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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生活缔造者（快穿）》作者：无青

文案
本文文案：
寻烟每天的工作，就是成为一些人，改变她们原先惨死的命数，好消去她们的怨念，让她们安心投胎。
第一个故事：妖精
听说你想抓了我去献给公主换取功名？
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你还配见到公主吗？
第二个故事：下嫁正妻
听说你想联合小妾下毒害死我？
你当我身后的娘家是摆设吗？
第三个故事：封臣之女
抱歉，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因为我的爱人只会是这个国家，此生不渝！
其他故事筹备中。
前排提醒：
女主进入剧情会代入角色，小故事中的感情线按原剧情来，男主是小世界之外的人，剧情较少。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快穿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寻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们本该拥有的幸福一生 




第1章 妖精（一）
寻烟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有些暗。
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冲入脑海，实在令人头疼欲裂，好在她不是第一次进入别人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如何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倚着墙壁，闭上眼睛轻揉着太阳穴，静待着头痛的感觉散去。疼痛感逐渐消失的同时，她也慢慢地把脑中有些混乱的记忆理顺了。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外头传来了属于男性的温润嗓音：“寻烟，你醒了吗？”
寻烟赶忙套上了外套穿上了鞋，跑过去开了门：“哥，我醒了。”
站在门外的是个中年男人，剑眉星目，身材颀长，虽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但还是能从眉眼中看出，他在当年应当也是位“城北徐公”般的人物。
柳正阳慈爱一笑：“我刚才听见房里有动静，就过来问问。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醒了就起来吧，锅里还有热粥，记得吃。”
“哥，你看我都起了，是不是可以带我去田里了？”寻烟眼巴巴地看向柳正阳，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二字。
“你啊你，怎么老是想着这些事情呢？”柳正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之意：“田里的事情，自然会有我去做，你只需要在家中好好待着就是。”
说完之后，柳正阳又觉得提醒得还不够，摸了摸下巴，将想到的事情一股脑儿讲给了寻烟听：“粥一定要记着喝，可别饿出什么病来。别再玩柴火了，当心伤了自个儿。要出去也成，别往那边山上去，也别往河边跑。还有还有……”
“我都记下了，哥！您要是急着去忙，就快去吧，我一定好好在家里待着，不会惹出事情来的。”寻烟一面将人往门外推，一面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保证。
“你这孩子……”柳正阳叹了口气，眼里仍然带着笑意。他走到院子里扛上了农具，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向着寻烟喊道：“粥记得趁热喝！”
寻烟向着他挥了挥手，应了句：“哎，知道了！”
目送着柳正阳出门之后，寻烟一溜烟儿跑到了厨房里。
大灶台上两个锅，一个是空的，一个盖着木制锅盖。寻烟将锅盖一掀，一只被布层层包裹住的碗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小心地将布揭开之后，她获得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粥。
她今日算是起得早，原身喜欢到天大亮的时候再起床，寻烟估摸着，即使到了原身起床的时间，这碗粥应该还是能保持热度。
寻烟喝完粥，心满意足地擦了嘴，身形一晃，周身生出许多白色的雾气来。眨眼之间，她的身影便隐匿于雾气之中。
等到雾气尽散，方才寻烟所站之处只剩掉在地上的衣服鞋子，和一只小巧的白狐。白狐通体雪白，唯有鼻子周围是黑色的，正卧在地上懒懒地摇着身后的九条大尾巴。
这一世，寻烟所托身的这具身体属于一只九尾狐妖。
寻烟是一家客栈的店员。她工作的这家客栈不同于其他的客栈，开于阴阳交界之处，专门对徘徊于此的鬼魂开放。她的任务，就是消除鬼魂身上的怨念，送他们安心去投胎。
这次的任务对象有些特殊，她难得附身于非人的存在。
原身作为一只九尾狐妖，只差一步就可脱胎换骨、羽化登仙。她的修为已经足够支撑她飞升，但来自天界的上仙告诉她，她在人间尚有一段情劫未了，这将对她的飞升产生影响。
为了飞升的顺遂，原身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了人界。
然而，因为沉迷于修行，原身从未了解过人界的一丝一毫。等到了人界她才发现，原来人是长成这么一个样子的，他们御寒靠的不是毛，而是布料。
原身试着化了人形，又从某户人家“借”来了一件衣服，勉强算是有了个人样。她生来聪慧，花了点时间观察人说话的方式之后，成功学会了如何说话，可以混入人群之中，不至于被发现是异类。
但她还是习惯于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生活，最后在某日睡在路边的时候被柳正阳的妻子发现了。
原身睡得死，一直到被他们夫妇二人带回家中都没有醒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正阳夫妇二人成婚多年，膝下却没个一子半女，瞧着原身便觉亲切。两人一合计，与原身一番商量之后，认了原身做妹妹。
原身在柳正阳家中住下后，曾躲在屋顶上围观了隔壁两位婶子掐腰吵架的场景。原身被那架势吓到，总觉得与人相处麻烦，便避着人不见。她在这村里生活了这么久，愣是没被其他人发现。
时间一晃便是一年多，就在这时，柳正阳的妻子因病去世。因为自幼以来便十分操劳，柳正阳妻子的身体一直以来都不太好，这也是她始终未能有孕的原因，终于在新年刚过的时候一病不起，直至撒手人寰。
妻子死后，柳正阳便担负起了照顾原身的责任。因为妻子身体不好的关系，柳正阳总觉得女儿家就该娇养，不愿意让原身干一点儿活。但他一直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从未有过什么逾矩的举动。
柳正阳此人不止善良，还温柔贴心，原身与他非亲非故，他仍给予了原身无微不至的关照，从这一碗热粥中便能看出他的细心。用原身的话来说，“他是个好人”。
然而，这样的人最终却被烧死在火海之中，没能得到一个善终。
事情坏就坏在，柳正阳的妻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但她却有个自小便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弟弟。
她弟弟叫柳家宝，打小时候起便不学无术，以前靠父母养活，父母死后则靠着姐姐、姐夫养活。在姐姐死后，他仍像过去一般，时不时地要到姐夫这儿打打秋风。
若只是借钱借粮，柳正阳看在妻子的面子上，不会多说什么，要借就借了。若是柳家宝要他帮着干些农活，他力气足，也可以帮忙。可偏偏，柳家宝发现了原身的存在，还对原身起了些心思。
柳家宝曾正面向原身求过亲，但被不懂男女之事的原身拒绝。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柳家宝观察了原身一段时间后，发现她每日睡觉都睡得很死，脑子一转便计上心来，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摸进了柳正阳家中。
原身果然如他所料，陷于梦中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可柳正阳觉浅，听着点动静就起身来看，正巧碰上了欲行不轨之事的柳家宝。
两人起了争执，慌乱之余，柳家宝拿过床头的烛台就敲在了柳正阳的头上。
受了伤的柳正阳血流如注，昏死过去，但还有一口气在。
柳家宝的目光在一动不动的柳正阳和尚未苏醒的原身之间流转了好几轮，渐渐冷静下来的他恶向胆边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抱起原身就准备回自己家。跨出门前，他还不忘放一把火，将柳正阳家烧得干干净净。
重伤的柳正阳没能逃出火海，就此殒命。
让柳正阳避开死于火场的命运，这是原身的请求，也是寻烟要完成的任务。
如今的时间点，是柳正阳的妻子去世两个月后。
寻烟抬起前爪抹了抹脸，灵巧地跳上窗户，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天色尚早，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缕缕炊烟，但数量并不算多，扛着农具的农人三三两两地向着地里走去。不知何处的公鸡开始打鸣后，其他人家的鸡也跟着醒了，鸡鸣声由断断续续转为了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农人醒了过来，匆匆吃过饭后结伴向着田地进发。
原身信奉“知恩图报”的道理，一直都很想为柳正阳做些事，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柔弱，单单比力气，她能完胜柳正阳。原身曾多次向柳正阳提出，她要去帮着干农活。
可在柳正阳眼里，原身不过是一个未长成的小姑娘，哪能吃这些苦呢？就算长成了，在家中帮着打扫打扫就是了，力气活可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来做。所以原身提出一次，他便拒绝一次，到现在也没同意。
既不能去地里做事，乱跑的话，又怕会惹出麻烦来，让柳正阳为难，原身干脆便窝在他家里不出门了。
这带来的结果是，趁着所有人出去干活时跑到柳正阳家中顺东西的柳家宝先于所有人发现了原身的存在。
从时间线来看，柳家宝应该是在几天前发现了原身的存在，这两日就该来闹事了？
寻烟正想到这里时，外头突然起了骚乱。她扭头从窗子上跳了下来，叼起刚才落在地上的衣服鞋子，一头扎进了橱柜之中。
外头的吵嚷之声越来越近，果然是柳家宝带了一群人向着柳正阳家中来了。
柳五爷是柳家村的老人，如今村中的许多大事，都要在他主持之下才能办成。
这天一早，他刚和他家那口子吃完早饭，柳家宝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他家，说是要为自己的姐姐鸣不平。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固定为两日一更，每天21点更新，按照榜单调整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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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妖精（二）
据柳家宝所言，他的姐姐是被活活气死的，原因就在柳正阳身上。柳正阳与外头不明不白的女子当着他姐姐的面行苟且之事，他姐姐气急攻心，这才丢了性命。
这一听就是胡诌的话，柳五爷是不信的，可柳家宝一直在他家中撒泼耍赖，一副他不管便誓不摆休的架势，柳五爷被闹得脑仁生疼，无奈之下才答应了叫上几个乡亲到柳正阳这里问问情况。
走来的一路上，柳五爷一直在帮柳正阳说话：“家宝啊，不是我们不信你。正阳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平日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姐姐的事儿呢？这事儿啊，肯定是你搞错了。”
乡亲们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又不是瞎子，柳正阳与柳家宝的作为，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时候自然会偏向柳正阳。
听着这些话，柳家宝的表情一点点阴沉下来，他一拍大腿，神色不善：“我柳家宝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可信吗？我呸！你们看着好了！我非得把柳正阳的假面具扯下来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他们这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柳正阳家门前。柳家宝二话不说，先往他家门上啐了一口，之后才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柳正阳！你给我出来！”
村里的人在家中也许不太讲究，但对着乡里乡亲，还是要给他人留几分面子的。柳正阳在平日里帮了柳家宝多少忙，如今柳家宝竟然就这么个态度对他？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乡亲们齐齐地冷哼一声，对柳家宝的感官愈发不好起来。
柳五爷重重地叹口气，觉得自己不该走这一趟，但既然来了，他还是走到柳家宝身边，沉声问道：“家宝，你不是说你姐夫在家里藏了人吗？如今我们也来了，你说，人在哪儿？”
柳正阳的屋子摆设简单，卧房又没关上，一眼就能看到边。此刻的屋子里除了他们这一群人，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
柳家宝看了看身旁站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他的不屑，他面色一白，双拳紧握，手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肯定藏人了！只是听见我们的动静，就跑了！”柳家宝的目光开始在屋内转悠，试图找到点证据证明自己的说辞。
夹在橱柜里的衣角料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便冲了过去：“你们瞧瞧，就是躲在这里了！”
说着，他猛地将橱柜门一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狐狸漆黑的眼睛盯住了柳家宝，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抬爪，拍在了柳家宝没还未收回的手上，留下了三条血痕。
霎时间，柳家宝的惨叫声传遍了村落。
寻烟那一爪拍在柳家宝手上的时候，她稍微动用了一点妖力。他这伤口不会很深，流血也不会很多，表面上看只是个小伤口，但却会发痒，并伴随有钻心的疼。
柳家宝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这样一道伤口几乎和要了他的命差不多。他一边嚎叫着一边在屋中乱窜，在撞倒了柳五爷后才被两个年轻力壮的乡亲按在了地上。
柳五爷到底年纪有些大了，一下就被柳家宝撞倒在了地上，他拉起衣袖一看，手臂也不知被什么磨了一下，青了一大片，还有点出血。柳五爷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作为长辈，他还是没有和柳家宝计较，反而让一个懂些医术的乡亲去帮柳家宝看看伤口。
寻烟从橱柜里跳出，步伐优雅地走到了柳五爷面前。她盯着柳五爷手臂上的乌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跃而起，伸出爪子直奔他的手臂而去。
受到惊吓的柳五爷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狐狸向着自己下手。
他本以为自己的手肯定是保不住了，然而手臂在被狐狸的爪子碰到的瞬间，他只感到了一阵凉意从乌青处蔓延开来，让人舒服得不得了。等到那狐狸收回爪子的时候，他手上的乌青与血迹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乡亲们和柳五爷一同瞪圆了眼睛，再看向那狐狸时，只觉得这狐狸身后有着一圈金光。
这时候仍在哀嚎的柳家宝就有些聒噪了。
不过是一道小口子，至于喊得这般惨烈吗？
有个惯看他不顺眼的乡亲干脆从身上取下汗巾塞入了他口中，总算是让他安静了下来。
寻烟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跳到了房梁上，十分悠哉地理着前爪的毛。理好之后才端正了坐姿，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屋子的人，周身自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场。
屋里围着的乡亲渐渐回过神来，挤在一堆小声议论着眼前这一奇观。
“你瞧见了吗？刚才它就把爪子在五爷手上这么一盖，那伤就不见了！”
“这……这一定是狐仙吧？神仙才能有这样的法力！”
“肯定是了。诶你说，狐仙怎么会出现在柳正阳家里呢？”
“还用得着问？既然是狐仙，那肯定是柳正阳积了德，神仙要带他到天上享福去了！”
“如此说来，柳家宝那小子，岂不是惊扰到狐仙休息了！要死要死，我们这些在场的，不会跟着他一起倒霉吧？”
这话一传开，屋中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在场之人皆是心有戚戚，生怕明日就会大祸临头。一时间，所有人都将期待的目光聚集到了柳五爷的身上。
柳五爷算是见过世面的，他向着寻烟一拱手，稳住声音询问道：“狐仙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方才我们可是惊扰到了狐仙大人？”
寻烟的视线在众人之中巡视了一圈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就在众人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柳家宝的身上，并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家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消了个一干二净。
刚才将柳家宝按在地上的两个乡亲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想断了与他的接触，松了手。
在他们松手的瞬间，柳家宝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管不顾蒙头就向外冲，活像有几头狼在他身后追着他似的，连鞋子跑掉了都毫无知觉。
柳正阳在家门口与柳家宝撞个满怀的时候，着实是被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柳正阳是被邻居叫回来的。
隔壁人家的几个小孩注意到他家来了一群人，兴冲冲地跑到地里告诉了自家的大人和柳正阳。柳正阳担心是寻烟出了什么事儿，急匆匆地就从地里赶了回来，寻烟还没见到，先瞧见了惊慌失措的柳家宝。
注意到柳家宝跑走时遗落了一只鞋，柳正阳捡起来想还给柳家宝的时候，哪儿还能瞧见柳家宝的身影？他连叫了几声柳家宝的名字，却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就在这时，柳五爷带着一群人从他屋子里走了出来。
一看到他，这些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大救星一般。他们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些柳正阳听不懂的话。
“正阳！你要走好运咯！”
“将来你若是发迹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呀！”
“我们也不求你带给我们什么好处，只是，冒犯了神仙的是柳家宝，同我们可没有关系，这事儿你得帮我们跟狐仙大人说清楚了！”
“对对对！若是狐仙大人有不满，冤有头债有主，也千万别找到我们身上！”
柳正阳此刻真如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他将求助的目光放到了柳五爷的身上，希望柳五爷能给他作出一个解释。
柳五爷面容严肃至极，他伸出手指了指柳正阳的屋子，语带恭敬：“有位贵客在你屋子里呢，你快去看看吧。”
柳正阳愈发不解，但还是顶着一众期待的目光进了屋。
在他一只脚跨入屋中的时候，一只全身雪白的狐狸突然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下一瞬间，那只狐狸飞身扑向了他，并在他肩头上站定了。
柳正阳木僵僵地转过头，想问问其他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乡亲只是向着他讨好一笑，之后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一时间，他家中只剩下了他与狐狸面面相觑。
人都走了，戏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寻烟叼起橱柜里的衣服鞋子跑进了自己房间。
柳正阳对着刚刚被寻烟关上的房门发了一会儿呆，听了一会儿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再打开时，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衣着整齐的寻烟了。
只是这个寻烟与他平时认识的妹妹不一样，有一双长在头顶上、时不时会抖一下的狐狸耳朵，和一条挂在身后、时不时会摇一下的狐狸尾巴。
柳正阳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只当自己是没睡醒，产生了什么幻觉。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果然发生了变化。
寻烟身后的一条尾巴，忽然就变成三条……五条……七条……整整九条了！
九条尾巴像扇一样地在她身后展开，并一下一下轻轻摇动着。
柳正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3章 妖精（三）
等到柳正阳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睁开眼时，柳正阳第一个瞧见的便是守在床边的寻烟。寻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写满了关切：“哥，你终于醒啦！”
柳正阳刚想应答，却又一次被她头上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吓到，赶忙闭上了眼睛。
“哥……”寻烟又唤了他一声，拖长的尾音里带着点委屈：“我饿了。我中午去抓了只鸟回来，可是我不会做饭。”
柳正阳重重叹了口气，鼓足勇气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面前之人，确实是寻烟，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他所认识的那个人，如果没有这双狐狸耳朵和身后九条狐狸尾巴的话，会更像的。
“你到底——”
柳正阳本想问些什么，但当寻烟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时，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孩子将对他的信任与依赖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这让他觉得，这时候他问出任何话来，都是对寻烟一片真情的伤害。
最后，柳正阳只问了一句话：“你是寻烟，对吧？”
寻烟面露惑色，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很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好。”柳正阳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身体，如同往常一般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我去给你做饭，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听到他说要去做饭，寻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献宝似的用双手将一个什么东西递到了他眼前：“这个这个！拿这个煮汤喝！”
那是一只胖鸟，身上的肉不算多，但拿来熬汤应该很不错。鸟已经死了，羽毛凌乱，但挣扎的痕迹并不明显，似乎是在外力的作用下被压死的。
“这是你抓的？”柳正阳将寻烟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不通她是怎么用这细胳膊细腿抓住鸟的。
“对呀对呀！就是嗖——轰——啪！地一下就可以抓到了！”寻烟试着将抓鸟的流程比划了出来。
完全没看明白的柳正阳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么，我去做饭了，稍微等我一下。”
寻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乖乖地坐到了床边上，用尾巴将自己团住，安静地等起了迟来的中饭。
在重新接受了寻烟之后，柳正阳也不再介怀于她的耳朵与尾巴。他既然认了寻烟作妹妹，那就是认准了她这个“人”，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他的妹妹。
话虽如此，当柳正阳知道了寻烟的耳朵与尾巴是可以收起来的时候，还是大松了一口气，赶忙让寻烟转化为常人的模样。
吃完中饭之后，柳正阳猛然想起，早上的农活才干到一半就被他丢下了。他嘱咐了寻烟出门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吓到乡里乡亲之后，又匆匆地向着地里赶去。
活干到一半就丢在那儿不符合他的习惯，他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柳正阳走得急，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门口的草丛之下躲了一个人，阴鸷的眼神正对准了他的家门。
那是柳家宝。
柳家宝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被柳正阳给陷害了。如果柳正阳真和神仙扯上什么关系，他早就该飞黄腾达了，哪儿还会在他们这个穷乡僻壤待到现在？
而且，他分明瞧见过一个面容姣好但脸生的女子待在柳正阳家中，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这一定是柳正阳的阴谋！那只莫名其妙出现的狐狸一定是什么新的戏法！一切都是为了害他！就像当初柳正阳一直在姐姐面前说他的坏话，以至于姐姐越看他越不顺眼一样！
柳家宝当然不会明白，他姐姐对他失望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表现真的很令人失望罢了。
在愤怒的驱使下，柳家宝直接就冲到了柳正阳家门口，在门外几步的地方又刹住了脚步。
他就这样跑进去能有什么用？他必须得找到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柳正阳是个伪君子！
于是柳家宝在柳正阳家门外的草丛里蹲了下来，盯住了屋中的动静。
柳正阳出门之后，柳家宝觉得他的机会来了，等到柳正阳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他轻手轻脚地摸进了柳正阳的家中。
此时家中只有寻烟在。
吃完饭后闲来无事做的寻烟正准备借着收拾屋子的机会消消食，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的柳家宝。
在看清了寻烟的模样之后，柳家宝桀桀一笑：“可真是让我好找啊。这么能藏，你难道是会隐身之术的妖精吗？”
寻烟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呀。”
下一刻，九条尾巴便显露于她的身后，证明了她的说辞。
柳家宝半个字也没能吐出，两眼一翻，人事不知。
“唔……这下事情应该算是解决了吧？”寻烟将狐狸耳朵和尾巴一收，从屋子里翻出了一根绳子，牢牢地将昏死过去的柳家宝缚在了桌子腿上。
原时间线里，柳家宝带着柳五爷和乡亲们到柳正阳家中时，原身还在睡觉。看到身着寝衣、衣衫不整的原身时，围观乡亲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柳家宝说的是真的，柳正阳真的会在家里藏了个女人。
但这时候他们仍没有完全相信柳家宝的话，尤其是柳正阳与不明女子行苟且之事气死他妻子一事，他们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直到他们试图查明原身的身份，却一无所获，这才让他们的想法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本朝之民，人人有一份用来证明身份的户籍，除了前朝苟存至今的余孽和犯下大罪窜逃的罪大恶极之徒，无论谁都能拿出户籍来证明自己是良民。而这突然出现在柳正阳家中的女子，竟然连户籍都拿不出来，这里头可就大有问题了。
就算他们相信柳正阳的为人，但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该有的戒心还是会有的。柳五爷与村中几位老人一番商量之后，决定先将原身控制起来，派专人看着以防她翻出什么风浪，待得他们查明原身的身份后，再做下一步的处置。
这一整件事发生地突然，柳正阳完全来不及反应，但他知道，朝夕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原身绝对不会是坏人。
负责看管原身的乡亲对她可不会太客气，饿不死就算顶好了。柳正阳不忍看着原身受委屈，于是用了自己做担保，请了柳五爷做主，将原身放出来。
这事儿被柳家宝知道后，又掀起了风浪。平白无故地，柳正阳就能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这么好？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在他们的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流言传的快，再加上有柳家宝的推波助澜，柳正阳与原身的事很快便闹得人尽皆知。至此，柳正阳身上的污名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柳家宝的种种举动，其实是冲着柳正阳来的，最后导致原身被抓，实为意料之外之事。
从一开始，柳家宝的目标就是柳正阳。
柳家宝对柳正阳怀有特殊的恶意，原因无他，包括他姐姐在内的所有村民都喜欢将他与柳正阳相提并论，而他每次都是被贬低、被嫌弃的那一个。
柳家宝想不通，他比起柳正阳那个伪君子，是有那点不如？凭什么要被埋汰嫌弃？
在发现了原身的存在之后，柳家宝就一直想着借这个机会让柳正阳失了颜面，扯下他伪君子的假面具，让乡亲们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货色！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给柳正阳扣上一个谋害妻子的罪名，那自然更好。等到柳正阳被抓、入了大牢，他作为柳正阳唯一的亲眷，自然有资格继承柳正阳屋中的一切财产。
所谓“一举两得”，柳家宝越想越觉得，他想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在见到原身之后，柳家宝稍稍改变了想法。
他只是与柳正阳有仇，何苦跟一个小美人过不去？
作为制造了谣言之人，柳正阳与原身之间有多清白，他最清楚不过。不同于村人对原身的介怀与警惕，对美色的觊觎让柳家宝直接忽略了这些东西。
他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如何才能让小美人从了他？
柳正阳名声被毁又锒铛入狱，那么这位小美人，岂不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归了？这时候若是他出面帮了小美人一个忙，小美人又会拿什么来回报呢？
出于这样的想法，柳家宝当着原身的面帮着原身求了情，终于让原身有了回家的机会。
虽说是被允许回家了，但原身还是得接受他人的监视，而负责监视之人，就是柳家宝。
靠着这一步步的行动，柳家宝刷足了原身的好感，只可惜原身无心于男女之事，最终未能让他抱得美人归，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而现在——
寻烟抬眼看了看被牢牢绑在桌子腿上，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柳家宝。如今柳正阳的名声半点都不曾受损，反而被加上了一圈光环。
倒是柳家宝，构陷姐夫，又被“狐仙”盯上了，不知哪日就会糟了厄运，只怕村人日后见了他都得绕道而行，这也算是恶果自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玛丽苏嘿嘿嘿”灌了48瓶营养液，比心！
之后改成晚上六点更新～（￣▽￣～）～


第4章 妖精（四）
柳正阳忙完田里的事儿赶回家中后所看到的，是一副十分奇妙的景象。
柳家宝被一条粗绳子紧紧地绑在了桌子腿上，嘴中还被塞了一块布，对着寻烟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看到柳正阳，他便开始拼命挣扎，被布团塞住的口中不住地发出“呜呜”声，涕泗横流几乎糊满了整张脸，让人无端地觉得他有些可怜。
至于寻烟，她正盘着腿坐在床上，盯着柳家宝的眼神和早上盯着那只鸟的眼神一般无二。
柳正阳怔住了，他本想先帮柳家宝松绑，但转念一想，寻烟并不是个会无理取闹的孩子，于是他先问了寻烟：“寻烟，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饿了，可我找不到吃的。”寻烟委屈巴巴地撅了撅嘴：“所以就想看看，他好不好吃。”
她话音刚落，柳家宝再次两眼一翻陷入了昏迷，同时屋中有一阵尿骚味弥漫开来。
寻烟一挑眉，没想到这柳家宝这般不经吓。她不过是口头说了几句，又没有搬过油锅菜刀来，他不止晕了，竟然还尿了？她从床上跳至地面，跑到柳家宝身边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柳正阳正想上去搭把手，和寻烟一起将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寻烟抢先他一步，用一只手拎起柳家宝，快步跑到外头，将人甩到了院子外头。
这一套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柳正阳许久未能回过神来，最后只是木楞楞地问了寻烟一句：“寻烟，你不喜欢家宝吗？”
寻烟歪头看向他：“嗯？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像他这样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人，在我们的族群里，早晚都会被淘汰掉的。我们族里要吃什么都得自己抓，才不像他，只要去别人家里卖个惨，就什么都有得吃了。”
柳正阳默然了片刻，知道寻烟是在说柳家宝来借粮食的事情。柳家宝总是要到他这里来借各种各样的东西，譬如每日的吃食。柳家宝家中那口锅，大概从柳家宝父母去世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了。
“更何况……”寻烟轻哼了一声，充分表达了对柳家宝的不满：“今天早上他突然带了一群人进来，还说我是你的姘头，要把我抓起来。我虽然不知道他说的姘头是什么意思，可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用原形吓走他啦！”
“你说什么？”柳正阳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他万万没想到，寻烟竟是因为这样的事，才会显露出原形的。
柳正阳向来待人温和，倒是难得会露出这样难看的脸色。
寻烟却仿佛并未察觉到柳正阳的异样，对着他吐了吐舌，又进行了一轮火上浇油：“我本以为早上吓过他，他就不会再来惹事了，哪里想到他下午竟然还敢来。”
“他下午来又想做什么？”柳正阳自己都未能发觉，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已经有些猜到了，柳家宝此次过来，肯定是有了新的鬼点子。
“他想来烧了我们家，还准备从书柜那儿开始点火，说什么……”寻烟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柳家宝的说法，好一会儿后，她睁开眼睛望向柳正阳：“我想不起来他怎么说的了。反正他的意思就是，早上一定是我们耍了什么小手段，他要想个办法报复回来，所以他想烧了我们家。”
柳正阳沉着脸听完了寻烟的话，转身便出了门。
“诶？哥你做什么去？”
“我去把人丢远一点，别脏了我们的院子。”
正准备起身的寻烟又坐了回去，并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微笑。
所谓撒谎，最讲究“真假参半”，如今看来，果然有效。柳家宝污蔑她与柳正阳有染是真，想要报复也是真，但“姘头”这个词他没提到过，也不曾起过烧他们家的念头。至少，现在确实没有。
柳正阳此人，生性仁厚，唯有一片逆鳞，便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妻子与他是患难夫妻，一路相携而来，情比金坚。
就寻烟所知，柳正阳在村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与哪个村人红过脸，唯有一次，有村人拿他妻子不会生育一事做文章，讽刺他妻子是不下蛋的母鸡，这才惹怒了柳正阳。妻子再三劝阻，他才没有抄着家伙打上门去，但还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那村人呐呐不敢言，此事才算了了。
从那之后，村人再不敢当柳正阳夫妇的面提这件事。
柳正阳对于柳家宝的照顾，一方面是因为两人本为乡亲，但更多还是因为妻子。柳家宝是妻子唯一的亲人了，看在妻子的面上，他愿意在柳家宝身上多费点心思。
可柳家宝偏偏拿了他与寻烟有染造谣，这就是碰了柳正阳的逆鳞。这种事情传扬开去，不止会让柳正阳丢了面子，也会使得他妻子泉下无安，只怕还会日日被人取笑。柳家宝作出什么幺蛾子都行，唯有与他妻子有关的，是柳正阳所不能容忍的。
柳正阳也不怕路远费力气，一路把柳家宝送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里去。等到他回到家时，正看到寻烟站在书柜前，伸长了脑袋看着里面的书，却又一动不敢动的犹豫模样。
“怎么了？对这些书有兴趣？”柳正阳嘴角微扬，仿佛一个藏了什么宝贝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之展示给同伴看：“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寻烟马上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才不要！我只会说人话，又不识字儿，看这书和天书一般，一点意思也没有。”
柳正阳想展示宝贝的期待就这样落了空。
“可是啊……”寻烟一蹙眉，露出了思考般的表情：“这些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为什么哥你这么宝贝啊？”
柳正阳的手轻轻搭在了书柜的柜门之上，似乎是因为在追忆往昔，他的眼神忽而变得十分深邃：“这些书，还是她在世时，我同她一起挑的。”
寻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她歪了歪头：“可是这些书我从没看哥你读过，买来不是浪费吗？”
“我以前还是看过的，”柳正阳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当时为了去考科举，这些书我翻了不下百遍，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考上。”
“怎么后来不考了呢？”
“连着去考了这么多回，还是没考上，可见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寻烟忽而一下窜到了柳正阳的跟前：“哥，你以前没考上，只是因为我没有来罢了。如今我来了，你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柳正阳失笑，只当她是说着玩：“可是你也说了，你不识字，那……你能帮上我什么呢？你若是想学认字，我倒是很乐意教你。”
“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白狐是能带来幸运的灵兽吗？我来了，你就一定能考得中！”
听了这话的柳正阳突然便沉默了，寻烟又往他跟前凑了点：“所以所以！你再试一次如何？我绝不会骗你的！假一赔十！”
“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用错地方了知不知道？”柳正阳原先紧皱的眉眼逐渐舒展开了，他做了个深呼吸，向着寻烟郑重许诺道：“不如这样，我答应你，再去尝试一次。”
柳正阳得承认，他从未真正放下过科举一事。他心中总隐隐有些期待，觉得自己有一天也能金榜题名，跳出次次名落孙山的命运。
寻烟再次提到这件事情，重新点起了他心底那团希望之火。
正如柳正阳所言，他曾连着去考了许多次科举，可最终止步于“秀才”，再未能向上一步。他为了参加科举，搭进去了不少的时间精力，当时若不是妻子一直在身后支持着他，他哪能有今天？
之后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落第，他也曾多次被人背后耻笑。唯有妻子一直相信着他的实力，宽慰他说，他只是时运不济。
他原先的想法，是准备将“考科举”一事作为他与妻子二人共同的目标来完成，只可惜，最后反而是他因为多次打击，率先放弃了。
当这件事再次被提起的时候，柳正阳心动了。他忍不住想，也许这次有了寻烟帮他“镇场子”，为他带来好运气，他当真能成功也说不定？
柳正阳愿意继续在科举上下功夫，寻烟也很高兴。她知道的事情比柳正阳多一点。柳正阳多次科举却不中，不是因为他能力上有所欠缺，而是他这人不知道所谓“人情世故”，没有给负责乡试的主考官送礼。
柳家宝可比柳正阳聪明多了。
在放火烧了柳正阳的房子、并将原身带回家之后，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有之前打下的好感基础，原身相信了柳家宝“姐夫家中突发大火，我只来得及将你救出，再想冲进去救姐夫时，房子‘轰’地一下便塌了”的说辞。
救命之恩，如何才能报答？原身想不到答案，便直截了当地询问了柳家宝。
柳家宝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其实我救你时也不图回报，但你既然这般坚持了……不如你就暂住于我家中，为我打理家中事务吧？”


第5章 妖精（五）
原身不疑有他，点头应允，就这样住进了柳家宝的家中，每日做些收拾房间、洗衣做饭之类的活。
柳家宝自己都没想到，原身竟然这么好骗，心中不免愈发得意起来。他又想起了之前未能实现的那个计划，心中实在按耐不住，于一个深夜摸进了原身的屋子。
原身睡着之后，确实是会睡得如死了一般人事不知，可不巧的是，那天恰逢柳正阳的“末七”，原身压根儿没睡。
原身其实并不懂“头七”时的规矩，只是知道这日子似乎十分重要，尤其对往生的灵魂来说。
为了不让柳正阳在阴间被其他鬼魂欺负，原身破了一次例，在屋子里放下给柳正阳的饭后，化了原形守在了屋子外。她想着，万一有地府的官差跟着来了，她可以顺便敲打敲打。
结果，地府的官差和柳正阳的魂魄并没有来，柳家宝来了。
目睹了原身由人化为狐狸的柳家宝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家门，好几天没敢回来。
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消化了这一现实。
待得接受原身非人的设定之后，柳家宝一拍脑袋，计上心来。
鼓足勇气的柳家宝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向原身确认，她是不是狐妖化的人，懂不懂得妖术。
原身点头答了是。
柳家宝大喜过望，又拿了之前的救命之恩来说事，要寻烟帮着他在科举时做手脚。
原身不懂人世的这些规矩，只当这在考场上是被允许的做法，同意了帮柳家宝的忙。
靠着贿赂和作弊的双重手段，柳家宝一路过了童生试、乡试和会试，成为贡士获取了殿试的资格。其遭遇可谓与柳正阳完全相反。
原身确实不懂规矩，但寻烟懂。所以她虽然鼓动了柳正阳参加科举，但并不会帮他作弊。她需要做的，只是在必要时候敲打敲打主考官，让他做出公正的裁决。剩下的，有柳正阳自身的能力在，完全不需要她担心。
在寻烟提出科举一事后，柳正阳开启了白天干活、夜里读书的模式。他虽有底子在，但毕竟已有多年不曾碰书本了，想要将过去的东西捡回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寻烟觉得，自己帮忙做事的机会来了。
在与柳正阳谈论完此事的第二天早上，寻烟兴冲冲地拎着锄头就要往地里赶，结果被柳正阳拦在了门口。
柳正阳仿佛早预料了会有这种情形一般，脸上不见半点意外的表情，他笑眯眯地看向了寻烟：“一大早的，要上哪儿去呀？”
寻烟泄了气：“啊呀，哥！就让我帮你干些事情吧！我保证，绝对不会添乱的！”
“我不是担心你添乱。”柳正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是担心你不小心伤到自己。”
寻烟将锄头杵在地上：“我只是看起来瘦了点，力气还是有的！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要读书吗？那不该把心思都放到书里去啊？”
“干农活不止得有力气，还得讲技巧，一味使用蛮力，还是会伤到自己的。我确实该看书，但我可以晚上看，虽然费点灯油，但我还担负得起。”柳正阳向着寻烟伸出了手，寻烟扁扁嘴，乖乖地递过了锄头：“总之，你就在家中安心待着，外头的事儿，都有我呢。”
寻烟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同柳正阳一块吃过早饭后，送了他去地里干活。
柳正阳不许她做农活，为了不让柳正阳担心，她也只好闲着，用这些时间打扫打扫房间、整理整理书本，偶尔再烧烧厨房。
她在连着烧了三次厨房后，终于掌握了大灶台的正确用法，可以为农忙归来的柳正阳呈上一餐吃不死人和狐的午饭了。
柳正阳这边的日子过得顺遂，柳家宝那儿却是越来越不顺了。
柳家宝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生活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
村人见了他就仿佛见了瘟神一般，一看到便躲得远远的，柳正阳家中他是不敢去了，那只狐狸还在他家中待着呢，他只好趁柳正阳劳作的时候去找他。然而每次他一缠上柳正阳，那只狐狸就会从不知道什么角落窜出来，吓得他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最开始时，他还有些银钱 ，虽然有些费脚程，但他可以到远一些的地方买到吃的。而当这些银钱逐渐被花完之后，不会做饭、没有存粮又无一技之长傍身的柳家宝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问题。
柳家宝思来想去，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那只狐狸的身上。若是没有那只狐狸出来捣乱的话，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经此一事，柳家宝终于念起了柳正阳的好，同时调转矛头对准了寻烟。他对寻烟已经有了看法，同其他人视寻烟为狐仙不一样，在他看来，寻烟就是只大妖怪。
既然是妖怪，自然要找有名的僧侣禅师来降妖。柳家宝典当了自己的几件衣服，终于凑够了钱，请了十里八乡中有名的青阇道人来除妖。
这算是他的最后一搏，柳家宝相信，只要解决了那只臭狐狸，他的生活一定能回归到原样，每日不干正事也不愁吃喝。
柳家宝和青阇道人到柳正阳家中的时候，正赶上寻烟送柳正阳出门种地。
柳家宝往门口一站，一手指着寻烟一手叉腰，气势十足：“大师！就是她！这就是那只狐妖！请您现在就为民除害，收了她吧！”
寻烟一愣，一时没弄明白眼前这唱的是出什么戏，但她看得出，面前二人恐怕来者不善。
“原来就是这只孽畜在此为非作歹、祸害乡里，且待贫道出手，立刻收了这孽畜！”青阇道人横眉立目，气势十足。他将手中的拂尘一甩，向前一步走到了寻烟身前，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有模有样地画起图案，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着咒。
这两人的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挺好？
寻烟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想到，柳家宝竟然会找来这么个道士收妖。
这个道士确实不是什么普通人，在他念咒之时，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青色光芒气势汹汹地直奔寻烟面门而来。
她大概猜到柳家宝究竟想要做什么了。只是……
柳家宝一定没想到，他请来的这位青阇道人其实和她一样，都是妖怪变的。
青阇道人口中的词儿才刚念到一半，站在一旁的柳正阳冷哼一声，拿起身旁的扫帚就往青阇道人身上招呼：“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就敢在我家中撒野？”
眼见着柳正阳出了手，寻烟不再犹豫，在那青阇道人又一次甩动手中的拂尘之时，化了原形，一下蹿到了青阇道人的肩上，亮出爪子在他身上狠狠一挠。
继柳家宝之后，青阇道人成了第二个惨叫声传遍村落之人。
下一刻，青阇道人身上驮着寻烟，脸色惨白地夺门而出，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
那一瞬间，柳家宝意识到，他可能是被人骗了。
但他给青阇道人的钱早已被青阇道人换了酒，只怕是再也要不回来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方才的青阇道人还要难看。
无论如何，眼前的机会很难得，那所谓“青阇道人”至少将臭狐狸引开了。柳家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望着面前的柳正阳，神色诚恳道：“姐夫，我与你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你怎么能被那狐媚子迷了心魄，不认我这个弟弟了呢？”
柳正阳双手握住扫帚横放在身前：“看样子，你也想就这么被我赶出去？”
柳家宝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奓着胆子继续道：“姐夫！你当真是被鬼迷心窍了！你……”
“我哥很好，不劳您费心了。”变回人形的寻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在柳家宝转头看向他的瞬间，她手一扬，将一条青色的大蛇甩到了他的身上：“就这点挑拨离间的能力也敢来破坏我与我哥的感情？我看你才是被妖怪迷昏了脑子。”
柳家宝刚开始还没看清被甩过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待看清之后，这条青蛇已经紧紧缠住了他的脖颈。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寻烟轻轻地“啧”了一生，走到一人一蛇的身边，用从地上捡的一根木棍戳了戳那条成人手臂粗的青蛇，语带嫌弃：“你自己带来的人，自己带走，我是不会帮你的。”
柳正阳正想提醒寻烟这么做很危险的时候，寻烟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方才青阇道人穿在身上的衣服，用两根手指捏着丢到了青蛇的头上。
下一瞬间，一阵烟雾弥漫开来，待烟雾散去之后，穿戴整齐的青阇道人就出现在了柳正阳的面前。
柳正阳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但大概是因为近些日子与寻烟相处得习惯了，他没有像之前一样两眼一翻，而是稳稳地站住了。
寻烟指着青阇道人，向着柳正阳灿烂一笑：“哥，快看！我给你找了个免费劳动力！”


第6章 妖精（六）
青阇道人低眉顺目地站在寻烟身边，全不见刚才的嚣张架势。
柳正阳靠着几个深呼吸平复了心绪：“这位青阇道人莫非就是……”
“就是刚才那条蛇。”寻烟笑眯眯地向着柳正阳回答完后，转头看向了青阇道人，表情一变，成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还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送回去？”
“好！”青阇道人高声应了，扛起柳家宝之后，又伸长脑袋小声地问了寻烟一句：“那我这便走了？”
“走你的吧。”寻烟挥了挥手，青阇道人立刻手脚轻快地扛起了柳家宝，一溜烟儿便跑没了影。
柳正阳已经平静了下来，开始向寻烟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嘛，刚才那条小青蛇——哥你叫他青阇就好——他是一只小蛇妖，不过他只修炼了九百九十九年，而我比他多修炼了九千年，所以我就顺便把他收服了，让他来给我们家当免费劳动力呀。”寻烟双手一摊，神色无辜至极。
柳正阳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寻烟，你今年多大了？”
“作为妖怪的话，应该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我再修炼一年，就该满一万岁了。但妖界和人界的时间大概并不互通，我作为人类嘛……还没到两岁。”寻烟托着下巴看向柳正阳：“所以哥你可以放心地把我当妹妹，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柳正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应了声“好”。
青阇很快就赶了回来，一回来便自觉地扛起农具要往地里去，柳正阳赶忙拦住了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啊，我和老大说好了，以后家里的农活，我全部包了！大哥您回屋坐着吧，我都会处理好的，您就别担心了！”青阇憨厚一笑，全不见刚才高人的样子。
柳正阳忽而觉得心里惴惴，但他作为普通人，根本拦不住青阇，他抓住青阇的手一下就被后者挣开了。
寻烟凑了过来，青阇比她高上许多，她踮起脚拍了拍青阇的肩：“去吧，好好干活，不许偷懒！”
“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柳正阳反应不及，只能木愣愣地目送着青阇离去。
待得看不见青阇之后，柳正阳转头看向了寻烟：“寻烟，你这……虽然我们家暂时不差钱，但是，也没有余力再去雇一个人做农活了。”
寻烟很是自豪地轻笑了一声：“我知道呀，所以小青蛇帮我们家干活不收工钱，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是免费劳动力哦！”
柳正阳愈发觉得头疼起来：“寻烟，这样强迫人做事是不好的。我同你讲，在我们人界……”
“哥，我稍微打断一下！”寻烟一抬手止住了柳正阳的话头。
趁着柳正阳不再说话的工夫，寻烟一口气完成了发言。
“我与小青蛇都是妖怪，所以我们之间也应该遵守妖界的规矩，这没问题吧？我们妖界讲究的就是强者为尊，我收服了他，他是诚心诚意认我做老大、想为我做事的！绝对没有强迫的成份！既然他这么诚心，我成全一下他的心意，这也没问题吧？”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见柳正阳说不出话来，寻烟露出了得逞般的笑容：“总而言之，地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小青蛇就是了！至于哥你呢，就在家里安心读书。要是你当真觉得于心不忍的话，给他准备一副碗筷，再配一壶小酒就行。”
“好，我去准备！”柳正阳觉得心里过得去了一点，追问了一句：“要给青阇准备什么酒呢？”
“雄黄酒。”
转身准备回屋的柳正阳脚步一顿，同时对自己多年来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青阇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他打从心里认为，自己已经到了极乐之地。
青阇原是在妖界跟随同族之妖一同修炼的小蛇妖，以终有一天能得道升仙为目标而日夜苦修。
然而，妖界的灵气不知为何越来越稀薄，以致最后到了不宜妖居的程度。族里的妖怪没有办法，最后做出了举族搬迁的决定。像青阇这种修炼不到千年的小蛇妖，在族里是没有发言权的，只能遵从这一决定，跟随族里的大妖怪踏上了旅途。
不幸的是，青阇是一条路痴蛇，在这段旅途中，他不止和族中其他妖怪走散了，还一头闯入人界，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阴错阳差之下，他在柳家村落了脚，并在一座破落的道观里安了家。
不幸中的万幸是，人界并没有很多妖怪，即使有，也因为人界灵力更为不足、难以修炼而未成大器。人界的这些妖怪，都能被青阇随意拿捏。
在他无意中解决了一只小妖怪之后，他突然便声名大噪，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得道高人。
青阇顺水推舟，学着几个江湖骗子的架势装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自此，他算是找到了谋生手段，专干些“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活计。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会踢到一块铁板之上。
按照妖界的规矩，不同族的两妖相遇，必有一争，输者任由赢者处置，要打要杀、要夺取内丹或是要收为灵宠都可以，输的一方都不能有任何异议。
青阇既败于寻烟手下，无论后者要如何处置他，他都只能受着。
让青阇没有想到的是，寻烟既不要他的性命，也不要他的内丹，更不想收他做灵宠，只是要他干活罢了。而且只要他肯干活，还能混得一碗饭配一壶小酒，简直不能更幸福。
青阇这条蛇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别的蛇见了雄黄酒便要躲，可他却喜欢得紧，虽然每次喝完他都会意识全无，等醒来时就会变成现出原形、瘫倒在地、任人宰割的状态，为此也遇上了不少的麻烦与危险，可他仍然乐此不疲。
现如今，他在柳正阳家中得到了一片睡觉的角落，就算每天喝完之后就地躺尸不省人事，也不会有在梦中被人抓了大卸八块熬汤的危险。这于青阇而言，就是捡了个大便宜。
青阇对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寻烟同样如此。
柳正阳不必再为地里的事情忙活之后，便有了更多的时间用于读书。他到底有着过去的底子，那些本已烂熟于心的东西很快便能捡起来，现在更需要他做的，其实是熟悉近些年来的政策，以便更好地对答试题。
凭着几个月的苦读，柳正阳很顺利便考中了秀才，之后要做的便是参加乡试以取得“举人”之位。
也是他们时间凑得好，今年正好是三年一届的乡试举办之年。
在乡试举行的前一天晚上，寻烟扣了青阇的酒，并在柳正阳熟睡之后戳醒了青阇，要他跟着自己去做大事。
青阇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老大的吩咐，他自然二话不说便跟上了。等到了目的地之后，他才来得及问了一句：“老大，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啊？”
“那自然是要去替天行道了。”寻烟嘴角一勾，露出的笑容带着点危险的气息。
因为善于经营官场之上的上下级关系，外加搭上了一条好的门路，朱修文已经在自己家乡的地界上当了许多年的乡试主考官了。
今年的乡试，朱修文依然“幸运”地被选中，又做了一回主考官。
朱修文早有盘算，今年他手上可供分配的举人之位，他准备一分为三，第一份当然是要为他的上级与恩师留着，第二份则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保存，至于这第三份么——公平竞争，价高者得。
他志向并不远大，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乡试主考官之位，每年从中捞到一笔钱，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欲，再为儿孙谋一片未来，他便觉得很好了。
考虑到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参加考场的监考工作，朱修文难得没有去小妾的房中做一些令人欢喜的事情，回了屋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他做了个很美的梦，梦中的他拥有了几屋子的金块，他正抱着金块数得开心的时候，一块半人高的金块忽然砸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为何，那金块仿佛是长在了他身上一般，怎么都甩不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到最后，朱修文是被闷醒的，醒来之时，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他当场惨叫出声。
不，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徒然地张开了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不知如此，此刻的他仿佛被施了定身的法术一般，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叫也不得，喊也不得，一瞬间，恐惧感如潮水般席卷了朱修文全身。
“既然醒了的话，就和我们走一趟吧。”寻烟冷着一张脸，语调不带任何的起伏：“判官老爷与那位告你的先生已经在下头等你好久啦。”
大概是因为情况过于紧急，朱修文只觉得周身的血液流通都加快了许多，刚才制约住身体的无形力量也受到了冲击，突然便消失不见了。


第7章 妖精（七）
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行动上的自由，朱修文死死抓住了寻烟的衣袖，只是开口时舌头却有些捋不直，说起话来也有些磕巴：“你你你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就、就出现在了我屋中？”
寻烟露出一抹冷笑，不费半点力气便推开了朱修文的手：“我是在地下打工的，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不需要我继续解释了吧？别磨磨唧唧的，有人在底下等着要见你呢。”
慌乱之中的朱修文喊出了声：“快来人！来人啊！”
寻烟在虚空之中向着他嘴一点，他的声音立刻便消失了：“声音轻一点，我还有耐心听你说话，懂？”
朱修文点了点头，额上冷汗直冒，努力地想要维持住镇静。他试着小声“嗯”了一下，这回声音倒是如常了，他稍稍恢复了神智，硬着头皮道：“既然您要带我走……也得给我个理由吧？就算是冥府之人，也不该随意抓人吧？”
“做着卖官鬻爵这种勾当的，不就是你吗？”
朱修文心中一虚，说话也没了底气：“这罪……这罪至于要人命吗？”
“所以你是承认咯？看样子，连对峙也不必了，直接定了你的罪便可。”寻烟挑了挑眉，语气淡漠。
朱修文心下一惊，不敢再开口。
寻烟冷笑一声，回答了朱修文的上一个问题：“这罪嘛，倒是不至于要你的命，但是你运气不大好，底下有只鬼对你所做出的事儿极度不满，愿意放弃转世的机会来削你的寿命，你只能和我们走一趟了，朱偐文。”
朱修文有一瞬间的愣神，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般再一次死死攥住了寻烟的袖子：“这位、这位鬼差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姓朱名修文字筑章，与您说的那位朱偐文可没有任何关系啊？”
“嗯？这时候你竟然还想着狡辩？”
“我没有狡辩！这话是真的！您那里一查便知！我就算撒谎也全无用处！您说可是？”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你说得是真话？”
“千真万确。”
寻烟轻轻咬住了下唇，手上突然现出了一本小册子，她迅速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眉头越锁越紧，许久之后，她喃喃了一句：“啊呀，走错地方了，这个朱偐文不是这里的人。”
朱修文心里有了底，连表情都带上了几分得意之色，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能不能借着这一场虚惊从眼前这漂亮鬼差手里要点好处。
寻烟将小册子一合，面上没有半点认错了人的尴尬，开口时还带着点可惜的意味。
“真是的，看你刚才心虚的样子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竟然不是你，真是浪费我时间。我劝你最好不要搞出事来被别人怨恨，要是有人愿意放弃转生也要克你，下一个折寿的可就是你了，也许或祸及子孙也说不定。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别怪我不客气，毕竟——我总是要拿回点时间成本的。”
言毕，寻烟从朱修文的胸口上起了身，叫来了负责看门的青阇便准备离开。
即将离开之前，寻烟特意转过身看了朱修文最后一眼：“今晚的事儿，不许跟任何人提，否则——”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但朱修文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冒出冷汗。
下一刻，刚在还站在他屋中的两个人便随着一阵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白烟而消失了。
朱修文伸出手，在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嚎叫出声的冲动。
会痛，不是梦。
他仔细想了想这些年做过的事儿，忽然觉得十分庆幸。虽然他也曾干了卖官鬻爵的勾当，好在他做得比较隐蔽，暂时没被人发现，也没被人怨恨至此般地步。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以后他也被人这么针对了……
知道了何谓“后怕”的朱修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枯坐在床上，想了许久的事儿。
为了赴考，柳正阳起了个大早。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寻烟与青阇二妖，竟然醒得比他还早些。等到他收拾好自己到厨房的时候，二妖已经为他备好了早饭，准备要送他出门了。
“寻烟？青阇？你们怎么起得怎么早？”见二妖的精神头并不是很好，柳正阳追问了一句：“昨天休息得不好吗？”
根本就还没睡的寻烟保持住了微笑：“哥你好好考试哦，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去睡觉了，晚安。”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她张了张嘴巴打了个大哈欠，青阇受其感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你们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柳正阳失笑，轻轻摇了摇头：“别在这耗着了，再去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寻烟随口应了一声，拉过青阇就退出了厨房，于是厨房里就只剩了柳正阳一个人。
柳正阳想着，还是现在这样好些。若是寻烟和青阇都在，并满面期待地送了他出门，只怕他会愈发觉得肩上压力大。太过紧张的话，他估计就更加考不出来了。
一个人吃完饭后，之前商量好的马夫已经驱车来到了柳正阳家中，并由他载着柳正阳去了城里赴考。
考试要到晌午才正式开始，所以柳正阳一路走得都十分悠闲。
等到了考场，柳正阳发现，这次考试的主考官大人看着十分眼熟，似乎是以前见过面。主考官大人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眼周带着点乌青，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柳正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默默腹诽：昨天是什么奇怪日子吗？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没有休息好呢？
好在他的状态还算不错，答题也答得顺利，出考场之时，还颇有几分胜券在握之感。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每次考完都有这种奇怪的自信，只怕这次也只是错觉罢了。
他将这些奇怪的想头赶出了脑中，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回归平静生活。
第一个得知柳正阳靠中举人的，不是别人，是柳家宝。那时他正趴在柳家村之外的小坡上找野菜吃，蓬头垢面的模样叫人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就柳正阳读书的这几个月间，他算是将人世间的辛酸冷暖各尝了一遍，终于混成了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一下就听到了外头敲锣打鼓的哄闹声，开始在心中细细回忆，最近有哪些人家家中在办喜事。若是有人办喜事，他就能混在一群叫花子之中，借着那户人家分喜气的机会讨得一点好处。
但不论柳家宝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干脆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衣上的草屑，小心地跟在了那一群人的身后。
这一群人直奔柳正阳家中而去，领头那人进到柳正阳家中时，柳家宝就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了。他顿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了悔恨之上。
他突然就忆起了几天前青阇道人对他说的话。
那天青阇道人将他送回家中之后，并没有直接将他丢在一边不再理会，而是用某种术法唤醒了他，语重心长地给了他最后一顿叮嘱。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趁着那位大人还能忍受你的存在、没有对你下手之前，尽快找到一条出路吧。若是哪天她看你不顺眼了，你的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言毕，青阇摇摇头，重重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柳家宝有些恍惚：“您说的那位大人是……？”
“就是你今天让我去除的那个妖，她并不是妖，而是——唉……”青阇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但柳家宝能猜到他尚未出口的话语大概是什么样的内容。
这一声叹息，重重击在了柳家宝心上。慌乱之余，他开始反驳青阇：“你你你、你不过是一个江湖骗子，你以为你说的话，我还会信吗？”
“信不信都随你，至于我究竟是不是骗子，你且问问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除了今天这回，哪次我没帮他们解决问题？”青阇神色淡淡，似乎对柳家宝的抹黑毫不在意，反而更显几分高人之色：“总之，你好自为之。你且看着吧，你那姐夫得那位大人之眷顾，未来定有好运。”
就算青阇不给他这一番提醒，柳家宝也不敢再往寻烟跟前跑，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遇上她，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只想偷偷与姐夫见上一面，可他不敢再踏进柳正阳的院子一步，只好找各种机会去偶遇柳正阳。
但也不知那狐狸使了什么妖术，竟将青阇道人收拾地服服帖帖的。有了青阇道人帮忙种地，柳正阳再也没有下过田里，每天就在家中、在那狐狸眼皮子底下读书，过去了这么久，柳家宝都没能找到机会偶遇柳正阳——柳正阳压根没出过屋子。
然后便到了今天，他亲眼瞧见柳正阳考中了举人。
柳正阳究竟参加了多少次乡试，柳家宝并不清楚，总之数量一定不少。他考了这么多次都没考中，怎么偏偏这一回……


第8章 妖精（八）
难道，真的和那只狐狸有关？是那只狐狸给他带来了好运？
柳家宝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再不敢往那热闹之处看上一眼，拔腿便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老大？你看什么呢？大哥在找你！”青阇站到了寻烟身旁，向着她刚才看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
“今天的热闹又不属于我们，让哥哥他自己应付去吧，我才不想和他一起头疼。”寻烟很是嫌弃地发出一声轻哼，变回原形一下就窜没了影。
柳正阳这考中进士之后，后头还有许多热闹之事，接下来大概还会有许多乡亲来看新老爷“拜北阙”，寻烟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无名女子，还是不要出现在众人眼中比较合适。
青阇摸了摸鼻子，决定跟上自家老大的步伐，留下了柳正阳一人应对前来送上祝贺之语的乡邻。
寻烟刚才看到的是柳家宝。她倒是没想到，柳家宝能把自己糟践成这个样子。
柳家宝如今年纪并不算大，有手有脚，也有干活的力气，就算当真在柳家村混不下去了，出去闯一闯，凭他的脑子，说不定也能混出点名堂来。可他不愿意。他早已习惯了靠着柳正阳而活，即使有手有脚，也跟没有差不了多少。
显然，他并不相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箴言。
既然如此，即使他某天不幸曝尸荒野，那也怨不得其他人了。
寻烟和青阇在外头躲了一天的热闹，回到柳正阳家中已经是日暮时分。
寻烟特地躲在门外观察了一下坐在屋内的柳正阳，并将看起来便疲惫不堪的后者指给了青阇看：“你看你看！我哥脸色多难看！今天这么热闹，处理起这么多人来肯定麻烦，我哥都累成这个鬼样子了，还好我们躲得快吧？”
青阇点点头，随口应了声“是”。
早已注意到两人存在的柳正阳无奈地摸了摸下巴：“终于想起要回来啦？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赶紧来吃吧，别饿着。”
“有酒喝吗？”青阇举手小声问道。
柳正阳失笑：“早给你准备好了，进来吧。”
吃完晚饭后，寻烟将已经现了原形、人事不知的青阇丢到了他的床上，转头开始和柳正阳讨论进京赶考之事。
“哥，接下来该准备去京城了吧？京城里好玩吗？如果你给我指路的话，我可以直接送你去！”寻烟全身上下都在表明她的“跃跃欲试”。
“你能送我去京城？这要怎么做？你还能腾云驾雾不成？”柳正阳来了兴趣。
“那倒不会，但我可以用尾巴载着你，我尾巴还挺大的！”寻烟十分自信地拍了拍身后。
“这倒不必！”柳正阳抢在寻烟亮出自己的尾巴之前出声阻止了：“我们家中还有点存银，可以雇一辆马车直接去京中。”
“这也行！正好小青蛇会驾车，还可以省下一笔雇车夫的钱。”
“青阇他还会这个吗？”
寻烟胸有成竹地一合掌：“我说他会他就会！”
柳正阳一抚额头，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青阇确实不会，但在寻烟的帮助下，他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学会了如何驾车。
目睹了这一切的柳正阳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最终还是说服了寻烟，雇了专业的车夫。
按照规矩，柳正阳考中举人要在家中“开贺”三天，宴请宾朋。寻烟和青阇照旧躲出去，乡亲也晓得柳正阳家中只有他一人，很乐意来帮他的忙，也算与举人老爷结一善缘。
“开贺”结束之后，柳正阳一行三人才正式雇了马车进京。
马车一路都走得十分顺畅，行到半途之后，柳正阳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还好请了人来驾车。”
寻烟注意到柳正阳的嘴巴动了，但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便问了一句：“哥？你刚刚说什么？”
“啊，我在说……”柳正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青阇，面不改色地改了说辞：“这一路行得顺遂，之后也应该能很顺利地抵达京城。”
话音刚落，马车便在一阵颠簸之中停了下来。
意识到事出有异的寻烟小心地挑起马车帘向外看了一眼：“看样子是顺遂不了了，我们好像遇上拦路抢劫的山贼了。啊不，不是我们……那群山贼在追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他们正在向我们这边跑。”
柳正阳面色微变，他刚想安抚住寻烟与青阇，由自己到外头看看情况，寻烟已经先他一步给青阇递了个眼神：“小青蛇，你瞧瞧情况去。”
青阇高声应了“好”，一撩袍子踏出了马车。
寻烟向着柳正阳呵呵一笑：“哥你就安心坐着吧，这点小事小青蛇能解决的。”
起身到一半的柳正阳默默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刚才柳正阳没能看到外面的情形，见寻烟说得轻松，还以为外头应该是三四个山贼追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书生。这时候听见轰雷般的马蹄声了，柳正阳才意识到，他可能搞错了什么，外头这动静，至少应该有三四十个人。
柳正阳神情又是一变，他看向寻烟，不是很确定地问道：“青阇他一人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啦，小青蛇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寻烟耸了耸肩，面上不见半点担忧之色。
柳正阳不再说话了，只是他心中仍然放心不下，便竖起耳朵听起了外头的动静。
外头先是传来了一片轰乱的马蹄声，接着便听见了有人高声喊着“救命”，突然之间，什么声音都没了，随着一片惨叫声与什么东西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外头彻底安静了下来。
寻烟靠在车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嘴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小青蛇当真是得了我的真传，打架的时候果然要先轰地一下，再啪地一声，这样才比较容易赢呢。”
完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的柳正阳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向着寻烟说了句“我去外头看看情况”，便掀起车帘去了外头。
外头一片混乱，车夫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陷入了昏迷，有个书生打扮的青年里扑在马车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马车之外有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刚才还被他们骑着的马从柳正阳身边疾速跑过，一下就没了影。
青阇气定神闲地站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颇带几分超脱世外之高人的风范。注意到柳正阳出了马车之后，他转头向着后者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大哥？你怎么出来了？问题已经解决咯，我们继续上路吧？”
“啊……好的。”柳正阳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回马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马车上趴着的那个人，于是他蹲下身去，向着那人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你……”
那书生打扮之人用双手撑着自己直起身来，并对着柳正阳一拱手：“感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白斯州，幸会。”
在柳正阳作出回答之前，寻烟忽然一掀车帘，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下一刻，白斯州当着柳正阳的面一下子窜到了马车顶上。在他跳上马车顶之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马车之上挂了下来，在空中不停地摇着。
柳正阳扶住了车壁，心脏怦怦直跳。
他似乎，又见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寻烟看了眼那毛茸茸的尾巴，这下她可以确定，眼前的白斯州，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位白斯州了。
柳家宝在乡试考中举人后，自然是要进京赴考的。参加会试之前，他又打通了一条门道，再加上原身的帮忙，他很顺利地通过了会试、考中了进士。
可再之后的殿试却没有那般容易了。
当今圣上喜欢在殿试之上随机出试题，考察的就是考生的才学与反应能力。柳家宝胸无点墨，这样现场作答的模式，他只怕会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万一由此引来帝王的怀疑，要翻查他的案底，他这辈子就算是玩完了。
在进京住上客栈后，柳家宝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差点没为此愁秃了头。
就在这时，原身无意中将一个重大发现告诉了柳家宝——他们住的客栈里，藏了一只妖怪，那妖怪的目的似乎和柳家宝一样，都准备去参加科举。
柳家宝先是吃了一惊，之后便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个鬼主意。他告诉原身，那混入考生之中的妖怪目的不纯，恐怕要闹出动乱来，他们必须想个办法结果了它。
原身成功被柳家宝说服，答应他会同他一块收服了那只为祸人间的妖怪。
寻烟在殿试当天偷偷跟在了柳家宝身后，殿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催动妖力，逼得那妖怪显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雪豹化成的妖怪，现出原形后便慌了神，开始在殿内四处乱窜，想冲出一条路跑到外头去。
殿上立时乱作一团。
在这一片混乱中，唯有柳家宝面色如常，并当着皇帝与众大臣的面，轻而易举地收拾了那只看起来便骇人的雪豹。


第9章 妖精（九）
骚乱过后，柳家宝得了皇帝的赏识，至于那只雪豹，最后应该是死了。
皇帝怕那雪豹再出来为害人间，为了让皇帝安心，那雪豹最后的死状凄惨至极，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寻烟记得，那只雪豹化成人形之后，似乎是自称“白斯州”来着，正好与眼前这人是一样的名姓。她抬头看了看在半空中晃着的那条尾巴，愈发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白斯州紧紧地扒住了车檐，警惕地盯住了寻烟，一动也不敢动。
寻烟呼出一口气，这小妖怪似乎是被她吓到了。
为了能顺利赶路，她小小地放出了一部分妖力，以防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缠上。
白斯州大概真是被人追得慌不择路了，才会一头撞到他们的马车上。他只是一只小妖怪，妖力甚至及不上青阇的一半，此时被寻烟所震慑，自然怕得不得了。
寻烟将浑身的气势一收，友善地向着白斯州伸出一只手：“我把妖力收了，下来吧。放心好了，我不会害你的。”
白斯州仍有些不敢，爪子紧紧地扒住了车檐。
“哥，你来，我没办法了。”寻烟无奈地一摊手，一掀车帘，自顾自地进了马车。
她在马车里等了好一会儿后，白斯州才跟着柳正阳进了马车。她刚想开口，跟在两人身后进来的青阇又将白斯州吓了一跳，好在青阇手疾眼快，赶在白斯州撞上车壁前抓住了他。
“反应这么大，你也不怕磕着脑袋？不用这么怕我们。老大要是想对你动手，早就收拾你了，哪里还能容忍你到现在？安心啦安心。”
说完之后，青阇笑着拍了拍白斯州的肩，又将抗在肩上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马车夫小心地放在了地上，转头对寻烟道：“老大，这车夫不太行的样子，后面的路就交给我吧？”
寻烟小幅度地挥挥手：“行，你去吧。”
兜来转去，最后还是由青阇架上了车，但这一回柳正阳没有阻止了，他被新遇上的这只妖怪吸引了注意力。
眼见着白斯州的大尾巴还在身后晃着，心头有些恐惧的柳正阳下意识地便往寻烟这边挪了一步。
寻烟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柳正阳的动作，便向着白斯州道：“我哥他有些怕妖怪，你……能不能稍微把尾巴和爪子收一下？”
白斯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怎么看都觉得，如今这辆马车上，最危险的应该是面前这位妖力深不可测之妖。
片刻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在下修炼不精，没办法自如地化出人形。”
“那——你把眼睛闭一下。”
白斯州不敢违抗寻烟的话，乖乖闭上了眼睛。
“可以睁开了。”
睁开双眼后的白斯州摸了摸身后，发出一声哀嚎：“我尾巴呢？”
寻烟撇撇嘴：“你爪子也不见了，你应该连着爪子的份一起喊。”
白斯州看看自己变成了手的爪子，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再仔细一感受，发现丹田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丝陌生的妖力，这妖力很温和，与他体内原有的妖力之间竟没有半点冲突。他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愈发感到面前之妖的深不可测。
“这点妖力就属于你了，你多练练，早日将它炼化，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寻烟看了白斯州一眼，表情很是嫌弃：“都是到人间混的，却连藏好尾巴的妖力都没有，你太弱了。不过，胆子够大，我倒是挺喜欢的。”
“您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吗？”抓住了重点的白斯州将亮晶晶的眸子对准了寻烟：“那……在下是否有那个荣幸，可以跟随您左右、拜您为师？”
“我？”寻烟一挑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眼见着白斯州点头了，她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我不收徒。”
白斯州低下了头，整只妖都被失望的气氛所笼罩。
“你的族人呢？你跟着族中长老修炼不就是了？你总不至于和小青蛇一般，因为迷了路，和亲人走散了吧？”话说到这里，寻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坏了！我忘了小青蛇不认路！你们谁知道去京城的路怎么走的？可不能让他把我们带到山沟沟里去！”
“在下认识！让在下来吧。”白斯州一收方才的失望情绪，自告奋勇便去了马车之外，成了早已头昏脑胀的青阇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多亏有白斯州指路，一群人总算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了提供住宿的旅店。
寻烟注意到，下马车的时候，青阇与白斯州已经是“哥俩好”的状态了。
走在两人边上的她正巧听见了白斯州笑着对着青阇道：“青阇兄，这次多亏了有您相助，才让小弟保住了性命又保住了财物。您千万别和我客气，今天您的房钱与住店钱，都由小弟来付，您看如何？”
她顿住脚步，对着柳正阳呵呵一笑：“哥，今天青阇的饭钱住店钱不用我们出了，顺手救个人还省了一笔钱，赚到了吧？”
柳正阳看着她，面上没有喜色，眼中反倒带着几分担忧：“寻烟，你刚才是不是分了一点妖力给那位白斯州，这会不会伤到你自己？”
寻烟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体内的妖力是满溢状态，不嫌少只嫌多，分一点给人不成问题。对了哥，你要不要来一点！可以提神醒脑、强身健体的！”
柳正阳脑中突然便浮现出他拖着一条大尾巴的画面，他赶忙摇了摇手：“不必了。我们去吃饭吧。”
吃晚饭的时候，白斯州简单地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饭桌上的其他人。
与寻烟、青阇不同，白斯州是在人间土生土长的小雪豹，他是在某天突然觉醒了妖力，成为了一只小妖怪的。
人间灵力稀薄不适于修炼，所以对于白斯州这样的小雪豹来说，突然变成妖怪并不是一件幸事。好在雪豹是独居动物，白斯州觉醒妖力之时，身边并没有其他同类。
他是后来才知道，人间的妖怪常常会被同类视为“总有一日会抢占他人地盘、争夺生存资源”的异类，因而受到驱逐，甚至围剿、残杀。
最开始时，白斯州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变成了妖怪而产生变化，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变成了人的模样。白斯州一下就慌了神，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妖力，也不知该如何变回原样。
被逼无奈之下，白斯州走进了人群之中，开始学着像人一样生活。习惯了人类地生活方式后，他发现，他再也不能成为一只单纯无害的普通雪豹了，他甚至连捕食的方法也忘了，单靠着自己，他只怕连存活都困难。
在苦痛中思考了一天之后，白斯州当机立断，决定以后就当一个人了。
然而他的妖力仍然不稳定，时不时地就会因为受到经吓而部分地显露出原形，要过上半天才能变成人样。
每每遇上这种情况，他就只能小心翼翼地避着人，直到变回人样不会再引起注意之后，再重新回到人类中间。
幸运的是，如今这情况已经不大会出现了，包括今天被山贼追着的时候，他都不曾现出原形。
“然而我一开口你就惊得直接窜到了车顶上去还现出了原形？我就这么吓人？”寻烟一皱眉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白斯州马上便接过了话茬：“您当然不吓人，是您的风姿让在下觉得，只有现出原形五体投地才能表现出在下的敬意，这才演变成了后来那副样子。”
寻烟微微一笑：“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嘛，小白。”
白斯州摇了摇头，连说“不敢”。
“对啦小白，你既然参加了科举，想来一定是有户籍的？你怎么拿到的户籍？能不能帮我也要一份？”发现了盲点的青阇开了口。
“这个啊……看对了人以后塞一点钱就没问题了。你们若是有需要，在下可以帮你们办。”白斯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似乎对“做中间人”一事怀抱莫大的期待。
“那你能帮我做一张来吗？没户籍有时候还挺麻烦的。”青阇忆起了当初被人当作江湖骗子、差些就被人扭送至官府受审的那一段经历，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自然可以。”白斯州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老大需要吗？不如我把老大的份儿一起办了吧？”
老大这个称呼，白斯州是从青阇那儿学来的。白斯州深感自己的弱小，认了寻烟做老大，又认了青阇做二哥，而他自愿成为替二人鞍前马后的小弟。寻烟只说不收徒，并没有说不收小弟。
听到白斯州的问话，寻烟摇了摇头：“我就不必了，我用不上这东西。”
注意到了什么的柳正阳看了寻烟一眼，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在这时，那晕了将近一天的车夫醒了过来，下了楼找到了他们这一桌四人，态度诚恳地道了歉：“几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小人没见过世面，那山贼一亮手中的刀，小人心中便害怕，一下就昏了过去，还请几位客人海涵。”


第10章 妖精（十）
柳正阳将本欲问寻烟的话暂时搁置，转头安慰起了车夫：“这是人之常情，今日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吧。且放心，只要我们按原先定下的时间准时到了京城，说好的钱，我们是不会少了你的。”
车夫一叠声应了好，从神情上看，他应该是放下了心。
被这么一打断，柳正阳一时也忘了，方才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左右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干脆不再开口。
柳正阳的这趟入京之旅，除了中途杀出个白斯州之外，倒确实如他所预想的，一切顺遂。
进京并成功找到客栈住下后，柳正阳与白斯州二人便埋头于复习之中。寻烟对这两人都不是很担心，柳正阳她熟悉，白斯州之前能顺利走到殿试那一步，想来问题也不大。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两人都很顺利地考中了进士。
但在将赴殿试的前一天晚上，白斯州却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小白你到底是怎么了？”寻烟伸手拦住了一直在屋中转圈圈的白斯州：“你这不停地晃悠，看得我眼晕，发生什么事儿了，能不能坐下来说？我们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白斯州应声“好”，坐到了边上的小圆凳上，一坐下就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这一声叹息将青阇和柳正阳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后者以为他是在为明日的考试而担忧，便出声劝慰道：“斯州，你不必这么紧张的，你会试时所作的文章，我已经拜读了，写得实在是好。只要你明日好好考试，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白斯州确实是在为明日殿试的事儿而担忧，但他担忧的不是这一点。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白斯州向着寻烟的方向挪了一步：“老大，明天……您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殿试？”
寻烟挑了挑眉：“我想，你是在开玩笑？”
白斯州慌忙摇摇头：“我说认真的，您能不能帮我去镇镇场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了，我再考虑一下。”
白斯州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顾虑尽数告诉了寻烟。
“我之前听说，皇上贵为真龙天子，体内自带一股真龙之力，可以驱鬼避妖，让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近不了其身。若果真如此的话，我这种小妖怪岂不是一下就会被……”
白斯州没有将话说完，似乎是怕话说出口之后便会一语成谶。
寻烟眨了眨眼睛，心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大概可以想象，上一世的白斯州在赴考之时是什么心情。那时的他，应该如现在一般紧张。
不，应该会更紧张才对，现在他还可以找寻烟帮忙，那时的他却是孤身一豹，无依无靠。
更不巧的事在后头，他原先那些不好的预感偏偏应验了，他在殿试之上献出了原形，无论他怎么冲撞也逃不出包围圈，最终被活捉并丧命于宫门之外。
“老大，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去镇镇场子？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好歹让我活着回来，留个全尸也行啊。”白斯州对着寻烟双手合十说出了请求，不安之情溢于言表。
“放心好啦，当朝皇帝身上确实带着点神力，但那种神力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也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寻烟拍了拍白斯州的肩，难得以十分温柔的语气对着他说道：“你若是真不放心，我和小青蛇到时候帮你看看情况去。”
听到了这句话后，白斯州才放下了心，连紧绷的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今天时间也不算早了，你好好休息休息，明日才能更好地应考。总之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我和小青蛇绝不会让你出事的。”寻烟十分郑重地做出了承诺。
白斯州应了声“好”，在寻烟的注视下同青阇一起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一行四人住的是三间房，寻烟与柳正阳各占一间，青阇和白斯州则挤在一块儿。但每日复习之时，他们都会挤到柳正阳房中，仿佛人多一些还有利于复习功课一般。
话既已出口，寻烟自然不会食言。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寻烟没有同往日一般很晚才醒，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和剩下三位一块儿出了门。
柳正阳和白斯州直奔殿试的汇集点而去，他们那头还要经过检查等许多工序，想要进宫至少还要等上一个时辰。
寻烟和青阇则化为原形，借着妖力躲过士卒护卫的视线，先那两人一步进了皇宫。
在宫中观察了一圈后，寻烟带着青阇爬上了一棵大树，就这么在树枝之上坐了下来。
“老大，这个位置真的没问题吗？”青阇四下一打量，总觉得心下有些不安。
这棵树是寻烟选的，如今正是秋季，皇宫中种着的树也都开始枯黄、落叶，唯有这边上的树仍旧青翠欲滴、郁郁葱葱，而这一棵正好是其中最繁茂的，躲两只妖怪也不成问题。
“没问题……吧？你看这树枝繁叶茂的，挡我们两个绰绰有余，只要不是从正下方看，肯定发现不了我们的。”寻烟说着就往树下看了一眼，正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我收回刚刚说过的话，有问题，很有问题。”
青阇顺着她所看的方向往下一张望，瞧见了一个打扮得精致至极、如瓷娃娃一般的小姑娘。他心下一惊，差点没掉下树去。
寻烟用爪子将身形不稳的青阇按在了树枝上：“你小心一点，不要吓坏小孩子。往上面躲点，她好像没看到你。”
青阇依言，往树的上方爬了点。
小姑娘确实没有发现青阇，大概是因为寻烟的体型更大些，青阇又和树叶融为一体了，所以她自始至终看着的，只是寻烟。
一人一狐四目相对、僵持良久，青阇在上方都看得有些紧张了，就怕这小孩大喊引了人来，引出一系列的麻烦事儿。
就在这时，那小姑娘有了下一步动作，她将手一扬，对着寻烟挥了挥，那架势似乎是在……唤寻烟过去？
青阇刚想提醒寻烟小心行事，寻烟轻轻巧巧地纵身一跃，正落在那小姑娘的怀中。他又是一惊，仔细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好可爱的小狐狸。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怎么会出现在宫中？是不是迷路了？你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在哪里呀？”
小孩一面摸着怀中的白狐，一面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寻烟舒舒服服地躺在小孩怀中，从她眯着眼睛十分享受的状态来看，她似乎正乐在其中。
青阇默然了片刻，觉得刚才的自己似乎多虑了。然而他的感叹还没结束，一晃眼，寻烟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老大，你……”
“嘘！”
寻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青阇立刻安静了下来。
大树底下，有一群宫女太监着急忙慌地拥到了小孩的身边，青阇听见那领头之人道了一句：“公主殿下，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当真是急坏奴婢了！快同奴婢们回去吧……”
那小孩最后向树上看了一眼，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之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刚松下一口气的青阇看向寻烟，后者发出了一声轻哼，语气不善地吐出了两个字：“人渣。”
“人渣”这两个字，寻烟是送给柳家宝的。她所掌握的资料显示，柳家宝最后娶了公主，成了驸马，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公主的年纪竟然会这般小。
柳家宝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还嫌不够，在听说了当今帝王最宠自个儿的女儿、简直到了不讲理的程度后，柳家宝将主意打到了公主的身上。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某位宫人口中得知，公主殿下最喜欢狐狸，前些日子还梦见了一只白狐，并为之魂牵梦萦。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在京城这块地上，白狐仿佛绝迹了一般，几乎有几十年没现身于人前。国库里仅存着的几件白狐皮也被虫蛀坏了，没有办法拿来用。
宫人给柳家宝出了个主意，若是他能找到一件白狐皮制的斗篷献于公主，说不定就能博得公主的欢心。
这话让柳家宝的心思活络了起来。要说白狐，他身边不就有一只吗？只是这只狐狸不同于普通的狐狸，若是真要下手，得做多方面的准备才行。
柳家宝背着寻烟遍寻了京中有名的除妖师，佛家的庙与道家的观，他算是走了个遍，他甚至还托了关系，联系到了宫中专为皇家服务的某位被称作“青阇道人”的大师。靠着钱财与除妖救世之名，他拿到了不少据说可以镇妖除妖的宝贝。
一切准备俱全之后，他便收拾好心情要去对付原身了。
让柳家宝都没想到的是，他备好的那些宝贝一件都没有用上。原身对他颇为信赖，本身又不是什么有心计之妖，半点也想不到柳家宝竟然会对自己下手。
柳家宝只用了几杯除妖酒便灌醉了原身，让原身彻底人事不知，之后他又在寻烟身上费了两张符咒，一张用于让原身现原形，一张用于压制原身的妖力。
这几步完成之后，就只剩下几棍子的事儿了。


第11章 妖精（十一）
在接受完这一段剧情的时候，寻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只修炼了近万年、妖力深不可测的九尾狐妖，会被一个凡人几棍子便打死。
不止如此，死后的原身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全尸。柳家宝用原身的皮做了件白狐斗篷送入了宫中，顺利地讨得了公主的欢心，成了当朝驸马。而原身则死得无声无息，别说给她收尸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曾有这么一只妖怪不幸惨死。
然后不幸惨死的原身就成了寻烟的客人。
好在，现在的剧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寻烟和柳正阳都活得好好的，白斯州的殿试也进行得十分顺利，至于柳家宝……
寻烟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他应该已经饿死在路边了。
前世的罪孽不应该直接报复在今世，这是写在员工守则上的规矩。寻烟不敢挑战规矩，所以她给过柳家宝机会，只要柳家宝手脚勤快点，找份活干干，总不至于饿死。
但他偏偏不愿意，宁可去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愿做活。那他若是在某天偷了东西，被人一棍子敲到头上昏倒路边，当时虽没有死却失去了行动力，终于在几天之后活活饿死了，也只能得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评价，被人骂上一句“活该”了。
青阇察觉到身旁狐狸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越来越骇人，小心翼翼地出声喊了一句：“老大？”
“嗯？”寻烟睨了他一眼，瞬间恢复如常：“怎么了？”
“殿试快开始了，大哥和小白已经到宫门口了。”
“到哪儿了？啊，我瞧见了。”
寻烟远远地看了一眼，柳正阳与白斯州的状态还算不错，大概是她的保证让白斯州心里有了底，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昨天晚上的焦躁不安，表现得颇为自信。
这让树上的两妖都稍稍安了心。
他们入了大殿之后，寻烟和青阇就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了。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寻烟抬起爪子往大殿的方向一拍，布下了一个能护住白斯州的阵后，拉着青阇就离开了皇城重地。
难得来一趟京城，她只观赏皇城之中的绿植，总觉得有些浪费。
化作人形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好生过了嘴瘾之后，寻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带着青阇去了宫门之外等柳正阳与白斯州。
寻烟本想着，早上瞧见两人时，两人还这般有自信，她布下的阵法又没启动，显然这次的殿试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不曾想，柳正阳与白斯州二人走出宫门之时，脸色竟会这般难看，活像已经名落孙山一般。
不止是他们，所有的考生都是同样的表情，一时间气氛显得沉重至极。
“哥？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见寻烟问话的声音后，柳正阳才注意到她与青阇已经来接人了。他的神情一下起了变化，十分警惕地打量过四周后，带着寻烟就往外走：“先回去吧，有事回去说。”
现在的寻烟就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只好安静地跟在柳正阳身后，等他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到了暂住的客栈，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柳正阳和白斯州才简短地将今日殿试上发生的怪事告诉了寻烟与青阇。
这次的考试，前面几乎是一片顺利，前三名的人选虽未正式公布，但从皇帝口中也可以猜得一二。状元属于一位书香世家的公子，榜眼和探花则分别被柳正阳和白斯州揽去。
选白斯州做探花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是殿试场中最俊的考生，皇帝看中了他，想选他做驸马。
听到这一段故事的时候，寻烟和青阇齐齐地咋了一下舌，白斯州没由来地打了个颤。白斯州想问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那二妖没有插嘴，柳正阳和白斯州便继续将后头的事情说了下去。
殿试即将结束之时，有一个太监模样的男子进了殿中，凑到了皇帝身边同他耳语了几句什么。皇帝听后，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轻咳一声，对殿上立着的众位考生下了道奇怪的命令。
皇帝的意思是，本朝需要的是文武双全之才，然而殿上的诸位只展现了自己在“文”上的造诣，没能显露出自己在“武”上的能力。
他觉得这样很是不可，所以特意给了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给殿上诸考生一个月的期限，要他们想法子抓一只白狐回来。若是一个人都抓不到的话，这届科举就算作废了。
当然，这变动也不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能抓到最好一只狐狸之人，可以直接选为状元，此外，他也可以不按一般程序走，直接入户部做官。
在过去，户部的官员需要有“两榜进士”出身，如今却可以直接封官，这算是一块大馅饼。但……太难拿下了。
正是因为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才让诸位考生纷纷变了脸色，一直到出了考场都没能缓过神来。
说到这里时，白斯州突然将手一扬道：“不过我是个例外。出宫前有位老公公单独告诉我，我不必和他们一块儿抓白狐，就是板上钉钉的探花郎。”
寻烟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语带不解：“为什么你不用抓？你做什么了？”
白斯州显得比她还不解：“这……说句实话，在下也不知道。其实在下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呢。难道说，是因为在下的长相颇得圣上的喜欢，他一定要我娶公主为妻，所以才独独放过了我？”
屋中的其他人选择了以沉默作为回应。而真相就是这么被错过的。
片刻后，寻烟率先打破了沉默：“先不管为什么独独放过了你，既然皇上都已经不需要你去抓白狐了，你怎么还和他们一样愁眉苦脸的？”
“在下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嗯？”寻烟一手托了腮，静静地望着白斯州：“那你担心的是什么？说来听听，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解决。”
“在下担心的是，在下实为妖怪的身份，迟早有暴露的危险。”白斯州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一开始就是人便好了，这时候也不必为这种事情头疼。”
“原来你是想成人吗？这还不简单……可能还真不简单。我好像知道方法，我帮你研究研究去。”交代完白斯州后，寻烟目光一转，又看向了柳正阳：“哥你也别担心，好好地玩它一个月，之后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你这次的科举白忙活的。”
见寻烟说得如此轻巧，柳正阳和白斯州都当她有了主意，不自觉便松下一口气。
“今天你们费了一天脑子，应该好吃好喝地养养，夜里再好好地休息一回。做人的方法，我明日再告诉你。”
后面的那句话，寻烟是对白斯州说的。白斯州应了声“好”，勉强算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待到四人各回了房间、并确定了另外三位不会再来打扰之后，寻烟静坐于桌前，将临时从店家那儿借来的熏香点上，很郑重地双手托于胸前，开始默念一段不成文的词句。
片刻后，她面前出现了一团浓厚的白雾，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白雾之中。那是个男子，白发如瀑，五官姣好，比女子还要美艳许多。
寻烟下意识便挂上了职业假笑：“前辈，我需要您的帮助。”
男子一手托着脸，抬眸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说吧，又惹出什么麻烦了？”
“这次没有到那般地步，若真是以前那种大麻烦，我现在就不该坐在这一端，而应该站在您身边领罚了。”
男子面上显出几分不满之色：“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可是很怜惜美人的，何时真正罚过你？”
寻烟低下了头：“是我说错了。”
“不逗你玩了，”男子一扬，露出的笑容带着能让人沉溺其中的魅惑，“遇上什么事儿了，说吧。”
“我记得曾在您的书房里看到过一本古籍，上头记载了让妖怪变为人的方法，您能否——将这本古籍借我一用？”
“有这样的书吗？”男子微微蹙了蹙眉。
“有的。”寻烟笃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肯定……我去找找。”
话音刚落，白雾之中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过了好一段时间后，寻烟面前的桌上忽然出现了一册竹简，白雾中却仍是不见人影，只有飘渺的声音从中传来：“应该是这个，你看着办吧。我要闭关了，没有急事莫要扰我安宁。”
“明白。”寻烟也不管白雾另一端的人看不看得见，再度深深地低下了头，神情恭敬至极。
虽说得了寻烟的保证，白斯州的这一晚上仍然睡得不安慰，第二天醒得也很早，但他知道寻烟向来起得晚，也不敢去叫她，只好按着不安的心，等着寻烟来找他。
白斯州开始考虑中午该吃些什么的时候，寻烟总算是起了。
被白斯州用期待至极的目光盯着的寻烟表现得很是平静，她将一册竹简递给了白斯州，态度随意地嘱咐道：“方法在这里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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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妖精（十二）
白斯州用双手捧着接过了，一时间连午饭要吃什么也无暇顾及，打开竹筒便细细研究起来。
看了这册竹简后，寻烟才知道，原来妖怪想要变成人，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几乎可以用“毫不费力”来形容。它们只需要用某种特殊的功法，将全身所有的妖力汇集于丹田之中铸成灵丹，再将灵丹从体内逼出即可。
方法虽简单，但却有很大的问题。任何一只妖怪在这么做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以原身来说，她近一万年的修为将会毁于一旦，且从此之后再也无法修炼，只能作为一个人，走完这短短一生。
不过对于白斯州这种小妖怪来说，取舍就没有这么困难了。
很迅速地看完了竹简记载的白斯州因不可置信而瞪大了双眼：“就这么简单吗？那我马上去准备！”
同在一屋的青阇凑了过来：“是什么方法？让我看看？”
“喏。”白斯州将竹简递给青阇，并将其中最主要的一段指给他看。
“这样就可以了？”青阇也有些惊讶，他将竹简拿过仔细地看了一遍：“让我来记一下，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
“你冷静一点！”寻烟一手拍在了青阇背上：“一旦选择了变成人，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提。”青阇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白斯州已然找出了纸笔并将竹简中的方法一字不落地仔细抄好：“我的灵丹之后是不是没有用了？老大，青阇兄，你们需不需要？还可以利用一下。”
“我不需要，”寻烟面带嫌弃地挥了挥手，“小青蛇，你拿着吧，聊胜于无。”
青阇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安：“老大，我这岂不是强夺了人家内丹？我会不会爆体而亡啊？”
“爆什么爆，年纪轻轻的别乱想。”寻烟又在青阇背上拍了一下：“内丹和灵丹不一样，小白又是自愿给你的。更何况，就小白那么点妖力，给你塞牙缝也不够，爆什么体？”
觉得自己膝上似乎中了一箭的白斯州没敢开口插入大妖怪之间的话题。他快速将竹简上的内容抄好，双手奉还了竹简：“老大，方法我记下来了，竹简还你。”
寻烟耸耸肩，并没有接过：“这给我也没有用，这竹简是复制品，你留着吧，弄坏了也没关系，不会有人找你算账的。”
白斯州默然了片刻，仔细地将竹简收好了。
从这天开始，白斯州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变人方法的研究中，只期望于早日梦想成真。
白斯州这一头进行得顺利，柳正阳那边过得也还不错。
刚开始时，柳正阳心中还有些不安，总担心事情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是寻烟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保证了，他才逐渐放下了心。
柳正阳与白斯州忙于考试的那半天，寻烟和青阇携手将京城藏有美食的犄角旮旯看了个遍，这段经历在这时就派上了用处。
靠着美食的慰藉，柳正阳放下了心中的忧虑，好生在繁华的京城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过半的时候，寻烟领着青阇，在某个深夜偷偷潜入了皇宫。
虽说她一直在跟柳正阳说，要他不要担心，但她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她只是根据原身所经历的事情进行了推测，认为皇帝所下的这一道命令与他的宝贝女儿有关。
从与那位公主的短暂接触来看，寻烟觉察出，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不止如此，应该还颇为喜欢。所以她便带了青阇一块儿潜入皇宫，顺便可以跟小公主好好地聊聊天。
惠纯于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眼睛的主人并不带着恶意。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不安稳，最终十分艰难地让自己醒了过来，四处一打量后，瞧见了蹲坐在她床头的那只白色狐狸。
狐狸见她醒了，踱步来到她的面前，继续以方才的姿势蹲坐着，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惠纯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她又用很小的力气在虎口上捏了一下，这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我记得你！你是之前那只狐狸！你来找我玩吗？”惠纯伸手将狐狸揽过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脊背。
狐狸很舒服似的伸了个懒腰，同时点了点头。
“你听得懂我说话？”惠纯的眼中开始闪烁着光芒。
狐狸又是点了点头。
似乎是被狐狸的反应所激励，惠纯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你怎么听得懂我说话呢？你是哪里来的狐狸？你的家人呢？有没有和你一起……”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应该是有在听，只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
惠纯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一大段的话。她这一说就停不下来，时间一下便到了半夜，狐狸大概是听困了，对着她打了个呵欠。惠纯突然便觉得也有些困了，没忍住跟着张大了嘴巴。
在惠纯打呵欠的时候，狐狸一下从她怀中挣开，看样子似乎是准备离开了。
惠纯慌忙拦住了它：“你要走了吗？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
因为她一共抛出了两个问题，所以狐狸点了两次头。
“那你什么时候来呢？”
狐狸闻言，向着她伸出了一只爪子。
“五日后？”
狐狸摇摇头，又伸了一次。
“十日后？”
狐狸再度摇头，第三次将爪子伸到她面前。
“十五日后？”
终于听到了想要回答的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到哪里见我？”
狐狸很随意地指了个方向，惠纯却很认真地记下了，准备着到了那天就去那边的宫道上好好溜达溜达。
“我记住了，到时候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呀！”惠纯笑得眉眼弯弯，想来应该是对下一次与狐狸的见面期待至极。
狐狸转身便走，惠纯干脆下了床一路将它送到了窗边，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什么绿色的东西跟在了狐狸的身后，但是速度太快了，她没能看清。
她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了两位贴身宫女分别从屋里屋外传来的声音：“公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连衣服也不批？夜里冷，小心别着凉了！”
大宫女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将一件披风披到了她的肩上：“殿下，这里风大，快进去吧，可好？”
惠纯向着她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并躺回到了床上。
躺下之后，她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了两位宫女的耳语。
“好奇怪，我刚才怎么睡去了？”
“你睡去了？可千万别同他人讲起，守夜时睡去，嬷嬷肯定要罚你！”
“啊！你千万帮我保密！”
“我晓得的。不过今夜确实奇怪，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起身的，我竟然都不曾注意到，回过神时她就突然出现在窗边了。”
“不止是如此，我刚才还看见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倏忽一下便不见了。”
话说到这里突然就戛然而止了，那两个宫女仿佛在忌讳什么似的，噤了声再不敢开口。
惠纯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猜测着是不是那只聪明的狐狸耍了什么戏法，还没想出答案来，翻了一个身，沉沉地睡去了。
宫墙之上，一白一青两道影子在黑夜中迅速而又不引人注目地穿行着。
“老大，你这次比上次还厉害，上次你还开口威胁了那朱修文，这次竟然连话都没说一句。”见证了一切的青阇其实还是有些疑惑，他一时还没明白寻烟跑这一趟究竟有什么用，但这并不影响他先将寻烟夸上一顿。
寻烟扯了扯嘴角。之前与这位小公主遇上的那短短一点时间中，她的小嘴就没有闭上过，所以寻烟大胆猜测，她怕不是一只小话篓子，不需要别人开口，她自己就能说出寻烟想听的话。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仍然是黑的，柳正阳仍旧睡着，白斯州与青阇合住的屋中仍旧点着蜡烛。
这几天白斯州一直在苦修竹简之上记载的功法，再过上几日应该就能练成灵丹了。
寻烟检查过他的情况，问题不大，便只是嘱咐了青阇平日里稍稍关注一下，其余的都由着白斯州自个儿折腾。
一个月时限已至，再去往考试的集合点时，玩了大半月、完全放松了身心的柳正阳与终于得偿所愿成了人的白斯州状态好极，和其他几十位愁眉不展的考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与这些考生汇合后，柳正阳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寻烟虽然给他做了保证，但是直到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寻烟究竟要做些什么。觉察到这一点的柳正阳忽然便觉得有些不安。但已经站在这里了，他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寻烟与青阇化了原形跟在了他们后面，眼见着他们已经排成长列、挨次进入一个小屋子接受检查，马上就要进宫了，她一个飞跃跳上宫墙，先他们一步往宫中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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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妖精（十三）
在后宫通往前朝的宫道上，浩浩荡荡地站了一群人，而被围在正中间的，就是那与寻烟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公主惠纯。
寻烟远远地瞧见了，心下稍安。既然公主殿下已经就位，那她便按照设想执行计划A，如果公主殿下忘了与她的约定，她就退而求其次，执行计划B。总之，办法是想出来的，所以她并不慌忙。
柳正阳心里虽没有底，但他在入殿之后，能作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直到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开始依序点名字、询问考生是否有捉到白狐之时，他也没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皇帝点名字，是按考试时的名单点的，白斯州在柳正阳前面几个，都在较为后面的位置。前面的人始终没能给出一个令皇帝满意的交代，皇帝的心情逐渐变得焦躁，脸也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报到白斯州的时候，皇帝忽然顿了一下，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一点，什么都没问，就叫他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白斯州之后不久便轮到了柳正阳。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柳正阳从队列里出来，按着规矩向着皇帝行了礼。
皇帝将他叫起，把那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几次的问题再度问了一遍。
柳正阳刚想开口，一团白色的东西从他的头顶落下，正好掉在他的怀中。
寻烟变成狐狸时的模样，柳正阳只见过几次，但她鼻子周围那一圈黑色很有特点，所以柳正阳一下就认出了怀中的狐狸是怎么一回事。
“寻烟，别闹！”柳正阳满脸黑线，压低了声音。
寻烟在落入柳正阳怀抱之后便迅速调整出了一个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听到柳正阳的话后，她将舌头一吐，用全身来演绎四个字——“啊我死了”。
霎时间，殿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柳正阳的身上。那些自己未能抓到白狐的考生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
虽然错失了状元之位，但至少他们的成绩不至于不算数，即使只能做个小官，于他们中的大多数而言便是幸事了。
柳正阳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额上开始有冷汗浸出。他不知道皇帝要他们捉白狐究竟是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从未想过要用寻烟来换功名，这时候也只想让她赶尽离开。
可寻烟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安，无论他怎么催促着她离开也无用，她只当没听到，仍旧顾自在他怀中装着死。
龙椅之上的帝王见柳正阳一直没说话，微微皱起了眉，开始以质问的口吻询问柳正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正阳低着头望向地面，没有作答，只是冷汗仍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几乎要将里衣浸湿。
就在这时，寻烟突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爪子，正覆在他的手上。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理由，柳正阳突然就放下了心，稳稳地站在殿中，连心跳也不再似刚才那般快了，慢慢地恢复了平日的跳动频率。
眼看着气氛就要僵持住的时候，一抹鲜亮的身影闯入了殿中。
惠纯目标明确，直奔怀抱着狐狸的柳正阳而去。殿上站着这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敢去拦她。
于是惠纯很顺利地便站到了柳正阳的面前，同时用水盈盈的大眼睛盯住了他问道：“这只狐狸原来是你的吗？”
柳正阳未敢应答，寻烟这时候倒不再装死了，代替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不过她身前有惠纯，身后有柳正阳，所以她的动作并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那，可以让这狐狸陪本公主玩会儿吗？”
正面对上惠纯那双写满期待、闪闪发光的眼睛，本准备干脆拒绝的柳正阳忽然便有些于心不忍了起来，但他很快收住了多余的感情。
就在他准备说出拒绝之词的时候，寻烟又先他一步，利落地跳到了惠纯的肩上。
惠纯的小脸上立时开出了一朵花来：“谢谢你！本公主会把小狐狸完整地还到你手中的！”
被寻烟所抛弃的柳正阳陷入了沉默，最终他眼睁睁看着惠纯一步三蹦跶地去到了皇帝身边，茫然无措之下竟不记得要进行阻止。
惠纯与皇帝耳语了几句什么，哄得后者喜笑颜开，整间大殿的气氛都因这一笑而松快起来。
柳正阳听到身边所站考生齐齐松了一口的声音，他也有感觉，今天这一关应该是过了，皇帝应该不会再让他们这一届科举作废了。
可他心中仍是惴惴，担心起寻烟的以后来。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上首的寻烟，后者不知何时被小公主抱到了怀中，看她的模样，似乎正乐在其中。
从这般情形来看，他可能是多虑了。其他的事情他并不关心，只要他这个妹妹过得顺遂，他就很满足了。
惠纯的到来让作为女儿奴的皇帝彻底忘了当下是什么场合，也忘了他原计划里要做什么事，他很草率地结束了这一场针对考生的临时考验，叫人安排着考生依序退了场，并表示了成绩会在几日后发榜公布。
走出皇宫之时，柳正阳还有些恍惚。方才他本想上前问问寻烟的情况，却被寻烟以眼神阻止了。他还是第一次瞧见寻烟露出那般“狠厉”的表情，着实是有些吓到。
因为那一瞬间的迟疑，寻烟被小公主带离，之后考察便结束了，他们这一群人被送到了宫外。
其他考生已经面露轻松的笑容、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白斯州和柳正阳二人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青阇从不知何处突然出现，一口气跑到了他们面前：“大哥，小白，老大让你们先回去，她想再在里面玩一会儿。”
这个“里面”是哪儿，因为眼下人多嘴杂，不方便明说，但三人皆心知肚明。
柳正阳有些急切的拉住了青阇的衣袖：“她在里面当真没事吗？”
“这个么……”青阇摸了摸下巴，斟酌着用词开了口：“我从树上看见老大时，她正躺在那位公主殿下的怀中，看上去似乎颇为享受，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想到寻烟平日里从没有委屈过自己，柳正阳的不安渐散。他轻咳一声，对着剩下两人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各自应了好。
柳正阳最后回头望了眼皇宫，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身处皇宫之中的寻烟先被惠纯带回了寝宫，之后又被她抱着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的寝宫就在惠纯寝宫的不远处，不需要乘步辇或鸾轿，小跑过去一会儿就到了。
惠纯推门而入进到里间的时候，那人正在看书。寻烟窝在惠纯怀中抬头望去时，有一瞬间被惊艳到。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执一册书坐在桌边，静静坐着时，身上竟散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心生拜服之感。
一听到外头宫女通报的声音，瑾嘉便已抬起头来，正瞧见向着她飞扑而来的惠纯，她嘴角微扬，伸出双手接住了惠纯。方才她身上的气势便在一瞬之间消得无影无踪了。
寻烟被两人挤在中间，好不容易才探出一个脑袋，将面前的陌生少女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曾听人说过，通过眼睛来识人是最准的。眼前这双黑白分明、熠熠生辉的眸子告诉她，这女子必不是等闲之辈，若是有机会的话，这女子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惠纯已经开始热情地向瑾嘉介绍自己遇上的这只狐狸了。
瑾嘉绕有兴味地盯着寻烟看了一会儿：“这便是你说的那只狐狸？”
“就是它！皇姐，我同你讲，这只狐狸可有灵性……”
这之后便全是惠纯一人的喋喋不休了。
寻烟闭着眼睛仿佛睡得正熟，听到那一声“姐姐”时，耳朵却抖了一抖。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了什么，之前的柳家宝与现在的白斯州所要娶的，不是小公主，而是年纪更大些的这一位。
她试着在脑内将瑾嘉与柳家宝拼在一起看了看，忍不住在心底呸了一声，腹诽着还是她家小白好看，两人站在一起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
借着两位公主的闲谈，寻烟大致了解了这次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次的闹剧果然是因小公主而起的。
惠纯在花园见了寻烟后兴奋得不行，转头便来了瑾嘉这儿将这事告诉了姐姐，她的贴身宫女“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又一转头派人告诉了皇帝。
皇帝一听，来了兴致。
女儿所感兴趣的东西，他作为父皇，就该在女儿还未对他开口之前双手奉上，这是他做人的准则。
左右当朝的人才储备已经足够，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举办科举了，然而这是祖制，他若是不遵循，就会有一群大臣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唠唠叨叨，无端让人火大。
无奈之下，他如旧制按时举行了科举。但现在的问题是，今年科举选上来的这些人不能让他满意，那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将这一届科举作废，再请些专业人士去郊外捉白狐。


第14章 妖精（十四）
因为帝王的随性及其女儿奴的属性，就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事儿。
寻烟听到这些内幕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惠纯送上的果子。她一边安静听着，一边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难怪之前柳家宝参与科举的那一次，他只是稍稍闹了一出戏，就成功阻止了那一年科举的继续进行，甚至之后也不曾补办。原来皇帝本就于此无意，便被柳家宝钻了空子。
果子吃完了，寻烟用爪子抹了抹脸，砸吧砸吧嘴巴，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进宫已经待了几日。
满打满算，整整五天，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她已经将宫里的各类果蔬吃了个遍，这时候颇觉得腻味，怀念起柳正阳熬的汤了。
于是她在吃完果子之后，干脆利落地跳上了宫墙。
惠纯一下子便猜到她这是准备走了，赶忙起身追到了宫墙之下：“小狐狸，你要走了吗？”
眼见着视线范围内的人都没有看向自己这边，寻烟也不再掩饰自己懂人言一事，对着惠纯点了点头。
惠纯眼中流露出了不舍，但并未多加阻拦，这是她们之前便说好的，寻烟只同意了陪她玩几天：“那你以后一定要回来找我玩！”
寻烟挥了挥爪子，没做应答，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离开皇宫之后，寻烟直奔之前暂住的旅店而去。到了店里一看，柳正阳三人果然还没退房，她的那间屋子也一直租着，想来是怕她突然回来找不到他们又无处可去。
寻烟先回了自己房间中换好衣服，之后才去敲了柳正阳的房门。
柳正阳正好在房中，他还以为来敲门的是负责每日打扫的店小二，眼睛都没从书上离开过，只是应了一句：“进来。”
于是寻烟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开门见山地对着柳正阳道了一句：“哥，我回来了！不过我准备走了。”
柳正阳花了一点时间理解了寻烟的意思，之后便对着她淡淡一笑：“这便准备着要走了吗？东西收拾好了没有？需不需要我帮忙？”
寻烟有些心虚地向着门后躲了一躲：“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
“之前小白问你要不要替你做一份户籍、你拒绝了他的时候，我便猜到你迟早要走，只是当时被人打断之后，便忘了要问你一问。”柳正阳仍如往常一般，笑容温柔至极：“不过我确实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寻烟向着他吐了吐舌头，没做应答。
原身向她许的愿，是要柳正阳避开葬身于火场的命运，如今愿望已经实现，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员工守则上也有写明，不允许他们过久地占用他人的身体，原身愿望实现后，便要立刻离开。寻烟只是个小店员，实在不敢违反这一规定。
“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会儿？”柳正阳向着寻烟招了招手，示意寻烟到他身旁坐下：“青阇与小白上街去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走，可要和他们好好道个别？”
寻烟乖乖在他身旁坐了：“明早再走吧？今晚再同大家一块儿吃个晚饭。”
柳正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你很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了吧？难得有空，今晚我跟店家借厨房一用，随意给你烧点什么吃？”
寻烟的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这样最好不过！”
晚饭的事情这样便算是商量好了，柳正阳又换了个话题：“东西收拾得如何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必不必，”寻烟摆了摆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带上了也嫌累赘，我还是喜欢一身轻松地出发。”
“既然你有主意，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总之——”柳正阳看向寻烟，表情郑重：“路上万事小心，一定照顾好自己。”
寻烟微微一笑，很是认真地应下了。
“你再坐会儿，天色不早，我去看看能不能将店家的厨房借来一用，借不来的话，就租下来试试。”简单地同寻烟说过话，柳正阳匆匆便出了门。
柳正阳离开房间之后，寻烟从衣袖间取出一封信，在屋内打量一圈后，塞到了柳正阳的枕下。她袖中还有两封几乎一模一样的信，分别是留给青阇和白斯州的。
她到那二人房中一一送出后，正遇上逛街归来的二人。
白斯州与青阇手上各拿着两个烧饼，寻烟见了，盈盈一笑，问青阇道：“这烧饼是我之前带你去的那家买来的？味道果然不错吧！”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烧饼还热乎着呢，你要不要来一个？”青阇很热切地将一个烧饼递向寻烟。
“不必不必，你自己享受吧。”寻烟轻轻推了回去：“我这趟回来，是同你们正式告个别。我准备走了。”
青阇一愣，烧饼从手中滑落，差点没掉到地上，得亏被手疾眼快的寻烟接住了：“这么好的烧饼，可别浪费了呀。”
“老大，你准备要走了吗？”
“是啊，明早出发。你若是要回妖界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正好顺路。”
青阇面露为难之色，寻烟从这犹豫之中猜出，前者应该是不会跟着自己走了。
果然，青阇摇了摇头：“老大，其实我并没有很想回妖界去。像我这种这种小妖怪，在族中也没什么存在感，否则也不至于会在迁徙时走失了也不曾被注意到。”
“所以……？”
“我觉得这人间挺好的，又有酒喝，只想在这儿好好游荡一阵子，等哪天玩得差不多了，也许我就用您的那个方法变成人，然后过完这一生，便满足了。”青阇挠了挠后脑勺，笑容很是真诚。
“这样倒也不错，顺着你自己的心思来就最好不过。”寻烟淡淡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头对着白斯州道：“我这两日在宫中，见到你要娶的那位公主殿下了。是个挺好的姑娘，你可要好好珍惜。”
白斯州神色一凛：“在下明白了。”
对于白斯州的嘱咐，寻烟想不到更多了。白斯州这人对人世的许多事都已了如指掌，完全不需要她再来多说些什么。他自己这一生中，作为妖怪的身份是最大阻碍，如今这阻碍也没了，想来，以后也应该能过得顺利。
同这三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回晚饭，寻烟特意嘱咐了，她明天醒了就走，不必送。那时酒已上桌，几人都喝得有些上头，纷纷应了好，反倒将分别的苦闷冲得半点不剩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这三人从宿醉中醒来时，寻烟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们扶着头疼欲裂的脑门儿，忽然想起昨天寻烟似乎告诉了他们，给每个人留了封信。
于是他们又各自回了屋中，果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信封。
三人拿着信封在柳正阳的屋子集了合，打开之后却是傻了眼。
每封信之中都有厚厚的一沓纸，上面也确实画满了东西，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原因无他，上面只有各种抓痕和爪印，也许是组成了一篇文章，但却是他们看不明白的那一种。
柳正阳忍不住摇头叹息一声：“我突然想起来，我似乎没有教寻烟认字。”
白斯州与青阇俱是一愣，随即摇头轻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从小世界抽身而出的寻烟一睁眼，便瞧见了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男人。她轻咳了几声，唤了句：“前辈。”
男人将一枝盛开着的梅花递到了寻烟的面前：“难得你顺利完成了任务，这朵花送给你，作为奖励。”
寻烟双手接过了，那朵盛放的梅花一到她的手中，便幻化成了一支栩栩如生的梅花簪。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了。
“戴上看看？”
“是。”
寻烟听话地将梅花簪戴到了发间。
男人一手托着脸，仔细地将她一打量，满意地一勾唇：“不错，我就知道这簪子肯定适合你。”
他的笑容实在太过吸引人，寻烟稍稍移开了视线并轻轻咳嗽了几声，只当没有听到他的称赞。
男人也不在意，转而向着寻烟语含戏谑道：“我看你这次玩得倒是很开心，又是装神又是弄鬼的？”
“都是前辈指导得好。”寻烟讪讪一笑，夸奖之语却说得十分走心。
她刚来这家客栈时，脑中没有半点记忆，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向哪里，多亏了有前辈一步步带着她，她才能走到今天。
最初接受任务，去往各个时代为原身完成心愿之时，寻烟连员工守则上的条条框框都还没背熟，所以总是放不开，生怕哪个举动违反了规定，会造成一连串不好的连锁反应。
因为这个，她多次任务失败，惹来不少麻烦，都是前辈一一帮她摆平的。
前辈教了她不少道理，许多适用至今。所以她也感激至今。
“这次的任务，你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要问我的？”
寻烟眨了眨眼睛，微微点头：“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原身会被一个凡人打死？”


第15章 低嫁正妻（一）
“若是在妖界，她当然不会被打死，可这是在人间，原身的妖力受到了一定的压制。也是你把握好了分寸，那些小打小闹不至于引来世界的惩罚，若是你弄出什么大动静打破了平衡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是。”
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强制送回，然后不得不让前辈帮她处理后面的事情。
想到往事，寻烟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唔，你的客人似乎到了？那么，我先走了。看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男人用一只手掩住嘴角打了个呵欠，起身便准备离开。
寻烟赶忙跟着站起来，并先他一步为他打开了门：“前辈慢走。路上小心。”
高了寻烟一个头的男人只能看见寻烟的发顶，他低低笑了两声道：“我接下来要补眠，下一次任务，不要打扰我。”
“明白。”寻烟愈发埋低了头，男人便看见了她的后领与脖颈，嘴边笑意更浓。
下一瞬间，寻烟视线之中属于男人的鞋与衣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轻咳一声，突然意识到，前辈似乎从来不走门，她还特意来帮他开这扇门，显然有些多此一举了。
她也没想到，前辈会配合她，走到门边来。
不过这一次的开门也不算全无用处，顺着半开的门望出去，她能瞧见引入使者带着个身着白衣白裙、头戴白色纱帽的女子向着她这边来。
这就是她的下一位客人。
她就当刚才是在，开门迎客好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繁杂的记忆也纷至沓来，寻烟忍不住蹙额，同时一手扶住头，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以缓解不适感。
“你考虑得怎么样？”
问话的是一个男人，他坐在寻烟对面，正用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不耐烦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寻烟还没能将记忆理顺，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发懵，一边斟酌着语气一边回答道：“关于这个……”
在寻烟面露犹豫之色的瞬间，男人的不耐烦被点燃了，他一下便沉下了脸，但还是在控制着语气：“总之你好好想想吧。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先走了。我希望晚上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你的答案。”
言毕，男人站起身，一甩衣摆，抬脚便走。
寻烟身边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追了上去为他打开了门，寻烟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瞧这丫鬟狗腿的样子，多像面对前辈时候的她呀。
在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男人已经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去。那丫鬟立在门边，对着男人的背影盈盈一拜，声如黄鹂：“恭送姑爷。”
寻烟还没有从头疼中恢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头疼比之过去，更让人觉得难受。她将身体的重量压到椅背后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整理脑中繁杂的记忆。
她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丫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姐可是身体不舒服？”
寻烟点一点头，做出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小姐，奴婢扶您进屋里躺着歇会儿吧？等晚饭好了，奴婢再来叫您。”那丫鬟眼中带了点心疼，但寻烟正闭着眼睛，没有瞧见。
她说完话之后，寻烟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点头。
丫鬟立刻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寻烟，带着她进里间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后，得到了充足的睡眠并理清了脑中记忆的寻烟只觉得神清气爽。
理清完记忆的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进入原身的身体时，她会格外不舒服了。接受了过多繁杂的记忆是次要原因，原身已经有许多天没能睡上好觉才是关键。
原身出身于书香世家，嫁给丈夫况宏新已有一年了，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贤内助，她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丈夫、打理着家事。
每天晚上，她都会点一盏灯，等到况宏新归家之后，再伺候着他梳洗了，和他一块儿入睡。
然而这半个月来，况宏新总是宿在外头，原身每次都等到大半夜，确定况宏新不再会回家之后，才在丫鬟的苦劝之下回屋休息。如此持续了一个多月，原身缺少睡眠已经缺得有些厉害了。
原身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绊住了丈夫，以至于他连回家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理由其实很简单，况宏新在外头有了新的温柔乡，正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自然不再有回家的兴致。
寻烟睁开眼后看到的那个男人便是况宏新，至于他要寻烟做的决定，正与他在外面新遇上的“温柔乡”有关。
况宏新只是在外头与那女人腻歪在一起还嫌不够，于是他干脆向原身提出，他要纳妾。
纳妾在本朝并不是一件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事，尤其在他们夫妻二人是高娶低嫁的情况下。
本朝的女子虽不能像男子一般在外打拼，但也不像一些朝代，完全沦为男子的附属品。
就以嫁娶一事来说，女子的婚嫁确实以“父母之命”为主，但若是女子不愿意，也可以提出异议，只要她正式提出了，父母就不能硬逼着她嫁。
除此之外，本朝所施行的，是一夫一妻一妾多婢制，丈夫必须给妻子相应的尊重，像原身夫妻这般高娶低嫁的更是如此。
原身与丈夫的婚姻，是原身父亲促成的，况宏新是原身父亲杭旭凯的一个学生。
在成为杭旭凯的学生之前，况宏新家中几乎是一贫如洗，若是没有杭旭凯的接济，当年闹灾荒的时候，他就该饿死在路边了。
杭旭凯就是在那时候注意到况宏新的。
他看况宏新在这般窘境之下仍然用功读书，一日不落地前往书肆苦学，被况宏新的刻苦所打动，不止为况宏新提供了吃住，还收了况宏新为学生，教了况宏新许许多多的知识。
在杭旭凯的倾情传授之下，况宏新成功中举，最终当上了一个小官。
在中举之后，况宏新向着杭旭凯求娶了原身。
杭旭凯是看着况宏新成长起来的，从多方考察来看，这孩子他信得过，于是他询问了原身的意思。见原身并不反对，他便促成了这一门婚事。
从况宏新娶妻到现在，不过一年，而他已经起了纳妾的心思。
按照本朝关于高娶低嫁的有关规矩，况宏新想要纳妾，必须要征得原身的同意。妾室入门之后，他想要宿在妾室屋子里，也需要提前通知妻子。
只有妻子确认了，之后妾室怀孕生下的孩子才能被承认。否则，生下来的孩子连庶子也算不上，只是野种。
原身并不希望况宏新纳妾，但她更不希望况宏新不开心。在况宏新第三次提出这件事后，原身一咬牙，同意了况宏新纳妾。
况宏新所纳之人来自烟花之地，没有正式的名字，他人一般称她为“山晴姑娘”。
山晴入门是原身不幸的开端，而原身最终的结局，就是被况宏新和山晴联手毒害。
今天是况宏新第一次提出要纳妾，寻烟那时的犹豫反应正好和当初的原身一般无二，鬼使神差之下竟合上了原本的剧情。
原身许下的愿望是，想要家人和两个丫鬟一切安好，至于其他人，他们种了什么因，就让他们得什么果。
既如此，让山晴进门也是必须的事儿了，把山晴和况宏新捆在一起比较方便她收拾人，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去哪里寻这一号人物。
她受着身份的限制，像原身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旦与那种烟花之地搭上关系，名声是会受损的。
思忖之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向着里头张望了一下。瞧见寻烟起来了，那丫鬟一愣，随即迈着碎步跑到了她的身边：“小姐可要起了？”
这丫鬟名唤杏元，是原身的三个陪嫁丫鬟之一。
寻烟微微颔首，杏元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叫了另一个丫鬟进来，两人一块儿伺候着寻烟起身。
后头进来的丫鬟名唤礼元，与杏元一样是陪嫁丫鬟。这两人是原身点明了要好好护着的人。至于剩下的那一位陪嫁丫鬟么……
寻烟掩住嘴角打了一个呵欠 ，一边拭去眼角流出的眼泪，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两个，可瞧见诗元了？从她上次在我这儿告了病假，到今天也有个把月了，除了今天早上这一回，我几乎没瞧见过她。她身体可好些了？”
礼元与杏元相视一眼，神情微变。主子不提，她们还没注意到，主子一提，她们便发觉了诗元身上有些问题。
之前诗元向主子告假时给出的理由，说的是因为生了病，身子有些不爽利，又怕过了病气给主子，故而前来告假。
但今天诗元却突然出现在了主子跟前，还在主子与姑爷商量事情时伺候在主子身旁，并一路送了姑爷出门。那时的她可看不出丝毫病态，想来身体已是大好了。
既然已经好了，怎么这时候又不见了人影呢？


第16章 低嫁正妻（二）
礼元一边为寻烟披上外衣，一边作声道：“许是诗元还有些难受，正在屋里躺着？小姐若是不放心，便让人瞧瞧情况去？”
寻烟托着下巴思考片刻，点一点头：“杏元，你去看看吧。”
杏元当即应了，将手中东西一放，哒哒哒地跑出门去。
寻烟忍不住失笑摇头：“这丫头，做起事来还是这般毛燥。”
“是小姐包容，把她宠成了孩子的样子。”礼元也是一翘嘴角，但很快地收敛了表情，又成了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是孩子，你只比她大两个月，怎么就这般老成？”寻烟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倒觉得，与她相比，还是你更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礼元将头一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好啦，我这边都收拾好了，你去看看杏元那边的情况吧。若是诗元还病着，你让她把声音放轻一点，不要吓着了病人。”寻烟将衣服上的系带仔细绑好，也不看礼元，随口吩咐道。
礼元应了一声“好”，随即领命而去。与方才匆匆跑开的杏元相比，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前者，是一路跳着出去的。
这两个女孩虽然性格迥异，但都是好孩子，因为从小便被派到原身身边做丫鬟，与原身的关系很是亲密。
而剩下的那个丫鬟则有些不同。
剩下的那个丫鬟名唤诗元，是和礼元、杏元一块儿来到原身身边伺候的，礼元有些木讷，杏元又太跳脱，她是三人之间最得原身喜欢的一个。
这诗元虽是丫鬟的命，却有着小姐的心。她伺候在原身身边时看多了原身所享受的好日子，看多了原身与况宏新的相敬如宾，渐渐地就起了一些心思。
最开始时，诗元只是羡慕，渐渐的，这羡慕转变成了嫉恨，以及想取而代之的势在必得。
在原身被丈夫厌弃之后，她抓住了一个机会，趁着况宏新醉酒爬上了他的床，一觉梦醒后就从仆人变成了主子。
说变成了主子也许并不合适，她只是从原身的丫鬟变成了况宏新的房中奴婢，但她自己很得意，觉得自个儿可算是翻身让自个儿做了一回主。
诗元最可恨的地方还不在这里，爬了男主人的床后，她又设计害了礼元和杏元。礼元和杏元的凄凉结局，诗元都脱不开关系。
如今这个时间，诗元刚刚对况宏新起了心思，然而有贼心没贼胆，只好创造出一些偶遇的机会，试图靠着不经意的一瞥吸引他的目光。
诗元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这时候的况宏新正为山晴而茶饭不思，又怎么会注意到妻子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呢？
不过，既然诗元对况宏新的感情这般真切，寻烟自然不能对此置之不理。君子有成人之美，她今天就帮诗元完成心愿。
礼元走到诗元屋子外头的时候，正看见杏元蹲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向着里头张望。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礼元轻轻地拍了拍杏元的肩膀，结果却将杏元吓了一跳，后者差些便从地上跳了起来，仿佛是只被惊到的猫。
杏元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小声向着礼元道：“你做什么？差点没吓死我！”
“你又在做什么？怎么鬼鬼祟祟地蹲在这里？”礼元微微一蹙眉，对杏元的行为很是不认同：“被人看见了，你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嘘！你小声点！别让其他人听见了！”杏元将食指抵在了嘴唇上：“我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礼元一挑眉：“嗯？你发现了什么？”
“走走走！我们回去说！这事儿……总之，现在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小姐！快走，我给你看个东西！”杏元挽过了礼元的手，二话不说便带着人往自己的房间走。
“可是，小姐那边……”
“现在顾不上那些旁的东西了！你先跟我来！来就是了！”
杏元走得很急，礼元一直被她拉着，也无暇顾及身后，所以她们不曾注意到，在回廊的拐角处蹲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寻烟，也跟在了她们的身后。
待到她们二人进了屋子，寻烟站在紧闭的门外，默默听起了里头的声音。
诗元、礼元、杏元这三个丫鬟，每人都有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但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的东西很齐整，什么都不缺。
杏元搬了两条椅子来让礼元和她一块儿坐下，之后才神神秘秘地取出了两样东西，小心地递到了礼元的手中：“你看看这个。”
“这是……”礼元接过后，仔细一翻看，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一块手帕和一个荷包。
手帕上绣着两行小诗——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小字边上配的正好就是比翼鸟与连理枝的图案。边角上还绣着“诗元”两个小字。
至于那荷包，上面绣的则是一对鸳鸯，下又有一行小字——不羡鸳鸯不羡仙。荷包里头什么都没放，只有一张剪纸小像，从五官来看，这应当是诗元，但却比诗元更加好看。
“这是诗元的东西？你从哪里捡来的？”礼元微微一皱眉，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若只是个手帕和荷包，那她也不至于多想，可是绣上了这样的句子之后，这简单的东西也让人浮想联翩了。
她记得很清楚，两三天前主子还给她们讲了一个“美人赠荷包”的故事。
那故事说来简单，不过是以荷包寄情，但与眼前的东西一结合，事情就变味了。诗元的这个荷包同手帕，究竟是无意丢失的，还是要送予某个人呢？
杏元兴致勃勃地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了礼元听。
“这东西是我在走廊上捡的，我原本以为是诗元不小心丢失了，可仔细想想又不像。我捡到这东西的时候，它们就齐齐整整地摆在地上，仿佛等着人发现一般。我一时没忍住，就把荷包打开了，然后便瞧见了那张小像。”
“你怎么偷看人家的东西呢？”礼元伸出手拽住了杏元的耳朵：“小姐平日里的吩咐，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吧？你真该好好收收你那好奇心了。”
“嘶，疼疼疼！”杏元举起双手求饶：“好姐姐！是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礼元松了手：“你上回偷听别人说话时也是这么保证的，这才过去了几天？”
门外的寻烟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这大概就是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吧。
杏元向着礼元吐了吐舌头，神色之间还颇有几分自得：“我算过了，整整七日呢，这比以前可好上许多了。先不提这件事，你看看诗元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问题？”
礼元还没来得及给出回答，两人身后便传来了寻烟的声音：“诗元怎么了吗？”
“小姐？！”
礼元与杏元齐齐一惊，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我看你们一直没有回来，便过来看看情况。”寻烟的视线越过她们二人，看到了桌上摆着的物件，她拿起来一看，眉头微锁：“这是诗元的东西吧？看样子……我的猜测是对的。”
“小姐，你知道什么事儿吗？”杏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礼元从寻烟那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什么，她拉了拉杏元的衣袖，示意她噤声。
寻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微微一扯嘴角：“你们去把诗元带过来吧，我有些话想同她讲。我想，她应该就在这附近，说不定你们一出门就能看见她在外头。”
二人微微一愣，随即领命而去。当她们推开门后瞧见站在屋外探头探脑的诗元时，二人皆因惊讶而瞪大了双眼。
她们还真不知道，她们家主子什么时候有料事如神的神奇能力了？
寻烟这不叫料事如神，只是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推测。
在况宏新第一次向原身提出纳妾要求的当天，原身因心神不定在走廊游神的时候，她捡到了诗元的手帕同荷包。
那东西确实是诗元特意遗留下的，但并不是为了让原身或者其他不相干的人捡到。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况宏新。
诗元是仔细计算过时间点的，她丢下东西的时候，这条路上一般不会有人经过，唯有即将回家的况宏新，一定会经过此处。
至于这举动的目的，说来也简单，就是诗元想引起况宏新的的注意罢了。而这吸引注意的方法，则是她从原身所看的各种话本上学来的。
寻烟忍不住想，若是诗元在阅读上的涉猎范围更广一些的话，说不定还能干出不小心将热茶洒到况宏新衣角之上、走路时平地摔摔入况宏新怀中这样的事情来。
原身发现了这东西后，猜测着诗元是不是有了恋慕的对象，但她完全没有往自己的丈夫身上想。她思考过后，还是找来了诗元询问，被诗元用几句话搪塞了过去。
诗元当时说的是，她在和主子一块儿看了话本之后，对话本里的故事喜欢得不行，这才有感而发，绣出了这样的作品。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要记得勤洗手、戴口罩呀！


第17章 低嫁正妻（三）
原身对这番说辞没有任何的怀疑，她还笑着对诗元嘱咐，若是诗元以后当真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她，她会为诗元主持婚事的。
原身早便为身边这几个丫鬟盘算过未来。虽说只是丫鬟，但她自认为与三人的感情还算不错，从没想过要将人留在身边，耽误人家一辈子。
可是三人的奴籍身份摆在那里，想要给她们找很好的人家，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儿。所以原身考虑的是，要找几个身世清白、手脚勤快又能顾家养家的男人。
当然，若是她们有喜欢的人最好，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直接出面，为她们请婚。
原身怎么也没想到，诗元最后竟然会爬上自己丈夫的床。
这次寻烟特意让礼元、杏元来寻人，就是猜测着，诗元一定会像过去那般，“无意”遗留下这件东西，然后正好被好奇心十足的杏元拣去。
至于诗元为什么会在屋子的不远处，那就更好猜了。
虽然丢手帕和荷包的那条路上不太会有人经过，但还是存在万一，所以诗元一定会在边上看着，以防被不相干的人拣去。
现在东西被“不相干的人”捡到了，她自然要过来看看情况。
诗元很快就被另外两个丫鬟带了回来。
礼元与杏元正准备退下的时候，寻烟叫住了她们：“我要与诗元说的话，并没有那么私密，你们留下，正好也听一听。”
二人觉得今日的主子有些不对劲儿，她们相视一眼，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寻烟的身后。
不明所以的诗元走到寻烟面前，规规矩矩地向着她行了一礼后站起，安静等候着寻烟发落。
寻烟将杏元捡到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递：“诗元，这是你的东西，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诗元眨巴眨巴眼睛，两颊忽然染上一抹红色，仿佛有什么小秘密被人戳破了一般：“这是奴婢的东西，小姐是在哪里捡到的？”
“这你就得问杏元了，东西是她捡到的。”寻烟端正了坐姿，将双手轻轻搭在膝上：“这些东西上面的字让我有些在意。诗元，你与我说实话，你可是有了心仪之人了？”
诗元面颊上的红色愈浓，她慌忙摇了摇头：“小姐会错意了！奴婢并没有心仪之人，这上头的花纹与诗句，只是奴婢随意绣上的。”
“可我记得你以前只钟情于牡丹，样样物件上都要绣上牡丹，怎么这次忽地改了纹饰？”寻烟看向诗元，问得很是认真。
她只是随意往诗元身上一瞥，这人从头到脚，衣角也好裙边也好，绣的都是牡丹。诗元喜欢牡丹花纹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那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
“这是因为……奴婢前两日看了那话本，感动于故事里那一对可人儿的感情，这才……”诗元的眼神有些闪躲，但声音如常，并没有异样。
寻烟嘴角上扬的弧度稍稍扩大：“原来是我误会了，我本来还想和宏新商量一下让你过门为婢之事呢，看样子，没那个必要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诗元喜欢况宏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主子嫁入况家的第二个月，她的这种念头就开始生根发芽了。她亲眼见证了姑爷是如何的体贴入微，忍不住便代入了小姐的角色，开始想象如果自己是小姐，会怎样对待如此温柔的丈夫。
越想，诗元越越觉得气愤——小姐这个妻子，做得实在太不合格了！进门整整一年，非但没有为姑爷生儿育女，反而将姑爷紧紧地握在手中，不让她纳妾纳婢。
如果是由她来当姑爷的妻子，她一定会为姑爷挑选最合适的妾室，绝不会像小姐这般行事。
这次况宏新提出纳妾，诗元的心思一下便活络了起来。
诗元的想法是，连那种出身不干不净、来历不明的女人都可以入门，她虽为奴籍，至少身世清白，那她为什么不行？
所以诗元愈发努力地创造起了机会，想要吸引况宏新的注意。
她自然不会想到，况宏新这时候正沉迷于山晴的温柔之中，连妻子都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是妻子身边的一个丫鬟呢？
不过，诗元的这些想法只有自己知道，从未在其他人面前表露过，这时候寻烟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儿来，她着实是吓了一跳。
礼元和杏元就更不必说了。她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诗元竟然会起这样的心思，这时候更多的还是不信，想着是不是主子弄错了什么。
沉默之间，诗元脑中的思绪已历经千回百转。她意识到，这说不定是她握住的最好一个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不再犹豫，跪到地上向着寻烟“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奴婢谢小姐成全。”
寻烟并没有接她的话头，转而问道：“所以你是认了你心悦于宏新一事？”
诗元不再找话来掩饰搪塞，脆生生地应了声“是”。
礼元还能稳住情绪，杏元已然忍耐不住，她想出声劝寻烟三思，却被看穿了她意图的礼元捂住了嘴。
杏元和礼元二人想不明白，诗元究竟在想些什么？当初她们是家中遭荒后跟随村人逃至京城的，因为父母皆于荒灾中去世，所以她们被挂在了同村的亲戚名下养着。
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那村人一路上都对她们关怀备至，进了京之后为了得钱，竟然将她们几个都发卖为奴。
她们三个还算侥幸的，遇上了老爷，之后又被分配到了小姐身边，一路走到了今天。
如今所拥有的生活，她们当初连做梦都梦不到。这诗元做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对姑爷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不是礼元按住了杏元，只怕后者已经忍耐不住，直接便要冲上前去动手了。
“你若是入了宏新院里，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你的身契我也会交给他。”寻烟托住了诗元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视线：“诗元，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被我成全，永不会后悔？”
诗元神情坚毅，几乎将“永不后悔”四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好了，你回自己屋子待着去吧。这事儿我会和宏新提，但你最后能不能入他院里，还是要看他的意思。这是你我之间最后一点主仆情分，从今天开始，你我再无关系。”说完这一通话，寻烟微微颔首，不再去看地上跪着的人。
诗元又向着寻烟“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因为她没有收敛力气，额头已有些红肿，但她面上的笑容却很是灿烂。
寻烟微微眯起了眼睛，目送着诗元脚步轻快地离去，忍不住在心底轻笑了一声，她大概以为这是她幸福的开端，没关系，就先让她这么以为一阵子吧。
杏元见寻烟一直不说话，便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可这嘴却在这时出了问题，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还是礼元反应快些，她走到寻烟跟前，正准备跪下时，被寻烟牢牢地扶住了。
寻烟微微皱起了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奴婢愿终身侍奉于小姐身边，绝无二心！”
眼见着杏元也要跟着她跪下一表忠诚，寻烟拉住了二人的手，微微一笑。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可我不想让你们一辈子伺候在我身边，到最后也没个归宿。我要你们以后风风光光地嫁入好人家，只有这样，才能让诗元知道‘后悔’二字是如何写的。这事儿只有你们能做到，可听明白了？”
二人呆呆地望了寻烟好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最后齐声应了是。
寻烟轻呼出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好了，宏新也该回来了，你们随我去见他吧。我们夫妻之间，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礼元与杏元收敛了表情，不再多言，随着寻烟便准备去见况宏新。
况宏新一回家就直奔寻烟的屋儿，然而里里外外都找不到人，心头忽有一股无名火起，开始怀疑寻烟是不是因为早上的事儿而故意避着自己，好躲过这次的事情。
叫了人来问话，得知寻烟今天并没有出府之后，况宏新才稍稍地放下了心。他吩咐下人沏了一壶茶，定下心来等寻烟回屋。
寻烟气定神闲地扶着礼元的手回到屋中的时候，况宏新正因为她迟迟不归而心浮气躁、坐卧不定。她一进屋，况宏新一把站起身来，寻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名带姓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况宏新。”
况宏新没由来地一哆嗦，忽然就失去了质问她刚才去哪儿了的勇气，弱弱地问了句：“怎么了？”
寻烟越过他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了，她身旁的杏元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气，就将他的两个小厮赶出了门外，跟在她后头的礼元则关上了门，低声对着两个小厮道了一句：“两位先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已是黄昏，屋内的光线本不太亮堂，又没有点灯，这门一关，几乎就是完全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一定要勤洗手、戴口罩，保护好自己呀！


第18章 低嫁正妻（四）
况宏新的腿肚子忽就有些发软，他总疑心寻烟身旁那个丫鬟手中拿了个棍子，待会儿就要对他用刑了。
仔细看时才发现，那只是一道影子，可他的心仍旧在怦怦乱跳。
他与妻子成亲一载有余，这还是妻子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况宏新，我问你，”寻烟看向况宏新的眼中已不带有一丝温度，“你可还记得，在你求亲之日，你向我父亲许诺了什么？”
况宏新愣住了，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问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你果然忘了。”寻烟轻轻叹了口气：“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你的许诺。如今你违背了诺言，父亲知道后，只怕会要我们和离。”
况宏新一听这话便慌了。他如今在官场上的位置虽已稳当许多，但仍需要岳父的扶持，何况他与妻子若是和离，只怕之后就会传出他忘恩负义的流言，这之后的种种结果，况宏新并不觉得自己能担负得起。
寻烟这一句话就让况宏新忘了今日归家究竟是要做些什么，转而开始考虑如何控制事端。他细细咀嚼了一下寻烟的话儿，终于从中看到了一丝转机。
她方才的意思，应该是“父亲要我们和离”，这是不是意味着——寻烟她并不想和离？
况宏新眼中恢复了一丝光彩，他上前几步走到寻烟跟前，问话时的语气柔和至极：“寻烟，你并不想与我和离的，是不是？”
寻烟侧过脸不去看他，良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寻烟你听我说！”况宏新的声调陡然拔高了许多，他拉过了寻烟的衣袖，十分急切地道：“我这次想要纳妾，不是因为移情别恋了，而是为了你考虑的。我们成亲已有一年，你却始终未能有孕，外头已经有许多不好听的流言了，这你可知道？”
“原来还有与这有关的传言吗？我从未听说过。”寻烟眼中满是茫然。
况宏新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有些嫌弃寻烟的无知。这些话，怎么会有人到正主跟前说？他这个妻子什么都好，就是被岳家娇惯坏了，没什么脑子。不过这样也好，方便他拿捏。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所以呀，我娶这一门妾室进门，她若是生下了孩子，就抱到你身边养着，作为我们两人的孩子，外头的那些流言，不就能平息下去了吗？”况宏新执起了寻烟的手循循善诱道。
寻烟眉头一蹙，摇了摇头：“你这话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
况宏新心头一跳：“哪、哪里不对了？”
“你要纳的是妾室，不是婢女，妾室的儿女是可以自己抚养的。我信你，可我不信那外面的女人。她若是胆子大一些，稍微闹上一闹，这个孩子，就不可能养在我的膝下。”
况宏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寻烟倒也没有他所想的那般无知。
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稳住寻烟，况宏新顺着她的话头便改了口：“之前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我就是要将她纳为房中奴婢，这样你可能放心？”
寻烟沉默片刻，展颜一笑，但这笑容持续了没多久，便散了：“可是，父亲那边……”
况宏新刚刚爬上脸颊的笑容也因为这一句话而凝住了。
一想到岳父，他便有些害怕。岳父作为他老师之时对他极为严厉，直到现在，他在面对岳父时，心中仍是发虚。可是，山晴是个好姑娘，他不想辜负了她……
“嗯——”寻烟皱起了眉，作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我想了个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什么主意？”况宏新眼睛一亮。
寻烟叹了口气，神色在一片黑暗中晦暗不明：“就说，这是我的主意，我要你往房中抬人的。你将我身边的丫鬟一块儿抬进屋，这在外人看来，便像是我做的主、主动往你屋里塞人了。你看这方法可行？”
“这倒确实是个方法！”况宏新的眼睛转了几转，再度深情地握住了寻烟的手：“只是，这便要委屈你了……”
“委屈不委屈的，我不在意。”寻烟反手拉住了况宏新，直直地看向了况宏新的双眼：“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抬那女子进门，当真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况宏新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今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后面的事，就由你自己来安排吧。”寻烟轻轻松下一口气，紧绷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她还以为况宏新与山晴之间的感情有多令人动容，原来不过尔尔。不过费了她几句话的功夫，况宏新就忘了早上是如何坚定地说要纳妾室。
这妾室与婢女之间的差距，况宏新不可能不知道，如此简单便松了口，哪里配得上“情比金坚”四个字？
也是，如果他与山晴的感情当真深重的话，他就不会在原身那一世时疯狂往后院塞人了。
况宏新此人心中所想的仅有他自己而已。
他与原身的这一段婚姻，是他主动求来的，从没有人逼他迫他。原身的父亲杭旭凯为人公正不阿，对几个学生虽有所偏爱，但仍然一视同仁。
况宏新是被偏爱的那个，但他却不能从杭凯旭身上捞到更多好处。他所能得到的，其他学生同样也有。
思来想去，况宏新把主意打到了原身身上。
要说杭凯旭有什么软肋，非这小女儿莫属，所谓“最小偏怜女”，杭凯旭最牵挂最疼爱的，就是小女儿。
于是况宏新对着原身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成功哄得了美人归。
现在况宏新已然移情别恋，却又舍不下原身娘家所能带来的好处，鱼和熊掌他都想要，这未免算计得太好了些。
寻烟脸上笑意渐淡，况宏新脸上却重现了笑容。
“过两日嫂子想过来看看我，你看可行？”
“嫂夫人要来？可需要府上做什么准备？”
“这倒不必，嫂子那日要出门，正好经过我们这儿，所以准备在回家前顺路过来看看我。”
“那么，一切听你的安排。”
场面一度十分和谐，除了在屋中围观了一切的杏元差些掐断了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的指甲。况宏新走后，杏元一撅嘴，那表情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小姐……”
寻烟伸出手摸了摸杏元的小脸：“不必露出这般表情，我没有那么难过，这次接连发生了宏新与诗元这两件事，我已经不在意那么多了。现在，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听了寻烟的话后，杏元稍稍转换了表情，靠到寻烟身边，用脸颊蹭了蹭寻烟的手：“小姐，奴婢和礼元姐姐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的！”
寻烟嘴角微翘，轻轻揉了揉杏元的发顶。
既已得了寻烟的首肯，况宏新纳婢入房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寻烟表现出的大度与体贴让况宏新又念起了些许的旧情，这几日回家得反而勤快了些，但他的心仍然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所以并没有兴致与寻烟做些令人心生欢喜的事情，每天被子一盖后，就只是纯聊天。
况宏新与寻烟所聊的内容大都围绕山晴展开，以山晴为中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给她吹彩虹屁。
用况宏新的话来说，山晴是个好女孩，之所以沦落风尘，不过是时运不济，但她的本质始终是纯善的，没有受到一星半点的污染。
寻烟面上附和了况宏新的说辞，并作出一副对山晴改观了的样子，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玩。
若那山晴真如况宏新所形容的十全十美、至纯至善，如今不得不嫁到况府做一个房中奴婢，岂不是真正受了玷污？
更何况，山晴那美好的表皮底下究竟是人是鬼，还不好说呢。
但她还是柔柔一笑，对着况宏新道：“宏新，我昨日见了嫂子，将我们家中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告诉她做什么！”况宏新眉头一皱，已然拉下了脸，只是屋中烛火昏黄，叫人看不分明。
寻烟口中的嫂子，他并没有见过，似乎听过名号，但记不清楚了。况宏新下意识便觉得，这人既是一介深宅妇人，哪里管得住那一张碎嘴？这事儿若是往岳父面前一兜，那他的处境岂不是……
“怎么了？这事儿我家中迟早会知道，我现在提早说了，反而更能掌握主动权，况且……我跟嫂子说明了，这是我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突然这么凶？”寻烟眨了眨眼睛，无辜又委屈。
“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况宏新起身下了床，向着寻烟作了个揖，见寻烟表情好看些之后才又躺回了被子中：“嫂夫人可有说些什么？”
“我家嫂子如今可是京中公认的全福人，这你可知道？虽不如母亲那般，是圣上亲封的全福太太，但在京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许多人家成亲都要请嫂子去主持呢。”
“这……我倒是不知……”


第19章 低嫁正妻（五）
“我想着，府中毕竟只是纳两个奴婢，若是请母亲来，就显得太过郑重其事，反而不好，请嫂子来，倒还算合适。我已经邀请过嫂子了，她也答应了，两位妹妹入门那天，她会过来主持的。”
况宏新心中一喜：“寻烟！你当真是我的好夫人！”
寻烟微微一笑，但笑不语。
嫂夫人要来府上主持婚事，这消息很快就传得满府皆知，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是诗元。她知道这消息的途径有些微妙，她靠的是偷听，而非被人告知。
诗元现在在府中的位置有些尴尬，要说她是主子，当家人房中婢女本就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更何况她还没过门，可要说她是下人，连主子都不承认的诗元又哪里算得上呢？
所以诗元成了徘徊于二者之间，两边都不被承认的存在。
她过去都是围在主子身边，和礼元、杏元一块儿行动的，现在那两人都不愿意搭理她，她也只好“一人行”。她这次几乎可以说是“背主”，更使得他人不敢与她深交，生怕哪天就会被她背叛。
无人可交谈的结果就是，她消息闭塞，许多事儿都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本是想去礼元、杏元这儿打听打听她嫁入府的事儿安排得如何，不曾想，就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消息。
在向寻烟要了这次的恩典之后，诗元本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和这些过去的人来往了。可入府之事一直没有安排下来，她这里更是半点消息也得不到，诗元这一颗心仿佛被猫爪挠着一般难受，终于还是忍耐不住，跑到了礼元、杏元这边来。
诗元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便只是在门外徘徊，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杏元房中传出的声音。
“礼元，你说，诗元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这是杏元的声音，其中不带着半点担心，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诗元的手不自觉捏成了拳，虽然心中气得不行，但她还是忍耐住想甩袖离开的冲动听了下去。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听到与自己有关消息的机会。
“这——不好说。”
比起杏元，礼元显得沉稳许多，至少她的声音与平时无二，诗元也无法从中分析出她此刻的情绪。
“可我觉得，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为何？”
“你可注意到近些日子小姐的态度变了？小姐原先极不喜欢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两天却渐渐地有些改观了，否则，她何至于请少夫人来为她主持婚礼？”
“你又怎能断言，小姐请来少夫人，不是为了诗元？”
“呵，诗元都肖想到了姑爷身上去了，小姐为她伤了多少的心，主仆情分早就磨得一干二净了，怎么可能为她去请少夫人？就算小姐请了，少夫人也不见得会答应呢！所以要我说，诗元肯定不会好过！”
“这话又从何说起？”
“诗元实在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在这况府之中，她唯一的依仗就是小姐，如今她亲手将这依仗推翻了，你觉得，她还有什么活路？”
礼元沉默了，没有给出回答。
屋外的诗元紧抿着唇，没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她试图说服自己，她可以靠着自己获得况宏新的喜欢，然后将主子踩到脚底下，不需要主子的依仗。
可手心不断冒出的汗昭示了她内心的不安与慌张。
那个女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把小姐哄骗到这般地步，甚至为了她去请少夫人来主持入门之事？
诗元眼底浮现出一片阴霾，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咬一咬牙，在心底打定了个主意，转身在没有人发现自己前回了屋。
在诗元离开之后，杏元的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寻烟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搭上了礼元的手，步态优雅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偷听算不得一件好事，若是不小心，可是会掉进坑里去的。就是不知道，诗元有没有这种觉悟了。
诗元和山晴入门当天，况府之中很是热闹。
况宏新自己觉得，他只能立山晴为婢是亏待了她，所以想将现场弄得热闹些，还特意请了些亲朋好友来。山晴虽不是妾室，但他要她嫁得如妾室一般风光。
他既有这样的想法，寻烟当然要表示支持，所以她和家中长嫂说过之后，又从嫂子的亲友之间请了些人过来，这现场就变得愈发热闹了起来。
“寻烟，之前一直是我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些小肚鸡肠的女人一般，原来你竟是这般体贴的人。”况宏新执起寻烟的左手，脸上虽是笑着的，但这笑容不是因为心怀感激，而是因为即将抱得美人归。
寻烟掩唇一笑，她自然贤惠大度。现在可是连京城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她的贤名，说她是丈夫真真正正的贤内助，这贤名，难道还能有假吗？
她还未回话，礼元与杏元已并肩而入，向着座上的寻烟夫妇二人规矩行礼，道：“两位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吉时将到，还请姑爷早做准备。”
“你快去瞧瞧那位山晴姑娘吧，趁着其他人还没来，现在还可以先去偷偷看她一眼。我想着，山晴姑娘现在肯定也很是紧张，你去安慰她一下也好。”
寻烟站起身来，陪着况宏新出了门，一路上皆带着温婉的笑，看得况宏新心中大感舒适。
他仔细想了想寻烟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干脆利落地抬脚便向着院子里去了。
一路上许许多多的下人瞧见了他，都喜气洋洋地送上了祝福，愈发让况宏新脚下发飘，为自己即将享受齐人之福一事得意起来。
况宏新这边的动静并不算小，坐在屋子里梳妆的诗元和山晴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山晴一下就猜到了，况宏新定然是奔着自己来的，嘴角蔓延而出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但当况宏新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压住了嘴角的笑意，转身对着况宏新语带惊讶地道：“爷！您怎么过来了？”
况宏新扶正了她发间的金钗：“过来看看你。”
“爷，这么做便是您的不对了。礼成之前，新郎官是不能见新娘子的。您跑来见妾身，若是惹得寻烟姐姐不高兴了，妾身在府中该如何自处呢。”山晴用帕子微微遮了面，显出点不安的神情来。
况宏新抚掌一笑，毫不在意地揽过美人在怀：“这你不必担心，寻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日后你们两个，定能相处得很好的。现在就让我来好好看看，我今天要娶进门的究竟是怎样一位美娇娘！”
“爷！”山晴跺了跺脚，脸颊绯红，满面娇羞。
这屋子里的动静，都被仅隔着一面墙的诗元听了个一清二楚。
诗元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只觉得呕得要死，可偏偏，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徒然地增江对山晴的不满。
手中的帕子被她绞得紧紧的，几乎就要扯成两块。
她本以为，在她以后的路上，小姐会是那块最大的绊脚石，如今看来，这狐媚子比起小姐要可恶得多！
为了这狐媚子，姑爷竟然连规矩都不顾了！他当初可不是见了美色便什么都抛之脑后的人，可见这狐媚子有多可恶！
诗元恶狠狠地向着墙那边“啐”了一口，坐到了铜镜之前，认真地为自己扑铅粉描花钿。
据说隔壁山晴的屋中有姑爷请来的人，专门为山晴梳妆打扮，她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时候也只能靠自己。不过，她帮小姐梳妆多年，这手艺未必就会比请来的人差。
到时候谁的妆容更精致，现在还不好说呢。
本朝纳房中奴婢的规矩很是简单。
若是想要敷衍一点办，都不必走那些程序，将人往后院一抬就是。若是想办得隆重一点，便可仿照纳妾的规矩，请德高望重的女性来主持，再请上一群亲朋好友来见证新妇敬茶、拜祖宗的场面。
这次也算是沾了山晴的光，诗元亦有那份荣幸，能在他人的见证之下光明正大地进门。
只是，她毕竟只是顺带那个，向寻烟、况宏新夫妇敬茶之时，她被排到了后面。
视线被红盖头所遮蔽，诗元看不到周边围着的人，只能看到地板，和身边山晴那一双穿了红绣鞋的脚。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少夫人的声音。
“新妇敬茶——”
礼元和杏元是有分工的，杏元负责帮新人挑起盖头，免得她看不清路，礼元则负责将茶递到新人的手上。
山晴动了，诗元能瞧见她裙子的下摆在晃。
诗元忍不住撇了撇嘴，果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连走路时裙摆不动都做不到，也不知道她这腰肢是扭成了什么样子？
山晴已然接过了茶，诗元看准了她抬脚的时机，迅速地将脚一伸，绊得山晴一个趔趄。
那杯被山晴端在手中的茶奔着寻烟便甩了过去，得亏站在边上的杭苏氏手疾眼快，将寻烟往自己身边一拉，那滚烫的茶水才没有洒到寻烟身上。


第20章 低嫁正妻（六）
杭苏氏拉过寻烟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烟儿！可有烫着哪里？快让我看看！”
“我没事，那茶水只是洒到了衣服上，我没烫到。”寻烟轻轻拍了拍杭苏氏的手以示安慰。
山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方才还坐在椅子上的况宏新已经弹了起来，一下冲到了山晴的身边：“山晴！你有没有伤到！把手给我，我看看！”
随着他这一个动作，整个屋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杭苏氏轻轻咳嗽了两声，拉着寻烟便往外头走：“烟儿，你一定吓到了吧？来，我去请个大夫来，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我们好好歇会儿。”
方才的情况，屋子里的人都看得分明，很显然是山晴将滚烫的茶水向寻烟身上泼，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怎么这况宏新全然不顾妻子，反而关心起罪魁祸首来了？
在场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了些想法。
之前他们还听说，这次的人是况夫人主动往况宏新后院抬的，如今看来，恐怕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场的除了况宏新的亲朋好友外，还有杭苏氏请来的人，这时候他们再看况宏新时，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可偏偏这时候的况宏新，一颗心都在美人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他甚至没意识到，寻烟快要被杭苏氏带走了。
如果这两人离了场，这婚礼就办不成了。
“爷，妾身没事，刚才都是妾身不小心，您快看看姐姐有没有伤到哪里！”山晴脑子转得比况宏新更快些，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形势，她说这话其实是在提醒况宏新，要他把人拦住。
况宏新后知后觉地想叫住寻烟时，寻烟已被杭苏氏拉到了门口。他试图去拉寻烟的手，然而中间隔了个杭苏氏，他实在不敢做出太过分的动作，显得自己举止无礼。
眼见着这人就要叫不住了，况宏新一急之下，不经脑子便开口道：“寻烟，你先别走！这礼还没结束呢，你现在不能走！”
听到这么一句话的杭苏氏眉头一皱，愈发强硬地将寻烟往外头带：“我想，我和烟儿应该是没有福气接她这一杯茶了，况宏新，你且好自为之。”
言毕，她唤过杭府的下人强行拦住了况宏新，直接便拉了寻烟离开。
她们这一走，屋内的人也跟着走了七七八八，他们中的许多都是因为杭家和杭苏氏才来的，如今正主都走了，他们也没必要再留在此处。
今天这件事在围观者看来，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故事，简单说，就是妾室不知天高地厚，入门之时便想耍个下马威，偏偏当家之主宠妾无度，伤到了妻子的心，妻子娘家人看不下去了，便出面中断了这一切。
这事儿传扬出去对寻烟也不好，看在杭家的面子上，他们这些围观之人倒也不会将这事对外人说，只是心中对况宏新的感官差了许多，对着山晴心中也多了几分不屑。
人都还没过门呢，便已经开始作妖了，万一让她得了势，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
只是，寻烟与况宏新夫妻二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算他们二人的家事，作为外人，他们也不便多说什么，不过在心中腹诽几句，回去后劝家中的人远着些况宏新便完了。
杭苏氏作为寻烟的嫂子，心境则全然不同。好在她还记着许多人是自己请来的，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来凑热闹的客人。
等到将客人送走后，她才沉下了脸。一路拉着寻烟回了房后，她仍在气头上。
寻烟让礼元泡了壶茶端给杭苏氏，杭苏氏一口便喝得见了底，随即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砸：“烟儿，你今天就跟我回去！我看那况宏新当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便不记的自己是谁了！我得将今天的事告诉公公去！”
“嫂子，你先坐会儿，我们犯不着同这种不相干的人置气。”寻烟拉过了杭苏氏的手，面上笑容淡淡。
“不相干的人，烟儿，你……”杭苏氏一惊，稍稍平复了心绪，坐到了椅子上定定地看着寻烟：“烟儿，你与那况宏新之间，究竟是怎么了？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一定要告诉我呀！”
寻烟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宏新他，已经不是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况宏新了。今日的情形，嫂子你也看到了，他心中早就没了我，这日子，过着也没什么滋味。所以，我这两天老是在想着和离的事儿。”
“和离？烟儿，这……这事你可得千万考虑清楚，里头的关系千丝万缕。若是开了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杭苏氏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的。所以，我也只是想想。嫂子，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我以后再有什么打算了，还是得请你来为我做主。”这话说完时，寻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杭苏氏一看寻烟这脸色，便知道寻烟心里正乱着。她有许多话想说，张了张嘴，这时候却无法说出口了。她与丈夫感情很好，即使同为女性又长寻烟几岁，这时候也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是经验的经历。
被送至门口时，杭苏氏拉着寻烟的手，眼中是满满的不放心：“那么，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若是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讲。”
“我没事的，嫂子你早些回去吧，今日你在我这儿待得太久了，兄长他也要担心的。”寻烟从礼元手中接过一封信，神情凝重地递到了杭苏氏的手中：“嫂子，这封信很重要，还请你帮我转交到父亲手中。”
杭苏氏接过了信，翻着信封瞧了两眼，信封上只有“父亲亲启”四个小字，这娟秀的字迹应该是出自寻烟之手。杭苏氏稍稍变了脸色：“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转交的。”
寻烟看着杭苏氏上了马车，直到杭苏氏所乘的马车消失于街角之后，她才转身扶着礼元的手回了房间。
原身的这位长嫂，人是很好的，她几乎可以说是当朝贤妻良母的典范。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做母亲，但可以想见，她以后一定会是慈母。
杭苏氏疼爱原身，原身也很信任杭苏氏，所以当原身意识到自己与况宏新的关系出了点问题之后，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写信向长嫂求助。
可惜的是，杭苏氏在这一方面没有任何的经验。她与丈夫感情很好，虽说两人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并不影响两人的恩爱。
刚入杭家之时，杭苏氏心中很是不安，还曾想过要为原身的哥哥杭浦和纳一门妾室。是杭浦和再三拒绝，这事儿才最终不了了之。
杭苏氏哪儿哪儿都好，只是因为受了父母的影响，思想上有些守旧，主张为杭浦和纳妾是出于这样的想头，劝原身不要和离也是出于这样的想头。
在与况宏新的感情出了问题之后，原身曾经考虑过和离一事，不知如何是好的她选择了写信给长嫂，询问长嫂的意见。
收到这封信的杭苏氏有些不知所措，立刻赶到了况家与原身长谈，最终劝服了原身，让原身放弃了和离的打算。
杭苏氏的考虑也不能说不对。
杭家是一个大家族，原身是主家长女，一举一动所影响的不止是她个人，还有身后的杭家。她若是和离了，必将影响到杭家旁系女儿的婚嫁。更何况，和离一事于原身本身也不好。
虽然这时代对女性的要求不算特别严格，但在男性与女性之间，还是会有许多的不平衡。
一对夫妇和离，不会质疑男子，只会觉得是女子做出了什么错事，为了挽回颜面，才在丈夫提出休妻之前选择和离。
原身这样，因为与丈夫的感情出了问题而选择和离的，更是闻所未闻。虽然她们的婚姻是高娶低嫁，和离于况宏新也有不好之处，但最后更吃亏的，肯定还是原身。
最终，原身被杭苏氏说服了。
如今寻烟继承了原身的身份，做事儿便得从原身的角度出发，就算是和离，她也会把自己摘得干净，不能让人觉得这段婚姻失败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时机成熟之前，她得做出一定的让步，这次的婚礼就是其中一项。
但她确实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会变成这样，这倒成了一出好戏了。
寻烟的心情忽而便带了几分愉悦，正在等着她回来的况宏新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况宏新在寻烟的房间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寻烟身边竟然有个这么凶狠的陪嫁丫鬟，拿了根棍子就堵在门口，硬是没让他闯进门去。
杏元得了寻烟的吩咐，这时候自然是要恪尽职守的，即使寻烟没有下令，她也不准备再让姑爷进小姐的房间了。这会脏了小姐的地。
寻烟一入院子，瞧见的就是这么杏元用棍子拦住了况宏新这么一副奇妙景象。
她还未出声，况宏新已经瞧见了她，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她面前厉声质问道：“寻烟！今天这一出闹剧根本就是你谋划的，对不对！你是存了心要我和山晴下不来台！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


第21章 低嫁正妻（七）
看着况宏新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寻烟没有犹豫，一个巴掌扇到了况宏新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后，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况宏新的右脸迅速颊肿了起来，他愣在原地，看向寻烟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寻烟做了几次深呼吸，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我只问你一句：你与山晴下不来台，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你们下不了台，我面子上便会好看？原来，特意请了嫂子来为你主持婚事，竟还是我错了。我是真没想到，你对我已这般不信任了。”
说着，寻烟向杏元递了个眼神，杏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手中的棍子生生将况宏新捅出了寻烟的安全范围之外。
“既然你不信我，那你我之间也不必再多说些什么了。我们以后仍同住一宅，但各过各的。从今日起，我就守在我自己屋里，我不会再见你，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我会派人守好门，不会让你进屋来的。”寻烟神情淡漠，言毕，便不再理会况宏新，扭头进了自己的屋子。
礼元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表情冷峻地关上了门。
这次的婚礼闹剧，确实不是寻烟策划的。被诗元“无意”听去的那段对话虽然是她的授意，但她的目的只是不想看到礼元与山晴联手，于是先下手为强，让她们二人无法走到一块儿去。
上一世的原身是被毒死的。那是种**，长时间服用之后，服药人的身体会日趋衰弱，最终不治身亡。
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山晴，从外面弄到这份药的人，是况宏新，最后把毒药下到原身饭菜中的人，却是诗元。
所以寻烟预备着先挑拨了诗元与山晴的关系，至少不能让她们一开始就串通一气。她确实是没想到，诗元会这般冲动，把好端端的一场婚礼闹成这个样子。
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寻烟乐得全盘接下。
况宏新眼睁睁看着寻烟进了屋，那扇房门在他眼前被缓缓合上，心中只有愤怒这一种情绪。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抬脚便离开了这座院落。
既然寻烟不给他面子，他也不必再给对方好脸色。
这时候的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等到第二天一觉睡醒之后，他才觉得有些后悔了。他下了朝回了家后便冲到了寻烟的院子，可惜却来迟一步。
寻烟的院子里竟然多出了一群手持棍棒的侍女，那气势看起来便很唬人，至少况宏新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寻烟这回是真的生了气。
如今，他的人进不去，寻烟的那些侍女又不肯为他传话，他刚想靠着喊的引起屋中之人的注意，带头那侍女手中的棍子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前。
这么一副景象让况宏新心中腾地窜起一簇无名之火，他也是要面子的男人，当即二话不说扭头便去了山晴的院子里。
今日上朝之时，他曾与岳父、内兄打过照面，后两者对他的态度与平时无二，可见昨日之事尚未传到他们耳中。由此他做出判断，寻烟只是在生气，并不准备将这件事闹大。
这让况宏新稍稍放了心。
山晴好一番温柔宽慰之后，况宏新才觉得好受了些，于是他选择了按山晴所说的，等几日后寻烟气消了再去找她。
这次的婚礼闹剧，诗元勉强算是赢了山晴一局，至少，她确实让山晴传出了恶名，可很快她又感到了后悔——如今婚礼未成，她这个“房中奴婢”，也变得无名又无实起来。
诗元想和寻烟说说这件事情，可突然出现在寻烟院子里的那些侍女将她拦在了门外，她根本连进主子院子的资格都没有。她陷入了和况宏新一样的窘境。
这时候的诗元只是觉得愤恨，她心中想着，总有一日，她会爬到主子的头上，不至于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到主子的冷板凳。
寻烟院子里的这些侍女，是她从杭家要过来的，她们经受过一定的训练，即使是与同龄的、略微习过武艺的男子一对一，也未必会落于下风。让她们来守院子，寻烟很是放心。
这天之后的整整一个多月，寻烟都安心地宅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每日只是看书、习字、弹琴、作画，时不时地再与杭家地人通一通信，日子过得倒是很惬意。
她通过杭苏氏给父亲递信之后，她与父亲之间就常有书信来往。
这种平静的生活在一个多月之后被打断。
那日寻烟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礼元进来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道：“小姐，姑爷因为被侍女拦住了，在院子里跪了有一会儿了。”
“况宏新他——跪在外头？”寻烟一挑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是的，说是有事情一定要同小姐说，大有小姐不见他、他便不离开的架势……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先来问问小姐的意思。”
寻烟一手托了下巴，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今的况宏新对于面子看得又重，能让他跪下求寻烟的事儿，怎么想都与那位山晴脱不开关系。
寻烟用帕子掩住嘴打了个呵欠：“也罢，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不午睡了。你去让况宏新进来吧，我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礼元领命而去，很快便将外头的况宏新带了进来。
寻烟上下将况宏新打量了一番，不过一个多月未见，况宏新看上去却憔悴不少。如今他的黑眼圈都快蔓延到脸颊上了，可见最近几天他都没能好好休息。
“你同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吗？”寻烟端坐在椅子上，很平静地喝了一口手中的花草茶。
“寻烟，我……”况宏新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寻烟的手，却被她避开了。况宏新一时有些尴尬，手顿在空中，最后转了个方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有事要求你。”
“有话便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寻烟，让山晴过门吧。”况宏新闭了闭眼睛：“她有身子了。”
寻烟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到了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仿佛击在了况宏新的心脏上，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况宏新，不愧是你。”寻烟轻笑一声，面上满是对况宏新的嘲讽。
难怪况宏新按耐不住要来见她了，原因果然在山晴身上。
之前的婚礼不了了之，山晴就不算是正式过门，那么她的这个孩子也不可能得到承认，只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瞧况宏新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孩子恐怕不小了，想来应该是一月有余，否则也很难诊出。寻烟看向况宏新，笑着问道：“这孩子，可是你许诺要交由我抚养的那个孩子？”
况宏新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寻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哼笑一声：“我不信。”
“你……”况宏新猛地上前一步，双目死死盯住了寻烟：“寻烟！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我也快不认识你了。”寻烟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面上不带有任何感情：“过去的你，可是霞姿月韵的翩翩君子，怎么会对一位尚未入门的好姑娘下手呢？这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况宏新被噎了一下。这件事说起来确实是他理亏，他这时候也有些懊悔。
未婚先孕这种事，于山晴于他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他明明有派人将避子汤端给山晴，山晴也好好地喝了，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况宏新实在想不通。
他本想劝山晴打了这个孩子，可山晴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孩子。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况宏新自己也有些舍不得。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来求一求寻烟。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寻烟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况宏新，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孩子，你确实准备交由我抚养？”
况宏新从寻烟这一问中听出了转机，赶忙做下了保证：“是的，我已经和山晴说好了，这孩子一定会抱到你身边来养。”
“我不信你的话，”寻烟微微一顿，况宏新的脸一黑，“我只相信白纸黑字，你写个证明吧。”
此刻况宏新的脸色已然如墨汁一般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的拳头紧了又紧，最终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好，我写。”
这份证明，最终由礼元执笔、寻烟口述、况宏新签字，清清楚楚写明了山晴腹中孩子的归属。
一看况宏新签下名字时的犹豫模样，寻烟大概就能猜到，这事儿他还没和山晴商量过。
山晴答不答应，寻烟并不在意，她只要知道这样的证明文件在这个时代是具有一定效力的就足够了。
她从况宏新手中接下证明，仔细折好后才交到了杏元手中，同时嘱咐了礼元要小心收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玛丽苏嘿嘿嘿”大可爱灌的营养液！


第22章 低嫁正妻（八）
况宏新站在一旁，表情变得愈发难看，他几乎是从鼻腔中哼出了一句话：“我这样做，你可满意了？”
寻烟点点头：“差不多吧。仅限明日，我可以再接受一次山晴与诗元的敬茶，过期不候。”
“你就这样对待为我生儿育女的人？”况宏新用手指指向寻烟，指尖微微颤抖着，语带不善。
“况宏新，你大概没有搞清楚情况——她是为你生儿育女，不是为我，现在有求于人的也是你，不是我。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寻烟端坐在椅子上，仪态优雅之至。她身后的杏元在听到这句话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拿过了一直挂在身侧的木棒，二话不说便将况宏新请出了门去。
在寻烟院子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后，况宏新才回过神来——就在刚才，他竟然被寻烟赶出门了？
眼见着寻烟的那群侍女也拿着木棒走到了他跟前准备要赶人，况宏新心下愈发觉得羞愤难当，冷哼一声便转身出了她的院子。
山晴终于嫁进了况家，诗元亦随着她得偿所愿。
这次，她们的过门之礼办得很是简单。况宏新生怕婚礼上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人多了反而会传出不好的名声，所以只请了几个人来见证。
婚礼结束之后，寻烟以最利落的方式带着她的人回了自己屋里。其速度之快，让本来想跟她搭话的山晴都反应不及。
望着寻烟决然离开的背影，山晴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试着唤了寻烟一声，然而寻烟只是走得更快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放到了况宏新身上：“爷，夫人怎么走得这么急？妾身还想同她道歉的……”
况宏新抬手抚平了山晴紧皱着的眉头：“山晴，你太贴心了，这样你是会吃亏的。以后，你就安心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便好，寻烟那女人，你不必理她，交由我来处理。”
念出“寻烟”这个名字时，况宏新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中满含怒意。
山晴暗自急得跺了跺脚。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和寻烟有什么正面来往，她只要拴住况宏新的这颗心，她有信心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可如今这情况，她必须与寻烟见上面。
这一点，寻烟模模糊糊地有些感觉。她虽然干脆利落地走了，但却留了心细的礼元暗中观察。
礼元将况宏新和山晴的互动如实地转告了寻烟，寻烟稍一琢磨，意识到这其中有些问题。
山晴若只是要见她，那她会把事情想得简单点，认为对方只是想在况宏新面前卖一卖善解人意的体贴人设，但对方表现得如此着急，仿佛见不到她就会发生什么大事一般，这便有些惹人怀疑了。
寻烟思考再三，决定找个机会见一见山晴，看看她究竟又盘算了些什么。
山晴急着见寻烟，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寻烟的院子，她是去不了的。一来，况宏新生怕寻烟会对她做些什么，不敢让他去寻烟的院子外头惹眼，二来，寻烟院子外那些气势汹汹的侍女，她看了也发怵。
所以她只能等一个机会——一个寻烟出了院子、又没有很多侍女跟着的机会。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她一直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山晴实在想不通，寻烟怎么能在她自己那个小院子里不声不响地闷上这么多天？她都不会觉得无趣吗？
于是山晴愈发认真地观察起了那一头的动静，只待一个机会到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日傍晚，她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你当真听见了，她说她明日要出门去？”向着身边人确定这一消息时，山晴的语气中有掩饰不掉的欣喜与急切。
那仆人低眉顺目地跪在山晴面前：“是的，千真万确，奴婢肯定没有听错。”
山晴稍稍安下了心：“那好，她明日出门一定会经过院子那片池塘，一切便按之前计划的行事。”
仆人郑重地应下了山晴的话。因为她将头埋得很低，端坐在椅子上的山晴没能注意到，她晦暗不明的神色中似乎隐藏了什么。
第二日，寻烟起了个大早，一醒来便忙着洗漱打扮，整个小院里的侍女都忙活了起来，场面很是热闹。礼元与杏元脸上亦满是笑意，并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
从几天前寻烟告诉她们，她准备带着她们回杭府小住几日开始，这两个丫鬟便陷在兴奋中不可自拔了。
她们自小在杭家长大，虽为奴婢，但杭家人待她们也算亲善，这时候回杭家，于她们而言，就如同在外的孩子终于得了机会能回家一趟一般。
“小姐，今天就戴出嫁前夫人送你的那一套首饰，你看怎么样？”礼元虽说是在问寻烟的意思，手中却已执了发簪，认真地在寻烟发间比划着，想要找出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帮她戴上。
“不，这个还是一会儿戴吧。”寻烟按住了她的手，“我想着，再过一会儿父亲便该下朝了，我们还是先准备好东西出去等他，待会儿他一过来，我们就可以直接走了。”
礼元侧过头想了想，认为寻烟说得有几分道理，便将手中的簪子仔细收在了盒子里，转头开始同几个侍女一起打点这次回杭家要带的物件。
“杏元，你陪我先去门口看看父亲来了没有。”寻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后才扶了杏元的手，很是悠哉地向着屋子外头走去。
踱步到况府的小花园之时，杏元意识到今天有些不对劲。偌大的花园里，竟然一个下人都瞧不见，只有山晴一个人，穿着件单薄的衣服立在池塘边。
“小姐，我觉得有些不对，我们往边上走吧？”杏元侧头对着寻烟小声嘀咕了一句。
寻烟轻轻摇了摇头：“她正好拦住了去路，我们要出门，必须从她跟前经过。走吧，看看她想干什么。”
见寻烟神色如常，杏元对着山晴的方向冷哼一声。她也不觉得自家小姐应该让着这女人，便不再犹豫，扶着寻烟稳步向着前头走去。
山晴等了寻烟好一会儿了，却始终没能等到人，这让她有些慌张，一直到看见寻烟向着她这边走来时，她才安下了心。
寻烟走到她面前之后，她屈了屈膝，向着寻烟微微一拜：“姐姐好。”
“按照规矩，你应该喊我夫人，你这一句‘姐姐’，我可不敢应。”
山晴嘴角微扬，她就是要寻烟看不上她。她将头埋得更低，语气诚恳：“是奴婢说错了，夫人，奴婢今日是想同您道歉的。之前在……”
寻烟一抬手打断了山晴的话：“你不必多说，我也没想过要怪你，话说完了，可以把路让开了吗？”
“夫人请再听奴婢说一句话——”山晴一面说着，一面向寻烟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后者。
杏元可不敢让山晴再碰到自家主子，下意识便伸手挡了山晴一下。不曾想，山晴竟扯住了她的手往后一拉。杏元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而山晴则不知何时跌入了水中，这时候正在大声喊着“救命”。
几乎是在山晴落水的瞬间，从院子的犄角旮旯之中冲出来了一群仆人，着急忙慌地跳入了水中，想将池塘中的山晴捞到岸上。
杏元一下就慌了手脚：“小姐，奴婢没碰到她，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奴婢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是她自己往池塘里跳的，与你没有关系。别怕，交由我来处理吧。”寻烟轻轻拍了拍杏元的手，将人护到了自己身后。
她还以为山晴会使出什么高超手段呢，结果就是这么个小招数，如果她与杏元身份对等，这时候大概是会感到有些害怕的。
可如今她是正妻，山晴不过一个房中奴婢，这点招数于她而言便不大适用了。
寻烟看戏的这一段时间里，山晴已经被一群人捞了上来，俯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着。寻烟瞥了她一眼后，她咳得愈发用力，整张脸都咳红了。
况宏新回到家后看到的，就是如此混乱的场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山晴身边，一把将人搂到了怀里：“山晴！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的？怎么会落入水中去呢？”
山晴小脸惨白，轻呼了一声“痛”，随即双手捂住了腹部，惊慌失措地道：“孩子！我的孩子！”
“来人！快去请大夫来！快去！”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况宏新的整个声音都在抖，之后他便向着寻烟怒目圆瞪道：“杭寻烟！你为什么要害人！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对山晴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寻烟眨了眨眼，伸手指向了山晴：“你的意思是，她是我推下去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况宏新脖颈上爆出了青筋：“早知道你是这么恶毒的人，当初我就该……”
“就该什么？与我和离吗？”寻烟轻轻撞了撞杏元的胳膊，侧过头小声嘱咐道：“帮我按住况宏新。”


第23章 低嫁正妻（九）
杏元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趁着况宏新吃噎后没能回过神的瞬间上前一步，牢牢地抓住了后者的双臂。
寻烟的动作比杏元还利落，她一把拉住了山晴的手，轻轻巧巧地将人推进了池塘里。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山晴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水流所包围。
“况宏新，你听好了，刚才那回，不是我做的，这一次才是——你可看清楚了？”看了眼在池塘中扑腾的山晴，寻烟转头对着况宏新微微一笑，那温婉的模样让况宏新没由来得心头一跳。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救人啊！”杏元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况宏新压根儿挣脱不开，只能喊其他人来帮忙。
“我看谁敢。”寻烟立在池塘边，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让刚刚回过神来的仆人们尽数僵住。
杏元松开况宏新，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护在了寻烟身前，用可以形容为凶恶的眼神瞪住了原本准备上前的人。
“最近天气转凉，况家有个房中奴婢不慎落入水中，不幸丢了性命。几个仆人下水去救人时被其拖住，也跟着一块儿没了。”寻烟的目光在那几个仆人中扫过，却无一人敢与她对视，她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刚才那样的故事，我想各位都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打了个寒噤。
“杭寻烟！”
况宏新是真的气炸了，他冲到了寻烟的面前，高高举起了右手。
“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从院门口传来的声音惊得况宏新手臂一软，那一巴掌最终还是未能落到寻烟的脸上。
杭旭凯从院门口一路冲到了女儿身边，将人护到了自己的身后：“况宏新，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同杭旭凯一块儿进来的还有杭浦和及乌泱泱一大片人，那些人寻烟并不认识，但她大概知道，这些人应该是父亲在官场上的学生。
杭旭凯的习惯时，下朝之后再与自己的学生谈上几句，今日是因为要来接她，才变了计划，跑到况府来接她。但这习惯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改的，所以她大概猜得到，会有人跟着父亲过来。
她等的，就是这些人。
况宏新是认识这些人的，他的脸“唰”地一下便白了：“泰山大人，您听我解释，这次的事情是因为……”
“你不必解释了，就由我来说吧。”寻烟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开始指挥人下水去捞山晴：“先把她捞上来吧，这么冷的天气，就算她没有溺水而死，也该受寒生病了。”
还在水中泡着的山晴面色微变，只恨自己不能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捞人的仆人动作很快，一下就把山晴救到了岸边，寻烟从匆匆赶来的礼元手中拿过了披风，动作有些粗暴地披到了山晴身上，低下头笑眯眯地问道：“如今肚子可还痛？需不需要再请大夫过来？我父亲身边有位精通医术的小厮，不妨就让他为你看看，如何？”
山晴已是面如菜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体抖得如筛子一般，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中发虚。
看到这里，况宏新也不是脑子不好使的，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个毒妇！”他调转枪头对准了山晴，冲到山晴面前就想将一个巴掌甩到山晴脸上，手却被杭浦和牢牢钳住了。
杭浦和眼神微冷：“你只会打女人吗？”
一时间，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让人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今日的事情——”寻烟走到众人之中，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毕竟是家丑，希望各位能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对外多说。”
在场之人纷纷应了好，况宏新也从她这话里听出了一线挽回局势的转机。
“然后，有一件事，小女还是要解释清楚。小女面子事小，家父的名誉关系重大，后宅的事情本不该向各位说的，只怕会脏了各位的耳朵，但今日这回——”
寻烟开口时语气很是郑重，她这一停顿，在场之人立即便点头进行了附和。杭家的面子，他们自然会给。
“小女虽没能继承家父的气度，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何况，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寻烟瞥了山晴一眼，后者下意识便向后一缩。
“小女敢以生命担保，小女今日没想过要害这奴婢，希望各位不要被这幅场面误导，进而误会了家父与家母，觉得是他们没能教好小女。”
言毕，寻烟俯身向着众人一拜，久久都没有直起身来。
跟着杭旭凯过来的人神情都变得有些复杂。
之前他们又从各自的妻子那儿听说过，况宏新此人，不大靠谱，指不定那天就会做出“宠妾灭妻”之举。乍一听到这话，他们是不信的，他们与况宏新也有过接触，这人勉强也可以称之为“翩翩君子”。
况宏新靠着杭家得了多少好处？怎么会当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然后事实就摆到了他们的眼前，况宏新也许真的会。
妻子到况家参加婚礼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不过这么点日子，这奴婢竟然都敢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嫁祸当家主母了，可见平日的她有多猖狂。
众人不自觉地便将目光移到了杭旭凯父子二人身上。
杭旭凯走到了寻烟身边，拉着她便向外走：“烟儿，走，我们回家。”
寻烟没有犹豫，跟上了父亲的步子，况宏新想来拉她，被杭浦和轻轻挡了回去。
“你再碰我妹妹一下，我把你手给折了。”杭浦和瞪了况宏新一眼，眼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让后者呆若木鸡，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杭旭凯是文臣，杭浦和却是个武将，于况宏新而言，这样的人比泰山大人还要可怕。
没了人阻拦，寻烟轻轻松松便回了杭家。
即将进屋的时候，寻烟一左一右拉住了杭旭凯和杭浦和的手：“父亲，哥哥，今日在况府发生的事情就别告诉母亲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这话的意思就是，寻烟不希望再有人提起这事儿了。二人一时也想不通，寻烟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大概，不想让她母亲担心是一个因素，不想再为那男人费神是另一个因素。
既然是寻烟的意思，杭旭凯和杭浦和对视一眼，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便走吧。”寻烟灿然一笑，推着二人进了屋。
况宏新对杭家恩将仇报、意欲宠妾灭妻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传消息的人是杭家这一方的，自然会对这消息进行一定的润色，于是寻烟便显得愈发无辜，况宏新便显得愈发可恶。
传到后来，这消息已经变成“况宏新与房中奴婢合谋，意欲陷害正妻”这样的版本了。
最开始那几天，况宏新仿佛缩头乌龟一般，每日躲在况家不敢出头，仿佛不出面就能当这件事不存在一般。
几天之后，况宏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得不到杭府前负荆请罪。然而他根本没能见到寻烟，就被杭浦和派人“送”回了况家。
收拾完况宏新之后，杭浦和神清气爽地走到了妹妹房间门口，想将这次事情的经过告诉妹妹。
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听到了屋内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烟儿，之前是我看走了眼，我以为况宏新是值得信赖的人，没想到……”杭旭凯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他许下了诺言，说会一辈子对你好，不曾想这才过去一年，他就耐不住了，甚至想对你动手！”
一想起况宏新曾准备动手打自家宝贝女儿，杭旭凯便觉得有一股火气不住地往上涌。
事情的前因后果，寻烟不愿意提，他就没有追问，但还是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了解。了解之后，他心中的愤怒愈盛。
当初可没有人逼着况宏新娶妻、逼着况宏新许诺，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如今他变了心就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他尽信那房中奴婢的话，对寻烟半点信任也无，那奴婢随便耍了点手段，他竟然就想动手打人了！
寻烟赶忙端了杯茶递给杭旭凯：“父亲，别同他生气了，喝口茶，消消火。”
杭旭凯喝完茶之后，心气终于顺了些。寻烟一边宽慰他，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若是让杭旭凯知道，况宏新甚至敢联合外人给原身下毒，也不知道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烟儿，和那况宏新和离吧，父亲可以养你一辈子，只要你过得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杭浦和没有忍住，伸手推开了门：“烟儿，你若是要和离，哥哥也支持你！就让那姓况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寻烟失笑道：“女儿知道您与哥哥都是想我好，只是……女儿也希望杭家能好好的，不能因为女儿的事，让家中其他姐妹的名声受损。”
杭旭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情绪变得更为复杂。


第24章 低嫁正妻（十）
寻烟赶在他开口之前再度出了声：“父亲，如今女儿有杭家为倚靠，况宏新也不敢对女儿如何。您与哥哥二人若是能让杭家蒸蒸日上，一直到况宏新一听‘杭家’二字便觉胆寒的程度，女儿的日子就好过了。”
稳住了杭旭凯的情绪后，寻烟转头看向杭浦和，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哥哥！你怎么突然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有事找我？”
注意到妹妹在向自己使眼色，杭浦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对！刚才……况宏新来了，想要找你……”
“他还敢过来！”杭旭凯气得一拍桌子，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人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儿子已经让人把他‘送’回去了，至于这‘送’人的方式，父亲一定会满意的！”杭浦和一拍胸脯，打下了包票。
杭旭凯的脸色这才变得好看了一点。
靠着寻烟和杭浦和的一番合力劝慰，杭旭凯终于消了气，最后也松了口，同意一切都交给寻烟自己处理，他只在边上帮一些忙。
最后寻烟还是回了况家，在舆论的风向即将发生转变之时。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京城中人大多是站在寻烟这边，对况宏新进行口诛笔伐的。可当况宏新表现出了诚恳的认错态度，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道歉求见之后，众人的态度变了。
他们开始觉得，寻烟和杭家人有些过分，得饶人处且饶人，况宏新既已知错了，也不必抓着这一个错处不放，毕竟有句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
注意到风向即将发生转变的时候，寻烟带着礼元与杏元回了况家。
况宏新诚惶诚恐地迎回了寻烟，寻烟亦在众人面前展现了自己的温婉与大度，笑着原谅了况宏新的种种，夫妻二人十分和谐地携手归了家。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况宏新举起右手对着寻烟立了誓：“寻烟，我况宏新在此发誓，若是以后我再听信他人的话，误解了你，对你说些伤人的话，便让我被雷轰死，被火烧死！”
“好，我记住了。”
寻烟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向地面，况宏新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实在分辨不出她如今是怎样的心情。
但寻烟肯跟他回家，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一回，山晴也道歉道得很诚恳，她直接跪在了寻烟的院门前，低眉顺目乖巧得不像话。
寻烟和况宏新从她跟前走过的时候，她只是以额触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仿佛担心她一出声音就会引起在场之人的不满一般。
况宏新则是将目光紧紧贴在了寻烟身上，半个眼神都不曾浪费在山晴身上。
不过这么几天时间，这两人就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寻烟暗自摇了摇头，这两人还当真是，“情比金坚”啊。
两人进到寻烟的屋子里后，况宏新再三对她下了保证，说这次的事儿不会再发生了。
寻烟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他说得很认真，语气也很真诚，她差点都要信了。她维持住面上的淡漠，并从礼元手中接过茶杯轻啜了一口：“别忘了，你今天发下的誓。”
况宏新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一个多月后，寻烟再度悟出了一个道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况宏新在外头又有了新的女人？”寻烟看向面前跪着的两个人，微微一挑眉。
诗元点点头，但没敢与寻烟对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日早上，寻烟刚刚用完早膳，诗元和山晴就携手进了她的院子，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正好最近寻烟都没找到什么事情做，在院子里闷得都快长出蘑菇来了，她便不计前嫌，让两人进了屋，听听她们究竟要说些什么。
然后她便从二人的一唱一和之中得知，况宏新在外面有了新欢，虽然二人对那新欢的姓名年龄与籍贯一概不知，但她们很肯定，一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原来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寻烟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随即轻笑出声：“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
诗元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站在一旁的杏元强硬打断：“住嘴！你没有资格这么称呼主子！”
这话呛得诗元面色一白，但她还是顺着杏元的说辞改了称呼：“夫人，若是老爷在外头有了新欢，于您而言，也是不利的，您说可是？”
“问我吗？我倒觉得，并非如此呢。”寻烟微微一笑：“于我而言，他宿在外面也好，宿在你们那里也好，完全没有区别。要担心这件事的，只是你们而已。”
诗元脸色愈发难看，山晴面上的表情也有了几分变化。
“话已经说完了，两位，请回吧。”寻烟看了眼身旁的杏元，后者立刻会意，绷着张小脸就来到了二人面前，“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出了屋子。
送完了客人的杏元一回屋就发现，礼元在和小姐小声讨论着什么，她来了兴趣，一下凑上去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寻烟向着她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这事儿正好也需要你帮忙。”
杏元跑到寻烟身边，半跪着望向她：“小姐有什么事要奴婢去做？尽管跟奴婢说，奴婢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您完成的！”
“你明日跟上况宏新，看看他在外面的那个新欢，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个什么身份。”
杏元不满地一撇嘴：“小姐，您怎么还这么在意他的事情？莫非您对他，仍有旧情？”
作为婢女，杏元这话问得有些逾矩了，但寻烟知道她这是出于关系，便摇了摇头，作出了解释：“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最近接触的那个女人不简单，事关杭家，我必须得拿到她的资料。”
她说话时郑重的态度让礼元、杏元心下齐齐一震，二人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后者更是打下包票，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任务完成。
第二天，杏元果然如约，将打听到的有关那女子的消息尽数禀告了寻烟。
那女子姓温，单名一个“蔓”字，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的哥哥，名字叫做温莨。为了给哥哥治病，她不得不学卓文君当垆卖酒。
况宏新是在半个月前上朝之时无意中遇着她的，那天以后，他每逢朝会都会到温蔓的酒摊前喝上一壶小酒，有时喝得上头了，还会跟着温蔓回家，去她家中再喝上几壶茶用于解酒。
听到这些消息后，寻烟幽幽叹了口长气，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像原身这样，在况家已经逐渐习惯于逆来顺受生活的女性，若只是她自己被毒死，只会觉得自己命数如此，还不至于徘徊于客栈前不肯去投胎。
原身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是因为两个礼元杏元丫鬟，二是因为家人。
当时原身因为中了**，身体每况愈下，况宏新又派了专人将她的院子围了起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眼看着原身就要撑不住了，礼元和杏元急得不行。
在诗元怂恿之下，杏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是三人中唯一会些拳脚功夫的，于是她便做出决定，趁着夜色翻墙出去找人来救原身。
杏元是仔细研究过看守之人轮班的规律的，她看准了时机，能保证自己不被人发现。不曾想，她翻墙翻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引起了看守者的注意。
最后，杏元是被当成意欲闯入的歹徒，被一群人乱棒打死的。
发出尖叫的女人究竟是谁，寻烟不得而知，但大概有个猜测。毕竟，知道杏元计划的，只有诗元、礼元二人，连原身都被蒙在鼓里。
杏元之后是礼元。礼元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和况家的管家搭上了线。管家答应帮她传消息，但有一个要求，就是要礼元嫁给他的儿子，礼元答应了。
礼元嫁到了别庄上，给管家的儿子做妻，那男人娶不到老婆是有原因的，他小时候发烧坏了脑子，平时还喜欢动手打人，只要脾气上来了，二话不说，见人就打。
一直到礼元被丈夫打死，管家也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原身所在的这座小院，仿佛一座孤岛，被隔断了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那时候的原身，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中，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每次醒来见不到人时，她都能被诗元搪塞过去。她是到临终前，才从诗元口中得知了两个丫鬟的死讯。
诗元告诉她的还不止这一件事儿。她成了况宏新房中的人，杭家被满门抄斩，这些事，诗元一股脑儿全告诉了她。
杭家是因为意图谋反被满门处死的，况宏新为了妻子，在大殿之上据理力争，证明妻子自嫁给他后便断了与家中的联系，对谋反之事一无所知，这才保住了原身的性命。


第25章 低嫁正妻（十一）
况宏新的这一举动为他赚足了赞誉，很少有人知道，原身被困在况家，中毒至深，已经没有几日好活了。
原身心中明白，她的父兄绝对不会起谋反的心思，这其中一定有人的设计陷害，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能为父兄平反。
在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当天，原身的身体彻底垮掉，就此在那个深夜丢了性命，不久后便成了寻烟的客人。
既然要护住原身的家人，寻烟自然要调查清楚之前的谋反之事，并将之防患于未然。
原身最后的日子基本都是在自己的小院子中度过的，能获得的资料有限，大部分都围绕况宏新的后院而展开。
况宏新到后面已经是完全不懂得收敛了，几乎每隔一个月就要往房中抬一个奴婢。
这事需要有正妻的见证，原身又基本下不了床，虽然原身作为正妻，也可以让其他人代自己出面，但那时的寻烟身边已没有其他人了。
况宏新只好把人带到原身房中敬茶。
因为这事儿，原身对况宏新的那些女人倒还有几分了解。这是寻烟唯一可以利用的线索。
婚礼闹剧后的那一个月，寻烟虽然每日足不出户，只是待在自己这小院子里，但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做。
她时不时地就会与父亲通上一封信，通过给况宏新扣帽子，说他有心与一位皇子联系助他夺位，寻烟成功引起了身为保皇党父亲的注意与重视。
杭旭凯是保皇党，这个“皇”，是皇帝的皇。他不站在任何皇子的立场，只站在皇帝的身边。他很明白，从龙之功并不好挣，万一失败了，便将是万劫不复，所以他干脆便不接任何一位皇子的橄榄枝，只听皇帝的话。
因为这儿，皇帝对他很是信任。
靠着父亲手下的人脉，她摸清出了朝中的一些关系，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譬如，如今帝王已经生了病，身体愈发得不好了，太子近日来被帝王连着训斥了许多次，几个或封王或没封王的皇子都蠢蠢欲动起来。
将皇子身边的人和前世况宏新身边的人一对应，寻烟注意到了一个名字——温蔓。
要说这温蔓有多特别，倒也不至于，只是这温蔓正好有个叫温莨的哥哥，而良王身边又正好有个名唤阿曼的侍女。寻烟只是直觉认为这人有些问题，毕竟，其他人身上实在找不出毛病来了。
于是她写信给父亲，要他留意良王与那侍女的动向。
寻烟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阿曼第一次出手时的目标不是况宏新，而是她哥哥杭浦和，她通过一出典型的英雄救美戏码，和杭浦和相识。
良王毕竟是皇嗣，寻烟与杭旭凯都没将事情仔细说与杭浦和听，那时的杭浦和对温蔓的底细一概不知，看到有人强抢民女，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棍子便冲了上去。
可惜的是，杭浦和是个木头脑袋，他认定了杭苏氏作为妻子之后，眼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阿曼眸中的秋波，没能传入杭浦和的眼中。
在杭浦和这儿败下阵来之后，阿曼化身为当垆卖酒的美人温蔓，在某天况宏新上朝的途中，与况宏新来了一场偶遇。
早上的况宏新赶着去上朝，只是与温蔓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去，但第二天是休沐，他不必赶着时间，便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去温蔓那儿买酒喝。一来二去之后，两人便成了如今这般如胶似漆的样子。
温蔓的这一番操作让寻烟有些在意，她总觉得，温蔓——或者说她背后的良王——可能是冲着杭家来的。
这倒是不奇怪，杭家偌大一个家族在朝中地位并不低，杭旭凯和杭浦和父子又深得帝王的信赖，良王若是有心于那把龙椅，自然也会想到要拉拢杭家。拉拢不成便痛下杀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寻烟估摸着，凭况宏新那性子，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向她提出纳妾的要求了。温蔓的手段，大概会比山晴高一些，山晴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吊住了况宏新，温蔓却只用了这么几天。
这么说来，说不定这次况宏新会更强势一些，直接要温蔓做妾。
想到这一点后，寻烟抢在况宏新之前做了下一步的安排。她又往家中寄了封信，请父亲帮她往皇宫之中递一些消息。
她母亲的娘家和太后之间有些关系，这时候便占了这方面的好处，她的信，直接可以递到太后的手中。
这封信寄出几天之后，寻烟身边多了个丫鬟。这丫鬟相貌平平又木讷少言，极不引人注意。况宏新一连几天都没有注意到这么个人。
某天突然看见了，觉得眼生，他便向着寻烟问了一句：“这丫鬟是你新进找来的吗？叫什么名字？”
“叫银元，”寻烟瞥了眼正在为她布菜的银元，神色淡淡，“我从长辈那儿借来的。诗元不在，我身边总觉得少了个人，有些不适应，便把她找过来了。”
况宏新神色稍稍一变，似乎是有些不自在。寻烟不说他都要忘了，他身边还有个叫诗元的房中奴婢。
他对诗元实在是没什么印象，自她入门后便当她不存在，只是在之前同山晴吵架之时，去诗元屋子里宿过几个晚上。
诗元并没能让况宏新在意太久，他殷勤地给寻烟夹了几筷子菜，候在一旁等着她吃完饭后再同她说话。
寻烟看了看碗中的菜，也不知道这菜究竟是合了山晴的口味，还是温蔓的口味，总之，她和原身都是不喜欢的。她干脆放下了筷子，似笑非笑地望向了况宏新：“有什么事儿，你直说便是。”
“寻烟，我想……”
“想纳妾？”
被说中了想法的况宏新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寻烟自顾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瞧着反而比况宏新平静许多：“前几日山晴和诗元特地到了我这儿来一趟，就为了告诉我，你在外头又有了个喜欢的姑娘。那时我便猜到，会有今日了。”
“寻烟，我……”
“我问你，我若是拒绝了这事儿，你是不是还要怨我？”
况宏新沉默了好一会儿，想开口否认，又怕否认之后，这事儿便彻底不成了。
寻烟微微一笑：“我早该想到，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誓，你的话，自然是不能信的。”
况宏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倒不是因为寻烟这话让人难堪，而是因为，他觉得寻烟大概是不会同意他纳妾了。
“想纳便随你吧，只是这次的婚礼，我不会再出面了——”寻烟的目光在四周微微一转，最终定格在了银元的身上：“就由银元代我去吧。”
银元似乎是有些诧异，但很快便转过弯来，应下了这差事。
况宏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说话。他本想表达一下不满，寻烟这番安排，说不上有什么问题，作为当家主母，她可以参加丈夫纳奴婢的婚礼仪式，也有资格只派一个代表。
只是，之前山晴与诗元那一回她都去了，这次轮到温蔓了，却什么都没有，这几乎是把温蔓的脸面丢在了地上。
可况宏新实在担心，若是他再多说几句，寻烟就要收回刚刚的话，不许温蔓进门了。
他咬咬牙，还是一口应了下来：“那……我想纳温蔓为妾，这样可行？”
“你后院的事儿，你自己管着，与我可没半点关系。”寻烟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后，便开始细细品味碗中鸡汤的鲜香美味，只当身边的人并不存在。
况宏新稍稍挨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对着寻烟说了句“我还有事”，便匆匆离开。
等到况宏新离开了这屋子后，寻烟悠哉游哉地让杏元重新拿了一副碗筷过来，转头笑盈盈地看向银元道：“姑姑，我这样安排，您可还满意？”
这银元，确实是她向长辈借来的，只是这个长辈不是别人，却是宫中的太后娘娘。
银元亦是一笑：“杭小姐近些日子费心了，接下来，便交给奴婢吧。”
寻烟笑得愈发真诚，从杏元手中接过碗筷后便认真地吃起了饭来。温蔓与良王的目标如果真是杭家，自然不可能止步于认识况宏新、进入况家。
不出意外的话，温蔓应该是会找机会来同她说话的。她要是避着不去见温蔓，温蔓便只能选择她身边的人，譬如最好说话的银元。
该做的事儿，她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该看温蔓和银元的发挥了。
寻烟说到做到，没有参加温蔓过门的婚典，只派了银元作为代表。
温蔓对此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对没有到来的寻烟表示了关心，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不适，拉着银元问了好一会儿问题，并劝着况宏新到寻烟那儿去看看。
况宏新这时候急着与新娶的娇妻做一些令人欢喜的事儿，哪里顾得上其他人，嘴上敷衍了温蔓几句，又夸了她善解人意之后，便急急忙忙拉着新人进了新房。
银元一路送着他们两个进了新房后，才回到了寻烟的屋中，看到她回来了，便问了一句：“如何，今日的热闹，姑姑看得可还满意？”


第26章 低嫁正妻（十二）
“十分满意。”银元走到了寻烟身旁，很自然地为她捏起了肩：“温蔓小姐还特意拉着奴婢说了好一会儿子话，言语之中皆是对您的关心，颇带有几分拉拢之意。听起来，仿佛她是被况大人强抢入府、需要您的帮助一般。”
寻烟一挑眉：“那姑姑觉得，我该不该接下这根橄榄枝？”
银元摇了摇头：“温蔓小姐到底只是下等人，不值得您亲自出手，交由奴婢来处理便是了。”
寻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就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银元这话就是说，温蔓同良王那边，她与太后会亲自调查处理。
既然如此，这个泥潭，寻烟就不踩了，省得到时候脏了自己的鞋。
这后头的事情，寻烟再没有插手。她只知道银元和温蔓走得很近，每天都有些来往。温蔓对银元似乎十分新任，还亲昵地称呼她为“姐姐”。
银元时不时地也会跟寻烟提起一些事情，譬如况宏新已经和温蔓那哥哥——也就是化名为温莨的良王——见了一面之类的消息。
银元会跟她提起这事儿，显然不是因为闲来无事想跟她唠唠嗑。
寻烟大概能猜到，银元是想试探她，看她在况宏新和良王的密谋之间究竟参与了多少。为了消除嫌疑，这时候的她只需要装傻充楞就够了。
银元提起时，她调动了毕生的演技来证明自己的惊讶与无知，银元来回试了几次，或许是相信了她，又或许是觉得无趣了，总之银元之后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试探。
寻烟给太后写信之时，借的都是父亲的名义。她只推说是父亲发现了一些异样，要她多加留意，这才注意到了况宏新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毕竟，她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内宅妇人，哪里能懂官场上的事儿和皇位斗争呢？
因为结识了银元，过门后的温蔓每天都要到寻烟院前走一遭，她说是要来请安，可寻烟从来没有给她开过门。就算如此，她也浑不在意、乐此不疲。
寻烟虽然不给她开门，但银元每次都会送她出门，于是她时不时地就会请银元到自己那儿坐坐。走过这一趟后，两人脸上的笑容皆是真诚得不像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之后，诗元找上了门。
好巧不巧的，诗元正好在门口碰上了银元和温蔓。她将两人上下一打量后，目光锁定在了银元身上，想请银元帮她传话。
“这位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夫人讲，还请你为我传一下话。”
银元看了看她，没有动作，自顾自地与身旁的温蔓讲着话。
被一个下人这样对待，诗元一下便拉下了脸，她刚想开口呛一下银元，余光正好瞥见杏元拎着个什么东西出了门，她立刻转移了目标，快步走到了杏元面前：“杏元，我有事要找小姐，你帮我进去通报一声。”
杏元挑了挑眉：“你怕不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过一个房中奴婢，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有，注意一下你的称呼，这么简单的事，不需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吧？”
“你！”诗元咬咬牙，放下了狠话：“你若是不让我见人，事后自有你后悔的地方！”
“什么事儿这般吵闹？”礼元轻手轻脚地推门出了来，对着诗元微微一颔首：“小姐歇下了，你若是要见她，就在堂上等着，等小姐醒了，若是她心情好，自然会见你。”
诗元犹豫了片刻，还是按礼元所说的，去了堂上等着。
这一等便是小两个时辰，小两个时辰后，诗元才等来了睡醒的寻烟。
“说吧，有什么事儿要找我？若是不重要的，便请回吧，我不想浪费时间。”寻烟用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瞧上去仿佛还没睡醒一般。
眼见着寻烟起来了，诗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她踱步到了寻烟的面前，一手扶腰，一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夫人，奴婢有身子了，前几天诊断出来的，如今已有两个月了。夫人您说，这是不是一件好消息？”
寻烟眼神清明许多，直到这时，才算是彻底醒了。她就想着诗元怎么突然找到她这里来了，原来是来炫耀的。
原身在时，诗元也曾特意跑到原身面前告诉原身，她爬床成功了，以此进行炫耀。这时候她会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倒也不显得奇怪。
寻烟很是平静地看向诗元，然后给出了回答：“倒确实是个好消息。”
诗元一愣，来之前的她确实没想到，寻烟竟然会如此平静。
“不过——”寻烟忽而话锋一转：“从你过门到现在，宏新从未在你屋里宿过，至少，我这里从来没有留下过档案。你这孩子是怎么来的，难不成，你还能自己让自己怀孕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就是老爷的！是你回杭家那段时间我怀上的！你想做什么！”诗元神色一白，赶忙用双手护住了腹部。
寻烟展颜一笑：“你若是低调一点，我并不想对你还有你那孩子做什么，但若是惹得我不开心了，那可就不好说了。你该知道的，我作为当家主母，若是我不承认，这孩子就名不正言不顺。你——懂我意思了吗？”
离开寻烟的院子时，诗元的脸色很是难看。
寻烟原以为，她说得还算郑重，诗元多多少少会听进去一些，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如此地听不进话儿。
不过几日，杏元就给她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诗元和山晴在后院起了冲突，诗元先挑衅了后者，还拿了后者假孕一事儿取笑，结果被后者推入了池塘之中，不止孩子没保住，还因为受了寒而落下了病根，之后都很难有孕了。
况宏新似乎是发了一通火，关了山晴的禁闭后，还想来找身为当家主母的她算账，好在她院子里的那些侍女还没撤，才没让况宏新进到院子里来。
同寻烟说这事时，杏元脸上满是怒意：“姑爷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次的事儿，同小姐又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来找小姐的茬儿？”
“这不是没让他进来吗？别生气了。”寻烟摸了摸杏元的头，微微一笑：“这况家后院的事儿，很快就与我们没有关系了。姑姑这两天总是不见踪影，我猜她那边一定有了新的进展。且等着吧，过两日定有好戏看。”
寻烟的预感是对的，几日之后，她和礼元、银元、杏元三个侍女在太后的安排下进了宫，以广平乡君的身份。
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没有给几年前立下过战功的杭浦和封赏一般，一口气把之前欠下的封赏都补上了，连带着身为杭浦和幼妹的寻烟亦捡了现成的便宜。
杭浦和都被这一连串的封赏吓蒙了，赶忙问了父亲，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杭旭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中缘由你就不必管了，你只要知道这多亏了烟儿，以后要待烟儿好一些，这就够了。”
杭浦和摸了摸后脑勺，虽然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但嘴上已经应了下来。
宫中的人马来接寻烟时，况宏新还在上朝，并不知情。温蔓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味儿，但在银元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她似乎是放下了心。
寻烟进宫与杭浦和的封赏没有因果关系，只是因为太后说了，她想见见家中的小辈，才有了寻烟这一次入宫之行。
等到况宏新回到家时，寻烟同她那一群侍女早已不见了踪影。
再之后的事情，寻烟都是从太后和杏元口中听说的了。
她入宫住了小半个月后，皇帝对况家出了手。况宏新因为犯了谋逆大罪，死刑是逃不掉了，他院子里的人关得关、流放得流放，一个都没逃掉。
据说山晴曾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看到官兵前来拿人的时候，曾收拾了东西想要逃跑，但被诗元死死拖住，最终错失了逃跑机会，和况宏新一同被抓。
据说山晴和诗元都被没为官伎，至于她们究竟被分配到了哪里，寻烟就不清楚了。
况家的结果可谓“凄惨”，良王那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皇帝不可能对他下死手，只是将他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一直到了这时，寻烟才知道，皇帝心目之中最合适的继位之人，自始至终只有太子一人。只是太子过于仁慈，皇帝怕他登基之后坐不稳皇位，这才有了之前那一番斥责。
皇帝为的就是抓出那一群趁着这个机会跳脚之人，一一处置了，好让太子的皇位坐得更稳当。太子殿下不愧为太子殿下，良王被追责时，他还特意去了皇帝的宫里，为这个弟弟求情。
听到这消息时，寻烟捧着一杯热茶，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次的事情，她摘得很干净，这算是最幸运之事。她能摘得干净，一是因为况宏新谋逆的最重要阶段她不在场，二是因为皇帝与太后站在她身后，特意为她压下了不好的流言。
况家被查封之后，寻烟就在宫中住了下来，明智之人多多少少都有看出，这是宫中几位贵人的意思，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指责她不合规矩。
一直到况宏新被处死，寻烟在宫中的平静生活也没有被打扰。况宏新死时，她正忙着为礼元和杏元挑夫婿。
原身许下心愿要这两个丫鬟过得好，她又不能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只能找一户好人家，让她们两个以后有个依靠。
这两个丫鬟对于嫁人一事都没有什么概念，一切只好交由她来安排。
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仔细考察了好一阵子，人品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她便向着太后求了个恩典，风风光光地嫁了两个丫鬟。


第27章 封臣之女（一）
礼元和杏元结婚那天很是热闹。
诗元那时候正在洗杂役们的衣服，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麻木地转过头，向着身边的人问了一句：“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闹？”
“广平乡君的两个丫鬟嫁人，其中一位正好嫁到我们这边上呢，不过……呵，同我们这种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旁的人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到了眼前堆积如山的衣服上。
“广平乡君……”
诗元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多遍，才突然想起来，这似乎是她家小姐的封号？那记忆实在太久远了，一时之间，她也有些不确定。
确定自己没有想错之后，诗元的眼中有了点什么东西在闪光——小姐是个念旧情的人，她好歹侍奉小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礼元和杏元嫁得如此风光，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翻身的机会？
她看看自己粗糙得不像样的手，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左右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日子更难过，她不妨再争取一下这最后一次的机会。
为了这最后一次机会，诗元几乎是将自己仅有的一切都搭了进去。就在她终于打通了上下关系，可以给寻烟递一张小纸条的时候，宫中传来了消息——
广平乡君死了。
广平乡君是为太子殿下挡刀而死的。良王余孽仍然没有放弃，找了个机会又想在宫宴之上对太子殿下下手，最先反应过来的广平乡君为救太子殿下，以肉身挡刀，就此香消玉殒。
得知这个消息时，诗元仍在洗衣服，手中的锤衣棒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她以为她即将抓住最后的希望，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希望会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她抓了个空。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了何谓后悔，也知道了何谓绝望。
诗元忍不住用双手遮住了眼睛。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往下落，身旁管事姑姑手中的棒子已经毫不客气地招呼到了她的身上：“又是你在偷懒！你这小蹄子，都到这种地方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给我好好干活！”
当天晚上，诗元将衣服撕开绑成长条，一头系在了房梁上，一头系住了自己的脖颈，就此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寻烟睁开眼睛之时，小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在那场宫宴之上，她注意到那伙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唯一来得及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刺客将刀砍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现在想想，她倒是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她本来在那世界里也待不长，不久之后就会因为身体衰弱而亡，还不如让自己的死更有价值一些。
就凭她舍身救太子一事，皇帝短时间之内必会善待杭家，原主希望家人能过得好的心愿从另一个层面上也算是实现了。
如果一个“无辜女子”的死亡能让太子殿下受到一点教训，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那她的牺牲就更有意义了。
寻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太过安静了。
以前她从原身所在的世界抽身而出的时候，前辈总会坐在她面前，等着她睁开眼睛。这次没有见到前辈，她还有些不适应。
前辈之前似乎说了，他要补眠？
想起平时懒懒散散的前辈，寻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前辈是躲懒的能手，还兼有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能力。之前他坚持到她这里来，是为了检查她是否能完成任务。之前任务的成功大概让他放了心，所以今天就不见了人影。
然而没能见到前辈实在是让她心中有些不安，思考片刻后，寻烟决定趁着下一位客人到来之前去看看前辈的情况。
来到专属于前辈的房间之前时，寻烟还有些踌躇。
前辈如果在睡觉的话，敲门吵醒他是不是不太好？她花了一点时间考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准备推开门看看情况。前辈如果确实在睡觉的话，她立刻就离开。
怕惊扰到前辈，寻烟只是将门稍稍推开一点后，透过门缝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前辈那张大床的床幔被人放下了，隔着床幔，她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果然是在睡觉啊……那还是，不要打扰前辈好了……”
寻烟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掩上门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屋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之声。她眉头微蹙，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推开门，走进了屋中。
躺在床上的前辈确实是在睡觉，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脸色苍白，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渗出的冷汗。寻烟心下一惊，取出放在口袋里的手帕，想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
触碰到前辈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寻烟全身。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本该在一起的东西终于重新合到了一处。
这种感觉让寻烟产生了些许的冲动，她仔细擦去前辈额头上的汗后，将前辈揽到怀中，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之人渐渐安静下来，眉头不再紧皱，面上重新有了血色，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寻烟这才安下了心，轻轻地将前辈放回到了床上，为他盖好被子之后，猫着步离开了他的房间。
身着白衣白裙、头戴白色纱帽的客人与她前后脚进了屋子。她请客人落座之后，向着那客人露出职业式的标准笑容：“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请把您的故事和您的心愿告诉我吧。”
睁开眼睛的瞬间，一柄木剑直冲着她的脖颈而来，寻烟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迅速后撤两步，堪堪躲过了这一次攻击。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寻烟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脑中又因为突然涌出的纷杂记忆而更觉混乱，简直到了头疼欲裂的地步。她脚下步伐有些不稳，一下便跪倒在了地上。
“寻烟！你没事吧！”
方才与寻烟相对而立的少女将手中的木剑随意一丢，几步冲到她面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真是的，你都这种状态了，还逞什么能？我陪你回去吧，下午的课，我会帮你请假的。”
寻烟低声道了句谢，靠着少女站起身来。她需要一点时间休息，顺便整理脑中纷杂的记忆。
身上的铠甲和刚才少女提到的“课”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和她以往熟知的世界不太一样，她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进行消化整理。
寻烟睡满了一个下午，最后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她刚睁开眼时瞧见的那个少女站在门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寻烟，你醒了吗？”
“我醒了。”她一面回答一面给人开了门：“进来坐会儿？”
莫重麦看了看她，见她面色如常，松下了一口气：“不了不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就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明天学校见！”
“明天我要请假。我得回家处理一下家中的事情。”
莫重麦一愣，表情变得有些纠结：“那也好，总之你……节哀顺变。”
寻烟微微一点头：“多谢。那么，再见。”
“……再见。”莫重麦应了声，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替寻烟关上了门，然后才转头离去。
听到莫重麦的脚步声远去后，寻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因为工作，她曾经去过许多个小世界，每个小世界的世界观都是大同小异，这个世界却有些不一样。
这个世界坐在权力顶端之人被称为“国王”，他和他的臣子之间，除了有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之外，还有一重契约关系。
国王可以将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分封给臣子，提供封土的国王被称为“封君”，获封之人被称为“封臣”，授予的土地则被称为“封土”。
封臣与封君缔结契约，封臣需要服军役，并向国王宣誓效忠，封君则必须保护他的封臣不受他人侵害。
封土被授予封臣之后，经营权就交到了封臣的手上，让寻烟感到惊讶的是，女性竟然也能成为封臣。虽然这样的女性是少数，但——她们确实有这样的权力。
原主就是这群女性中的一位，原主的继承权，是她父亲为她争取到的。
封君与封臣之间的契约遵循“及身则止”原则，简单来说，就是契约双方任何一位身亡，则契约结束。许多封臣为了保障子孙能获得土地，会提前替他们结好契约，原主的契约就是这么来的。
寻烟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是原主父亲去世后不久。原主正在学校中求学，父亲死讯突然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安排各项事情，就被寻烟顶上了。
今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学校的训练时间，好在那时她的对手是莫重麦。
莫重麦对于原身家中的情况是有几分了解的，她醒得突然，情急之下的躲闪反应与原身很不一样，但莫重麦显然是把她的反应理解为“父亲去世、过度悲伤后的正常反应”了。
“还好没有露出马脚……”寻烟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专心收拾起行李来。
父亲去世，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处理，原身之所以直到今日都还没有动身，是因为学校的假条一直没有批下来。根据原主的记忆，这张假条会在明天被通过，时不我待，寻烟立刻着手准备回家。
不过她动作再快也还是差上一些，因为她父亲的葬礼已经结束了。葬礼是由她继母主持着完成的，结束得非常匆忙，就好像——要掩盖什么东西一样。


第28章 封臣之女（二）
“夫人，小姐回来了。”
石芝芙听到女仆的声音便立刻转头望去，果然瞧见了满面倦容的寻烟正拎着行李箱跨进院子。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迎了上去：“寻烟，你回来了？”
寻烟微微点头，将箱子交给女仆褚梨后，单刀直入地问道：“父亲已经下葬了？”
“是的。最近天气太热，我担心放得太久会……就先……”话未说完，石芝芙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之中打着转。她赶忙用帕子拭去眼泪，不让自己在她人面前失态。
原主从没点亮过安慰人的技能点，寻烟这时候也只能按照人设，轻轻拍拍石芝芙的肩以示安慰。
石芝芙的难过，似乎是出于真心。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害死原身的父亲呢？
寻烟仔细注意着石芝芙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我先去看看父亲。”
“不先休息一下吗？”
“不必。”
“好，那我让人送你过去。”石芝芙收敛了情绪，吩咐人叫了马车夫过来，好让马车夫送寻烟去她父亲下葬之地。
那地方稍有些远，寻烟又没去过，需要有人领路。
坐在马车上时，寻烟一直在回忆见到石芝芙时的各种细节，越是回忆，她就越想不通。
刚才石芝芙的表现，完完全全就像一个失去了丈夫、无依无靠又痛苦不堪的可怜女性。
但……寻烟掌握的资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是石芝芙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也就是原身的父亲。她一时也判断不出，石芝芙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太好。
石芝芙是原身的继母，原身十五岁那年，她才嫁给原身的父亲。从她嫁到这个家，到原身父亲去世，一共是五年。
在这五年里，她充分展示了何谓“贤妻良母的典范”，靠着自己的真心，赢得了丈夫和继女的尊重。
以原身那冷淡的性格来说，她和石芝芙的关系已经算是很好了，所以当石芝芙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了她、亲口承认是自己杀死了丈夫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通。
不止是原身，寻烟亦有些想不通。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得再计划一下。
来到父亲的墓前，寻烟郑重地献上了准备好的花束，向着躺在墓碑之下的人深深鞠了个躬。他作为父亲，已经将能做的事儿都做了，包括为女儿挣得一块封土，以及送女儿去学校上学。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作为封臣的女性，同样的，能够和男性一块儿上学的女性也存在，但都是少数。而在这样的女性身后，无一例外的，一定会有一位十分疼爱她的父亲。
原身和她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对。
父亲希望原身能继续为国效忠，将家族发扬光大，这同样也是原身向寻烟许下的愿望。原身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败光了家业，没能实现父亲的期待。
当着原身父亲的面，寻烟郑重许下承诺，原身及其父亲没能实现的愿望，就由她代为完成好了。
祭拜完父亲，寻烟重新坐上了马车，向着家中赶去。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就瞧见了石芝芙。
那人正站在家门口，向着她这个方向不住张望着，应该是在等她。
寻烟一下马车，石芝芙就迎了上来：“寻烟，有件事儿，我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该跟你提一提了。”
“进去说吧。”寻烟微微颔首，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些什么。
她一路跟着石芝芙进了后者的房间，在桌子的两端坐好之后，她看向石芝芙，十分平静地道：“有什么事，您请说。”
“是这样的，寻烟，你的父亲在临终前一直有一件事情放不下，那就是你的婚事。如今，他已经去了，作为你的母亲，我认为我有必要代他处理好这件事。”石芝芙将一个卷轴递到了寻烟面前：“我选来选去，觉得这个人最为合适。这是他的画像，你不妨看一下。”
寻烟看了石芝芙一眼，后者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她很自然地接过了那卷轴，但并没有打开：“是什么人，母亲直接告诉我便是。”
“是你的表哥，名字叫做石安瑞。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各方面都与你相配，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石芝芙淡淡一笑，简单地做出了解释。
这个石安瑞，石芝芙同样推荐给了原身。
出于对母亲的信任与尊重，原身在石芝芙的安排下与石安瑞见了面。
石安瑞给原身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可以用“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加以形容，再加上有石芝芙的劝说，原身最终同意了与他的婚事。
只是，石安瑞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好，他和石芝芙合谋，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原身所拥有的那一块封土来的。
他在获得了原身的信任后，开始帮助忙于学业的原身打理产业。至于他所做的事儿，名为“打理产业”，实则“资产转移”。
原身交给石安瑞的那些产业，除了不能动的地产和奴仆，其他的尽数被转移到了石安瑞的名下。石安瑞本质上就是个花花公子，拿到了钱后就有些忘乎所以，开始用这钱在外头养女人。
他流连花丛之时，出手很是阔绰，在烟花之地诸位美人的撺掇之下，他又染上了其他的恶习，到手上的钱转眼便会花个干净。
最开始时，他只是想挪一点钱满足自己的私欲，然而这私欲越变越大，到后头就失去了控制。作为封臣，原身是要承当军役的。承当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由其出钱，用以雇佣军队。
石安瑞将钱尽数败完的后果，就是原身再拿不出钱去雇佣军队。她无力继续担负与国王之间的契约，这契约被强制取消，她的那块封土也被收回，她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拥有地产的封臣沦为一贫如洗的平民。
原身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石安瑞见势不妙，干脆利落地玩了一招“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了原身的世界中。
现如今，石芝芙按照原剧情向寻烟推荐了石安瑞。
寻烟侧着头思考片刻，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节：“母亲，现在父亲已经去世，我只想继承父亲的事业，无心于婚恋之事。”
“我明白、我明白的，只是……”石芝芙叹了口气：“你父亲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了。不把这件事办好，我实在没脸去见你父亲……”
话音未落，石芝芙已是泫然欲泣。
寻烟抿住了唇，但没有出言安慰面前的人，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寻烟，你当真……”石芝芙抬头看向寻烟，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可以和他见面，也可以直接与他结婚，前提是——他能赢过我。”寻烟直勾勾地望向石芝芙：“母亲，您能安排吧。”
寻烟的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向石芝芙提出了一个建议，唯一可行的建议。
石芝芙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的，我去安排。”
寻烟面上疲色愈重，她按了按鼻梁，最后做了一点说明：“我这次得到的假期只有一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得出门办另一件事。所以，相关的事情，还请您尽快安排。”
“我明白了，就定在三日后，如何？按照最传统的方式，你们两位对一次战。”石芝芙迅速给出了决断。
按照学校的方式，就是指两人以木剑为武器，一对一进行对战。这是原身擅长的领域，有原身的底子和她自身的经验，想要掌握并不算难。只要没有人使幺蛾子的话，她还是有信心能赢得胜利的。
寻烟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声“好”。
“你一定累了吧，一路赶回家，都没有好好休息，又到你父亲那儿走了一遭。回房间去休息一会儿吧，晚饭如果好了，我再让褚梨去叫你。”石芝芙一招手叫来了褚梨，转头向着褚梨低声吩咐道：“好好照顾小姐。”
褚梨应了声，向着寻烟灿烂一笑：“小姐，我陪您回房间吧。”
寻烟微微点头，起身和褚梨一块儿离开。
回到房间后，寻烟并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坐到了桌前开始给人写信。
“小姐，您不休息吗？”褚梨一面帮她整理着行李，一面语带担忧地问道。
“先不休息了，这次我能留在家中的时间不算太长，父亲一走，又有好多事情要处理……我得先把能做的事情都处理好。你帮我把东西放好后，就去忙你的事儿吧。”寻烟一直低着头写信，始终没有抬起头，只是很随意地吩咐了褚梨两句。
褚梨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将信写完后，寻烟避开了石芝芙将之寄了出去。这是一封决定了封土去向的信，将会传到宫廷之中，直接到国王的手中。
最重要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寻烟开始将精力投入到了练习之中。原身的体态和她自己差得不多，进行员工培训的时候，她也恶补过一些战斗技巧，练习几次之后，她应该能把之前掌握了的东西再捡回来。
无论是要赢得和石安瑞对战的胜利，还是要让家族的荣耀再次传承下去，她都需要锻炼这一部分的能力。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约定对战之日到来之时，寻烟还有些期待。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检验一下自己训练的成果了。


第29章 封臣之女（三）
眼见着寻烟从她自己屋子里出来了，端着木托盘的石芝芙笑着迎了上去：“那边我都准备好了，寻烟，吃完饭再过去吧。”
“不了，我今天起晚了，待会儿就该迟了，我上马车后随意吃点就是。”寻烟仓促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停顿。
“诶，不吃怎么行呢，不吃东西你哪儿有力气同安瑞对战？”石芝芙拉住寻烟的手，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那我把这两个饼带上，就在路上吃好了。”寻烟向一旁立着的褚梨要了两个干净的油纸包，将饼装上后转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石芝芙紧皱着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她看向褚梨，低低嘱咐了一声：“褚梨，陪好小姐，一定要让她吃了早饭再上场。早饭都不吃，身体哪里扛得住呢？”
褚梨应了声，赶忙追上了寻烟的步伐。
坐上了马车后，寻烟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褚梨：“你也没吃早饭吧？我多拿了一个，这个给你。”
“诶，小姐怎么知道的？”褚梨接过了油纸包，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寻烟平静地看向窗外：“你房间就在我隔壁，你那边的动静，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今天早上起得并不比我早吧？仆人的早饭时间是固定的，我猜，你大概没赶上早饭？”
褚梨脸微红：“您猜对了。”
“快吃吧，马车颠簸，路上吃容易吐。”寻烟伸手向着外头马车一指：“我已经跟车夫说过了，等你吃好以后跟他说一声，我们再出发。”
“您难道……已经吃好了？”褚梨一愣，面露讶色。
“是啊，”寻烟不着痕迹地将脚边的油纸包又往角落里踢了踢，往车壁上一靠后便闭上了眼：“在你上马车之前，已经迅速解决掉了。就等你了。”
“我可以到那边再吃！我们先出发吧！”
“随你。”
马车启动后，寻烟稍稍睁眼，注意着褚梨的举动。见后者将饼分成两块后，寻烟轻呼出一口气，安下了心。
她对于褚梨行动的推测是对的。
手中的资料告诉了寻烟，褚梨养了一只狗，而且，她几乎是将那只狗当成了兄弟一般对待。这次能拿到里面夹了肉的饼，她应该也不会只顾着自己享受，一定会惦记着那只爱犬。
接下来寻烟要等的，就是褚梨那只爱犬灵敏的嗅觉发挥作用。
寻烟今天并没有起晚，她在房中吃了提前准备好的晚饭后又稍事休息了一会儿，掐着时间点出了屋。她实在有些不放心石芝芙，思来想去，总觉得后者最有可能使用唯一的手段——即在食物之中动手脚。
无奈之下，她只好出此下策。
她根据掌握的剧情做出猜测，褚梨应该不会直接吃这块饼。如果褚梨真的准备要吃的话，她也只好十分“不小心”地撞掉那块饼，免得这饼中加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后，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对战的会场赶去。
等到寻烟这一行人赶到会场时，石安瑞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在这个世界，非学校练习式的对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正式开始前，对战双方要在见证人的见证之下，将有关对战的种种都在一张黄纸上写明了，双方签字画押后，再进行对战。
如此一来，这张黄纸便具有了法律效力，是极为正式的文书。
寻烟与石安瑞仔细商量了这次的文书该如何签订，最后两人达成共识，两人五局三胜，若是石安瑞获胜，则二人缔结婚约，若是寻烟获胜，则二人各自婚娶，不再有多余的关系。
签下这份文书之时，石安瑞表现得极为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寻烟入场之前，还看到了有人在这外头设赌局，觉得她能赢的人几乎就没有。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给了褚梨钱，让她去押自己赢。
那临时赌局就设在她休息室的下面，她往外看时，正好看见褚梨上前押钱。让她没想到的是，褚梨竟然从自己的兜中取出了几块钱，连同她给的一块儿压了上去。
押完了钱的褚梨并没有回来，转头便离开了寻烟的视线范围。寻烟猜测着，褚梨大概是要去找养的那只狗了，看到自己雇来的人跟在了她的后面保证她的安全，寻烟安下了心。
这个人是她去墓地祭拜时托马车夫雇好的，用来以防万一。今日下马车时，她不着痕迹地将褚梨指给了那人看。那人的反应也确实很快。
于是她不再犹豫，告诉了见证人她已经准备万全，随时可以进行对战。
不少觉得石安瑞能获胜的人都露出了看好戏般的表情。
围观者认为石安瑞能获胜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因为他是男性，有体能上的优势，他们完全忽视了二者在掌握的战斗技巧上的差距。
寻烟多年前就已进入学校学习战斗相关知识，而石安瑞，他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只是临时恶补了一些，很难在短时间内掌握。在两人手握木剑、相对而立的瞬间，行家就已经从二人的握剑姿势中判断出了胜者。
前两局皆是寻烟获胜，不只是石安瑞，连围观者也变了脸色。
对战开始前不久 ，他们发现有个摸不清楚形式的女人竟然在寻烟身上押了一大笔钱，为了赚到这一笔钱，他们又纷纷加了注。眼看着自己的钱就要保不住了，他们开始在心中祈祷，若是寻烟的身体能出些问题就好了。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第三场对战开场时，寻烟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走到对战台上之时，寻烟几乎站都站不住。
对战的同时，寻烟也在掐自己的腿，好让脸上渗出冷汗，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注意到褚梨拉着一个人急匆匆地冲进屋子后，寻烟恰到好处地让木剑从手中滑落，随即跪倒在了地上，任由石安瑞用木剑击中了自己。
围观者刚发出了一阵叫好声，就有个人冲上了对战台，大喊了一声：“有特殊情况！还请先行停战！”
公证人呆愣片刻后，后知后觉地走了上去：“何人在此喧哗，扰乱对战场？”
褚梨向着那公证人规规矩矩地一行礼：“我是寻烟小姐家的仆人，发现有破坏对战公平秩序的状况，特来禀报诸位。”
一听到涉及对战公平秩序，公证人的表情在一瞬之间就变得严肃了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褚梨将身旁的人往前面一推：“在此之前，还请允许这位大夫为寻烟小姐催吐，她吃的早饭中，被人下了药。”
一听这话，公证人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进行了安排。他一面按照褚梨所说，让那大夫为寻烟催吐，一面将此次事件的关系人聚集了起来，以便询问事情的具体经过。
“小姐所吃的早饭中，被人下了药。我请了大夫来查验，确认了这种药的作用。”褚梨将手中的纸包递给了公证人：“这药能使人浑身无力，药效大约能持续半日左右。若是不相信我这边的大夫，您也可以再请其他人来验。”
公证人本身略通医术，他将纸包放到鼻尖，经过一阵仔细辨认后，眉头紧紧皱起：“你这丫头倒是没有说谎。我且问你，这份早饭是谁准备的？”
“是我家夫人。今天早上，她亲手端给小姐的。”眼见着周围的人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褚梨生怕他们不信，赶忙又添了一句：“当时有许多仆人在场，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都可以为此作证。”
公证人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之后，我会派人去求证的，你得对你说的话负责。”
褚梨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刚才所说的话中，绝无半句虚言，我会对此负责！”
“且慢！我有句话要问！”围观者之中有人对着褚梨提出了质疑：“就算这饼确实是你家夫人给你家小姐的，如今这饼在你手上，你又如何证明，不是你找了个机会动了手脚？”
褚梨一愣，这问题有些出乎她意料。她从到这家中干活那天开始，就跟在了小姐身边，后来小姐出去读书，才到了夫人身边做事。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未起过什么歪心思。她压根儿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怀疑她对小姐下手并嫁祸于夫人。
因为这一问，在场之人看向褚梨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而褚梨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解释之词，场面变得诡异起来。
就在这时，公证人开了口。
“饼中所加的药物十分珍贵，普通人家都买不起，更何况是她这种仆人。她……应该是无辜的。”
褚梨方才悬在心上的石头在听到这句话后，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事已至此，今日的对战该怎么办呢？”
围观者中有人嘀咕着问了一句，引来了一片讨论之声。
公证人沉吟片刻：“如今这情况，想要继续对战，应该是不可能了……也罢，重新定个日子吧。”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寻烟的声音：“不必如此麻烦。”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寻烟的身上。
寻烟的脸色略显苍白，但还算有精神。她开口时，语调平稳至极：“今日各位能抽空前来，我不胜荣幸。各位的时间都很宝贵，再挑个日子也很麻烦。就定在今天下午再次对战，各位觉得可行？”
“小姐！您……没问题吗？”褚梨小跑着来到了寻烟身边，十分紧张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我没事。”寻烟微微点头。毕竟，从始至终，她只是将那一碗催吐用的药剂吐掉了而已。
褚梨拍了拍胸口，勉强算是放下了心。
“既然参战者自己都这么说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公证人仔细看了看寻烟的神情，觉得她的状态还算不错，于是顺势答应了下来。
寻烟瞥了眼站在角落不发一言的石安瑞，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第30章 封臣之女（四）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若是身上有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硬撑着！”
将午饭送给寻烟的时候，始终放心不下的褚梨仍在拉着寻烟问着问题。
“你且放心，我真的没事。”寻烟拉过褚梨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刚才都是你在说，现在该换我问问题了。详细说说吧，你是怎么发现那个饼有问题的？”
“这个……”褚梨轻轻咬住了嘴唇，露出了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纠结表情。
寻烟猜她是不知该如何解释狗的事情，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无妨，不想说便不说吧。”
“并不是什么不方便开口的事情，其实，我在外头养了一只狗子。”褚梨的双手交握在了一起，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小姐给我的那块饼，我留了一半想要给它吃。但是它一直对着那块饼呲牙咧嘴地吠叫，我想着是不是饼出了问题，就去了医馆问大夫。”
“原来是这样。”寻烟点点头，表示她听明白了。
褚梨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姐，那狗子很聪明的，我能继续养着它吗？”
寻烟微微一笑，她自然知道那狗子聪明，只差一点，它就能帮上原身的忙了。
因为无法履行承担军役的责任，原身的封地被尽数收回，好在国王仁慈，还给她留了一套房子同一小块土地，以供她生活。
封地被收回后，原身和继母一块儿搬到了那小房子里。
事发之后，石芝芙又是立誓又是赌咒，再三表示她不知道石安瑞究竟干了什么事儿，她没有参与其中。
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形成的。有这一份感情在，原身选择了相信继母，并继续同她一块儿生活。
她们之前的仆人，大部分是封地仆人，即封地在谁手上，他们便为谁做事。只有少数几个仆人与她们签了人身契约，褚梨是其中的一个。
主人的家世虽已大不如前，褚梨待她们的态度却始终如一。
从发现钱被石安瑞用光的那一天起，原身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石安瑞。再一见面，是石安瑞送来了一份对战书，希望能与原身进行一场公正的对战。
这次对战，同样也是为了婚约。不过，他和寻烟的对战，是为了缔结婚约，和原身的对战，却是为了解除婚约。
原身同意了这一场对战，并把自己获胜后的条件设定为：石安瑞赔偿他造成的一切损失。
凭石安瑞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会是原身的对手，听到原身所说的条件时，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难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
后来原身才从石芝芙口中得知，石安瑞当时勾搭上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准备入赘到她家去。准备去改户籍的时候，石安瑞才发现，自己的户籍还和原身绑在一起，他没办法，只好来找原身。
但石安瑞也猜到，原身可能不会同意解除婚约，于是便决定用对战的方式。毕竟，对战获胜者将会获得特殊的荣誉，原身需要这份荣誉，所以她一定会同意。
石安瑞想要获胜，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譬如和石芝芙联手，在原身的早饭中加一点东西。
那时发现早饭不对劲的也是褚梨和她养的狗子，只是，那一天她并没有跟去对战场，前往对战场只能靠双脚，这样的速度实在太慢，等她赶到的时候，对战已经结束，她正好碰上得意洋洋扬长而去的石安瑞，原身却不知所踪。
据说，原身输得彻底，对战结束后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脸色难看，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最后，她是被石芝芙扶下场的。
想到这些，寻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原身哪里是接受不了事实，分明是药效发作，才站不住的。
她转头向着身边的褚梨道：“确实是条聪明的狗子，既然如此，就奖励它每日有一餐肉吃，你看如何？”
褚梨呆愣了几秒钟，回过神后便笑开了：“多谢小姐赏赐！”
“剩下的事情，就等对战结束后再说吧。”寻烟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我稍微休息一会儿，等时间到了，还麻烦你叫醒我。”
“啊，好的。”褚梨应声之后便减小了动作的幅度并放缓了呼吸的频率，生怕发出动静后会打扰到寻烟休息。
下午的对战，结束得比早上还快一些。
早上已经有了二比零的比分，早饭中被掺入奇怪药物之人又不是石安瑞，所以这得分仍是有效的。
寻烟轻轻松松赢下一局后，这件事便算是尘埃落定。
这一次脸色苍白跌坐在地的人，是石安瑞。他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今天的对战惨败之后，他的名声大概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就像观看对战的人认定了石安瑞一定会赢一样，这时代大部分的人都认定，男性应该强于女性，所以石安瑞在一个女人手上连输了三场这种事，会令他和他的家族蒙羞。
坐上马车时，寻烟的心情很是轻松。倒是一旁的褚梨，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仿佛在为什么事儿而苦恼一般。
“怎么了？我猜，你应该也花了一点钱押在我身上，赚了这么多钱，还是不开心？”
寻烟的目光停在了褚梨身旁的小布包上，那里面装着数量不算少的钱。今天的对战中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褚梨并没有忘记了曾下赌注一事，对战结束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摊子上去将钱领了来。
寻烟不开口还好，她这一开口，褚梨看起来更不开心了：“小姐，您为什么……不追究这次的事情呢？”
褚梨说的，是在对战结束后发生的事儿。
那位公证人十分有责任心，正式的对战结束后，又特意叫住了寻烟，问她要不要向母亲追责。公证人怎么想都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便有了这么一问。
寻烟谢过他的好意之后拒绝了，不止如此，她还帮石芝芙编好了借口，说这次的药可能是为家中的马准备的，一时不小心，才加到了她的早饭里。
公证人听后，眼中那点不解仍旧没有散去，但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转身便离去了。
褚梨在意的原来是这件事，这倒是出乎寻烟意料之外了。
她拒绝公证人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手中没有能证明石芝芙要害她的决定性证据。
随随便便扯上一个理由，她都能解释过去，这样反而会导致打草惊蛇。若是不能一击即中的话，寻烟还是觉得放弃了这个机会更为合适。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在这里被绊住脚步。
但这些话是不能直接告诉褚梨的。
于是寻烟作出了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语气平静地道：“我相信这事不是母亲做的。她没有理由要害我。”
一听这话，褚梨忍不住想，如果排除了夫人，同样也碰过那份早饭的她岂不是……她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有些慌张地开了口：“小姐！这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当然不可能是你。”寻烟将手搭在了褚梨肩上以示安慰：“我相信这次的事儿一定是个意外。所以，就让它过去吧。”
褚梨撅了撅嘴，似乎还有些不满，但没有再开口了。夫人与小姐之间的关系向来不错，一开始的时候，她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可是，这样的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小姐可以不在意，她却无法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她在心里留了个心眼，准备从今日开始，更加仔细地注意夫人的一举一动。
若是夫人没有奇怪的举动，那自然是最好的，万一有的话，她一定搜集好全部的证据摆到小姐的面前，让小姐相信这件事。
马车一路向着家的方向驶去，在离家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寻烟就瞧见了站在门外等她归来的石芝芙。
即使她早上已经在寻烟的早饭中动了手脚，这时候也能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站在门口等人。寻烟实在有些佩服她的心理素质。
原身与石安瑞对战的那一次，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了原身状态不对，于是来通知了石芝芙，要石芝芙去看看。这次没有人来了，石芝芙就一直在家中候着，举止之间没有任何的异常。
寻烟一出马车，石芝芙便向她伸出了手，眼中流露出满满的关切之色：“寻烟，你回来了？如何，今天的对战可还顺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比赛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我的早饭中下了药，对战就拖到了下午。”寻烟看向石芝芙，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母亲，除了您，还有谁动过我的早饭？”
“早饭是放在厨房中的，这个屋子里的人都可以碰。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一场误会，可能是有人不小心将用来对付老鼠的药混进去了……也说不定？”
“不，”寻烟摇了摇头：“并不是那么猛烈的毒药。只是一种会让人四肢发软无力的药物。”
石芝芙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是这样吗？那可能是用来对付野马或者野狗的。”
寻烟仔细注意了一下石芝芙的表情，后者看起来实在太过正常了，正常地让寻烟都有些害怕。与这样的女性对上，她作为才完成了几次任务的新手，实在没有把握能赢。
这时候……如果前辈能帮着出出主意就好了……


第31章 封臣之女（五）
寻烟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了脑海，继续对付起了眼前的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次的事儿算是一个教训。母亲，您以后还是要稍微注意下，吩咐仆人将这些药和食物分开保管。”
石芝芙点点头：“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吩咐仆人的。”
“那么，我先回房。”
寻烟抿了抿唇，正准备从石芝芙身边过去时，被她轻轻拉住了手腕：“等等，寻烟！今日的对战情况如何？是你获胜，还是安瑞获胜？”
“是我。”
“这样吗？那么，恭喜你，你的实力很强，你父亲送你去上学，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石芝芙面上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有一些开心，因为女儿的成才。看起来，对于这次对战的结果，她并不在意。
“我先去休息了，今天有些累。”
寻烟一扶额头，石芝芙没有再多说什么，目送着她回了房间后便不再去打扰她休息。
一直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石芝芙才让褚梨去叫醒了寻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在饭桌上坐下后，寻烟看起来仍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石芝芙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吃完饭便早些去休息吧？”
“好的，母亲。”寻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我明日就要离开了，今后家中便麻烦母亲照看。”
“明日就要走？怎么这么急？”始料不及的石芝芙微微瞪大了眼睛。
“之后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不能在家中停留太长时间。母亲可是还有什么事儿要我留在家中？您请直说。”
“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石芝芙微微蹙起眉头：“家中这份产业是属于你父亲的，如今你父亲已过世，这些房产地产，就该转移到你名下了。由我来代你打理，这真的合适吗？”
“母亲您似乎弄错了一点，家中这些产业，并不属于我。”
“什么？！”
石芝芙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滑落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这惊讶到失态的样子让寻烟亦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母亲？”想到原身那性子，寻烟稍稍控制了语气，好让自己显得更镇静一些。
寻烟如今是二十岁，要再过将近半年的时间，她才到二十一岁。而这个时代的规定是，无论男女，过了二十一岁才算成年，封臣则是在成年后才能继承封土。
若是有封臣在成年之前就继承了封土，享有监管权的国王将在这一段时间中暂管封土，并获得经营封土所得的利息。
这是一项强制执行的规定，寻烟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国王当初没有向原身追要封土的代管权？
原身曾与石安瑞签订一份合约，合约的内容是关于封土的，因为原身要回到学校继续读书，所以暂时将封土交由石安瑞经营，经营所获利润，原身和石安瑞各得一半。
在当时原身尚未成年的情况下，这份合约是不具有法律效力的。只要国王陛下一句话，这块封土就将收回到国王手中经营。
但是，国王并没有这么做。不知道他究竟是对这一小块封土并不在意，还是另有什么盘算，自始至终，国王都没管过原身的事儿。
能不犯的错误就尽量避免，寻烟一回到家中，就给国王递了信，向他禀明了事情的经过，并将有关封土的资料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国王的手上。
在这之后，她还要去宫中面见一次国王陛下，更清楚地说明之后封土的分配。
石芝芙已然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她将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后放到一边，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之后才看向了寻烟，以不怎么有起伏的语调问道：“寻烟，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仔细同我说说？”
“我确实继承了这块封土，但母亲您不知道吗？我尚未成年，所以这块封土暂时还不属于我，而是在国王陛下的掌控之下。”
寻烟简明地将事实告诉了面前的人，然后她便看到，石芝芙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略显苦涩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还在担心由我来代管产业是不是合理这样的事情……”
寻烟察觉到石芝芙的情绪有些不太对，轻唤了一声：“母亲？”
“我没事，只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惊讶。”石芝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按了按鼻梁：“明天要出门的话，今晚记得好好休息。好了，我们快吃饭吧？”
“嗯。”寻烟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将目光放到了褚梨端上来的晚餐上。
第二日一早，寻烟便乘上了前往王宫的马车。
离开之前，寻烟特意拉着褚梨说了会儿话。
“褚梨，如果，我是说如果，母亲要对你做些什么的话，立刻写信给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褚梨眼眸中含着泪，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小姐放心。小姐离开家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守护这个家，静候您归来的。”
寻烟拍了拍褚梨的肩膀，再没多说些什么。
几日后，她顺利地见到了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毕竟日理万机，能分到她身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好在大部分的情况她已经通过信件和文件告知国王了，这时候只需要再被问几个问题就可以。
进入会客室后，寻烟径直走到了国王前三尺的位置，按照规矩向着他行了礼：“向您请安，国王陛下。”
王座上方响起了不带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声音：“起身。”
寻烟微微直起身体，但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向上首看去。
“把头抬起来，看着吾的眼睛。”
迟疑了一瞬间后，寻烟依言而动，然后便对上了一双如鹰般锐利的双眸。国王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钉在了她的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探究的意味。
寻烟微微挺直了脊背，不让自己露出怯意。
“那么，吾就直接问了——你为何要在成年之后，继续将土地交给吾经营管理？”
国王所说的，是寻烟在给他的信上写下的一个请求，她希望在成年之后，自己的那块封土能继续交由国王处理，所得利润除日常开销外，一概归国王陛下。
封臣的日常开销，是包括军费支出在内的。他们出资组建军队、履行军役之时，除了要雇人，还要提供这支军队必要的武器装备与马匹，所以这笔支出常常会花费封土收益的一半以上。
为了避免被国王误会成她是要欺君，寻烟特意在信上附了一张账单，清楚写明国王能获得多少利润。这笔钱其实并不算多，但不知怎么就引起了国王的注意，于是有了这一次的见面。
寻烟再次向着国王行礼后，朗声答道：“臣正在学校读书，已经向学校递交了申请，毕业后会直接上战场，无心打理家中产业。”
“是吗？吾也有很多封臣同你一样，愿意为国家征战沙场。但他们总是抱着必胜的决心，为了得胜归来后能过上富足的生活，他们一般会以战胜为条件，向吾讨要更多封地。你，不会怎么想吗？”
寻烟抿了抿唇，国王的这个问题里，藏着一个坑。国王都说了，他们是抱着必胜的决心，作为这个国家的一份子，她当然不能质疑这份决心。
仔细斟酌过用词后，寻烟开了口：“臣与他们也是一样的，臣相信，我们一定会获得胜利。但在此之外，臣是抱着为国捐躯的意志上战场的。”
“所以你无意于身外之物？”
“正是如此。”寻烟将双手搭在一起，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王座上的国王发出了一声轻笑：“原来是这样吗？本国历史上，也曾有过不少为国征战四方的女英雄，但你是吾登基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吾很期待你的表现。你的请求，吾同意了。退下吧。”
寻烟最后向着国王行了一礼，然后以面朝着国王的方式，一步一步退出了会客室。国王尚在座上，以屁股对着他是极大的不敬。一直到出门之前，她都不敢松懈，生怕有哪个举动会逾矩。
出了这扇门，寻烟才松下一口气。还好，原身父亲在世时很有先见之明。他大概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提前请人将宫中各项礼仪都教给了原身。
理过原身的记忆之后，寻烟稍加复习，便掌握了这些内容。
说来也奇怪，上一世时，她曾在皇宫之中住了还算长的一段时间，期间也曾与皇帝见过几次面，却没有一次有今天这般害怕。
这大概是因为，这位国王陛下身上所散发出的上位者的威严，着实让人双腿发软吧。
与国王见面一事所花费的时间比寻烟预料得要少，于是她提早返回了学校，并去老师那里销了假。
原身读书时的成绩在学校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师对她印象很是不错，这时便多关心了一句：“寻烟，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你……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都已经处理好了，劳您费心。”
“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再继续上课，如何？”
“好的。我会尽快把这些日子落下的课程补上的。”说出这句话时，寻烟表现得很是郑重。


第32章 封臣之女（六）
寻烟整理行李的时候，窗户外闪过了一个人影。她正想着是不是莫重麦跑来了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寻烟，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寻烟将箱子一合踢到一边，以防这箱子会挡住路，然后才走去开了门：“进来坐会儿？我刚烧了水，随便给你泡杯茶？”
莫重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就打扰了！”
捧着瓷杯喝下一口热茶后，莫重麦端正了坐姿，很郑重地向着寻烟问道：“寻烟，你是不是递交了申请，准备毕业之后直接上战场？”
寻烟点了点头：“你知道了？”
“嗯，当时去送申请材料的正好是我，我们班上总共只有一份，就看到了。”
“只有我一个人吗？这——我倒是没想到。”寻烟微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过纠结。
原身的心愿，是希望实现父亲的期待，让家族发扬光大。她能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有限，最快的光耀家族之法，就是立下战功。所以在回家之前的那一天，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把申请递交了。
“大部分同学毕业后的计划，都是回去继承家业。之前我还听到有几个同学在讨论，说这些实战课和对战训练一点意义都没有，现在作战靠的都是雇佣其他人什么的……”莫重麦皱起了眉，对这样的说法有些不认同。
寻烟看向她：“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那份申请书提醒了我，我立刻向老师要了一份申请书，补交了上去！”莫重麦灿烂一笑：“好女儿就是要为守卫国家的疆界抛头颅洒热血的嘛！以后我们就不是同学而是战友了，寻烟，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寻烟点头向莫重麦致以敬意。
莫重麦的情况和她不一样，这人家中的情况，她稍微了解过一些，但并不算多。
莫重麦家中显赫，单论人生的起点，她高于学校十之八九的学生。在这样的处境下，她选择了上战场而非回去当大家族的继承人，寻烟从心底感到了佩服。
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寻烟似乎就是莫重麦的目的。她将瓷杯中的茶水饮尽后便起身离开，临出门前笑着向寻烟道：“你这两天落下了不少课程吧？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无偿帮你补课！”
寻烟答了一声“好”，提前道了谢。
答应时，寻烟并没有将莫重麦的这句话放在心上，那时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在两天后敲响莫重麦的寝室门。
学校中的课程，大部分涉及军事和政治，这是寻烟极不熟悉的领域，想要熟练掌握实在有些困难，她适应了一阵子，只能在学校排到上等而非顶尖的程度。
可偏偏，原身的成绩在学校中是数一数二的，她不能拖了原身的后腿。这时候，她就想起了莫重麦说过的话，于是她二话不说便拿上课本打扰了莫重麦。
打开房门之时，莫重麦看上去很是惊喜：“寻烟！你来了！”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这两天的课程，我有些跟不上。”寻烟开口时神情如常，只是语气中带了点无奈。
莫重麦将门拉得更开了一些：“快请进！之前我跟不上课程的时候，一直都是你在指导我，现在能帮上你的忙，我很荣幸！”
寻烟暗自在心中琢磨了一下莫重麦的话。看样子，莫重麦对原身和她的这份热情，应该是缘于原身曾做的事儿？这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在寻烟将不甚明了的部分问出后，莫重麦思考片刻，一一做出了详实的解答。老师上课时不可能顾及每一个学生，但莫重麦能照顾到她的短处，听课时的不足通过这样的方式渐渐得到了补充。
刚到学校的那一段时间，寻烟成绩上较之过去的明显下滑引起了不少注意，好在大部分的老师都对此表示了理解。
她刚经历丧父这样的大变故，回家一趟又落下了小半个月的课程，情绪与成绩上有些起伏也算是正常的。之后看到她又一点点追了上来，他们便放下了心。
在学校学习一年之后，寻烟顺利毕业，也正式到了成年的年纪。
这所学校的教学是到成年为止的，同一批的毕业生中大部分都是封臣，家中都有一块父母为其求得的封土要他们回去继承，区别只在于封土的大小而已。
毕业之后，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回家，像寻烟和莫重麦这样直接出征的，是极少数。
前往战场那天，学校会安排家人前来送行。寻烟并没有通知家里，这时候也没有人来送行，倒是莫重麦那边，来了不少的人。
寻烟并不想打扰他们家人团聚，就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看起来像是莫重麦父母的人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分别抱了抱女儿后，又叮嘱了一句“平安归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莫重麦笑着应声后，就同他们告了别，然后跑到了寻烟身边，向着她道：“我们走吧，我亲爱的战友！”
“这样就可以了吗？不再和你父母说几句话？”寻烟向后看了一眼，莫重麦的父母还在看着这个方向。
“这样就可以了！”莫重麦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得多了反而会难分难舍，到这种程度是最好的。我们走吧！”
莫重麦拉过了寻烟的手，和寻烟一块儿坐上了马车。马车出发后，她拉开车帘最后向家人挥了挥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车帘合上，转头与寻烟谈起了其他的事情。
寻烟和莫重麦最后被分配到了陆军的队伍之中。作为封臣，她们与军中的平民在各方面还是有不同，譬如，她们是以骑兵而非步兵的身份服役的，平时也能受到颇多照顾。
这种好处一直持续到战争爆发之前。
本国与邻国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十分紧张，边疆地区更是多有摩擦，到今年，局势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稳定，战争彻底爆发。
寻烟所在的队伍离边关较远，并没有立刻受到波及，但队伍里的士兵全部戒严，一夜之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态。接到调往前线的指令后，情况变得愈发严重。
调派前夜，莫重麦神情凝重地敲响了寻烟的房门：“寻烟，你睡了吗？”
寻烟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还没有，请进。”
“寻烟，前线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吗？”莫重麦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不安。
“战败的事情吗？”寻烟点了点头：“知道了一些。”
莫重麦重重地叹了口气：“听说前线的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着破敌之法，但想得头都痛了也想不出什么方法，越想越睡不着，就想来找你聊聊天。”
这两天，前线的局势并不乐观。战争是邻国率先找理由挑起的，邻国的准备很是充足，由海陆两路向本国发动了进攻。
海路方面，邻国建造了大船，陆路方面，邻国组织了大量的重骑兵。两支队伍在战场上几乎是战无不克，前方的我军节节败退，情况可以说是糟糕至极。
寻烟请人坐下后，又翻出了两个杯子：“你睡不着，就不给你喝茶了。温水可以吗？”
“可以可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可能连温水都喝不上了，得及时行乐呀！”莫重麦扬唇一笑。
半杯温水下肚后，莫重麦的神情看起来轻松不少。
寻烟又将翻出来的点心递给了莫重麦，出言宽慰道：“虽然局势确实不太好，但海路那边不是也有好消息传来吗？”
海路方面起初也处于节节败退的窘境，因为邻国的战船在体积上就比本国大了一倍，两方对战时，我国的战船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但就在不久之前，海军队伍中有人找到了制敌之法。
有位年轻的海军士兵发明了一种梯子，可以很方便地固定在船上，并伸到很高的程度。
借着这梯子，士兵在某个夜晚溜到了敌军的船上，顺利发动了一次成功的夜袭，烧了不少的战船，赢得了开战以来第一场胜利。
这场胜利将士兵之间的颓势一扫而光，这两天，海路方面传来了不少的好消息。
显然，陆路方面也需要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吃！”莫重麦将手中的点心吃干净后，很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你说得很对！所以我才一直在想，能不能找到什么克敌之法。老实说，我现在还挺不安的，以前都只是对战练习，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
见莫重麦已经吃完了，寻烟又往她手中递了点心：“说起来，陆军方面他们能一直胜利，都是因为有大量的重骑兵吧？”
重骑兵是骑兵中的一支，他们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身上那一整套盔甲。那样一套盔甲几乎将他们全身都保护了起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遗漏的，偏偏普通的弓箭很难射穿那般厚重的盔甲。
这支重骑兵的队伍一出，本国的陆军几乎只有认输的份。
“是啊。他们准备得也太充足了些，这么多的骑兵，那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召集的？你看我们，一支队伍中至多只能找出几十个人，盔甲的质量也没有人家的好……这么重的盔甲穿在身上，他们也不嫌重？”
莫重麦嘟了嘟嘴，小声地嫌弃了两句。
寻烟摇摇头，忽而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什么？”


第33章 封臣之女（七）
“嗯？”莫重麦眨了眨眼睛，愣愣地道：“他们准备充分……”
“下一句。”
“我们找不出人……”
“再下一句。”
“盔甲不嫌重？”
“就是这句。”寻烟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看向莫重麦问道：“你说，穿着这么重的盔甲摔到地上以后，会怎么样？”
“会——会爬不起来？”莫重麦侧着头想了想，忽而打了个响指：“我懂你的意思了！只要我们能让人从马上翻下来，他岂不是就任人宰割了？”
寻烟点点头：“对。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证明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你有盔甲的，对吧？”
这样一套盔甲制备起来需要不少的钱，一般人家压根儿购置不起。寻烟家中倒是藏了一套，那还是父亲留下的，她嫌盔甲笨重，并没有带到战场上来。
倒是莫重麦，寻烟曾看到她很宝贝地将一套盔甲收进了箱子里。
“有倒是确实有一副……”莫重麦舔了舔嘴唇，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但那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只有这么一套，你可不能给我弄坏了！”
寻烟面上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咋舌。自己攒钱就能买一套的话，莫重麦家族显赫的程度，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更高一些。
“放心好了，我只是要确认穿着那副盔甲摔倒之后能不能起来这件事，不会伤到你的盔甲的。”
莫重麦这才安心般地一笑，拉过寻烟便向自己房间跑去：“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试试吧！”
那套铠甲是莫重麦找了店铺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只有她一人能穿得上，所以能扮演敌军的也只有她一人。
寻烟没有任何犹豫，二话不说就用一棍子将穿好盔甲的莫重麦撂翻在了地上：“怎么样？起身方便吗？”
莫重麦挣扎了一下，很努力地撑起了上半身，但到一个角度之后就坚持不住了：“勉强可以，但只能到这种程度……不行，我手要断了，我再躺会儿。”
“据前线的消息，地方的盔甲比以往的还要厚重一些，可见，我们的想法还是有可行性的。”寻烟将在地上躺着的莫重麦上下一打量，手中的木棍直抵其喉部：“再厚重，想要穿上盔甲，就一定会有薄弱的接口，比如这个位置，照着这里来一刀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解决一个。”
莫重麦手脚并用地往边上挪了点位置：“我不是敌军！别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瞪着我！”
寻烟将手一扬做投降状：“抱歉。”
“拉我一把，我真的起不来了。”
莫重麦向着寻烟伸出了手，寻烟微一挑眉，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早知道这盔甲这么重，还派不上什么用场，我就不买它了！这可花了我整整一年的零用钱呢。”莫重麦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一年的零用钱就可以买上一件盔甲？寻烟轻咳一声，掩去眼眸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惊讶之色。她想，她大概还是缺乏想象力，此刻的她完全猜不出莫重麦背后是个怎样的家庭。
莫重麦没有注意到好友方才的表情，很自然地揽过了寻烟的肩膀：“现在方法是想到了，你说我们要怎么实践呢？”
“绊马索、地刺什么的都用上，总有一种方法能奏效。实践出真知，明天就要正式前往前线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寻烟想耸肩，但压在她肩膀上的那支胳膊实在太重，以至于她连这个动作都做不了。
“不过，就算我们做好了全部的布置，也得有人把敌军引到陷阱中吧？这方面，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办？”
寻烟很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上。”
“你没开玩笑？”
“嗯。这样一来，就算计划失败了，作为策划人兼执行人的我，将会是唯一的被惩罚对象。”
一听这话，莫重麦笑出了声。她用力地拍了拍寻烟的肩膀：“这方法可是我们俩一起想出来的，这么大一个功劳，难道你想独占不成？”
寻烟刚想说些阻止的话，莫重麦凑到她耳边，故作神秘地道：“别担心，就算失败了，你也不会被追责的。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国王的姓名吧？我可以告诉你，他行莫。莫是新的国姓。”
言毕，莫重麦拉开了与寻烟的距离，那副得意的神情仿佛在问：“你懂我意思吧？”
寻烟脑中有片刻的混乱。
她虽然见过国王一面，但对于国王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不止是她，国内的许多民众都处在这样的境地，原因无他，这位国王是天降的。
先王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幸英年早逝，他既没有子嗣又没有兄弟，差点就要留下王位空悬的致命问题。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提前留下了一道口谕，从几个姐妹的孩子中选定了继承人。
似乎是出于保护继位者的考虑，先王在世时，并没有宣布继位者究竟是谁。这份保护引发的后果是，如今的国王没有任何的公信力，在臣民之中也没什么支持率。相较于国王，臣民更信任的是辅佐了两代国王的宫相。
宫相起初是负责照顾国王饮食起居之人，后来不知怎的，一步步掌握了朝中大权。
新王继位之后，手中不曾掌握任何的权力，连正式的继位大典都没有办，民众对于他更是一无所知，这就引发了一场可以被称之为“内乱”的斗争，邻国也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发动了进攻。
寻烟原先抱持着的想法和大部分人一样，她怀疑这位新国王是否有能力统治这个国家，直到她与新王见了面，她才彻底地改变了想法——这位国王，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位国王竟然会和莫重麦有关系。
注意到寻烟因惊讶而稍稍变了脸色，莫重麦笑得灿烂且得意：“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放心大胆地去实践吧。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不会发生意外！”
寻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么，多谢。”
灵机一动想到了制敌之法后，寻烟和莫重麦都没了睡意，连夜就做起了准备工作。东方的天色隐隐已有些泛白之时，一切工作就绪，她们各自回了屋，争分夺秒补觉。
这一夜她们花在睡眠上的时间很少，但质量却意外地不错，第二日醒来时，两人皆是精神抖擞。在行军路上与敌军狭路相逢之时，莫重麦还很是兴奋地笑出了声。
见身旁的莫重麦笑得得意，寻烟用马鞭捅了捅她的侧腹提醒道：“高兴得太早了，我们的想法还没实践，未必可行。”
“可我觉得行。”莫重麦无所谓地耸耸肩：“总之，我们带上各自的小队，趁着布阵的时间去试试吧？那位将军看起来就像个老顽固，不一定会相信我们，我们先斩后奏，如何？”
寻烟点点头，同意了莫重麦的主意。
事实上，她和莫重麦正好想到了一处去。
她们两个只是刚刚毕业的学生，学生时代成绩的好坏并不能决定战场上水平的高低，好成绩的极限是，她们直接成了轻骑兵的队长，手上领着一支二十人的小队。
她们的顶头上司是同一人，那人的思想似乎有些保守。他大概全然没有意识到我军与敌军重骑兵方面的差异，仍想使用过去的对战模式。
那种模式说来简单，就是双方在战场两边摆开阵势，然后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一轮一轮地比斗，直到一方败下阵来。
在敌方重骑兵部队占明显优势的情况下，寻烟实在不看好这样的对战模式。靠着侦察得来的消息，寻烟与莫重麦商量过后，决定趁着摆阵的时间直击敌军队伍两侧的重骑兵小队。
敌军因为之前接连不断的胜利，士气很高，寻烟甚至都没有派人到敌军面前叫阵，敌军就已追着她和同伴过来了。
寻烟没有迟疑，带着人就往布置了绊马索与木刺的小路上跑。
重骑兵虽然刀枪不入，但因为那一身盔甲的重量压制了马匹，骑马追来的速度并不快。寻烟等人将人甩开一截后，就在绊马索前不远的位置勒停了马，并将身形隐藏在了大路两边的树后。
与此同时，在绊马索的后方，另有几人骑着马作出逃跑的样子，吸引敌军前去追击。
敌军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逃跑的人马已经换了一波，向着那边就追了过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绊马索和木刺的边上。
寻烟不敢立刻就冲上去，她观察了一小阵子，确定那些人是真的站不起来之后，才给其他人打了信号。
两队人马从绊马索的两侧冲上前去，拿起武器就向着敌军的颈部砍去。
将长刀从敌军身上拔出之时，血腥味亦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感觉实在令人作呕。寻烟勉强压住反胃之感，咬紧牙关再次举起了长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不久之后，此战告捷。
寻烟自己数过人数，她们这边一共斩击了十七个重骑兵，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因为她们的整个队伍里，总共只有二十位重骑兵。
顺利与莫重麦汇合后，寻烟松下一口气。
莫重麦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中却带着光芒，看见寻烟后，她几乎是飞扑过来的：“寻烟！我们成功了！我们的想法真的是可行的！”


第34章 封臣之女（八）
寻烟配合地点点头：“是是，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得想个说辞，好向那位将军解释我们擅自行动的理由？”
莫重麦苦笑一声后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回去再说吧，要善于随机应变，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总会有的。”
听闻此言，寻烟微一挑眉，没再多说什么。
莫重麦所说的“随机应变”，指的是安静挨训。回归队伍后，她们二人作为挑起此次事端的罪魁祸首，被那位将军当着一众士卒的面连训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小队之中的人得胜归来正觉高兴，却见队长被狠狠训了一通，心中颇有不满，但碍于那位将军的威压，一个都不敢出声，只是心中多有不服。
那位将军见二人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便也没死死揪着她们的错处不放。但他一转头，发现围着的士卒脸上写满不服之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训诫就到此为止。你们二人此次违抗军令又侥幸得胜，有功有过，各自赏罚。我知道，你们二人年轻，脑子活络，看我用旧法对战，必会觉得我顽固不化、不知变通。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寻烟与莫重麦都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相视一眼后，齐齐摇了摇头。
将军叹了口气：“我们对于敌军的了解，都来自于前线的战报，而非亲身的接触。换句话说，这样的了解皆浮于表面，未能切中要害。我虽命人摆出架势，但本意并非是要与敌军对战，而是为一探虚实。”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寻烟眨了眨眼睛，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你们这次擅自行动还算好运，至少赢得了胜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们的想法是错的，会有怎么样的结果？你们是准备带着各自小队的人直接去送死吗？万一又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得起那个责任吗？”
将军环顾四周，发现方才还扬着头、露出不服气表情之人这时都稍稍变了表情，他的脸色才好看了点：“总而言之……”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推开围观的士卒，直接跑到了将军身边，附到他耳旁小声说了些什么。
将军一瞬就变了脸色，丢下一众状况之外的士卒跟着那人便快步离去。转身之前，他还给寻烟和莫重麦留了句话：“该赏的、该罚的，我都记着了，到时候会一一给你们算上。你们今日的克敌之法，我很感兴趣。到时候我会让人来请你们，我们再仔细谈谈。”
话音未落，那位将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莫重麦一时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了？”
寻烟一摊手，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莫重麦举目向着四周看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她一把拉过寻烟的手，追着将军就冲了出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我们要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寻烟不再追问，只是紧紧跟上了莫重麦的步伐。她本以为莫重麦会带着她一直追上将军，然而跑到一半时，莫重麦却忽然拐了个弯，拉着她进了一条小路。
“你看那边，那就是将军丢下我们的原因。”莫重麦压低了声音，给寻烟指了个方向。
寻烟顺势望去后，心下一震。与将军相对而立之人，就是那位她只见过一面的国王陛下。
国王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就朝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寻烟注意到，国王那张看起来从未拥有过表情的脸虽一如往常，但眼中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关切”二字。她看了眼身旁的莫重麦，莫重麦小幅度地向着那边摇了摇手。
在见到莫重麦的动作后，国王再度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别过了脸。
寻烟轻轻咬了咬下唇，避免自己会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看样子，莫重麦与国王可不仅仅是同姓这么简单的关系，他们比她想象的还要更亲密一点。
“好啦，热闹也看过了，我们走吧。”莫重麦向着寻烟微微一笑，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好，走吧。”寻烟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十分平静地跟上了莫重麦的步子。
走得远了一些后，莫重麦揽过寻烟的肩膀：“你现在是不是一头雾水？我跟你说……”
“刚才那位是国王陛下。”
“你知道了？”
寻烟点了点头：“我曾有幸与陛下见过一面。”
莫重麦没忍住撇了撇嘴：“这样啊，真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继续做出了解释：“刚才我往四周看时，发现了辅佐我弟弟的宫相满脸汗地站在不远处。我猜弟弟可能是发现我在挨训，就急急忙忙地让他赶过来了。宫相给我指了方向后，又很快地离开了，所以我就追了上去。”
寻烟眨了眨眼睛：“国王陛下是——你的弟弟？”
“是呀，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莫重麦挺起了胸膛，看上去颇为自豪。
寻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那他长得有些着急”吞回了肚子里。
莫重麦嘴角扬起弧度：“看不出来对不对！他其实比我要小两岁哦。我总担心他是不是成熟得过头了，说话做事都这般老成，让人没由来地觉得担心。反正他从小就不是什么正常小孩。”
寻烟配合地应了一声。
国王陛下在亲姐姐的口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威严呢。
“想见的人我也见到了，我们快回去吧！也不知道将军大人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了解情况。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老古董一样的存在，没想到……以后我们再有想法的话，直接和他商量看看吧！”莫重麦拉过寻烟的手，一边说着话，一边风风火火地跑了起来。
寻烟再度配合地应了一声，心中同意了莫重麦的想法。
国王陛下千里迢迢地赶到前线来，主要只做了两件事：激励士兵，和安排赏罚。
作为士卒中的一员，寻烟和莫重麦也前去聆听了国王的讲话。
寻烟注意到，此次国王的讲话并没有避开死亡一事。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如果有士兵在战场上战死，他的家人，国家会代为赡养。
她不知道国王陛下提起这件事有没有特殊的用意，但她发现，站在身旁的几个战士在听了这话后，不约而同地露出松了口气般的笑容。
事后寻烟找人了解了一下情况，才知道她注意到的那几个人都是职业军人。他们和她这样进行短期服役的人不一样，终身以战斗为职，退伍即失业。
在身后之事有了保障后，他们才更能无所保留地去拼杀。
仅仅是通过这一番简单的演讲，国王就赢得了不少的支持。
国王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战场上不止他们这一支军队，他还要去其他地方，继续鼓舞将士们的士气。
就寻烟所知，国王在这边待的三天里，除了远远地和莫重麦打招呼的那一次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国王陛下离开后不久，那位将军将寻烟和莫重麦请到了他的帐中，细细询问了她们获胜的经过，并将她们的方法改良了一番，推广到了整个战局中。
敌军很快就意识到，每次派出专门组织的重骑兵队伍反而会让他们更快地失败，于是他们立刻更改了作战方法，一切又回归到了原初的摆阵对战中去。
寻烟心里清楚，她之前能想到克敌之法，只是因为撞上了好运。这样的好运气，想要再碰上一次实在有些困难。
所以接下来她想要立战功，只能靠多斩杀几个敌人。好在，如今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死。
让寻烟感到惊讶的是，莫重麦有时候表现得比她还要更勇猛。每次看到莫重麦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地冲上前去时，她都为莫重麦捏了一把汗。
好在，莫重麦虽然看起来不可靠，但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寻烟曾经就怕不怕死一事，问过莫重麦的意思。
莫重麦听了这问题，爽朗一笑：“我当然怕呀，你看我每次回来脸色这么苍白，应该也猜得出来我怕死吧？不过，如果是为国捐躯的话，我还是觉得值得的！而且，我有点私心……弟弟他现在举步维艰，如果能赢得胜利的话，他那里压力应该也能小一点，你说是吧？”
后面半句话让寻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们争取多杀几个敌人吧。”
莫重麦应了一声，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半年后，对战双方都陷入了僵持的状态中。
国王陛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亲临战场的。
这回他来，主要仍然只干了两件事：一是率兵亲征，二是论功行赏。
国王领头带来的胜利比以往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能鼓舞人心，尤其是在国王深入了将士之中，冲在最前线的时候。
这一战胜利后，国王陛下召集了所有人，按照军功一一行赏。
赏赐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位将军出面，又为寻烟和莫重麦单独求了一份恩典，理由是她们二人曾找出了制敌之法。
国王陛下没有任何的犹豫，欣然点头应允，并请了二人单独一叙。
寻烟发现，这一次面见国王陛下时他给人的感觉，与上一次全然不同。寻烟的目光忍不住落到了身边的莫重麦身上，原因大概是在这里吧。
国王陛下卸下了所有的威压，他先向着莫重麦淡淡一笑，之后才道：“吾一时也想不出该赐你们怎样的嘉奖，你们可有什么心愿，是吾能帮着实现的？”


第35章 封臣之女（九）
“有！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完成！”莫重麦似乎早有准备。
她从身上摸出了一封信，递到了国王的面前：“我这边不方便寄信进宫，唯一的通信渠道都是公开的，我直接寄信容易暴露身份。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那边，我好久没联系了，就烦请你代劳一下，可以吧？”
国王点点头，接过了信：“小事而已……辛苦……”
“不辛苦！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嘛！”莫重麦无所谓地一笑后，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寻烟的胳膊：“寻烟你呢？”
寻烟沉吟半晌，向着国王一行礼：“臣，想不到。”
国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调也很是平静：“那么——帮你调查你父亲的死因，这样如何？”
莫重麦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看上去颇为惊讶。
寻烟低下头，意识到国王可能调查过她的家庭情况了。她原先的打算是，从战场得胜归家后，再去处理这件事。毕竟，原身许下的愿望中，为家族争光是摆在第一位的。
稍稍思考后，她给出了回答：“陛下愿意费这份心，臣不胜荣幸。”
“好，吾会让人去调查的。”国王微微颔首，将这件事拍板定下。
话已经说完，寻烟与莫重麦相视一眼，整齐划一地行礼告退。
从营帐退出后，寻烟问身旁之人：“不难过吗？”
“嗯？”莫重麦歪了歪头，神情中透露出几分不解：“你指什么？”
“整整半年，才与亲人见上一面。”
莫重麦送了耸肩，给出了十分模糊的回答。
“也许吧，谁知道呢？你和我处在同样的境地，这份心情按理说应该是相通的吧？我好歹还和弟弟见了一面，这里的大部分人可是一面都见上，甚或是来不及给家人留一句话，就为国捐躯了。总之，这条路是我选的，走都走了，哪有半路逃跑的道理？”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看向寻烟，将话锋一转：“接下来轮到我问问题了？刚才陛下提起你……你父亲的事时，你一点都不惊讶，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寻烟毫无保留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见莫重麦因为这句话而哭丧着脸，她出言安慰道：“你不必这样。陛下能为我父亲伸冤，让他得以安眠于地下，是莫大的荣耀，我很高兴。也许我的父亲也是如此。”
说到底，莫重麦和寻烟的父亲并不相熟，她这时会感到悲伤，只是因为站到了寻烟的立场上。见寻烟的情绪确实还好，她松了口气：“我弟弟他，一定能查明真相的。”
寻烟点点头。其实所谓的“真相”，她已经知道了，但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她担心的事情是，国王陛下能不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几日后，国王身边的宫相单独与寻烟见了一面。
宫相一见到她，开门见山便说了：“陛下已派人查明，害死您父亲之人，就是您的继母。”
寻烟听了，将头一低，避免会让对方看到自己毫无情绪波动的双眼。刚知道这个真相时，她确实很惊讶，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后，她就只想知道为什么，以及该怎么做。
宫相见她没有应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如今我们的人遇上了一个问题。”
“是什么问题？”寻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事情过去一年多，时间不算很长但也并不短，当时只怕根本没有留下证据，无法指控石芝芙。
宫相的话印证了她的想法：“事实上，我们虽然查明了这件事，但并没有掌握相关的证据。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惩治凶手的方法。”
“什么方法？”
“重新制造一场命案，让凶手背负上杀人的罪名。虽然这么做有‘偷梁换柱’的嫌疑，但这确实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法了。”宫相微微垂下了头，不着痕迹地将余光停在了寻烟的脸上。
寻烟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这么做。”
这一回轮到宫相愣神了。他十分不解地开了口：“为什么？这么做不就能惩治凶手了吗？”
为什么？寻烟在心中叹处一口长气，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这分明只是简单的嫁祸陷害，哪里算得上是让父亲沉冤得雪呢？
更何况，为了一己私事而杀不相干之人，这恐怕比石芝芙的所作所为还要可恶。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尊重国王陛下与宫相大人了，寻烟的嘴唇稍稍动了动，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在寻烟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宫相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我们会尊重您的决定。请您安心，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如果后续还有什么新的进展的话，我们会再通知您的。”
寻烟听闻此言，低头致谢。
仅仅过了几天时间，宫相再度找到了寻烟，向她汇报了事件的新进展。
这中间所隔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致寻烟一时之间都有些怀疑，之前宫相大人是不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关键证据，想要借着前一次谈话试探她的反应，之后再做出决断，看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这些事情，她只敢在心中随意想想，面对着宫相的时候，她只是按照规矩行了礼，然后静待宫相大人先开口。
“几日不见，您别来无恙。”宫相向着寻烟微微一笑：“此次我来，是向您汇报事情新进展的。”
“出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是的。”宫相点了点头：“您的继母，是将毒物下在了您父亲的早饭之中，手法就和当初您与石安瑞对战那一次一模一样。”
寻烟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行事的每一个步骤，我们都找到了证人，包括最关键的购买毒药。现在就缺最后一个人证——一个能证明当天的早饭是您继母准备好后、亲自端给您父亲的人证。”
寻烟抬头看了眼宫相的表情，后者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已经将一切都掌握于手中。她猜到这事儿已经有了结果，但她仍然配合地出声询问道：“那么，您是否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呢？”
“如你所料，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名字叫做褚梨，不知道您是否对这样一个仆人有印象？”
“有。”寻烟微一挑眉：“不过，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您请说。”
寻烟定定地看向宫相：“证人的安全，有保障吗？她们出来作证之后，应该不会受到其他人的迫害吧？”
宫相摇了摇头：“不会。如果您对这位褚梨小姐格外看重的话，我们会询问她的意见，在她同意之后送她到陛下或我的别庄去，进行更进一步的保护。您——意下如何？”
“如此很好，劳您费心了。”寻烟低头致礼。
“那么，请您给那位褚梨小姐写一封信，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并让她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其他人似乎十分戒备，对于我们的人，也完全不信任。”
“这样吗？好的，我立刻写信，还劳烦您帮我寄出。”
寻烟向着宫相行过礼后，便回了营帐开始给褚梨写信。几乎在她写完的瞬间，莫重麦走到了营帐外，向着里头问道：“寻烟，你在吗？”
“我在，进来吧。”寻烟将写好的信纸放进了信封中后，才转头看向莫重麦。
莫重麦几步跑到了她身边坐下：“怎么样？你父亲的事情，查得还算顺利吗？”
寻烟点点头：“嗯，很顺利，差不多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莫重麦一听这话便笑开了：“那真是太好了。说起来，我弟弟对你的事儿似乎特别上心，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与他单独见过面？该不会那时候他就对你看上眼了吧？”
“怎么可能？”寻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自失笑。就上次面圣时的情况来说，她实在想象不出，国王陛下竟然会看她对眼。
“真的不可能吗？”莫重麦撅了撅嘴：“我倒是觉得，你不做我的朋友，做我弟弟的妻子也挺好的！我本来就比你大几个月，你叫我一声姐姐，也不算吃亏嘛！”
寻烟歪了歪头：“你想得太远了。我的丈夫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是谁！你已经订过婚事了吗？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莫重麦用双手扶住寻烟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这个国家。我早已决定，将我的一生奉献给这个国家。”
莫重麦撇了撇嘴，对于寻烟的这个答案有些不满，但在注意到寻烟神色极为郑重之后，她也转换了神情：“我们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
“怎么？你也不准备成婚吗？”
“不，并非如此。”莫重麦摇了摇头：“我会成婚的，因为我的婚姻，是我弟弟手中最重要的政治筹码，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姐妹嘛。在成为筹码之前，我的目标是，成为他手中的利剑，为他守护好这个国家。”
寻烟看向身边的人，莫重麦的神情郑重至极，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宫相的声音：“寻烟小姐，您的信写好了吗？”
“已经写好了，请您稍等。”寻烟拿过放在桌上的信，在上头盖了戳印。这个戳印是家主的证明，她回家之时特意拿上了。有这个戳印的话，应该能让褚梨相信。
莫重麦向着寻烟眨了眨眼：“你还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的。”
“我把信给宫相大人就好了，来都来了，就一起吃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莫重麦笑着拉过她的手便向外头走去。表情之阳光，就好像刚才只是在和寻烟聊些有关于衣服首饰的普通话题，而非人生之路这样的大事。


第36章 封臣之女（十）
仅仅在寻烟将信写好交给宫相的半个月后，宫相给她带来了最新消息，石芝芙已认罪，就等着到了时间再处死了。
石芝芙似乎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被捕之时，她显得很是镇静，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她衣着得体、举止端庄，连头发都打理得很好，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抓捕之人动作很是粗鲁，让她在出门时狠狠地甩了一跤，头部也因此磕到了石墩子上，流了不少血。她这才乱了发型脏了脸，看起来像是个阶下囚了。
在她入狱后，除了安静等死，她只干了一件事——给寻烟写信。
那封信经过几番流转后来到了宫相的手上，最后被宫相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寻烟手上：“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了，这就是那封信。至于要不要看，就由您自己来决定。不过我想，这里面应该只是一些请求的话，不看也没有关系。”
寻烟接过了那封信：“十分感谢。”
等到宫相离开后，寻烟犹豫再三，还是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开头部分就让寻烟惊住了，石芝芙是这么写的：
“给我的女儿：
事已至此，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看下去，这是我的请求。我爱着你的父亲，自始至终，一直如此。”
这句话勾起了寻烟的好奇心，她将信展开，认真地看了下去。
石芝芙在信中说到，她爱她的丈夫，也由衷地喜欢着丈夫的女儿，原已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至于杀害丈夫的原因，她用很简单的“贪财”二字概括了。
她为这个家操持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最终换得的结果，却是被自己的丈夫当成贼一样地防着，她一时火起，就毒死了深爱的丈夫。
石芝芙表示，她从没想过要害寻烟，对于自己的女儿，她下不去手。
在这封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涂改掉了，多此修改之后，她还是把那句话写了上去：“最后，我仍想请求你的原谅。做出了这样的事，还说这样的话，你也觉得我的行为很可笑吧？可我还是想这么问——寻烟，你会原谅我吗？”
有关女儿的部分，寻烟想，石芝芙大概没有撒谎，至少，她没有想过要陷原身于死地。
原身的死亡，可以算是一场意外。
与石安瑞的对战结束后，原身药效彻底发作，跪倒在作战台上几乎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石芝芙在这个时候上了台，将原身一路带离了现场，背到了马车上。
石芝芙的动作很快，褚梨赶到现场的时候，她们二人已经离开了现场。
在马车上，原身和石芝芙进行了一场对峙。原身的早饭是石芝芙给她的，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其中可能有石芝芙的参与。
石芝芙坦诚至极，将一切都告诉了原身，包括她是如何毒害了原身的父亲，以及如何用同样的手法害了原身。
将一切说明之后，石芝芙施施然地下了马车，并嘱咐马车夫将原身送到另一座城镇去。
她知道自己和原身不可能再心平气和地生活在一座屋檐之下，便干脆利落地将人送走，在送别时寄语原身，希望原身能开启一段新生活。
但原身一时之间并不能接受这一切。马车行进的过程中，她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想抢回马车的控制权，再去找石芝芙。
和车夫争执之时，马车失了控。
翻进深渊之前，她把无辜的马车夫推下了马车，自己连人带车摔入了深渊里，就此成为了寻烟的客人。
读完了信后，寻烟将之收入了信封之中并仔细放好。
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过矛盾，她忍不住就多想了一些。石芝芙说她害人是因为“贪财”，寻烟觉得这可能不是真话。
她在想，真正让石芝芙无法接受的，可能是丈夫对自己的防备。
自己以真心相待的丈夫，却始终不曾向自己敞开心扉。不止如此，他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了敌人一般防备。既然他都这么想了，那她干脆就按照他所想的去做。
不过，这只是寻烟的猜测，石芝芙究竟报了怎样的想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至于原不原谅这个问题……
寻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原身。她只是借用了原身的身体，没有资格代替她来选择原谅与否。
不过她猜测着，原身说不定是原谅了石芝芙的。原身许下的心愿里，并不包括惩罚石芝芙这一条，要么是原身后来想通了不在意，要么就是原身已经原谅了石芝芙。
但，原身到底是怎么想的，寻烟无从得知。
刚把信收好，寻烟就听到帐外响起了出征的号角，她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武器冲出了营帐，甩掉了所有多余的想法投身到了战斗之中。
石芝芙被处死的消息传来之时，寻烟仍忘我地投身于战斗之中。知道消息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多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盔甲。
“寻烟，你……没事吗？”莫重麦探过头，仔细地看向寻烟，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寻烟摇了摇头：“没事。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整备武器或者抓紧时间补眠，最近军情紧急，说不定今晚还要连夜作战呢。”
见寻烟面上确实没有异色，莫重麦安下了心：“你没事就好。那么，我去睡觉了，最近确实有些累。”
莫重麦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离开了寻烟的营帐。
有个寻烟队伍里的骑兵几乎是与莫重麦前后脚地进了她的营帐：“头儿！有人找你！”
“找我？”寻烟一愣，将盔甲放好之后才看向了那个骑兵：“是什么人？”
“他说他叫石安瑞，是您的未婚夫，有急事要找您。我们本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可看他说得肯定，又怕这是真的，所以来问问您。”骑兵以极快的语速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并没有未婚夫。如今军情紧急，我没空接见这样的闲杂人等，直接请他离开吧。”寻烟用一手撑了下巴，在那骑兵将要离开的时候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仍旧赖着不肯走的话，就用你们常用的方法好了。处理完早点休息。”
那骑兵高声应了“是”后，动作利落地跑出了营帐。
这个“常用的方式”，是指打晕了丢出去。他们其实早就可以用这一方法，只是因为担心石安瑞真的和寻烟有关系，才有些犹豫。
那骑兵只来了这么一趟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寻烟想着，他应该是处理好石安瑞的事情了。
寻烟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石安瑞怎么就想到要跑到边疆找她了？如今战局正激烈，他就这么来了，也不怕在这里丢了性命？
石安瑞其实是没办法了。因为他在自己的城镇里，实在有些生活不下去了。
和寻烟的对战结束后，他的名声可谓是“一落千丈”。与女性对战失利本来就足以令家族蒙羞，更何况，比赛中途又出了意外。
寻烟没有追究下药者给其他人留了想象的空间，作为对站者的他同样也受到了怀疑。让石安瑞感到无可奈何的是，他没有办法进行反驳，因为他确实求了石芝芙帮他的忙。
此事一出，他成了被人唾弃的对象，婚事上也颇为不顺，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订下婚约。
石安瑞遂对寻烟怀恨在心，并在一次醉酒后，说了很多诋毁寻烟的话。这话不幸被几个路人听了去，并由此传扬开来。他的名声算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随着有关寻烟在前线活跃表现的消息不断传来，石安瑞更是被打入了“小人”的阵营之中。他在城镇中的生活愈发艰难，干脆一咬牙，跑到边关来找寻烟了。
他想的是，边关与其他地方的消息并不相通，寻烟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寻烟的名声正因为她的战绩而不断提高，他要是能趁此机会成为寻烟的丈夫，那就等于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之前的恶名也会随之消散一部分。
寻烟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与石安瑞的对战结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关心过石安瑞的情况了。现在的她更是将一颗心都扑在了作战之上，无心理会那些事情。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然会在几日后的战场上与石安瑞再相逢。
再相逢的场面可称“诡异”，寻烟和莫重麦领着队伍与敌军正面相对的时候，看到了跪在敌军阵前、被捆住了双手的石安瑞。
石安瑞一看见寻烟就仿佛盼来了救星一般，眼中开始闪烁着光芒，他向前膝行几步，不顾一切地向着这边喊道：“寻烟！我怎么说也是你的表哥！你不能置我的生死于不顾！”
寻烟心下轻轻“啧”了一声，从这阵势中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
看样子，石安瑞被她的人赶走后，不幸迷失方向闯入了敌军的阵营之中。为了保命，他大概说出了和将领相熟这样的话语，于是他就被敌军抓来压阵了。
寻烟身边的人大都听清了石安瑞的话，已然很自觉地分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供寻烟走到前面去。寻烟没有犹豫，直接到了队伍的前面，准备与石安瑞对峙。


第37章 皇后（一）
“石安瑞，你把之前看到的我军布阵告诉敌方了，对吗？”
听到寻烟的问话，石安瑞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答话时亦有些支支吾吾、底气不足：“我……我没有。”
“你撒谎。”寻烟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她就奇怪，为什么这两天敌军仿佛知晓了她们兵力布置一般，使了一招声东击西之法，调转方向对准了她和莫重麦这一支队伍。
按照原计划，她和莫重麦这边应该准备着后撤，与后方前来接应的队伍调换位置了。但敌军步步紧逼，她们根本没有后撤的机会，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石安瑞那天究竟看到了什么，寻烟并不清楚，可能只是士卒的疲态，或者其他什么表面上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靠着石安瑞的叙述，敌军肯定从中推断出了什么，对方这才有了接下来针对性的动作。
寻烟没想到石安瑞还能作出这样的事端。因为员工手册上的规定，她不能对这一世还没犯下什么错误的石安瑞进行惩罚，所以她本不想再和他扯上什么多余的关系。
但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想到这些天在战斗中伤亡的士卒，所有落在石安瑞身上的目光都变得不善起来。
“如果你不知道叛国罪会有什么下场的话，我可以现在告诉你。”寻烟微微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开始在脑中演算冲入敌军中一刀击毙石安瑞有多少可能性。
石安瑞听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一瞬之间面如菜色：“不！你不能这么做！你……”
然而他的话并没能说完，一只几乎贯穿了他胸膛的羽箭就将他的声音彻底封在了喉咙中。
寻烟回头一看，手握弓箭的莫重麦正向着她露齿一笑。
回过神来的寻烟几乎与莫重麦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冲锋的号令。
莫重麦拍马赶至寻烟身边，和她并肩作战之时顺道开了口：“让你冲进去动手实在有些危险，万一最后传出了你冷血无情、残杀亲人这样的说法，于你的名声也不好，所以我就代劳咯。”
“多谢。虽然我觉得，如果传出的是‘大义灭亲’这样的名声也不错……总之，我会找机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莫重麦爽朗一笑：“小事一桩，不必如此挂念。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啊，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
简单地说过几句话后，两人立即分开，各至两头分别行动。
对于寻烟仿佛随口一说般的话语，莫重麦并没有往心里记挂。那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寻烟会用一种极特殊的方式报答她。
半年后，战事渐息、胜利的曙光渐现之时，一个消息传入了皇宫之中。
“你是说，姐姐身边那个叫寻烟的封臣，战死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宫相拱手行礼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注意了一下国王的表情。国王脸上常年难见晴雨，今日实在难得，竟然同时浮现出惊讶和惋惜两种表情。
那表情转瞬即逝，国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这是怎么一回事，简单说说。”
“据说是遭遇了陷阱，她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而战死。”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她的那块封土，现在是你的人在经营吗？”
宫相点点头：“是的。那块封土上的土地比较肥沃，这两年的收成还算不错。”
“那块封土就不必收回了。以她家族的名义，在上面建一座救济院吧。尽快办好。”
“臣，明白了。”
宫相清楚“尽快办好”这四个字的含义，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去，离开这间房间之前，他又用余光向着国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国王坐在王座之上，再次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这一次，他没有收敛表情，让人看得很是分明。他蛰伏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分辨可供驱使的人才。看样子，他应该是看重寻烟了。
宫相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掩门而去。
寻烟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男人露出了如花般的笑靥：“恭喜，又完成了一次任务。”
“前辈？你……”寻烟眨了眨眼睛，她本想问问他身体的状况，思考过后，还是没有把关心的话语说出口。
“怎么了？一副很在意我的模样。”前辈一手托腮，一手递过一朵半开的桃花：“这次来不及给你做点什么东西当贺礼了，只好借园中的花献美人，我帮你戴上？”
“不，我自己来吧。”寻烟恭敬地用双手接过了花，小心地夹在了发间。
见状，前辈满意一笑：“果然，不管是簪子还是鲜花，都很适合你。”
寻烟低下了头，面颊微微泛红。
“这次做得很不错，做任务的时候，已经学会抓住重点了，有进步。”前辈说着，向寻烟做出一个鼓励的手势。
寻烟没忍住弯起了嘴角：“毕竟，这次的客人说得很清楚，她只想实现父亲的期待，为家族赢得荣誉。要是我拘泥于报仇的话，岂不是又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
这样的错误，寻烟犯过一次。那时她觉得原身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对于这件事太过执着，反而忽视了原身的想法，导致事情走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最后不得不让前辈出手帮她摆平。
前辈满意地点点头：“看你这么熟练，我也放心了。以后，我大概也不需要再盯着你的情况了。”
“能让您安心真是太好了。”寻烟以十分真诚的语气开了口。
“打扰你到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我也该离开了。”前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顿住了脚步，回头向着寻烟问道：“我之前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来看过我？”
不知道为什么，寻烟直觉地认为，这个时候否认会比较好。于是她遵循本心，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您不是不让我打扰您休息吗？”
“我是这么说的吗？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前辈向着寻烟勾唇一笑：“那么，下份工作加油咯？”
寻烟点点头，应了声“好”：“我会尽力的。”
几乎是在前辈的身影消失的瞬间，下一位客人就出现在了寻烟的面前。
还未睁开眼睛的时候，寻烟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母后，您不舒服吗？儿臣陪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寻烟一睁开眼睛，发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正抱着她的手臂往她怀中蹭。
见寻烟正看着自己，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母后，儿臣陪您一块儿小睡一会儿，好不好？”
寻烟点点头，立刻便有四个人走上前来想要扶着她，她摆摆手让几个人退下了，单独和身旁的女孩儿一块向着里间走去。
记忆还没有整理，她其实还辨不出里间在哪儿，但有女孩儿带着路，她倒也不至于走错。
寻烟一觉睡醒的时候，窝在她臂弯中的女孩仍睡得香甜。她用没有被压住的手帮女孩掖了被角，嘴角不自觉便染上一抹笑意。
这是原身唯一的女儿，当朝的婧和公主，现年十岁，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原身只有这一个孩子，一直如掌上明珠般疼爱着。
原身是当朝皇后，皇帝尚为太子之时，她就以太子妃的身份陪伴在丈夫身侧，可惜的是，丈夫喜欢的人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名叫汪瑜稔的女人。
他当初本想娶汪氏为太子妃，但先帝在其中横插了一脚。汪瑜稔的母家实在太过显赫，先帝怕立她为太子妃，会导致外戚干政的局面，于是先帝强横地干预了这件事，立了原身为太子妃。
原身虽成了太子妃，却被丈夫厌弃，除了成亲当日，丈夫几乎没有和她亲热过。被丈夫冷落的她，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她丈夫在苦求了先帝多次之后，终于获得了先帝的同意，在原身过门后不久另娶了汪瑜稔为侧妃。
汪氏进门之后，丈夫几乎就再也没有到原身的屋中来过。
幸运的是，原身还是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之后，原身突然就将一切都想通了，她不再介意有关丈夫的任何事情，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到了女儿的身上，只想着抚育女儿平安健康地长大后，再给她找一个好丈夫。
如此一来，她对这一生就算是满意了。
婧和长到十岁年纪的时候，先帝去世，太子继承帝位，成了当朝的元帝。
听到消息之时，原身的心态很平和，也全然没有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她很清楚，不得丈夫喜欢的她，是不可能“见月明”的。即使最后被封为了皇后，她也没感到多少开心。
不过，看到婧和因为有更大的房子住而喜笑颜开，原身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会厌恶她到这个地步，脑中盘算的尽是如何才能废除她的皇后之位这样的事情。
原身成为皇后仅过了半年，就被丈夫以无子的罪名废除，她不得不在冷宫中了此余生。
被废除并不是最让原身无法接受的事情，被迫与女儿分离才是。但听闻女儿被继后汪氏抚养后过得一切都好，她也就渐渐安下了心，开始在冷宫中过起了吃斋念佛的生活。
日子勉强还能凑合着过，直到婧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皇帝下旨要她去西临和亲。
消息传到冷宫之时，原身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38章 皇后（二）
寻烟用手轻轻点了点婧和的鼻头。
婧和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嘤咛了一身，稍稍别过了脑袋。
还好，现在婧和才十岁，离她被皇帝派去和亲，还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这点时间够她改写婧和的命运了。
原身向她许下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要女儿一声平安顺遂。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怎样才能避免被废的命运。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帝就会以无子为由废后，她必须得想个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如果活动范围被局限到冷宫之中的话，想要再做些事情就有难度了。
这件事的突破口，寻烟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在太后身上。
太后并非元帝的生母。元帝生母在他十三岁那年因病而亡，之后他才被挂到当时的皇后名下养着。
那时的元帝早已到了懂事的年纪，他清楚地知道生母与养母的不同，在面对养母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像是隔了点什么似的，做不到完全放下心来。
如今，这二人的关系可谓是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原身被废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这是元帝的无理取闹，但惧于无理取闹者是帝王，大部分人都担心惹得天子震怒会导致小命不保，没有人敢为原身说话。
唯有太后，将皇帝叫到了她的寝宫，对他进行了一番质问。
正是因为有太后的存在，废后的事儿一拖再拖，过了许久才被耐心耗尽的元帝强硬施行了。
寻烟仔细想了想太后质问皇帝时的说辞，从中觉察出了一点猫腻。
太后心里很清楚，元帝并非她亲子，两人的关系可称“脆弱”，为了自己能有个善终，她不能进一步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太后最多只能点到为止，绝不能和元帝撕破脸皮。
太后与元帝的那一番对峙，最初确实是质问，但之后就变成了提醒。她在提醒元帝不能意气用事，必须找到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地废除原身，避免给自己留下污点。
换句话说，太后也并非纯粹地站在原身这一边。
但放眼整个后宫，太后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元帝一心只想废除了她，后宫中的诸位嫔妃也在觊觎着她身下这个位置，至少，太后还有帮她的可能性。
“母后！您醒了吗？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您今天下午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婧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眼中是满满的担忧。
寻烟伸出那只没有被抱住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婧和的发顶：“母后已经好多了，因为有婧和陪着母后一块儿休息，母后一下就恢复过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婧和一下扎入了寻烟的怀中，还在她胸口轻轻地蹭了蹭。
婧和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寻烟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开来：“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起身吧。婧和陪母后一块儿用晚膳，好不好？”
“好！”婧和高声应下了，先寻烟一步跳下了床榻。
“对了，婧和！”
听到寻烟叫她，已经跑出去几步远的婧和回头看向她：“嗯？怎么了吗，母后？”
寻烟向着她微微一笑，问道：“婧和这两日，可曾去看过皇祖母？”
婧和摇了摇头，表情看起来很是困惑：“没有。皇祖母没有召见儿臣，儿臣……应该去看皇祖母吗？”
在这宫廷中，妃嫔与皇嗣所遵循的，是两套制度，请安的方式亦不相同。妃嫔是由皇后带头，每隔三日向太后请一次安，皇嗣则没有一定的规定，可以自行前去，也可以等候太后的召见。
寻烟依稀记得，太后似乎很喜欢婧和。
太后没有将情绪表现得很明显，但每次见到婧和时，太后眼中都盛满了真诚的笑意。
思及此，寻烟在心中向原身告了罪，毕竟她接下来就要利用单纯的婧和了。
“如果婧和愿意的话，母后希望，你能多去看看皇祖母。”寻烟走到了婧和的身边，轻轻拉过了她的手：“如果有婧和陪着的话，皇祖母也一定会像母后一样，日日都很开心的。”
婧和像是懂了什么般点点头：“好！那儿臣待会儿便托宫人帮儿臣带话，若是皇祖母愿意，儿臣明日就去看她！”
皇嗣想要见到太后也不是那般随便就可做到的，至少得先取得太后的同意，如果是皇子的话，还得安排好时间，避免与去请安的嫔妃们撞上。
被婧和派去带话的宫人很快便回了来。据这宫人说，太后娘娘听了传的话后开心得不得了，特意让宫人带了句话回来。
以后婧和若是想去见太后，不必特意传话，直接去便是，她欢迎至极。
寻烟心下稍安，看样子，她的感觉没错，太后娘娘确实很喜欢婧和。
婧和同样很开心，拉着寻烟的手笑嘻嘻地表示，她以后一定会常常去陪皇祖母说话，不让皇祖母觉得无聊。
用过晚膳后，寻烟带着婧和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消食，又陪着她看了会儿书，才让宫人照顾着婧和睡了。
确定婧和已然入梦后，寻烟才回了自己的屋准备休息。明日就是规定的请安之日，她不得不起一个大早应付后宫诸嫔妃，再领着这一群嫔妃去叨扰太后。
第二日一早，负责照顾寻烟起居的木惠与水季两个宫女按时叫醒了寻烟。
等到她梳洗完毕前往前厅之时，大部分的嫔妃都已经到了，寻烟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木惠，木惠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小声禀报道：“只有安妃未到。”
“昨日陛下宿在了何处？”
“宿在汪贵妃宫中。”
这位安妃，是元帝的新宠，元帝曾在她那儿连着睡了十天，超了汪瑜稔的五日整整一倍，所以她近来亦有些飘飘然，不太将其他人——尤其是被元帝厌弃的皇后——放在眼中。
寻烟不再多言，稳稳地走到凤座前。她一落座，底下的美人便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齐齐地向着她行了礼。她控制着面部表情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温声道：“诸位请起。”
等到底下的美人们各自坐好了，寻烟按照惯例关心了一下部分人的情况，便准备着要带她们去给太后请安。
那安妃这时才姗姗来迟，寻烟没有与她多做理会，让她按着位份入列之后，就自顾自坐上了前往太后宫中的步辇。
在太后的寝宫前，一行人依序下了步辇，等到宫人通传过后，她们才一一跨入了大门，到偏殿里继续等候太后的召见。
隔了一堵墙的正殿中时不时便有欢声笑语传来，寻烟侧耳仔细一听，认出了婧和的声音。
她收敛着表情，不让多余的情绪泄露在脸上，心下却忍不住暗自感叹了一声：原来太后与婧和真的有这般亲密。
太后并没有让她们这行人等太久，几乎是她们刚在偏殿中站好，太后贴身的宫人便过来宣召了。
寻烟不敢大意，带着人规规矩矩地到正殿中请了安。
妃嫔向着太后行完礼后，太后依着过去的做法赐了座，寻烟自始至终挂着温和的笑容立在最前，不敢有任何旁的动作。
她正准备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时，太后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的身上：“皇后，你坐到这边来吧，和婧和坐一块儿。待会儿，你和婧和也别走了，陪哀家一块儿用了早膳再回去。”
一边说着的太后还一边将婧和身旁空着的位置指给了寻烟看。
寻烟不敢大意，赶忙谢了恩，之后才在太后指出的地方坐下了。
底下的嫔妃一时心思各异，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后此举是在为皇后长脸。这还是太后第一次留嫔妃与皇嗣在自己的寝宫中用膳，她们意识到，有必要重新掂量一下皇后现在的分量。
等到寻烟重新坐好后，太后的目光放到了安妃的身上。她微微皱起了眉，面上显露出些许的不满：“安妃，你若是身体不适，就不必硬撑着来给哀家请安了，瞧你这一脸的汗，哀家看了都揪心。回去好好养着吧。”
众人的目光一下便转移到了安妃的身上。
安妃脸上的汗，是急急忙忙跑到寻烟那儿请安时冒出来的，这两天天气又有些热，一时半会儿汗收不下去，便有了这么一幕。
太后一开口，安妃脸上又流出了许多冷汗，差些便要将精心描绘的妆容冲花。
她战战兢兢地从椅子上起身，刚想跪到地上向太后请罪时，太后先她一步开了口：“身子不好怎么还在地上跪着呢？多容易着凉。现在就回去吧，休养好了再来请安。”
太后这一句话便让安妃脸色惨白，仿佛真得大病未愈一般。太后这随意一开口便夺了她请安的资格，也难怪她会如此失态。
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朝代，请安是极重要的一件事，后宫之中的请安又与平常百姓家有些不同。
它首先是身份的象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那荣幸来做这件事的。其次，请安之时，是讨得太后欢心的大好机会，若是能被太后喜欢，在这举步维艰的后宫中也算有了倚仗。最重要的是，元帝三不五时地会到太后这儿坐一下，那些圣眷不在的妃嫔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个机会了。
寻烟看了安妃一眼，她若是个聪明人，就该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等过几日再给太后递个话，告诉太后她已经大好了，说不定就能重新来请安。
但显然，安妃想不了那么多，这时候仍像根木桩子一般杵着，最后不得不让太后宫中的人搀着她出去。


第39章 皇后（三）
将安妃送回她自己的寝宫后，一切算是恢复了原状。太后照例关心了诸位嫔妃的情况后，便让众人回了去。寻烟与婧和是太后吩咐了要留下用膳的，故而没和其他人一起走。
离开太后寝宫的众人心中泛起了无数的想头，她们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太后今天连着亲近皇后、惩戒安妃，大概是为她日后插手后宫事务做个准备。
她们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太后向来不在意元帝后宫诸事，怎么突然就变了作风？
不过她们也没有太过在意，大不了以后多讨好一个太后也便是了。
用早膳的时候，太后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一句话也没有多问。等到早膳用完被宫人撤下去后，太后才笑盈盈地望向了寻烟：“以后，你在哀家这儿不必拘束，有什么话儿，直说便是。”
寻烟立刻明白，太后这是知道了，知道婧和今天突然跑到她这儿来请安，背后有着寻烟的授意。
但寻烟仍是不敢怠慢，斟酌用词后对着太后道：“臣妾只希望，太后与婧和能相处得好。”
这句，确实是寻烟的心里话。
她有仔细考虑过，如何才能实现原身许下的那个心愿。
总的来说，有两个方向的路可供选择。
要么，将生存之道仔细地教给婧和，包括后宫中的种种不堪，让婧和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防范他人；要么，为婧和的一生都铺好路，保证她随时随地都能有人保护，不必她自己去操那个心。
寻烟仔细考虑了一下原身的心情，心中那杆秤默默地偏向了后者。
宅院之中的阴私，原身并非一窍不通，她自己也曾遭遇过许多次。但每次碰上那样的事，她都会瞒得死死的，绝不会向婧和透露半分，可见她更希望婧和活得阳光纯善，不要沾染那些肮脏的东西。
想到这些，寻烟决定要尽一切可能拉到能保护婧和的人，譬如太后。
太后听了寻烟这句话，神情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许多，她与寻烟对上了视线，没有遗漏掉寻烟眼中透露出的任何情绪。
良久，她忽而轻笑一声，握住了寻烟放在膝上的手：“以后就让婧和常到哀家这儿来坐坐吧，你也一块儿来，我们娘仨也算有个伴。”
“那就，叨扰太后娘娘了。”寻烟微微一笑，回握住太后微凉的手。
她知道，太后这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愿意帮她的忙了。
婧和坐在寻烟身边，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寻烟，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二天本非请安之日，但寻烟还是带着婧和去拜访了太后。这次没有其他人在场，太后都没有让她和婧和行完礼，便亲自上前扶起了两人。
“上次婧和来时说这种糕点好吃，哀家特意多准备了一些，咱们边聊边吃，如何？”太后微微一抬手，便有宫人将两盘点心端了上来。
婧和一看就笑开了，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到手上，但她并没有马上吃掉，而是递到了太后的跟前：“皇祖母先吃。”
太后微微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寻烟总觉得，太后看向婧和的神情不太对，就好像在透过婧和看另一个人。
但从总体上来说，太后与婧和相处得很不错，寻烟准备带着人离开时，婧和还拉着太后的手不愿离开。
“皇后，你先回去吧，就让婧和再在哀家这儿待会儿。且放心，哀家一定会在宫门落锁前将她送回你那儿去的。”太后向着寻烟温和一笑。婧和拿着糕点坐在太后身边，闻言，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寻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后，向着太后行礼告退：“臣妾告退。”
太后特意让贴身的宫人一路将她送到了宫门外，才由着她自行离去。
她们这一行人走到御花园中之时，忽然有个宫女直直地向着寻烟撞了过来。那宫女的动作太快，寻烟身边这一群宫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寻烟动作快些，往边上避开半步，堪堪没让那宫女撞上。
“大胆！你……”木惠吃了一惊，正准备质问那宫女时，被寻烟轻轻握住了手。
寻烟低头看向那宫女，眉头轻蹙：“你是那个宫的？”
那宫女全然不理会她的问话，自顾自狠命地磕着头，嘴上不断喊着“皇后娘娘饶命”。
“稍微处罚一下便放了吧。”寻烟侧过脸去，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开了。
木惠微微一屈膝：“奴婢明白了。”
回到自己的寝宫后，寻烟屏退了宫人，只留下了木惠和水季二人侍奉身侧。
木惠疑惑不解地望向自家主子，双眼因看到寻烟从袖中取出一颗小小的玉牌而微微睁大：“主子，这是？”
“方才那个宫女撞过来时，偷偷塞进我袖间的。”寻烟微微抿住了唇。对着光看过之后，寻烟注意到那上面有一些刻痕，但痕迹太浅，一时有些看不清：“水季，你去拿一点水粉来。”
水季未曾多言，很快就将水粉取了过来。寻烟稍稍往玉牌上放了点水粉，便有九个字显露在了上面。
——落锁后，御花园，独前往。
“找个机会拿去丢掉吧。”寻烟将玉牌递给木惠，木惠有些担忧地接过了。
“娘娘，您……”水季看向寻烟，欲言又止。
寻烟微微一笑：“怎么了吗？我今日从太后那儿回来后，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也没见到什么奇怪的小玉牌子。”
水季了然，与木惠相视一眼后，伺候着寻烟去小歇一会儿。
太后果然如她所说的，在宫门落锁之前将婧和送了回来，婧和扑进寻烟怀里时，嘴上还在嘀咕：“母后！皇祖母那儿的糕点都好好吃，儿臣明日还想去！”
“你啊你，真是只小馋虫！”寻烟笑着点了点婧和的鼻尖，忽而听到外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她看向木惠，问道：“外头是怎么回事？”
“奴婢去看看情况。”
“嗯，小心点。”
如今这个时间，宫门应该已经落锁了，可寻烟听着这动静，倒像是外面传来的。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在外头吵闹？
寻烟意识到，外头很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过了没一会儿，木惠回来禀报了情况：“娘娘，是汪贵妃宫中的人，她们说是大皇子殿下忽然不见了，这会儿正急得到处找呢。她们也想到这儿来找找人，娘娘您看……”
寻烟一挑眉，语气淡淡：“让她们进来吧。”
那群宫人既得了寻烟的允许，便不大客气地闯入了寻烟的寝宫，声势浩大地里外搜寻了一番后无功而返。
大皇子是汪瑜稔还在太子府时生下的孩子，名字叫做齐安延，现年五岁，是元帝唯一的儿子，一直被他捧在掌心好好地宠着，这时候怎么会不见呢？
寻烟用右手支着脑袋思考片刻，忽然想起了今日那被陌生宫女塞进她袖间的玉牌子。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便向外头走去：“婧和，乖乖地待在屋里不要出去。木惠，水季，你们跟我来！”
木惠和水季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跟着寻烟出去了。
作为皇后，寻烟还是有些特权的。譬如，即使宫门落了锁，她仍可在皇宫中的大部分地方自由行动。
御花园中一片寂静，寻烟正考虑着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某种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赶忙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时，就瞧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御花园的池塘中扑腾。
和寻烟一块儿赶来的木惠和水季霎时间呆若木鸡，等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们反而变得迟疑了起来。
她们并非是不想救人，只是，她们都是旱鸭子，这时候跳下去，除了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外没有任何用处。
水季的反应还更快一些，立刻便扯开嗓子开始喊人来救命。但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其他宫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再赶过来了，时间上实在有些来不及。
眼见着池塘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快要没有力气挣扎了，寻烟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将外披一脱，在两个宫女震惊的目光中跳下了池塘。没过多久，她就带着齐安延游到了岸边。
万幸的是，齐安延虽然呛了不少的水，但并没有生命危险，寻烟采取了培训时掌握的急救措施后，总算是让齐安延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正常。
齐安延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紧紧地抱住救了他的寻烟就不肯撒手。寻烟用自己的外披将人裹住以后，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小声地安慰着他。
一直到姗姗来迟的汪瑜稔赶到御花园后，寻烟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寻烟将怀中的齐安延交到汪瑜稔的手上后，不顾后者复杂的脸色，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娘娘，快将外披穿上吧，小心莫要着凉了！”跟在后头的木惠看上去颇为不安。
“啊，好的。”寻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凉意，赶忙将木惠递过来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刚才只顾着安慰齐安延，她倒是把自己忽视了。
这么做的后果是，寻烟第二天一早便病倒了。


第40章 皇后（四）
因风寒而引起的发热威力着实不小，寻烟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木惠和水季是何时请来的太医都不清楚。
等到她按照太医的吩咐喝下了药之后，她才稍稍觉得身体上舒服了些，神志也恢复了许多。
元帝就是在这之后杀到的，出离愤怒的模样让人想退避三舍。
寻烟只是脑子清醒了点，身上仍没有多少力气，实在没办法撑起身子向元帝行礼。
这样失礼的行为一下便引燃了元帝的怒意：“皇后！朕看你现在真的是连规矩都不懂了！”
寻烟的嗓子难受得厉害，连声音都不太能发得出来。她咳嗽了几声之后，面露嫌弃之色的元帝连连后退了几步并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被传染一般。
就在局势变得一触即发之时，汪瑜稔步履匆匆地冲进了殿内。
寻烟眼前不断有重影闪现，她很勉强地认出来来者是汪瑜稔，却实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一时也判断不出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臣妾参见陛下。”
汪瑜稔的礼才刚行到一半，便被元帝扶了起来：“阿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臣妾是来向皇后娘娘致谢的。”
“致谢？”
“是，昨日多亏了有皇后娘娘在，才保住了安延的命。臣妾特此带了礼物来向皇后娘娘致谢。”汪瑜稔浅浅一笑，将手一抬，立刻便有几个宫女拎着礼物盒一般的东西走上前来向元帝行礼。
元帝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大吃了一惊：“怎么，竟然是皇后救了安延？”
“确实如此。”
“……也罢，那你好好向皇后致谢，朕……先去看看安延。”元帝露出了极不自在的表情，之后便逃跑似的离开了此处。
元帝虽离去了，汪瑜稔却没有跟着走。她走到了寻烟的床前，毫不犹豫地跪到在地：“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寻烟无声地叹了口气：“本宫有些耳鸣，你把声音放轻一些。”
因为嗓子仍在难受，寻烟的声音很小，汪瑜稔要靠着看她口型才能明白她究竟说了些什么。眼见寻烟说了这么句话，她慌忙又是一拜：“是臣妾思虑不周。”
“陛下此次前来，是想治我的罪？”寻烟转过头看向汪瑜稔，神情淡漠。
这个“罪”，指的自然是谋害皇嗣之罪。而这个皇嗣，便是昨日被人推入池塘的齐安延。
汪瑜稔迟疑了片刻，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
寻烟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并没有多少笑意的笑容：“本宫救大殿下一命，你又救我一命，我们便算扯平了。”
“不，”汪瑜稔的目光坚毅至极：“娘娘的救命之恩，臣妾无以为报，今日臣妾所做的只是一件小事，哪里能说得上是扯平了呢？”
寻烟看懂了她眼中的情绪：“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日后婧和有难，你搭救她一次，这样就能算扯平了吧？”
汪瑜稔动作一滞，随即点头应下。
“本宫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无法操劳。大殿下落水一案，便交由你来差吧。待会儿，我会让木惠将凤印给你。这是本宫谕旨。”这句话说完之后，寻烟只觉得彻底脱了力，干脆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汪瑜稔还想再说些什么，立在一旁的水季已然走上前来对着她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实在是太累了，还请您先行离开吧。”
说罢，她便动作生硬地将汪瑜稔扶了起来。
离开寻烟的宫殿之时，汪瑜稔眼中尽是茫然。
只是调查齐安延落水一事还好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自然有权请其他人来帮自己的忙。可转交凤印就让事情变了味。交出凤印就意味着交出了皇后所拥有的权力，汪瑜稔实在不明白皇后在打算些什么。
不过，看皇后一副心意已定的样子……
汪瑜稔正了正神色，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日下午，太后在婧和的陪同下来看了寻烟的情况。
太后毫不在意被传染的风险，她甚至想直接走上前来握住寻烟的手，最后还是被站在一旁的水季阻止了的。
寻烟倚在床边，向着太后虚弱一笑：“恕臣妾失礼，无法起身向您行礼了。”
“无妨，你躺着就好。”太后握住了身旁婧和的手：“怎么样？现在身体如何了？”
“还是有些不舒服。”寻烟叹了口气：“今日总觉得脑中像是搅了一团浆糊，想什么事儿都不分明，于是臣妾做主，将凤印转交给汪贵妃了。太后娘娘，臣妾这么做，您不反对吧？”
太后面上一派平静之色，只是眉毛稍稍抖了抖：“你是认真的？”
寻烟点了点头。
“你才是六宫之主，自然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就好。”太后轻笑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寻烟的做法。
“对了，母后，能不能……让婧和到您那儿去住一段时间？”寻烟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闭上了双眼。
“嗯？”太后的眉毛又是微微一抖：“你是这么想的吗？”
寻烟应了声“是”：“等到臣妾病好了，再把婧和接回来。臣妾实在担心，会把病传给婧和。”
太后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答案：“可以，哀家挺喜欢婧和的，就让她去我那儿住几天吧。你可以放心，我会把婧和好好地送回来的，绝不会让她少一根头发。”
“那么，一切都拜托您了。”实在没有力气撑起身体，寻烟只能低头致意。
对于寻烟和太后的这个决定，婧和看起来并不是很愿意，太后俯身跟她说了几句话后，她才接受了这件事。但她对寻烟仍然满是不放心，离开之时还一步三回头，几乎将“依依不舍”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娘娘，您今日怎么做出了这么多……决定？”水季本想说“莽撞的决定”，但又觉得这不合适，迟疑之后，便以这样的方式问出了口。
寻烟眨了眨眼睛，忽而一笑：“等本宫嗓子舒服些了，再同你解释其中缘由。”
一听这话，水季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奴婢知罪，让奴婢伺候着您再休息会儿，可好？”
寻烟点了点头，由水季扶着躺好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真要说起来，寻烟也只是做出了两个决定罢了。
将凤印交给汪瑜稔，是因为这凤印拿着实在太烫手了。只要她有一点错处，一心想要废了她的元帝必会抓着不放。与其在自己身边买下一颗**，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事有不对，她可以再收回来。
至于将婧和送到太后那儿去，则是为了培养她们二人的感情。再者，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将婧和带在身边的话，寻烟确实担心会传染给她。
不过这些事情，实在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如今她是生活在深宫之中，她实在担心隔墙有耳，万一她的哪句话被人曲解了乱传，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寻烟养病花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一开始时，最常来看她的人是汪瑜稔。
汪瑜稔特意前来，一是关心她的身体，二是问她后宫各项事务该如何处理。
凤印虽已交到了汪瑜稔的手上，但她做事时十分小心谨慎，总是缩手缩脚的，不敢太强硬地动用手中的权力。每每遇上令人犹豫不决之事时，她都要跑到寻烟这儿问上一问。
到后来这情况才稍稍好些了，汪瑜稔终于确认这凤印她拿在手上也没事之后，她才敢好好地处理诸项事宜，来寻烟这儿的次数也少了。
在汪瑜稔之后，最常来的人成了婧和与齐安延。
齐安延是跟着婧和到寻烟这儿来的，第一次见到齐安延时，寻烟着实是吃了一惊。
看到那个才五岁的男孩一脸正经地向着自己行礼时，寻烟很努力地忍着，才没有笑出了声。她赶忙给木惠打了个手势，让木惠上前掺起了齐安延。
“大殿下，你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了？”寻烟向着齐安延温柔一笑。
齐安延还没说话，站在一旁的婧和已经抢先开口了：“是儿臣带他过来的！他一直说，想要当面向母后谢恩，央着儿臣带他过来，儿臣便同意啦！”
像是要回应婧和的话一般，齐安延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事的时候虽然是晚上，但齐安延还是借着灯笼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庞，他牢牢地记住了那个用体温温暖自己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齐安延向前走了几步，在快要到寻烟床边时，被婧和止住了动作：“安延，不可以再往前了。母后说过，靠得太近是会被传染的。”
“那……”齐安延犹豫了一下，不再往寻烟这儿靠近，他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一个竹子编的小笼子向着寻烟面前一递：“母后，这是儿臣的谢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在寻烟询问这是什么之前，她已经听到竹笼中传出了促织的叫声。她刚想拒绝，就看见了齐安延闪着光般满是期待的双眼。
宫中对这种带些“赌”性质的事儿，向来是不允许的，斗促织也不可。齐安延的这一只促织，想必是他极宝贝的东西。
寻烟微微一笑，向着身旁的木惠道：“木惠，帮本宫收好这份谢礼。”
“是！”木惠一屈膝，小心地从齐安延手中接过了那竹笼子。
见寻烟愿意收自己送出的礼物，齐安延一下便笑开了。


第41章 皇后（五）
从那之后，齐安延时不时地就要央着婧和，要婧和带他来看寻烟。
齐安延总觉得，待在寻烟这儿比自己屋里还舒服。母妃虽是个温柔之人，时不时地还是会凶他，寻烟却不一样，对待他总是那和蔼的模样。
因为有这样的理由，齐安延便更愿意到寻烟这儿来。
每次一见了寻烟，齐安延开口第一句话便问：“母后，您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关切起了作用，寻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就在她完全恢复的那一天，木惠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她面前：“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来，先喝口水吧。”寻烟很沉静地将手边的瓷杯递给了木惠：“冷静下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寻烟递过来的杯子是她刚才用过的，木惠没敢接下，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了心绪后，木惠将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寻烟。
“奴婢方才得知，汪贵妃调查大皇子殿下落水一事渐渐进入了尾声，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皇后娘娘您……”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啊……”寻烟侧了侧头，看上去并不惊讶：“那么，汪贵妃她可有任何行动？”
木惠一愣，没能给出回答。
恰在此时踏入殿中的水季凑到寻烟身边，小声答上了她的话：“汪贵妃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压了下来。娘娘您看，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想要害您？”
“她没必要这么做。”寻烟摇了摇头，轻笑出声：“既然当初本宫已将这件事交由她去查了，就该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你们两个也别再去探查有关这件事的消息了，由她去吧。”
木惠与水季相视一眼，二人俱是紧锁着眉头，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担忧。
几日之后，汪瑜稔再次前来探望了寻烟。
寻烟一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她微微有些红肿的双眼，心下了然，当即唤退了宫人，以不传六耳的声音同她道：“本宫猜测着，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能让其他人听到，你确定要跟本宫讲吗？”
汪瑜稔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您救过安延一命，臣妾相信，您是可信的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寻烟倒了一杯茶递给汪瑜稔，“说吧，发生了什么？”
“此次安延落水一事的来龙去脉，臣妾都查清楚了。下手之人是安延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安妃。”汪瑜稔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皇后娘娘，您能想到吗？陛下他，竟然要我放过安妃，只将那宫女处死。”
寻烟微微一挑眉，她心中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因为她完全可以想象。不过她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句：“这里头是怎么一回事？”
“安妃她，几天前刚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陛下说，既然安延无事，也不必追究安妃的责任了，他会好好教训安妃一通的。安延差些便要丢了性命，他竟然只是教训，便想将这事揭过……”汪瑜稔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寻烟递给她一块帕子，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失魂落魄的汪瑜稔囔囔地念了一句：“到头来，我竟然就得到了这么个结果……”
看着彻底失了态的汪瑜稔，寻烟心中感到了几分不知所措，但她尽量保持了面上的镇静：“需要我将肩膀借你用一下吗？”
汪瑜稔注意到寻烟自称的用词发生了变化，但她一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便扑进了寻烟的怀中。
等到汪瑜稔完全冷静下来，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等我一下。”寻烟轻轻拍了拍汪瑜稔的背后放开了她，转而找出了手帕和上妆用的东西递给她：“先把眼泪擦干，然后补一下妆吧，免得被其他人看出异样。”
“多谢。”汪瑜稔做了个深呼吸后，平静地接过了东西。
寻烟歪着头思考片刻，又提醒了几句：“明天记得用盐水消消眼睛的红肿，我猜着，他这两天一定常常会去看你，好安抚你的情绪。”
汪瑜稔低下了头：“臣妾明白了。今日，实在多谢皇后娘娘。”
“嗯，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本宫也乏了。”寻烟下了逐客令后往被子里缩了缩。
汪瑜稔准备要起身时，忽然向着寻烟问道：“皇后娘娘，您为什么要救安延，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已经站起来了的寻烟回头看向她：“为什么？因为，本宫还挺喜欢你的。本宫想着，我们二人的境遇意外地相似，说不定能相互理解。”
“境遇相似吗……”汪瑜稔自嘲一笑：“过去臣妾曾以为，臣妾比起娘娘，总要幸运一些。如今看来，还是娘娘活得明白。”
言毕，她从位置上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着寻烟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后宫这两日实在忙得有些不可开交，皇后娘娘生病还不算什么，紧接而来太后娘娘忽然病倒一事却成了大问题。
元帝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怒不可遏地杀到了寻烟的寝宫，他刚想质问寻烟，寻烟已经先他一步跪地认了错：“陛下，臣妾犯下大错，竟使得太后娘娘生了病。臣妾请求到太后娘娘床前侍疾，以弥补罪过。”
“哼！你还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元帝一甩袖子，刚想说些斥责的话，却被匆匆赶到的一位宫人打断。
那宫人是太后身边很得脸的一个，元帝也认得，他意识到这人可能是有话要说，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寻烟身上，转而问起宫人为何而来。
宫人向着元帝恭敬地行过礼之后才说明了来意：“太后娘娘希望皇后娘娘能前去侍疾。”
“这是母后的意思？”
“是。”
元帝皱起了眉，许久都不曾舒展开。就在寻烟以为他不准备同意之时，他才开了口：“既然母后要你去，你便去吧，好好表现，将功赎罪。”
“臣妾明白了。”
虽然元帝并没有看着自己，但寻烟还是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个大礼后，才跟着特意前来的宫人走了。
她出门后，元帝才看向了她离开的方向，眼中似有一道暗芒闪过，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太后是因为思虑过重而病倒的，寻烟到她那儿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寻烟二话不说便接替了太后贴身宫女的活，认认真真地照顾起了太后。
婧和在寻烟养病的这段时间已经被太后安排着去上学了，那不是正式的学校，只是提供给皇亲国戚，让他们送女儿过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
在婧和八岁时，她便该入学了，但婧和是元帝的女儿，这事儿需要他的同意。原身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提这件事，而元帝则像是将这件事忘了一样，从不主动提。事情一拖便拖到现在。
婧和一听说皇祖母病了，便急匆匆地从学校赶了过来，一进门便问道：“皇祖母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病倒了呢？”
“嘘！你皇祖母刚吃了药睡下呢，别吵醒她！”寻烟向着婧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做出了提醒。
婧和慌忙捂住了嘴，无声地对着寻烟行过请安礼后，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寻烟身边：“母后，皇祖母她怎么样了？”
“刚刚醒来后吃了点东西，也用了药，已经好些了，烧也退了，不必担心。”寻烟揉了揉婧和的发顶：“你是直接从学校跑回来的吧？这可不行哦，快回去上课。说不定等你放课回来，皇祖母便好了。”
婧和吐了吐舌头：“那，儿臣先回去了？”
“好。快去吧。”寻烟抚平了婧和衣服上的褶皱后，便由着她离开了。
婧和刚刚离开没一会儿，躺在床上的太后睁开了眼睛：“是婧和来了吗？”
“是的。母后，您醒了？可是我们吵到你了？”寻烟回过神来，半跪到床前轻声问道。
太后转头看向她：“不，哀家向来睡得浅，不是被婧和吵醒的。扶哀家起来吧。”
“是。”寻烟站起身来，小心地扶起了太后，帮她摆好了倚靠的垫子并拉好了被角。
“哀家刚才烧糊涂了，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听到这么个问题，寻烟用极短的时间思考之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是吗？哀家还以为，哀家会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呢，你没有听到吗？”太后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中透出了几分凉意。
寻烟意识到，太后可能有话要说，此刻太后的表情，与之前汪瑜稔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先退下吧，这里就交由本宫来照顾。”寻烟转头给房中的宫人下了命令，宫人见太后并没有阻止，便依言退出了房间。
等到不相干之人都离开之后，寻烟才笑着看向了太后：“其实，臣妾确实听到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怪好听的，是谁的名字呀？”
“那是……哀家女儿的名字。”太后看向窗外，目光忽而变得很深远，就仿佛透过了重重迷雾，看到了过去的什么东西：“她和婧和很像，不是长相，而是给人的感觉很像。”
寻烟微微点头。难怪太后喜欢婧和，原因在这里。不过，无论是原身还是她，都不曾听说过太后有个女儿，看样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哀家的女儿是生病死的，皇帝大概都忘了……不，皇帝可能是特意要忘了的。她会死，和皇上还有些关系。”太后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第42章 皇后（六）
“那是——怎么一回事？”寻烟握住了太后微微颤抖的手，柔声问道。
太后凄凉一笑：“他们二人那时年纪相差不大，我这宫中又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便常常在一块儿玩。那一次，他们在御花园中玩捉迷藏时，皇帝还没将人找到，便因为肚子饿跟着宫人去用膳了。那是冬天，不久后还下起了大雪，她就在假山中被困了一天。”
眼见着太后的情绪变得有些不太对，寻烟往她身边靠了些，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哀家在宫门快落锁时，见女儿没回来，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她过去也常常和皇帝一块儿玩，但一定会在宫门落锁前赶回来，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赶回来。等到哀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发起了高烧……”
太后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许久也未能平复情绪。
“太医说没有办法了的时候，哀家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哀家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一步一磕头，祈求上天不要夺去哀家的女儿……上天并没有听到哀家的祷告，哀家的女儿还是离哀家而去了。于是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想要用体温温暖她，可是……”
说到这里时，太后已然泣不成声。
寻烟稍稍想了想，决定要故技重施：“太后娘娘，需要臣妾借您肩膀一用吗？”
听到这话，眼泪还挂在脸颊之上的太后微微弯起了嘴角：“皇后，你这是把哀家当成小孩子了吗？”
“不，”寻烟摇了摇头，“臣妾是把您当成了一位普通的母亲、一位已经为了自己的孩子倾尽所能的母亲。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太后豪不犹豫地靠到了寻烟的肩膀上，寻烟的衣服很快就被沾湿了一大片。这个所谓“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这时已经彻底没了形象。
“也许，她离开了也是幸事，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实在太过艰难了，她能离开，是幸事……”
靠在寻烟身上的太后一直在嘟囔着这句话，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要说服谁。
许久之后，太后才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她直起身来，接过寻烟手中的帕子将眼泪擦拭眼睛之后，笑盈盈地对着寻烟道：“今天之后，常到哀家这儿来坐坐吧。哀家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小厨房的点心烧得不错，婧和也很喜欢。”
寻烟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话又说回来，之前你突然让婧和来给哀家请安，可是有什么原因？这次哀家就直接问了。你应该不会告诉哀家，那是婧和自己的意思吧？”
“不是，那确实是臣妾的安排。臣妾近日察觉到，陛下他似乎，有废后之意。”寻烟的表情稍稍变得凝重了些。
“你说什么？”太后的眉毛微微一抖：“此话当真？”
寻烟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所以，臣妾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日的话，能将婧和托付给您照顾。出于这个目的，臣妾才想让婧和与您亲近的。”
“哀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后握住了寻烟的手。
“发生也没有关系，若是您与陛下撕破脸皮的话，之后也不方便保护婧和不是？”寻烟故作轻松地一笑。
太后微一皱眉，然而寻烟只是向着她笑。
片刻后，太后开口道：“哀家明白了。哀家一定会保护好婧和，绝不会让婧和遇上任何危险。”
在这两场惊天动地的恫哭后，太后、汪瑜稔与寻烟之间的关系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汪瑜稔时不时就会带着齐安延到寻烟那儿坐坐，寻烟又时不时地会带着婧和到太后那儿坐坐。后宫权力顶端的三个女人就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站到了统一战线上。
半年的时间过得很快，寻烟还是等来了元帝对她不耐烦的那一日。
原身一直以为，是汪瑜稔向着元帝吹了什么枕头风，才使得元帝如此坚定地要废了她，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没有任何口头或书面的约定，但汪瑜稔和寻烟已经成为同盟。寻烟相信，汪瑜稔没有对元帝多说一个字。
寻烟仔细思考后，意识到这件事的源头应该在元帝身上。
元帝之所以会和原身成婚，是因为受了先帝的压迫，说不定，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做了皇帝之后，这点不满不降反增。
他愈发地想证明，除了自己之外，他可以不被任何人控制。而要证明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废掉寻烟这一重障碍。
元帝向太后表明要废后的想法之时，寻烟就坐在屏风的后面，将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不止是她，连汪瑜稔都在。
在元帝说明废后的理由是“无子”后，太后差些气得将手中的瓷杯丢了：“你这么说，可是在羞辱哀家？”
“这……朕不是这个意思。”在太后的目光中，元帝低下了头：“只是……只是，朕只有安延这一个儿子，唯有让阿瑜成了皇后，安延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屏风后的寻烟与汪瑜稔相视一笑，两人的笑容中都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所以，你准备立汪贵妃为后？”
“正是如此。”
太后沉思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只是，哀家也有一个要求。”
元帝松了口气般地一笑：“您请说。”
“哀家要你只废除皇后名号，保留其原有地位。此外，宫中有任何重大活动之时，她的名字要排在继后之前。”
“什……母后，这多有不妥……”
“皇帝，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太后将瓷杯的盖子一盖，发出了一声脆响，让元帝心下一颤。
“皇后与你成婚多年，从未犯下任何错误。当初在太子府时，她为了振灾，还献出了全部嫁妆。她的母家虽不显赫，但在百姓之中颇受赞誉。如今，她虽无子，却生有婧和一女。你就用‘无子’这一个理由，你准备让朝中大臣与天下百姓如何看你？”
“这……朕明白了。这件事，朕会好好安排的。那么，朕先行离开了。”言毕，元帝毫不犹豫地行礼离开，只是转身时的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显出了他的心思重重。
寻烟支着头看向身侧的汪瑜稔：“如何，皇后娘娘可觉得生气？明明贵为皇后，却不得不被一个废后压了一头。”
汪瑜稔恭敬地低下了头：“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身为一介普通妃嫔，如何能与皇后娘娘您比肩？”
“好了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了。时间不早，想来太后娘娘也该饿了，我们快出去陪她老人家一块儿用膳吧？”寻烟拉过了汪瑜稔的手，和她一块儿到外头见了太后。
几个月后，皇后被废，举宫皆惊。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另类，寻烟有在接旨之时有好好地扮演失魂落魄的废后角色。
被废后，寻烟的生活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真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她不必再忙活请安之事，与元帝的见面机会由很少变成了几乎为零。不过这样一来她反而乐得轻松。
寻烟的境遇和原身全然不同。原身被废后就迁居到了冷宫，她却保留了原有的寝宫。继后的寝宫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翻新而来的，甚至都没能排到中轴线上。
这也算是顺应了太后当初的要求。
有太后撑腰，寻烟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元帝虽然立了汪瑜稔为继后，但立后之后，他去汪瑜稔那儿的次数反而少了。安妃在生下了二皇子之后被封为了贵妃，一时荣宠无限。
宫中许多人都在议论，如今的继后与安贵妃，怕不是步了寻烟与汪贵妃的后尘。
身处舆论中心的汪瑜稔对此并不在意，她还很平静地和寻烟一块儿分析了其中缘由。
在这件事上，两人达成了共识。
元帝大概真的喜欢过汪瑜稔，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汪瑜稔年岁渐长，他看得久了心中说不定也颇为厌烦，只是他当初打出了专情的牌，如今也不好自拆招牌让人给他贴上“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标签。
他已将汪瑜稔立为皇后，这也算是给了汪瑜稔一个交代，之后便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完全可以去找些更好看的新人。
“不过，安贵妃能如此长久地被陛下眷顾，可见她也有些本事。”寻烟支着头，很平静地开了口。
汪瑜稔点了点头：“虽然她刚入宫时那目空一切的态度让人觉得她在这深宫之中活不久，现在看来，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否则，也不可能让安延身边的宫女为她送命。”
“无论如何，小心防着就是。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寻烟拍了拍汪瑜稔的肩膀，故作轻松地一笑。
她很在意和齐安延有关的事儿，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孩子最后是因为生了一场大病而不幸去世的。
可她和安延接触了这么多次，很清楚安延有多健康，实在不愿想象他会有那么一个结果。她忍不住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肮脏的内幕？
但这些都只是寻烟的推测，她能做的，也只有小心防范这一件事了。
这次谈话仅过了几日，寻烟便在齐安延身旁发现了异状。
那日婧和又带了齐安延到她这儿来请安，他一近身，寻烟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不知为何，齐安延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虽然很淡，但寻烟还是嗅了出来。这股香味她从未闻过，心中突然便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安延，到我这儿来。”
寻烟向着齐安延招了招手，齐安延二话不说便跑到了寻烟的身边，仰头望向了她：“干娘想抱抱安延吗？”
在汪瑜稔同意之后，齐安延已然认了寻烟做干娘。
“是呀。”寻烟将齐安延放到了自己的膝上：“安延今日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可是用了什么香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玛丽苏嘿嘿嘿”送的162瓶营养液，爱你比心！


第43章 皇后（七）
“嗯？”齐安延歪了歪头，小小的眼睛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我今日没有抹香粉，那是女孩子才用的东西，我才不要涂呢！”
“是是是，我们安延可是世间最最勇敢的男孩子，才不会做那些涂脂抹粉的事儿，对不对？”寻烟点了点齐安延的鼻尖，笑着又问了一句：“那么，安延今日都遇上了什么事儿？能不能跟干娘说说？”
“今日？”齐安延皱起眉，露出了思考的表情：“今日就像平时一样，我去父皇那儿请了安，又去皇祖母那儿要了点心吃，之后跟着皇祖母念了几页书，再之后……再之后便到干娘这儿来啦！”
寻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吗？那……”
“母亲，你怎么只和安延说话，都不理婧和了？”婧和撅着嘴凑到了寻烟身边：“母亲，我也想坐在你的腿上。”
寻烟一时有些忍俊不禁，赶忙揽过婧和，让她坐到了另外一边。寻烟本想邀请齐安延留下用膳，婧和倒是抢在她之前开了口：“安延今天留下吃饭好不好？”
齐安延有些迟疑：“可是，母后要我在宫门落锁前回去，阿澄早上也跟我说了，她做了很好吃很好吃的点心等我回去！”
“阿澄？那是谁？”
“是我从父皇那儿借来的宫女，她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点心可好吃了！”
寻烟挑了挑眉，记下了这个名字：“安延，你就在干娘这儿吃吧，干娘会派人去同你母后讲的，不必担心。”
齐安延不再犹豫，很开心似的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他这一待就待到宫门落了锁，到最后，汪瑜稔不得不亲自来接她回去。
汪瑜稔进寻烟的寝殿时，向来是不会多带宫人的，这次更是干脆将贴身宫女都留在了外头。木惠和水季一见这架势，便猜到二人有话要说，自觉地到外头担起了看门的重任。
“安延，我们该回去了。”
汪瑜稔想去拉齐安延的手，后者却往寻烟身后一躲：“可是，儿臣还不想回去。干娘答应了要给儿臣和婧和姐姐讲睡前故事，儿臣想要留在这儿。”
“那好，你在这儿要乖乖的，不可以给干娘惹出麻烦事，知不知道？”
“嗯！那母后和儿臣就这样约好了！”
齐安延伸出了小拇指，汪瑜稔与他拉了勾还盖了章：“安延，先和婧和姐姐到后面去玩好不好？母后有些事要跟你干娘说。”
“好！”齐安延应了声后，一下便跑没了影。
等到齐安延和婧和都退场了，汪瑜稔才将慈祥的表情一收，满脸严肃地看向了寻烟：“怎么了？难得见你把安延留下来，可是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寻烟正了正神色：“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建议，你最好把安延身边的人都排查一遍。尤其是一个叫阿澄的宫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寻烟简单地将从齐安延那儿听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汪瑜稔听后，脸上浮现出不解的表情：“可是，这些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很奇怪的地方……”
“我也只是直觉认为，有点不对劲。”寻烟叹了口气：“希望是我多心了吧。”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好好查查看的。安延就拜托你照顾了，这孩子不喜欢睡觉，怕是要缠你好一会儿了。”汪瑜稔站起身来，又成了一直以来温柔贤惠的那个她。
寻烟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正如汪瑜稔所言，齐安延并不是很愿意睡觉，寻烟连着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才将他哄睡着了，婧和就不同，第一个故事还没听完，她的呼吸就已经变得平稳了。
这个晚上过得还算平静。
第二天是规定了要请安的日子，所以汪瑜稔不方便一早便过来，但她还是遣了位心腹来说明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汪瑜稔昨天回了寝宫才发现，自己专用的小厨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脸生的宫女。
问过之后她才得知，这宫女是齐安延向元帝要来的。既然是元帝的人，想来也不必特别防范，不过一个三等宫女都算不上的小角色，下面的人也就没有特别向她说明。
在汪瑜稔要这宫女吃下自己做的东西时，她的脸色十分正常，可等到外面的宫人高声喊了一句“皇上驾到”时，她却有一瞬间变了脸色。
汪瑜稔差点都忘了，今日是初一，按照规定，元帝要宿在皇后的宫里。
那宫女微变的表情让她领悟到了什么，立刻安排了这宫女和她一块儿接驾。那宫女像是认了命一般，半点都不挣扎，乖乖和她一块儿走到了门前。
第二日，那宫女便死了，死于某种毒发。
汪瑜稔仔细回想后，发现了一处疑点。
元帝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这股味道，她曾在齐安延身上闻到过。安延身上的味道很淡，若不是经过寻烟提醒，她大概根本注意不到。
听完这些消息的寻烟沉默了片刻，对着汪瑜稔的心腹道：“我想，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这次得请你到太后娘娘宫里跑一趟。记得，要将昨天剩下的那些点心带上。”
那人什么都没有多问，很干脆地领命而去。
等到那人离开后，寻烟用手托着下巴，眉头紧紧皱起。
那位有问题的“阿澄”，最开始是在元帝身边的，好巧不巧地，元帝和齐安延身上又有相同的香味……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人最初恐怕是冲着元帝来的。因为齐安延临时将她要了去，她才变了计划。
事情牵扯到元帝，可就不简单了……
寻烟还想细细思考下去之时，刚刚起床的婧和从屋子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了寻烟怀中：“母亲！我今天没有赖床，你是不是应该夸我？”
“是是是，婧和今天做得很好，以后也要保持下去，好不好？”寻烟戳了戳她的脸颊，微微一笑。
“好！”婧和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跳到了地上：“安延还没起床，我去叫他！”
说完这句话，她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寻烟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当天下午，太后将寻烟和汪瑜稔都请到了她那儿用点心。两人一落座，太后开门见山便道：“事情我已经查明了。”
太后的动作会如此之快就表示，这次的事情，很严重？
寻烟中心大概有了底，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因为那种香味不太好查，哀家就派人将那点心研究了一下。点心本身是无毒的，所以颇费了一番功夫。那种毒来自西临，只有和一种特殊的香味混合后，才会产生剧毒，一点点的香气也能起到同种效果。”
说到这里，太后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多年前一段机缘，哀家还查不出这些事。就算有人被毒死了，也只会成为找不出毒源的无头案。”
太后特意在“西临”这两个字上放了重音这事儿让寻烟有些在意。看样子，这西临国恐怕很有问题。至于那一段机缘……一看太后那落寞的表情，寻烟大概便猜到，这可能和太后的女儿有关系。
汪瑜稔面色微变，追问了下去：“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太后微微颔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元帝身上的香味来自于安贵妃，而安延身上的香味，又是从元帝那儿沾上的。那宫女到元帝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专门负责给元帝做午后的点心。几天前安延在元帝那儿吃到了一种点心后，喜欢得不得了，元帝就将那宫女派到了他身边。”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推测——”寻烟用手托着下巴，开始整理这次的事情经过：“阿澄很久前就到了元帝身边，她负责给元帝做吃食，安贵妃则负责在元帝身上弄出香味来。两相合成后，元帝会毒发身亡，而且……什么都查不出来。”
汪瑜稔顺着她的方向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安延打乱了她们的计划，于是阿澄调转了枪头，准备针对安延？”
“看样子是这样的。”太后点了点头：“这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会在安延身边待多久，干脆就改变计划了。”
“那么，您准备这么办？”寻烟向着太后出声询问道。
太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此事既然牵扯到了皇帝，自然不能由我们二人来决定。接下来，我会将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皇帝，一切交由他来处理。”
汪瑜稔将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寻烟将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抢先出了声：“如此很好。”
“今日，你们就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让哀家来处理。然后……护好你们各自的孩子，可听明白了？”太后的表情一瞬变得严肃至极。
寻烟与汪瑜稔相视一眼，皆十分郑重地应了声。
因为齐安延还在寻烟那儿，所以两人是一块儿走的。等到在寻烟那儿坐下后，汪瑜稔紧皱着眉头，将刚才没能问出口的事儿说了出来：“寻烟，你说，他上次那么随便地就放过了安贵妃，这次他会重视吗？”


第44章 皇后（八）
“皇后娘娘，您多虑了。虽然我过门的时间比您早上一些，但，单论与陛下相处时间，我肯定比您少多了。所以，陛下他究竟有多自私，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寻烟向着汪瑜稔眨了眨眼。
汪瑜稔怔愣了片刻后会意一笑：“你说得是，他虽然不惜安延的命，但却惜自己的命，又怎么会将这么危险的人物留在身边呢？是我想太多了。”
释然后的汪瑜稔松快一笑，赶忙起身去找了齐安延，要带他回去。齐安延却有些不愿意，他正和婧和玩到兴头上，哪里愿意就这么离开？
寻烟只好代婧和邀请他明日再来，齐安延这才十分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被汪瑜稔拉着走到门口时，齐安延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向着寻烟挥了挥手：“明天我还要过来玩！干娘，婧和姐姐，你们一定要等我来！”
寻烟应了声“好”。
可惜的是，他注定没有机会再到寻烟这儿来玩了。因为就在那天晚上，元帝死了。
寻烟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等她匆匆穿了衣服赶到现场的时候，元帝的身体都有些凉了。
事情发生在安贵妃的寝宫，太后和汪瑜稔先她一步赶到并即时地封锁了消息，好歹算是控制住了局势，没有引起慌乱。
汪瑜稔向刚刚赶到的寻烟解释了情况。
元帝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出离愤怒，以最快的速度查清了安贵妃的身份，安贵妃是某个朝贡国派来的细作，她这颗棋子被埋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查清这一切后，怒意冲上脑门的元帝二话不说便带了人要将她捉拿，却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反而被安贵妃反将一军。
等到元帝赶到这儿时，竟已是人去楼空。他转身想派人去追的时候，一柄长刀贯穿了他的心房，执刀之人正是他要捉拿的安贵妃。
直到这时，寻烟才知道了安贵妃的名字。她不姓安，名字叫及布，本是西临的一位公主，最终却成了她父亲手中的棋子，不得不到了这儿来当细作。
如今，她正被一群执刀侍卫押着跪在门口，毫无形象可言。
寻烟注意到，此刻的及布面色平静至极，眼中一片灰暗，似乎已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的期待。
她大概也累了吧？过腻了那种举步维艰的生活之后，干脆趁着这次的机会寻求一个解脱。
面对太后凌厉的诘问，及布始终不发一眼，仅以摇头作为回答，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直到，太后问出了这句话：“你这个模样，应该不想让老二看到吧？要我派人去把他叫来吗？”
及布表情大变：“不、不要！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太后轻哼了一声，脸上忽然带了点笑：“那你就该听话一点，来到这儿有什么目的、制定了哪些计划又做了什么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说清楚了。听明白了吗？”
“臣妾明白。”及布以额触地，尽显顺从。
寻烟无声地叹了口气。及布作为细作最失败之处，就是留下了孩子、有了念想，一旦有如此的把柄落在其他人手中，她就再也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细作了。
太后提到二皇子后，及布彻底变了态度，将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你说什么！你已经把刺杀皇帝的消息传出去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太后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了好几个档。
“是。在被控制之前，臣妾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京城中有我们的人，他们可能已经准备好，要趁京中大乱之时起兵了……”
及布这话一出口，宫殿之中无论是侍女还是内监都变了脸色。还有个宫女一不小心撞翻了身旁的架子，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寻烟一挑眉，掷地有声地开了口：“慌什么？陛下不是还活着吗？”
“寻烟，你在说什么胡话……”汪瑜稔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
太后也在一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是啊，陛下还好好地活着呢，只是偶感风寒、一时卧床不起了，你们如此惊慌像是个什么样子？”
此话一出，宫人立时跪了一地。
已经拿定了主意的太后十分镇静地给出了吩咐：“陛下染上了风寒，需要卧床休息，暂时不能上朝，临时决定在寝殿中处理事务。安贵妃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陛下，积劳成疾，就此香消玉殒，二皇子便交由皇后抚养。听明白了吗？”
跪着的人齐齐地应了声“遵旨”。
“若是让哀家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传言，小心你们的脑袋。”
太后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威胁之语。
宫人立即以额触地以示明白，有几个已是浑身颤抖，几乎白眼一翻就要不省人事。
“寻烟。”简单地处理好了局面的太后将目光放到了寻烟身上：“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寻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件，但并不能算是多重要的事儿。”
太后微微颔首：“不妨直说。”
寻烟向着及布跪着的方向走了几步，低下头恭敬行礼：“让二皇子见他母妃最后一面吧，不要让他……留下遗憾。”
太后一时没听明白，寻烟所说的这个“他”，究竟是指二皇子，还是及布。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寻烟转过身，面不改色地向着及布递出一块帕子：“把头上的血擦一擦吧。头破血流的，容易吓到孩子。”
这些伤口与血迹，大概是侍卫捉拿及布时，在她身上留下的。
及布一接过那方帕子，寻烟立刻向边上走了几步，同她拉开了距离。
汪瑜稔站在远处，始终低垂着脑袋，避免晦暗不明的眼神会被他人看去。
太后将事情大致安排好了之后，就让殿内的诸人各自离去，一走出这里，来到四下无人的宫道上，汪瑜稔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阴沉沉的脸：“寻烟……”
“怎么了？皇后娘娘您，调转枪头指向我，准备生我的气了？”寻烟双手环胸，语气淡漠。
“是啊。”汪瑜稔止住了脚步。既然寻烟已经将话挑明了，她也不再掩饰情绪，左右侍奉的宫人站在较远处，听不到二人的谈话。
寻烟一挑眉：“不然，皇后娘娘希望我怎么做？直接将及布处死，让二皇子想不通他的母妃去了哪里，就此买下怀疑的种子，等几年后查明真相与安延反目成仇？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二皇子和及布一块儿处死，省得留下祸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汪瑜稔面颊微红：“事情与你无关，你自然可以说得这般轻松，她要害得可是安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寻烟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候如果我说‘我是为您好’，就显得我太过自大了，毕竟……我确实无法完全地感受到您的心情。但还是希望皇后娘娘您能相信，我有站在您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汪瑜稔侧过头去，仿佛不想再听她多言。
但寻烟还是往下说了下去：“只有不让太后当场斩杀及布，才能给您留下机会，让您——亲自送及布上路。”
“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汪瑜稔一愣。
寻烟淡淡一笑：“不然，您以为我会说：‘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她吧。’是这样吗？我又不是元帝，没有他那般善良。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如果您不愿意抚养二皇子，和太后直说便可，想必她也能理解，另找合适的人代为照顾。”
言毕，寻烟向汪瑜稔行了一个大礼，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汪瑜稔到底还是和寻烟生疏了些，她作为孩子被害母亲的心情，寻烟多多少少还是可以理解一些，所以也没有太在意。好在，齐安延和婧和之间并没有生疏。
元帝一死，齐安延的地位就变得特殊了起来。元帝总共只有两个儿子，汪瑜稔虽是继室，也确确实实地是皇后，那齐安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二皇子的母亲又是及布，让二皇子继位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换言之，齐安延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他自然不能再像往日那样随性地过日子。一些以后才要学的东西，他不得不提早接触。
寻烟的身份是废后，不方便直接去看他，只好让婧和带上她的祝福前去探望。
婧和去了几次，前几次都是开开心心地去、开开心心地回，最近她的状态却变得有些奇怪了，每次回来都嘟噜着脸，看起来颇不高兴的样子。
“婧和，怎么了？去安延那儿的时候被人欺负了吗？”寻烟将婧和抱到了怀中，柔声问道。
婧和摇了摇头：“没有……母亲，安延他跟我说，他过得不开心。”
“安延他不开心吗？”寻烟心下叹了口气。如今这个情况，她其实早有预感了。她摸了摸婧和的脑袋，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婧和整个人都恹恹的，仿佛没什么精神：“他说他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要做，休息也休息不好，母后也变得凶凶的……母亲，我以后会不会也得像安延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玛丽苏嘿嘿嘿的40瓶营养液，比心～（￣▽￣～）～


第45章 皇后（九）
“不会。”寻烟将挡住婧和眼睛的一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我会尽量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好不好？”
“好！那我们，约好了？”
“嗯嗯，约好了。”
寻烟伸出手，和婧和拉了勾。
元帝被及布杀死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宫中却没有任何的异动，寻烟不得不佩服太后和汪瑜稔的手段。她只是想到要封锁消息，太后却直接来了一招将计就计。
及布并不清楚自己父皇在京城之中布置下了怎样的兵力，这大概是因为，西临皇帝还是在防备着自己的女儿。
太后只好设计将那些人引出。她静静等到那群人出动之后，才下了手，并借此给了那位皇帝一个警告。
至于何时放出元帝已“病逝”的消息，太后还在考虑中。相较于那一下就能收拾掉的小国皇帝，太后还是更担心朝中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大臣。
这段时间以来，一来是因为事务繁忙，二来是因为有心避之不见，汪瑜稔一直没到寻烟这儿来。但她亲自用毒酒送及布上路的那一天午后，她来见了寻烟。
寻烟的礼行到一半就被汪瑜稔扶了起来：“寻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见汪瑜稔眼中确实不再像几日前那般满是阴霾，寻烟微微一笑：“我们不妨进去说？”
“好。”汪瑜稔点了点头，让贴身的宫女留在门口后，独自和寻烟进了屋中。
寻烟倒了杯茶，递到了汪瑜稔手中：“先喝口茶吧，我猜，你应该有不少的话想说？”
“倒也没有很多。”汪瑜稔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将那杯茶接过了：“就在刚才，我亲手送了及布上路。太后娘娘大概也顾虑到了我的想法，特意派了我去赏她毒酒。”
寻烟用手支着头，很平静地看向她：“这里应该有个‘但是’？”
“但是……”汪瑜稔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息：“但是，看到她死在我眼前，我却并没有任何的快感，反而觉得心里闷得厉害。我就不该走这一趟。”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希望我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是啊，因为——你能说会道，我总觉得如果让你来分析，会一击即中呢。”
寻烟摇头失笑：“我给了你这样的感觉吗？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负你的期待，就将我的想法说给你听吧。”
汪瑜稔的上半身稍稍往前一倾，向着寻烟这边靠了过来：“愿闻其详。”
“我在想，你最恨的人，至始至终就不是及布。”寻烟正经危坐，很认真地回答道：“这并不是说你原谅了及布，只是在知道她的事后，多多少少明白了她的无奈。你憎恨的对象是元帝而非及布。还要我往下说吗？”
“不、不必了。”汪瑜稔摇了摇手，脱力一般靠到了椅背上。
是啊，她一直在恨的人，是元帝，那个许诺会让她一生幸福、最终却食言了的男人。因为这是她曾深爱之人，所以她一直不敢直视这件事，并将仇恨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譬如寻烟。
寻烟侧过头看向她：“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多想什么也没用了，倒不如思考如何才能避免这样的事儿在安延身上发生？”
事实上，汪瑜稔遇上的事儿，太后同样经历过。太后的女儿的成长之路并不顺利，那些曾经起过念头，想要害她女儿之人，她一一报复了回去。
那时的她是皇后，必须要大度宽容，她只好找些特殊的方法，譬如利用本身无毒、混合后有毒的东西悄悄地杀死一个起了歹念的妃子。
她唯一没仔细防备的人，就是养在身边的元帝。在她看来，元帝虽然有些小心思，对她亦不太亲近，但本性不坏。万万没想到……
听到寻烟的话，汪瑜稔微微皱眉：“这有可能吗？就算身居高位，也……”
“那你就把她培养成当朝最伟大的帝王，任何人也不能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而非像现在这样。不过，他现在还小，逼得太紧也不行。这中间的度，还得由你这位母亲来把握。”
寻烟这句话说完之后，汪瑜稔彻底地沉默了下来。她离开的时候，表情很是严肃，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考虑什么东西。连寻烟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回应，默不吭声地就走了。
送走了汪瑜稔，寻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突然提及齐安延，是想看看原身向她许下的第二个愿望能不能实现。她仍然记得那天原身向她许愿时的场景。
在许愿要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之后，原身低下了头，犹豫良久之后，十分慎重地看向寻烟：“请问，我可以再许一个愿望吗？”
“您请说。”寻烟作出了一个手势，邀请原身继续往下讲。
原身抬头望向寻烟，眼中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在闪烁：“我希望，能有一个真正合适的人来当我朝的皇帝，婧和也好，那些百姓也好，不会因为皇帝的一时兴起，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过——”寻烟还没有回答，原身又赶忙开了口：“我知道这很难，我不强求。”
寻烟抿了抿唇：“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的。”
原身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元帝要婧和去西临和亲，目的却不是希望两国之间永保和平，而是希望让对方这么想后，趁着西临疏忽之时，一举将其攻下。
可是，这想法不过他被吹了枕头风之后一时兴起，根本没经过仔细考虑。
到了最后，不仅已经远嫁的婧和被当成了细作处死，两国的人民也因久久不能平息的战乱而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原身吃斋念佛多年，实在有些看不下这样的人间惨剧。她大着胆子打通各种关系给元帝传了句话，希望元帝能看在婧和的面子上平息了这场动乱，却反而惹得帝王震怒，最后被一条白绫结束了性命。
所以原身许下的这个愿望，寻烟也一直在考虑，可寻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推一个人上皇位。
思来想去，寻烟还是觉得当初不幸早夭的齐安延最合适。
原身没见过这孩子，只知道这孩子天资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如果没有生那场大病的话，有很大希望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于是，寻烟将赌注押在了齐安延的身上。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希望自己押对了。
汪瑜稔来寻烟这儿谈心的那天，婧和也带了点心去给齐安延吃。这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心情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一看到寻烟，便向着她这儿冲了过来：“母亲！我今天也去找安延了！”
“怎么这么高兴？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寻烟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不自觉便带了一点笑容。
婧和点了点头：“今日安延看起来很高兴，我问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母后又变的和往常一样温柔了！看他笑得开心，我也便开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寻烟阖眸敛去了眼中的情绪。看样子，汪瑜稔已经想明白了，那就最好不过。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太后找到了最恰当的时机，宣布了元帝因病而亡的消息。
虽然元帝没有留下遗旨，太后和汪瑜稔可以自己写，左右圣旨都是由专门的大臣所书，玉玺现在也在她们二人的手上，只要利用得当，想做到这一点并不是难事。
朝中曾经有过一些杂音，但太后以雷霆手段将一切都压了下来。如今的朝廷，正由太后和汪瑜稔共同理着诸项事务，与此同时，齐安延的教育也在进行中。
相较于前者，还是后者更难一些，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汪瑜稔一方面希望齐安延成才，一方面又不想他过得太辛苦，两者之间实在有些难以平衡。在太后和寻烟的帮助下，她还是找到了那个点，让齐安延以令人欣喜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齐安延过完十二岁生日的第二日，第一次到了朝堂之上面对众臣。他在这个年纪之时，就已经能在朝堂之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了，之后更是对政事处理得越来越顺，仿佛他生来就该当一位皇帝。
在齐安延的统治之下，这个王国有了当朝第一个盛世。在这之后虽然也曾有过两个可称盛世的时代，却始终没有这时来得辉煌。
让寻烟没有想到的事是，婧和最终还是步上了远嫁之路。只是，就像原身和寻烟都是废后，地位却天差地别一样，这一世的婧和也有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上一世婧和所嫁之人名为义脱，是及布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此人继承了他父亲的阴险残暴，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而这一次婧和所嫁之人名为金烊嘉，是婧和先在万邦来朝的国宴上看上了他，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大段故事。
金烊嘉和义脱同为小国皇子，二者之间却有着云泥之别。无论是相貌、才能还是品行，后者都差了前者一大截。
除了金烊嘉本身的情况，寻烟还特意将他和身边人的关系、以及他对婧和所抱持的想法都进行了一番调查。万一金烊嘉本身已有爱慕之人，她不希望婧和会成为棒打鸳鸯之人。
好在，这样的事并不存在。
婧和对于要远嫁至异国他乡之事倒没有多少担忧，但她实在有些舍不得寻烟。寻烟和她仔细谈过许多次之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去请了齐安延为她赐婚。
寻烟考虑这件事时想得很简单。
随着婧和一天天地长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衰弱。那并非因为年纪渐长，只是因为她不能留在这儿太长的时间。她估摸着，自己在这儿大概留不了多久了。


第46章 师尊（一）
既然她早晚都要离开，还不如劝婧和去追求自己所爱之人。
作为和当朝皇帝一块长大的长公主，婧和出嫁之时风光至极。因为不放心婧和，寻烟还在征得木惠和水季的同意后，让她们陪着婧和一块儿去往了和亲之地。
在城门之上目送着婧和远去时，寻烟的表情还算平静，反倒是身旁已成了太皇太后的太后，失了平时的镇静，流了不算少的眼泪。
寻烟不得不放下自己心头“多余”的情绪，好生安慰了太后一番。
最后，寻烟的预感最后成了真。婧和平安生子消息传来的那天，寻烟安然地在自己的寝殿中闭上了双眼。
寻烟的葬礼，是由已经成为了太后的汪瑜稔主持、按照皇后的规格办的。
得亏齐安延沉迷于政事还没有立皇后，否则，只怕这位新皇后心里会留下一个疙瘩。她分明是皇后，怎么反被先帝的废后压了一头呢？
皇宫里的人想不明白，寻烟不过是个废后，汪太后让她在宫中过得这般舒坦已经是仁至义尽，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别说其他人了，连汪瑜稔自己都想不明白，她只是在听到寻烟死讯后突然就想到要这么做，太皇太后也不反对，她就放手干了。
朝堂之上不是没有杂音，但都被齐安延轻轻松松地压了下来。
他这个皇帝，是实至名归的九五之尊。
寻烟被以皇后之礼下葬，她与历史上的其他皇后们只有一处不同，那就是——她没和元帝葬在一处。
不止是寻烟，汪瑜稔早已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齐安延，等她死后，也不会和元帝葬在一块儿。生前用来讨好元帝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她不希望死后还不得安宁。
寻烟下葬那天的傍晚，汪瑜稔站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她忽然觉得，这皇宫里似乎太过安静了，静得都不像人待的地方。
也许，这里一开始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自嘲一笑，将肩上的披风裹紧，步伐坚定地向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寻烟一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又看见了笑容满面的前辈。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来，把这个戴上看看。”
前辈手中握着的，是一只步摇，上头以兰花作为点缀，看上去闪闪发光的，格外惹人喜欢。寻烟双手接过后，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它戴到了头上。
“不错，好看极了。”前辈灿然一笑，眼中的光芒比那只步摇还要惹人喜欢。
寻烟将右手向上一举：“前辈，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前辈点了点头：“你说说看，我尽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寻烟摸了摸发间的步摇，脸上浮现出一抹惑色：“前辈您为什么，要送我那么多与花有关的东西呢？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让寻烟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竟然会让前辈沉默这么久的一段时间。她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前辈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也没什么用意，只是我觉得，这些花和你很配，你应该会喜欢的。”
寻烟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很喜欢，谢谢您的这份心意。”
方才，她一直在看前辈的表情，所以他眼中那一抹落寞，她没有漏看。前辈所露出的那个表情，让她什么都问不下去了。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吧，你的客人应该也快到了，我就先离开了。”
在前辈站起身的瞬间，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外头忽然就闹腾了起来，“快抓住她”的喊叫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很快便有个一身白色的女人冲进了房间来。
那女人直奔寻烟而来，手中还拿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上闪着某种让人感到不安的光芒，不知为何，寻烟几乎是连动都动不了了。
“小心！”
回过神来之时，寻烟已被前辈护在怀中，方才那个接近疯狂的女人惨叫一声后跌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动静。
前辈的身影晃了晃，向着寻烟这儿倒了下来。
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寻烟轻轻唤了一声：“前辈？”
然而，抱住她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之后，前辈便像脱了力一般，向地上摔了去。
寻烟赶在他摔倒之前接住了他：“前辈！”
几乎只是一瞬间，前辈的身体便开始发烫，那模样，和她跑到前辈房间时他的状态一模一样。
“我没事……”前辈很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她，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你的客人快要到了，好好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
寻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前辈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和他一块儿消失的还有方才躺倒在地上的女人。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道声音：“寻烟姐姐打扰了！刚才是不是有个恶鬼闯进了这里？”
那是客栈负责维护秩序的小孩，寻烟曾在走廊上碰见过他几次，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
寻烟侧了侧头，有所保留地给出了回答：“原来刚才那个是恶鬼吗？前辈他，已经收拾掉了。”
“是的。因为我们这儿有时间回溯的装置，所以时不时地就会有恶鬼冲击这里，想要逆天改命……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才把她放进来的，那位大人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小孩口中的“那位大人”指的就是前辈，他为什么如此称呼前辈，寻烟并不清楚。
想到方才前辈那不对劲儿的模样，寻烟都想按着他的肩膀，质问他为何会如此疏忽大意。她勉强压住突然冒出的怒气，向着那小孩道：“刚才前辈的表情不像在生气，但如果你继续在此处逗留，放进来更多的恶鬼，事情恐怕就不好说了。”
那小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说了句“打扰了”后立刻便跑没了影。
寻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前辈的状态让她很担心，可是……很显然，前辈并不希望她在他身上操太多的心。
容不得寻烟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下一位客人已经站到了门口。让寻烟没有想到的是，和这位客人的交流进行得并不顺利。
当寻烟问出“是否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帮您实现呢？”这个问题之后，面前的客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今天第二次安静地等待他人的回答，寻烟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次对方的回答大概还是会让她不知所措。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客人故作轻快地一笑：“其实，我也没什么未了的心愿了。虽然死的那一瞬间，确实因为遭到背叛让我无法瞑目，但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慢慢地也想通了。这都是命数……”
眼见客人又要陷入沉默之中，寻烟开了口：“我可以说句实话吗？”
客人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如果一切如您所说，您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了。您如果将一切都放下了的话，会直接消散于此处，奔赴投胎之路。”寻烟双手交叠，直直地望向了客人。
客人的脸被纱帽遮住了，寻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注意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寻烟猜测着，她大概正在做着什么激烈的心里斗争。
许久后，那位客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大概会一直徘徊于此……也罢，那我便直说了。其实，其他的事情，我真的都放下了，但……我有一个弟子，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弟子？”
“是，他是我最重要的弟子，也是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总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他，这就是我的愿望。”客人语气沉重，说到最后，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头。
寻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为您达成心愿的。”
还未睁开眼睛，寻烟便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您还好吗？您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是吗？”
说话之人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寻烟一睁眼，便瞧见了身旁一袭白衣的男子。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然而下一刻，面前之人就变了脸色，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神色不善地看向了寻烟：“你不是师尊！你是什么人！”
寻烟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开始工作的时候，她曾多此暴露自己不是原身的事实，但在渐渐熟悉这份工作之后，她已经很少遇上这样的情况了。而且，一进入原身的身体就被识破，这还是

第一回。
头疼的感觉让寻烟完全无法思考。就在她准备装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现在装死，会直接被他杀掉哦。”
“前辈？您还好吗？”
“放心好了，我没事。”
话虽如此，寻烟还是从前辈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前辈轻轻咳嗽了两声后，为她指出了一条路：“把事情和盘托出吧，不要隐瞒。”
“可以吗？把我们的存在，还有原身的经历全部告诉不相干的人？”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那么，一会儿见。”
“前辈？”
前辈有些匆忙地将事情交代完后便彻底没了声音。寻烟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排解，就不得不因眼前的状况而终止。
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声音中已经带了点寒意，仿佛缀了冰碴子一般：“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
“我不是你的师尊，是她请来帮她实现心愿之人。”寻烟按了按太阳穴：“但是目前我也还没能理清楚状况，请给我一点时间，之后我会向你说明的。”
白衣男子似乎稍稍恢复了平静。他将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剑一收，稍稍后退了几步，如墨般的双眼定定地看向了寻烟：“我等你的解释。”


第47章 师尊（二）
寻烟不再废话，往桌上一扑便开始呼呼大睡。她睡了大半天才醒来，一醒来便发现，那白衣男子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纹丝未动。
此人就是原身心心念念的弟子——白以然。
她这一睡就是两三个时辰，还真是难为他了。寻烟在心底暗自咋舌。
一见寻烟醒来，白以然立刻摆出了防备的架势：“现在，你理清楚情况了吗？快说！”
白以然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杀意让寻烟有些紧张，她合理怀疑白以然有双面人的属性。
在原身的记忆中，白以然的形象就是寻烟初见他时脑中浮现的那八个字——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原身在乱葬岗捡到白以然的时候，他只有七岁，他一身伤痕地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原身稍稍有些被吓到，她还以为自己碰上诈尸了。
知道那是活人后，她追问再三，也只问出了白以然的姓名和年龄。其他的，他一概不愿说。
那种情况下，如果丢下白以然不管，他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原身认了他做弟子，让他跟着自己一块儿修炼。
这是原身捡回家的第一个弟子，之后她捡出了习惯，时不时就要捡几个弟子回家，慢慢竟衍生出了一股不算小的势力。
在这么多的弟子之中，白以然始终是最令她满意的那一个。
这是个普通人也能靠修炼得道升仙的世界。原身的修炼就是以得道升仙为目的。
修炼分两步，一是练体魄，二是练灵魂。体魄靠平时的锻炼，灵魂则要靠炼化天地灵气，并借此衍化出属于自己的精神力。两者皆集大成后，就有成仙的机会。
然而，因为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此同时，修炼者还不得得忍受身体上和灵魂上的双重折磨。
许多弟子接受不了，便放弃了修炼，回归到了普通的生活之中。
白以然却不然。天资聪颖是一回事儿，能吃苦耐劳是另一回事，短短几年时间，他就已经能与原身并驾齐驱。原身不得不发出感叹，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可以教给白以然的了。
但这还不是原身如此喜欢白以然的原因。白以然最让她满意的地方，在于他待人时那温和有礼的方式，和他相处之时，原身觉得很自在。
原身一直想不通的一点是，为什么其他弟子会对如此温柔的白以然惧怕至极？
而这个理由，寻烟大概知道了。看着面前不怒自威的白以然，寻烟意识到：那温和有礼的一面，大概只呈现在原身的面前。
寻烟叹了口气，然后便按照前辈所说的，将一切都全盘托出了。包括原身是如何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一步步被江湖中人称为“魔物”，最后一群自诩为“正道”之人联合原身的几个弟子，在原身的住处将其杀死。
在寻烟将一切讲完之后，白以然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手中的剑掉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寻烟叫了他几声，他也没给出任何回应。那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心死了一般。
瞧着他这副模样，寻烟微一挑眉，心中感到了一丝异样。白以然和原身的关系，应该不止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至于他们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她还需要更多线索以便判断。
寻烟安静等待着白以然冷静下来，这花了一段不算少的时间。很久之后，白以然才以嘶哑至极的声音开口问道：“师尊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要我照顾好你，这就是她未了的心愿。”
听到寻烟的这句回答，白以然脱了力似的跪倒在了地上，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短线木偶。
寻烟想去扶他，然而她刚往那儿走了半步，就被白以然厉声喝住了：“别过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那么，天色不早，我先去吃晚饭，等我吃完饭后再来找你……这样可以吗？”寻烟站起身来，遥遥地望向白以然。
白以然只是挥了挥手，一个字都没有说。
原身拥有一座山庄，这山庄是她从父母那儿继承来的。被她继承之时，这山庄已经有些破败，她一个人生活于此，总觉得有些冷清。
不久后，白以然也来到了此处，这里才有了点人气。
到今日为止，白以然已经在这里住了八年。他和原身也渐渐习惯了有彼此的生活。这个庄园里的诸多事情，修补房顶也好，整理内务也好，连准备一日三餐这样的事儿都是白以然在做。
现在白以然正处在消沉之中，自然没有心思再去准备什么晚餐。寻烟将袖子撸起，准备动手烧饭。
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吃掉之后，寻烟端着多准备的那一份去找了白以然。
白以然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分毫未变，他身旁不知为何围绕着一些白雾，门一开，就被风吹散了。
“我烧了晚饭，稍微吃点东西吧？”寻烟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听到寻烟的声音，白以然转头看向她，他眼中的阴霾仍未散去，但表情比刚才已经好看了不少：“……多谢。”
一时之间，寻烟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可以同白以然说，便干脆保持了沉默。
白以然站了起来，刚才那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了，他起身时一个趔趄，差些又要摔到地上。寻烟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动也没动。他木楞楞地站了好一会儿后，坐到桌旁端起了碗筷。
还愿意吃饭，那就还有救。寻烟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想着。
将饭菜都吃完后，白以然将碗筷收拾后，闷闷地开了口：“师尊那个未了的心愿……如果你实现了我的心愿，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的心愿也实现了？”
“嗯——”寻烟歪着头想了想，之后便点了点头：“我想，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那好，”白以然站起身来，“我的心愿是，不要让师尊带着污名死去。”
寻烟眨了眨眼睛：“你指的是，江湖上传的‘魔物’之说？”
白以然点点头，算是默认。
寻烟沉吟片刻后开口应下了：“……我明白了。”
这个心愿让寻烟一时想不到该如何下手，但既然白以然开了口，她也只好先应下，之后再想办法。
“在那之前，你最好尽快修炼。修炼者识人都是通过灵魂，你与师尊的精神力差得太多，她修炼多年，已经与上仙相差不多，而你，都还不曾入门……”
话说到这里时，白以然微微变了脸色。他将寻烟上下一打量，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总而言之，你尽快修炼吧，师尊教我的那些修炼功法，待会儿我便教你。”
寻烟应了声“好”：“那么，就拜托你了。”
原来，白以然瞬间便能认出她不是原身的理由，是灵魂上的差异啊……
将这番话说完之后，白以然拿起托盘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了脚步：“我该如何称呼你？我不想叫你‘师尊’。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寻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员工守则上有规定，我不能将姓名告知。所以你随意称呼我就好。”
执行任务时，客栈会通过一种特殊的法术，将客人的名字暂时地转化为任务执行者的名字。寻烟觉得，与其告诉白以然她和他师尊同名，还不如干脆不说。
白以然闭了闭眼睛，没有回应便离开了。等到寻烟准备去厨房收拾碗筷之时，今晚用过的碗筷已经洗净沥干，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碗柜之中。
寻烟摸了摸下巴。看样子，虽然白以然的情绪还未能完成平静，但他已经准备好恢复平常的生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么她也得尽快修炼点结果出来，好帮白以然实现心愿。
原身为了修炼，一直待在自己的庄园之中很少出门。她父母传下来的产业中还有一片田地，原身将那块天地卖了出去，以此交换粮食。捡到白以然那一次，是因为庄园中囤的食材不够了，她不得不出门去拿。
虽然她已修炼多年，但每日的能量摄入于她而言还是必不可少的，只有那些半只脚探入了仙门之人才可以免于口腹之欲。
捡到白以然之后，离开山庄拿粮食的工作就被白以然揽过了，她出门的次数愈发少了起来。
在原先的时间线里，原身得再过上三年，因为修炼遇上了瓶颈期，才想到要到外头历练一番。然后她就捡徒弟捡上了头，慢慢发展出了一股势力。
现在还有三年的时间，如果她努力修炼的话，说不定能弥补如今的不足。
寻烟刚准备去找白以然问他功法的事情，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喂！”
“嗯？”寻烟一挑眉，转头看向他。
白以然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下唇：“……小姐，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空余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麻烦你了。”寻烟没有多想，跟着白以然便去了。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寻烟一直忙着修炼自己的灵魂。**上的修炼她并不需要很着急，毕竟有原身的基础在这里，她只要尽快适应这个身体就可。
她的修炼速度很快，她自己对此有些惊讶，白以然似乎也是如此。
寻烟刚修炼了一个月，慢慢便习惯了在这儿的生活，白以然却始终无法习惯对她的称呼。
“喂……小姐……”
“……你真的准备一直这么叫我了吗？”寻烟做了个吐息，从床上起身。
白以然微微皱眉：“不是你说随便怎么叫你都可以的吗？”
“行吧行吧，我就当我姓魏好了。”寻烟伸了个懒腰，略有些期待地看向白以然：“怎么样？我修炼的情况还可以吗？”
“嗯，应该说，你的修炼速度快到令人惊讶。我原先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存在，修炼起来会很困难，没想到……”
寻烟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叫，像我这样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桃乐丝的九瓶营养液！笔芯！


第48章 师尊（三）
白以然一怔，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不知道吗？”
寻烟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总之你好好修炼吧，虽然你的修炼速度很快，但和师尊比起来，还是有一段距离。”白以然侧过头：“如果你追不上师尊的话，我是不会跟你一块儿出门的。”
寻烟在心底轻轻地“啧”了一声：“不要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啊……我会继续努力的，尽量不让你失望，可行？”
白以然没有回答，直接便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刚才欲言又止的那句话，让寻烟有些在意，但显然他不准备说，她也不打算追问太多。
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但寻烟很清楚，她和原身之间还是有一段不算小的差距。之前她都是直接继承了原身所拥有的能力，这次却不然。
灵魂是属于她的，她不得不从头开始修炼，这实在有些困难。别说是原身了，她现在都还没能追上白以然的水平。
就在寻烟还在纠结要不要按照原剧情，离开山庄出门历练之时，白以然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喂小姐，我这次出门采买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白以然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平静地告诉了寻烟这个消息。
寻烟以手托腮靠在桌上：“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据说，我们这儿有一座无名山庄，这山庄被一只魔物占据，魔物抢了无数法器藏在山庄之中，随便哪件都是能让修为大增的宝贝……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传闻，把手拿开。”
寻烟将手抬起，白以然拿过了她面前的碗筷。
“我们这附近还有什么山庄吗？”
“方圆十里之内是没有了……你擦桌子还是我擦桌子？”
“我来吧，你洗碗筷去。”
白以然应了声“好”，拿着碗筷便转头离开，寻烟拿过抹布，开始擦拭桌子。
毫无疑问，这个传闻是奔着她的山庄来的，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需要更仔细的调查。
白以然洗完碗筷后又来找了寻烟：“喂小姐，你准备这么应对？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并不简单。”
“我准备下山历练，顺便查查这消息是这么传出来的。我总觉得那个发生在你师尊身上的‘魔物’传闻，和这件事有点关系。”
白以然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你说错了，你分明是下山查消息，顺便历练。就你现在的水平，还不需要历练。”
“现在应该纠结这种事情吗？”寻烟气结：“总之还是拜托你了。我的水平你清楚，遇上什么问题的话，还是得麻烦你。”
白以然毫无感情地“哦”了一声：“不过，庄园里真的没有什么法器吗？”
寻烟摇了摇头：“可能有，但你师尊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知道的话……这个山庄也不至于破败成这个样子。”
白以然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来到这座山庄后，已经尽力修补过了，但仍然无法改变这是个破败山庄的事实。
得到问题的答案之后，白以然再次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花了一天准备东西，寻烟和白以然二人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三天便按照计划出门了。
不知为何，这个时代的灵气很是稀薄，修炼并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情。所以，许多人——包括原身捡来的弟子在内——之所以放弃修炼，不止是因为吃不了苦，还因为看不到修仙者未来的归宿。
灵气稀薄使得修仙者的修炼受到了的限制，在这种情况下，能修炼到顶层的人成了极少数，而近百年来，在这些极少数之中，没有一个人得道升仙，修炼之路也愈发不被人看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的“法器”对于修炼者来说，就有了极大的吸引力。不少人想着，自身的不足说不定可以通过法器弥补。所以这样的传闻对于寻烟他们来说很危险。
原身会选择修炼的原因简单至极——除了修炼这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她父母临终前只教会了她这一件事，于是她只好下定决心一条路走到黑。
可惜，她最后也没能得道升仙。
白以然出门的次数比寻烟多一点，所以这一次找旅店的事儿是由他负责的。
将不算多的行礼收拾好之后，白以然拦住了准备出门的寻烟：“好了，我们已经离开山庄了，喂小姐，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也帮不上忙。”
“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寻烟无辜地一摊手，绕开白以然便准备往外面走。
“喂！”白以然一把将她拉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寻烟将手一抽，再次向外头走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反正先出去走走就是了。”
白以然气结：“你……”
然而寻烟并不在意白以然是什么反应，自顾自便向着外头走去。白以然在心中“啧”了一声，看她确实是这个意思，最后只好认命跟上。
寻烟说要出去走走，就真的只是在外头漫无目的地走。她挑了个商铺聚集区便开始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逛。
“老先生，这个簪子怎么卖啊？”
店主听到寻烟问话，看了眼她手中拿着的簪子，露出了一个稍显得意的笑容：“姑娘好眼光，这个可是我昨天做得最好的一件了，就算你五个铜子，如何？”
“唔，这个做得真的很好看！”寻烟转头看向白以然：“白先生，钱包给我用一下？”
“我说你……”白以然的拳头捏得紧了些。
寻烟一挑眉，直接动手将钱包夺了过来：“别废话啦，拿来就是！”
将想要的簪子买到手之后，寻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一边将簪子戴到发间，一边向着店主打听道：“老先生，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
寻烟闭了闭眼睛，按照前辈的长相描述出了一个“男人”的形象，她说得认真，仿佛真的在找这个人一般。
站在她身后的白以然在听到她的形容后微微变了脸色，但寻烟正对着店主，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店主听了寻烟的描述后皱起眉，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说的这个男人，我没有见过，他是什么人啊？”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这次就是来找他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寻烟叹了口气，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我们这段时间都会待在这里，过两天可能还会过来，如果老先生您见到他了，还请留意一下，到时候告诉我们。”
店主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么，作为报酬，有什么事是可以让我们帮忙的吗？”寻烟四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找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可以拜托你们吗？”
“当然可以啦，是我们有求在先。”
店主指了指身旁的箱子：“这个木箱子，能拜托你们帮我放到里面吗？本来这件事是该让我儿子来做的，但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寻烟用手肘顶了顶白以然：“白先生，拜托你了？”
“我为什么非得干这种事啊！”
白以然刚想表达不满，就被身旁的寻烟狠狠地瞪了一眼：“快给我干活！”
“……我知道了。”白以然轻哼了一声，认命地前去搬箱子。他毕竟是修炼之人，搬这一个箱子于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不得不被寻烟支配着干这种实在让他有些不爽。
“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店主向寻烟微微一笑，表达了谢意。
白以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明明是我搬的箱子啊……”
寻烟微微一笑，轻轻地踩了白以然一脚：“对了老先生，你有没有听到过一个传说，是关于这附近的一座无名山庄的。据说，在那座山庄里有一个魔物，那魔物占据了许多法器，各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您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
店主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怎么了吗？”
“我的那位朋友其实是一位修炼者，我想他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赶过去，如果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他。那么，如果您听说了什么的话，还请您下此告诉我。”
寻烟低头致礼，店主赶忙将她扶了起来，应下了这件事。
离开了这家店后，寻烟又逛了许多的店铺。她在每家店都买了点小东西，帮了忙之后又打听了相同的问题。
然而每个人给她的回复都差不多，皆是“不知道、不清楚”，寻烟也没在意，拿着买到的东西高高兴兴回了旅店。
“喂小姐，你今天逛了一圈，是想要打听事情吧？但这样毫无目的地询问，不就跟白走一趟差不多吗？”白以然抱臂倚在门边，面色不善地看向寻烟：“所以，你还是得尽快拿出一个计划来。”
“你在生气啊？”
“我、没、有。”
“啊，果然在生气，就因为我让你干了很多事？”寻烟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点阴谋得逞的味道。
白以然“啧”了一声：“别废话！”
寻烟这才正了神色：“你怎么知道，我一点收获都没有呢？”


第49章 师尊（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以然微微皱眉，跨步进了房间，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说清楚一点。”
寻烟有些嫌弃地转过了脸：“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想想吗？你这颗脑袋长着是当摆设的吗？”
白以然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之前逼着你修炼，所以现在故意说这种话吧？”
“呵呵，我当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件事就怀恨于心呢？”寻烟微微一笑：“……你令人不满的地方，怎么可能只有一处啊。”
“……”白以然额上似有青筋暴起，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尽量保持了语调上的平静：“所以，现在能请你解释一下——你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吗？”
寻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悠哉游哉地开了口：“简单来说，买东西是为了让人加深印象，帮一点小忙则是为了让人愿意帮我们的忙——我这么解释，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白以然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那些店家愿意把消息告诉我们？”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寻烟打了个响指：“如果关于山庄的事儿是有心人故意传开的，那自然是越多人来传越好，这些民众是最好的中介，这消息说不定就会在哪天传到这儿来。”
“对于那些店家来说，只是将消息告诉我们，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的。”
“但，这件事是有前提的吧？万一，他们这些店主就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呢？”白以然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如此一来，今天不就是白费功夫了？”
寻烟喝了一口茶水，面色很是平静：“就算店主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关系。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去问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这不是比利用那些间接的方法更好吗？再说了……我今天买到了许多合心意的东西，所以对我来说不算浪费。”
“可是，为什么要我出钱出力啊？”
“你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吗？反应好迟钝。”寻烟一挑眉，理直气壮地开了口：“那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花自己的钱啊。”
白以然的表情在一瞬之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冷哼一声，再不说一句话便向外头走去。
目送着他出门后，寻烟唇边的笑意变得愈发浓重。
第二天一早，寻烟又让白以然带她去了另一个街区，重复了前一天的行动。
在意识到自己仅仅是被当成了工具人之后，白以然开始有意地拒绝为她付钱。但，当那些店主将期待的目光放到他身上之时，他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蛊，不知不觉便掏出了钱包。
等到离开了那家店铺一段距离，白以然才停下了脚步，满脸不爽地看向了寻烟：“我说你啊，为什么非得我出钱？”
寻烟回过头看向他：“怎么，你不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那可是我的钱！”白以然声调微微提高，又很快地收敛了表情与动作，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
“不愿意就早说，你之前那副模样，我还以为你是心甘情愿掏钱的。”寻烟耸了耸肩：“我说你，以后有话不妨直说，如果总是要别人来猜你的想法，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会很麻烦。”
白以然垂眸：“你在……暗指什么？”
“我并没有在暗指什么，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寻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白以然撇撇嘴：“你还不是一样不坦率。”
寻烟只是微微一笑：“但我们面对的问题不一样，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坦率。”
……大概吧。
寻烟默默在心底加了这三个字。
白以然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地面：“就你一天天的废话最多……”
话音未落，前方的人群之中忽然发出了惊呼之声。
“不好！要掉下来了！”
“我说你们……谁能上去救一下那孩子？”
寻烟一挑眉：“怎么回事儿？要不要去看看？”
白以然点点头表示同意：“反正也没事……就去看看吧。”
“快跟上来！”寻烟随意地一挥手，率先向着前头围了一大群人的地方走去。自顾自往前走的她都没发现，本应跟在她身后的白以然不知何时就掉了队。
转身的瞬间，寻烟感到了一丝异样，似乎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周围，但她并不觉得排斥，因为那是她熟悉至极的某样东西。
这感觉只出现了一瞬间便消失了，寻烟脚步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没有多加追究，快步向前去看热闹了。
被人群围着的，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寻烟抬头往树上看去时，发现茂密的树叶之间躲着一只猫，还有一个小孩子。
那只猫以十分灵活的动作离开了这一危险之地，那小孩却无法像猫一般轻松，正紧紧地扒着树干，不让自己摔下去。
“嘶——”
看着那随时有可能摔下来的小孩，寻烟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她正想问问白以然要不要去帮忙，结果却发现白以然并没有跟上来。
她仔细估摸了一下经过修炼与锻炼后，自己身体的情况，最后做出决定，如果没有人出手的话，她就上前救人。
安静等了一会儿，周围的人仍然停留在议论的阶段，并没有人出手。
于是寻烟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跳到了树丛之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着那小孩回到了地上。
她落地的瞬间，围观者发出了叫好之声，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她，议论的内容大概围绕她身手之灵活而展开。
“我说你啊，没事吧？”寻烟戳了戳怀中小孩的脸，小声询问道。
小孩睁开紧闭的双眼，表情渐渐由惊讶变成了兴奋：“我没事！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没事就别抱着我不撒手了，下次小心点，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家里人也会担心的吧？”寻烟将小孩稳稳地放到了地上，嘱咐了两句之后便要离开。
小孩委委屈屈地撅起了嘴：“他们……他们才不会担心呢……姐姐，我能不能跟着你啊？”
边说着，这小孩便要来拉寻烟的袖子，被寻烟默默避开。
“我劝你最好回家。”寻烟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便往外头走去。她暂时还不想招惹麻烦。
这个小孩穿的衣服和路边的乞丐一般破烂，身上还散发出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衣衫褴褛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但是，他的脸和手都很干净，细皮嫩肉的样子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那奇怪的味道也仅来自他的衣服而非他的身体。
寻烟猜测着，这孩子怕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不知道从哪儿搞了套衣服，就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把戏。在不知道这孩子家中究竟是个什么背景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带着这孩子走。
然而那小孩却没有死心，从人群之中挤出来之后仍然想跟着寻烟。寻烟发现之后便加快了脚步，三两下便将他甩开了。
将人甩开之后，寻烟开始仔细回忆，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孩子，她总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最后，她终于从原生的记忆中分析出了这是谁——奚和雅，这是原身诸位弟子之一。
她最初的判断没错，奚和雅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奚家是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家族，据说他们本是某大家族的旁系，后来得了一段机缘，从家族主系那儿得了一本厉害的功法，他们就此走上了修炼之路，成了江湖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原身认识他还要再晚上一段时间。那时因为奚和雅一直缠着她说要学艺，不胜其烦的她就将奚和雅收为了徒弟。
虽说是收为了弟子，但除却教给了奚和雅一套修炼用的功法之外，原身几乎什么都没做过。
出于差不多相同的理由，原身还收下了许多慕名前来拜师之人。弟子多了之后，不可避免地就会产生许多矛盾。
然而原身是个颇怕麻烦之人，从未想过要过多插手这些事情，这就给之后弟子与她反目成仇一事埋下了隐患。
想起了那小孩是谁后，寻烟更不可能收下这么一个麻烦了。她伸了个懒腰，将注意力放到了找白以然这件事上。
她在街上转了整整两圈，才终于在无意间抬头一看时，发现了坐在某间茶馆里的白以然。
白以然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他用双手挡住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寻烟可以感觉得到，他似乎很激动。他对面应该还坐了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身影被关着的半扇窗户挡住了，从寻烟的角度向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寻烟略感惊讶地一挑眉，仔细地理了理衣襟，之后才抬脚进了茶馆。
本来，寻烟对于那位和白以然一块儿喝茶的人还带有几分好奇，就她所知，白以然的亲人皆已不在人世，他常年住在庄园之中，朋友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存在。
如果仅靠着一面之缘就能让白以然请他一块儿吃茶……思及此，寻烟对这人的兴趣更大了。
然而当她走到白以然身旁的时候，他对面座位上却空空如也，如果不是空位置前的茶还在冒热气的话，寻烟都要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我说你啊……”
寻烟戳了戳白以然的手臂，白以然抬起头看向她，让她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第50章 师尊（五）
“你没事吧？”寻烟微微皱起了眉。
“……我没事。”白以然闭上了眼睛，避免双眼会泄露多余的情绪。
白以然显然是不愿多提，寻烟便也没有追问，一撩衣袍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了：“我叫点吃的？”
“请随意。”
“你请客吗？”
白以然轻轻地“啧”了一声，却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今天可以，你点吧，我来付钱。”
“哦？”寻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外头也没有下红雨啊，可真是难得。”
“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白以然瞪了寻烟一眼后，转头看向了窗外。
“现成的便宜，为什么不要？”寻烟微微一笑，招手叫来了茶倌。
寻烟点东西的时候，白以然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外头车水马龙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注意到，寻烟尽挑着些贵的东西点了之后，他才稍稍捏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芒。
茶倌将茶点呈上之后便退了下去，白以然这才看向了寻烟：“你就非得点这么贵的东西吗？”
“那当然，”寻烟理直气壮地应了声，“不让你吃点亏，感觉就会像是我吃了亏一样。”
白以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随便你吧，反正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不如花个开心。”
寻烟将手抵在桌上，微微拉近了和白以然之间的距离：“我怎么感觉……你稍微变了一点？虽然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变了，但，很明显在你身上有了某种变化。”
白以然的唇边忽然带上了很淡的笑容：“是吗？这大概是因为，我稍微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了吧。”
“听起来倒是件好事，能仔细说说吗？”寻烟眼中显露出了浓厚的兴味。
白以然决然地决绝了：“不能。而且，我暂时还不确定，这点微弱的希望，我到底能不能抓住……”
话说到一半之时，白以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可他的目光仍坚毅至极，仿佛抱定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
回忆起她将原身已死的消息告诉白以然后，他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寻烟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她看向白以然，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刚才，有个人坐在这里，和你一块儿喝了茶对吧？”
“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对于这件事，白以然倒是没有隐瞒。
“我在想，这个人，我是不是也认识，还在你面前仔细描述过他的长相——你知道我在说谁吧？”虽然是问句，但寻烟说得很肯定。她所指的人，就是前辈。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多次产生过违和的感觉。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曾为了吃饭而离开白以然一段时间，她回来之时，曾注意到围绕在白以然周身尚未散开的白烟。那白烟她再熟悉不过，毕竟，她曾多次借助这白烟向前辈寻求帮助。
方才突然产生的那种熟悉感也让她很在意。那种感觉她只经历过一次，却被她深深地记住了。前辈昏睡她前去探望那次，她就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靠着这两条线索，寻烟顺利地锁定了目标人物。
面前的白以然听到她的问题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想应该是吧？我所见到的那个人，和你之前在那个簪子店描述的男性几乎一样。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姓名啊——说起来，我好像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寻烟一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似乎并不知道前辈的名字。一直以来她都称呼其为“前辈”，完全没有询问过他的名姓。
等这次工作结束之后，问一下前辈吧？
寻烟默默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我说，东西吃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准备出发了？”白以然伸出手，在寻烟眼前挥了挥：“你不是说，今天要去之前那家簪子店吗？”
寻烟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走吧？”
白以然点了点头：“那我去结账，你到门口等我。”
寻烟应了声“好”。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把这座城镇的集市逛得差不多了，今天也该回去逛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了。
寻烟和白以然刚走到那家簪子店前，那位店长已经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姑娘啊，你果然来了。你之前问我的两件事，我都听到了一些消息，就等着你过来好告诉你呢。”
“真的吗？那实在太感谢你了！”寻烟面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您听到了什么消息，可以现在告诉我吗？”
“首先是你说的那个男人，大概是两天前，他来过我店里。他也在找你们，还向我打听了你们的去处。不过啊，你们没有留下地址，我也不知道该让他去哪儿找你们，只好告诉他，你们最近还会过来，让他就在这儿等等看。你们没有见到面吗？”
“不，我们还没见到面。不过，既然他在这附近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遇上吧。”
寻烟微微一笑作出回答，心中有了数。前辈果然也来到了这里。但是，为什么呢？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白以然，既然前辈特地来找了他，原因应该在他身上？
“盯着我看做什么？”
“……没事儿。”寻烟耸了耸肩，回头看向了店主：“那么，另一件事呢？您应该，也听到了一点相关的消息？”
店主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的。那个消息，我是从奚家的仆人口中听到的。据他们所说，就在我们这儿往东二三十里地的地方，有一座无名的山庄，那个占据了许多法器的魔物就住在那里。不过，更详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这些事就很感谢了。”寻烟向着店主道了谢后，自然而然地开口问道：“所以，有什么事儿能让我们帮忙的吗？作为您告诉我们这些事的报酬。”
“确实是有一些事情……”店主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几天前，我店里新到了一批材料，因为太重了，所以一直堆在院子里还没有整理。能不能拜托你们，帮我把那些东西处理一下？”
虽然店主说的是“你们”，但他的目光却仅仅停在了白以然一个人身上。
白以然认命地叹了口气，将袖子一撸便向院子里走去：“需要怎么做？还请您直接告诉我。”
站在白以然身后的寻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
那一天，寻烟领着白以然逛完了一整个街区。饶是白以然这般久经修炼之人，体里也有点跟不上。于他而言，最大的慰藉大概是，许多店家都送了他一些慰问品，让他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客栈之后，寻烟为白以然泡了一壶茶：“整合之后就会发现，今天得到的消息在内容上其实都差不多。”
“是啊，关于你所说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
“就是你打听的那个人，”见寻烟反应过来了，白以然才接着说来下去，“我们，真的要去找他吗？”
寻烟摇了摇头：“当然不，那只是个幌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以然若有所思地看向寻烟：“我看每次你提到他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有些不一样，就想着是不是……真的要去找他。”
寻烟淡淡一笑：“你想多了。我现在可是在工作中，可没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白以然用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其实，我倒也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实现心愿，你要是想去见他一面，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不必了，前辈和我一样不属于这里，我猜，他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
“哦，你说得很肯定嘛？”
“大概吧，我想，我还是有些了解前辈的。”
“尽管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尽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白以然的目光游移着，最终定格在了面前的茶水上。他眼中泛起一抹异样的情绪，寻烟一时也想象不出，他现在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等到他的表情稍稍变得正常一些了，寻烟才将下一步的计划告诉了白以然：“既然查出来这次流言的源头在那个奚家，我们差不多也该准备准备，去他们那里看看情况了吧？”
“奚家啊……”
“怎么？露出了这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莫非，你与这奚家有什么渊源？”
“渊源吗？”白以然避开了寻烟那略带探究之意的目光，十分平静地开了口：“勉强也算吧。总之我认识奚家的几个人，就是不清楚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了。”
白以然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解释些什么，寻烟便没有继续追问，嘱咐了他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之后，她便请白以然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一晚，寻烟辗转反侧之间，实在有些难以入眠。
前辈他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呢？总觉得，那会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思来想去也得不出答案，寻烟强迫自己将多余的想法放到一边，更集中于眼前要做的事。


第51章 师尊（六）
第二日一早，经过简单的乔装打扮，寻烟和白以然二人来到了奚家所在之地，思考起了如何才能潜入其中。
寻烟看着面前的豪宅，忍不住发出感叹：“他们所说的奚家，应该就是这里了吧？还真是家大业大。”
“是啊，毕竟是蒸蒸日上的新兴家族。不过，这家里面是不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也不好说。”白以然撇了撇嘴，几乎把不屑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谁知道呢？”寻烟耸了耸肩：“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变得……真实多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端着那副君子模样，你都不会觉得累吗？”
白以然自嘲一笑：“会的吧，我不太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了。当时我觉得，这样子的‘我’，才有资格站在师尊的身边……有人出来了。”
“诶？光顾着说话，都快忘记有要事在身了。”寻烟吐了吐舌头，动作利落地拉着白以然藏入了身旁的树丛之中。
两人藏好之后没过多久，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便从他们方才站着的位置走了过去。
奚和雅站在那里，两手叉着腰，露出了极为不满的表情：“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就是要出去玩！”
他身旁的老人微微勾着身子，向着奚和雅讨好一笑：“小少爷，上次您偷跑出去的事儿已经让老爷他很不满了，这次……”
“他不满就让他不满好了！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出去！”奚和雅朝着老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便想跑。
然而，凭他的小短腿，哪里逃得掉。他几下就被那老人抓住，老人两手抱着他，快步向着大宅中走去：“小少爷，不可以任性……啊！”
老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奚和雅抱着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奚和雅趁着老人松开手的空当跳到了地上，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街的另一边冲了出去。
“小、小少爷！”老人顾不得被咬出了血的手臂，赶忙追了上去。
“嘶——”寻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起来真疼啊。小小年纪的，却是个狠人呢。还好我当初没同意收他为徒弟。”
白以然有些惊讶地看向了她：“你认识那个小孩？”
寻烟给出了有些含混不清的回答：“勉强算是认识吧，之前在街上碰到之后，他想要拜我为师来着。”
“你没答应？”
“当然没有啦，我可不想惹麻烦上身。”
白以然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稍稍变得有些微妙：“该不会，师尊曾经收了他当弟子吧？”
寻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猜对了哦。”
“——是吗？”白以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芒。
微微感到了一些不安的寻烟拉了拉白以然的衣袖：“你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脑子一热冲进去搞事吧？”
白以然冷笑了一声：“当然不会。”
“啧，你这语气……我还是暂时相信你好了。”寻烟呼出一口气，遣散了方才出现在脑海中的不安情绪，继续思考起了如何才能潜入奚家。
白以然也暂时地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件事情上：“晚上再想办法潜入会更好吧？”
“我想是的。唉，这座宅子这么大，想要探查大概很有难度吧？要是能有地图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找到潜入的方法了。”寻烟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许……”白以然低下了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能画得出来。虽然可能会有一点不一样，可每个房间的位置应该差别不大。”
寻烟眼睛一亮：“可以吗？”
白以然点了点头，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大概可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所以不一定准确。”
寻烟一挑眉：“你果然和这个奚家有点渊源吧？”
对于寻烟的这个问题，白以然并没有否认：“那么，要画吗？”
寻烟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请，我立刻便去准备纸笔。”
这附近的店铺，寻烟都已经逛熟了，哪家有好用的纸笔卖，她心中也有了数。她以最快的速度去买了纸笔后，忙不迭地请白以然绘制了奚家大宅的地图。
拿着白以然精心绘制的地图，寻烟微微皱起了眉。他说他记不太清大概真的没有骗人，很明显，白以然画的地图比奚家大宅小了一圈。
“我说，你真的想不起来更多事情了吗？”寻烟举着地图，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白以然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我印象里，这栋房子最多就我画的那般大小，多出来的那一圈，应该是这几年新建的。”
寻烟感到了些许的头疼。不过，有地图总比没有好，至少她能分得清哪里是祠堂，哪里是会客厅，哪里是家主住的地方。
白以然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便做出了一点补充：“也不用太过担心，反正外围扩建的那一圈房屋，不是给仆人住的，就是给妾室住的，应该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行，那到时候我们就直奔这儿好了。”寻烟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将家主所住之处指给了白以然看。
入夜之后，寻烟和白以然借着轻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奚家。他们在家主院子里的大树上隐藏好身形后，开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那间屋子的灯自始至终都没有亮起。
寻烟向着白以然提出了质疑：“诶，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你的地图是不是有问题？”
“不，这里应该没有问题，问题大概在于——”白以然托着下巴做出了分析：“奚家的家主颇好美色，未必愿意一个人睡在自己屋中，现在很可能待在某个妾室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总之，现在赶去也还来得及吧。”
白以然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一撩衣摆便向着外围那儿跑了过去。常年修炼，他的轻功已经很是了得，寻烟却没有他那般轻盈，动作在对比之下就显得格外笨重。
“……你倒是等等我啊。”寻烟微微叹了口气，拉起衣摆追了上去。
她刚跑出几步，就不得不在墙头停下了脚步。原因无他，先她一步跑开的白以然被一群打着灯笼的人围住了。
“让你大半夜地穿白衣！”寻烟轻轻地“啧”了一声，自顾自藏好了身形。
被围住的白以然反应也很快，一下便跳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树之上。
但那些奴仆已经发现了他，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开，越来越多的人向着这儿冲了过来，几乎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发出精神力对着底下的人进行了一番感知后，寻烟暗自咋舌：“真热闹啊，竟然藏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刚入门的修炼者。”
不过她倒并不是很担心白以然的情况，以他现在的水平，即使人数是此刻的五倍，他也能轻松逃开。既然白以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那她就只需要静静地看这出戏这么演就够了。
过了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在几位美人的陪伴下来到了这喧闹之处。
“老爷，您来了。”
他一现身，在场的仆人便很自觉地分出了一条路来，好让他走到那棵树的旁边去。
“那个贼人就躲在这棵树上吗？”中年男人皱起了眉，显露出的几分威严让整个院子的仆人都为之颤栗。
仆人们跪倒在地应了声：“是的老爷，我们已经把他困在这棵树上了。”
中年男人抬头看向茂密的树丛，沉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深夜访我奚家，快报上名来。”
寻烟注意到，这男人竟然在开口的同时，将一股精神之力附到了声音之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种示威的好方法，如果贼人是个普通人的话，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只怕已经连滚带爬地从树上下来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白以然也是个修炼者，修为还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此一来，所谓的“示威”反而成了展示弱点。
男人话音方落，白以然便作出了回应：“怎么，多年不见，奚先生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你是……”男人眼中的疑惑之色随着白以然的现身而消散不见，不久后，他的脸上被恐惧占满：“是你……你没有死！你怎么会没死呢？”
寻烟一挑眉，白以然和奚家的渊源，看起来并不简单呢。
白以然悠哉游哉地从树上跳下，背手站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我当然不会死，毕竟，我还有借给别人的东西没有拿回来。”
一听到这句话，中年男人霎时变了脸色：“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以然冷笑了一声：“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奚先生应该最清楚不过。”
中年男人身上的威严荡然无存，他微微勾起了身子，讨好般地开了口：“白先生，我们……我们去会客厅详谈可好？”
白以然没有答话，只是漠然地看着那中年男人，那眼神，就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死人。
被白以然看着的中年男人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几乎可以说是面如纸色。
良久，白以然微微颔首：“好啊，我就跟你谈谈。”


第52章 师尊（七）
寻烟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有些发麻的手脚，小心翼翼地跟上了浩荡前往会客厅的队伍。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忽然放出了精神力，对整个院子进行了一番探查。寻烟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赶忙隐去了她的痕迹。不过，中年男人的目标似乎不是她，而是白以然。
精神力可以用来探测他人的实力，但仅限于比自己修为更低、或者没有隐藏自己实力的修炼者。
白以然的实力远在男人之上，又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水平，在男人看来，此刻的白以然大概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男人不再像刚才那般害怕，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中也慢慢带上了点不屑。
寻烟摇摇头轻笑了一声，太过轻敌可是会吃亏的，只怕，这男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白以然能比他强。
他怎么就忘了，方才白以然在他的精神力威压之下，可是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白以然和男人进了会客厅不久便遣散了跟进去的下人，寻烟考虑之后，避开众人的目光，跳到了屋顶之上。她特地脱下了原身常穿的红色衣裙并换上了夜行衣，很利于在这没有月亮的黑夜行动。
想到这里，寻烟又在心底暗自嫌弃了白以然一番。大半夜的穿白衣，不抓你抓谁。
隔了一层屋顶，会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寻烟正想放出精神力去探知之时，屋内的白以然像是早有所察一般，将屋内的声音用精神力扩了出来。
被他一块扩出来的还有一句忠告：“别用你的能力，你水平太烂，会被发现。”
寻烟撇撇嘴，虽然不满，却无法反驳。因为，她的水平只比男人稍稍高了一点，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被发现。
会客厅里的白以然和男人的讨论，已经牵扯到了多年前的一件大事——有关白以然身世之事。
之前那家簪子店的店主曾经透露过，奚家是某个大家族的支系，但寻烟确实没想到，白以然就是那个大家族的人，而且是仍存活于世的唯一一人。
所谓的机缘，其实是奚家联合了其他的家族，一块儿洗劫了白家，抢走了白家的一些功法和宝贝，然后借此发家致富而已。
那中年男人在屋里可以说是演了一出大戏，声泪涕下地表示了自己的悔意，说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跟着一群人冲进白家抢东西。
话说如此，他话里话外透露出的都是同一个意思——那件事他不是主谋，只是趁机捞了点好处，就算白以然要报仇，也不该找他。
白以然静静地看他演完了这一出戏后，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可是，奚先生，我没记错的话，最后提议要放火烧了白家，好湮灭证据的人，就是您吧？”
中年男人低下头，面色不善。他意识到，和白以然大概是谈不下去了。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凝聚精神力，想要直接将白以然击毙，然而他这个想法刚一冒出，脑子就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精神力一下飞散开去。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白以然稳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奚先生，您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地跑到这里来，仍由您宰割吗？”
中年男人面色惨白，他咬紧了牙关，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当年的主谋，是孟城黄家吧。您猜猜看，黄家是怎么没的？”白以然一手托腮，脸上带了点薄凉的笑意。
中年男人这时才是真正地慌了，他开始对着白以然狠命地磕头，求饶的话刚出口，却因被白以然封住了嘴，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寻烟听着这一段对话，心中略感几分惊讶。黄家的消失是几年前的事儿，她没想到这竟然还和白以然有关，而且……原身竟然毫不知情？
“接下来我会让您开口说话，但您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够了，不要多说其他的废话，听明白了？”
白以然这话让中年男人找到了一丝希望，他极快速地点了点头。
“关于那个有魔物山庄的消息，是你找人传出去的？”
中年男人一怔，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您说的是，哪个山庄？”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跟我打太极，您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白以然眼中带了点寒意。
中年男人一口答应了下来：“是、是我，我只是……”
“只是听说那里有宝贝，就想让当初发生在白家的事儿重演一遍。这是您第二次算到我的头上了，您以为，我还会任您宰割吗？”
白以然还想再说些什么，恰在这时，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冲进了院子里，年纪小的那个跑在前面，年纪大的那个在后面追着。
“少爷！我们该去休息了！您还要做什么事情吗？”
“我不要！我要去找父亲，让他答应我，明天放我出去玩！”
寻烟略一挑眉，认出了奚和雅的声音。她摇了摇头，无声地一笑，这孩子，明明名字里带了个“雅”字，行动却与此没有任何的关系呢。
奚和雅的声音并不轻，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认出了这声音属于谁后，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白以然面上则现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中年男人的嘴巴不断开合着，似乎是想求白以然放过他的儿子，但白以然并没有解开他嘴上的封印，他的脸上渐渐浮现了绝望之色。
而这时，奚和雅已经冲到了门口，并开始用力地拍门：“父亲！下人们说你在这里！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白以然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愈发浓重：“现在，出去把你儿子支开。如果他再吵下去，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白以然轻轻打了个响指，让他能重新发出声音。
就在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之时，身后传来了白以然冷漠至极的声音：“我说过，我是来拿回我要的东西的。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小心一点。”
他猛地回过头去看白以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房间之中。房间的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寻烟一看到白以然跳出窗户便追了上去，追到一会儿后，她实在有些吃不消，便向着前面那个白色身影喊了一声：“我说你啊，走慢一点会死吗？”
白以然这才止住脚步，将手背在身后，等着寻烟追上来。
寻烟追上白以然后喘了好一阵，才能好好说话：“……我可以直接提问吗？”
白以然点点头：“可以。”
见白以然没有拒绝，寻烟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你当初灭了黄家？那是几年前地事儿来着？你当时就有这么强的实力了？”
“想也知道，这不可能啊。”白以然耸了耸肩，表情看起来十分无辜。
寻烟轻轻地“啧”了一声：“真亏你能装得像有那么一回事。”
“虽然当时我确实是抱着报仇的想法前去的。你有师尊的记忆，应该知道，她一投入到修炼中，就会很久不理门外事。我就是趁着那个机会跑去找黄家的。不过，在我赶到之前，黄家就已经因为和我们白家相同的原因被灭了门。”
寻烟转头看向白以然，他的表情平静至极：“我回来之后，一下就被师尊看穿了行动。师尊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要报仇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不过，不要让报仇成为你生活的全部。’就这么一句话。”
“啊，感觉像是她会说的话呢。”想起原身曾告诉她对过去的事儿已经释然了，寻烟没忍住附和了白以然的话。
一提到原身，白以然的神色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就在刚才——就是那位奚先生跪倒在地，想着我痛哭流涕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师尊的这句话。当初害死我家人的那个人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无关轻重的小角色，并不值得我拘泥于此。这不应该是我人生的全部。”
见白以然已经迈开了步子，寻烟跟上了他的步子：“所以你不准备再对奚家做什么，只是让他们自己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是的。喂小姐，我如果现在改愿望，还来得及吗？”白以然微微侧过头，看了寻烟一眼。
寻烟笑了笑：“当然可以。事实上，我也正因为你之前的那个愿望不太好实现而有些头疼呢。”
白以然不屑地撇撇嘴：“那只是因为你水平太低了吧。”
“如果是和你的精神力相比较的话，我承认我水平是低了点。”寻烟耸了耸肩，没将白以然的话放在心上：“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新的愿望是什么了吗？”
“我想——提升我的实力，首先到达能和师尊并驾齐驱的程度，然后再，超过她，最后，顺利地得道飞升。”白以然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再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儿。
寻烟微微变了脸色：“你能把愿望换回去吗？我觉得之前那个比较好实现。”
白以然一字一顿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啊……”寻烟微微皱起了眉：“你应该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吧？连你的师尊都没能走通。你确定，你能走得下去？”


第53章 师尊（八）
白以然点了点头：“我不确定，但我得到了一套功法，所以，我想试试。”
寻烟一挑眉：“那套功法，该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给你的吧？”
“就是他。”
寻烟暗自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前辈那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想过之后她便放下了这件事，向着白以然道：“既然有功法了，那你就放心去做吧，我尽量从其他方面协助你。”
“那好，山庄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白以然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轻松了一些。
言谈之间，两人已经走回了客栈，白以然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正准备进去时，从他身后经过的寻烟小声问了一句：“你，是把过去都放下了，对吧？”
白以然一手抵在门上，低头轻笑：“当然。”
如果心中有邪念还硬要步上修行之路，就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出于这个理由，寻烟才有此一问。她必须确定一件事，即白以然是否放下了仇恨。否则，他很容易走到一个十分不好的方向。
寻烟得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
既然白以然说他放下了，寻烟抿了抿唇，她就相信他好了。至于理由，有机会可以再问。
第二日一早，寻烟和白以然退了房，一块儿取了山庄中必要的物资后便准备回山庄去。路上经过奚家之时，他们发现奚家的戒备变得森严至极，大门外的护卫比昨日多了三倍不止。
奚家的大门正敞开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站在那儿争执。
“小少爷，老爷已经吩咐了，您今天哪儿都不许去，还请您不要为难老奴！”
“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我也是你的主子，你怎么只听父亲的吩咐，不听我的！你们……你们都看不起我，是不是！”
“老奴不敢，小少爷……”
“你滚！别在我面前碍我的眼！”
吵到最后，奚和雅将面前的人狠狠地推倒在了地上，扭头向着院子里跑去，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那管家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他远去，没有像过去那样追上去，眼中闪过一抹暗色。门外的护卫走过来时，他才用手抱着腿，“哎哟”了一声，做出了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他们的吵闹声吸引了寻烟，她有心看个热闹，又怕被这家里的人发现，干脆几下跳到了树上，隐藏起身形再看戏。
白以然对此不感兴趣，但也没有阻止，只是靠在树干上等她。耳听着那边的吵闹声渐渐小了，他才抬头向着树上喊了一声：“可以下来了吧？我们该走了。”
寻烟闻声后从树上跳下，面上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看样子，即使你什么都不做，这个奚家也会遇上麻烦。”
“这你都看出来了？”白以然毫无感情地问了一句。
“我随口一说，不必在意。人家的事情，我管再多也是毫无用处。”
言毕，寻烟抬脚便向前走去，白以然无声地追上了她，奚家那扇看起来颇显贵气的大门在两人身后渐渐变小，再经过一个转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白以然如他所说的，一心扑进了修炼之中，于是类似洗衣做饭这类的工作，便被堆到了寻烟的头上。
原身一心修炼时，这些工作都是白以然在干，现在不过是稍稍调换了一下位置。这些事情她做得很是顺手，每天完成了工作之后还能再空出点时间用于自己修炼。
一路深入地修炼下去后，寻烟才知道，她刚开始修炼之时白以然对她说的那句“你这种人”是什么意思。具体来说，她和普通的修炼者有点不一样。
就像妖怪会有内丹一样，每个修炼者体内也有一颗内丹，两者的区别在于，修炼者的内丹靠后天修炼获得，虽然天地灵气是最纯洁不过的，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混入修炼过程中的杂质，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而妖怪的内丹天生便有，他们又能在修炼时过滤出最纯粹的天地灵气，所以他们的内丹呈白色。
寻烟内丹的颜色，介于这两者之间。普通修炼者内丹的颜色，绝不可能像她的一样淡。但要说她是妖怪，这内丹的颜色又显得有些不干净。
山庄之中存有不少典籍，她翻遍后也没能找到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内容。
看样子，得等任务结束之后，她得去前辈那里翻翻资料了。
白以然得了功法，修炼的速度可谓是“突飞猛进”。再加上他的水平本就很好，他很快就达到了原身所在的高度。然而这时他却遇上了瓶颈。
某天吃完饭后，寻烟看着愁眉不展的白以然开了口：“看你的表情，最近不太顺利吗？”
白以然往椅背上一靠，并没有隐瞒：“是的，最近几天几乎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寻烟闻言皱起眉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的师尊也曾遇上一个修炼的瓶颈期。”
“师尊的事儿我当然都记得。就是因为这个瓶颈期，师尊才决定要离开山庄出门散心的，对吧！”白以然将头一样，面上尽显得意之色。
寻烟悄悄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之后，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师尊差不多也是在这个阶段碰上了瓶颈，你们两个可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是吗？”白以然轻笑了一声：“那我实在是太荣幸了。”
寻烟忍住了再翻一次白眼的冲动：“荣幸归荣幸，你有没有想过，这是由什么引起的？”
白以然用手支了下巴，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首先可以排除精神力和身体方面的原因，这部分问题应该不大。其次可以排除方法，有那一整套功法在手，按理说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
“会不会是因为，你有杂念？”寻烟侧了侧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白以然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不，不是因为杂念……那位给我功法的先生说过，所谓‘杂念’，是针对信念而言的。”
寻烟一挑眉，这话是前辈所说的？她赶忙追问了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白以然做出了解释：“简单来说，修炼者是为了什么而走上这条路的，这个目的就是信念。唯有信念够坚定之人，才能在各方面登峰造极后，突破心境的限制得道升仙。举个例子，如果有人单纯是为了成仙而修炼，那修炼之时他就只能记挂着‘成仙’这一件事，这时候他再去留恋俗世的东西，这些想法就会绊住他的脚步。”
“看样子，你已经想通了？”寻烟微微一笑。
“是啊，我自始至终都是奔着一个目的修炼的，之前因为没意识到这一点，才在此处蹉跎了这么久。”
“现在想通也还来得及。”寻烟微微一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盘：“那么，你继续努力，我也该去做我的工作了——预祝你一切顺利。”
白以然闭上眼睛，默默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在那之后，白以然彻底地投入到了修炼之中，甚至于将吃饭睡觉所需的时间都挪了一部分到这件事上。寻烟眼见着他眼下的黑眼圈越发浓重，但他眼中仍是神采奕奕的，寻烟便知道，他心里有谱，不需要她管太多。
于是寻烟便更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任务和自身的修炼。
大半个月之后，白以然干脆闭关了。他将自己的院子封了起来，从此不再踏出院落一步，只让寻烟把一日三餐送到他院子门口。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某天夜里，寻烟洗完碗筷准备回房间时，发现周身围绕的气流有些不对劲儿。
成堆的灵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争先恐后地向着白以然的院落冲过去。连她体内的灵气也受此影响，她很努力的构起一个结界，才避免了灵力的流失。
这样的异象持续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接着便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寻烟猜测着，白以然应该是成功了。她稍稍考虑之后，抬脚向白以然的院落走去，准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刚走到白以然院子门口，门猛地被人打开，白以然站在门后，一席白衣，飘飘欲仙。
“喂小姐！我正好要去找你！”
寻烟在心底略带嫌弃地轻“啧”了一声，刚才还有些仙人的样子，一开口就原形毕露了：“怎么？成功了？”
“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白以然点点头，得意之情尽显露于眼底：“现在的我，勉强可以算得上半只脚踏入仙界了。”
寻烟配合地“嗯嗯”了两声：“……那岂不是，以后都可以管你叫‘白半仙’了？”
“我怎么觉得，你是把我当成江湖骗子了？”白以然皱起了眉：“这算是我将你称呼为‘喂小姐’的报复吗？”
寻烟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你觉得是就是吧。”
白以然刚想说些什么回敬寻烟，表情却在一瞬之间变得严肃至极：“有人在向这边靠近……而且不只是一个人，我感觉到了。山庄有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改成日更啦（≧-≦）/


第54章 师尊（九）
“是吗？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寻烟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虫鸣之声：“果然进入新境界的半仙就是不一样，嗯？”
白以然指了指寻烟的房间：“你先回避一下吧，这群人来势汹汹的，恐怕要闹出不小的动静，你水平这么差，容易被波及。”
寻烟深知自己的实力，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行，我立刻离开。”
等到寻烟踏入自己的院子后，她注意到，她院子的四周都被人布下了结界。
这显然是白以然的杰作，但他竟然能做到将整个院子覆盖的程度，寻烟还是感到了惊讶。
想想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自己的周身设下结节，寻烟愈发地感受到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就在这时，白以然所说的那一群人已经赶到了山庄门口，寻烟稍稍放出了一点精神力，便听到了那群人的声音。
“这就是魔物栖身的山庄……”
“还在这里犹豫什么？你们刚才也感受到这里浓厚的天地灵气了吧！这一定是使用那些宝贝的缘故！来都来了，冲进去把魔物杀了，再把宝贝平分了啊！”
“整天喊打喊杀的，像个什么样子，我们的任务可是杀魔物，为民除害……”
“哟，这话说得可真好听，有能耐待会儿分宝贝的时候，你不要来拿！”
“你！你这是……”
寻烟一挑眉，她这段时间光顾着修炼，并未真正踏入江湖，这时候才明白了何谓江湖险恶。
那群人的争吵仍未停止，山庄的大门却被打开了。
站在门后的白以然露出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各位深夜造访此处，不知所谓何事？”
见到有人出来，这群人忽然就变得亢奋起来。
“快！机会都摆在眼前了，快冲进去！”
“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足为惧！”
白以然脸上的笑意微凉：“看样子，各位此次前来并非想要登门拜访，而是想毁了我家山庄？”
站在这群人最前面的一个糙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声：“你这座山庄暗藏魔物，你就是那为虎作伥的恶人！我们到这儿来，是替天行道来的！”
“替天行道？”白以然冷哼了一声：“你们哪里配说这句话？”
就在寻烟以为白以然还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以然直截了当地出了手。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齐齐地躺在地上，呈现出不省人事的状态。
“嘶——够狠。”
寻烟一下便猜出，白以然不可能只是弄昏了这群人这么简单。不过感觉到他们还有气儿，她稍稍放下了心。
察觉到自己院子外的结界已被白以然解开，寻烟猜到这次危机已经解决了。她推开房门，向着山庄的大门口跑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寻烟看到，白以然正在将倒在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丢。
确实是丢，他是抓住了那些人的脚后，直接将人甩出去的。他大概还动用了一些灵力，每个人都被他甩得很远。
看到寻烟过来了，白以然向着她招了招手：“快来帮忙！”
寻烟拨浪鼓般地摇起了头：“不了不了，你继续。你也不怕把人丢出去时，控制不好力道，会直接摔死。”
白以然呵呵一笑：“放心好了，我可没有滥杀无辜的癖好。我调动了一些灵力，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死——最多重伤罢了。”
寻烟后退了几步，做出了害怕的样子，表情却冷静至极：“这次的事儿，这样就算结束了？”
“是啊。”白以然点了点头：“这些人想让发生在白家的事儿再发生在师尊的山庄里，简直是在做梦！”
寻烟以陈述句的语气开口问道：“我猜，你应该不仅仅是把他们打晕这么简单？”
白以然微微一笑：“是，我还顺手废了他们的修为。他们组团来抢东西不就是为了提升修为吗，我就让他们好好地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且再不敢来闹事。”
这些人对方才来应门的白以然是起了杀心的，对着这么一群人，寻烟觉得白以然的做法没有问题，她都想举起双手来表示赞同了。
“既然你不想来帮忙把人丢出去，就去休息吧。我会把这里的事儿处理好的。”白以然向着寻烟摆了摆手，做出了赶人的架势。
寻烟转头正准备离开之时，身后响起了一道她熟悉至极的声音。
“先等一下。”
她一回头，果然看见了前辈站在那里。
“前辈？”寻烟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衣角，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远处的白以然看向她，眼中是满满的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不是的，你这次做的很好。”前辈温柔一笑，转头向着白以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来，是有事要找他。”
白以然微微一愣，停止了向外丢人的动作，表情中带上了几分雀跃：“诶？找我吗？是我到达条件、可以离开了，是吗？”
前辈点点头，答了声“是”。
白以然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寻烟一头雾水地向着两人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前辈想了想，开口解释道：“简单来说，我得先把白先生带走。”
“那我呢？”寻烟眨了眨眼睛。原身的心愿是围绕白以然展开的，他要是走了，寻烟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做收尾工作。
前辈阖上眼眸，思考片刻后向着寻烟道：“你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完成——找个合适的后人继承山庄。等到这件事完成之后，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等你回来。”
寻烟点头应了声：“好的，我明白了。”
“那么，等你把这里的事情——”前辈边说着边向那群人躺着的方向瞥了一眼：“把他们处理好之后，我们就出发。”
白以然大概是急着要走，忙不迭地继续做起了方才中断的工作。
等到前辈和白以然一块儿离开后，寻烟锁好了山庄的大门，开始思考之后该怎么办。前辈倒是帮她指了一条路，但具体该怎么做，还得好好想想。
不过，今天确实是有些晚了，寻烟伸了个懒腰，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等到第二天醒来再考虑之后的事。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山庄里一片寂静。前辈也好白以然也好，皆不见踪影。
既然要找到一个能继承这座山庄的合适后人，寻烟自然不能一直待在山庄之中守株待兔，简单地收拾过之后，寻烟便往之前到过的城镇那儿去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她是不敢招惹的，万一被当成了诱拐小孩的怪阿姨，她恐怕解释不清楚。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到贫民区逛逛，在这里的小孩，说不定正需要山庄这样的容身之所。
但她没想到，一进到城里就会遇上奚和雅。
奚和雅身边跟着的不再是之前那个老管家模样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年轻些的男性。奚和雅显然也看到了她，眼中有一瞬间闪过一道光彩，但那光彩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接着，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冷着脸从寻烟身旁走过了。
寻烟一挑眉，心中稍稍感到了一些惊讶。看样子，奚家已经发生了什么，这迫使他不得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长起来。
不过，那是其他人的事儿，与他并没有多少关系。毕竟……奚和雅又不是她的弟子。
寻烟找到了个落脚处后，便去了之前曾造访过的簪子店，店主一眼便认出了她，笑眯眯地应了上来：“姑娘，你又来了？这次怎么没和之前的先生一起呀？”
“他有些事情要去忙。”寻烟微微一笑，随意从店里拿过几根簪子看了看：“啊，这支簪子不错，老先生，这个怎么卖啊？”
店主笑得眉眼弯弯：“和上次那支一样的价格，五个铜子。”
寻烟掏出钱袋子付了钱，之后才状似无意地向店主询问了附近哪儿会有贫民聚集。
店主先是将情况告诉了寻烟，接着又叮嘱了一句：“姑娘啊，你千万避着这些地方走，这里面的人一见到穿得像你这般好的女子，一定会围攻上来抢你的财物，那位先生又不在，你可要小心！”
寻烟谢过店主，离开了这个街区。一离开这儿，她便向着贫民区飞奔而去。虽然一时还想不到要找一个怎样的孩子，但她可以先去看看情况，说不定就能遇上一个合眼缘的。她的水平虽然比不上白以然，但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
让寻烟没想到的是，她一踏入贫民区，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精神力威压。她勉强撑住这股压力，举起双手以便告诉那不知名的对手，她没有恶意。
过了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来到了寻烟的面前：“这位小姐，您突然踏入这块儿会玷污了您鞋子的领地，您还是，不要踏入此处了吧？”
寻烟向着老者拱了拱手：“老先生，莫非……您是这里的守护神？”
老者捋了捋自己那长长的胡须：“我大概年纪大了，不是很懂你这种小年轻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罢了。还是，先请您说明来意吧。”
寻烟衡量了一下敌我实力，发现自己毫无胜算之后，她干脆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老者听了她的说辞后，微微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些惊讶：“您是说，您大限将至，所以想从贫民区这儿挑一个孩子回去继承山庄？您的想法倒是挺别致的。不过，我看您的身体似乎很康健？”
寻烟微微一笑：“不不不，其实我内里损耗得很严重，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我身体里这颗与众不同的内丹就是证明。”


第55章 最普通的女人（一）
虽然寻烟并不清楚自己内丹与众不同的原因，但这并不影响她一脸镇定地诓骗老者。
老者将寻烟上下一打量，最后似乎还是相信了寻烟的话，他脸上的笑容稍稍变得真诚了一点：“那么，您得做好心理准备，将贫民区的人带回您的山庄将意味着，您的山庄会变成另一处贫民区。”
“既然我到这儿来了，自然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寻烟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那就再好不过了。”老者一边引着寻烟往贫民区里头走，一边开口道：“您和您的父亲很像。”
寻烟有些惊讶：“您认识我的父亲？”
老者点点头：“是的，他当年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寻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老者的表情，摇头道：“老先生，您在撒谎。”
老者微微一笑：“哦呀，被看出来了吗？我一直以为我演技挺好的，没想到被识破了啊。”
说实话，老者确实表现得很真诚，但寻烟手中有关于原身的资料还算详细，她知道原身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这人和贫民区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要扯谎骗我？”寻烟问道。
老者这次没有隐瞒：“我只是想拉近一下你我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说不定您会愿意都收留几个孩子。老实说，最近贫民区的孩子越来越多，已经快要挤不下了，我最近一直在为这件事头疼。本来想和城中几个大人物谈一下的，但对方开出的条件，我实在不能接受。”
“抱歉，我没说明我的意思。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我会把整个山庄的管理权都交给他，在这之后的事，我都不会再插手。要不要收留其他人，由他来决定。我这样说，您……明白吗？”
寻烟的意思就是，等到她离开了，那座山庄随便怎么折腾，她都可以接受。
老者眯起眼睛看向寻烟：“你胆子倒是真的大，竟然敢把自家的山庄送给像我们这样的人。”
寻烟呵呵一笑：“我相信您和这里的孩子会帮我守好山庄的。你看这贫民区，最外面那儿确实脏乱不堪，但越往里走越显干净整洁，虽然房子什么的是破败了一些，但其他方面和外头比起来却没多少差别。我相信，您会用相同的态度对待一个新贫民区的。”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容中带上了些许的得意，显然寻烟夸赞这儿的话让他很是受用：“走吧，我们上楼谈。”
寻烟没有停顿，跟着老者便上了他指出的两层小楼。坐到靠窗口的位置时，她注意到街上的人都在用隐秘的视线打量她。她也没在意。她与老者之间的差距那么大，要动手早就可以动手了，对方如此诚挚地邀请她上楼，说明他是真的想谈一谈。
两人这一谈就是小半天的时间。楼下的人来来往往也换了几波，但观察寻烟的人数却一直没有小下去。谈到中途，老者实在看不下去了，下去赶了一波人，钉在寻烟身上的视线才终于少了。
这番谈话之后，两人脸上都满是笑容。
虽然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与前辈说好的不太一样，寻烟最终找的是一群继承人而非一位继承人，但问题不大。
而且，这个结果更让她满意。
以老者的水平，再遇上有人组团来抢莫须有的“宝物”，他也能将人收拾掉。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贫民区的孩子迁了许多到山庄之中，并顺利地安居下来后，寻烟便准备离开。
送寻烟离开的是老者。寻烟的存在，只被少数几个人知道。两人一路走到了门口，老者才问了一句：“姑娘，你这是准备上哪儿去？”
寻烟淡淡一笑：“去我该去的地方。”
老者了然般的点点头：“那么，路上小心。”
寻烟一手撑在门上，回头看向老者：“我可以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要，担当贫民区的守护者呢？以您的实力，随便怎样都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吧？”
“是因为什么来着？时间太久，我都快忘了。”老者侧着头思考了片刻，笑呵呵地道：“大概是因为，一座城镇必定会有黑暗的一面，如果不能守住黑暗面的话，城镇就会乱套吧……谁知道呢？”
老者给出的答案实在太含糊，不过寻烟本也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过多纠结于此。再次与老者告别后，寻烟踏上了旅途。
睁开眼睛的时候，寻烟并没有看到前辈。她出门准备去找前辈的时候，发现走廊那头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个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不久前跟着前辈离开了的白以然。而这另外一人，她稍稍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位不就是白以然心心念念的师尊吗？
寻烟在扮演原身之时，并不常常照镜子，所以一时之间实在有些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她觉得有些奇怪，任务完成之后，原身的怨念消散，应该会就此消失，为什么这次却没有？
而且，白以然会来到此处只可能是因为前辈，前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寻烟有心去听听他们两人的谈话，以探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无论是走过去，还是放出精神力去偷听，她都极有可能被两人发现。
思及此，寻烟打消了这一念头，准备就在远处偷偷地观察一下两人的动静。
白以然看起来有些激动，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努力地保持了风度翩翩的模样，直到——原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原身比白以然要矮上一些，为了摸到白以然的头，她不得不踮起脚。
白以然像是傻了一般，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在他发愣的时候，原身又伸出了双臂，将白以然拥入了怀中。
寻烟觉得，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因为接下来的时间，独属于他们两人。
看样子，她最开始的判断并没有错，白以然与原身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师徒。
只是，白以然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师尊的身边，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原身则是在感情一事上过于迟钝，直到临死前才终于觉悟，两人生生让这一段双箭头的感情无疾而终。
虽然搞不清楚这两人为什么会双双出现在客栈之中，但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现在只希望，两人能借着这一点时间互诉衷肠，弥补当初的遗憾。
寻烟回到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等她再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方才白以然和他师尊所站的位置上，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鼻子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狐狸立在那里，它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如扇子般展开，正微微抖动着。
寻烟一挑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任务对象都回来找她了？
狐狸步态轻盈地来到了寻烟的面前，抬头向着她道：“寻烟，你要去见那位大人？”
“你是说，前辈吗？”寻烟稍稍蹲下身子，方便狐狸看她：“是的，我正准备去。”
狐狸歪了歪头，劝道：“其实，他正有一位贵客要见，你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谈话，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总之结果会很麻烦。”
“诶？”寻烟一愣，见狐狸不似在扯谎话，她点点头，应道：“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回房间去。”
狐狸一抬爪子覆到她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寻烟，你心里现在是不是有很多问号，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寻烟没有隐瞒情绪：“是的，确实如此。”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狐狸用爪子摸摸鼻子，嘿嘿一笑：“不过，有位大人说，只要你执行了下一次任务，就能明白了。我就是替他来传话的！”
寻烟皱了皱眉：“可是，我的下一位客人还没有来。”
“大人说，她已经在了。总之你只要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就好了！话我已经带到了，我就先走了。”言毕，狐狸向着寻烟挥挥爪子，背过身两三下就跑没了影。
寻烟此时真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枯坐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全身雪白的客人。
一直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阖上眼眸思考片刻，还是决定要按照狐狸说的去做。
睁开眼睛的瞬间，寻烟发现自己站在溪边的石板上，她手上正握着洗衣服用的捣衣捶，脚边的盆子里放着高高一摞已经洗好的衣服。
脑中猛地涌入了许多记忆，她却没有产生任何的不适感，就好像……
好像这些记忆本来就属于她一样。
寻烟摇了摇头，甩开了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想法，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这个世界与之前的任务世界有一处不同。在过去的世界中，为了能让任务者更好地融入其中，原身的名字往往会被任务者的名字所代替，这一次却没有。凑巧的是，原身名字里，还有个字与她是一样的。
齐寻娣——这就是原身的名字。从这个名字里，寻烟多多少少能了解到一些原身的处境。
原身的记忆印证了她的想法，原身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第56章 最普通的女人（二）
刚出生时，原身的日子过得还是幸福的。她父亲叫齐五三，母亲叫杨素花。那时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怎么说也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对她还是珍视的，父亲也愿意在不忙的时候将她抱到怀中逗弄一番。
原身四岁半的时候，她母亲再次怀了身孕，原身的生活也因此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再无心关注于她，便将她送到了奶奶刘巧兰身边，由奶奶代为抚养。然而奶奶重男轻女的思想与父母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心心念念只想见到宝贝孙子，对这个孙女，她连个正眼都不屑于给。
后来，杨素花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齐五三为他取名为“齐得龙”，可见他在儿子身上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齐家的一切都开始围绕着齐得龙展开，父母完全忘了还有一个女儿被寄养在奶奶家。
原身是在刘巧兰的谩骂和诋毁中成长起来的，她不得不在一个还算小的年纪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被送来时，她还是个有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小女孩，等到她十岁的时候，她眼中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光彩，活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齐五三是在原身十岁那年将她接回家的。他和杨素花都得去地里干活，忙起来的时候，实在有些顾不上齐得龙。
就是在这时候，刘巧兰告诉他们，原身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可以帮着照顾弟弟了，于是他们忙不迭地赶到刘巧兰那儿，将女儿接了回来。
原身回到父母身边后，总是一副木愣愣的样子，她不爱说话，但却很听话，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说。齐五三和杨素花见了，都十分满意，直夸刘巧兰将孩子教育得好。
被接回去后，原身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照顾好她的宝贝弟弟，她不能让弟弟出一点事。齐得龙脾气上来了，怎么打她、骂她，她不能反抗，也没人会在意。如果齐得龙自己闹腾的时候磕到了桌角手上破了点皮，她就不得不接受来自父母“爱的教育”。
原身从小被父母和奶奶灌输了“弟弟是宝你是草”的思想，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寻烟一拉起衣服袖子，就看到了上面青青紫紫一大片伤痕。
齐得龙已经十一岁了，力气很足，他知道自己姐姐好欺负，就把她当成了出气筒，拿起木棒打人时，从来没有留过情。
寻烟撇撇嘴，这样的大爷，谁爱伺候谁伺候，反正她没兴趣。这次没有原身向她许下心愿，她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个家。
原身已经十六岁了，齐五三和杨素花本想将她嫁出去换彩礼钱，去年就给她立了户。
按照规矩，立了户就算成年，男子可以自己成家娶妻，女子也可以嫁人。
此外，村里还有一条规矩，一户人家是只能有一块地用于筑房子的。为了能多一处房子，大部分人家会在儿子成年的时候就让他们立户。
立户之后两家人的往来会受到限制，这也是齐五三没办法让刘巧兰到他家来帮忙照顾孩子的原因所在，但好处也有，分到的筑房用地确实多了。
女孩子不能参与分地，但可以在立户之后嫁人。换句话说，她们得不到地，但可以得到钱。
齐五三原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可考虑到儿子需要有人照顾，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将女儿在家中多留几年。他女儿这么听话，干活又勤快，村里人见了都要夸上一两句，长相也比许多人好看，不愁嫁不出去。
这就方便了寻烟。她丢下那桶已经洗好的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家中赶去。现在这个时间，家里正好没有人，齐五三和杨素花要劳作，齐得龙则在学堂读书。
这个时代，教育还没有开始普及，学校都是老式学堂，想要上学并不容易，需要交很多钱，普通的农人未必会有那个心思送儿子去读书。
齐五三和杨素花觉得，他们俩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怎么能不读书？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齐得龙送进学堂去。为了凑够齐得龙的学费，一家人不得不省吃俭用过生活。
这倒是方便了寻烟，她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找出自己的户籍，然后就此逃离这个家。
她刚从齐五三和杨素花的屋子里翻出自己的户籍，齐得龙就从学堂赶了回来。寻烟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学堂可还没放课，看样子，齐得龙今天又逃学了。
齐得龙一进门，扯开嗓子便喊道：“齐寻娣！你死哪儿去了！我快饿死了！你晚饭做好没有？”
话一说完，他直奔厨房而去，见厨房之中不仅没有烧好的晚饭，连中午的碗筷都没洗，他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便从厨房冲了出来：“齐寻娣！你找死是吧！晚饭呢？你要饿死我不成？”
寻烟将装了户籍、衣服、干粮的包袱放到一边，转头看向齐得龙，眼神渐冷。
这并不是个可以修炼的世界，她必须得遵守世界运行的规则，无法动用自己的精神力。不过，眼前的人倒也不必她如此大费周章。
齐得龙还没反应过来，寻烟已经夺过了他手中的木柴，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胖揍，他哪儿吃过这种苦，张口便要惨叫，却被寻烟随手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声音。
寻烟这次并没有省力气，尽挑着会让人觉得痛的位置打，几棍子抽下去，齐得龙就受不住了，白眼一翻，彻底人事不醒。
“打人的时候不是挺猛的吗？被打了这么几下，就不行了？”寻烟冷笑一声，将棍子丢在了他的脸上，从屋里翻出了一段绳子绑起了他的手脚，拎起包袱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齐五三夫妇是真的把齐得龙当眼珠子一般疼，这次齐得龙遭了那么大的罪，哄好他至少要个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他们没工夫来找寻烟算账，所以她是安全的。但要是拖得久了，一切就不好说了。
寻烟不敢耽搁，按照原身的记忆往村外走去。路上她遇上了几个脸熟的村人，她一律低着头，当没看到一般走了过去。
原身本就是个木楞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与村人交流，寻烟这一路走下来，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许寻烟的异样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也说不定。村子里的人大多见过她被父母弟弟打的样子，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们向来是采取“高高挂起”的态度。这时候看寻烟有些奇怪，却也没人想到要上前问一问，生怕惹祸上身。
等到她赶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去码头打探了一番，顺利地买到了第二天一早前往城里的船票。之后她以县城为中转站，成功在另一座距离已有些远的城镇落了脚。
落脚之后，寻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身上的钱只允许她在旅馆里住个四五天，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
情况特殊，容不得她悠哉游哉地找合适的工作，看到城里最大的歌舞厅“金色世界”在招服务生，而且还包吃住，她没有犹豫，立刻便去“金色世界”看了看情况。
歌舞厅的主人名叫舒玉宸，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性，看起来倒是和和气气的，但能在当今世道开这个一个歌舞厅，他绝不会是什么普通角色。
舒玉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寻烟，眉头微微皱起：“你来应聘？小妹妹，你成年了吗？”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寻烟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弱许多。
寻烟点点头，将户籍递给了舒玉宸：“我已经成年了，而且单独立了户，身份证明在这里，请您过目。”
“你这么一副瘦弱样子，若是安排你去招待客人，恐怕要被客人嫌弃。”舒玉宸的目光定格在寻烟的双手之上：“看样子，你应该是一个会干活的人？”
寻烟再次点了点头。
“那行，你留下来吧，平时就负责洗熨表演用的衣服，再干一些打扫大厅的活。不过……”舒玉宸微微眯起了眼睛：“工资比其他人少拿一点，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寻烟没敢发表任何意见，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显然，舒玉宸是看出她急需要一份工作，才有此一说，偏偏她还不能反驳。
舒玉宸满意一笑：“那么，你去跟经理签合约吧。事先声明，如果你给歌舞厅造成了任何不好的影响，都得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的。”寻烟微微低下了头。
和经理签好合约后，寻烟立刻去之前暂助的旅店退了房间。她本就只带了一个包袱，往手上一拎便住进了“金色世界”的员工专用宿舍。
她被分配到了一间十个人同住的房间。她来得还不算晚，是第六个住到这里来的，虽然能晒到太阳的位置都已经被其他人占了，但她至少不必睡那个有破损窗户的位置。
那个地方漏风，如果下大雨的话，雨还会飘进来，沾湿被褥，只怕晚上根本睡不着。不用睡在这个位置，寻烟心下稍稍有些庆幸。
在寻烟工作的时间里，这屋子里陆陆续续又搬进了三个人。老实说，寻烟有些想不通，舒老板为什么一直在招人？就她看来，“金色世界”的服务生已经足够了。
她刚开始工作时，每天都得去打扫，随着服务生的人数不断增加，她们已经开始实行轮班制，她只要两天打扫一次便足够了。
工作的服务生几乎已经是满溢的状态了，为什么舒老板还要招人呢？


第57章 最普通的女人（三）
在寻烟工作了整整半年之后，这间宿舍来了第十个人。
那姑娘看起来就和她们有些不一样。
她们现在穿得衣服都是舒老板提供的统一服装，这身衣服已经比寻烟从家中带来的衣服好上太多了。
那姑娘却有些与众不同。她还没拿到衣服，只能穿自己的，衣服的布料与她们的相比，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从这身衣服来看，她怎么也不像是需要到歌舞厅当服务生的人。
那姑娘兴冲冲地一进屋子，左右一打量，发现剩下那张床的窗子是破的，她瞬间拉下了脸。
这个时间点，该工作的正在工作，其余的人则结伴去压马路了，寻烟对此没有多少兴趣，便留在了屋子里休息。
那姑娘进来的时候，寻烟刚好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想开口跟人打声招呼，那人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趾高气昂地开了口：“你！跟我换床位！”
寻烟打了个呵欠，失去了与她交流的兴趣。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那姑娘上来便要抓寻烟的被子，被寻烟轻轻捏住了手，寻烟手上稍稍用力之后，她的五官都因为疼痛而变了形。寻烟微微一笑：“先来后到的规矩，要我仔仔细细地教你吗？”
“不、不用，我知道了……”
寻烟这才松了手。
那姑娘揉了揉手腕，转头像是认了命一般，开始整理那唯一剩下的床铺。
就在这时，舒玉宸敲了敲门后，从屋外进来了：“齐寻娣，你跟我出来一下。”
看到舒玉宸进来之时，那姑娘的眼神闪了闪，听到他叫了寻烟之后，她微微变了脸色，继续老老实实地整理床铺。
寻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舒玉宸出去了。
舒玉宸带着寻烟去了歌舞厅的舞台上，那儿还有另外的四个人，大概也是被他叫来的，正站成一排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你会唱歌或者跳舞吗？”舒玉宸问道。
寻烟点点头：“大概会一点。”
“行，那你到舞台上排队等着，我看看你的水平。不介意换一份工作吧？”舒玉宸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
寻烟微微一笑：“如果能拿到更多钱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等到这次被叫来的人依次展示了自己在歌舞上的水平，并一一被舒玉宸安排了工作之后，寻烟总算明白了他一直在招人的原因了。
虽然“金色世界”已经颇具规模，但与城中最有名的几家歌舞厅相比，它还是少了点东西——它缺少几位当红的歌女，一提名字便能吸引半城百姓的那种。因为这个原因，它始终无法与那些歌舞厅平起平坐。
所以舒玉宸一直在招人，只要是底子不错、单独立了户，不会给这里招致麻烦的人，他都招进来。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从其中挑出几个好苗子，将她们打造成“金色世界”的招牌。
而寻烟就很荣幸地成了符合他要求的“好苗子”。
舒玉宸一共只叫来了五个人，最后被他选中的，只有两个。等到其他人离开后，舒玉宸看向了两人：“过来看看合同，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寻烟将合同翻了翻，内容都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她还是跟舒玉宸确定了一件事：“舒老板，我们应该只要唱歌就可以了？不需要做其他奇奇怪怪的工作吧？”
舒玉宸微微一笑：“那当然，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复之后，寻烟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另一位女性看起来有些犹豫，见她这么果断，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给你们自己起个艺名吧，尤其是你——”舒玉宸看向了寻烟，显然对“齐寻娣”这个名字很不满意。
寻烟翘起了嘴角：“‘寻烟’，舒老板，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听起来还不错，就叫这个名字吧。”舒玉宸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转头又看向了另一名女性：“你呢？”
“就叫云溪，可以吗？”女性温婉一笑。
舒玉宸耸了耸肩：“这是你要用的名字，当然没有问题。既然你们两位的工作与之前不一样了，换个地方住吧，我会给你们准备单独的房间，去收拾一下你们的东西。”
寻烟应了声，和云溪一块儿离开了舒玉宸的办公室。她回到房间的时候，那些结伴去压马路的人已经回来了，其中的一位正与刚才那姑娘围绕床位一事发生争执。
“我为什么非得把床位让给你啊！”
“我不管！让你把床位让出来你就给我让出来！”
寻烟没有理会争执中的二人，自顾自地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属于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她便收拾好了，临要出门时，她向着那姑娘说了一句：“我的床位让给你，不介意就用吧。”
之后，她不再管屋里的人，就这么扬长而去。
寻烟的歌女之路走得比云溪顺利一些，云溪的水平并不比她低，但在这么多人之前，她有些怯场，在舞台上表现得没有寻烟这么自如。
但无论如何，她们两人都成了“金色世界”的招牌，舒玉宸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成了名也有坏处，喜欢来找寻烟搭讪的男性多了不少，其中也不乏一些上来便要动手动脚的。
舒玉宸也注意到了这事儿，十分干脆地给她和云溪各安排了两个保镖，用以保护她们的安全。
这么唱了大半年之后，云溪反而后来居上，人气比寻烟更盛一些。
舒玉宸想想觉得不太对，将寻烟找去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
“寻烟啊，你不觉得，最近给你送花的人稍稍变得有些少了吗？”舒玉宸将手搭在下巴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寻烟抿了抿唇：“嗯……我想我有在好好地唱歌。”
“问题不在这里。”舒玉宸忍不住轻轻地“啧”了一声：“唱歌肯定是你更胜一筹，但，你在吸引住他人目光的方面，表现得可不如云溪啊。我虽然是个正经生意人，但客流量还是很重要的，你明白吗？”
寻烟无辜地一笑：“是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
舒玉宸一手搭住了额头，看起来颇有些懊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欲拒还迎’？不要客人让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偶尔拒绝一下，让他想到要多花一点钱请你来唱歌……这你总做得到吧？”
寻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量去做的。”
舒玉宸一听就知道，寻烟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向着寻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
寻烟转身准备离开之时，听到身后的舒玉宸嘟囔了一句：“真是的，我原先还以为，你会比云溪受欢迎呢。没想到，还是云溪更适应这种场合。”
她无声地一笑，离开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的门口，蹲了一只黑猫，她一推开门，那只黑猫便用滴溜圆的黑眼睛盯住了她。
寻烟没在意，抬脚便准备离开，没想到，那只黑猫竟紧跟了上来。她一停下脚步，黑猫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怎么，你准备跟着我吗？”寻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只猫“喵”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要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太会照顾动物，不怕被我养死的话，就跟上来吧。”言毕，寻烟将猫丢在原处，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头时，她看到那只黑猫跟上了她的步伐。
都被舒玉宸专门找去谈话了，寻烟还是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按照舒玉宸所说的，使用了一点“欲拒还迎”的手段。
随着给寻烟送花篮的人越来越多，舒玉宸见到她时脸上带着的笑容也灿烂了不少。
不过，相应的麻烦事也多了一些。之前找她搭讪的人变换了一下手段，开始当着她的面掏出一大笔钱，说要买一点她的时间。
对于这些人，寻烟一律靠保镖挡了回去。
让寻烟没想到的是，齐五三和杨素花竟然会找到这里来。
那日她正在台上唱歌，一曲终了、灯光亮起时，她正好看到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歌舞厅。
他们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表现得有些畏缩，那两身不合气氛的装扮也很引人注目，
不止是寻烟，许多人都被他们吸引了目光。有几个站在他们身旁的人还特意往边上挪了步子，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寻烟眨了眨眼睛，没有作出任何多余的反应，很平静地下了台。
等到她完成了今晚的工作，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躲在了她房门口的齐五三和杨素花窜了出来。
“好啊你！齐寻娣你能耐了！打了得龙之后已经跑到这儿来当歌女了！”夜幕之下，齐五三的表情显得十分阴沉。
寻烟一挑眉，没想到齐五三竟然有办法闯到这儿来。因为快到自己的房间了，她刚刚已经让保镖回去了。虽然她自己对付这两个人不成问题，但如果只是把人赶走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再次缠上来……
得想个办法以绝后患。


第58章 最普通的女人（四）
“不远千里地来找我，想做什么？”寻烟双手环胸，冷冷地看向了面前的两人。
齐五三冷哼了一声：“你之前把得龙打得这么狠，不得那点医药费出来吗？我们是你的父母，该给的赡养费也不能少吧？我看你在这儿很受欢迎啊，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寻烟微微翘起了嘴角：“可以啊。”
齐五三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听话嘛。”
“我每个月都可以往家里寄钱，而且会把是谁寄的钱清清楚楚地写在信封上，包括这钱是从哪儿寄出来的，是谁寄出来的。”寻烟闭上双眼：“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害怕吧？”
杨素花一皱眉，以十分尖锐的声音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让村里的人都知道，齐得龙有个在歌舞厅当歌女的姐姐啊。”寻烟笑得愈发灿烂：“我做得可是很干净的工作，就算被人说几句闲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用担心吧？更何况，你们只是想要钱，本来也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你！你在威胁我！”齐五三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很狰狞。
“没有啊，我怎么会断了自己的退路呢。”寻烟将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我正愁等我以后老了，不能靠姿色在这里工作了该怎么办，你们倒是给我指了条明路。我这不是，还有弟弟可以依靠吗？”
见面前两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知道两人萌生了退意，寻烟再度开口添了一把火。
“借着我工作的这段时间攒下的人气，只要我到记者面前哭一哭，告诉他我是如何如何为了供养弟弟而沦落风尘，人老珠黄之后反而被弟弟抛弃，说不定能凑出一篇不错的报导。到了那时候，就算得龙不想担起责任，恐怕也没办法。毕竟，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你痴心妄想！我现在就去登报，断绝与你的父女关系！看你还怎么敲诈得龙！”齐五三向着寻烟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拉起杨素花便往外头走去。
寻烟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转头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她便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轻哼了一声，抬脚要走时，发现脚边蹲了一只黑猫。
“怎么了？看我这么晚没回家，太担心所以出来接我了吗？”寻烟蹲下身，挠了挠它的下巴。
黑猫“喵”了一声，仿佛是在回答。
寻烟笑笑，将黑猫抱了起来，心情愉悦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寻烟果然在一份早报的角落里看到了一篇短小的声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齐五三与齐寻娣断绝父女关系这样的话。
寻烟微微一笑，将这份报纸收进了抽屉。
舒玉宸也从同一份报纸上看到了这条讯息，他再次将寻烟找了过去，询问了她事情的经过。
寻烟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舒玉宸的眉头稍稍松开了：“还好，把关系撇干净了就好。”
“对了，舒老板，我有件很在意的事情——我想知道，我父亲他为什么能进到院子里来？闲杂人等可是很难进到这里面来的，毕竟门口有人看守。”寻烟歪了歪头：“老实说，其实我昨天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是谁？”
“云溪。”
舒玉宸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我会警告她一下的。不过，你知道的，我是个生意人，比较相信‘和气生财’的道理。”
寻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和云溪都是“金色世界”的招牌，砸了任何一个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舒玉宸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她本也没想和云溪争个你死我活：“您能帮我出这个面，我已经很感激了。”
舒玉宸满意一笑：“你都这么说，我不做得公道一点，总觉得有些不合适。我会看情况来处理的，如果云溪脾气太倔，只怕也和气不起来，到时候我也只能重新培养一个像你一样善解人意的招牌了。”
寻烟有些惊讶，再次向舒玉宸表达了谢意，之后才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那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云溪看她的眼神都带了点怨毒，显得有些不太友好。
寻烟毕竟要在舒玉宸手下讨生活，既然舒玉宸说了要“和气生财”，她就没准备和云溪直接对上。无论是演出服装被破坏，还是水杯中被加入了奇怪的东西，寻烟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之后，没有直接找她算账。
最后，云溪还是被收拾了，收拾她的人正是舒玉宸。
据说云溪被人抓住的时候正准备对舞台动手脚，同一天早上，她还和舒玉宸请好了假，说是嗓子不舒服，实在唱不了了。显然，她想借着舞台上的陷阱，让寻烟再也唱不了歌。
她这个破坏舞台的举动，触及到了舒玉宸的利益，终于引起了后者的不满，被他干脆利落地开除了。
舒玉宸很聪明，巧妙地利用了那一份合约，还让云溪赔了一笔钱。
后来云溪似乎去了另一家歌舞厅工作，也火了一阵子，但没了舒玉宸这样尽心尽力捧她的大老板，后面的路走得并不顺利，很快就被更好看的歌女所代替，最终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非常凑巧的是，舒玉宸找来代替云溪的人，就是当初想要和寻烟争床位的那姑娘。那姑娘大概是被同屋的人教过如何做人了，性子收敛了很多，看到寻烟时，也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十分礼貌地喊了一声“前辈”。
寻烟一挑眉，总觉得被人称呼为“前辈”有些怪怪的。她微微一笑，道：“不必如此客气，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你的名字呢？”
“您叫我暮雨就可以了。”暮雨微微低下了头。
寻烟向着她伸出了手：“那么，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暮雨和寻烟走的是不同风格的路线，寻烟按照舒玉宸所要求的，营造了一个高冷人设，时不时地耍弄一些欲拒还迎的手段，让客人愿意一掷千金，而暮雨则走小清新路线，用楚楚可怜的外表激起客人的保护欲，让客人愿意常常留驻。
两个人走的线路都不同，互相之间的竞争也少，何况暮雨也不是云溪，不至于像她那样，采取一些手段，直接针对到寻烟身上。
随着给寻烟送礼物的人越来越多，舒玉宸对寻烟愈发满意的同时，也提升了她的待遇。之前她都是按月结工资，现在，在工资的基础上，她还可以拿到客人所送礼物的分成。
如此一来，寻烟手中的钱渐渐多了起来，她便开始考虑着，要买一套房子来住。有了自己的房产多少让人安心一些，万一她以后真的在“金色世界”做不下去了，至少还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征得舒玉宸的同意之后，寻烟开始物色喜欢的房子。她搬入新居的那天，舒玉宸和暮雨还分别赶来送了礼物，之前经尝捧她场的客人也来凑了一番热闹。
舒玉宸也注意到了那些客人，凑到寻烟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有些客人知道你搬出来住，可能会找你的麻烦，总之万事小心。”
寻烟点点头，向舒玉宸表示了感谢。
众人向寻烟表示了祝贺之后便各自散去，寻烟正准备进到房子里的时候，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她转过身看到那人是谁后，微微感到了惊讶。
这个人，她认识。
说她认识可能并不合适，真正认识这个男人的，是原身。
原身二十岁的时候，她父母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再不给原身找婆家的话，只怕她就要因为年纪太大而嫁不出去了。
不能从女婿那里拿到彩礼钱，他怎么才能凑到足够的钱，作为儿子娶妻的聘礼？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齐五三感到有些着急了。所以他在挑选人家的时候，旁的什么都不看，只关注他们愿意给多少彩礼钱。
齐五三几乎是把原身当成了物品一样拍卖，价高者得。
最后，原身被齐五三安排着嫁给了一个名叫凤英范的男人。
凤英范今年已经三十三了，之前也曾订过四次亲事，但是他每定下一门亲事，对方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意外身亡，到后来，再也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齐五三却忘却不在意这样的事，只要凤英范愿意给他钱，就算立刻让他送女儿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幸运的是，原身好好地活到了出嫁那日，没有遭遇不测，顺利地嫁到了凤英范家。然而，她也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入了另一个火坑罢了。
直到大婚之夜，凤英范才发现，他在那方面根本不行。接受不了这一事实的他从那之后就性情大变，所有的坏习惯都沾了个遍，在外面花天酒地之后，一回家就打原身作为发泄。
村子里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流传，婆婆凤马氏为了保住儿子的名声，开始将责任往原身身上推，又是讽刺她为“不下蛋的母鸡”，又说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原身本就不是个会为自己说话的人，当初刘巧兰已经把她塑成了一座泥菩萨，她身上可以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无论是丈夫的毒打，还是婆婆的羞辱，她都只会一种应对方式——逆来顺受。
结婚之后，原身的日子过得很是凄惨。
而此刻，在完全不同于原身所处的境遇之时，寻烟见到了凤英范。
寻烟一挑眉，语气淡漠：“先生，您找我有事？”


第59章 最普通的女人（五）
凤英范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买你一个晚上，要多少钱？”
寻烟嘲笑性地冷哼了一声：“这位先生，你大概是误会我了，我只是个歌女，不做那些不正经的勾当。”
在原身嫁给凤英范的几年之前，凤英范曾经拿着凤马氏辛苦存下来的钱出去闯荡过一阵子，然而最后却赔得血本无归，最后还是只能回到乡下种地。
寻烟现在看明白了，手上攥着的钱本就不多，还敢学其他人出来找乐子，难怪他会赔得血本无归呢。
听了寻烟的话，凤英范似乎有些惊讶，但他仍然没有放弃，继续说道：“那，点你一首歌要多少钱？”
“这可不便宜，先生，您——”寻烟别有深意地将凤英范上下一打量：“当真拿的出那么多钱吗？”
这话算是踩了凤英范的雷区，他将头一扬，故作轻松道：“我有的是钱！你开价吧！如果我拿不出来，我就跟你姓！”
寻烟报了个数字，凤英范微微变了脸色。
“你、你等着！我明天就来找你！”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凤英范还是丢下了一句狠话，随后扬长而去。
寻烟淡淡一笑。她并没有信口开河，刚才她报的数字，确实是买她一首歌的钱，只不过……那是出价最高的一回罢了。总是会有一些富得流油的大老板，愿意为了一会儿的快乐而一掷千金的嘛。
第二天，凤英范果然来了，按照寻烟报的价格买了她的一首歌。
当众人惊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飘飘欲仙”般的乐感。
当天晚上，凤英范在“金色世界”中喝了不少酒，他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酒壮怂人胆，竟然撬了房门跑进了寻烟家中。
寻烟开门前就注意到门锁上有划痕，她刚一打开房门，烂醉如泥的凤英范就扑了过来，被她轻巧地避开。
凤英范一击不成，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丢下了威胁的话：“我劝你，最好早点从了我！你做的什么勾当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吗？就凭你唱歌赚的钱，能买得起这么好的房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寻烟眨了眨眼睛，一扬手正想将人拍晕，从门外跳进房中的黑猫对着凤英范就是一通乱挠。
紧接着，凤英范惨叫着摔出门去，黑猫还追出去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寻烟一挑眉，关上门并锁好了房门里端的锁，随即转身上了二楼打开了窗户，省得那只猫晚上进不来了。
按照规矩，她是不能因为未发生的事儿进行报复的，但现在凤英范都闯到家里来了，她稍微耍一点手段进行自卫……应该不违规吧？
今天晚上之前，她都没想过要对付凤英范，只是想坑他一点钱，让他买个教训。
但是，就在刚才凤英范满身酒气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改变了想法。
凤英范这个举动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说是她的回忆大概并不准确，那是属于原身的记忆。
凤英范曾多次在外面花天酒地之后，满身酒味地回到家中，并在原身伺候他的时候，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对着原身一通乱打。
一边打一边还要骂，“赔钱货”“赔钱货”地乱喊着。大概当初花重金当彩礼一事始终让凤英范很不满。
如果原身敢发出任何的哭喊声，他下手的力道会变得更强，就好像被助了兴一般。
凤英范扑过来的瞬间，寻烟脑中突然就出现了当时的画面，连身体都隐隐作痛起来，仿佛真的有棍棒落在身上一般。
所以寻烟改了主意，她想让凤英范吃一点教训。
后一天前往“金色世界”唱歌之时，寻烟在工作结束后敲响了舒玉宸办公室的门。
舒玉宸果然没睡，这么晚有人找他，他也没惊讶，很平静地喊了声：“进。”
“舒老板，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寻烟抿了抿唇，表情看起来很是纠结，仿佛做错了事后即将面对家长批评的孩子。
舒玉宸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低下了头，继续看手中的账本：“说来听听。”
“我可以利用‘金色世界’做点私事吗？”
舒玉宸皱起了眉：“会闹出大动静，带来大影响吗？”
寻烟摇摇头：“不会的，我保证！”
“那行，你做吧。”舒玉宸刚想挥手让她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性地说了一句：“有任何损失，都从你的工资里扣。”
寻烟低头致谢：“多谢老板。”
征得舒玉宸的同意之后，寻烟在隔一日醒来之后，到外头去打了份匿名电报，送到了凤英范的村子里去。
凤马氏不识字，所以她特意寄给了村子识字的一位秀才，让他帮着转达。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以凤英范合作者的名义告诉凤马氏，凤英范把做生意用的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要凤马氏来劝劝儿子。
从村子里赶到此处，需要几天时间，而在这一段时间里，凤英范夜夜流连于“金色世界”，到后来，他所沉迷的已经不是寻烟的歌，而是被众人追捧时的快感，尤其是被人一口一个“凤老板”叫着时的惬意。
与此同时，他对寻烟也是步步紧逼，一方面大手大脚地花钱来捧她的场，另一方面又时不时地要跟踪她，在她家门口徘徊不去，甚至在醉酒之后想故技重施，再次进到寻烟家里去。
好在，寻烟养了一只厉害的黑猫。黑猫把家守得好好的，靠着四只爪子让凤英范始终没能得逞。
在这段时间里，寻烟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凤英范只是表现得很阔绰，手头上的钱并不多，“金色世界”的许多客人都看出了这一点，但没有说破。
而寻烟则让更多的客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到现在，不少人看凤英范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奇怪了，多多少少都带了点“看笑话”的意思，只有凤英范他自己浑然不觉，仍然沉醉在虚荣之中。
整整过了十天，凤马氏终于赶到了这座城市。经过一番打听之后，她终于知道了凤英范究竟在做些什么。
于是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金色世界”，想要将儿子带回去。可是，因为她来的时间是早上，“金色世界”并没有开门，她只好在门口蹲着，一直等到了歌舞厅开门。
凤英范当天晚上仍然如往常一般来到了这里，许多人一见到他便迎了上去，嘴上“凤老板”“凤老板”地招呼着，将人哄得心花怒放。
凤马氏一看到凤英范进来便扑了上去：“凤英范！我给你钱是让你出来做生意的！你竟然跑到这里来找乐子！你是要把我的棺材本赔完才满意吗！”
凤英范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微微变了脸色，再一看到张牙舞爪的凤马氏，他的步子都变得有些不稳了，慌忙便要往外跑。
然而围在他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乎将他的去路全给堵住了，他根本躲不开。
凤英范毕竟是凤马氏的亲儿子，她最多骂几句，不可能下狠手打他。她稍稍往凤英范身上招呼了几下之后，就调转方向恶狠狠地盯住了台上的寻烟。
她全打听到了，就是这个狐媚子勾去了她儿子的魂，才让儿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随后，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往台上冲去：“就是你！就是你这狐媚子带坏了我儿子！”
然而凤马氏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几个保镖按在了地上。
寻烟波澜不惊地唱完了一首歌之后，双手握住话筒，目光一扫，定格在了一位客人的身上：“杨捕头，有人在公共场合公然闹事，按照规矩，该如何处理？是不是应该拘捕起来，好好审问一番？”
被点到杨捕头愣了一会儿，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从衣兜里掏出两幅手铐：“我这就把这两个闹事的人拘捕了，带回去问问情况。”
如果凤英范家中有钱有势，杨捕头当然不敢如此地干脆，可凤英范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已经有了底。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罢了，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讨好一下美人。
“杨捕头还真是位好巡警。”寻烟微微一笑：“为了表达对您的感谢，您今天晚上的花销，都算在我的账上，您看如何？”
杨捕头搓了搓手：“这杨某怎么敢当呢？这都是杨某的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寻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吗？既然杨捕头不愿意，那不如——我为您献唱一首，如何？您想听什么歌？”
“杨某实在荣幸之至！”
寻烟唱一首歌的钱虽没有很贵，但也并不便宜，杨捕头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还是做不出“买美人一曲”如此豪气的事儿。所以这时候的他笑得格外开心。
这天晚上，“金色世界”中可谓是“宾主尽欢”。虽然有两个人被人捆住之后以极不堪的方式拖出了门外去，但这并不影响总体的氛围。
几天之后，杨捕头还悄悄地给寻烟带了话，告诉她凤家母子在牢中被好好地招待了一番，虽然因为他们没有犯下什么真正的事，不能羁押太久，但他有把人教训地老实一些。
寻烟微微一笑，向他表示了感谢。


第60章 最普通的女人（六）
在那之后，寻烟再也没有看见过凤家母子。
然而过了没多久时间，齐得龙竟然找上了门来。
齐得龙和齐五三不愧是父子，齐五三选择了蹲在寻烟房前等她，齐得龙则选择了蹲在她家门口等她。
寻烟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蹲在门边的身影，她一挑眉，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齐得龙之后，寻烟对着他的屁股就来了一脚：“找我有什么事？”
齐得龙和凤英范不同，他已经真正对原身使用过暴力，这时候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可以被允许的事情。
“嘶——齐寻娣你有病吧！”齐得龙身体往地上扑去的时候，两手在地上磨出了血痕，他跳起来就想往寻烟脸上扇巴掌。
寻烟一脸冷漠地抓住了他的手，干脆利落地回敬了他一个巴掌：“如果你只是想来找打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做人。”
这一巴掌让齐得龙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愣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寻烟：“给我钱。”
“你谁？凭什么？”寻烟冷笑一声，准备绕开他回家。
齐得龙扬起了头：“你是我姐姐！爹出事了！你不能不管我！”
“爹出事了？”寻烟一挑眉，这她倒是没想到。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两个人可一直很康健，原身出嫁后还作出了不少妖来。
齐得龙点点头：“是啊，他们上山找野菜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所以，你得代替他养我！”
寻烟笑了笑，忽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事情的起因，恐怕在齐得龙身上。
齐得龙听说了山上有一种野菜很好吃，但那种野菜只长在悬崖峭壁上，他自己是采不下来的，就只好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威胁其他人来帮他做成这件事。
之前，他是让原身做的这件事，原身经历了和齐五三相同的事情，但大概是因为她年轻，骨头没有齐五三那般脆弱，所以伤得没有齐五三那么重。
齐五三是家中的顶梁柱，如今他倒了，杨素花身上的担子就重了。丈夫落了残疾，儿子一点用都没有，她不仅得为生计发愁，还得养活这一大一小，只怕有些力不从心了。
否则，她也不可能放任齐得龙到这里来找寻烟。
伤不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疼的。不知道如今的齐五三和杨素花，有没有稍微感到一丝后悔？后悔生了、养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出来？
寻烟叹了口气，默默排除了这个想法。恐怕不会，他们只会恨，恨女儿是头白眼狼，不知道要为家里分担一下。
不过，当初是他们自己写了声明要与寻烟断了关系的，所以这家人怎样，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齐得龙，你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爹娘只是你爹娘而已，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这可是他们自己写的声明，是被法律承认的。所以——”寻烟笑了一声：“你尽管闹，等你闹了之后，我立刻把你送到巡捕房去。”
齐得龙缩了缩肩膀：“你……”
“或者我们私了也可以。”寻烟面上笑意更浓，松开了手包上的结，从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在已经吓呆了的齐得龙脖颈处比划了一下：“现在是你想要闯入我家，我为了防卫不小心在你身上捅了几个窟窿眼，未必会被重罚……”
她话未说完，齐得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一下就没了影。
寻烟长长地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开了房门，黑猫已经蹲在了门边等她。她随手撸了两下，踢掉高跟鞋进了房间。
齐家人和凤家人相继退出了她的世界后，寻烟心里松快许多，心中却隐隐有了个感觉。恐怕——原身的另一个熟人，不久之后也要出现了。
事实上，原身曾经二嫁过。
沾染恶习之后，凤英范整个人算是废了。终于在某天之后，酒醉的他一脚踩进了河里，一头扎下去就没浮起来，就此丢了性命，任凤马氏怎么嚎哭，也是回天乏术。
凤马氏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个月，这段时间里，她除了磨磋自己的儿媳妇，什么都没干。后来，她终于醒悟了。
儿子已死，她必须找个新的对象来为她养老送终。
最终，她选择了在村里的育婴堂找个孤儿抚养。
但抚养孩子需要钱。
于是凤马氏把主意打到了原身身上。
只要把原身卖出去了，她不就有钱了吗？反正原身是她媳妇，随她怎么处置，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就这样，原身又嫁了一任丈夫。
那人名叫孔承章，比原身大了整整三十岁。在这个无论男女普遍在十五岁便结婚生子的年代，他几乎可以当原身的爷爷。因为他给的钱最多，凤马氏就把原身许了出去。
换句话说，原身被当成货物卖了两次。
出嫁当日的原身感到了极度的不安，虽然她已经被棍棒和拳脚教训得习惯了，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害怕。
孔承章应酬完客人之后回了房间，坐在了一个离原身很远的位置上，柔声安慰了一句：“别害怕，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后，原身心里的一根弦“啪”地一下断了。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她反而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眼泪像泄洪一般地往外流。
她这一哭，孔承章反而慌了神，想要安慰她，又怕靠近她会让她害怕，实在有些进退两难。
那天晚上两人都过得很混乱，好在最后原身平静了下来，两人勉强算是顺利地度过了这个艰难的夜晚。
后来原身才知道，孔承章家中颇有些钱财，但陪他度过了最艰难日子的妻子却不幸早逝，而原身与他的妻子有几分神似。
孔承章初次见到原身时，她正在被凤英范用扫把打，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不方便插手。后来他听说凤马氏准备嫁儿媳，他就去打听了一下，注意到其他人来打听消息的人大都不怀好意，他干脆出高价买下了原身。
原身刚开始以为，孔承章是把她当成了妻子的替身，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他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女儿一样养着。
两人名为夫妻，最终却处出了父女情。
直到……孔承章因为原身，被人下毒杀害，而原身则被当成了杀人犯，最终死于非命。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寻烟想起孔承章的几天后，她在回家路上遇见了他。
除了他之外，寻烟还看到了跟着他身后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寻烟一挑眉，她突然想起来，原身嫁给孔承章的时候，他有一条腿是瘸的。
据孔承章所说，他那条腿是在某次外出做生意时，被人打瘸的。他忘了财不外露的道理，在人前露了一下富，之后就被一群见财起意之徒盯上，不仅被抢了钱财，还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
寻烟捏着手包的手紧了紧，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提醒了一声：“这位先生，一人行路，万事小心。”
孔承章有些惊讶，借着月光看清楚寻烟的长相后，他的惊讶翻倍了。
说完这句话后寻烟扭头便走，但她并没有走远，饶了一个圈后又从后面追上了孔承章。跟着他的那群人仍然没有离开，寻烟一挑眉，决定安全送他回到旅馆后再回家。
孔承章回了旅馆之后，那群人还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散开了。
看样子，他们应该还在考察阶段，还没决定是否真的要下手。
寻烟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近些日子存的钱愈发地多了，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花呢，用这些钱雇几个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孔承章，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员工守则只是不允许她报仇，并没有不允许她报恩。
半个月后，寻烟雇来的保镖把工作的情况告诉了她。确实有一群无业游民注意到了孔承章，并意图对他行不轨之事，但这群人只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并没有多高的水平，集结了一大帮人也敌不过五个专业保镖。
孔承章压根儿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寻烟正想着孔承章是不是办完了事儿、该回老家了，孔承章却找到了“金色世界”来。
事实上，寻烟并不是很希望与孔承章的关系过于密切，毕竟真要说起来，孔承章被毒害也是受了原身的连累。
原身嫁给孔承章后，过了一段还算幸福的生活，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存在的意义不止是供养弟弟和丈夫，她也可以读书识字，就像她弟弟一样生活。
但她的幸福生活才刚过了不到一年，齐得龙找上了门来，一开口就是要钱。他从邻居那儿得知，原身嫁了个还算有钱的男人，他心里的小算盘便噼啪打响，最后恬不知耻地上门来要钱了。
原身和寻烟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区别在于，原身割不断和齐得龙的亲情，与孔承章商量之后，把钱给他了，而寻烟则是十分干脆地将人吓退了。
齐得龙从孔承章这儿尝到甜头之后愈发地变本加厉起来，甚至于，他产生了将孔承章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的想法。


第61章 最普通的女人（七）
齐得龙将这一想法告诉了齐五三后，获得了齐五三的支持。他们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得到这一份财产。
思来想去，他们决定把财产变成遗产。等到原身顺利继承了遗产，这钱不就成了他们的掌中之物吗？于是他们干脆利落地下了手，给孔承章下了**。
孔承章的死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大限已至、寿终正寝，唯一起了疑心之人，是原身。
原身对孔承章的身体状况颇为了解，知道他不该在这时候突然去世，她开始暗中调查此事，想要求得一个真相。
这样的行为自然会引起杀人凶手的恐慌，齐五三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县官检举了原身，说是原身下毒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齐五三把所使用的药粉放到了原身的房子里，又找来了几个所谓的“目击证人”，最终坐实了原身的罪名。
本来，原身所继承的财产是要在被处死前收回的，但齐五三扯谎说，原身花钱向来大手大脚，那些钱早就被她花完了。
孔承章没有可以继承财产的亲人，所以没有人追究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这段记忆，寻烟不太希望与孔承章走得太近，她总担心，自己也会给孔承章带去不幸。
可寻烟转念一想，她虽然会在命运的指引下与“故人”相见，却未必会经历与原身相同的事情。就算真的和孔承章认识了，她也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与她相处。
如此一想，寻烟便释然了。
孔承章找过来的时候，寻烟正在台上唱歌。
看到了熟悉的人，她也没让惊讶的表情显露在脸上，生怕破坏了演唱曲目的气氛。
当天晚上，寻烟特意留意了一下送来礼物的客人名字，却并没有在其中发现孔承章。她一时都产生了怀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或是自作多情了。
直到她结束了晚上的工作，准备从“金色世界”回家之时，她才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孔承章确实是来找她的，歌舞厅都关门了，他还守在门口没有走，就等着她出来以后见她一面。
对方很明显就是来找她的，寻烟也没端着，和保镖说了之后就上前去同他打了声招呼：“先生夜安。”
孔承章向着她微微一笑：“寻烟小姐，你好，我等你很久了。”
“你找我有事？”寻烟一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有好好嘱咐雇来的保镖要秘密行事，所以孔承章应该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的。那么他来找她的理由只有一个——她与他妻子相似的脸。
孔承章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布包，一层层地打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梅花簪子：“今晚寻烟小姐的歌唱得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想送点什么给你。但又担心礼物是否能切实地送到你手上，只好出此下策，在这儿等你了。你是否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呢？”
寻烟看到了孔承章眼中的执着，她微微一笑，将梅花簪子接过了：“承蒙厚爱。”
孔承章跟着笑了：“那么，你是否愿意，由我来护送你回家？”
“不胜荣幸。”
寻烟不着痕迹地向着站在身后的几个保镖递了个手势，他们立刻会意，不再围到她身边来，只是远远地跟着。
在寻烟家门口，孔承章十分礼貌地与她挥手道别，并表示第二天还会来捧她的场。
他果然没有食言。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寻烟和孔承章之间都保持了一种极微妙的关系。
孔承章每天都会来捧寻烟的场，准备一些已经有些过时但十分精致的小饰品送给她，作为听到了动人歌曲的谢礼，然后再一路护送她回到家中。
寻烟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回报他的盛情，最后只好时不时地询问下他喜欢的歌曲，然后唱给他听。
两人对这样的微妙关系似乎都十分满意，既不准备更深入交往，也不准备忽地断了联系。
唯一对此感到不满的大概就是那只黑猫了。
那只黑猫大概是发觉了寻烟带回家中的小饰品上总是沾着陌生人的味道，这让它很是不舒服，总要把饰品叼到水池子里泡一晚上，把味道消除掉了，才肯让寻烟带上。否则它是一定要闹的。
对此寻烟毫无办法，只好由着它去。
眼见着天气渐冷了起来，新年马上就要到了，孔承章却没有任何要回家过年的打算，寻烟便在某日回家路上问了孔承章的意思：“都快要过年了，孔先生，你不准备回家吗？”
孔承章慢腾腾地摇了摇头：“我从很多年以前就没有家了，现在也只是在这儿有个容身之所罢了，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寻烟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深究这件事。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希望你会喜欢。”孔承章看向寻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仿佛藏着什么很深的情绪。
寻烟惊讶地一挑眉：“是什么礼物？”
孔承章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寻烟不再多问，反正她总能知道的，在收到礼物之前，就保持期待的心情安静等着好了。
过年那几日，虽然客流量减少了，但“金色世界”并没有打烊。用舒玉宸的话来说：“什么日子都不能耽误我赚钱。”
寻烟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事做，倒不如多唱几首歌、多赚一点钱。
不过，这几天孔承章并没有来。
寻烟刚开始并不在意，可是，年都已经过了，孔承章还没有来，寻烟意识到，他很有可能是出事了。
仔细算了算时间后，寻烟忽然注意到，在原身的记忆里，孔承章这时候已经被下毒害死了，不止如此，还死了有段时间了。
难道说……孔承章还是遭遇了不测？
就在寻烟想着是不是该去孔承章下榻的旅店看看情况时，有个自称是律师的男人找到了寻烟。
“你是说——孔承章先生一个星期前在医院过世了？”寻烟眨了眨眼睛，心中还是泛起了一阵无法描述的悲伤之感。
那感觉，就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寻烟按了按胸口，压下了翻涌而出的复杂情绪，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孔承章的感情有如此深厚，这不应该。
律师见寻烟的表情不太好看，便温声问了一句：“寻烟小姐，您还好吗？”
寻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我很好。您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孔先生立了遗嘱，要把全部的财产都送给您。他还留下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您。”律师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两份东西递给了寻烟：“这是那封信和财产的清单，请您过目。”
寻烟粗粗地看了一眼财产清单，上面记的内容和原身继承遗产时看到的那份相差不多，因为这一次孔承章没有遇上齐得龙这座无底洞，剩下的东西反而更多。
“如果您觉得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这样一来，这些财产就会正式转到您的名下。”律师取出了一份合同递给了寻烟。
寻烟将合同翻了一遍，并没有问题，她便从包里拿出了笔，在上面签下了“齐寻娣”三个字。这是她户籍上的名字，只有这个名字才具有法律效力。
律师看到她的签名和她现在用的名字并不相符，眼中微微流露出了一丝惊讶，但他并没有多问。
手续完成得很快，寻烟一时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这么随意就获得了一大笔财产。如果齐五三和齐得龙知道孔承章很快就会不久于人事，还会不会如此大费周章，非要把人毒死，来霸占他的财产。
寻烟想了想，恐怕他们还是会的。毕竟钱不握在自己手里的话，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说不定哪天孔承章就会像现在这样，立一份莫名其妙的遗嘱把钱分给莫名其妙的人。他们才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呢。
等到律师离开之后，寻烟拆开了那封信，开始看上面所写的内容。
孔承章向她解释了总是借机接近她的理由。原因是寻烟已经知道了的那个——她与孔承章早逝的妻子实在太过相似，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往她身边靠的冲动。
在信里，孔承章简要地提了一下他与妻子的故事。
他妻子与寻烟不同，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女性，她大字不识一个，却格外贤惠能干。她嫁给孔承章的时候，孔承章还是个穷小子，她没有嫌弃，任劳任怨地为他操持着家事。
某一次孔承章外出做生意时，所乘坐的船遇上了大风浪天，翻了。他本人也因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很久都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少人劝着他妻子改嫁，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家。
因为那一段时间的操劳，她积劳成疾，病了一场，病中的她仍然要做各种各样的活，身体在这时候便已不太行了。
而那段时间的孔承章正躺在城中的医院里人事不省。船翻了的时候，他撞到了头，陷入了昏迷。好心人在岸边发现了他，就送到里医院。也是他幸运，最后捡回了一条命。等到他清醒过来回到自己家，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几年以后，孔承章终于赚到了钱，在城中买了套三进三出的房子。这时候，他妻子却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便撒手人寰。


第62章 最普通的女人（八）
在信的末尾，孔承章写到：“其实我希望，我妻子不是嫁给了我，而是一个更靠得住的男人，能给她一辈子幸福，不必如此操劳。但我更希望，我妻子是个像你一样自由的女子，不会被家庭束缚，不会一辈子只为了男人而活，活得潇洒而快乐。”
最后，孔承章向着寻烟做出了请求。他希望寻烟能用自己留下的遗产办一个女子学校，就像现在最流行的新式学校一样，让女孩子也能在其中自由地学习。如果有钱财剩余，就作为寻烟的辛苦费。
寻烟看完信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就说天上不会掉下馅饼，这笔钱原来只是放到她手中暂管啊……不过，孔承章倒是挺相信她，也不怕她私吞了这笔钱？
她自己倒是挺喜欢孔承章这个想法的，做就做吧。
学校办起来后，主要的生源都是寻烟从各处“收”来的女孩。
重男轻女是这时候的主流思想。有些人家想要个儿子，却连生了几个女孩，到后来他们实在养不起了，就把孩子往山里一丢，让她自生自灭。或者有更绝情的人家，生孩子的时候就在屋里多备一桶水，是女孩便往盆里一按，生生溺死。
寻烟“收”来的就是这种孩子。被丢到山中的，她去捡回来，刚刚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她花点钱买下来。
但她也不敢买太多，若是传出了名声，那些人家只怕会愈发地想要生孩子，生了男孩就是赚到，生了女孩也不亏，反正会有人来买。
考虑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寻烟见好就收。
如此召集了一部分生源，在加上一些人家思想走到了前面，主动将自家女儿送到了此处，“承章女校”就这样办起来了。
“承章女校”之中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所以光有老师还不够，还需要一些能照顾小孩子的人。换句话说，它还兼具有育婴堂的作业。
这样一来开销就更大了。
孔承章留下来的钱根本不够，寻烟还贴进去了不少钱，才能维持女校的正常运作。
舒玉宸和暮雨得知她在经营这所学校，主动对此进行了投资。
寻烟清楚地知道这是个亏本的买卖，曾对二人进行过善意的提醒。
对此，舒玉宸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地回答道：“你说得不对，我从商人的角度来看，这个投资一定不会亏本。”
寻烟暗自在心底反驳了他的说法，嘴上却没多说什么。
暮雨则是淡淡一笑：“我知道，但我……想让她们有更多可能性。”
既然两人都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寻烟自然不会过分地干涉与阻止，愉快地接受了两人的援助。
女校越办越好，知名度也不断提升，一些迂腐的老儒开始大力抨击这所女校，说它败坏了风气，它让女性离开家庭、放弃“贤妻良母”这一本职工作的的行为正把女性往深渊里推。
寻烟作为女校的创办者，理所当然的成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好在她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特殊能力。每天唱歌和经营学校就已经来不及了，她哪里有空去管别人对她的评价。
慢慢地，她竟然也有了一部分支持者。这些人力挺她办新式女校的行为，并在报纸上与反对派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论。更有一些阔绰的，想要投资这所学校。
对于这种人的出现，寻烟在不收钱的基础上保持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想要让女性的地位提升，不再局限于高墙之中，而是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显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如果不断有人往这个方向走的话，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但她觉得，拿钱倒是没有必要，反正，她现有的财产供得起这所学校，不需要让更多人和她一块儿赔本。
承章女校办了没几年，战争爆发了。虽然战火蔓延的速度并不快，这座城市暂时还是安全的，但寻烟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担心。
与她持有相同心态的人不在少数，“金色世界”的生意与之前相比惨淡了不少，舒玉宸一天要看好几遍账单，每看一次便要长吁短叹一番，到后来更是直接问寻烟，想把她搬新家时送去的那座价值不菲的挂钟要回来卖了换钱。
但他却从没提过要收回之前对女校的大额投资。
寻烟一时也搞不清楚，这位舒老板究竟算是一毛不拔，还是出手阔绰。
当然，完全不理会外头的混乱，一心沉浸在酒色之中醉生梦死之人也是存在的。这段时间就是靠着他们，“金色世界”才能一路经营下来。
随着战火的不断向这边蔓延，寻烟开始愈发地为女校的处境感到担忧，她开始思考，是不是将学校整个转移到远离战火的大后方更为合适。
说是整个学校，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学校里的老师与学生，只要把她们和物资一块儿转移了，随时都可以重建学校。
就在寻烟四处寻找能包下一列火车的方法，将女校的师生送到安全之处的时候，舒玉宸向她伸出了援手。
“舒老板，你真的有办法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听到消息时，寻烟有些激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舒玉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得沉着且冷静：“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总之，你放心地把人交给我，我会去安排。”
凭着这些年的认识，寻烟相信舒玉宸不会在这事上撒谎骗她。和女校的师生讲明情况后，她把这些人全部托付给了舒玉宸。
舒玉宸没有主动提报酬，寻烟却不好意思在接受了帮助后不给任何回报，尤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时候要弄到数量如此庞大的火车票有多困难。这光有钱还不够，不然，她当初早就把人送走了。
思虑再三，寻烟按照现在火车票的价格，把所有人的车票钱补给了舒玉宸。
拿到钱的时候，舒玉宸一边数钱一边微笑，笑容显得格外灿烂。
舒玉宸使用的手段大概有些特殊，他甚至没将列车的信息告诉寻烟，只是在几天之后知会她，事情已经圆满完成了。
寻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除去车票后剩下的钱，她大部分都给了信任的女校老师，毕竟她们这么一大群人，光是伙食便要耗去不少，而她只有一个人，又有一份工作，怎么都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不过这么一来，她算是一点多余的钱财都没有了，只能靠好好工作来挣饭钱。
战事紧逼，一掷千金的客人少了，给她们这些歌女送礼物的人也少了，连舒玉宸给出的基本工资也被他克扣了一点，好在赚到的钱还是够寻烟日常花销。
仅仅过了半年，战火终于烧到了这坐城镇。这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包括寻烟。
城中的人都坚信官兵一定能将敌人拒之门外，这时候他们不相信也不行了，毕竟已经兵临城下。
寻烟本以为，这一次“金色世界”总该关门了，没想到舒玉宸仍然没放弃做生意，毅然决然地将歌舞厅开了起来。她受了舒玉宸不少恩惠，这时候自然也要跟着他的步伐，帮他撑门面。
这种特殊时候还会来歌舞厅的，已经成了极少数，在这极少数之中，有一人让寻烟格外不喜。不喜也没什么特殊理由，仅仅是因为对方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中流露出的露骨想法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
寻烟起初不知道那客人是谁，直到某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那篇文章并不长，但读来却是字字泣血，撰文人细数了名叫“申滨”的人是如何将一个卖国贼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座有着几万人的城镇，就是因为他泄露了情报而毁于朝夕之间。
几万条人命……
寻烟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控制了手下的力道，才没有将报纸撕破。
当天晚上的工作结束后，寻烟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申滨的步伐，很顺利地找到了他的住处，可是，如何潜入他的住处却成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申滨大概也清楚自己的处境，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保护，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他在屋里睡觉，两个人就在床边站着，严防着任何不速之客威胁他的生命安全。
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寻烟认为他们绝非普通人，再加上他们带了火器，武力值翻番。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恐怕还对付不了他们。
潜入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对付这些人。
寻烟正一边思考着刺杀的方法，一边在申滨房子外头蹲守的时候，突然发现不远处墙角的阴影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她走了过去，在那人身后阴恻恻地轻声说了一句：“舒老板，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舒玉宸从地上弹起来转身面对寻烟，手中还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武器。
寻烟一挑眉：“冷静点，舒老板，是我……你蹲在人家墙根底下干嘛，还带了这么个家伙？”
舒玉宸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放松，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
寻烟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水平和处境，虽然她应该能根据舒玉宸的表情和扣扳机的动作作出反应，躲开第一发子弹，但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说了。更何况，如果响声引来了申滨的人……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舒老板，别这么戒备，我和你的目的大概是一样的。我要是你的敌人，也不可能赤手空拳来找你呀。”
舒玉宸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就在这时，申滨的房子里出来了几个人，寻烟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就挽住了舒玉宸的手臂，用身体遮住了他手中的东西。
舒玉宸吓了一跳，差些就要扣下扳机。


第63章 最普通的女人（九）
千钧一发之际，寻烟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避免他会做出失控的举动。
“你们两个！待在这儿干嘛呢！”
听到质问声，寻烟抬起头向申滨保镖模样的人笑笑：“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家老板有点醉了，走不动路。我立刻扶他回去！”
说罢，她架起舒玉宸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申滨与那人的一小段对话。
“是谁啊？”
“是那个在歌舞厅唱歌的女人……”
“寻烟小姐？”
“……好像是。”
“你个蠢蛋！怎么不知道把人拦下来！”
听到这句话后，寻烟一挑眉，心中有了点想法。她生怕申滨会带人来追，拉起舒玉宸撒丫子便跑。等走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寻烟松开了手，笑着和舒玉宸道了声“晚安”后，转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舒玉宸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她的心脏，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也没有扣下扳机。
第二天，寻烟照常去“金色世界”唱歌时，舒玉宸看她的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
“舒老板，怎么了，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寻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舒玉宸面色不善：“你跟我来一趟。”
寻烟眨了眨眼，跟上了他。
舒玉宸一路带着寻烟进了办公室，等寻烟进来之后，他锁上了门，将手放到腰侧，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你还来干什么？”
寻烟抿了抿唇：“舒老板，我要赚钱养活自己。”
“你……”
“放心好了，舒老板，昨天晚上我在家里睡了个好觉，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寻烟笑道：“我之前也提到过，我的目标和你一样，所以我是不会伤了队友的。”
舒玉宸叹了口气：“我们坦诚一点。你来自哪个组织，有什么目的？”
寻烟摊了摊手：“我没加入任何的组织，只是单纯对申滨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所以想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我怎么就……这么不相信你的话呢？”舒玉宸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
“我这话千真万确。不然，您可以查查我的经历，我想，你只能看到一个普通女性的人生。”
“普通女性不会办一所新式女校。”
“那……”寻烟想了想，顺从地改了口：“你会看到一个稍微有点特殊经历的普通女性。”
舒玉宸轻笑了一声，气氛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凝重：“这件事，你别管，交给我们来做。”
寻烟一挑眉，抓了一个重点词向着他确认道：“你们？”
“是的，我们。”舒玉宸点点头：“我的伙伴们都非常可靠，女校的师生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顺利转移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我们。”
寻烟翘了翘嘴角：“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们。不过，我已经想到了一个计划，而且可行性很高。你不让我去试一下的话，我心里总有点不甘心。”
“可是……”
“我心意已决。”
舒玉宸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寻烟：“你是认真的？”
寻烟应声答“是”。
舒玉宸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心中隐隐觉得，寻烟的计划一定可行。
“那么，请你把计划告诉我，我想办法护你周全。”
寻烟的计划说来简单至极，既然申滨对她有意，她干脆借此机会接近他，然后达成目的。
不过她贸然接近申滨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毕竟她之前按照舒玉宸的要求立了个“高冷”人设，从没主动接近过客人。
所以她和申滨之间需要有一架桥梁。
舒玉宸主动做起了这架桥梁。他爱财如命的性子全城皆知，这时候逼着手下的歌女去做一些她不愿意的事儿，倒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寻烟顺利地接近了申滨。
这段时间里，她背了不少骂名，不过也有些人知道她是受了逼迫，没有骂得那么狠。舒玉宸就不同了，报纸上尽是对他的责问。
骂申滨可能会被他报复，骂舒玉宸却不会，那些人自然更放得开。
舒玉宸的心态却保持得很好，不恼不怒，仍旧如往常一般过日子，除了多给自己雇了点人保护自己的周全。
如此持续了几个月，寻烟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被申滨诚挚地邀请到了他家中。
临行之前，舒玉宸将寻烟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把他这边的情况告诉了她。
“我们的人已经潜入了申滨的家中，等你任务完成后，他会赶过来送你安全离开。到时候，你直奔码头，会有船在那里接应你的。”
寻烟点头应好，但又话锋一转，向着舒玉宸提出了一个请求：“舒老板，我家里养了一只黑猫你知道吗？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还请你有空去喂它一下，别让它饿死了。”
舒玉宸皱起了眉，脱口而出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可我这不是要直奔码头了吗？没时间回去带它了，我离开之后，还是得拜托你去照顾它。”寻烟笑着换了种说法。
舒玉宸闭上了眼睛，同意了。
托付完最重要的事后，寻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心坐上了当天晚上申滨开来的车。
申滨都把人接到家中了，自然是奔着做欢喜之事这个目的去的，那些原先守在房中的人全被他遣散了。而寻烟等的就是他准备脱去上衣、神情彻底放松的这个机会，用缠在身上的尖锐碎片将其一击毙命。
舒玉宸没有骗她，她刚把手上的血渍洗去，便有一个青年男人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寻烟小姐，快跟我走。”
寻烟甩干了手上的水滴，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高声喊道：“快！给我冲进去！刚才有人闯进去了！快去保护申先生的安全！”
回应这人的声音有些迟疑：“可申先生吩咐了，不让我们破坏他的好事……”
寻烟一挑眉，转头看向那青年：“你刚刚暴露了？”
青年脸上血色尽失，但声音坚定：“抱歉，寻烟小姐，你从后面的窗户翻出去吧，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寻烟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计划，然后在他转身的瞬间击晕了他。仔细打量过屋中的摆设后，她将青年拖到了衣柜里小心藏好。
虽然做过以原身性命换他人周全之事，但那都是在原身心愿已了、身体状况又不大行的情况下，这样的换法更值一些。
贸然让别人为自己一命换一命，寻烟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人还那么年轻，有大好年华不可辜负。她吸引了火力的话，他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更何况，她要是逃了，申滨的死说不定会引起他身后之人的震怒，舒玉宸作为她与申滨之间的桥梁，指不定就会遭到牵连。虽然她的死未必能避免这一切，但能降低一点可能性也是不错的。
寻烟整了整衣服，一脸平静地打开了门。
意识到屋中发生了什么的保镖失了方寸，他们担心寻烟身上会有什么武器，掏出了枪就将寻烟就地打死。
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寻烟听到了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叫声，她周身也被某种光芒笼罩，只觉得暖洋洋的，没有任何的痛楚。
寻烟一愣，那声音她很熟悉，虽然叫得这么凄厉是第一次。
是那只黑猫。
回过神来，寻烟已经回到了客栈。屋子里空荡荡的，几可闻银针落地声。
有什么东西滴到了手背上。寻烟摸了摸脸颊，有些湿。
她在哭。
她找回记忆了。
原来她真正的名字，叫“齐寻娣”，“寻烟”这个名字，是孔承章教她认字后，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借指她飘渺如烟的人生。
而那只黑猫……
那只黑猫，在她嫁给孔承章的那一辈子，也曾来找过它。她养了它一段时间，最后在她因为毒害丈夫被处死的那天，它赶来了刑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整理“原身”记忆的时候，完全没有找到黑猫的身影。直到这时，她才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一段内容。
寻烟忽然想起了什么，抹了把脸，将眼泪擦去后冲出了房间。
前辈正在他房间中沉睡，寻烟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坐到了他的床边。
她平复了心绪，放出了精神力略一感知，果然——
前辈是只妖怪，不出意外应该是一只黑猫妖。但他体内的内丹却并不完整，只有正常内丹的三分之一大小，缩在他的丹田之中，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寻烟握住了前辈的手后，她体内的内丹和前辈的内丹产生了共鸣，睡梦中的前辈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果然是他。
到了这时候，寻烟忽然就想通了很多事。前辈之所以常常在睡觉，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上次击退恶鬼时，他的表情会变得那么难看，也是因为他动用了本不充裕的精神力的缘故。她的内丹会如此奇怪，是因为其中融合一部分前辈的内丹。
至于他一直送她与花有关的事物……
那大概是他在模仿孔承章吧。孔承章常常把过世妻子的东西送给她，她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常常笑着戴在头上。这被前辈看在眼中，前辈便误以为她很喜欢了。
就在这时，寻烟发现，那只九尾狐蹲在了门口，正歪着头看向她，她猜测着它应该是有事找她。寻烟眨了眨眼睛，帮前辈掖好被子后，跟在九尾狐身后出了房间。
等走到院子里之后，狐狸停下步子，转头向着寻烟道：“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吗？”
寻烟点点头：“是的，我全都想起来了。”
狐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我先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结局！


第64章 结局
“这家客栈，其实是那位大人为了你开的。”狐狸摇了摇尾巴，将寻烟死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寻烟。
前辈的本意是想救她，但最终却适得其反。他冒着生命危险把内丹给了她，强硬地护住了她的灵魂，却使得她成了半鬼半妖的存在，无法转世投胎，在阴阳交界之处徘徊不去。
为了让寻烟能投胎，前辈与仙界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在阴阳交界处开了这家客栈，专门为那些徘徊不前的鬼魂服务，了却他们的心愿收集功德。等到功德积攒到了一定的数量，寻烟就可以重获新生。
这故事让寻烟听得有些发懵，她沉默许久，最后只能楞楞地说出了一句：“前辈好厉害。”
狐狸十分同意地点了点头：“那位大人是妖界的老前辈，认识许多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仙界也愿意卖他一个面子。其实我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成为一名小仙。”
寻烟笑着问道：“你的情劫已经了结了吗？”
狐狸吐了吐舌头：“其实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啦。”
寻烟一挑眉：“这是怎么回事？”
狐狸叹了口气，做出了解释：“那只是为了拖延我升仙的时间罢了，因为，仙界的入住名额不够了。”
“啊？”
“之前仙界没有设置入住的上限，大量的人和妖得道升仙，吸取了大量天地灵气的同时也导致仙界根本住不下了。从那之后，人界与妖界的灵气变得稀薄，仙界也不得不限制了入住名额。”狐狸歪了歪头：“为了拖延我升仙的时间，她们就随便编出了一个理由。”
想起狐狸因为这一个谎言闯入了人界，还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寻烟一时语塞：“那你不是……被骗得很惨？”
“是啊。多亏了有那位大人从中调和，仙界也因为骗了我而有些不占理，所以我才能顺利升仙。虽然目前只是个小仙啦。”狐狸笑得开怀，看起来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见狐狸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十分满意，寻烟便没有多说什么，转而让话题回到了自己身上：“我现在恢复了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功德已经足够了？”
狐狸点点头：“是，我就是奉命来送你去投胎的。其实，那位大人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能在那之前送你去投胎，他应该也很开心吧。”
寻烟一下便紧张起来：“前辈会有危险吗？”
狐狸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这就不知道了。他是第一位分了内丹给他人还活下来的存在。之前只有过夺人内丹的先例，内丹被夺者无一例外，全部殒命。”
“那我投胎之后，内丹会回到前辈身上吗？”问题刚出口，寻烟自己先摇了摇头：“你也不清楚吧，毕竟没有先例……”
狐狸看起来有些低落，她受过那位大人的恩惠，这时候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总之，你带我去投胎吧。说不定，等我投胎之后，内丹就能自己回到前辈身上了。”寻烟故作轻松地一笑，站起身来准备和狐狸一块儿离开。
她刚站起身来，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等等——”
寻烟一转身，看到前辈依靠着墙壁站在那儿，表情有些苍白，身形似乎也有些不稳。寻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疼起来。如果不是为了她的话，前辈应该也不会经历这样的事儿吧……
前辈向着她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我改变主意，不准备让寻烟去投胎了。请你将这件事回复给那位上仙。”
狐狸一愣，但还是依言准备离去。
前辈看向寻烟：“你……同意吗？如果你更希望去投胎的话，就跟她去。”
寻烟笑着摇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待在您的身边。”
闻言，前辈露出了一个笑容，看得寻烟一时都失了神。
狐狸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并敏锐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赶忙转身离开了此处。
等到狐狸走后，前辈邀请了寻烟去他那儿坐坐，寻烟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脚下的步伐却显得有些沉重。
两人在前辈的房中坐定之后，前辈面对着坐立不安的寻烟温柔一笑：“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就是。”
寻烟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哪里值得您这么做。”
前辈一手托着下巴，语气温柔至极：“你当然值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相信吗？”
寻烟一怔，想要否认，却因前辈真挚的眼神而说不出话来。她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实在不想放你离开。好不容易才让你想起来，我不希望你再次忘了我。你真的愿意留在我的身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说实话。”
寻烟没有出声，只是缓慢而严肃地点了点头。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前辈并非毫无感觉。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前辈只是单纯的依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反而更难开口说些什么了。沉默半晌后，她问了另一件事：“在这之后，您准备怎么办呢？”
“既然内丹在我体内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只是个拖累了，那我也只有一种选择——”前辈闭上了眼睛：“放弃它。”
放弃的意思，就是指像白斯州那样，由妖怪变成普通人吧？
寻烟眨眨眼睛，想起了狐狸的话。显然，前辈已经修炼多年，这个时间比狐狸还要久上一些。恐怕，他离成仙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吧？这时候放弃，未免太可惜了一些。她不假思索便接了一句“可是……”
前辈叹了口气：“你会嫌弃我吗？以后，我就不再是只强大到能护你周全的大妖怪了。”
寻烟忙不迭地摇了摇头：“我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前辈像是大松了一口气：“寻烟，如果我成功了的话，你愿不愿意……”
寻烟看向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前辈用手抵住嘴，轻笑出声：“我果然很喜欢你，而且越来越喜欢了。”
寻烟忽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烫。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前辈向着寻烟伸出了手。
寻烟点点头，走近了他。
前辈将她揽入怀中，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今晚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不会有客人了，你就暂时结束工作，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明天见。”
寻烟的嘴唇动了动：“可我想……留在这里。”
前辈摇摇头，柔和但坚决地拒绝了她：“只有今天不行。以后，你想留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寻烟咬咬下唇，轻声应“好”。
这天晚上，寻烟在自己的位置上枯坐了一整夜。她是不需要休息的，因为身体不会疲惫。她也不是没想过去前辈那儿看看情况，可前辈看穿了她的想法，在她屋子周围设置了某种结界，她压根儿就出不去。
尝试着去开门时，她还听到了前辈设置的一声低语：“听话。”
贸然行动，只怕反而会给前辈添麻烦。
寻烟叹了口气，坐回到了位置上，耐心地等着夜晚过去。
天色渐明的时候，寻烟感觉到了房间外的结界在不断变弱，她又耐心等了一阵，终于等到了结界完全散去。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向着前辈的房间健步走了过去。
前辈似乎早有准备，她刚在门口站定，他便已经从里面将门打开，笑吟吟地问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完全没有休息过的寻烟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我休息得很好。”
言语间，寻烟已经放出了精神力，仔细感知了一番前辈的身体状况。昨天她还能感知到的内丹，现在已经不见踪影。寻烟在心底长叹一声，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至少……前辈短时间之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前辈伸出手，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你察觉不到我的内丹是因为，我升仙了。”
“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仙者和妖怪或是修炼者不一样，是没有内丹的。”
寻烟心中一块儿大石头落了地。到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前辈只说要放弃内丹，却并没有说准备做一个凡人。是她自己想岔了。
前辈轻轻地叹了口气，解释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的说辞让你担心了吧？很抱歉，因为之前我也没有把握能够成功，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尝试飞升，我是第一个。怕引来不测，我和仙界的人达成协议，他们会助我一臂之力，相应的，我若是飞升成功了，也不能到仙界，只能继续在这间客栈待着。”
寻烟笑道：“待在这家客栈中，也挺好的不是吗？只要……”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前辈眨了眨眼睛，眼中有波光流转：“你这么在意我的事儿，是不是说明，我也不是一厢情愿。”
寻烟只觉得面颊燥热，说不上话来。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无论是人还是妖，升仙后都可以带一位亲人，和他一块成仙。白以然就是因为这一点，才那么拼了命地修炼，最后终于和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双宿双飞了。那么……你愿意和我一块儿飞升吗？虽然飞升之后，也只能待在这间客栈之中罢了。”前辈笑得眉眼弯弯。
“原来，白以然当初是这么想的。”寻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辈捧住了寻烟的脸，强迫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不要借机转移话题，告诉我答案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寻烟闭上了双眼，用几不可察的声音答了一声“我愿意”。
前辈笑了，眼中似有光芒在闪烁，他想抱住寻烟，但最终又有些迟疑，寻烟看出他是考虑到了自己的心情，她闭上眼睛，主动抱住了他。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快问我。”
前辈的笑容变得有些奇怪，但与他相拥的寻烟并没有注意到，按照他说的问了：“那么，前辈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
“啊？？？”
前辈无辜地摊了摊手：“一只野猫，哪里需要名字了？你把我捡回去养之后，也没有给我取名字，当然就不会有啦。不过现在取名也还不算晚，你帮我想一个吧？先说好，我要姓寻。”
“那就……”寻烟沉吟片刻，小声地问道：“寻欢……可以吗？”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你取的。”寻欢将头靠在了寻烟的肩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办？我觉得我大概是离不开你了，我真的好喜欢你。”
寻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喜欢你，寻欢先生。从失去记忆后到现在，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用最温柔的目光陪伴我走完了这一路。我很肯定，我离不开你了。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我保证。”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看到这里的各位，在下真的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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