前侯夫人的遗物？难道她也是穿越过来的？！林君暖险些吃惊地从窗口栽出来，还好春桃及时出手拉住她，可是激动的心情却难以平复，“侯夫人还留下了什么，有其他书信或者字画么？！”
“侯府还有不少。”
“快，带我去看！”林君暖恨不得立即冲出去。
程江云伸手拉住她，扬眉轻笑，“抱歉，家母过世前留下遗训，不能擅自将她的作品外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自家人。”
直白点讲他的意思就是，除非你嫁给我，不然别想看我母亲的东西……堂堂大理寺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颜无耻了，林君暖不得不怀疑窗外那人是不是别人假扮的，眯着眼仔细瞅了瞅，是本人没错呀。
“真的不能给外人看？”她歪着头又问了一遍。
程江云点头，满脸都是爱莫能助的无奈，“母命难违，请见谅。”
既然这么听母亲的话，一开始为何要拿这首诗来吊她的胃口，虚伪！林君暖气结，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睁大眼瞪了他一眼，“我明白了，夜已深，程大人请回吧。”
窗户哐当一声关上了，窗纸上印出她急切地来回走动的身影，程江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等到烛火尽灭才悄声离开。
林君暖抱着那首英文诗看了两天，期间向许多人打听了前建远候夫人的消息，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前建远候夫人吕氏，吕太师唯一的嫡女，自幼便身负才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当朝皇帝关系也颇亲厚，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太子妃、日后母仪天下，她却出人意料地嫁入建远侯府，诞下一儿一女之后寂然离世。
坊间还流传着几首她的诗作，林君暖特地让人搜罗起来，她的文学鉴赏水平有限，说不出诗都好在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诗词都是原创，并没有像许多穿越文那般抄袭后世流传千古的佳作。
古代不像是互联网高度发展、人人都习惯用微博朋友圈记录生活的现代，想了解一个往生之人的平生经历，唯有亲口询问熟悉她的人，然而现在建远侯府其他人林君暖接触不到，唯一熟悉的程江云却明确拒绝了她，林君暖虽然非常想了解这位极可能是自己老乡的前辈的事迹，却只能咬牙切齿干等着。
一桩惨案的发生却让她再也无暇他顾。
诚意伯林淮平涉嫌残杀京城傅氏一家六口，被京兆府收押。
得到消息时林君暖刚起床用早膳，诚意伯身边的小厮冲进房门时，急得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清楚，她追问好几遍才总算听明白。
昨晚诚意伯应朋友傅涛之约去他家喝酒，喝醉后在客房歇了一晚，今天早上邻居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后翻墙进入傅家，发现傅家祖孙三辈六个人都躺在血泊之中，整座宅子里唯一的活人就是烂醉如泥地睡在客房的诚意伯。
邻居发现尸体后立即报官，京兆府的官差来后才将诚意伯从床上叫起来，作为宅子里唯一的幸存者，诚意伯当即被收押，小厮来找人时正好赶上他被官差带走，忙不迭回府通知其他人。
“母亲可知道了？”
“没有，伯爷让我先通知小姐。”因为她掌握了伯府经济大权的缘故，诚意伯对自家女儿可以说是非常信任甚至依赖。
“歇口气再去通报母亲，”林君暖神色淡然，“告诉她不用着急，父亲不会有事。”
小厮离开后，在旁边伺候用膳的夏荷急得手忙脚乱，“怎么办啊小姐，伯爷怎么可能杀人，他们会不会屈打成招呀！”
林君暖面无表情地拢紧双手，父亲当然不会杀人，正常情况下京兆府也不可能对勋爵在身的诚意伯屈打成招，可若是有人蓄意诬陷……她倏地站起身，“替我更衣，换男装。”
夏荷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敢多话，手脚敏捷地帮她换好男装修好妆容，林君暖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外，正要离府时，春桃捏着一张字条急冲冲地小跑过来，“主子，程大人派人传信来了。”
这个时候传信过来，说不定和父亲的案子有关，林君暖夺过字条一目十行地看完，悬在半空的心得到片刻喘息。
程江云在字条上说，大理寺已经从京兆尹手中接过诚意伯案子的调查权，待林君暖安抚好府内其他人之后，可以前往大理寺协同调查。
看信的这么一会儿，安氏和林君恒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她的院子，隐隐中似乎把她当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林君暖把程江云的字条递给他们看，“放心，程大人一定会查明真相，绝不会让父亲蒙受不白之冤。”
“那就好，那就好！”安氏捂着胸口后怕不已，刚听到伯爷入狱的消息时，她险些急得晕倒。
案子调查权落在大理寺手上，至少不用担心父亲被人蓄意诬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紧查出真凶，洗清父亲的嫌疑了。林君暖让弟弟陪同母亲回房休息，自己坐上马车快马加鞭赶往大理寺。
几个月不见，大理寺的变化并不大，甚至门卫都还是林君暖熟悉的人，见到她突然出现，门卫亲热地上前寒暄，林君暖随口敷衍几句，答应过几天请他喝酒，直接追问程江云的去处。
“大人刚回来，现在应该在牢房。”
林君暖来到大理寺的地牢，果然见到了正在向诚意伯问话的程江云。诚意伯虽然说是被收押，显然没有受到任何苛待，和程江云面对面坐在牢房外的桌子上，面前甚至还摆着一杯热茶。
看到穿着男装的林君暖后，诚意伯面露欣喜，正要开口打招呼，想到周围站着的其他人还是作罢，“我都说了，昨晚我喝醉酒睡得死，不知道宅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没有杀人。”
程江云瞥了父女俩一眼，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待四周只有他们三人，诚意伯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君暖的手，委屈巴巴地告状，“闺女你总算来了，爹爹都快急死了！”他挑衅地看了程江云一眼，“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追着问，爹爹我连只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杀人！”
林君暖：“……”自家父亲受委屈了怎么办，当然只能哄着呗。她朝程江云比了一个“多谢”的口型，安抚地拉着诚意伯坐下，“爹爹昨晚喝了多少酒？”
“也就两三瓶，”诚意伯挠了挠后脑勺，“他家酒劲儿大，没喝多少就醉了。”诚意伯酒量一向不错，平常喝酒鲜少喝得烂醉，这才大醉一次就闹出了大事。
“怎么会去傅家，以前都没听您提过。”
“嗨，上个月才认识的，”诚意伯端起茶抿了一口，“傅涛是个爽快人，和爹爹很投缘，”想到早上一瞥而过的朋友的死状，他眼眶微微泛红，“他怎么就死了，咱们还没喝够呢。”
林君暖还不了解案子的基本情况，又安慰了诚意伯几句，才开始询问程江云。
这次的死者共有六人，傅氏兄弟傅涛和傅浪二人，各自的妻子陈氏和王氏，父亲傅强运，以及傅涛的女儿傅明珠。傅家经营着几间铺子，算是小富之家，三辈人共同居住在一处三进小院里，听说傅强运还有一个小儿子在外面跑商，因此逃过一劫。
昨晚设宴接待过诚意伯这位贵客之后，一家之主傅涛特地放所有奴仆家丁回家歇息，就连诚意伯的小厮也被他安排的人带出去喝酒，因此，除了六位死者以及诚意伯，昨晚整座宅院再也没有其他人。
傅涛屏退所有下人的行为过于刻意，让林君暖不得不做出不好的猜想，这次的案子或许真的是一场苦心谋划的诬陷。


第66章 
程江云似乎与她有同感，陈述案件时特地提起了傅家几个家丁的证言，原本他们昨晚还有活儿没干完，家主傅涛却特地塞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带着建远候的小厮出去好好吃喝一顿，如果真的有人蓄意设计，至少傅涛应该是知情的。
然而现在他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诚意伯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似乎还没有领会到事态的严重性，在他看来每天斗鸡走狗就是正经事，没什么壮志野心，花钱大气豪爽，很少与人结怨，左右他没有杀人，大理寺不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证据，没有理由继续关押他，至于被人恶意栽赃的可能性，他连想都不曾想过。
见到闺女之后诚意伯忐忑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看两人谈得差不多了，嘟囔着要赶紧回家洗洗晦气，林君暖不忍心拒绝自家亲爹，只好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向程江云。
“伯爷见谅，您暂时还不能离开。”程江云无情拒绝了她的请求，“此次灭门惨案过于凶残恶劣，在彻底查清真相之前，为了避人口舌，请您在大理寺逗留几日。”
虽然心疼父亲，林君暖也能理解程江云的决定，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诚意伯不是凶手，背后或许还有人在暗中针对，贸然放人定会惹来非议。所幸大理寺在程大人的掌控下，不用担心父亲在牢内受委屈，她也能时时过来探望。
她柔声劝慰了父亲几句，挑选出一间最干燥洁净的牢房给他，琢磨着待会儿让夏荷送些柔软的被褥衣物来，牢里的设施到底是寒碜了些，离开时还特地给狱卒塞了银子，叮嘱他们好生照看诚意伯。
“林兄弟，你和诚意伯到底有啥关系？”有个以前和他关系不错的狱卒十分好奇，“说起来你们都姓林，不会是一家吧？”
林君暖还没开口忽悠，旁边的程江云就冷哼一声，“少管闲事，嘴巴紧点。”狱卒缩着脖子不敢多话，也省得她再解释。
安置好诚意伯，两人离开牢房，久违地共处一室。案桌上凌乱地堆放着大量书册纸张，林君暖下意识就动手收拾起来，一边整理一边继续询问案子相关的信息。
傅家六具尸体都是在主屋的正厅里被发现的。厅内应是经历过一番激烈争斗，桌椅倒了一地，茶杯茶壶也碎得到处都是。凶手杀人手段残虐，几具尸体上差不多都有一道以上的伤口。凶器是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凶手行凶后并未带走，而是丢弃在杀人现场。据帮厨的婆子确认，菜刀是从傅家厨房里拿的。
听人转述终归没有直接目击现场来得实在，两人一同来到傅家的宅子，此时大门外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之前报官的那位邻居站在众人前方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屋内的惨状，倒是看不到几分对邻居满门丧生的哀悼，看客们也很捧场地高呼惊叹，顺口咒骂凶手不得好死。
京兆府安排了官兵守在门外阻止无关人员进入，程江云让大理寺的人替换上，守备要比之前更加森严，确保连一只苍蝇都别想擅闯现场。
还未靠近主屋就闻到刺鼻的血腥味，林君暖嗅觉灵敏，更是觉得那股腥臭直冲脑髓，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但是为了替父亲洗清冤屈，还是得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往大厅走。憋气憋得脸色涨红时，程江云从旁递过手帕，林君暖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来紧紧捂住鼻子才算是好了点。她出门时走得太急，忘了自己带上帕子。
一家人的血交融渗透不分彼此，满目都是刺眼的猩红色，尸体还未运走，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大厅里，死者们面容被血遮掩，看起来没有半分生气只剩狰狞，翻倒在地的桌椅也被喷溅出的鲜血浸染，雕花图纹都已看不出原貌。身处其中，仿佛身处人间地狱。
饶是林君暖神经粗，见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后，仍是跑出房间干呕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大理寺另几个人比她也好不了多少，程江云虽然看起来没有明显反应，脸却比黑夜还黑沉。如果仅仅是为了嫁祸诚意伯便谋划了这样一出惨案，凶手其心可诛。
一向无所事事的父亲真的得罪过这么凶残的人么，林君暖对此疑惑不已。
对着院子里的花草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才捂着鼻子再次踏进房内。程江云已经在安排人转移尸体了，她帮不上忙，专注观察房间里的家具摆设。
大厅主位上摆着两张红木太师椅，当中有张红木案几，可能是距离凶手行凶的位置较远的缘故，太师椅上倒没被溅上血。左右两侧原本应该各摆着三张交椅和两张小方桌，桌椅都在打斗中翻倒在地，后侧装饰用的青花瓷器也碎在血泊中。厅内铺设着象征着吉祥如意的暗金色祥云纹地毯，可惜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貌。
凶手行凶时傅家几人应该是清醒状态，地上和桌椅上都印出了凌乱的掌印或脚印，古代没办法检测指纹，林君暖只能根据掌印的大小判断，挣扎得最厉害的应该是傅涛刚满八岁的女儿。
“昨晚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么？”这么猖狂的谋杀，被害人总不可能不呼救吧，刚才在大理寺她也问过诚意伯这个问题，可惜诚意伯醉酒后睡得太死，愣是什么都没听到。
程江云遗憾摇头，“下人都不在，邻居昨天也睡得早。打更的倒是说听到过尖叫声，以为是野猫叫，没放在心上。”
“什么时辰？”
“二更，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前后。”
差役搬着尸体打算先放在院子里让仵作验尸，林君暖忽然出声，“等一下！”
她目光直直盯着几位死者的脚下。过了一整夜已经没办法准确判断死者们的死亡时间，但根据尸体的状态还是可以略作推测。
二儿子傅浪鞋底几乎没有踩到血，仅仅是溅上了几点血班，应该是最先倒下的。接着是他的妻子王氏，根据她躺的位置来看，凶手杀死傅浪后，她试图用桌椅挡在身前，但最后还是死在刀下。傅涛夫妻背后有伤，躺的方向朝向门外，应该是准备往外逃时被杀害，祖父和孙女的尸体则缩在大厅角落，看不到明显伤口，从脸色判断很可能是被掐死或捂死的。
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测，具体如何还得看仵作的验尸结果。
有一点让林君暖十分在意，室内满地都是血，却没有任何通往门外的血脚印，凶手极可能在杀人之后光着脚或者换了双鞋再离开，这就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凶手有意嫁祸诚意伯，为何不干脆先制造一道通向他所在的客房的血脚印之后再换鞋？或者在诚意伯衣服上沾点血，岂不是更具说服力？
难不成凶手并非刻意嫁祸，只是诚意伯自己倒霉撞上了杀人案？
正埋头思索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哀嚎。
“怎么回事？”林君暖蹙眉看向程江云，他招呼手下出去看看，不久之后，手下带着一个青年男人走进来。
“说是这家的小儿子，今天刚从外地回京。”
傅家小儿子傅浩进门后立即冲过来，搂着父亲的尸体泣不成声，“儿子不孝，儿子不孝，为何没有早一日回来！”
要是早一天回来，现在你说不定也躺在这里了，林君暖无声吐槽了一句，眯着眼仔细观察傅浩的动作。他揽着父亲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却仿佛完全没发现旁边两位兄长的尸体一般，这三兄弟的关系估计并不怎么好。
哭了一会儿父亲，傅浩可能也发现了疏漏，象征性地也把兄嫂侄女挨个哭了一遍，但有了先前的印象，林君暖总觉得虚情假意。
傅浩早不回晚不回，家人刚死他就回来了，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很微妙。
看他哭得差不多了，程江云才命人扶起带去偏厅，傅家几个下人也在那里等候问话。对于傅浩的突然归来，下人们也都是错愕居多，悄声嘀咕讨论三老爷怎么回来了，林君暖估摸着其中或许还有隐情。
远的不说，傅家如今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苗，宅子铺子银子可不都归傅浩了么，单凭这一点，他就有十分强烈的杀人动机。
程江云开始向众人问话，她插不上嘴，就在旁边边听边整理思绪，试图拼凑出案子的全貌。
昨天中午大老爷傅涛让人带回消息，晚上要设宴接待诚意伯，据厨房几位婆子估算，开席的时间大约是酉正，比往日傅家吃饭的时间稍晚一些，上好菜后傅涛特地交代，这一顿可能会吃到很晚，让她们先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收拾。
让人意外的是，诚意伯没喝几杯酒就醉倒了，傅家人也不好把客人丢在一边大吃大喝，让人将诚意伯送去客房休息，自家人随便填了填肚子就撤下宴，尽管如此，傅涛心情显然还是很不错，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你是说，昨天剩下的酒菜还没收拾？”林君暖想到这里忍不住出声追问，婆子畏畏缩缩地点头。
她扫了程江云一眼征求意见，程江云点头应允，林君暖飞速奔向厨房。
如今已是深秋，夜间很是凉爽，饭菜放了一整夜并未变馊，倒是晚上似乎有蟑螂老鼠来光临过，不少剩菜被扒出盘子，弄得到处油滋滋的。
林君暖从碟盘之中找出几个酒瓶，挨个拔开塞子闻一闻看一看。当中有个酒瓶瓶底残留着少量白色粉末，极可能是迷|药。
酒量一向大得吓人的诚意伯之所以这么快就喝醉，或许并不是醉了，而是被迷晕了。


第67章 
林君暖小心收好酒瓶，打算稍后找机会试验一下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若酒瓶里果真掺了迷|药，下|药的究又会是谁呢？是傅家人么？可现在傅家六口都已身亡，只剩一个今天刚从外地回来的傅浩……或许应该从傅浩回京的时间上寻找突破口。
昨夜的饭菜虽然还没馊，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着实酸爽，林君暖拿了酒瓶后再匆匆扫了几眼，便准备离开厨房，眼睛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门外一闪而过。
“什么人？！”她连忙追着人影跑出去，对方被人一追也急了，不小心走上一条通向围墙的死路，准备爬墙时被闻声赶过来的大理寺差役拦下，林君暖一看，这不是刚才在外边说得唾沫横飞的那位邻居么？
“他怎么进来的？”林君暖不禁费解，傅家前后门都有人守着，怎么放了这么个大活人进来？
“问你呢！”差役扯了扯邻居的胳膊，他哎呦了几声，才眼神闪烁道：“我……翻墙进来的。”
“来做什么？”
邻居低下头没回答，差役看了林君暖一眼，压着邻居去偏厅见程江云。此时下人们已经问完话退下了，偏厅里只剩下程江云和傅浩二人，见到邻居被押进来，傅浩的手不自然地抖了几下，刚好被林君暖发现。
这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什么故事哟。
差役简单说明了邻居擅自闯入的事，还没等程江云发问，傅浩就抢先说道：“大人明察，孙叔一定是来见我的，没有恶意。”
程江云目光淡淡地在两人身上扫过，让人放开孙叔，孙叔一脱身就奔向傅浩身后，抓着傅浩的袖子悄声交谈了几句，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林君暖只隐隐约约听到“遗书”两个字，难不成哪位死者死前留下了遗书？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想多听几句，可惜两人之后再也没交谈。
孙叔鳏寡独居，昨晚并没有人帮他作证，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之所以没有被当成杀人嫌凶，是因为他右脚有点跛，走路不太利索，不太可能轻易杀死正值壮年的傅涛傅浪兄弟，但是现在看到他和傅浩站在一起就很耐人寻味了。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凶手只有一个人。
程江云继续向二人问话，傅浩表示他今天早上才进入京城，昨晚一直跟着商队连夜赶路，商队众人都能作证，他的行李此时还放在外面，让小厮守着。
“进京后可去过其他地方，见过其他人？”
“没有，”傅浩满口否认，“我只想着赶紧回家见父亲，怎么可能去别的地方。”
“那可未必，”林君暖站在程江云身后狐假虎威地大声道：“傅三老爷应该用过午膳了吧，让小的瞧瞧，吃了螃蟹吧，衣领上还沾了蟹黄呢！”
傅浩一慌，低头瞟了瞟衣领又飞快用手捂住，“哪、哪有，你看错了，不要瞎说！”
“咦，好像真的是我看错了，”林君暖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歉，转头从孙叔的衣襟上摘下一小块螃蟹壳，“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去吃了蟹呢，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遗书在哪里？”
傅浩提在半空的心还来不及落下就被这句话再次击中，“什、什么遗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旁边的孙叔也连连摇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自己胸前。
程江云朝手下招手，“搜身。”
几息之后，手下从孙叔胸前搜出一张沾满暗红色血迹的遗书。
这是傅家老太爷傅强运的遗书，内容看起来很值得玩味。傅强运在遗书中交代，待他过世后，所有家业房产财物一分为二，由大儿子傅涛与二儿子傅浪平分，小儿子傅浩顽劣成性，令他失望多次，仅能继承外地的两家小商铺，京城产业一概不许染指。
随着遗书的发现，傅浩的杀人嫌疑陡然增大，父亲抛弃他将家产分给两位兄长，他一气之下残忍弑亲，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傅浩昨晚是不是真的还在路上？
程江云立即派手下去向与傅浩一同入京的那只商队的众人问话，而孙叔这边，迫于大理寺的压力，他也终于承认遗书是他早上发现尸体时在现场捡到的。孙叔自己认得字，看到遗书内容后就悄悄藏起来，早上特地在城门前拦住傅浩，让傅浩请客吃饭，告诉他遗书内容。
“傅家下人都不知道傅浩要回来，你为何会知晓？”程江云皱眉追问。
“这个嘛……”孙叔目光闪烁地挠头，“他给我写过信。”
傅浩从旁解释，“我担心父亲在家过得不好，委托孙叔多加照看，有时候会写信联络。”
家里的两个兄长不去问，偏偏要让一墙之外的外人照看，估计他的本意不是照看，而是监视吧，林君暖暗自吐槽，难怪遗书上说傅浩顽劣，这种不靠谱的事以前估计也没少做，“你爹分财产都不想着你，你对他倒是挺尽心。”
傅浩脸色陡变，恶狠狠地瞪着那张染血的遗书，高声吼道：“遗书是假的，假的！父亲绝对不可能这么对我！都是老大和老二的阴谋！他们陷害我！”
“你是说，你的两位兄长特地伪造遗书并放在自己的死亡现场，就是为了陷害你？”林君暖给了他一个“你怕不是傻”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浩又气又急，“他们伪造遗书，是想趁我不在瓜分财产！”
“他们早就知道傅老太爷会在昨晚去世？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也会丧命呢？”
“父亲染了重病，就算昨晚没出事，可能也熬不了太久。”
“你是听孙叔说的？所以才没有通知家人悄悄赶回京城，是担心两个兄弟背着你吞下财产？”
傅浩重重出了一口气，点头道，“没错，是他们隐瞒我在先。”
孙叔和其他傅家下人的证词也印证了傅老太爷染病一事，因为之前傅涛傅浪两位老爷都特地交代过，严禁任何人向傅浩透露此事，下人们看到傅浩回来才会那么吃惊，这也间接说明，傅浩说两位兄长想撇下他分财产的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有钱人家就是麻烦，为了房子铺子银子，闹得兄弟不像兄弟，父子不像父子，林君暖唏嘘不已，完全没意识到傅家的产业与她手下的产业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时观棋一脸严肃地走进门，交给林君暖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公子猜对了。”
刚才林君暖从厨房回来时，特地把瓶底有白色粉末的酒瓶交给了观棋，让他去外面找只兔子小鸟之类的小动物做下实验，看瓶中装的是不是迷|药。林君暖捧着兔子揉了一把软蓬蓬的毛，兔子睡得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脯能证明它还活着。
“怎么回事？”程江云看到两人的小动作，抿着唇问道。
观棋躬身毕恭毕敬地解释；“方才林公子给交给奴才一个酒瓶，奴才用水涮瓶子后喂给兔子喝，现在兔子已经晕了，酒瓶里有迷|药。”
“拿来我看看。”程江云伸出手，观棋递上酒瓶他却没接，“我是说兔子。”
林君暖莫名其妙地将白兔递给他，他捏着兔耳朵随便掂了掂，轻哼一声，又把兔子丢回观棋怀中。粉嫩嫩的小姑娘捧着毛茸茸的兔子，看起来虽然可爱得紧，兔子是别人的这点却让他觉得刺眼，抱那么紧做什么。
小白兔被人这么抛来抛去都没醒，只是稍微蹬了两下后腿，看来迷|药的药效还是很强劲的。
程江云吩咐手下去厨房仔细搜查，看其他酒或菜有没有被下药，最后确定只有那一个酒瓶有问题。这样一来诚意伯的嫌疑倒是小了很多，傅家的下人亲眼见到他喝醉（被迷晕），并送他去客房休息，迷药分量不小，睡一整晚也很自然。
然而下药的人是谁，迷晕诚意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接近傍晚的时候，去向商队调查的人才回来，带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昨晚商队连夜赶路，中途不曾有人掉队或离队，快靠近京城了才停下来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守夜的人也能证明，傅浩主仆一直在马车上休息，不曾中途离开。
除非整个商队的人都联合起来为他作伪证，否则傅浩不可能有机会在昨夜回京城杀人，这只商队是由京城两个大商户共同组建的，身家比傅家多了几十倍不止，傅浩只是临时加入，收买证人的可能性不大。当然，也不能排除他**的可能性，但毕竟没有任何证据，也没办法强行给人安罪名。
遗书的线索在这里暂时中断，程江云开始朝着仇杀或情杀的方向进行调查。
傅家兄弟几人在抢夺财产时虽然表现得不厚道，对待外人时却很会做人，不然也不可能轻易博得诚意伯的好感。傅家的下人提起主人时，说的也是各种好话，但是商人打开门做生意，总难免会侵犯一些人的利益，或者开罪几个不好相处的客人。
综合街坊邻居以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的证词，有几个人的嫌疑看起来还不小。


第68章 
第一个嫌疑人是一位名叫钱三万的富商。钱家与傅家的产业多有交叉，为了招揽顾客三天两头相互打擂台，暗地里给对方使绊子之类的恶性竞争也不少。
傅家铺子的掌柜说起一件旧事，气得咬牙切齿，当初他们想方设法托关系，从外地进了一批云锦，还没正式摆出来卖，黑心的钱老板得到消息，竟然买通伙计往放布料的仓库里扔进几只老鼠，把精美的布匹咬得满是窟窿，最后算是亏了血本。
除了暗地使阴招，钱家和傅家兄弟明面上的争执也不少，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闹起来。上个月傅家二老爷傅浪就在大街上和钱三万大吵了一架，双方家丁大打出手，险些引来官兵，最后是一位路过的官老爷看不过去强行劝回了两人，离开时钱三万似乎还留下了几句“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之类恶毒的咒骂——可不就是傅家现在的遭遇么。
听了掌柜和伙计们的话，程江云立即派人去钱家调查，然而钱家上上下下都说，老爷十天前带着夫人南下探亲了，按计划预计要下个月初才能回京。不在京城的人自然无法犯下杀人案，至少他本人不能，钱三万嫌疑暂时洗清。
第二个嫌疑人人称黄老赖，是附近街巷人嫌狗憎的老无赖，平日里半点正事不做，专做些勒索讹诈、偷摸抢夺之类的上不得台面的事，还特别欺软怕硬，抢的都是老弱妇孺。
黄老赖和傅家结怨已久，起初是因为他在傅家的饭馆闹事，称从菜里吃到蟑螂，也就是想讹点酒钱花花罢了。一般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遇到他这种蛮不讲理的无赖也懒得折腾，花点小钱就当是除晦气了，谁知那天傅涛正好在饭馆，二话不说直接请来官兵，让黄老赖在牢房里关了大半个月，也很受了些皮肉之苦。
之后黄老赖算是和傅家杠上了。他有点小聪明，不再明目张胆地在铺子里闹事，省得又被官兵收拾，而是撺掇着狐朋狗友们在铺子外使坏。装疯卖傻驱赶顾客都还是小儿科，比如掐着饭点在饭馆外边呕吐拉肚子、往成衣铺外头大马路上泼粪，这类恶心事也没少做，只要能让傅家吃瘪，就算被罚也乐在其中。
傅家有下人几天前曾经看到黄老赖在傅宅周围打转，缩头缩脑鬼鬼祟祟的，看起来就不怀好意，趁夜翻墙而入杀人的说不定就是他。
程江云立即派人去查，很遗憾这次的调查仍然落空，案发当晚黄老赖在赌场赌钱，输了个精光后，被赌场老板扒了衣服绑在门口吹了一夜凉风，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傅家杀人。
第三个嫌疑人可以说是这几人之中杀意最强烈的，知情人谈起时少了愤怒，多了几分唏嘘。居住在巷尾一间破屋的书生孔庆山，穷得家徒四壁，“书生”算是邻里对他的戏谑，事实上他既没什么学识才气，也没有任何功名在身，仅仅是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而已，平日就靠给人抄写书信文书艰难过活，偏偏满口之乎者也，迂腐道学。
孔庆山没有家人——曾经有过，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早年妻子离世，留下女儿与他相依为命，五年前女儿也在家中自尽。女儿轻生是因为受到傅家老三傅浩和朋友们的欺辱，用傅浩自己的话说，“看她长得俊俏，也就是随便聊了几句而已”，可对自小就受到父亲无孔不入的礼教熏陶的女子来说，那几句无礼的话已经足够置她于死地。
女儿是自己寻死，无法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大家虽然对她有几分同情，也就是唏嘘几句罢了。知道自杀的缘由之后，孔庆山曾在路上拦堵过傅家人几次，试图替女儿讨回公道，然而他那些照本宣科的君子之道哪里说得过整日和顾客打交道的傅家人，也只是给左右四邻们增添了些许饭后的笑谈而已。
失去女儿后，孔庆山似乎有些癔症了，偶尔能看到他在路上揪住小孩念书，手上没个轻重，有时候还会抓伤人。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也说不定会突然心血来潮，闯进傅家杀人。
大理寺的人找到孔庆山时，他正疯疯癫癫地绕着屋后一棵大榕树打转，一身灰布长衫满是污垢，双眼失神地看着地面，嘴上喃喃重复念着几句文章，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听到“傅家”两个字，他身子抖了抖，方才停下步子看着来人，发出一道如乌鸦啼叫般嘶哑阴寒的声音，“杀了，全都杀了，哈哈，杀得好，杀得好！”再问他详细经过，他又仿佛失了智，喃喃重复之前的话。
孔庆山对傅家满门的凶杀案定然知道点什么，遗憾的是他现在并不是能理智与人沟通的状态，为了查案，还得先找大夫给他诊治。傅浩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坚决认定孔庆山就是凶手，要求大理寺赶紧将他关押起来，还特地为被关在牢里的诚意伯叫屈，讨好攀附的意思可以说是很明显了。
诚意伯对傅浩的态度远不如对他兄长那么欣赏，甚至当着林君暖的面吐槽，这种心思不正的人不值得结交。这几天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过得还挺逍遥，程江云一早就打了招呼，林君暖也花了银子“收买”，狱卒们对他可是体贴得很，饭菜都是从外头饭馆特地订的。诚意伯自己也看得开，就当是来牢房体验生活了，倒是没有再念叨着要回家。
被灌了几天汤药之后，孔庆山稍微恢复了些许神智，竟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他确实就是杀害傅家六口的真凶，甚至招供出的杀人顺序也和林君暖之前的推测如出一辙。
“已经忍了五年，为何突然决定下毒手？”当堂对质时，程江云提出这样的疑问。
孔庆山垂头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小女托梦来，我心绪难平。”
程江云瞥了一眼他枯瘦的身躯，“你如何制服了身强体健的傅家兄弟？”
又是长久的沉默，等了半晌，孔庆山都没有作出解释，或许是因为无从解释，他又开始陷入癔病之中，来回重复着先前交待得杀人过程，越说越激动，最后变成纯粹的嘶吼。
“我翻墙进入傅家，看到傅家人都聚在大厅，笑着好像在谈什么事，一定是在嘲笑我的淑娘……那两个婆娘笑得最可恶，可恶！我一定要给淑娘讨回公道！……我去厨房拿了菜刀，冲进大厅，把那几张可恶的脸都砍得稀巴烂……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大理寺请来的大夫试图安抚他，反被他揪着胳膊咬了一口，癫狂状态下，孔庆山那枯瘦的身躯竟然也爆发出了让人挣脱不开的力量，如果行凶时也是这种状态，傅家几人没能逃脱倒也说得清了。
他这一发癫，问话便没法继续进行，虽然如今有人自首，就这么结案也不是不行，但仍然有好几个疑点没办法解释。
诚意伯酒瓶里的迷|药究竟是谁下的，掉落在凶杀现场的那张遗书代表着什么，刚好第二天赶回京城的傅浩真的是无辜的么……还有更加关键的一点，依照孔庆山如今的精神状态，确实很有可能发狂杀人，但行凶后却不太可能还记得要脱掉鞋子清理衣裳、保证不在返回的路上留下任何血迹——根据邻居的证言，孔庆山这件灰布长衫穿了好几个月都没见换，凶杀案发生的那天也一样，那么杀人时沾上的血都去哪了？
林君暖这几天都跟着大理寺的人忙进忙出地参加调查，虽然很想赶快抓住真凶还父亲一个彻底的清白，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轻易被孔庆山的自白迷惑，案件背后或许还另有玄机。
这时候她和程江云之间的默契就体现出来了，双方几乎没有言语沟通，仅仅几个眼神就体会了意思，“我也觉得孔庆山不是凶手，”程江云淡淡道。瞧，这个“也”字用得可真妙。
“假如他不是凶手，为何要认罪？”林君暖皱眉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为凶手顶罪么，难不成凶手是他想保护的人？”
可是根据邻居的证言，这几年孔庆山过得极度孤僻，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来访，真的有人会让他甘愿自己背负杀头的大罪来守护么？
她回想着孔庆山陈述的那段杀人过程，并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绎，越回想越觉得，这不像是在陈述自己的罪行，倒像是在陈述以旁观者的角度目击的一场凶杀案，凶手正在替他完成他最想做的事。
“你说，孔庆山之所以认罪，会不会是因为他希望人是自己杀的？”她斟酌着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明知女儿受了委屈，甚至因此丧命，但孔庆山懦弱又无能，没能给罪魁祸首任何惩罚，偶然目击杀人现场后，便将自己代入了凶手的角色，幻想那个痛痛快快地制裁了仇人的凶手其实是自己……有没有这种可能？”
倒也说得过去，程江云附和点头，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傅浩兴冲冲地冲进房间，“大人，我找到证据了！”
他急切地挥舞着手上一张白纸，“之前的遗书果然是老大和老二伪造的，真正的遗书在这里！”


第69章 
遗书的真假暂且不能确定，傅浩手上果然也是一张傅老太爷的遗书，与之前那张笔迹毫无二致，同样盖有印章，但内容却是南辕北辙。这张遗书上交代，幼子傅浩年幼离家受尽苦难，又怜其还未娶妻，待自己身死之后，一半家产分予幼子，两位兄长也应该体谅幼弟，平日多加照顾。
两张遗书不管孰真孰假，都可以说是非常偏心了，难不成傅家人都没有听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老话么……这次全家遭逢如此大难，搞不好就是因为遗产的分配问题。
“这张遗书从何处找到的？”程江云问道。
傅浩似乎有了底气，声音都比之前大了很多，“在父亲床下发现的，很明显，这张才是父亲亲手写的遗书，另一张是老大和老二伪造的！”
因为傅家一家子如今只剩下傅浩一人，理所当然的，他就是傅家家主了，傅家下人们也都得听他的令行事，这几天大理寺忙着查案，他倒好，带着家丁们把兄嫂和父亲的房子都翻了个遍，就像是战争胜利者愉悦地巡视战利品一般，已经看不到任何亲人丧命的伤痛，其亲情的淡薄可见一斑。
遗书内容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但内容相反的两张遗书所表现出的傅家父子之间的关系或许能给案子提供关键线索。
大理寺这边的调查也未松懈，傅家一个小厮提供了一条有用的线索，几日之前，大老爷傅涛曾经向他打听过迷|药的事，傅涛说夜里野猫野狗叫得烦人，他又不想无辜杀生，姑且在饭菜里拌上迷|药，给猫猫狗狗们一个教训。
这个小厮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便介绍了私卖迷药的小贩给傅涛，经过大理寺确认，案发当天，傅涛确实购买了分量足够迷晕两个成年男子的迷|药，药物外观正是酒瓶里发现的那种白色粉末。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在诚意伯的酒瓶里下药的人正是傅涛，下药的动机仍旧不明，或许应该从诚意伯那里寻找答案。
程江云带着林君暖再次来牢房找诚意伯，并屏退了左右狱卒，省得对林君暖的身份起疑。
听说傅涛在他的酒中下了药，诚意伯当然难以置信，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他不信，他凌乱地揉着因为在牢房住了几天而显得油腻的头发，“怎么会这样，难不成傅兄弟一直在骗我？”
“伯爷和傅涛是如何相识的？”程江云态度恭敬地问道。
诚意伯瞟了林君暖一眼，脸上透出一丝赧色，“一个多月之前吧，我那天看中了一幅字画，身上没带银子，是傅兄弟先垫付的。”
其实也不是忘记带钱，他那天买了好些古玩字画，结账时发现身上带的银子还差了十几两，辛亏有傅涛及时出手帮忙，不然他可能要豁出老脸来赊账了，这话他没法直接在闺女面前说，毕竟他花的都是闺女做生意赚来的苦汗钱呀，别人是啃老，他却是啃小，想想也是挺……值得骄傲的。
“当时傅涛知道爹的身份吗？”林君暖给三人各倒了杯茶，歪着头问道，若是早就认识诚意伯，傅涛出手帮忙很可能是有计划的接近，她家老爹没什么心眼，要刻意讨好还是很容易的。
“应该不知道吧？”诚意伯不太肯定地揪了揪胡子，他顶多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了点，平时出门都很低调的，不过他这张帅气的脸在京城也算是难得一见了，认出来也很正常。
林君暖看父亲陶醉地摸着下巴，就知道他那自恋的毛病又犯了，于是换了个话题，“父亲和傅涛相处时，可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诚意伯仰头想了片刻还是茫然摇头，“我们就一起喝了几顿酒，傅兄弟对前朝的字画很有研究，帮我鉴过几次赝品，省了我不少银子。”
“他有没有刻意带您去什么地方，或者托您办什么事？”诚意伯虽然玩世不恭，但终归还是个有爵位在身的伯爷，摆出身份来还是可以唬唬人的，傅涛是不是想利用这一点？
“你爹我又不傻，能轻易被别人利用？”诚意伯撇撇嘴，“傅涛就是这点讨人喜欢，咱们只谈古玩字画，从来不谈商场官场的事。”
程江云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说话，时不时剥几颗瓜子或核桃，也不吃，全都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瓜子核桃都是诚意伯府送来的，因为伯爷在牢里，安氏每天都会派丫鬟婆子们送好几趟瓜果点心，狱卒们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案发那晚，爹怎么会突然去傅家？”
诚意伯一点也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程江云剥好的核桃塞进嘴里，“傅涛说家里有好酒，还有几幅前朝书画名家的真迹，邀请我去做客，”顿了顿又补充道，“傅家老太爷身体不好，傅涛担心他撑不了太久，若是有个万一得守孝三年，就不能宴客了。”
“傅老太爷的病真的有那么严重么？”
“不知道，我没见到傅老爷子。”诚意伯又吃了一把瓜子仁，还敲敲碟子厚脸皮地催促程江云快点剥，程江云也不生气，完全是一副尽心尽力讨好老丈人的姿态。
林君暖没有留意到这一幕，“您是说当天傅老太爷没有出席晚宴？”
“没有，傅涛说老爷子经不得风，饭菜都是让人送进房里的。”
可是连晚宴都没有出席的傅老爷子，为何会在晚宴结束之后，和傅家其他人一起死在大厅？当天晚上傅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傅涛为何要迷晕您，爹真的没有任何头绪么？”
“难不成他想要……劫财劫色？”诚意伯脑洞大开，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君暖：“……”您还能再不靠谱点么。
程江云擦了擦手上的瓜子屑，突然开口：“为了作证。”
“什么意思？”林君暖皱眉看他。
“根据当朝律法，除非没有子嗣继承，才可立遗书另行分配家产，傅老太爷有三位亲生儿子，死后理应三人均分家产，两份遗书上对遗产的分配都是有违律法的。”程江云把装瓜子仁的碟子往林君暖的方向推了推，又道：“但如果有伯爷在场，亲自证实遗书的真实性，傅家老三傅浩又久久未归，傅涛和傅浪二人想要吞分财产也不是不可能。”
是这样的么？林君暖和诚意伯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大大的迷茫，林君暖是因为受现代思维影响，一直以为遗嘱继承在古代也同样具有最高效力，至于诚意伯……伯府几代都是一子单传，根本不需要考虑财产分配这么复杂的事情好么。
“你是说，傅涛是为了让我爹看到遗书才邀请他去吃饭？那为何要下迷|药？”
“不止是看到遗书，”程江云脸色微沉，“他使计让伯爷夜宿傅宅，或许还想让伯爷亲眼看到，傅老太爷临死之前是如何思念幼子，傅家的不孝子老三却对父亲的死一直不闻不问……就算以后傅浩得到消息，赶回家争财产，光凭‘不孝’这一条就能堵得他无话可说。”
“他就那么确定……傅老太爷会在那晚出事？”
程江云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老人家身残体弱，什么时候出事都不奇怪。”
意思是说……谋杀？还能有这种操作？林君暖现在倒是非常好奇傅家究竟有多大一笔家产，值得父子兄弟这么相互算计争来争去，要是以后林君恒跟她来这一套，她一定……打断他的狗腿！诚意伯得知自己很可能被一直视为知交好友的傅涛利用，失神地看着桌面怀疑人生。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是真相。”注意到两人的表情，程江云又补充了一句。
是真是假暂时也没法证明，瞧着在诚意伯这里也问不到其他线索，程江云起身离开牢房。林君暖担心父亲在牢里吃苦，正打算安慰几句，就见伯爷就着刚进门的狱卒高声囔道：“老李呀，今天天气有点凉，咱们吃羊肉锅子怎么样？让人送过来，我请客！”
林君暖：“……”是她杞人忧天了，老爹的监狱生活过得很滋润嘛。
“闺……小林，留下来一起吃吧？”诚意伯甚至还一本正经地留她在牢里吃饭，林君暖担心父亲失言扒了她的马甲，赶紧摆手拒绝。
离开牢房后，发现程江云坐在书桌前翻看一叠厚厚的文书，“验尸的结果呈上来了？”这个案子统共有六具尸体，仵作光是一具具查验就耗费了许久，还得兼顾尸体之间的联系，因而好了几天才呈上报告。
“嗯，”程江云微微点头，分了一半文书递给她，“你也看看。”
大致的验尸结果之前已经知道，傅涛和傅浪两对夫妇都是死于刀伤，伤口形状和遗落在现场的菜刀一致，少女傅明珠和傅老太爷傅强运则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具体的死亡时间无法确定，大概推算为戌时到亥时这段时间。
文书里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性的线索，比如两个媳妇陈氏和王氏脸上的划伤都是死后形成的；比如傅老太爷的鞋底并未被浸透，袜子上却染上了血，说明他在躲避凶手时可能跑掉了鞋子；比如傅明珠双手有几片指甲剥裂了，指甲缝内残留有些许血肉，应该曾经掐过什么人——极可能就是凶手，换句话说，凶手身上可能带有被她掐过的痕迹。


第70章 
傅明珠的指甲修剪得十分尖锐，若是凶手身上真的留下指甲的抓痕，几天之内应该无法痊愈，算是一个指向凶手的关键线索。
程江云派人检查了和傅家相关的所有人，包括傅家的下人们、傅浩以及早就认罪自首了的孔庆山，发现傅浩与孔庆山身上都留有类似指甲抓过的伤痕。
傅浩的伤痕在右手手腕上，沿着手腕掐出了一圈月牙状的血痕，平时他一直用袖子遮着手腕，倒是从没有让人起疑。孔庆山的伤痕在下巴上，也是月牙形状，他一直都是胡子拉渣的脏兮兮模样，下巴上留了几道伤根本看不出来，还是程江云让人给他剃了胡子才发现。
对于这些伤痕，傅浩解释说是回京路上撞上一群要饭的乞丐，不小心起了争执被人抓伤，商队众人也证实确实有乞丐这么一回事；至于孔庆山，他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解释。
若是在现代，直接验一下DNA就能确认凶手了，古代没有那么高科技，只能根据有限的证词和证据进行推测，当前的证据明显更偏向孔庆山是凶手，他本人也已经认罪，林君暖却总觉得另有蹊跷。
不仅是因为行凶后如何处理血迹的问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三四十年，林君暖自认还是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的，孔庆山虽然疯疯癫癫不修边幅，整个人的气质却很纯粹，甚至带有和山村野夫如出一辙的质朴感，而傅浩，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但正像诚意伯说的那样，稍加接触就知道他心术不正。
但她也明白，这种自以为是的先见有时候极可能导致致命的错误，真相究竟如何还得靠证据说话。
所幸诚意伯在牢里一点苦头都没吃，反而乐在其中，她也不必争分夺秒忧心查案，大可辅助大理寺进行彻底的调查。
都说优秀的侦探要将现场走一百遍，林君暖也深以为然，她让程江云写了通行令，在案发现场耗了一整天。傅家的大厅这几天仍被大理寺的人把守着，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满地鲜血如今已经变成暗红色，给人的感官刺激稍微没那么强烈了，但还是能看出案发当时的惨状。大理寺已经在现场翻来覆去搜查了很多遍，她能找出遗漏线索的可能性很小，只能依靠自己独特的嗅觉。
通了几天风，屋子里的血腥味比之前淡了很多，至少闻起来不会头昏脑涨，翻倒的桌椅都还倒在原来的位置，搜查时没有破坏现场。林君暖弓下腰一寸寸仔细观察地面，要是再配上个放大镜，就和福尔摩斯的经典形象一模一样了。
别说，这次她还真有新的发现，靠近大厅门口那一侧，地上滴了拇指大小的一块白色蜡油，蜡油四周呈水滴状溅开，应该是在蜡油尚热时被人踩过，不远处可以看到翻倒的烛台和蜡烛。
傅家的大厅每天都会有人专程清扫，案发之后现场被封锁，没有人在里边点蜡烛，这块蜡油很可能就是案发当时留下来的，死者或者凶手的鞋底或许还留下了蜡烛的印记。
不过这个发现似乎也没有太大用处，就算凶手鞋子上沾了蜡烛，他离开时都还记得换鞋，证据也应该处理掉了吧，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点丧气。
眼见天色不早，她正打算离开傅家时，前方院子里突然飘过来一阵焦糊的气味，像是在焚烧什么东西，林君暖赶紧快步走过去，傅浩的小厮站在那里，往一个点燃的火盆子里烧东西，都是些衣物鞋袜，见她突然出现，小厮手一抖，被灼热的火钳烫得嘶了两声。
“这烧的是什么？”
小厮见过她和程江云走在一起，以为她也是大理寺的某位官员，态度十分恭敬，“都是主子的旧衣物，守孝期间不能穿，让奴才一起烧了。”
“这么好的东西，烧了多可惜，送给穷人家穿也好嘛，”林君暖惋惜地拎起一件件衣物，漫不经心般地都看了一遍，衣服鞋袜都是旧物，上面并没有任何血迹之类的可疑痕迹，鞋子上也不曾发现什么特别的印记，看起来并不像是销毁证据。
小厮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终于收回了手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解释道：“主子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反正不穿了，干脆都烧了的好。”他说话时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搓来搓去，显然非常紧张。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林君暖盯着小厮看了许久，忽然拎起两双鞋子比了比，“这些都是傅浩的？”两双鞋子都是黑色，大小也一样，不过一双鞋面是光滑的缎面，隐隐有银线闪烁，另一双就是普通的棉布鞋，风格相差很大。
小厮舔了舔嘴唇，“是……是的，一双出门穿，一双在家穿。”
林君暖回想了一下傅浩的穿衣风格，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显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这么朴素的布鞋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这鞋样子好看，我拿回去找裁缝给老爹做两双，”她强行收起两双鞋子，小厮急红了眼，“主子交代，一定要烧了……”
“别担心，我就拿给裁缝看看，绝对不会让傅浩发现，你接着烧。”
说完林君暖就不再理会他，大跨步走出傅家，小厮急得团团转，但还是没敢拦下她。
林君暖拎着两双鞋子径直来到大理寺的停尸房，程江云正好在这里找仵作说话，见到她来有些诧异，“有什么发现？”
“我有一个猜想，”林君暖没有立即解释，拿着两双鞋子和傅家几位死者脚上的鞋子对比，轮到傅老太爷时，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果然是这样。”
她朝程江云扬了扬手上的鞋子，“要是我没猜错，傅老太爷脚上的鞋子应该是傅浩的。”
傅老太爷脚上穿的也是缎面鞋，和傅浩那双的布料做工几乎都是一模一样，脱下鞋子看他的脚底，袜子上沾了一滩蜡痕，踩上现场那一滩蜡油的人应该就是他。
“怎么回事？”程江云问道。
林君暖斟酌了片刻，缓缓道出她的猜想。
“看到仵作的验尸报告后，我一直想不明白傅老太爷的鞋子是怎么回事。”
“鞋底没有渗进去血，袜子却沾上了血，说明他穿着袜子在地上踩过，”林君暖指着那块蜡痕给他看，“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问题是，他的鞋子是谁给穿上的？几位死者包括他自己，疯狂逃命都来不及，不可能有时间帮他穿鞋子，唯一可能的就是凶手了，可凶手又为何要这么做？”
程江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你说会不会是这样，凶手追杀众人的过程中，鞋子上沾满了血，要是就这么走出去一定会留下痕迹，这时候他刚好发现，傅老爷子的鞋一开始就跑掉了，鞋底是干净的，于是就把自己的鞋套在傅老爷子的脚上，他则穿着傅老爷子的鞋离开。”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傅浩？”
“没错。”
“但商队的人都能证明他那晚不在京城……”
林君暖盈盈一笑，“你确定他们见到的傅浩，真的就是傅浩本人？”
她是在刚才听到小厮的话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小厮说“主子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潜台词是不是说，他烧掉的那些衣裳都是别人穿过的？挑剔讲究的傅浩为什么会让别人穿他的衣裳，她立即想到的就是替身。
大理寺的人去找商队问话时，并没有带着傅浩本人一起过去，只带了几张画像，画师匆匆赶出来的画像不像现代的照片那么清楚明了，也就是能看出点身形相貌以及衣物的简单特征，很容易认错人。
傅浩可以找一个和自己身形相貌相似的人，穿上自己的衣物，自称是傅家的三老爷，带着自己的小厮跟着商队的人一起进京，只要调查时找借口避免当面对质，商队的人不太可能会对他的身份起疑，会给他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自己则提早一天进京，犯下杀人案，第二天替身和商队分开后，他在和小厮汇合，装成刚回京的样子。
要判断她的猜测是否正确倒也简单，直接让傅浩和商队众人面对面对质就行。果不其然，商队的人认得傅浩的小厮，却并不认识傅浩本人，“长得确实很相似，不过并不是他，”商队领头人如是说。
鞋子那边也有收获，根据做鞋多年的老裁缝鉴定，两双缎面鞋的针脚缝线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而另一双棉布鞋，则和傅老太爷平时常穿的鞋子是同一风格，无论傅浩再怎么辩解，都不能否认他去过现场并交换过鞋子的事实。
大理寺严加搜查，最后在傅家院子角落的草丛里挖出了染血的衣裳和袜子，随后孙叔也交代，案发那晚傅浩其实住在他家，第二天也是傅浩让他翻墙发现尸体并报官的。
诸多证据证词之下，傅浩再不甘心也只能俯首认罪。


第71章 
“都是老头子不好，他明明答应要把家产都分给我，哄我离开京城，背地里却还是向着老大老二！”
虽然已经认罪，被大理寺的人带去停尸房对质时，傅浩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悔悟，反而对着尸体神色愤愤，甚至破口大骂。
提起两个嫂子时傅浩更是怒气冲冲，连称要不是她们俩在暗地里煽风点火，两个兄长也不会如此绝情行事，当初也是嫂子们撺掇着将他以“分管外地的产业”的名义赶出来京城，正是这份怨气让他在杀人之后，还在王氏和陈氏脸上划了几刀。
结合各种零碎的线索和证词，大理寺大致还原出了案子的原貌。
傅浩使了替身之计连夜回京，本就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心思，刚踏进家门，就撞见兄长们忽悠傅老爷子写下遗书的那一幕。此时傅老爷子身体十分虚弱，神智已是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就照办了，躲在暗处的傅浩气急之下恶上心头，当即从厨房捞起一把菜刀，杀死了兄嫂四人，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带着将老迈的父亲一起捂死。
原本已经入睡的傅明珠中途醒来，发现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摸摸索索地找来大厅，看到父母惨死在房间里，正欲高声惊呼，也被傅浩斩草除根——左右他有不在场证明，拖后腿的负担能少一个是一个，这就是杀人者狂傲的自信。
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最后杀机仅仅是由于一家人的财产纠纷，让林君暖感到一种荒诞的空虚感。
最后还有一个疑点，之前认罪自首的孔庆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追根究底说起来，傅浩才是真正害死她女儿的人，他不可能想要替他遮掩，冒名顶罪的原因是什么？
虽然真凶傅浩已服罪，但孔庆山的行为仍然可疑，并未立即被放出狱。从狱卒口中得知傅浩被捕，孔庆山疯癫的丑态略有收敛，强烈要求见傅浩一面，之后会坦白交代他知道的所有事。
程江云同意了他的要求，让二人隔着监狱的栏杆见了一面，当然，为了避免起冲突，身边都有狱卒守着。孔庆山并没有向傅浩作出任何声讨叱骂之类的过激举动，只牢牢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嘶声道出一句，“你我同罪。”
这几年他并不是没有反省过，女儿究竟是死于傅浩的骚扰之言，还是死于他那严苛的教导，偶尔也会心存疑惑，心里的怒火与愤恨对准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傅浩，长年累月之下也分不清晰，最后索性将一直无视他嘲讽他的傅家人都视作敌人。
那晚他翻墙而入，也目击了傅涛和傅浪哄骗傅老爷子写遗书的那一幕，心中那股怨气升到最顶端，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相互算计的一家人，竟然让他失去唯一的至亲，竟然对他的道义理想冷嘲热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没有傅浩突然闯入，拿起菜刀的或许就是他。傅浩动手之后，如果他及时奔出去呼救，或许也能救下几条人命，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站在暗处，冷眼看着傅家人一个个倒下，紧紧捂住嘴避免发出任何声音。下巴上指甲掐过的痕迹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直到傅浩杀人后处理好痕迹离开，他才从恍惚中回神，醒悟到自己已然成为杀人犯的帮凶，再也没有资格谈论圣人传述的仁义道德。认罪自首是他对自己做出的审判。
知情不报和干扰查案都违反了当朝律例，孔庆山最后仍免不了几个月的牢狱之灾。至于凶手傅浩，按律当斩。让傅家三兄弟争红眼的家产最后全被充公，也算是一种极度的嘲讽了。
***
诚意伯在牢房里呆了几天，离开时狱卒牢头们都非常舍不得，诚意伯入狱时，伯府每天都会送来各色美食，最后大部分都吃进了他们的肚子里，诚意伯自己也没什么伯爷的架子，常拿银子请客喝酒吃饭，有时候还和大伙一起赌钱散财——这样一个财神爷要走了谁舍得？恨不得让他再关个三年五载好么！
不过监狱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真凶已经获罪，诚意伯当然是清清白白地出狱了。
为了感谢这些在牢里关照过他好兄弟，出狱当天诚意伯就在会仙楼订了两桌高档酒席，邀请大伙儿一起吃。
因为担心老爹喝酒误事揭穿她的马甲，林君暖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架不住亲爹可怜巴巴的撒娇，安氏也让她去盯着点父亲，最后她还是去了。到了会仙楼才发现程江云也在，房间刚好是他们之前遇到杀人案的那间。
理所当然地，诚意伯和程江云坐主位，林君暖原本只想呆在角落混吃混喝，顺便监督老爹别喝醉，还是被没什么眼力见的诚意伯拉在跟前坐下，刚好就坐在两个人之间。
诚意伯酒量好，喝起酒来又豪爽，不断有人上来敬酒，连带着旁边的林君暖也遭殃，被人灌了几杯，眼看着快挺不住了，旁边的程江云黑脸一板，吓退了起哄来敬酒的人，“明天还要当差，喝多误事。”诚意伯看着这一幕，暗搓搓地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懂得给女儿解围，第一条算他过关。
今天这一场酒席不止是感谢宴，安氏还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观察程江云人品到底如何，能不能当女婿。喝酒之后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行，平日里伪装得再道貌岸然的人，几杯黄酒下肚后总难免现出丑态来。
这几天诚意伯与程江云接触得不少，虽然还是对这个小子想拱自己家白菜耿耿于怀，不过也有了些好感，远的不说，单单给他剥瓜子剥核桃这事儿，就连亲生儿子林君恒也没做过呀。只要找对方法，想讨好诚意伯其实十分容易。
安氏借着给他送衣送食的机会也来过几次大理寺，见过林君暖和程江云共处的情景，想到他之前莽撞闯进府里求亲那事儿，也依稀有些意动，程大人家世人品都出众，自家闺女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不喜欢对方的样子嘛，于是借着今日的酒席，让诚意伯再探探他的底。
林君暖完全没有遗传到父亲的酒量，才喝几小杯就上头了，一开始的矜持统统消失不见，酒壮人胆地放肆闹腾，诚意伯喝得正在兴头也分不出心管她，程江云就在旁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帕子，还要随时拽着她免得爬上桌子，简直忙得手忙脚乱，嘴角却抿着一丝甘之若饴的笑。
懂得体贴照顾人，第二条也过关，诚意伯继续记在他的小本本上。
林君暖两眼晕成了蚊香圈，晃晃悠悠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搬着椅子蹭蹭蹭地，痴笑着靠近程江云，“长得真好看。”
她凑得极近，细细软软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程江云忍俊不禁，“喜欢我的长相？”
“喜欢呀～～”林君暖拖长声音嬉笑道，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可惜了，越是好看的人……嗝……越不能相信。”
“谁说的？”程江云坏心眼地冲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
身子下意识颤了颤，林君暖不满地撅起嘴，右手试图推开他的脸，“张无忌的娘说的。”
程江云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藏在桌子下方，“张无忌又是谁？”
“嘻嘻，不告诉你！”
她剩下那只手还不安分，抓起桌上的酒瓶往嘴里倒，“咦，怎么空了？”刚才程江云就把周围的酒全都给倒了，免得她耍酒疯继续喝。
程江云从旁抢过酒瓶，拉着她和自己对视，“要是我长得不好看，你就能相信了？”
林君暖还真的一本正经地思考了小会儿，才重重摇头，“不行，丑人多作怪。”
两人声音都小，其他人看起来只觉得是喝酒时的正常打闹，在旁边暗中观察的诚意伯却看得咬牙切齿，臭小子，给他点好脸色看就得寸进尺了，还不快把你的爪子放开！要不是林君暖反复强调不能暴露她的身份，他早就冲上去把两人分开了。
眼见闺女醉醺醺地对着程江云的脸一顿揉搓，两人几乎要靠在一起了，诚意伯再也忍不下去，挤开旁边敬酒的人，“你们给老子坐好！”
他本想伸手拉开林君暖，脚被旁人绊了一下没刹住车，反倒将女儿彻底按进了臭男人怀里，林君暖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抱紧这个温暖的怀抱打起小呼噜。
好不容易站稳身子，诚意伯立即要拉女儿起来，谁知她抱得还挺紧，用力拉还拉不开，反倒险些拉垮她的衣裳、露出脖颈下部没有涂粉的白皙肌肤。
程江云眼疾手快地帮她理好衣服，为难地看向诚意伯，“我先带林俊回去休息，下次再招待伯爷。”
还想有下次？！诚意伯眼里闪烁着噼里啪啦的电光，然而程江云已经垂头安抚林君暖，并不与他对视，莫名就感到有些空虚寂寞。他也怕这时候继续纠缠下去会对闺女不利，冷哼一声，“赶紧带走！”并背对着人朝程江云比了个“放开”的口型，程江云很乖巧地点头应允。


第72章 
程江云搀着挂在他身上的林君暖离开包厢后，大理寺几个狱卒醉醺醺地哄笑起来。
“林俊那小子，酒量还是不行呀，三杯就放倒了！”
“他喝醉了都还记得拍马屁，你酒量好有什么用！”
“也是大人脾气好，醉成那样都不生气。”
“脾气好？少说风凉话，换成是你敢凑上去不？”
“嘿嘿，老子可不敢，”那人似乎是想到程江云冷着脸生气的模样，连连摆头。
诚意伯从旁听说了这些话，额头青筋直竖，“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什么事？”
“林俊喝醉酒，臭……程江云都会送他回去？”诚意伯咬牙切齿地吞下了“臭小子”几个字。
“嘿嘿，不稀奇，那小子会讨好人，就是酒品太差，真是扫兴！”说话的人以为他是因为两人中途退场不给面子才生气，还在帮忙说好话，“程大人很少在外面喝酒，怕耽误事儿，您别气，咱们接着喝！”
闺女都被人拐走了，哪里还喝得下去，诚意伯大手往桌上重重一拍，留下一句“我有事你们喝”就快步冲出包厢。
离开会仙楼后，程江云避开路人的目光，登上诚意伯府停在酒楼外的马车。林君暖此时像是八爪鱼一般挂在他胸前，稍稍低头就能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当中携带着一丝酒气，还有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他在马车上坐稳，调整好姿势，将她整个人收进怀中，满足地扬起唇角。
这几天虽然都能在大理寺见到，却不是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携手查案，林君暖一直都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分明就是因为他之前莽撞地闯进伯府起了抗拒，在避嫌。他捧起林君暖的脸，像是惩罚般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咬了一小口，“小坏蛋，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睡梦中的林君暖不满地皱起眉。他目光扫过她故意画得极深的眉眼，扫过她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微微嘟起的嫩唇上，来不及一亲芳泽，车外传来诚意伯的声音。
“小姐呢？”
“在车上。”车夫低声答了一句。
程江云立即用力掰开林君暖的手，让她舒服地靠在软枕上，自己理了理衣服刚在对面坐下，诚意伯就黑着脸掀开了马车帘子。
看到他安分地坐在一边，诚意伯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算你有分寸，还不快下车！”
未来泰山的话当然得听，程江云低眉顺眼地下了车，朝诚意伯行了一礼，“方才事出突然，失礼之处还望伯爷多多担待。”
诚意伯斜眼看了看他，冷哼一声，翻身上了马车嘱咐车夫快点赶车。之前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点好感，都被最后那一出给抵消了，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他家闺女动手动脚，一看就是个风流浪荡子，哼。
马车走出七八步之外，程江云才收起行礼的姿势，目光遥遥望着车辙后方扬起的灰尘，默默惋惜刚才的动作慢了一步。
当晚入睡前，诚意伯向安氏交代了程江云在酒席上的表现，最后还不忘诋毁两句，“看着人模狗样的，哪知道他就是个色胚！”
安氏比他想得更多。到底还是母亲了解女儿，就她所知，他们阿暖虽然酒量酒品都差，但警惕性并不差，喝醉之后要是有陌生人靠近，她准保能大发酒疯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竟然会安分地躺在程江云怀里睡着……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女人的想象力就是丰富，她知道女儿在外面大大咧咧惯了，要是一时疏忽和程江云有了什么不合礼数的亲密接触……想到这里，安氏黑着脸在诚意伯的腰间捏了一把，“你就只顾喝酒，也不看着闺女点？！”
不是你让我在旁边观察的么，诚意伯也不敢反驳，委屈巴巴地揉着被捏疼的老腰，“你别生气，我明天就找人教训那小子一顿，让他胡来！”
“还是先教训你闺女吧！”安氏白了他一眼，想到自家老把自己当男人的女儿就头疼，又想到她也是为了承管家业才不得不在外抛头露面，又感到深深的愧疚，要是他们当爹娘的更有用些，何须女儿来承受这些。
前些天接触了几次，程江云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知道女儿扮作男子在外抛头露面他也没有任何轻视，还特地上门表示愿意请旨赐婚，这番诚意实在难得，女儿对他看起来也并不是无动于衷，怎么就不愿意嫁呢。唉，儿女都是债呀！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稍微眯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又抓着诚意伯谈了许久，之后驾车出了伯府，打着诚意伯的旗号邀程江云在茶楼见面。
程江云原本以为今天会迎来诚意伯的秋后算账，打开包厢门才发现是未来丈母娘，微愣片刻，立即躬身行礼。
“程大人无须多礼，”安氏替他斟了茶，先就这次案子的事东拉西扯地感谢了一番，末了才犹犹豫豫道：“程大人和小女之事，我不得不多嘴说几句。”
“夫人请讲。”程江云垂手恭听。
“小女自幼被老伯爷带在身边教养，不像别家闺女那样熟读女训精通女红，行事有时很……跳脱，更像男子的作风，大人应该也知道了。”
程江云嘴角漾起一抹笑，“夫人唤我明微便是。晚辈明白，林小姐很好。”
安氏眼见他那了然于心的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发堵，这小子是吃定她家闺女了呀，罢了，只要他对女儿好，他们当父母的也不能计较太多。
“我听伯爷说了，昨天你们……到底于礼不合，为了小女的名声，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夫人请说。”
“答应以后绝不会质疑小女品性，不会休弃或纳养小妾，”安氏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让他签字画押。
程江云被她的话惊得愣住了，要休总得先娶呀，未来丈母娘的意思难不成是……同意他娶了阿暖？！
看到他仿佛被雷击中般呆愣的模样，安氏心里也好受了些，看来他对女儿还是真情实意的，“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随时都能上门提亲。”
“多谢夫人！”回过神后，程江云嘴角的笑收也收不住，毫不犹豫地签字画押，并盖上自己的印章，“此事林小姐也同意了么？”
“阿暖心思深，性子又犟，要她说愿意比让她下跪还难，”安氏叹了口气，“要是以后阿暖使小性子，明微你多多担待。”
程江云站起身，恭恭敬敬朝安氏行了一礼，“夫人放心，明微定会珍爱林小姐一生。”
“晚辈稍后便进宫面圣，请求赐婚。”
“也不用这么急吧？”安氏不由错愕，“你不用回去和侯爷商量？”
程江云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耳根微微泛红，“晚辈定会与父亲好生商量，绝对不会让林小姐受分毫委屈。”
看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安氏也觉得好笑，想到闺女事后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又感到头疼得紧，她吹干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闺女最喜欢念叨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有这张纸在她火气也会小很多吧。
程江云出了茶楼，按捺下兴奋的心情，立即入宫面见圣上。
“你说什么？”皇帝揉了揉耳朵，以为他听错了。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赐婚。”
皇帝眯着眼看他，“哪家的闺女？”
“诚意伯林淮平府上的大小姐。”
“林淮平？”皇帝仰起头想了想，“就是前两天关进大理寺的那个？”京城的达官勋贵何其多，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被皇帝记住的，诚意伯还是因为前几天的案子才让皇帝稍微有了点印象，“他家还有闺女？”
诚意伯府既不附庸权贵，也不结交党派，除了不得不参加的宫宴或祭典时会稍微露个面，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当低调，用林君暖的话说就是“闷声发大财”，皇帝对这一家子也从没分心关注过，因而才有这一问。
“诚意伯有一子一女，微臣倾心林大小姐许久，恳请圣上恩典，为我们赐婚。”
“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姑娘？”皇帝也是了然一笑，“多大了，怎么认识的？”
“林大小姐上月刚及笄，微臣偶然见过一面，一直未能忘怀。”
“你父亲怎么说？”
“……还未与父亲商量，微臣打算请旨后再告诉父亲。”
“你该不会是怕你爹反对，拿朕当挡箭牌吧？”皇帝挑眉，“那姑娘长得很好看？”
“在微臣眼中，举世无双。”
他脸色虽然微微泛红，声音却没有任何迟疑，皇帝定定看了半晌，转头问旁边的王总管，“诚意伯府的爵位传几代了？”
王总管对京城贵人们的信息掌握得十分全面，即刻应声答道；“已传三代，到这一代为止。”
“府里可有还人做官？”
“没有。”
“不是说林淮平还有个儿子吗？”
“林公子和伯爷一样，才学并不出众。”王总管特意说得委婉了些。
听了王总管的话，皇帝沉默了一阵才转头看程江云，“你真的决定好了？”
程江云重重点头：“请陛下下旨。”
皇帝叹出一口气，“罢了，朕答应过你母亲，婚姻之事让你自己做主。”
“你今晚回去和你爹好生说说，朕明日便下旨。”


第73章 
当天程江云很早就回了侯府，甚至还无声无息地一同上桌用了晚膳，让侯府众人诧异不已。
晚膳后程江云特地前往建远候的书房，侯爷噙着茶淡淡看了他一眼，“来做什么？”
“我要成亲了。”
“哈？”诚意伯一口茶喷了满桌，“你说啥？”
“我今日已向陛下请旨，明日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
看着这个素来就和自己不亲近的长子，建远候只觉得心塞，都已经请旨赐婚了才象征性通知他一下，眼里还有他这个老子不？！
以往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父子俩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已经许久没好好坐下来说话，再加上之前的案子，面对这个儿子时建远候总觉得脸上挂不住，脾气也不太发得起来，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无奈抹了一把嘴，“哪家的姑娘，我让你母亲……”
“不用麻烦，”程江云未等他说完就打断，“我自己会安排。”
“你这臭小子，诚心想气死老子不成！”好不用意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来了，“要是敢娶个上不得台面的回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放心，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
程江云淡淡瞟了一眼窗外，躲在窗下偷听的人迅速蹲下了身子，还是被他瞥见发顶，不用猜就知道是建远候夫人闵氏派来的人。
上次闵崇山贪墨赈灾银并试图嫁祸的事，到底在建远候心里留下了疙瘩，知道贪墨的一部分银子甚至还进了闵氏的口袋后更是大发雷霆，让闵氏归还双倍银子上缴国库，以免圣上对侯府产生不满或猜疑。这笔银子侯府公库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闵氏这些年借各种名义攒下的“私房钱”，差不多快掏光了她的家底。
之后建远候对闵氏以及她亲生的双胞胎都比从前疏远了些，甚至下令将侯府前院外务包括库房财务交由管家全权打理，侯府老管家是老侯爷精心培养的人才，对侯府尽心尽力，能力也是众人都信服的。
闵氏被撸了大部分管家权力，只能看着后院的一亩三分地，侯爷不好美色，后院甚至没有正儿八经的姨娘妾侍，已经成年的程江云她也管不着，也就是围着两个儿女打转。存着傍身的银子如今所剩无几，兄长也已经获罪难以有翻身的机会，除了侯爷她再也没有别的依仗，她只能比以前更殷勤地讨好，期望能重获宠爱。
看到程江云进了建远候的书房，闵氏担心侯爷背着自己给程江云好处，派人悄悄在窗外偷听，听说程江云要娶妻之后，表情比建远候还要错愕，“他要娶谁？”
“世子没讲，说是明天会有圣旨。”
能让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对方的身份一定不会太差，闵氏咬碎了一口白牙，这亲事一结，程江云的助力就又多了些，以后侯爷不在了，这个侯府哪里还有他们母子三人的立足之地！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她闵氏招来婢女低声交代了两句，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
前一晚在会仙楼醉酒后，林君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这几天东奔西走，诚意伯的案子已经解决，她算是放下了一件心头大事，也懒得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悠闲窝了一整天。
隔天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她本打算出门巡视铺子，正好在大门口遇到来宣旨的内侍，“林大小姐可在府内？请出来接旨。”
给她的圣旨？林君暖一脸懵逼，诚意伯府在京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无缘无故怎么会来圣旨，还是指名给她的？难不成她扮作男装混进大理寺的事被发现了，皇上下旨赐罪？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她还纳闷着，安氏已经嘱咐了夏荷带她回房换衣，白天一向不着家的诚意伯也手脚麻利地备好了香案，拉着林君恒准备接旨。
内侍高声念出“诚意伯林淮平之女林君暖贤淑大方、行端仪雅”，“今指婚于建远候世子程江云”，林君暖仿佛被闷雷击中，剩下的话都没能听进去，没头没脑地怎么突然就被赐婚了呢？！她呆呆地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父母，两人听到圣旨并没有吃惊，似乎之前已经知情，感情就瞒着自己一个人？！
“恭喜林大小姐，请接旨吧。”
内侍朝她温和一笑，安氏从后戳了戳她的背，她才回过神郑重地接下圣旨并跪谢圣恩。
诚意伯塞了个大红包送走内侍，目光闪烁地瞟了她一眼就溜出了府，离开时顺手拉走了同样迷茫的林君恒。安氏让人收拾了香案，按着太阳穴说头疼，立即回房休息，留下林君暖捧着圣旨一脸凌乱。
她这是被爹娘串通外人给安排对象了？！还是无法拒绝的圣旨赐婚？！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比起生气，更多的似乎还是无奈，女人在古代就是这种地位呀，连终身大事都不需要询问她自己的意见。
圣旨已下，基本上就没了回旋的余地，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甘心，把圣旨塞进夏荷怀里，快步去找安氏，谁知刚到门前就被人拦住了。
“夫人头疼，现在已经睡下，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连我也不见？”
婢女偷偷看了她一眼，避的就是小姐你呀，这话她可不敢直说。
林君暖当然也明白安氏的打算，都要气笑了，也不浪费时间，回房换上男装就要直奔大理寺，想到赐婚圣旨都是成对的，便转头改去建远侯府。
马车刚到侯府前，就见程江云一脸喜气地送宣旨的内侍出了门，她到底还是担心被人看出来，没敢下车，叮嘱车夫继续往前赶车。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程江云骑着马追了上来。
“你是来找我的？”一向冷脸示人的程大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林君暖也不说话，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许久，路上不时有马车经过，她不得不暂时收回视线，“找个地方咱们谈谈。”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馆子坐下。
“圣旨是你请的？”林君暖开门见山。程江云乖巧点头。
“我何时答应嫁给你了，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是伯爷和夫人的意思，”程江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况且，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了。”
他的眼神如琥珀般澄净，却又漾着让人炫目的光，看得林君暖心跳慢了一拍，偏开头别扭道；“你到底了解我什么，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
“你不喜欢诗词歌赋，不喜欢缝纫刺绣，擅长打理生意赚钱，母亲留下的嫁妆里有几个铺子，你一定会有兴趣。”
“你不喜欢被礼教束缚，我也最憎恶仁义道德，嫁给我后，你想穿男装就穿男装，想出门就出门，绝对没人敢多嘴半句。”
“你喜欢查案，我的职务就是查案，咱们绝对是天作之合，世间还能有哪个男子像我这样契合你，阿暖，不要再拒绝我好不好？”
他缓慢而有力地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林君暖挣扎两下没有挣开，“你……你会后悔的！”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性格懒散，脾气又差，坏毛病一大堆，到时候你会怎么办，和离？纳妾？”林君暖嗤笑着看他，眼中竟隐隐有水光闪烁，“我又该怎么办，等着被你抛弃？”
她之所以不愿在古代嫁人，终归还是因为男女在婚姻上的严重不对等，古代男子若是厌烦了妻子，大可纳几个如花美眷回来，女人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就只能活生生熬成怨妇。
“绝对不会，相信我，”程江云拉起她的手珍重地捧在胸前，“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感受着他真挚的目光与强而有力的心跳，林君暖心里也软软的，涩涩的。若是一直无动于衷，又何须担忧失去，说到底，她的心也早就起了波澜。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圣旨都接了。”等他稍微松开力气，林君暖立即抽回自己的手，“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几件事。”
“阿暖只管说，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伯府的产业我得先帮忙打理着，等阿恒娶了媳妇再交出去。”
“这是自然。”
“你们侯府我不熟悉，你要找人给我讲讲。”
“好。”
“我……我还小，”她脸颊不禁微红，“得过两年再完婚。”
这个就不能轻易答应了，程江云状似烦恼地皱了皱眉，“皇上让礼部择定婚期，不是我能左右的。”
礼部还能不问你的意见不成，林君暖气呼呼地看着他，他倒也不掩饰，压低声音可怜巴巴道：“我恨不能立即娶你回家，你怎忍心让我再等两年？”
对着还未满十六岁的未成年少女说什么糟糕的话呢，林君暖斜眼瞥了瞥他，“婚期再说，成婚前你先写一封休书吧。”
“休书？”
“要是哪天你看上了别的美娇娘，我好拿着休书离开，给她腾位子呀。”
程江云黑着脸瞪她，“休想。”


第74章 
这道赐婚圣旨到底还是在京城掀起了些波澜。诚意伯府一向默默无闻，建远候府、尤其是建远候世子可不是这样，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得到圣上重用的人整个京城都屈指可数，但凡家里有闺女待字闺中、又不愿嫁入皇家的，大都把他当做香饽饽，只可惜程大人的婚事建远侯夫人做不得主，他自己又一直未有意向，才让许多人止步。
如今这块香饽饽竟然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伯府大小姐给抢去了，好些人芳心碎了一地，开始四处打听林君暖，然而伯府母女俩都鲜少在宴席聚会上露面，京城里相熟的夫人小姐也不多，倒是一直保持着神秘。
虽有圣旨赐婚，该走的纳采之类的程序也一样都不能少，尽管有礼部官员协助，程江云还是特地去请了外祖吕太师亲自上伯府提亲。
吕太师看起来不苟言笑，颇有几分压迫感，走或坐时背都挺得老直，入伯府后，诚意伯请他去上位坐他也不去，只坐在客座静静喝茶，让伯府众人忐忑一阵之后，才沉声道：“我想见见贵府大小姐。”
林君暖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曾名满天下的老太师。他年已近七旬，精神虽还矍铄，满头银丝与脸上纵横的沟壑都是岁月在他身上流逝的痕迹。
吕太师早年丧妻，之后就不曾再娶，一儿一女也都在盛年时相继离世，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必不会小。程江云的母亲过世时他还担负着教导太子的职务，哪怕在丧期也未曾懈怠，一年之后才称“太子英敏聪慧，已经没有什么可教”，自此便辞去所有官职，在京城过着几近隐居的生活，偶尔会关心孙子吕鹏志和外孙程江云的教导问题，对于朝堂内外的纷争动荡却全都不闻不问，其他官场之人上门拜访时通常也不会接见。
这几年程江云开始入朝为官，吕太师从未有过任何提点，甚至当他遇到疑惑之事去拜访或求助，吕太师还会闭门不见，也就是听说了赐婚的消息，态度才稍有松动。
见到林君暖后，他既没有显得亲近，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只是把手边的茶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自己倒。”
前一天程江云已经派人给她通了信说吕太师会上门提亲，却没想到他会点名要见自己，林君暖不由得有点小紧张。这桩亲事虽不是她所求，但既然已经决定要接受，就要扮演好未婚妻的角色，尊敬对方的长辈是最基本的。
林君暖听话地给自己倒了茶，想给吕太师再添一些，他却摆手拒绝，放下茶杯凝神注视她，老人的目光略显浑浊，但仍有种让人几乎无所遁形的神奇力量，林君暖被她看得颇不自在，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干脆抬头直直与他对视，你看我也看，谁都不吃亏。
对视许久，吕太师先偏过头，嘴角微微一抿，“江云说你和他的母亲很相像，倒也没说错。”
“晚辈愚笨，哪里及得上夫人的风采。”
林君暖例行谦虚了几句，吕太师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老夫只是随便说说，你当然比不上。”
他将自己的茶杯推向她面前，“倒茶。”林君暖赶紧起身帮他斟茶，又得到一句“笨手笨脚”的评价。
林君暖还担心他会问自己读过什么书、会不会琴棋书画之类的问题，谁知吕太师一直都没怎么开口，只让她倒了几次茶，最后才问出一句，“能吃苦吗？”
“没怎么吃过苦，应该……还行？”这是什么问题？！
“改天来帮我种地。”吕太师留下这一句就起身离开。虽说是亲自上门提亲，该做什么都会有专人负责，不需要他事事躬亲。
林君暖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还以为会被从头到脚挑剔个遍呢，这就结束了？不过老太师竟然在府里种地，也是挺有雅兴的。
之后她也和程江云提起过这件事，程江云让她不用担心，外祖一向寡言，从那几句话看起来应该还挺喜欢她。
下聘礼那天，京城无端端生出许多谣言。有说皇上担心程江云野心太大，特意给他安排了诚意伯府这个落魄的妻族的，有说伯府抓住了程江云的把柄，才强行换来这桩婚姻的，甚至还有不少人声称伯府大小姐身体孱弱，说不定没福分活到成婚那天，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谣言无风而起，又立即传扬开来，分明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林君暖却没空去分心追究根源，她被程江云的大手笔给惊到了。
准备聘礼时，程江云没有动用一分一毫建远侯府公库的财物，却差不多把自己这些年得到的赏赐和积蓄、以及生母留下来的嫁妆全都搬去了伯府。建远候再娶时吕太师就收回了吕氏的嫁妆，安排人专程打理，如今程江云要娶亲了才交给他。
林君暖这些年也经手过难以计量的金银财富，看到那厚厚几叠银票和铺子庄子的契书还是大吃一惊，要不是顾忌着不合适，她真想立即还回去。听抬嫁妆的人说这些铺子大多都是前侯夫人一手开起来的，真真是个女强人啊。安氏在旁边替她整理时也看得久久无言，只嘀咕了一句“程大人很有诚意”。
但比起这些，最让她惊讶的是聘礼中一个上了锁的大木箱子，箱子上的花纹十分新奇，林君暖却只感到熟悉——那都是英文字母呀！
看到箱子后林君暖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立即让人抬回自己的院子。箱子内装的都是程江云的生母吕氏留下来的字画书信等遗物，如今她即将嫁给他为妻，也不算外人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打开箱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地图。不是古代那种标明了山川湖泊的地形图，而是雄鸡形状的中国平面图，地图上用黑心和实心两种圆圈标出了许多地名，实心圆圈标识的地点被从京城散开的射线连接起来，林君暖猜想，实心圆圈代表的应该是吕氏曾经去过的地方，空心圆圈则是想去而未去过之地。
让人感到惋惜的是，地图上空心圆圈几乎是实心圆圈的十倍有余，即使拥有太师之女和建远候夫人的尊贵身份，吕氏的足迹也未能如愿踏遍华夏大地。
箱子里还有一摞英文诗，莎士比亚的，拜伦的，雪莱的，叶芝的，程江云之前给她的那张诗笺应该就是从里边抽出来的。林君暖对英文诗歌了解不多，也就是能看个眼熟罢了。吕氏竟能默写下这么多诗篇，想必在现代时这方面的造诣也很深，说不定还是一枚文艺青年。
压箱底的是另一个上锁的箱子，不是插钥匙的普通锁头，而是一把小巧的密码锁，锁上有五个转环，转环上边刻的仍是英文字母。因为多年未被打开过，锁上已经生出青绿色的锈斑，转环也需要用力才能转动，每个环上都刻有9个字母，找不到任何提示，林君暖随便拼了几个单词，密码锁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拼错了还是锁坏了。
当今市面上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密码锁，这把锁显然是吕氏自己定制的，这般耗费心思，可见锁在箱子里的东西定然不会是普通之物。虽然也可以用暴力的方法，直接劈开或者撬开箱子，林君暖舍不得这么暴殄天物，还是沉下心来继续拼密码。
五个转环，每个环上9个字母，一共是59049种组合，再撇开其中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要套出密码倒不会太难。转环转到begin这个单词时，密码锁开了。
小箱子里装的仍然是纸，厚厚一沓纸，林君暖只瞟见最上方的几个字，就感到仿佛有电流击过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纸上写着“回去的方法”几个字，吕氏这么多年竟然一直在想方设法穿越回现代。
她只瞟了一眼就烫手般合上了箱子。不要去看，不要去想。然而那五个字却宛若烟花的残影，时不时在她眼前闪现。
下聘礼当天晚上，程江云又来伯府做了一回“梁上君子”。两人已有几天未见，不过时常会书信联系，比起之前的坦然亲近，赐婚之后终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这让林君暖感到心慌，又有一丝甜蜜在心头蔓延。
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患得患失，这是人的本性呀。
两人一个坐在在房内，一个站在房外，隔着一扇窗相见，夏荷和春桃很识趣地退在门外。
“阿暖可还满意我的聘礼？”程江云声音轻快，笑容灿烂，这段时间的定亲事宜，能亲力亲为的他都不会假手他人，虽然劳累了些，但乐在其中。
“太夸张了，别人还以为我们伯府卖女儿呢。”
“这是我的诚意，”程江云踮脚探进窗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就靠阿暖来养了。”
林君暖还不习惯这样的亲密相处的方式，红着脸往旁边挪了挪，“别动手动脚，问你件事。”
“嗯？”
“你母亲……她是怎么样的人？”
“以后也是你母亲，”程江云很乐意亲口纠正她的称呼问题，皱眉想了想，“母亲去世时我还小，印象也不深，只记得她有时候很奇怪。”


第75章 
林君暖赶紧追问：“哪里奇怪？”
深秋的夜吹起一阵凉风，带来一阵萧瑟气息。程江云整个人倚在窗台上，缓缓讲述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母亲和我们姐弟俩并不亲近。倒不是说她讨厌我们，分明是喜欢的，却从来不会靠我们太近。”
年幼的他也曾向往别人家母子之间和乐融融的相处，跑去母亲跟前撒娇时，母亲会让下人拿着玩具和吃食哄他，自己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母亲会做许多古怪的玩具，还有一些稀奇的吃食，常常会做好了让人带给我们，她自己很少露面，有时候会悄悄来看我们，一旦被发现，她又会板起脸离开。”
林君暖又想到箱子里那一叠纸。吕氏一直想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代，那边应该有她至亲至爱的人吧。因为觉得自己是必将要离开的人，才会特地和这边的亲人保持距离，然而真心是不会说谎的，要让一个母亲掩藏起对儿女的关爱何其困难。
“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也不太寻常。她从来不会争风吃醋，甚至还会主动帮父亲张罗通房丫鬟。生下我之后两人几乎就不曾……同房。”
这是最让林君暖费解的部分，按理说这样一位拥有现代灵魂、在古代也有身份、有地位、更不缺钱的女子，应该会对男**妾成群的古代婚姻关系很反感才是，除非他对诚意伯没有丝毫爱意，才会放任他将宠爱分给别人，可既然不爱，又何必要嫁？
“你有几个通房丫鬟？”她冷不防出声问道。
程江云抿唇微笑，“一个都没有，阿暖，我是你一个人的。”
又在说什么糟糕的话，林君暖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别扭地嘟囔道：“我妒心重，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要是在你身边看到别的女人，”她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我们立即散伙。”
“好，都听你的。”他几乎是宠溺地笑了笑。
伯府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林君暖催他快点离开，他这才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
“钦天监算出了几个适合嫁娶的日子，你来挑一个，今年十二月初八，明年的二月十二，三月二十六，哪天好？”
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了，这日子也太紧了点，林君暖不禁皱眉，“没必要这么赶吧？”
程江云微微侧仰起头，对着夜空中被浮云遮掩了的毛月亮神色怅然道：“也是，阿暖在伯府有父母疼爱，弟弟也乖巧，怎么可能愿意去侯府和我过冷清日子。”
喂喂喂，不带这样耍赖装可怜的，林君暖简直没眼看他，“我得先和爹娘商量。”
“唉，伯爷和夫人一定也舍不得你，”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仰望夜空，“没关系，你们好生商量，我等多久都可以。”
这人还演上瘾了，林君暖端了杯热茶递给他，“暖暖身子，喝了赶紧回去，下次别再翻墙，我们商量好了传信给你。”
“多谢阿暖。”程江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在窗台，朝她微微一笑，翻身消失在夜色中。
诚意伯夫妻俩也觉得时间太赶，最后勉强选择了来年三月二十六作为婚期，大约还有半年时间，立即准备起来倒也来得及。于是林君暖也以“待嫁”的名义被安氏强行留在家。
事实上需要她做的事也不多。她的针线活惨不忍睹，没办法自己缝制嫁衣，程江云特地安排了京城数一数二的绣娘专程为她缝制，只要她最后象征性地缝两针收尾就行了。绣娘所在的铺子也是吕氏留下的产业，算是照顾自家生意。
再来就是嫁妆的问题。伯府的产业这些年在她手上壮大了好几番，铺子庄子这些能生财的产业她都不打算带进陪嫁，只拿一部分现银另行置业，婆家和夫家的财产问题必须得算清楚，省的日后弟弟娶媳妇儿闹出矛盾。
安氏知道她的打算后坚决反对，一家四口一起召开家庭大会，在三对一的来回周旋下，最后林君暖不得不同意，将家产一分为二，其中一份当做她的嫁妆。程江云的聘礼如此隆重，他们也不能丢份儿，这是安氏的原话。
分给林君恒的那部分暂时仍交给林君暖打理，不过林君恒自己也不能这样游手好闲下去，得跟着她慢慢将生意接手过来，这是林君暖的要求。哪怕林君恒极度不愿，在家里三座大山的死亡视线的注视下也不敢反对，只得含泪暂时和他的小伙伴们说再见。
那天林君暖在桌前算了半天账，起身伸个懒腰，目光偶然瞥见放在房间角落的吕氏留下来的大木箱，鬼使神差地再一次打开，取出里边的小箱子。
解开密码后她犹豫了一阵，最后仍是取出那叠纸，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看一看也没关系吧，吕氏张罗了那么久，最后不是也没成功穿越回去么，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才慢慢掀开纸张。
存放十几年的纸变得极脆弱，稍微用力就能戳破，她捻起两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翻看。纸上记载了吕氏为了穿越回去所做的各种尝试，当然也包括她穿越过来的始末。
吕氏的穿越没林君暖那么惊心动魄，她明明在家里睡觉，醒来后却变成了五六岁的古代少女。现代有疼爱她的父母、已经谈婚论嫁的恋人、以及让她热爱的事业，也不知道穿越大神到底在开什么玩笑，竟然将她送来古代世界。
起初她以为梦未醒，蒙头大睡好几天，世界未有任何改变。接着又想着或许死了就能回去，试过溺水，上吊，绝食……有一次差点丧命在湖底，幸运被人及时救下，之后父亲吕太师派了人日夜不停地盯着，让她再也没机会冒险。
在那之后，她又开始沉迷于求神拜佛，不分释家道家，不管上帝菩萨，通通一起拜，弄得院子里乌烟瘴气，最后又被吕太师严厉禁止。
吕氏在现代也是高学历的归国青年，之所以做出这么多不着调事，只是因为一时心急乱投医，乱了分寸，之后也冷静下来，停止荒唐的举动，一边扮演好在古代的角色，一边寻找更“靠谱”的穿越方法——前往各种有离奇传说的地方寻找奇遇。
比如传说皇宫深处有一间冷宫，分明无人居住，却时常会传出嘈杂人声，吕氏借着父亲的职务之便顺利接近当时的太子，如愿进入皇宫一探，最后发现所谓的人声其实是窗户的缝隙在风吹之下发出的声音，没有发生奇遇，倒是和太子成了知交。
比如传说京城外的岷山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据说都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吕氏说服吕太师，带人去山洞一探究竟，发觉山洞深处睡着两头过冬的熊，进来的人其实大都进了熊口……最后太师府的侍卫杀了熊，为民除害。
比如传说某地曾有人离奇失踪，多年之后突然以从前的面貌出现，吕氏想方设法去传说之地碰运气，最后当然什么都没发生。
这部分的记载就像是大楚朝的民俗神话研究，林君暖看得津津有味。箱子里那张地图上标识的地点，就是吕氏从市井怪谈中、从南北旅人的讲述中打听到的所有有过离奇传说的地方，她也陆续寻访过其中不少地区，并没有等到她期待的奇遇。
纸上的记载空白了几年，算算时间，刚好是吕氏和建远候成婚、相继生下程江云姐弟的那几年，她是不是也曾经决定放下那遥不可及的“前世”，全心全意经营在古代的家庭和人生？几年之后又开始频繁重复求神拜佛甚至轻生的举动，纸上留下的字迹潦草凌乱，写字的人心情显然也极度焦躁，也不知道让她态度转变的契机是什么。
纸上的三串数字引起了林君暖的注意，都是阿拉伯数字，2.20.16，2.14.15，3.28.17。三串数字记在三张不同的纸上，没有留下任何提示。
林君暖起初猜测这几串数字会不会是什么密码，比如某本书的第几页几行几列，分别表示一个字，最后组成有意义的信息。不过箱子里并没有书，用那些诗和画硬凑也凑不出头绪，她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干脆放在一边。
翻完一整摞纸张，她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微微提起的心也彻底放下来。虽然可能性极其渺茫，但她也曾经犹豫过，如果吕氏真的找到穿越回现代的方法，她该怎么办。
诚然，现代生活环境的方方面面都让她觉得更舒适，但她真的有可能抛开家人、抛开即将成为家人的某人、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吗？答案不言而喻，她做不到。虽然一直戏称自己是“来自现代的孤魂”，然而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这个陌生的时代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彻底融进她的人生，成为她真正的家乡。
所谓的家乡并不是指你来自何处，而是能让你心安之所，不是么。
林君暖再度将纸张整齐地码进小箱子，锁好密码锁，打乱转环上的字母顺序，放进木箱最底层。吕氏这位穿越前辈留下来的记录固然珍贵，但并不能影响她以后的路。


第76章 
忙忙碌碌之间，转眼就到了年末。
念及今年是林君暖出嫁前在自家过的最后一个年节，林家老少几人心情都有些畅快不起来。不舍之下，年味似乎都淡了许多 。
然而这个年节过得并不是风平浪静。
年底正是大大小小的商铺盘点时，再加上年后打算陆续将铺子交到弟弟手上，即使是平日里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林君暖，也不得不亲自接手处理诸多杂事，同时还要教导如同一张白纸的弟弟。
忙起来就没什么空闲胡思乱想了，什么穿越不穿越的早被抛在脑后，就连为即将来临的婚礼做准备的事都得暂时放在一边。
林君暖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得耗在盘点账本、面见各店掌柜，一有空还要带弟弟认人，手把手教他处理事情，看得安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也是在这个时候，京城又起风波。
陆续有幼童在城内无故失踪。京兆府不断接到报案，就在京兆尹正为查案头秃时，又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皇家的小公主乔装出宫玩耍，竟也在光天化日下失去行踪。
这时距离除夕只剩下五六日。
皇帝得到消息后震怒，勒令京兆尹三日之内找到线索救出公主，不然就滚回家种田去。转头又叫来程江云，让他秘密展开调查。
“所以你这个年节都不能安生在家过咯？”林君暖同情地看着可怜巴巴地守在她窗前的程大人。
没错，今晚程大人又翻墙来夜会未婚妻了。
其实就以他跟侯府那些人的关系，年年除夕之夜，他过得都不算愉快。那边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守岁时，他早就回到自己院子里独自喝闷酒。这几年下来早就习惯了如此。
可这时候当然不能直说，程江云垂头叹气，“没错，皇命难违啊。”
程大人早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在未婚妻面前示弱，就是俗话说的苦肉计。
示弱之后就是得寸进尺，他小心试探，“阿暖能不能抽一天时间，陪我一起办案？早点解决了案子，好让皇上放心，年也过得安心。”
林君暖拍了拍桌上厚厚一叠账本，“你看我像是有时间的样子吗？”
程江云不说话，眼巴巴地盯着她，高人一等的个头偏生透出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是真的很忙，明天还有十来个掌柜要见呢。”林君暖柔声和他解释。
程大人继续盯人大｜法。
“没和你开玩笑，铺子庄子这些天都得盘点出来。”
继续盯。
“伯府的产业以后要交给阿恒接手，我得整理好再给他。”
盯。
“他没怎么接触生意，上手肯定很慢。”
盯。
“好了，行了，你别看了！”林君暖捂脸，“明天我就放手一天，让阿恒一个人试试，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顺便还能试探一下掌柜们的态度。”
林君暖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为了美色耽误国事的昏君。
窗外的程大人露出得逞的笑。
**
“小公主怎么会失踪，身边难道没有护卫跟着？”
谈起案件，两人神色都变得郑重起来，林君暖问出她的不解。
“是偷溜出去的，身边只有一个大宫女跟着，不过这个宫女是暗卫出身，武艺也不低。当时街上起了一阵骚动，小公主好奇心重，围过去看热闹，宫女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这位小公主也是皇后所出，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一直非常受宠，贴身的大宫女叫朱七，是皇帝从自己培养的人里精心挑出来给她的。
小公主在自己眼皮底下失踪，朱七翻遍整条大街也找不到人，甚至连一丁点线索都不曾发现，自知难逃罪责，向皇帝报告此事之后，直接引咎自尽了。
“就死在皇上面前？”林君暖愕然。
程江云点头，“是服毒，入口封喉。”
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忠心耿耿，不如说是非常违和。
朱七自小就接受暗卫营的训练，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就算没有保护好主子，是她的严重失职，可如今不更应该尽力去找到小公主补救么，人还没找到，要自杀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吧？
况且说句难听的，就算要死，也不应该死在皇帝面前，冲撞圣驾这样的不敬行为，对她这样暗卫出身的人来说也是很不合常理的。
如此高调的自杀，倒像是在掩饰，或者警示些什么。
“小公主以前出过宫吗？”林君暖又问。
“出过几次宫，公主年纪小，好奇心重，又一直受宠，听到人说京城有多么繁华多么热闹之后，就常常偷溜出来玩，这事皇上知道。”
皇帝知道，但是出于对朱七的信任，又怜惜小公主年幼，整日被困皇宫过于憋闷，也没有出手阻拦，谁知这次就出事了。
“你觉得掳走小公主的人，和造成京城其他幼童失踪的案犯，会是同一批人吗？”林君暖问。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手法似乎一样，都是趁乱掳人，”程江云看向皇宫的方向，声音低沉，“但皇上似乎认为这桩案子没简单。”
林君暖点头。藏木于林，具体来说，就是把一桩特别的案子掩藏在一连串不起眼的案子之中，从而遮掩犯人身份，或者达成其他目的，这也是推理小说中常用的手法。
至于特别在哪里，光是受害者的特别身份还不够么。
虽然说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哪里有真正绝对的公平，别说古代了，就算是她从前生活的现代，VIP用户拥有更多权益也是全世界认可的通用法则。
倒也不是愤世嫉俗，客观来讲，一个皇家小公主被人针对的可能性，比起其他十几几十个普通孩子被针对的概率加起来还要大。
这天夜色已深，安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程大人有爬墙的习惯，派了贴身婢女过来。
婢女一直在林君暖房外咳嗽提醒，他们也不好多说，约好明天大理寺见后，林君暖就将程大人给赶走了。
**
第二天林君暖又换上男装，在弟弟林君恒哀怨的目光中离开伯府，来到大理寺。
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小厮观棋是一个，对这位未来主母，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毕恭毕敬，远远就站在大理寺门前迎接，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心里嘀咕开了。
林俊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儿，让程大人跟前最得力的观棋都恭恭敬敬的？他们是不是也得凑个热闹？
接连有好些人热络地上前打招呼，林君暖一脸莫名，看到观棋恭敬得几近谄媚的态度后才算解惑。
“你正常点，别露馅了。”她出声提醒。
这就是他的正常反应啊，观棋觉得自己可太难了，被林君暖瞪了几下，才摆出了几分“程大人手下第一宠仆”的架子。
程江云一下早朝就被京兆尹拦住，往京兆府走了一遭，耽搁一会儿才回大理寺，看到林君暖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带回来的卷宗递给她看。
“京兆府那边搜集的，前些天失踪幼童的信息都在这里了。”
京兆尹知道皇帝也安排了程江云查案，这时候就顾不上功劳归谁了，赶紧彻查案子救出公主，保住他的脑袋和官帽才是正经，毫无保留地贡献出了手上掌握的资料。
不包括小公主，失踪的幼童已经累计有十七名，而昨天除了公主之外，也还有两个小孩接连失踪，林君暖看到这个数据直皱眉。
人贩子一直就是让人深恶痛绝的存在，古时候有拍花子，现代更是曝光了多种光天化日之下的诱拐，可哪怕有法律的严厉打击，这种丧尽天良的犯罪也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
失踪的这批孩子男女都有，年纪最大不超过十岁，小公主今年就是八岁。失踪的地点也各不相同，但大都是京城人流量较大的闹市街区。
还有些父母比较心大，一整天没见到孩子都没怎么留意，直到第二天确定孩子彻夜未归，才发觉不对劲，急急忙忙跑去官府报案，当然也就无法确定孩子失踪的具体时间地点。
京兆尹的卷宗上记载了失踪孩子的家庭情况，具体做何营生，有路边小贩，苦力搬运工，也有家财万贯的富商，但真正称得上有权有势的，除了小公主一个都没有。
当然，跟皇家相比，谁都不敢称自己有权有势，不过连小官家的孩子也没有一个，唯一搭点边的就是京兆府一个小吏家的孩子。这更加显得小公主被拐事件的独特。
这点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程江云解释，“京兆尹那边的意思是，小公主的案子交给大理寺负责，他们专心处理其他失踪案，分头办案更便利。”
他可真会划算。其他失踪案一时之间破不了，也顶多被骂几顿扣点俸禄，小公主要是救不回来，说不定是会掉脑袋的，林君暖哼哼一声，“你答应了？”
程江云摸摸鼻子，“怎么可能，皇上让我一起处理，我当然得听命行事。”
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林君暖也不想太关注，当前还是揪出案犯，救回失踪的孩子要紧，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说不定又有一个小孩失踪。
不管公主还是贫民子女，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即将绽放光芒的小生命啊。


第77章 
京兆尹提供的资料姑且只能作参照，趁着天色还早，他们直接去了京城大街上查探。
接近年节，不论几楼高的大铺子还是小门店前，都熙熙攘攘围挤着人潮，当中带着小孩的不在少数。刚及腰高的幼童钻进人群里，一个留神可不就不见了么。
尤其最热闹的东正街，人多得几乎到了比肩接踵的地步，眼见林君暖险些被挤过来的人冲撞到，程江云下意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旁边路人嗟了一声，“真是有伤风化”，目光满是嫌恶，似是对两个大男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感到十分碍眼。
林君暖有些脸热，程江云森森扫了那人一眼，他立即缩着脖子闪开了，惹不起惹不起。
他们来到小公主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前。根据宫女朱七自尽前的交代，当时摊主画了几多活灵活现的花儿，甚至招来了蝴蝶，小公主跟着许多人都凑上前去看热闹了。
“这时节哪来的野生蝴蝶？”林君暖无语，古代的商家找噱头的本事可一点不比现代的广告商差。
这段时间京城的温度大约在零度左右，随时会降至零下，外边就算有蝴蝶它也飞不起来呀，还不是拿自己养的蝴蝶来唬人。不过观众也就看个热闹，不会较真去追究蝴蝶的来处。
林君暖看着糖画摊主巧手一挥，画出一只肥嘟嘟的兔子，笑眯着眼递给前方流口水的小孩，“有查过摊主吗？”
也是明知故问了，如果他有任何不对劲，定是不可能继续安安静静在这里摆摊了吧，果然，程江云点头，“查过，他叫唐大华，三代以内都是京城人，家世清白，糖画是祖传的营生，在这片街头摆摊已有四年。昨日他从早到晚都在摆摊，不曾离开片刻，午饭是家人送来的，小公主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任何异动，应该没问题。”
林君暖点头，摸出几个铜板走到摊子前，“我要一只乌龟。”
“好嘞，小哥您稍等，马上就好。”
唐大华这画糖画的本事是实打实的，也没看他做什么准备，舀着糖汁几勾几点，中间甚至没断笔，一只神态略显呆憨的小乌龟就出来了。
乌龟不大，一只是三文钱，林君暖估算了一下成本，赚头还是很大的，当然，这算是民间传统艺术，为手艺多付点钱也是应该的。
“您的乌龟，拿好了。”
林君暖付了钱，接过糖画在鼻前嗅了嗅，原材料选用的蔗糖还算纯正，没闻到什么杂味，伸出舌尖轻轻舔舔，甜味很足，甜得发腻。
她不怎么爱甜食，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就递给程江云，“你要吃吗，我没怎么碰的。”
程江云接过糖画，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啃吃入腹，眼前不时闪现女孩舔糖画时伸出的那点粉嫩可爱的小舌头，吃完后又怔在原地，仿佛被自己那一丢丢不可告人的心思给吓住了。
“想什么呢，要走了。”林君暖扭过头催促他前进，程大人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泛起红晕。
接下来他们陆续造访了几位失踪孩童的家，希望能谈听到更多线索。
第一家是开小酒馆的夫妻档，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失踪了，夫妻完全无心继续经营，索性关了店子，老板出门四处找孩子去了，老板娘守在家里等消息。
他们的孩子属于最早发现失踪的那一批，已经不见了十来天，老板娘心底快被悲伤和绝望吞没，面上的憔悴十分明显，眼睛也快哭肿了。
听程江云二人自我介绍是官府的人，还以为有孩子的好消息了，老板娘一瞬间眼里闪过希望，明白他们只是来问话的之后，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我都说过好多遍了，那天酒馆中午生意很好，我们忙不过来，小宝没人陪要闹，就让大宝带他出去玩，谁知道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孩子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街坊邻居都说没见到他们，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她眼泪夺眶而出，精神似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说到激动处，直接起身跪在二人面前，脑袋不停往地上磕，“两位官爷，我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一定要帮我找回孩子，他们都是我的命根子啊，要是找不回来，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地面铺的是硬石板，她磕得极用力，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林君暖见不得这种悲情场面，赶紧拦住她，“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回孩子，你也要保重身体，他们回来还要你来照顾呢。”
这样的安慰对老板娘已经不起作用了，她怔怔坐在地上，忽又闷头垂泪。十多天了，她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只是心里还不愿接受而已。
林君暖又劝了几句，等老板娘情绪稳定了些才闷声离开酒馆，去下一家。
第二家条件似乎不大好，一大家子人缩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刚靠近就听到吵嚷声，院内钻出几个孩子围住他们，眼中带着不应该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贪婪欲｜望。
家主是个长相有点刻薄的中年男人，面对他们语气也不太和善，“官府的人？又来做什么，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二丫失踪？不就是个赔钱货，丢了就丢了，还省了口粮，找不回来正好。”
“不过这可是你们官府管理不当，是不是应该给点赔偿？”
“我看你们养得细皮嫩肉的，家里都有钱吧，哪里知道我们穷人的苦。抓犯人？没空！关我啥事！耽误了上工你们赔吗！”
“呸，不赔就赶紧滚！没空跟你们瞎逼逼！”
两人最后是黑着脸被几个熊孩子哄出来的，推攘之间还险些被顺手扒走了钱袋，又不好跟小孩子发火较真，就有点灰头土脸的。
被赶出门，看到旁边程江云发髻被扯歪了点，浑身源源不断冒着黑气，林君暖的郁气都少了些，甚至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程大人有点委屈。
“笑我们程大人的名头不管用了，”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好了不气了，别跟这些刁民计较。”
当是哄小孩呢，程江云撇嘴，却暗搓搓地很享受她的亲近。
“都说民不与官斗，这家人胆子可真大。”
林君暖还是惊讶的，这古代的平头百姓大多都是有些奴性思维的，见到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得供起来，没点背景哪个敢跟官府的人呛声？这家人的作风实在彪悍。
“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程江云声音有点冷，“乖乖听话也没什么好处，凶狠一把说不定真能从我们身上咬掉一块肉来。”
所以说真是世态万千，两家对于孩子失踪的迥异态度让林君暖意识到，接下来的访问可能没那么简单。
又走了几家，果真让她大开眼界。
有一家是因为父母感情太好，如胶似漆的，逛街也只顾着二人世界，孩子落在后头都没发现，结果就给丢了。这样恋爱脑的家长虽然不靠谱，但也没什么坏心眼，还是很焦急懊悔，想找回孩子，毫无保留地配合他们的调查。
有一家和小酒馆情况差不多，孩子丢了，男人不在，妻子在家干着急。本以为丈夫是出去找孩子了，谁知妻子却说，丈夫嫌弃她不能生，怕要绝后，出去跟邻街的寡妇鬼混了。又抱怨失踪的孩子太不懂事，就会给她添麻烦。
有一家儿子丢了，还剩个女儿，夫妻俩当着他们的面还对女儿非打即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没看好弟弟，骂她命硬克全家，甚至咒骂被拐走的怎么不是她。
小女孩被打怕了，瘦瘦小小一团缩在墙角，面上没有一丝生气，也不曾说过一句话，做出任何反抗，显然已经习惯遭受这样的对待。
林君暖不忍地叹气，却也知道重男轻女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别人的家事她也不能贸然插手。可目光落在小女孩胳膊上大片的青紫疤痕之上，还是没能忍住怒气，一脚将还想打人的男人踢了出去。
“你干什么，官府的就能随便打人了！”男人被她突然发难吓住了，虽然一脸怒气，其实还是怂的。
“你看我敢不敢！”林君暖又踢了一脚，再来一脚，专挑疼的地方踢。
“我去你个狗东西，敢打老子！”男人一再被揍，怒气也上来了，“男不男女不女的，老子跟你拼了！”又横了妻子女儿一眼，“你们是死人吗，老子被打了还不快来帮忙！”
妻子赶紧凑上来拉扯林君暖的头发，小女孩仍无动于衷地缩在墙角。
旁边的程江云一开始还放任地看着林君暖发难，听到那声“不男不女”，眸底染上一片漆黑，屈身向前三两下就制服男人，将其踩在脚下，“你找死！”
最后的结果是，程大人“以权谋私”，以殴打朝廷命官为由，将夫妻二人抓进大牢关了几天，让他们长点教训。为此他还特地透露出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他是大理寺卿，老大老大的官，刚才还一脸凶恶的男人瞬间蔫了，夫妻俩担心随时被追责，会人头落地，缩在牢房里大气也不敢出。


第78章 
小姑娘身上伤痕看起来太狰狞，林君暖只好先带她去冯老太医的医馆进行治疗。
“又从哪里捡的小孩？旧伤添新伤，得养一段时间。”
冯老太医有些见怪不怪了，稍微检查了一下就回避出去，让林君暖给小姑娘上伤药。
整个上药的过程小姑娘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被弄疼了都不曾闷哼一声，只微微皱眉。
“疼不疼，疼就说，我轻点。”
小姑娘只无声摇头，林君暖觉得，比起身体上的伤势，她心灵上的创伤或许更大。
可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想要三餐饱足都是奢望，就别指望能关注小孩的心理问题。如果让她继续回去那个家，小姑娘这辈子只怕就彻底毁了。
她不喜欢多管闲事，可是看到那双如死灰般暗淡的眼睛，终究没忍心转身离开。
林君暖叹了口气，坐在床沿摸摸小姑娘的头，“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小姑娘没有吭声。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仍然不回答。
“糖画喜不喜欢，糖葫芦呢？”
小姑娘眼睛稍微动了动，林君暖感觉有戏，继续诱惑她，“还是你喜欢吃包子？糖糕？糖豆？蜜饯？”
林君暖列举了知道的所有吃食，可惜除了一开始，小姑娘再也没有其他反应。
想到失踪的孩子，她又柔声问道：“想不想弟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埋着头，身子抖了抖，仿佛又回想起了被打被骂的恐惧，林君暖只好打住话题。
她没什么带娃的经验，好在小姑娘只是不吭声，还是很乖巧的，涂药时乖乖配合，喂她喝苦兮兮的汤药也会一口一口乖乖喝了下去。总比那些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要好。
趁她躺下去睡着时，林君暖出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小姑娘一醒就送到她面前。
“吃不吃，糖葫芦哟，酸酸甜甜的。”
小姑娘愣愣地接过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面色突然变得惨白，趴在床沿抠着嗓子呕吐起来，像是要把肝肠胆全都吐出来一般的撕心裂肺。
难道糖葫芦有毒？不至于呀，她看很多人吃过都没事。林君暖有些失措，只好把小姑娘半搂进怀里，拍着后背让她舒服点。
冯老太医听到动静进来，蹲在床边伸出手指，毫不嫌弃地沾上小姑娘的呕吐物嗅了嗅，“没毒，也没有其他问题，就是普通的糖葫芦。”
林君暖自己买的，当然知道糖葫芦没问题，那么小姑娘会呕吐只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了。
小姑娘吐到一身是汗再无可吐，才缓和下来，缩在林君暖怀里。
“难吃，真难吃。”
林君暖仿佛听到她说了一什么，可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很久都没有反应，林君暖以为是幻听了，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小姑娘在她怀里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骇人的脸。唇角分明在笑，翻白的眼中却藏着森森恶意，面颊僵硬有如行尸。
林君暖只觉得寒气缓缓爬上背脊，还没来得及放下小姑娘，又见她咧开嘴，轻轻吐出恶魔般的吟语。
“埋了，弟弟，被我埋了。”
**
当天傍晚，大理寺的人从小姑娘家院子的西北角，挖出了一具尚未腐烂的男童尸体。
根据小姑娘断断续续吐出的供词，事发当天她一个人在家带弟弟，巷口有卖糖葫芦的人经过，弟弟吵着要吃糖葫芦，让她偷拿家里的钱去买，小姑娘不敢，弟弟对她又打又骂，她被打疼了，忍不住推了一下，弟弟磕在地上晕过去。
小姑娘担心父母回来后弟弟告状，又要往死里打她，匆匆忙忙处理现场，看弟弟还不醒，干脆将他埋了起来。
她说得非常混乱，可通过验尸，大理寺的人发现了更多细节。
男童口鼻之内、指甲里边都附着有大量泥土，明显死前剧烈挣扎过，应当死于窒息，也就是说，他是被活埋的。
除了后脑勺意外撞出的淤肿，小男孩脑袋和身上都有被重物击打的痕迹，根据对照，凶器应该是小姑娘掩埋时用的铁锹。究竟是掩埋时用力过度意外造成的伤害，还是有意泄愤，暂时无法判断。
甚至在掩埋弟弟之后，小姑娘还十分细心地扫平了院子里的泥土，将铁锹清洗干净，消除房间里争执的痕迹，让父母回来后看不出一丝异样。
最天真的也最残忍，小孩子凶残起来果然就没大人什么事了。
还被关在牢里的夫妻俩听说已经找到儿子的尸体，凶手还是自家女儿，很是茫然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破口痛骂。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怎么没早点打死她！”
“杀千刀的贱蹄子，赔我宝儿，赔我宝儿！”
“早知这样，刚生下她就该扔粪坑里淹死！”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差别对待有任何不对。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当然得捧着宠着，女儿是迟早要嫁去别人家的赔钱货，养大她就不错了，打骂几下，让她伺候家人伺候弟弟又怎么了。
“她以后会怎么样？”林君暖看着缩在大牢墙角的小姑娘，问身边的程江云。
她记得古代似乎有“矜老恤幼”的说法，对于未成年犯罪具体是什么章程就不清楚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程江云的目光透着一丝悲悯。
也是，就算律法再宽大，彻底免去她的责罚，作为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姑娘，身负杀害弟弟的罪名，彻底被亲人厌弃甚至怨恨，在这个讲究三从四德的世界，以后的日子怎么也不可能好过。
在大理寺问取证词时，小姑娘并未紧张，也看不到一丝悔意，反而带着彻底崩坏后的松快超脱，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这一生都将沉浮在肮脏恶臭的淤泥之中。
林君暖说不出同情，却也不觉得她可憎。
归根结底，孩子们都是一张张纯白如新的纸，是大人的教育与环境影响为纸上增添色彩。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父母的，稍有不慎，纸上就会覆满清洗不掉的污迹。
她感到心底渐渐染上一层薄寒，程江云突然从旁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放心，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像他们这样。”
谁跟你有孩子了，林君暖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甩开紧握的手。
**
这桩事件给了他们启示，看似如出一辙的孩童失踪，背后可能掩藏着各种各样的阴谋和内情。这使得案子更加复杂。
一整天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晚上回到伯府，林君暖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了，却看到靠在她房间门口，像条小奶猫般可怜兮兮地等着她的弟弟。
“姐，你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林君恒说得万般哀怨。
“今天怎么样，掌柜们没刁难你吧？”
林君暖掩身屏风后，换下灰尘仆仆的男装，顺口问道。
“他们敢！”林君恒挑眉一哼，声音又软下来，“就是看了一天账本，快累死了。”
林君暖换好衣服出来，他又贴在后边当跟屁虫，“姐，铺子庄子我都不要行不行，只要每个月给我点零花钱就好。”当纨绔米虫的执念可以说是非常强烈了。
林君暖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想好了。”他怎么觉得有点冷。
“先别急着答应，跟你说说我今天碰到的一个案子，”林君暖拍拍他的肩，“坐啊。”
“什……什么案子？”林君恒感觉更冷了。
“有一对姐弟，弟弟被父母宠坏了，老是不听话，趁着家里没人，姐姐就把弟弟敲晕，然后活埋了。”
林君暖语气平淡，唇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姐我想清楚了看账本还是很有意思的掌柜们也很耐心我以后会认真跟他们学你尽管放心就这样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林君恒一口气作出保证，没等姐姐回答，立即窜出房间回到自己的院子，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呜呜呜他家姐姐越来越凶残了。
第二天林君恒一反常态地早早起来，用过早膳就开始捧着账本看。林君暖唤管家过来，问了问他昨天的表现。
“少爷很聪慧，只是性子顽皮，总静不下心，现在有心学习了，很快就能上手的。”管家很是欣慰。
事实上经过林君暖这些年的打理，伯府的产业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管理模式，只要林君恒按部就班经营下去，守成是没问题的。这也是她能放心撒手的原因。
“那这几天就劳烦您多多照看，掌柜们如果不尽心，尽管告诉我。”
“小姐放心。”
打发了弟弟，林君暖又乔装出门，来到大理寺。案子一日未决，搁在心里总是个牵挂，况且人命关天。
程江云没想到她今天会来。昨晚忙碌了一夜，下早朝后，他困倦地伏在桌上休息，脖子上突然被一只凉凉的小手冰了一下。
他下意识揪住那只手，认清来人后毫不迟疑地将她拉进怀里，“让我靠一下。”
跟过来的观棋很识趣地移开目光，站在门外当门神。
林君暖挣扎了两下，看见他满面倦色，最终还是随他去了。
反正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抱一下也没什么的，她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第79章 
抱着香香软软的未婚妻稍稍歇了一会儿，满身疲倦似乎也离他而去了，程大人分外期待婚后的美好日子。可惜还有好几个月，简直残忍。
“有完没完呢，赶紧起开。”听到外边有人声传来，林君暖赶紧推开身上的人，她可不想被职场同事们撞破和上司的恋情，传出绿了她自己的谣言（＿）。
程江云不舍地松开手，明明已经精神了许多，还是故意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常常吁出一口气。
林君暖见他眼下微青，眼角还泛着红血丝，心里又是一软，声音不自觉放柔，“昨晚又熬夜了？”
“嗯，”提到查案的正事，程江云立即端正了神色，“昨晚宫里有个宫女死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纵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是阴谋遍布的脏污之地，事实上在宫廷里死一两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死的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可如果这个宫女是贴身伺候小公主的，又刚好死在小公主失踪之后，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所以昨晚发现尸体后，皇上立即遣人通知了大理寺，程江云只好连夜去查探。
死去的宫女叫明蕊，尸体被发现于御花园一个偏僻的角落，死于后脑勺的致命击伤，凶器是附近假山上落下的一块石头，行凶后石头染满鲜血，被丢弃在尸体旁。
根据验尸的结果，以及最后见过明蕊的人的证词来判断，她的死亡时间应在昨晚戌时前后。
因为小公主失踪一事，伺候她的明蕊以及其他一干宫女都因伺候不周被打了板子，明蕊本应该在休息养伤，却不知为何会死在御花园。
昨日下午两个交好的宫女去探望过她，当时她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就是非常担心小公主，一直愁眉紧锁，心不在焉。
明蕊在小公主面前还算得脸，是独自一人住的，也就没有人察觉她是何时外出的。
根据其他宫女太监的证词，明蕊性格大气，很会做人，伺候的公主又受宠，在宫里人缘很不错，没有发现她与谁结怨。
尸体口鼻处有用力压挤过的痕迹，指缝间嵌着一些不明残留物，后脑勺的伤口不是一击即中，而是重复砸了好多下，伤口小而杂乱，同时地上留下了一片凌乱的脚印。
可以推测凶手是在捂住死者口鼻的状态下行凶，凶手力气可能不是太大，当时死者神志尚且清醒，所以一直在挣扎，指缝里的残留物极可能是属于凶手的。
而且经过一夜不断的盘问，程江云掌握了一些看起来非常关键的信息。
“明蕊很喜欢向小公主讲述京城的繁华热闹，有时候还会带进来一些外边的稀奇小物件，哄得公主开心又向往，她不能随意出宫，获取渠道暂时未知。”
“她的举动看起来很像是……在故意诱惑公主出宫。”
“小公主失踪那天，明蕊原本也是要陪同一齐出宫的，可她早上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小公主又觉得带其他人没意思，最后就只有一个会武的朱七跟随。”
“另外，明蕊和朱七两人一向不怎么和睦，宫里其他人都说是朱七太死板，认为明蕊只会花言巧语哄骗公主，所以总喜欢找明蕊的茬，不过朱七身份比他们高，其他人就算为明蕊抱不平也不敢直说。”
林君暖听他详细交代了案情，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可惜一闪即逝没有抓住，“没有其他关于凶手的线索了吗？”
程江云遗憾摇头，“凶手非常小心，行凶时天色已黑，又在僻静角落，没有任何人撞见，现场除了尸体和凶器，也没有其他异常。”
“明蕊去御花园的路上也没有被人发现么？”林君暖皱眉。
按理说，明蕊刚挨过板子还没好，行动应当不太便利，而后宫人来人往，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去了御花园，那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她是被功夫高强的人掳过去的，不过凶手力气不大，这个可能性似乎可以排除；要么她是打算去做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或者去见什么不能见光的人，才特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样他们就能大致拼凑出一种推测，明蕊早就和掳走小公主的犯人有联系，不断诱惑公主出宫，为犯人制造作案机会，最终犯人阴谋得逞，明蕊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杀害。
猜测容易，可办案得讲证据。
“杀害明蕊的凶手可能是非常关键的一环，而且，”林君暖有不好的预感，“按照凶手处理明蕊时的果决，小公主很可能有危险。”
程江云面有郁色，这正是皇上和他都担心的问题。
皇家公主身份虽然高贵，可掳走她其实并不能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改变不了朝堂局势，也不会影响立储人选，试图以公主作饵和皇上谈条件更是自寻死路，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只是为了辱没皇家的颜面，从而激怒圣上？未免过于多此一举。又或者其实无关身份，他针对的就是公主本人？可一个深居宫中的小公主又能惹到谁？
现在他们倒是希望公主和其他小孩一样，就是被一群无法无天的人贩子给抓去了，这样或许会更安全，可照如今已经发现的线索看来，几乎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你说明蕊指缝里有不明残留物，查出是什么了吗？”林君暖突然问道。
“还没有，”程江云面带愧色地看着她，“这次可能还要麻烦阿暖。”
她那超凡的鼻子这时候可能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林君暖爽快点头，“走吧，去看尸体。”
**
明蕊的尸体已经被移至大理寺，事实上就算她今天没主动过来，程江云也是打算去请人的。早一刻找出凶手，公主的生还机会可能就会大一分。
因为伤口在后脑勺，尸体被面朝下放置在木板上，看起来不太雅观，林君暖暗道了一声得罪，在程江云的帮助下将她翻转过来。
伤口及其他细节之处都有专业仵作查验过，林君暖只需要关注尸体的指甲缝。
现在尸体已经僵硬了，手臂轻易提不上来，林君暖只好弯下腰凑上去看。好在尸体没放多久，尸臭味还很淡，血腥味虽然是浓了点，也还在可承受范围。
“她的手一直是这样的吗？”
林君暖发现尸体右手只有食指向上伸直，食指指尖沾了些泥土，其余四指都朝内微微曲起，手势看起来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
“没错，尸体发现时就这样了，”程江云点头，“她的食指用力插进了泥土里，可是周围我们也搜索过，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林君暖暂且将这个奇怪的手势放在一旁，拿出一根细竹签从死者指缝里戳下几小撮残留物。
残留物呈膏状，黄白之中带着一丝粉红，闻起来有淡淡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药膏的药味，很可能是挣扎中从凶手皮肤上抠下来的，还抠破了点皮，不过从出血量判断，伤口极小，无法以此来辨认凶手。
药膏的气味她不熟悉，但下次如果再闻到一定不会认错。
“尸体被发现时面朝什么方向？”她又问。
“朝向地面躺着。”
面朝地面，右手食指也就是向下戳进土里，林君暖眼前突然闪过一个字。
下陷淹没曰沈。
明蕊会不会是想传达关于凶手的什么信息？不过这个猜测主观性太强，她没有说出来。
**
既然有药膏的气味，程江云便带着林君暖去了太医院，找出宫廷常用的所有药膏逐一查探。
太医院集齐了天下名医和医方，药膏种类何其之多，逐一排查是个非常死板的办法，但是在找不到其他线索的情况下也是好办法。
程江云领皇命而来，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零零总总搜罗了近四十种药膏堆放在他们面前。其中不少药膏气味上只有些许差别，程江云反正是闻不出来，只能指望未婚妻了。
林君暖闻得头晕目眩，鼻子也快要失灵，差点就要暴走罢工了，终于再次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气味。”
“这是什么药膏？”程江云问侯在旁边的太医。
太医恭敬答道：“此药名为神应白玉膏，可消除肿毒，化腐生肌。”  ”近期哪宫取用过，可有记录？”
“有的，大人请随我来。”
是药三分毒，药物不比一般东西，太医院里每次开药取药都有相应记录，不过神应白玉膏是成药，能储存的时间较长，取药时间还不一定是近期，程江云查看了半年之内的所有记录。
好在神应白玉膏价格偏高，不是谁都用得起，记录并不是特别多。但也不少了，内廷半数宫殿半年内都有取用记录，所以还得逐宫逐宫进行排查。
听到这个消息，林君暖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毕竟人命关天，她也做不出偷懒耍滑的事，只狠狠瞪了程江云几眼，算是迁怒发泄了。
程大人笑着接下了她的迁怒，甚至觉得有点愉悦，这样鲜活中带着一丝娇憨的阿暖真的很可爱。


第80章 
程江云只说是发现了明蕊指甲缝里的血，凶手应该被她抓伤了，需要搜寻手臂上有伤痕的人，希望后宫各位主子奴婢都能配合办案。
他也确实安排了人放在明面上搜查，暗地里却领着林君暖寻找药膏气味的来源。
能化腐生肌的药膏有好几种，据太医们透露，后宫最常用的是另一种玉红膏，气味与神应白玉膏差别较大，这样初步的筛选还是靠谱的。
有皇帝的严令，各宫各殿明面上几乎是无人敢不配合，暗中却也有不少人费尽心思动手脚。动手脚的也不一定就是凶手故意混淆视听，也有人借着这次搜查陷害他人，排除异己。
砸伤的、擦伤的、指甲抓伤的、刀子割伤的、热水烫伤的，仅仅是等待查验的那段时间，各种手段简直层出不穷，林君暖竟以这种方式体会了一把后宫的勾心斗角。还好她不用入宫，简直凶残。
好在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查验伤痕，不然可能还真的会被糊弄耽搁了。
经过逐一排查，最后留下了十名手臂上有类似抓痕的人作掩饰，当中身份地位低下的直接带回大理寺，位份高的这几天也需要在大理寺的监督下行动。
因为担心一旦被带走就回不来了，有人甚至顾不得后宫礼仪，开始高呼喊冤。
“大人冤枉啊，奴婢是被猫抓伤的！”
“我这是簪子戳的，冤枉啊！”
“是XX这个贱人，是她故意抓伤陷害我！”
“好你个XX，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没有被抓但也受过其他伤的一些人也满是后怕，开始大声谴责让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好好的后宫险些成了菜市场。
程江云没理会这些叫冤的人，让人捂了嘴直接带走，案子解决后如果证实他们的确清白无辜，再给予一点补偿吧。而一些自恃有身份地位的，这时候也根本不会失态。
林君暖有预感，这次风波结束之后，很多对塑料姐妹兄弟可能都会现形，啧啧。
而实际上，他们凭借药膏的气味，真正锁定的是另外五人。
坤宁宫的小太监安吉，左手手背上被烫伤过，留有神应白玉膏的气味。
小公主殿里的宫女明蓉，先前因为被打了板子，臀部涂过膏药有气味，同时脖子上有一处腐烂的疮疤，也有膏药气味。
德妃所在的永和宫里，小宫女秀竹身上有药膏气味。
晚晴殿珍婕妤，耳后受过伤，留有膏药气味。
尚衣局女官玉琴，身上也有药膏气味。
这五人都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大理寺又以调查之前发现伤痕的十人为由，暗中接近调查他们。
这样的调查是有效的，这不，就发现了几人不同寻常的举动。
**
夜黑风高处，偷鸡摸狗时。
当夜色慢慢笼罩这片华丽庄严的宫殿，一些不能见光的行动也开始浮出水面。
一双略显阴柔的手打开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偏殿的门，门内的人眼睛一亮，欣喜地迎出来。
“你来啦，我等你好久。”
“娘娘那里有点事耽误了，还望姑姑见谅。”
殿内正是小太监安吉与尚衣局女官玉琴二人。大理寺派了人暗中盯着他们，发现二人竟然趁夜密会，立即发出信号，程江云听到信号，很快就和林君暖一起赶了过来。
“他们还在里边？”
“是。”
“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
留在殿外监视的手下脸色有点诡异，“不如大人您自己听吧。”
搞什么鬼，程江云眯着眼扫了扫他，拉着林君暖轻快地攀上殿外一棵大树，两人并肩靠在树上，不动声色地窥视殿内。
殿内两人靠得有点近，姿势显得十分亲密，因为担心被人发现，说话特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不妨碍他们听到。
玉琴几乎挨在了安吉身上，“你的烫伤好些没？”
“多亏了姑姑的伤药，快要好了。”
“今天都快被吓死了，要是你被大理寺抓去，我可怎么办哟。”
玉琴说完，竟然探手摸上了安吉的耳垂，“一天见不到你，我都会茶饭不思。”
“谢姑姑垂爱，我又何尝不是呢。”
玉琴感动至极，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二人紧密相拥。
“安吉！”
“姑姑！”
接下来的场面有点少儿不宜。
里面两人是逍遥自在了，外面的人简直苦不堪言。
程江云靠在大树枝梢上，身边还倚着珍爱的未婚妻，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也不敢下树，整张脸黑得快滴出墨来。
林君暖也没好到哪去，万万没想到会亲眼看到这么劲爆的场面，一个人也就罢了，身边还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们只想好好查个案，并没有兴趣撞破他人的私情啊！！大理寺的人都怎么查的，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程江云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合法把外边那个手下大卸八块，看到里面两人快要失控了，他也管不了太多了，黑着脸拉林君暖一起下了树，甚至还特地弄出了点动静，提醒里面两个人，深宫禁地，请自重！！
那位手下还在暗处守着，程江云用死亡视线凶狠地横了他一眼，拉着林君暖飞快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留下一句宣判他命运的话。
“你死了。”
手下歪头不解，大家都是男人，咋还这么多穷讲究呢，大人莫不是寂寞了。
**
林君暖二人离开偏殿，来到一处人较多的宫殿。
刚才那幕委实尴尬，原本她还打算熬个夜，抓紧时间找到凶手，现在却开始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幺蛾子，不然还是先回家去吧。
程江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忍心让她陪自己熬夜，“夜深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嗯。”
正在这时，又有一处传来信号，听方向是德妃的永和宫那边。
程江云还打算先安排好她再过去，林君暖叹气，“一起去吧。”
就算这时候让她回去，她也会好奇得抓耳挠腮，根本休息不好。
果然一到夜晚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永和宫这边的情况凶残得多，又是一起杀人事件。
凶手将被害者引至水池边，准备将她溺死后推下水，好在及时被人发现，凶手未能得逞。
凶手是一名小太监，而被害者，则是永和宫的秀竹。
大理寺的人将二人都擒住，分开关押，等主事的程江云过来才开始问询。
凶手被当场抓住，脸色惊得煞白，绝望地垂下头。
“说吧，杀人是受谁的指使？”程江云没给他歇气的机会，立即开始拷问，直接问幕后指使者。
差不多可以确定秀竹就是杀害明蕊的凶手，这次明显还是灭口，这样一连串阴谋绝对不是一个小太监能谋划的，幕后定然还有黑手。
可小太监似乎还抱着会获救的希望，口风仍然挺严，“没有人指使，我就是想杀她！”
“私人恩怨？秀竹怎么得罪你了？”
“她、她总是排挤我，嘲笑我，让人欺辱我！是她该死！”
“我、我差点就能杀她了，都怪你们多管闲事！”
小太监胆子并不大，故意高声吼着壮胆，身子其实一直在颤抖，眼神也略微闪躲。
程江云狠狠踢了踢他坐着的凳子，吓得他险些栽倒下来。
“老实点交代，到底受谁指使？！”
林君暖故意在旁边大声出馊主意，“还能是谁，查查他主子不就清楚了。”
“不、不是！和主子没关系！我就是看不惯她，恨死她了！”
小太监也是德妃宫里的，人叫他小喜子，入宫还没几年，因为年纪不大，长得也瘦弱矮小，常常受其他人欺负。根据调查，秀竹确实欺负他最厉害。
林君暖目光闪了闪，德妃似乎出自沈尚书府上。姓沈啊。
提到德妃之后，小喜子就变得一惊一乍，来回重复说杀人是自己的主意，程江云决定先给他冷处理一下，来到收押秀竹的房间。
大理寺的人是在小喜子开始行凶之后才出手的，那时候秀竹已经被他压在水里淹了好几下，惊吓过度，如今还没回过神。
这次问话的是林君暖，瞎忽悠不眨眼。
“小喜子已经全都招了，你也爽快点交代吧，杀害明蕊的凶手是你吧。”
秀竹目光呆滞没有应声。
“还打算替主子隐瞒？她都要杀你灭口了，可不值得你忠心耿耿。”
秀竹仍然不吭声。
“老实交代或许还可以饶你一命，我们手上有很多证据，只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而已。”
秀竹终于回神，艰难地开口，“真、真的会饶我一命？”
“当然，只要能顺利抓住幕后黑手，不止能饶你一命，还能送你安全出宫，甚至如果表现优秀，还能给你一笔以后不愁吃穿的银子，你可要好好考虑。”
“我、我说，我全都说！”秀竹呛过水，声音很是沙哑，“既然她不肯放过我，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幕后黑手不惜在大理寺还在场的情况下杀害秀竹，也是有原因的，她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万一不小心露出马脚，立即会功亏一篑。
相比之下，小喜子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有人故意利用他对秀竹的仇恨，诱导他杀害秀竹。
如果这次让小喜子得手，就算最后查出他来，整个案子说不定真的会以私人恩怨收场，好在大理寺锁定了秀竹，及时将她救下来。


第81章 
如今秀竹不死，还落在了他们手上，甚至对幕后指使者有了怨恨，愿意配合作证，案子侦破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根据秀竹的证词，幕后的主使者不是他人，果然就是身份尊贵的德妃。
“你是说小公主也是德妃派人掳走的？为什么？”
秀竹眼神闪躲，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直说，最后还是咬咬牙，豁出去了。
“因为小公主撞破了她的丑事！她怕事情暴露会身败名裂，甚至拖累家族！”
“拖累家族？”林君暖眉目一振，故意诱导，“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沈尚书也有参与？”
“不然她的手怎么能伸到宫外，还不是有沈府的人接应！”
“哦？你还没说明，到底是什么丑事？”
秀竹面有苦色，咬唇开始讨价还价，“你们必须先发誓，一定会饶我一命！”
林君暖二人对视一眼，神情有点严肃，看来这还是个大秘密，没有立即答应她。
“不说你一定会死，说了，你可能不用死，自己好好想想！”
秀竹身子一僵，片刻之间就垂丧起来，最后还是抱着拼一把的心态，说出了藏在心里多时的一桩宫廷隐秘。
“你说……德妃和宫廷侍卫有染？可有证据？”
这可真是个劲爆消息，今天怎么光遇到这些桃色事件呢，难道是流年不利？林君暖还是下意识希望这个消息是捏造的，宫妃给皇帝戴绿帽子啊，闹大了可不好看，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当然不会留下证据，侍卫名叫伍德，早就被沈尚书想方设法调离禁卫军，现在应该也被灭口了。”
“那就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可信度，”程江云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个大秘密，神色没有丝毫动摇，“说点有用的。”
“小公主就是证据！”秀竹担心自己没有用处，会立即被送去死，焦急得声音抬高了些，“小公主撞见了他们俩私会，公主年纪小没想太多，就被德妃糊弄过去了，可德妃还是担心小公主会不小心说出口，到时候她就彻底完了，才会设计谋害小公主！”
假如秀竹说的都是真的，德妃的目的就是封小公主的口，那么她现在很可能已经遇害！这个认知让两人心都提了起来。
“杀害明蕊的是你吧，你们是如何说服她引诱小公主出宫的？”
“她、她最近似乎急用银子，我就给她送了点银子……”
“事发当天明蕊借故不出宫，也是你们指使的吗？”
知道不能指望别人来救自己了，秀竹没有任何隐瞒，只希望坦白真的能从宽。
“当然不是！我们的计划是让明蕊和小公主一起出宫，到时候一网打尽，谁知道她竟然好运地拉肚子，没有跟着去，后、后来德妃才让我去杀人灭口。”
她的这些话倒让林君暖回想一件事。之前听到明蕊因为拉肚子没出宫时，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现在总算弄清楚这种违和感了。
如果明蕊拉肚子是自己吃药制造的假象，那么这不可能是幕后黑手的指示，就让她跟着小公主一起出宫，到时候顺手解决了不好吗，何必留她在宫里，之后还要费心灭口。
那么会不会是明蕊为了保命，违背了指使者的意思，偷偷吃了药呢？也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在于另一个宫女朱七的行为。
对于明蕊诱惑小公主出宫这件事，朱七一直都是反对的，可明蕊因故去不了，朱七却单独和小公主出了宫……根据其他宫女太监的证词，朱七在小公主面前的地位可是比明蕊还高的，劝下小公主第二天再去总是没问题的吧？
而朱七却与小公主单独出宫了，又在小公主出事之后，自尽在皇帝面前……林君暖有了某种猜测，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你们的计划还有其他人知道吗？”程江云继续问秀竹。
“沈、沈尚书是知道的，是他给德妃出的主意，包括外面接应的人手，也是他的人。”
又是沈尚书，包括上次不了了之的“好汉帮”事件，他不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吗。
林君暖二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程江云朝秀竹道：“你说的证词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确定准确无误，会为你求情。”
只能是求情了，如果这件事果真牵涉到秽乱后宫之事，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情人必然都是要交给皇上处置的。
**
出了暂时用来收押犯人的偏殿，外边有大理寺的人守着。
“封锁消息，盯着德妃，不要让她知道秀竹二人在我们手上。”程江云指示手下。
“是！”
耗了一段时间来问话，此时夜色已经极深，整座宫殿渐渐陷入安眠，唯有一盏盏宫灯不知疲倦燃至天明。
程江云关切地看着林君暖，“我先送你回府。”
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就算他们奉命查案，也得在封锁宫门之前离开，大理寺一堆臭男人，他怎么放心让阿暖在那里熬夜。
“好。”
快到宵禁时间，街上行人稀疏，程江云干脆骑马带人，马蹄奔在青石街面上，清脆的蹄声在空寂的夜间带出悠远的回响。
林君暖身后靠着温暖而坚实的胸膛，却没有什么心思遐想，脑子里还在思索着这些天的案子。
“你觉得秀竹的话可信吗？”
程江云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才回答，“应该是可信的，她怕死。”
“那德妃真的……那样了？她图什么啊？”
程江云顿了片刻，才回答她，“皇上与皇后感情甚笃，并不常宠幸其他宫妃，而且，德妃之所以能入宫，只是为了牵制沈尚书。”
所以德妃虽然因为父亲的缘故位列四妃，受到的恩宠却是没多少的，人年纪也轻，甚至没比她大几岁，又没个子女傍身，常年独守宫中，空虚寂寞之后就开始变态发育了么。
甚至……林君暖有个猥琐的猜测，德妃的裙下之臣说不定还不止一个伍德。
但终归是猜测罢了，还是那句话，一切都看证据。
可沈尚书此人一向谨慎，有可能留下能威胁到他的把柄吗？智者千虑必有一疏，是人就会犯错，就会出现漏洞，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作为突破口。
而且，现在小公主只怕是凶多吉少，得抓紧时间了。
许是这天太过疲倦，又或者是程大人的马奔跑得太平稳，她竟然边想边睡着了。
程江云发现她不说话了，呼吸也慢慢变得缓和均匀，探过去一看，果然睡着了，取下披风覆在她身上，下意识控制了马的速度，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踱行至诚意伯府门前。
可惜路途还是太短，只片刻就到了。
虽然很想就这样抱着她静坐下去，但也想让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程江云在伯府门前停驻了片刻，还是叫醒了怀中的人儿。
“阿暖醒醒，到家了。”
“嗯……”
尚在睡梦中的林君暖嘤咛一声，半张的睡眼带着几分水润，小巧的嘴唇不满地撅了撅，模样看起来实在招人，程大人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怕自己失态，干脆翻身下马，将她稳稳地接下来。
林君暖这才从迷糊中醒来，“到了呀，那我先进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好好休息。”
程大人目送她进入伯府，直到大门缓缓合上才转身。还有三个多月，他等得起。
**
大理寺的人将秀竹与小喜子带回去继续审问，同时，永和宫里，迟迟没等到小喜子消息的德妃也在忐忑了一夜。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或许应该等几天再灭秀竹的口，可是今天大理寺验伤时，秀竹就险些吓得露出马脚，再等下去，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撑不住露馅了，还是早点除了为好。
况且小喜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私怨杀人，就算之后被查出来了，也牵扯不到她。
没错，就是这样，秀竹的死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德妃才慢慢放下心来。
“去看看小喜子回来了没，要是回来了，让他明天早上来见我。”
德妃吩咐守夜的宫女道，连夜见一个小太监明显有问题，她不能表现得太急躁。
“是。”
宫女正要领命出去，德妃又叫住她，“先点上安神香。”
安神香助眠效果极佳，点燃没多久，虽然心里仍有忐忑，德妃仍然沉沉入眠了。
第二天一早却没有等来好消息，“你说什么？小喜子一夜未归？！”
“回娘娘，是的。”
“那秀竹呢？她在哪？”
“秀竹昨晚也没有回来。”
德妃感到一种事情已经慢慢脱离她的掌控的慌乱，也不知是急还是怒，随手操了一个花瓶砸在宫女身上，“那你还愣在这做什么，快让人去找！”
宫女不敢闪躲，额头生生被砸出血来，更不敢抱怨，正要领命出去，一道明黄的身影缓缓踱进殿门，永和宫内众人早已俯首跪下，整宫静寂无声，只有德妃还在怒火中烧。
“不用找了，朕知道他们在何处。”


第82章 
一个晚上能做多少事？其实不少的，尤其是当你拥有充足的人手与通行无阻的特权的情况下。
大理寺从秀竹口中问出了与宫外接应的人联系的方式和地点，连夜出动，在一个暗窑子里抓获了掳走小公主的主犯。
犯人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官兵突然闯入，吓得犯人六神无主，女人更是失声尖叫，显得楚楚可怜。
领头的官兵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让人拎着犯人押送大理寺，也不管他穿没穿衣服，害，反正是深夜，也不怕有辱斯文。
大理寺对这种人贩子是半点情理都不讲，直接棍棒伺候了一顿，“老实点，你前几天掳走的女童现在人在何处？”
犯人姓秋，排行老三，人称秋三，因为长得实在太丑，秋三传来传去不知怎么就成了丑三。
沈尚书行事一向谨慎，丑三此人也是他绕了好多个弯才挑出来，牵线给秀竹的，丑三只拿钱办事，对主顾的身份、要掳走对象的身份都一无所知。
沈尚书的主意很周到，等到时候风波过去，将所有知情人慢慢除掉，他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沈尚书。现在京城因为多名幼童失踪的事闹得正热闹，显然不是灭口的好时机，所以丑三还能好好活着。
可惜德妃虽然是他的嫡女，却没能继承他的心机与心性，急急忙忙杀人灭口，自乱了阵脚。
虽然被抓了，丑三尚不死心，还在磕头叫冤，“什么女童，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祖上三代都是良民，从来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
“三日前，未时三刻，正阳街，有人给你百两纹银，要求你掳走一位女童，是也不是？”
丑三还要否认，问话的人不给他机会，“不用狡辩了，指使你的人现在已经招认，我们也从你家中找到了那笔银子，你没发现银子上有记号吗？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记号什么的其实是没有的，但除了这句其他都是真话，大理寺已经暗访了丑三的朋友邻居，此人素行不良，小偷小摸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这时候诈诈他也没什么。
果然，听说银子上有记号，丑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在懊悔，又有几分怨毒，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句，“你们想救那女童？必须先放了我！”
旁边小兵看不过去，一鞭子抽上他的肩，“还讨价还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负责审问他的是一位寺丞，他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那女童还活着？”
丑三作恶多端，心理素质还算强大，并没有因为被抽就战战兢兢，反而像是有了某种凭恃一般，阴沉沉道：“他们确实要我抓到人立即杀了，我又不蠢，那女童看穿着明显出自大户人家，留着她关键时刻或许还能保我一命。”
“她现在在何处？”
丑三阴森地觑了他一眼，“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放了我才交代。”
寺丞死死盯着丑三，想判断他是否在说谎，这时候程江云处理完手头的事也过来了。
寺丞向他交代了丑三的口供，丑三看两人说话的态度，判断出程江云才是那个能做得了主的人，打算跟他讨价还价。
“只要你们答应放我出城，我就交代那女童的消息！”
程江云听了寺丞的话，一个眼神都没给丑三，直接带着所有人一起离开拷问室，留丑三一个人蹦跶叫嚣。
“大人，你是认为他在说谎？”
寺丞还是有点担忧，这可关系到小公主的安全，也关系到他们的官职和脑袋呀！
程江云反问，“你认为丑三是个怎样的人？”
“视财如命，不择手段。”
“没错，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捞钱的机会，”程江云顿了顿，又问他，“见过小公主吗？”
寺丞低下头，“公主金枝玉叶，哪是下官能见到的。”
“那么你认为，像丑三这样的人，手上抓到一个身分不明，长得还不俗的小女孩，会想要做些什么？”
寺丞面色一白，“难道、难道他会卖了小公主？”
程江云一脸肃穆，“有这个可能，让人查查丑三交往的人里，可有什么相熟的人牙子。”
人牙子这个职业在古代属于灰色行业，因为买卖奴仆本身是合法的，对于一些高门大户甚至可以说是刚需，各种牙婆牙人的存在无疑是为他们提供了便利，不可或缺；但若是没有靠得住的后台，一个搞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随随便便就能被扣上无数顶帽子，大祸临头。
寺丞领命出去，也止不住唏嘘，不知道是哪些人这么不长眼，竟然敢买卖皇家公主，只希望小公主好好的没被虐待吧，不然到时候说不定要血流成河。
**
程江云又来到关押秀竹的牢房。经过一整夜车轮战般的审问，秀竹整张脸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面
色惨淡如死灰。
看到大理寺卿走进来，她还是动弹了几下，爬到程江云跟前，“你们抓到犯人了吧？小公主呢，救出来没有？”
这毕竟关系到她有没有可能继续活下去，帮德妃行事时的心狠手辣早就被消磨没了，心底一直在默默祈祷小公主千万不要出事，虽然这个希望可能微乎其微。
程江云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们要求丑三得手后立即杀人灭口？”
秀竹被他森冷的语气吓得打了个哆嗦，“是、是这样，德妃怕有后患。”
“你可知谋害皇家血脉该当何罪？”
死罪，秀竹心知肚明，之前一直有侥幸，现在被程江云挑明，顿时遍体生寒。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对了，我有证据！我有德妃不贞的证据！”
程江云语气冷淡，“说。”
“德妃娘娘入宫前和伍德私下就有交往，两人互通了许多书信，绝大部分都被沈尚书找出来毁了，我悄悄扣下了几封，他们都不知情。”
“就这些？”
“还、还有德妃娘娘绣的香囊，让我交给伍德，那时候伍德已经被沈尚书处置了，就没交出去。”
到底是没交出去，还是故意扣在手上？程江云不禁多看了秀竹一眼，这人花花肠子可真不少，估计还想着拿手上的证据在哪里大赚一笔吧，也不怪德妃急着要除掉她。
“证据在何处？”
秀竹见他有兴趣，面露喜色，“我……”
“不要试图讨价还价，我耐心有限。”
“缝在一件棉袄的夹层里，我可以带大人去找！”
程江云冷眼看着秀竹，她似乎因为那些证据在手，看到了自己生还下去的希望。他绝对不会告诉她，掌握了宫妃秽乱后宫的证据，只会让她死得更快罢了。
**
虽然夜闯民宅不太厚道，为了救人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大理寺连夜敲响了与丑三有关系的许多人家的门。
对于良民百姓，他们遵照程江云的指示，离开前给了他们一点银子，当作什么“精神损失费”，对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态度就明显不好了。
最后果然问到了他们想要的消息。
丑三跟一个诨名麻子陈婆的牙婆似乎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过两人在邻里左右都没什么好名声，又都是孤家寡人，男未婚女未嫁的，也没人管他们。
麻子陈婆人脉很广，听说跟好些豪门大家的管事、青楼的龟公鸨母都有交情，附近的大人们常拿她来吓唬家里不听话的小孩，“不老实点就把你送给麻子陈婆，卖去官老爷家当牛做马。”
大理寺的人冲进麻子陈婆家时，她还躺在床上沉睡如死猪，雷打不醒的那种，泼了几瓢水才泼醒。
“啊啊啊，你们是谁，要对我做什么！”
大理寺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听到这话也是无语了，他能对她做什么？什么都不想做好么！
他直接拿出小公主的画像，“这名女童现在在何处？”
做了多年牙婆，陈婆当然有点脑子的，心里暗道不好，面上还在装蒜，“什么女童，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少装聋作哑，丑三都招了，想活命就老实点！”
陈婆这样的人很会看形势，见来人不好惹，没有挣扎多久就坦白招了。
前两天丑三不知从哪儿抓了个女娃娃带给她，她一看，乖乖，这女娃娃长得明眸皓齿的，长大后不知道是何等风光，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丑**复强调没有任何人知道女娃娃被他抓了，家人也肯定找不上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卖出京城。
陈婆认识不少下九流的人，有自己秘密带人出城的渠道，还真顶着风头将人给带出了京，卖去邻县的一家花楼。
“是女娃娃的家人找来了？我也是被丑三哄骗了，从来没想害人呀！”
“花楼买人是为了以后接客，现在去定然还来得及，就卖了三百两银子，我全都还给你们还不行吗！”
陈婆的求生欲也是很旺盛了。
呵呵，三百两，这价钱说出来只怕你立刻就会丢命，带头的青年冷笑一声，铁面无私地让人押陈婆回大理寺。
“官爷，你们就透个口风，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那女娃娃究竟是谁家的？”
青年本不欲理她，不知怎么生出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伸手指了指皇宫那边。
陈婆惨叫一声，无力跌坐在地上。


第83章 
程江云确认了麻子陈婆的口供，连夜派人驰马前往邻县，有皇上的特令，一路通行无阻，最后赶在开城门之前，成功将受尽惊吓的小公主救回京城。
小公主这几天的经历可谓是惊心动魄，回到宫后仍然惊魂未定，一贯贴身伺候的朱七和明蕊二人都不在了，最后是在皇帝、皇后、太子这天下最尊贵的三个人的陪伴下，才好不容易才啜泣着睡着。
之后皇帝又召见程江云，详细询问了这起掳人事件的来龙去脉，于是有了永和宫内那一幕。
“不用找了，朕知道他们在何处。”
皇帝的语气十分平淡，却带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德妃的一腔怒火因这句话瞬间消泯，甚至感到一阵寒意。
这日是近段时间罕见的冬日暖阳天气，橙色阳光透过宫殿的门窗洒落屋内，使得眼前那抹明黄色亮得几近刺眼，德妃沉默许久，才哑声道：“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帝居高临下觑了她一眼，眸中满是审视，半晌才点点头，示意身后的王总管将东西呈上来。
王总管捧着托盘呈在德妃面前，面上仍然恭敬，“德妃娘娘，请您过目。”
德妃侧身转向托盘，待看清里边是何物后，顿时花容失色。
托盘之内放着的，正是秀竹藏起来的书信与荷包。
“爱妃可有话要说？”
皇帝脸上仍然是冷静的，淡漠的，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妃子对他不贞、甚至下手残害公主而生出怒气，仿佛就是两人在闲话家常。
这样的冷静却更让人胆寒。
德妃不知道皇帝对她的所作所为掌握了多少，还想着要不要顺应他辩解几句，目光越过皇帝的身影，看到他身后站在殿外的大理寺卿程江云，以及更远处被两个侍卫押着的秀竹，再也没有任何侥幸，身子软塌下来。
她目光如淬了毒般死死盯着秀竹的方向，可惜离得太远，并不能给她带去任何伤害，又看了皇帝一眼，德妃忽而笑了，笑声张扬而猖狂，还带着点解脱的意味在里边。
“皇上您终于发现了，臣妾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切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皇帝静静看着她，没有言语。
“我与伍郎早就情投意合，都是因为陛下您！您的一道选秀圣旨，让我在这不见底的深宫里生生耗了五年！”
“人一辈子有多少个五年！还好老天不负我，竟然有幸在宫里与伍郎再续前缘。可还是因为您！因为怕您怪罪，我那位好父亲甚至夺走了伍郎的命！”
她不屑地扫了秀竹的方向一眼，“调离了禁卫军？无法来见我？以为我会信吗？！我的伍郎现在只怕早就长眠地下，永不瞑目！”
沈尚书处置伍德之后，给秀竹下了严令，让她在德妃面前只说是伍德调职了，而德妃早就看破了他们的欺骗。
“伍郎不在了，凭什么你们还能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富贵！我不能你们好过！”德妃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不敢当面对着皇帝发泄，就拼命朝秀竹发射死亡视线。
“该做的不该做的，臣妾都已经做了，皇上只管惩罚，臣妾没有半句怨言，”德妃总算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嘴角又扬起诡异的笑，“最好，不要放过每一个知情人。”
林君暖今天很早就去了大理寺，也跟着程江云一起进了宫，围观了这场后妃diss皇帝的好戏。
在这个君权父权至上的时代，不得不说她这番话体现出的思想其实挺先进的，要不是这里边还牵扯到绑架人口以及好几个人的死，林君暖说不定还会在心里边为她鼓个掌。
而且，看不出来这位娘娘这么狠，最后那句话明显是让皇帝不要放过她爹、甚至整个家族的节奏啊。
你为了家族利益送我入宫、杀我情郎，我就要拖着你整个家族一起死，嗯，没什么毛病……
再往深处想，如今这个局面德妃应该早就预见了，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手促成的，掳走并除掉小公主是为了报复皇帝，毕竟其他人的下手难度比较大，再“一时慌乱”露出一点马脚，让人顺水推舟查出事情真相，拖沈尚书以及整个沈家下水。
只怕就算是沈尚书本人，也从来没想过，他亲手送进宫的女儿，会想要亲手毁掉他全家吧。
不愧是混过后宫的人，就是人很话不多，林君暖不由得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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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德妃交代得非常爽快。
不过她坚持只对皇帝一人坦白，程江云都不能在场，林君暖这个小喽喽就更不用说了。
只是在下午时分，皇帝直接下令，派人封锁了沈尚书府，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谋害皇室血脉”等多项罪名为由，直接将沈尚书下狱。
之前“好汉帮”引出的一系列事件，本就让皇帝对沈尚书起了很大的芥蒂，只是想着他在朝堂的势力与个人能力，还想暂时留着他发挥余热。可这次小公主被掳，德妃的不贞，都与他干系甚大，皇帝已经对他彻底失去耐心。
林君暖暗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被背叛才是皇帝最忍不了的点。就算他表现得再冷静，男人对于戴绿帽子这种事情天生就没有容忍度，何况他还是真龙天子，天下之尊。
而事实上，对于德妃此人，皇帝以前并没有过多在意。
他与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这么多年过去，儿子都成婚了，仍然相敬相爱。但是为了巩固地位，平衡朝堂，他也不得不选秀立妃。
宫中从来不缺女人，皇帝也从未对皇后之外的任何女人另眼相待，甚至例行翻牌子时，他想到的从来都不是每位妃嫔的脸，而是她们所代表的身世背景。
德妃的背叛确实让他感到不悦，但并没有到愤怒的程度，不过她那一番话，却让皇帝有些意外。也就仅仅如此了。
当天皇帝就下令，判处沈尚书斩立决，没收所有财产，家族成年男子流放三千里，老弱妇孺可免一罪。
其他一些与他同流合污的官员，也免不了受牵连获罪。
因为是年节时分，不宜见血，沈尚书的处斩放在来年正月十五之后。
也是在这一夜，宫中四妃之首的德妃患急病猝死，众人唏嘘之时，又觉得这是沈尚书招惹来的报应。
却不知在夜深人静时，宫中暗卫悄悄用白布裹起一具尸体，葬在了郊外某位死去不久的侍卫的坟旁。这是德妃以坦白父亲所有恶行为代价，和皇帝谈好的条件。
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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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宫看了一场大戏回去，一路林君暖都沉默着不说话。
程大人琢磨着，是不是什么地方没做好，惹未婚妻生气了，左思右想都没头绪，干脆直接问。
“阿暖在想些什么？”
林君暖下意识回答，“在想刚才德妃娘娘的话。”
德妃的话？程江云蹙眉，德妃那番话说得倒是铿锵有声，其实分明大逆不道，有什么好想的。
“阿暖难不成觉得德妃无辜？”
“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又可悲，”林君暖叹了口气，“无辜却未必无辜。”
可怜在于身不由己，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可悲在于知错故犯，走上不忠不孝的绝路；手上背了好几条人命，又哪里称得上无辜。
有时候林君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过于冷血。
就比如在现代时，许多新闻为了博人眼球，谈到某起凶残的案件，总喜欢挖掘犯人背后的故事，童年过得有多悲惨，自身境遇有多可怜，好想这样就能为犯人增加一层保护光环，让罪行变得无足轻重。
可偏偏很多时候，无论舆论上或是法庭上，这种“卖惨式洗白”都是一种有效手段，这让她十分不解。
就算你吃过再多苦，受过再多难，就算你再可怜，这和你侵犯了他人权益甚至性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二者之间有逻辑关系吗？
所以，对于德妃的行为，她顶多感叹一句“是个狠人”，还是希望她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君暖晃了晃脑袋，“不说这个了，你让人去查一查，朱七和明蕊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她们二人？”程江云不解，“你发现了什么？”
“朱七为何会自尽，这个问题你们想明白了么？”
程江云摇头，“你知道了？”
“只是猜测，”林君暖解释道：“我怀疑朱七发现了明蕊受人蛊惑，想对小公主不利，才给她下泻药，阻止她出宫。”
“你的意思是，朱七在保护明蕊？”
“没错，所以才让你查查她们俩有什么关系，”林君暖笑了笑，“而且朱七是皇上派去保护小公主的，暗卫出身的人，会处处为难一个小宫女吗？我总觉得，她看起来像是在刁难明蕊，说不定提醒教导的意思更多。”
“她以为阻止了明蕊出宫，小公主就安全了，谁知道真正的犯人还在路上等着。”
“如果想救回小公主，就必然要供出明蕊，到时候明蕊性命难保；如果要保护明蕊，那么就会生生错过找回小公主的最佳时机，违背她的使命。”
“朱七无法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最后只好以死在皇上面前谢罪，这样解释得通吗？”


第84章 
程江云激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无比，“阿暖真聪明。”
林君暖拍拍后脑勺，虽然她脸皮厚，也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朱七之事只是案件之中的一个小谜团，能不能解开并不影响什么，如今两个当事人也都死了，要不要查下去，林君暖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了程大人。
程江云派人稍微调查了一下，可惜 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朱七本就是自小被挑选进暗卫的孤儿，父母不详。明蕊父母早就去世，家中只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弟弟，之前一直借住在大伯家。
明蕊前段时间之所以急需银子，是因为大伯母传信给她，弟弟病了要钱治疗。可事实上，在她以背叛主子为代价，从秀竹手中拿到银子，托人带给大伯家时，弟弟早就因为大伯不给他找医生而死去了，这些明蕊到死都不知晓。
除了同伺一主，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朱七与明蕊之间有任何关系。
找不到就不找了，终归是人死如灯灭。
虽然小公主被救回来了，沈尚书一行人的最终审判要移至刑部，听皇帝的决策，可京城十几名失踪幼童仍未找回来，大理寺的工作并没有结束。
丑三和麻子陈婆二人有前科在身，是拐卖孩子的重点怀疑对象，但大理寺审问他们多次，连谋害皇家公主的罪名都背上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却始终否认与其他孩子的失踪有关系。
于是不得不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另行展开调查。
这时候距离除夕只有两天了。
下午还有点时间，林君暖二人继续拜访失踪孩子的家人，另外，大理寺也有人在用其他方法寻找线索，只希望能在年节之前找到孩子们。
这次倒是没有遇到之前那样的奇葩，虽然不一定每家都一样关心孩子，至少都很识趣，知道是官府来查案都很配合。
可孩子们已经失踪这么多天，家里人能给出的线索早就给了，一路走过去，只补充了一些细节性的东西，还是未能找到与犯人密切相关的线索。
直到拜访最后一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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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姓卜，是京城的富户，靠卖布料起家，如今生意做得很大，在京城这样的寸土寸金之地也置办了大宅子，家财万贯是有的。
失踪的是这家的独子，女主人原本就身体不好，这次又雪上加霜，如今深受刺激卧床不起。站在房门外都能闻到老大老大的药味，林君暖二人也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接待他们的是男主人和老夫人。两人都是一脸倦容，尤其男主人，眼眶深深内凹，下巴上一片乌青，显然是这段时间思虑过度，都没有心思打理自己。
男主人抱歉地给他们奉上茶，“内子身体不好，无法出来接待，还望两位大人不要介意。”
林君暖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尊夫人是何病？我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大夫，不如请他来瞧瞧？”
男主人一脸苦涩，“不用了，内子是多年旧疾，看了无数大夫，今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孩子却出事了。她心思重，一下子就病倒了，大夫也没有办法。”
人家不稀罕她介绍大夫，林君暖也懒得再提，旁边的程江云开始询问孩子失踪时的细节。
这家的小少爷是和小公主同一天失踪的，据伺候他的婢女说，当时他是在家无聊了，要去店子里找父亲，谁知路上就失踪不见了。
“具体是在哪条街失踪的？”
“不知道，”男主人颓丧地摇摇头，“那贱婢伺候主子不周，又说得不清不楚，我一气之下就将她发卖了。”
这时候女主人的卧房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带着几分凄厉，男主人给侯在旁边的下人摆了个手势，让她过去看看。
林君暖挑眉，看向老夫人那边，“请问老夫人当时在何处，可知道些内情？”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夫人语气有点急，“现在是我孙子不见了，你们赶紧去找他回来呀，盘问我们做什么！”
她甚至生气地起身，用力挥了挥衣袖，不想再与林君暖二人说话，“我去媳妇那边看看。”
男主人再次苦笑，“我娘也是心疼孙子，这两天急厉害了，大人们别见怪。”
“您看，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大人们今天就请先回去吧，如果有犬子的任何消息，还望派人来通知一下，不管是什么，我们都都能接受的。”
林君暖二人也不愿多纠缠，被他送出卜宅。
“这位卜老爷有点意思。”林君暖意味深长地笑道。
程江云也笑了，“不，他姓赵。”
“哦？”她惊讶了一下，笑意更深，“那就更有意思了。”
**
程江云安排了人暗中盯着卜宅，才和林君暖回大理寺，在马车上讨论案情。
“你从哪里看出他不对劲？”
林君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他们至少露出来五处破绽。”
程江云表示洗耳恭听。
“第一个漏洞，男主人虽然模样看起来憔悴，身上却有一股脂粉味，味道还很浓，应该就是今天留下的。”
程江云的鼻子不如她，这点倒是没注意到。
“巧的是，站在后面的婢女身上的脂粉，与男主人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当然，这种情况也有其他可能，比如婢女乘着主子失落，设计爬床什么的，不过显然不是这样的。男主人在谈话过程中，往婢女身上瞟了六次，看起来应该是真爱了。”
“第二个漏洞，婢女十指净白细腻，指甲留得很长，明显就没有干过什么活。外面穿的虽然是下人服，可头上插的发簪一点都不便宜。也可能是赶急了，只来得及换外衣，脚下的鞋子还绣着金丝，一看就价值不菲，分明就是伪装成婢女。”
程江云回忆了一下资料里记录的卜家人际关系，“可能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听说是借住在他们家的。”
那就是表妹咯？近亲那啥呵呵哒。
“第三个漏洞，男主人虽然说得像是很关心妻子，却拒绝我介绍医生，听到妻子咳嗽得那么厉害，不止没有担心，反而嘴角微微下拉，这是不耐烦的表现。”
程江云点头，这点他也发现了的。
“第四个漏洞，老夫人虽然一直在那摆谱，桌子下面的手其实一直搓来搓去，尤其是我问她知不知道线索时，搓得最厉害。对了，老夫人也姓赵？”
“嗯，老夫人是男主人的母亲。”
这就难怪了，林君暖继续往下说，“第五个漏洞，儿子被婢女弄丢了，不赶紧让婢女回忆经过提供线索找回儿子，反而第一时间发卖婢女，这是人干的事？呵，男人。”
程江云莫名觉得，未婚妻此刻的声音里仿佛藏着杀气。
“其实还有第六个漏洞，卜家产业也不小，我们一路上都几乎没见到其他下人，上茶都是男主人亲自来，可真够怪的。”
认真追究起来，这几人简直就是漏洞百出，他们也不耐烦继续打交道了，让人盯着就行。
天色还未黑，卜家那三人就被“请”来了大理寺。
据暗中观察的人说，他们听到了男主人抱怨母亲害了他儿子，现在还被官府找上门，老夫人却说，卜家的血脉不能留，她找的人很可靠，以后娶了表妹，要几个就生几个，然后男主人他就点头同！意！了！
这就是一个“出轨凤凰男觊觎正宫财产，联合老娘除掉儿子害死正宫，掠夺家产再扶小三上位”的俗套故事。
可惜这家都不是顶聪明的人，脑子和骨气都差了点，被大理寺恐吓了几下，就老实交代了。
原来是老夫人不知从哪里跟一个人牙子搭上了线，她本来就不喜那个在卜家当家作主的媳妇，连带着也不喜欢她生的孩子，在小三外甥女的挑唆之下，直接联系了人牙子，将亲孙子发卖了。
卖孙子一是为了少养个人，省得以后还要争财产，另外，也是想着说不定能气得病秧子媳妇直接升天。
当时带小少爷出门的正是那位小三，她被大理寺的人吓得狠了，还交代了一件事，原来女主人的病，也是因为她长年下药，被毒垮了身子。
男主人原本并不知道她们的计划，他虽然对妻子没有感情，但对儿子还是有几分疼爱的，儿子失踪也是他报的官。
之后看出一点端倪，追问之下才得知真相，生气了半天时间，被娘老子劝一劝，被心尖上的表妹哄一哄，也就接受了，反正儿子以后还可以再生。
呵，男人。
大理寺顺着老夫人联系的人牙开始追查，这一查，就扯出了一整个拐卖孩子的犯罪团伙。
他们帮手众多，散布在京城各个角落，包括卖糖画的摊主唐大华，也是他们的帮凶。
发现后大理寺没有打草惊蛇，暗中跟着几个关键人物，终于在京郊一处农家小院的地窖里，找到了被拐走的孩子们。
被拐的孩子远不止京城这批十几个，阴湿逼仄的地窖塞了二三十个孩子，被关了许多天，一个个都衰弱至极，身上还有深深浅浅的鞭痕烙痕，看得人怒火中烧。
除夕前一天，这些孩子们终于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还有几百字的收尾，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之后还有一个大事件，大概是五六章左右，这篇文也就要和大家说再见啦。
预先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


第85章 
人贩子团伙把智慧发挥到了极致，帮凶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简直成了一条拐卖流水线。
比如卖糖画的唐大华就专程负责物色人选，仔细观察来他这边买糖画的小孩，判断他家世如何，身边有没有人跟着，会不会惹来麻烦等等，物色好下手对象，就给旁边的同伙使个眼色。
扮作走贩的同伙接到信号，就悄悄跟在要下手的对象身后，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寻找最好的时机将人掳走。
又比如，还有一个长得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也是他们的帮凶，她专挑跟大人走散的小孩下手，先用果子点心之类的吃食哄住孩子，套出他的家庭情况，假模假样地要送孩子回家，却悄悄将人引到同伙藏身的偏僻处，打晕孩子再带走。
也有胆子大的人，手上弄到了迷药，看到落单的孩子当街就能将人迷晕，装作自家孩子带走。
这些人单看外表没有任何特殊，就是京城无数普通百姓之中的一个，却不知做出了多少摧毁别人家庭的事。
大理寺的人是当场捕获了主犯，再抽丝剥茧地带出其他人，一个不落统统关进大牢。
有犯人觉得自己就是帮了个小忙，不至于遭这么大罪，还在牢里喊冤，代表人物就是糖画摊主唐大华。
“小的就是帮他们看看人，从来没有亲自参与掳人啊，坏事都是他们干的，还望大人明察！”
“小的也是因为有一家老小要养，银子实在不够花，才帮了他们一点小忙，实在冤枉啊！”
“你只帮了点小忙？没有亲自参与？这样说就能减轻你的罪恶感了么？”林君暖目光凌厉地看着他，“不对，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从来就没有罪恶感这种东西吧。”
她懒得理会这些叫嚣，暗搓搓地跟牢头打了个招呼，让他重点“照顾”以唐大华为首的喊冤的那几人，保证他们的牢狱生活有声有色。
判刑时依照律法或许会有轻有重，可同样是对他人造成了伤害，主犯与帮凶之间，并没有谁比谁无辜，甚至，从某些意义上来讲，比起认罪干脆的主犯，像唐大华这样作恶而不自知的人反而更危险。
找回来的孩子并不全都是京城的人，还有些孩子没人来认领，人贩子们也不太记得他们是哪里人，只说都是从京郊村落或是邻县掳来的。
隔日就是除夕，大理寺的人也得休息，只好先将这些没人认领的孩子送去慈幼局，来年开工后再为他们寻找家人。
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卜家那狼狈为奸的三人被抓后，程江云请冯老太医去了一趟卜宅给女主人看病。
还好他们去得及时，这时候的卜宅就是一座空宅。知道儿子是被娘老子卖了之后，男主人可能是心虚，直接遣散了所有下人，毕竟他们都是女主人那边培养的。
之后一只没来得及买新的奴仆，就败露被抓，现在女主人身边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一直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冯老太医用药加针灸给她催出了一些陈毒，之后女主人才稍微恢复神智，知道儿子是被丈夫那黑心的一家子给害了，气急攻心又险些撑不住。
正好在那时，大理寺传来了好消息，被掳走的孩子都找回来了，包括卜家的小少爷，女主人才撑着一口气，从鬼门关被救回来。
小三表妹下的毒并不算稀奇，只是之前女主人要打理自家产业，没有留意才糟了暗算，看病的大夫也被买通，才越拖越严重。冯老太医给她开了几副药，先排毒再温养，慢慢来还能恢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君暖试探地问女主人。
实在是古代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纲”的思想太牢固，林君暖担心女主人会选择原谅丈夫，拖着那恶心的一家子继续煎熬。那就真的是白救人了。
好在女主人性格果决，丝毫没有犹豫，“立即和离，他们该受罚受罚，该坐牢坐牢，与我卜家无关。”和离都便宜他了，也是如今没有“休夫”一说，不然她就直接休了。女主人其实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林君暖暗地里给女主人鼓了个掌，有她这样的气魄，要把卜家继续经营下去一定不是问题，以后做生意倒可以考虑与卜家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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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夜皇宫设有宫宴，这些年诚意伯府在外人眼中越来越落魄，整个伯府也就伯爷一人有资格去。甚至他都不想去，这是女儿在家的最后一个除夕，享享天伦之乐不好么，哪里有空应付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
但设宴的是皇帝，虽然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陪客，要真不去可就是抗旨了。
这些年年年如此，府里的人也习惯了，除夕当天中午就吃过年夜饭，晚上随便吃点，伯爷在宫里反正也没人关注，就少吃点，等他从宫里回来，一家人再一起加个餐。
不过这次却和往年不一样，诚意伯竟是喝得醉醺醺地被人扶进来的，扶他的还是未来姑爷程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安氏接过一身酒臭的丈夫，嫌弃地掐了他两下，也没把人掐清醒。
程江云抱歉道：“是晚辈照顾不周，一不留神，伯爷就被人灌醉了。”
被人灌醉？往年宫宴，伯爷不总是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的么？安氏有些惊讶，随即又恍然，定是看了这位未来姑爷的面子，皇上这一赐婚，肯定有人怀疑诚意伯府是不是要重新振兴起来。
可惜是他们想多了，伯府从来就没什么野心，也没干劲，只想安安静静赚点银子。
安氏谢过程江云，让人将伯爷扶回去休息，准备关门送客时，程江云突然低声请求，“劳烦夫人通融，让晚辈见阿暖一面。”
安氏有些错愕，不是，你一个侯府世子，大年夜的不用回府祭祖守岁么，见我女儿做什么？可她也没有理由反对，想了想，让下人去通知了林君暖。
林君暖很快就出来了，安氏不好打扰他们年轻人，果断进屋陪丈夫孩子。
“你怎么来啦？”
虽然程大人经常爬墙，林君暖也没想到他除夕夜还会过来，而且是光明正大走正门。
“来看看你，阿暖，我今晚能和你们一起守岁么？”
“哈？”林君暖惊了，“你今晚都不回侯府？”
程江云神色黯然，“白天就祭过祖了，现在回去，也是看那一家人父慈子孝，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也没人关心我在不在。”模样简直可怜极了。
她未来夫君混得这么惨的吗，林君暖有点不信，可是看到他一脸诚挚的哀求，还是点了点头，“行叭，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林家人性子都比较佛，没人提出反对，尤其是程江云还拿出了“以后除夜他也愿意和阿暖一起来伯府过”的杀手锏，就更不会反对了。
林君暖暗想着，程大人别的不说，至少在“男女平权”这点上，和她是相当有共鸣。还会有其他古代男人愿意跟着妻子回娘家过年吗？简直是妄想。
她当然也不会仗着他愿意就百般任性，不过在他正式继承爵位，接手伯府的大摊子之前，偶尔恃宠一下，回来陪父母过个年也是可以的嘛。
这么一想，要出嫁离家的愁绪都淡了许多。
不过一码归一码，林家人虽然认可了程江云一起守夜，想到这个男人即将抢走他的女儿（姐姐），喝了解酒汤清醒过来的伯爷和林小弟林君恒都没给程江云什么好脸色。
于是就在安氏和林君暖的招待陪聊，诚意伯及林小弟的瞪视之下，程江云在未来岳家度过了一个热闹的除夕夜。
而此时的侯府里，他口中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侯爷父亲已经气得砸了十来个花瓶，一向受宠的那对弟弟妹妹都受到波及，被痛骂了一顿。
直到天微微亮，伯府守岁的几人才散开，程江云完全不见外，就留在安氏安排好的客房里休息。
新桃换旧符，又是新的一年。
**
之后一段时间，大理寺也没有遇到什么轰动性的大案子，林君暖就一直没有掺和，只偶尔露面应个卯，让人别忘了还有她这号人，程江云又一直给她打掩护，倒是没有让人起疑。
这段时间里，林君暖分割好了伯府的产业，除了要带走做嫁妆的，其他都让林君恒慢慢接手了，有她从旁协助，林小弟从前一个少年纨绔，到如今也有了几分威严。
手下的掌柜都是她多年观察培养的，品行没什么问题，如今也都成了林君恒手下的得力助手。
而林君暖也暗中观察过聘礼中的那些铺子庄子，盘算着成亲后该怎么打理，现在人还没嫁过去，倒是不好出手。也计划要给自己再添置一些产业。银子多了虽然就只是个数字，但谁能不爱呢。
这样七七八八地忙碌着，成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甲辰年三月二十六日，宜祭祀、出行、修造、破土、嫁娶。
当日的京城甚是热闹。
早先侯府丰厚的聘礼就轰动了京城，不少人还打着看好戏的主意，想着诚意伯府那个破落户能抠抠搜搜给出什么陪嫁，谁知伯府的陪嫁竟然一点不输，让人大开眼界。
如果仅仅是把聘礼返还过去，那也没什么稀奇，可那一箱箱金光闪闪的元宝，光泽亮丽的摆件，分明是聘礼中没有的，甚至还有一匣子有市无价的夜明珠，那玩意儿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这时候，京城众人才开始正视起了诚意伯府的存在，人家可不是什么破落户，这家底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第86章 
作为这场婚礼的当事人，林君暖天蒙蒙亮就被叫起来了，像个洋娃娃般任人折腾，梳妆打扮换上喜服一通折腾下来，她才清醒了些。
新娘子是要少吃甚至不能吃东西的，可诚意伯府不讲究这些，安氏就大大方方地把女儿平时爱吃的点心菜肴摆了一桌，让林君暖多吃点。白天还得折腾一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呢。
拜别父母时，安氏极为不舍，又怕自己难过会影响女儿出嫁的心情，脸上还是摆着笑意，笑中带泪。诚意伯不管那么多，早就不顾形象地嚎哭起来，要不是还有点点理智，说不定还会拉着林君暖让她别嫁了。
林君暖一腔的不舍反倒被他哭得淡了些，温声安慰家人，“爹爹别伤心，女儿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林君恒也想哭，可他还要背姐姐上轿呢，外面一群狐朋狗友等着看他的笑话，不得不忍着些。
程江云丝毫不差地踩着吉时来迎亲，得了个好兆头。从林君恒手中接过新娘子时，林小弟还故意踩了他一脚，没什么气势地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对我姐不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程大人今天心情好，被小舅子踩一脚什么的，完全不放在心上，“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阿暖。”
他让喜娘退到一边，亲自将林君暖扶上喜轿，朝着正站在伯府门前朝这边张望的诚意伯夫妻拜了拜，转身上马回建远侯府。
到了侯府这边又是一通折腾。
侯爷平时管不住儿子，每次只能自己干生气，这回到儿子成亲了，当然要讲究一下，一步一步严格按规矩来，让你小子总是反骨，这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听他的。
拜堂时坐在高堂之位的只有建远侯一人，侯夫人闵氏并未出现，林君暖隔着红盖头的缝隙瞥见了他的脸，侯爷脸上神情十分别扭，像是明明很高兴，却要故意板起脸来装严肃，这一瞥却让她对建远侯的印象好了些。
拜完堂后，程江云将林君暖送回房间，嘱咐下人给她送点吃食，又交代了几句就出去陪宴了。
夏荷几个都随林君暖陪嫁过来了，侯府这边伺候的下人得了程江云的吩咐，都只在外边守着，这让她自在了许多，尤其是房间的格局还和伯府那边差不多——程大人多次翻墙之后，特意按照她的闺房的格局重新装饰了屋子。
喜娘看得出程大人对这位新娘子有多看重，也就不多嘴做恶人了，顶多是在她掀开盖头吃东西时提醒一下，小心别碰花了妆。
林君暖挑着清淡的点心随便吃了些，就重新盖上盖头在床上坐好，这时候程江云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男男女女和小萝卜头，这是来闹洞房了。
程大人凶名在外，这些人不敢怎么闹腾，也就是让林君暖依次认了个亲。本应该在前头当表率的小姑子程婉言神色一直不好，程江云也不搭理她，见个面就算完了，小姑娘气得直接跑了出去。
“不用让人看着她吗？”林君暖作为新妇，总是会被很多人拿来谈论的，刚进门就气走了小姑子，这名声可不好听，虽然她也不在意就是了。
程江云也不在意，“随她去，以为全天下都得哄着她呢。”
来闹洞房的认了人后就识趣地出去了，有人在外边叫着让程江云出去喝酒，也就这一次，平时在他跟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手下们趁着这个机会都飘了，打算合伙把程大人灌醉。
程大人只好出去陪客，“你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洞房也闹过了，接下来也没别的人要见，林君暖索性让夏荷出去要了热水，先洗个澡，把这身累赘的喜服给换下来，喜娘下意识要阻止，想想还是随她去了，人家小两口的事儿，她不多话。
程江云这边的宴席上，来赴宴的人很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大都来打了个照面，恭贺程大人新婚之喜。他们说的是“程大人”而非“建远侯世子”，这是程江云这么多年拼命换来的认可。
其他宾客都陆陆续续走了，只有大理寺一些人喝到最后，一个手下喝得有点上头了，突然问起了林君暖，当然是她的男子身份，“林俊那小子呢，怎么没来？平时就他会拍大人的马屁，这时候一点贺礼都舍不得了？”
人早就来了，就在新房等着他呢，程大人守着秘密却不能说，只好找借口维护夫人的名誉，“他这几天另有任务，早就给过贺礼了。”
“哼，我就说，那个马屁精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
终于打发了这群酒鬼，程江云其实没喝多少，大部分酒都被他找机会悄悄泼在地上了，其他人喝多了压根就没发现。
迫不及待地回到新房，林君暖已经卸下妆洗过澡，换了一套宽松的睡袍，也是大红色，艳丽的颜色衬得她容颜多了几分娇媚，在氤氲的烛光下更是楚楚动人，程大人简直移不开眼。
还是喜娘在旁边咳嗽提醒，他才回过神来，配合着完成最后的结发合卺仪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喜娘完成任务离开了，夏荷也退去门外，把空间留给这对新人。程江云去内室洗澡，林君暖一个人坐在床前，心里有点小紧张。
既然已经决定要嫁人，洞房花烛什么的，她其实也没什么抗拒，可这具身体按照现代的算法还未成年呢，想想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脑子里七想八想的，就发起呆来，等程江云洗完澡出来，她还愣愣地坐在床头。
“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程江云轻轻将她揽住，带进床铺的内侧，自己顺势在外侧躺下。
“诶……”
林君暖还想跟他打个商量，比如过两年再行｜房什么的，谁知道他躺下后也没什么动作，就只是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也是温柔的，“我等你愿意的那天。”
美色在怀仍然心无旁骛，大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林君暖又乱七八糟地瞎想着，就在这个陌生的房间，熟悉的怀抱里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认亲敬茶的时候，侯夫人闵氏总算是出现了。
据程江云说，拜堂时让她别去是侯爷的意思，这也代表了整个侯府对她的态度，接下来侯夫人在贵妇人社交圈里的地位可能要直线下降。
因着这一出，敬茶时侯夫人对林君暖也没什么好脸色，笑得能多假有多假。尤其是程江云称呼她“侯夫人”而非“母亲”，只鞠躬不跪拜，坐在旁边的侯爷都没有指责他时，侯夫人脸上的假笑都挂不住了，林君暖甚至算好了她手上那杯茶要是砸过来该往哪个方向躲，谁知道她竟然忍住了没发火。
不过也能理解。
闵氏娘家没什么背景，之前唯一靠得住的兄长也被撸了官戴罪在身，她能在侯府立足，完全靠的是侯爷的宠爱，如今侯爷发现了多年来一直被所谓的恩人蒙在鼓里，又被信任的大舅哥背叛，当然不会再给她好脸色，也是看着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的功劳才没彻底厌弃她。侯夫人怕再惹侯爷生气，满腔怒火也得忍住。
不用行父母礼，也就是说，林君暖以后也不用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每天一大早跑去向婆母请安侍奉任人搓磨，这可是个大好消息。
侯府的人不多，旁支的亲戚们昨晚已经见过，今天需要敬茶的就那么几个，很快走完流程，林君暖就跟着新上任的夫君窝回自己的院子里二人世界了。
程江云这个院子在侯府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没事不会有人来打扰。林君暖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数钱，清点自己的嫁妆。
程江云送去的聘礼全都陪嫁过来了，再加上从伯府带过来的那份，林君暖算是过了一把数银票数到手抽筋的瘾，还不包括那几箱子闪瞎人眼的银锭和金元宝。
还有铺子庄子的契书，也有厚厚的一大叠，她可真是个小富婆，林君暖豪横地拍了拍坐在身旁的程大人的肩，“以后我养你哈。”
程江云扬眉一笑，“好，那就辛苦阿暖了，以后我每个月俸禄也上交。”
“好说好说，咱不差钱，养你一个人是没问题的。”
翻着翻着，又翻出了前侯夫人吕氏，程江云母亲留下来的箱子。
林君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程江云面前打开了箱子。
外层大木箱没有上锁，里面的地图和诗笺程江云都看过，只是没能看懂英文，林君暖就一句句翻译给他听。
翻译了两首，林君暖有点骄傲地问他，“觉得怎么样？”
“有点奇怪，”程江云微微蹙眉，“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语言。”
林君暖嘿嘿笑，“那是你去的地方太少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哇。”
程江云心知她和他母亲一样，有着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奇异经历，若是她愿意说，他就洗耳恭听，若不愿说，他也不会追问。
林君暖取出木箱里边的小箱子，问道：“你打开过没？”
“试过几次，没能打开。”


第87章 
密码锁上一共五个字母环，每个环上九个字母，算起来共有九的五次方，接近六万种组合，对的只有那么一组，真要一组一组的试，花点时间其实也能试出来，不过古代人对字母不敏感，有些长得相似的说不定就弄混了，想打开箱子很不容易。
林君暖在密码锁环上摆弄了几下，排出单词“begin”，咔嚓一声锁就打开了。
程江云虚心求问：“这几个符号有什么意义么？”
“这叫字母，英文字母，意思是开始，启程。”
她取出箱子里的日记，搁在胸前犹豫了片刻，还是递给程江云。
“看了这个，你就知道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了。”
程江云接过日记，越看脸色越严肃，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纸张，“你和我母亲，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一定是同一个，但非常相似。”不能排除平行时空的可能。
“那么……你也和母亲一样，想回去吗？”
如果是早几年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林君暖可能会犹豫，但现在她只是轻声一笑，“回哪里去？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人也在这里。”
话音还未落，就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君暖在他背后拍了拍以示安慰，“好了，这些都不重要，我想给你看的是另一个东西。”
程大人还是继续抱了一会儿才将人松开，“什么东西？”
林君暖挑出那三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纸，“你看这个。”
阿拉伯数字程江云当然也是看不懂的，“这也是那个……英文？”
“不，这是数字。”
数字比英文简单，林君暖就一个个教他，程江云立即敏锐地想到了这种数字使用起来的便利，神色有点激动，“要是记账时都能用这种数字，可省去大量人工！”
林君暖只想闷声赚钱，不打算做那个改变世界进程的蝴蝶翅膀。她虽然可以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给这个世界带来许多便利，可历史的发展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时之间的便利可能在某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造成往后长久的恶果，她自认不是擅长深谋远虑的人，就顺其自然吧。
“这个以后再说，我觉得这些数字是你母亲留下来的暗号。”
“也是你的母亲，”程大人对这点总是很坚持。
“好好好，是我们的母亲，你觉得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她不会给你留下了宝藏吧？”林君暖的财迷症发了，眼睛里都闪着金光。
程江云被她可爱到了，“若真有宝藏，全都给你。”
“你说的哈！”林君暖这下子劲头更足了。
三串数字分别是2.20.16，2.14.15，3.28.17，记在三张不同的纸上，没有留下任何提示，而且看纸上的墨迹，应该不是在同一段时间内写下的。
“你说这都是什么意思呢？”林君暖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晒着太阳是不是拿毛笔点一点那几张纸。
首先想到的是IP地址，当然这个可以直接排除；也可能是指某本书上的字，可那个带密码锁的小箱子一般人也打不开，能看到这些纸的也就是吕氏自己，她何必给自己弄这么麻烦的暗号？应该也不是。
这样一来，纸上的暗号应该是用来提醒她自己的，记着某种特别的信息，比如说……坐标？
林君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母亲以前住在哪个院子？”
“就在这里，”程江云有一丝黯然，“我们现在住的就是母亲的院子。”
林君暖有些意外。这个小院位置偏僻，环境也算不上多好，如果说程江云选这里是为了怀念母亲，那吕氏堂堂一个侯夫人，为什么会住在这儿呢？难道是当时侯爷亏待了她？
程江云看出了她的猜测，摇摇头否定，“你不用想太多，住在这里是母亲自己的意思，父亲劝过她几次，她也不愿意搬去主院。”
林君暖还是觉得这位穿越老乡加婆母很神秘，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这院子里有书架吗？或者什么置物架博古架之类的？”
她立即想到，这几串数字指的会不会是第X个架子第X层的第X个物品或者书。
程江云听了她的分析，遗憾地摇头，“就算是，现在也找不到了，这些年院子里的布置更改了许多，装饰器皿和书籍也大都更换了。”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林君暖还是有点不甘心，架子的分析不一定是对的，还有其他可能。
视线触及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她突然想起了小学时看过的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埋匣子挖匣子什么的，这位老乡会不会有同样的脑洞？
“那些树都是什么时候栽种的？”
“小时候一直就有，应该是母亲搬过来后自己种的。”
喔？那她的猜测就更有可能是对的了，林君暖兴奋地拽起程大人的手，“走，咱们挖宝去。”
2.20.16，选第二棵树，纵向走二十步，再横向走十六步，或者反过来，纵十六横二十，两个坐标中可能有一个是正确的。会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这些树方方正正地排列得实在整齐，根据方向感极好的程江云分析，正好排出了东西南北的方向。
“母亲大概有多高？”林君暖又问他。
“个头和阿暖你差不多。”
那就行了，步子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她量出了两处位置做好记号，“应该有一处下面有东西，开始挖吧！”
程江云虽然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但也乐得陪夫人玩这些小游戏来培养感情，甚至都没让下人帮忙，自己拿锹开挖。纵二十横十六没挖到东西，纵十六横二十的位置，铁锹咯噔一声，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没说错吧，果然有宝藏！”林君暖兴奋地挑眉。
程江云很是错愕，小心控制着力气接着往下挖，最后挖出了两坛子酒。酒坛不大，密封得十分结实，林君暖没急着打开，抱着酒坛仔细端详，最后发现酒坛最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戊寅年十月初六，囡囡。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的吗？”林君暖问道，没发现程江云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这行字。
过了许久，他才答道：“这是阿姐的生辰。”
啊，林君暖懂了，“所以这是女儿红？”
这个世界并没有关于女儿红的说法，程江云茫然，林君暖就解释给他听。
“我们那边有一种叫做女儿红的酒，起源于一个传说，每家生了女儿之后都要酿酒埋藏起来，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再挖出酒待客，所以叫女儿红。”
程江云脸上有一丝动容，所以母亲看起来对他们冷淡，其实一直都在关心他们吗。
林君暖把酒放在一边，继续让他挖第二个坐标指示的地方，结果又挖出了两坛子酒，酒坛上刻着程江云的生辰。
“这又叫什么？儿子红吗？”
“噗，”林君暖被逗笑了，“什么儿子红，这叫状元红，儿子出生时酿好埋下，等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时拿出来待客，可惜你不参加科考，是喝不到咯。”
女儿红和状元红里，都倾注了父母对子女最真挚的祝愿和期许。
林君暖收起笑脸端正神色，“你的母亲，她其实很爱你们。”
“嗯，我知道，”程江云伸手将她圈在怀里，声音有些喑哑，“以后我们也要生一儿一女，再为他们埋下女儿红，状元红，等女儿出嫁，儿子高中，咱们挖出来关上门自己喝，不分给别人。”毕竟夫人的酒量酒品堪忧，可不能让外人看见。
“谁要跟你生孩子呀，”林君暖嫌弃地推开他，“还有一个，赶快挖。”
第三个坐标的位置挖出来一个木匣子，看起来像是首饰盒，里边放了几件头面首饰，多年过去，首饰原本精致的外观已经暗沉无光，看起来灰扑扑的。
“还真挖到了宝藏啊。”
虽然她叫嚷着要寻宝，可还是有点意外的。
这些首饰不算珍贵，款式也有点老旧，比起吕氏嫁妆里那几箱富丽堂皇的饰品，简直可以说是劣质了，可为什么会被吕氏埋起来？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你知道这些首饰的来历吗？”
程江云眯起眼，使劲在记忆里搜寻，“我很小的时候似乎见母亲戴过几次，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戴了。”
一位身怀巨富的女子为什么会把劣质的首饰戴在头上？又为什么突然不戴了，还把首饰给埋起来？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首饰是她喜欢的人送的，所以才会戴；后来那个人让她失望了，或者不喜欢了，就干脆把首饰给埋了……
那个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除了侯爷还能有谁。
林君暖决定试探一下。
程江云平常是不会跟侯府其他人一起吃饭的，林君暖就让他找了个借口，两人去跟他们拼桌蹭个饭。
侯爷嘴上虽然嫌弃不满，但还是很高兴儿子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就像是和好的信号，开饭前还特地警告了侯夫人和小儿子女儿，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破坏气氛，唯他们是问。
林君暖过去吃饭时，特地从那匣首饰里挑了三件戴上，想试探一下侯爷的反应。
谁知道结果却让人十分意外，侯爷的目光完全没关注她，一直气呼呼地跟程江云斗气，反倒是侯夫人闵氏，看到那几件首饰，竟然吓得砸了手中的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最后一章，这篇文就完结啦～


第88章 大结局
突兀的摔裂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还在对大儿子气哼哼的建远侯吓了一跳，立即朝闵氏开吼，“还要不要吃饭了，不吃就出去！”
闵氏抖了一下，心乱如麻，努力把目光从林君暖头上移开，“侯、侯爷见谅，妾身失态了。”
侯爷哼了一声，没再理会她。
两个小的之前就被侯爷提醒过，不敢多说话，程江云两人自然也不会打圆场，整顿饭吃得特别沉闷。
不过林君暖还是注意到，闵氏仍然时不时会朝她这边看过来，明显心神不定。
这个反应可不一般，说不定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林君暖微微眯起眼，有点兴味盎然。
她原本并不打算和闵氏有什么牵扯。闵氏如今虽然有个侯夫人的名头，在侯府却根本没什么权力，而程江云这边的日常收支也早就和公中分开，院子守备森严，不需要担心她在任何方面针对自己，尤其还有了程江云的纵容和建远侯的默认，连面子婆媳情都不需要顾及，作为新妇，林君暖起初是打算与她相安无事地过下去的。
可如今一看，这位继夫人与她那位过世的婆母之间似乎还有渊源，这倒是让她好奇起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君暖有事没事就轮流戴着那些首饰，在闵氏面前晃来晃去。一开始闵氏总是心神不宁，几次之后没见她有其他动作，似乎就慢慢放心了，偶尔看林君暖的眼神满是探究和仇视，林君暖知道，可以下点猛料了。
她让夏荷几个在侯府下人里暗中打探，找到以前伺候过先夫人吕氏的老人，问清楚吕氏平常喜好的装扮，再按照春桃的身形准备好相似的衣裳。
没错，林君暖的做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电视剧里经常用的那种方法，活人装鬼去吓唬凶手，让凶手亲口吐出真相。
当然，闵氏能唬住侯爷这么多年，虽然有他自己的原因，闵氏此人也是有一些手段的，林君暖也不指望一次性就能搞定她，每晚趁着她入睡时过去吓唬一两次，包管让她精神衰弱，自己露出马脚。春桃身手好，也不担心遇到危险。
做好这些准备，就到了回门的日子。
林家人又是担心女儿在侯府会被人欺负，又是担心程江云糙汉子一个不会体贴人，要不是不合规矩，早就传信给林君暖了。
回门那天，女儿女婿还没到，林家三口就开始不停地跑去门前张望，等二人终于下了马车，林小弟眼睛一亮立即冲过去，挤开姐夫，亲自扶姐姐回家，伯爷和夫人也围着女儿嘘寒问暖，完全没顾得上女婿。
程江云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自己跟着进了门。
好在安氏还讲究点礼数，自己带女儿回房说私房话，留下林家父子招待女婿。
母女俩不过分别了几日，如今已经是两家人了，安氏有点惆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女儿一遍，发现她脸上比起以前还圆润了些，嘴里的那句“瘦了”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更让她狐疑的是，女儿还是以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丝毫没有初为人妇的娇羞，突然有些不好的联想，“姑爷他……对你可好？”
“很好呀，他的俸禄都上交了，”林君暖亲热地揽住安氏，“娘您别担心，女儿现在可是个富婆，什么都不缺。”
谁问你这个了，安氏狐疑更甚，这明显是还没经事的模样呀，“我之前交给你的东西……你没看？”
女子出嫁之前，当母亲的都会给她准备一份避火图，免得新婚小夫妻在房事上一窍不通闹出笑话来，安氏当然也给林君暖准备了。
平常闺阁女子见到那避火图，还不知道要娇羞成什么样，可林君暖是谁，她可是见过世面的。在现代时虽然没有亲身体验，可网络多发达呀，各种小黄蚊小黄图还真没少看，动态的那种都在大学时和室友一起观摩过。
所以她拿到避火图之后，也就是翻了翻，点评了一下姿势的大胆和人体的走形，就丢到一边不理了，这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安氏倒是先不好意思了，“就是那些图！女婿他……没碰你？”
林君暖这才知道她娘在担心些什么，要和长辈讲这些私密事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不过她也没扭捏，实话实说。
“没有，我们打算先等两年，”还没等安氏说话，又撒娇道：“娘你看女儿今年才多大，这要是万一有了孩子，您忍心让女儿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吗？”
古代女人生孩子就是走鬼门关，二十多岁的健康妇女生孩子都有可能出事，更不用说十几岁还没发育完全的女孩，再加上避孕措施也落后，吃药总会有损身体，不吃药一不小心就会中枪，这也是她不想这么早洞房的一大原因。
“可……你要是能早些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在侯府立足呀。”
别看诚意伯府对林君暖的各种行为甚是包容，安氏潜意识里也免不了受到一些顽固思想的影响，女儿毕竟嫁去了别人家，可不会再随她任性。
“娘您别操心，这件事夫君也答应了的，”林君暖只好扮演贴心小棉袄让她打消顾虑，“再说了，您女儿我用得着靠孩子才能立足吗？我们林家靠的从来都是银子。”
“侯府还有其他人呢。”
“他们也管不到夫君的，放心吧，女儿我什么时候会让别人欺到头上。”
林君暖又说了几件趣事逗她娘，安氏叹了口气，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算了，她也管不了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论如何伯府都是她的后盾。
而程江云这边，气氛也很和谐。
诚意伯父子俩老早就商量好了，回门那天一定要好好地搓磨一下那个拱走了自家白菜的女婿/姐夫，于是，林君暖跟着安氏一离开，父子俩就围住程江云，说是要与他切磋探讨一番。
可是要探讨什么呢？一般来说，要么是文斗，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要么是武斗，比刀剑弓戟拳脚功夫，可这些他们都不擅长呀。
于是伯爷责备儿子平时只顾着上街鬼混，林小弟抱怨父亲没事只知道斗鸡走狗，先内部“友好探讨”了一下，才开始一致对外。
他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就拿平时跟狐朋狗友们一起玩的玩意来跟程江云探讨，要是程江云一窍不通，可以嘲笑他没见识；要是程江云表现很好，也可以谴责他不务正业，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他讨到好。
程江云哪里不知道父子俩的打算，不过为了夫人，也只能摸摸鼻子随他们去了。
首先“探讨”的是斗蟋蟀。林家父子让人准备了一笼子蟋蟀，让程江云从里边选一只，跟他们养的蟋蟀大王决斗，规则是挺不公平的，可谁让程江云拱走了他女儿/姐姐呢。
结果……程大人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度，取第一只蟋蟀时扯掉了翅膀，取第二只蟋蟀时掰断了腿，取第三只蟋蟀时……取第N只蟋蟀时，满笼子的蟋蟀似乎知道这个是大魔头，拼死都要跳出笼子不让他碰。
程江云一脸愧疚，“小婿是个粗人，一时下手重了，泰山见谅，阿恒见谅。”
林家父子俩看着地上的蟋蟀残肢，脸黑如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敬畏。
接下来又探讨了古董字画，程江云这次姿态放得很低，没发表什么自己的看法，却把伯爷恭维得通体舒畅，让林小弟不停在旁边嘀咕马屁精。
再来就是林君恒擅长的投壶游戏。诚意伯被哄高兴了，表示自己不参加，不过也提供了一张价值不菲的字画当彩头。林小弟土豪地拍出一千两银票当彩头，程江云则投其所好地，拿出一把品相极佳的玉扇当彩头。还是林君暖给他透的信，林君恒爱臭美，喜欢收集各种玉佩玉挂件。
果然，看到那把玉扇，林小弟的眼睛都移不开了，可惜太急切了反而没发挥好，又想到这位程大人可是习武的，射箭的本事定然也不差，就更沮丧了。
没想到程江云竟然也没发挥好，恰巧就比他差了一点点，最后林小弟抱得彩头归，对程江云的态度也好得不行。
于是当林君暖和安氏从房间出来时，就看到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三人已经打成了一片。
**
回门之后，林君暖就开始了针对闵氏的计划。
春桃装扮成吕氏以前的模样，夜间探访闵氏的卧房，每次都选在闵氏将睡未睡之时虚晃几下，吓得人难以入眠，几次之后，闵氏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
闵氏不信鬼神，当然知道这是别人特地在针对她，也猜到了幕后的人就是林君暖，可如今侯爷收回了她手上的权利，平时也不再对她上心，她除了自己几个贴身婢女无人可用，程江云又把自己的院子守得密不透风，她对林君暖简直没有任何办法。
偏偏林君暖还时不时戴着吕氏留下来的首饰在她面前晃悠，有一天闵氏实在受不了了，趁四下无人叫住林君暖。
“你究竟想怎么样？”闵氏咬牙切齿。
林君暖扮起柔弱白莲花，“夫人为何这么说？是阿暖做了什么不对的吗？”
“少装蒜，你的簪子从哪来的？”
“夫人说的是这个？”林君暖取下头上黯淡无光的发簪，“是婆母留给阿暖的礼物，夫人觉得好看吗？”
闵氏脸上的怒意已经忍不住了，“你每晚派人来装神弄鬼，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阿暖没有什么目的呀，”林君暖笑得天真烂漫，“阿暖只是想知道，夫人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只是这样？”闵氏目光警惕。
“当然，阿暖也不想和夫人作对，毕竟侯爷和弟弟妹妹们还需要您，”林君暖笑意更深，“况且，如果阿暖真想做点什么，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本账册，盈盈地递给闵氏，“这些东西，相信夫人不会愿意被侯爷看见的。”
这些天她也不是万事不管的，利用自己和程江云的人手，找出了许多闵氏管家时挪用公中银子资助兄长闵崇山的证据，买通人手在外诋毁程江云姐弟的证据，以及多年前指使下人苛待程江云姐弟的证据。
她虽然对侯府这个摊子没什么兴趣，但毕竟已经嫁进来了，也不可能让自己受制于人。这些证据一件两件的可能没什么作用，多件叠加起来，准会让侯爷对闵氏彻底厌弃。
“只要夫人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些东西我可以对侯爷保密，夫人觉得如何？”
闵氏哽着一口老血却不得不自己咽下，“你……真的不会做什么？”
“阿暖虽非君子，但也言出必行。”
“好，我说。”闵氏一脸颓然。
原来吕氏尚在时，闵氏一家就打上了建远侯的主意。先有父亲舍命救侯爷，后有临死前无奈托孤，这些都是套路。而闵氏也曾经故意去见过吕氏。
闵氏当时也是年纪轻无所畏惧，从侯爷的小厮那里打听到建远侯送给吕氏的定情信物，是一套首饰，就找人做了相同的一套，戴着去吕氏面前耀武扬威，说是侯爷赠与她的，还说出了侯爷身体上的某些隐秘特征。吕氏竟然信了。
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吕氏病逝的消息，再过不久，她就成了侯爷的继室，顺利登堂入室。
“我就只做了这些，是她自己不信任侯爷，不能怪我！”
林君暖看闵氏的神色虽然又急又怒，眼神却并未闪躲，应该没有说谎。
“那我就信夫人这一次，”林君暖也不打算长期和她纠缠，“大家都住在侯府，希望以后能相安无事，和睦相处，夫人觉得呢？”
侯夫人没什么好说的，怒瞪林君暖一眼，急匆匆离开了。
闵氏并没有做出什么高超的招数，甚至那点挑拨都算不上招数，林君暖却能体会吕氏的心情。
她原本就在现代世界和古代世界之间摇摆不定，好不容易稍微对建远侯上心，没想到就遇到背叛，一时之间心灰意冷也是可以理解的。
吕氏固然聪慧，但慧极必伤，这样的人很容易钻牛角尖。
晚上程江云回来，林君暖告诉了他这件事，程江云沉默许久，突然问，“你说母亲会不会回去了原来的世界？”
林君暖一愣，“或许有这个可能。”
“那就好，”程江云望着远处，“说不定那才是母亲希望的归宿。”
“你说我们要把闵氏做的事告诉侯爷吗？”
毕竟建远侯也不知道，自己在吕氏那里一早就背上了“渣男”的锅。
“不用，”程江云笑得有点冷，“你这几天戴这些首饰在他们面前晃，他有什么反应吗？应该早就忘了。”
也是，毕竟是赠给先夫人的定情信物，侯爷都没有多看一眼，只能说是没有上心。
建远侯虽然没做什么渣男行径，但也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有点狂傲自大，有点薄情健忘而已。
林君暖眯着眼看向程江云，“你不会也是这样吧？”
“空口无凭，就让时间见证吧，”程江云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阿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见面？”林君暖想了想，“和你表弟一起吃饭？”
“不，还要更早，”他微微抬起她的头，温柔地吻上那魂牵梦绕的唇，“我的香山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到这里就正式结束啦～～这本成绩不好，拖了很久，中间因为一些原因又多次断更，要是有什么情节上的问题，大家可以提出来～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接下来会把无CP快穿文的坑填上，然后发一下预收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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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成精了》
撞上千万彩票与老房拆迁双重大奖，林·锦鲤·小安彻底咸鱼了。
每天宅家抽SSS它不香吗。
想逛街直接网购，饿了还有外卖送上门。
等等，她今天叫外卖了吗？？！！
接下来还有无数“惊喜”。
黄纸，朱砂，中药，古籍，断剑，玉石……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件一件快递到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买过。
难道她的手机成精了，打算买买买，自行开启修仙模式？
可！是！为！什！么！花！的！都！是！她！的！钱！
***
元婴剑修明衍遭陷害肉身被毁，神魂附着于一方奇物之上。
该物虽未生灵智，却能说能唱；未见丝毫灵气，却能瞬间沟通千里。
该物内藏多方小世界，无数新奇知识等他探索。
嗯？这里的人不靠灵气也能修仙？熬夜修仙，那是什么新流派？
剁手党又是什么邪门歪道？
听声音还能让人怀孕？！
明·土鳖·衍徜徉在新世界，唯一困扰的是总有人抓着他睡。
住手！放肆！愚蠢的凡人，你压到了本尊的XX！！
这是一个幸运锦鲤与满级大佬携手横行新手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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