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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不想死（穿书）》作者：阿酒爸爸

文案
一现一言，都是病娇男主。
穿书成为起点文男主的老母亲。
此时，未来藐视天地的男主还未长成，女主却已经被打入了冷宫。
为了活命，钱云来千辛万苦的讨好起了小侍卫。
钱云来一睁眼，发现自己穿书了。
原身曾是万千宠爱在一身，被钱云来穿了后，是万千悲催在一身。
钱云来吃不饱穿不暖，她暗自发誓，谁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要剁了谁的手！
谁往她身上吐口水，她就要把谁淹死在护城河！
可是操作起来好难……
如今冷宫也入了，打也挨了，钱云来也快死了。
算了，做人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
为了吃上一口饭，她千辛万苦的搭上了一个小侍卫。
本以为小侍卫害羞真诚，是只容易拿捏的小奶狗，可是被酱样那样后钱云来才发现——这根本是只蓄谋已久的狼啊！
钱云来想逃，逃不掉，想跑……呸，她怎么可能会跑呢？
当上了皇太后的钱云来表示——哀家要私奔了！
<女主略黑，前期发育，后期打脸。
中心思想——和小奶狗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是起点男主的老母亲？ 




第1章 白郎（捉虫）
一道圣旨，钱云来被打入冷宫了。
理由是——行为不端，无才无德，跋扈好妒。
宫女霓裳却对她说，当初晋她为惠妃的圣旨上不是这么写的。
当初皇帝说她——温婉贤淑，才貌过人，升妃位，号‘惠’，并赐住景仁宫。
所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显然是信不得的。
宫女霓裳为此哭肿了双眼，挨了无数的耳光，还被打聋了一只耳朵。
当然不是钱云来打的，是钱云来没穿过来之前原身得罪的那些人。
都说原身过去奢华无度，可惜钱云来没享受到。
都说原身过去骄横跋扈，可惜钱云来也没享受到。
都说原身过去家世傲人，可惜钱云来还是没享受到。
原身姓钱名云，只和钱云来差一个字。钱云的父亲钱威年，一生征战官拜右都督。可惜国朝衰败征战不休，钱威年于不久前被任命为总兵官带兵镇守边关遇上大战兵败身亡。
皇帝大怒，钱家从此风雨飘摇，钱云的哥哥钱凤英十二岁随父亲出征，年少成名，号‘鬼凤将军’，在钱威年死后便承起整个钱家的重担。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遇上奸臣拖后腿打了败仗，已经在押回京城的路上了，钱云来也因此被打入冷宫。
钱云来死了很多年，所以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更加别提多年前看过的一本烂尾小说。
是的，她穿书了……
这本书叫什么钱云来想不起了，就连剧情也忘了个差不多，之所以怀疑自己穿书，还要多亏鬼凤将军这个雷翻天的外号……
总之，她仿佛穿进了一本男主后宫文。更加让人无力的是，这本文里关于原身，只有一句话钱云来还记得。
【想当初鬼凤将军的妹妹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惜嫁了狗皇帝，最终乱兵围攻皇宫时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唉，红颜就此成了一滩烂泥。】后宫文的主角是一个落难皇子，虽然国破家亡，可既然是男主，那当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至于鬼凤钱凤年，则是这本后宫文中的男二号。他一开始是男主的对头，后来却无缘无故倒在男主光环下，帮助男主成为了皇帝。
后来……后来，在还有无数谜底没有揭开，无数boss没来得及打的时候……作者弃坑了……
钱云来躺沁芳阁的院子里，绞尽脑汁的思考着关于钱凤英的种种事迹，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她又死了好多年，所以很多情节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钱云来只记得，这个钱凤英是个非常牛逼的人物，命属小强怎么打都不死，而且智谋无双重情重义，最重要的是，他也是十二岁进军队，并且也有个当都督的爹。除了不收女人，简直比男主还男主。
而他之所以不收女人的原因是……
无良作者通过小说路人甲的嘴里透露——因为他一直和自己进宫成为皇妃的妹妹有暧昧之情！
真是惊天绝地超级无敌大狗血！
这段若有似无的感情线被作者描写得入木三分极其勾人，哪怕其中的女主角早就成了城墙底下一摊烂肉。
钱云来皱眉，那本书里鬼凤将军的妹妹仿佛就叫钱云，要不是巧合，那就只能说明，钱云来运气真不怎么样。
哪怕成为男主众多后宫中的一个，也比成为一个没有多少描写一直活在众人回忆，还和亲哥哥仿佛有些不可描述之情，最后还跳了城墙的人好啊。
不过钱云来总算得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第一，她不会被害死，而是自杀。
第二，原身的哥哥命很长。
第三……这个皇帝很快就会被推翻了，至于男主就在他十几个儿子当中。
所以，钱云来要做的就是搞清楚这个皇帝究竟还要多久才死，和努力活下去，等待皇帝一死她就自由了。
只是，还要等多久呢……
一年两年已经很难熬了，十年八年的，钱云来岂不是要发疯？
沁芳阁的名字很美，可地方却很不怎么样，只是一座逼仄的小院子，大小不过十来步就走到头，院墙却很高。房屋欲倒，红漆剥落，就连屋顶都时常漏水。门外有两个老太监看守，平常无事就以咒骂钱云来为乐。
钱云来没得罪过他们，只是对这种身残心废又混得不得志的老东西来说，能有机会咒骂过去高高在上的主子实在是一件不可放过的好事。
钱云来肚子叫了一声又一声，最后慢慢归于平静。日落西山之时，门外的老太监不骂了，钱云来也快饿疯了。人生在世，只有两个字最重要，一个是吃，一个是欲。
吃是为了生存，钱云来不想死，所以她真的不想再在冷宫里待下去了。
东边的墙角响了三声，是有人用指节在上面敲了三下。
钱云来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她刨开墙角用石头堵起来的洞口，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纸包从洞里递过来。
钱云来抓过纸包急不可耐的打开，里面是五个还带着余温的包子。
钱云来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还是肉馅……
“谢谢。”钱云来说。
“不谢……”墙那头是个很低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他沉默了一会，说，“慢点吃，别噎着了。”
这个男人叫白苏，是皇宫中的侍卫，或许还是个小头领之类的，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来给钱云来送吃的。皇宫守卫森严，不仅对外严，对内也严，为了防止妃子宫女和侍卫私通，巡逻的侍卫是无法进入后宫的。
要不是钱云来被关的地方偏远到还差一步就离开了后宫的范围，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个叫白苏的男人。
当然了，她现在还是没见到，两人一向隔着一道墙，钱云来除了知道这个男人声音很好听之外，对他长什么样子还是一无所知。
钱云来被关进冷宫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侍卫白苏则是前几天才出现的。钱云来觉得要是有人想要她死，实在犯不上再搭上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所以很轻易的就接受了他带来的食物。
塞下一个包子后，钱云来意犹未尽，可是她忍住了，门外那两个太监最近仿佛付钱输了，心情很不愉快，钱云来可不敢奢望他们能记得给她送吃的。
“吃吧，”墙外的男人说，“今天只有这些，对不起。”
钱云来把包子重新包起来然后揣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声音后，钱云来可怜又温柔的说。
“谢谢你，白苏大哥。”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为什么这么叫我？”
“怎么，我以前不是这样叫你的吗？”
“不是。”
“那我是怎么叫你的？”
男人不说话了。
“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钱云来声音哀怨，“反正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不会的，”墙外的人声音急切了一些，“……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听说钱小将军已经回京了……到时候，一定有办法的。”
“回京，”钱云来在心底冷笑一声，声音却依旧柔弱可怜，“我知道，霓裳告诉我了，钱……我哥哥葬送十数万将士的性命，陛下已经下令将他押回京师问罪了。”
既然钱云来还活着，那离小说情节开始可能还早得很，钱云来知道钱凤英这次不会死，却不知道他会不会从此郁郁不得志或者直接关在天牢，直到男主出现叛军围城才开始展露头角，要真是那样，钱云来还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墙外的人沉默了下去，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云来把手伸出洞口四处摸索。
“云……娘娘？”
“把你的手给我。”
“……这于礼不合。”
“我就快死了，你还要我谨守礼仪？白苏……求你。”
深秋时节，天气不怎么美好，钱云来的手伸出去没一会就变得冰冷，就在她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双滚烫的手掌握住了她。
墙外的人还是不肯说话，好像被割了舌头一样，只是抓着钱云来的那双手却那么紧，一丝都不肯放松。
隔着墙，钱云来勾起唇角，她轻声软语：“白苏，别担心我，哪怕我死了，也会一直记得你的情意。我只是可惜……此生与你无缘。”
“你不会死的……”
抓着钱云来的手收紧了些，捏得钱云来直皱眉。
“我不会让你死的……”
“没用的，”钱云来的声音仿佛泫然欲泣，“冷宫之中，一个女人又能活多久，就算有吃有穿也会寂寞得发疯，我好想有人能和我说一说话。白苏……白苏我求求你，以后常来看我好不好？我知道，你过来一次一定很冒险，可是我真的很想有人陪着我，哪怕只是一会。”
握着钱云来的手又紧了些。
“好，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钱云来得逞的笑了。
“好啊，”她小意温柔，“白郎，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一定等着你。”


第2章 上路（捉虫）
躺在沁芳阁发霉的床上，不用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钱云来很高兴，今天没雨，而且繁星满天，看来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既然那个姓白的已经上了勾，她就又吃了一个包子，剩下三个，就算姓白的失约，明天她也不会饿肚子了。
冷宫真的好冷，要是到了冬天她还出不去，恐怕就只能冻死在沁芳阁的这张烂床上了。
钱云来舍不得……她死了好多年，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么舍得这么快就死了呢？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一个特意放轻的脚步响起。
钱云来猛的睁开眼，一个十来岁满脸婴儿肥的小女孩出现在她面前。
“娘娘……”霓裳潸然泪下，“您又清减了。”
钱云来叹了一口气：“没吃没穿，没死就是命大了，现在只是清减了点儿，还要多亏了你和小贤子。”
“娘娘，”霓裳扑在床边哀声痛哭，“是奴婢没用，但凡奴婢有些本事，也不会使娘娘受这么大的罪。”
钱云来拍拍她的肩：“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了，你已经尽力了。”
霓裳还是哭，哭了一阵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钱云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干巴巴的糕点。
钱云来的怀里要是没有揣着包子，一定视这两块糕点为佳肴美馔，可惜她已经有肉包子了，这两块糕点的地位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霓裳低着头，极其愧疚：“娘娘，奴婢没用。”
钱云来摇摇头温柔的问霓裳：“你吃了没有？”
“奴婢吃过了，”霓裳说，“如今在浣衣局虽然苦累些，但吃食还是有的，娘娘您不必挂心奴婢，是奴婢没用，只能拿到这些东西。”
“已经很好了，”钱云来笑道，“对了，今日宫中好热闹，就连沁芳阁都听见了，有什么喜事吗？”
“是贤妃……”霓裳小心的看了钱云来一眼，“陛下说贤妃照顾两位皇子有功，晋……晋贤妃为贵妃了，并在交泰殿为贤妃举行夜宴，彻……彻夜不休。”
钱云来点点头，她没见过贤妃……哦不，现在是贵妃了，可却知道她是自己或者说钱云最大的敌人。
原身家世傲人，乃是将帅之家世代相传，是大家大族，树大根深，要不是接连遭受打击，这个贵妃是谁的还真说不准。
而那位贤妃，今天刚刚成为贵妃的女人，程纤。则是当今皇帝的心尖宠，爱了二十几年了还是丢不开手。据说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更兼身娇骨软、滴粉搓酥。钱云没进宫之前她就是宠冠后宫，使得三千佳丽无颜色的第一美人儿。
即使原身进了宫，今年不过十八的钱云也比不上这位风情万种体格风骚的前辈。
可惜，这位贵妃娘娘家世不好，出生虽然清白，可却是赤贫之家，若不是十五岁选进皇宫，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讨活呢。
有对手就有竞争，况且原身容貌不低于贤妃程纤，家世更是一大助力，很快就产下双子，被封为惠妃。
钱云脾气很大，从嫔位开始就敢和贤妃争锋相对，两人斗来斗去都把对方恨得牙痒痒。
等到钱家一遭快要落败，程纤立刻痛打落水狗，使计夺其子，去其位，三两下就把原身踹入了冷宫。
落难凤凰不如鸡，昔日钱云嚣张跋扈，恨她的人可不止一两个。沁芳阁天天都有人来‘看望’她，原身不堪其辱又不敢自杀，竟然半夜睡觉给气死了。
然后钱云来就占据了这具身子，成了沁芳阁里苦苦求生的废妃。
让钱云来说，要是没有隔三差五就来‘照顾’她一番的各位妃嫔，沁芳阁的日子也勉强算过得去。
有挺大一间房还配一个小院，院里有树有井，要是不愁吃喝再能种点菜，那也挺好的。
“娘娘，您别伤心，总归……总归还会有出路的。”
这话说出来霓裳自己都不信，从古至今，有几个被废的妃子最后被皇帝想起来的？一脚踏进冷宫中，就是在阎王爷那里留了姓名。
霓裳十三岁进宫，被训好之后第一个分配的主子就是钱云来。
主子脾气不怎么好，人也娇气但就是最喜欢她，霓裳当年可是一等一受宠。当初能为钱云来守夜的，除了她就只有另外一个宫里的老人。
为妃嫔守夜的宫女，必然是最受宠爱和信任的，一般人在宫里一辈子也得不到这个荣幸。霓裳心眼实，即使当初的惠妃已经变成了废妃，她也竭尽所能的帮助。
钱云来拍拍霓裳的手，说：“苦了你了，浣衣局是个什么地方我不是不知道，这点心……咱们一人一半。”
“不，娘娘，”霓裳双眼通红，“奴婢真的吃过了，这点心娘娘还是留着吧，看门的老东西心黑，就算不吃，先藏着也总能派上用场。娘娘放心，我在外面一切都好。还有小贤子，他如今在安嫔处当差，日子要好过些，我们商量好了，过几天就帮娘娘送一条厚实的被褥进来。”
钱云来感动的低下头，“多谢。”
“娘娘切莫这样说……”
“霓裳，”钱云来打断她，“自古拜高踩低，有利来无利散，你待我如何我会记住。”
钱云来很少记住谁，她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心胸狭窄，感情淡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平日你好我好，转头就忘个一干二净。
就算此刻，她眼神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面相憨厚的小宫女，说出来的话也只有两三分可信而已。
但至少比对着侍卫白苏要真诚一点。
霓裳走的时候钱云来送她出门，走不过十步就到了门口。
门被拉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把头探进来，他老眼浑浊头发稀疏，皱巴巴的老皮贴在身上，一笑露出一口烂牙，满脸的龌龊。
“霓裳啊，看完你们娘娘了？”
霓裳仿佛有些怕他，一见那老太监就不由得闪开了些。
“怎么，怕我？”老太监阴沉的笑笑，“既然已经是爷们的人，可就得高高兴兴的伺候咱，要不然……哼！”
霓裳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看见那老太监她就觉得背后发寒无地自容，便匆匆和钱云来告别，然后就埋头走了。
老太监站在门缝里，目视着刚具少女身形的霓裳走远，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钱云来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钱云来也笑，笑得十二分的虚伪和憎恶。
老太监脸一拉，嘭的一声把门摔上，门外传来他阴阳怪气的嘲讽。
“惠妃……废妃……两词儿倒挺像，爷们可提醒你记着自己个的身份！”
钱云来将老太监喋喋不休的咒骂当成耳旁风，她走回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两眼一闭就睡了。
在这沁芳阁里钱云来可不是无所事事，这才进来多久，那些贵人们可还没玩够呢。
钱云来每天都像条被踢来踢去的狗，说有多惨就有多惨。她还挺庆幸宫墙修得高，那个叫白苏的小侍卫一时半会找不到机会进来，不然她这一脸伤还不把那满腔爱意的傻白甜给吓跑了？
人都是一个德行，看脸的！
钱云来抱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睡着了，她很累……哪怕重生很高兴，也抵挡不住这些天的疲倦。钱云这具身体前十八年快活嚣张，人间所有奢华尝尽，可是被钱云来一接手情形就急转直下，怎一个惨字了得。冷宫不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就连洗个澡都千难万难。
院子里的井有水，当初钱云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上恶臭难闻，她无法忍受便打了院子里的水清洗。
守门的老太监也不说话，只是从门缝里看着打水的钱云来冷笑。后来钱云来才知道，那井里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最近的一个去年冬天才跳进去。她去了，才把沁芳苑的位置给钱云来空了出来。
怪不得钱云来闻着那水总有点淡淡的怪味，喝是不能喝了，就连洗澡，钱云来也是能免则免。她倒不是怕鬼，只是害怕不小心染上什么疫病就不好了。
这也就罢了，偏偏过去的钱云得罪的人不少，天天都有来‘看望’她的。那些后宫中娇滴滴的美人儿折磨起人来可是花样百出，阴毒非常。
可既是这样，钱云来还是活下来了，这当然不是她主角光环强大。
说实话，钱云来都怀疑自己有没有那个东西，毕竟她穿的这个钱云原本也只是书中一个着笔不多的小角色。
钱云来能活下来，全靠了那些女人的勾心斗角，既然有人想要她死，自然就有人需要她活着。目前看来，这两股力量势均力敌，谁也压不住谁，所以钱云来才得以在沁芳阁发霉。
钱云来也算知道一星半点儿的小说内容，知道原身能活到乱军攻城，所以也不太担心生命安全。只是发愁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男主，和原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崛起的哥哥。
钱云来做梦了，她梦见乱军围了皇城，皇帝带着一众妃嫔儿子逃跑了。而她还在沁芳阁中，只是已经由一个青春年华的美人变成了憔悴不堪的妇人。宫中各处都乱糟糟的，人人都惊慌失措，急于奔命。
钱云来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的心中充斥着逃离沁芳阁的冲动。她撞开了破旧的木门，一步一步的朝神武门走去。那里是最近的地方，只要到了神武门，她就可以离开了，离开这个禁锢了她一生的地方。
钱云来跌跌撞撞的到了神武门，那里遍地死尸，门却被封死了，乱军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钱云来，不……应该是钱云，她疯狂了，她不管不顾的爬上了城墙，哪怕上面正在交战。
无人有心去看一眼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所有人都在拼命，那些可怜的兵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他们的王已经弃他们而去。
一个被箭矢射穿脖子的士兵倒在钱云脚下，钱云仍然无知无觉她爬上了城墙，墙下蚁群般的乱军她看不见，她只能看见头顶的蓝天和皇城外久违的街道房舍，哪怕那天被烽火染成了灰色，哪怕那街道冷清得没有一人。
钱云笑了，热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张开双手猛的向下跳去……可是一条不知道哪儿来的粗麻绳，却突然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钱云来被勒得两眼发黑，她猛的睁开眼，只看见了守门老太监在黑暗中阴森的目光。
“娘娘，该上路了！”


第3章 白郎非白
一有了意识，钱云来就感觉到了脖子火辣辣的疼，她难受得很，却总是睁不开眼。
黑暗中一点儿温热贴在了她的脸颊上，钱云来惊恐的瑟缩了一下。
“别怕……”
这个声音极轻，也不怎么熟悉，可就是让还昏昏沉沉的钱云来安分了下来。
来人叹了口气，他的手在钱云来的脸上慢慢抚过，带着无尽的温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钱云来在心里暗自皱眉，有没有搞错，这具身体差点被一个死太监勒死了，这位竟然还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讽？
对了，钱云来猛的想起来，她被守门的老太监用手腕粗细的麻绳勒着脖子呢，她现在是又死了？！
不，她不能死……不能死！
钱云来拼命的想睁开眼睛，可是来人却以为她陷入了梦魇，他一下又一下的拍着钱云来的头发，动作轻柔却有点僵硬。
“阿……阿云，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温热的呼吸慢慢靠近，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钱云来的唇角上。
好巧不巧钱云来就在这时猛的睁开眼，正好和那位胆肥之人目光对个正着。
钱云来只看见一双眼，灿若星河，睫长如羽，其中的震惊和羞愧显而易见，让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窘迫，简直让人心都软了。
钱云来正待仔细打量，双眼却被一双手死死的捂住了。
钱云来吃痛，发出‘唔’的一声痛呼。
对方立刻手忙脚乱的要走，钱云来哪能让他离开，她伸手抓住了对方覆在她双眼上的手掌，睫毛在人家手心不经意的扑扇。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话一出口，钱云来才发觉难受得紧，嗓子像是磨砂纸一样，每吐出一个字都费劲。
“别说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你伤得不轻。”
钱云来沉默了一会，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软语哀求：“那你别走。”
“……好。”
等了一会，钱云来发现对方的手还是盖在自己眼睛上。
“你？”
“别看我……”男人声音强硬，却仍然让钱云来听出了一丝颤音。
好吧，看来这个小侍卫还尤其纯情，钱云来有点想笑。她双手交叠在腹部，感受着眼皮上传来的热度，竟然感觉有些安心。
“你刚才说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盖在钱云来眼皮上的手一抖。
“我……”
“嗯？”
盖在钱云来脸上的手突然收了回去，来人一下单膝下跪，低着头说：“……是卑职逾越了，竟然在娘娘面前胡说八道。”
月光透过沁芳阁破败的房顶照射下来，钱云来这才发现不远处正躺着守门老太监死不瞑目的尸体。
钱云来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饶有兴致的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他还很年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满是少年青涩，只是眉骨太高，平添五分邪气。
很好看，却是那种一看就是个坏胚子的好看。
钱云来一时犹豫了，几乎疑心自己认错了人。因为这几天的接触，早就让她认定了小侍卫白苏是个心无城府的傻白甜，况且只听他的声音也是温润如玉，若着意温柔还略显柔弱，怎么……怎么长着这么一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的嘴脸？
看钱云来没有反应，反而盯着自己发呆，男人将头埋得更低：“是卑职该死，卑职今夜巡逻，路过沁芳阁外时听见里面有不寻常的声响，便进来查看，正遇上了这老贼欲行不轨……”
钱云来把目光移到老太监的死尸上，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一抱拳，道：“脏了娘娘的眼睛，卑职这便处理。”
钱云来看他一眼：“你怎么处理……咳咳，明日换班的太监来了不见人，岂不是要把沁芳阁翻个底朝天？”
男人的头低得更深了：“……卑职定不会让娘娘难办。”
当然不能让自己难办，钱云来的处境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还有想要暗自解决她的人。要是这太监死在她屋里，她倒还真不好解释。而且都收买了人手要杀她了，谁知道这老太监一死会不会给对手明着来的借口。
只是……
“沁芳阁是后宫，侍卫不得出入，况且与侍卫巡逻的地方也隔着一道宫墙。入夜宫门上锁，更是不可能进来……”钱云来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欣赏跪在脚下这人的变脸，“擅入后宫……可是死罪呀。”
跪在地上的小侍卫也很干脆，他极快的抽出腰间长刀，双手奉上。
“那就请娘娘赐死！”
钱云来眼皮都不眨，哀怨道：“在沁芳阁的算什么娘娘？我已被废，昔日荣光不在，树倒猢狲散，只是……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你罢了。你还不明白么，我只是怪你，如何不早些来看我。”
很多男人都吃这套，但是面前这个显然不吃，他不仅不吃还紧皱眉头，神情似乎十分忍耐。
“事态紧急，卑职不得不擅入沁芳阁，为防有心人再借口生事，尸体卑职会带走的。”
钱云来咳嗽两声，脸上带了楚楚可怜的神色：“白郎，你莫不是以为我利用你？”
“卑职不敢，还请娘娘直呼卑职之名。”
“白……”
“或如当初一般唤卑职卫二也可！”
钱云来卡壳了，怎么这人不姓白姓卫吗？
不过好在问题不大，钱云来无辜的眨眨眼：“当初是当初，如今我就乐意唤你白郎。”
卫白苏垂下眼睫：“娘娘，请自重。”
钱云来嗤笑：“那你亲我时怎么不自重呢？”
姓卫名白苏的小侍卫立刻红透了整张脸，真是……出乎钱云来预料的纯情，也和那张邪气肆意的脸太格格不入。
“恐是娘娘看错了，卑职……卑职只是想替娘娘看看伤。尸体卑职会处理，明日也会带伤药和吃食来，卑职告退！”
卫白苏飞快的说完这一串话，然后不待钱云来阻拦，忽的一下站起来，又把守门太监的尸体拎小鸡似的拎起来，然后大步跑进了夜色中，一转眼就不见了身影，真是落荒而逃。只留下伤残的钱云来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白苏……卫白苏……果真不该以貌取人。”
虽然差点儿被谋杀，但想必不会这么倒霉的遇见第二波刺杀的人，钱云来伤得倒也不是很重，就是累。她把所有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了些成算，也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躺在这里即使把头发都算计到掉光也于事无补，于是钱云来很直接的把双眼一闭，打算补足被打扰的睡眠。
只是一觉醒来后，世界却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化。
一大早的沁芳阁就迎来了好几个宫女太监，打扫的打扫、修整的修整，霓裳还被带来了，说是还照旧伺候着钱云来。
钱云来就不明白了，原身被废，现在应该比寻常宫女还不如，怎么还能有人伺候。
带头的姑姑笑意盈盈：“瞧主子说的什么话，您是什么样的人物，即使一时落了难也不是咱们这些下人比得上的。霓裳入宫以来一直伺候您，如今就让她继续跟着您吧。”
奇怪……
钱云来冷眼看着小小的沁芳阁在短短时间内焕然一新只觉得恍然如梦。
“你们是谁身边的人？”钱云来问带头姑姑。
那姑姑不过二十来岁，年轻娇嫩，只是穿得素净古板，不搽粉，浑身上下连饰品也找不到几个。她微微一笑，说：“主子贵人多忘事，在这后宫中，能做主的，自然只有皇后娘娘了。对了，那守门的老太监？”
钱云来看她一眼，极其敷衍：“不晓得，或许是半夜解手看不清，掉到哪口井里去了。”
那姑姑轻笑一声：“主子别误会，像那样的东西，去了也就去了，不会有任何人多一句嘴的。”
等众人鱼贯而出，钱云来还坐在床上发呆。
“娘娘，奴婢又能伺候您了，”小丫头霓裳倒是欢喜雀跃，“对了，这是去淤玉肌膏，是今儿顺妃身边的小宫女雀儿送来的，娘娘，您真是受苦了。”
“顺妃？”钱云来皱眉。
霓裳叹了口气，“宫中个个耳聪目明，娘娘才受伤，今儿伤药都送到我手上了。”
“是啊，”钱云来嗤笑，守门的老太监不见踪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奇怪。钱云来脖子上这么严重的勒痕，也没有谁多打听一句，“看来个个都是顺风耳千里眼，只是不知道这好好的天，风向如何突然就变了。”
带领众人出了沁芳阁，带头姑姑文雅不由得沉思起来。
“姑姑，可是有什么不对？”身边的小宫女问道。
“那倒没有，”文雅笑了笑，“只是不知道谁的手这么快，竟然在咱们之前救下了钱氏。”
“定是淑妃顺妃那三姐妹，”小宫女说，“除了她们，谁还想看贵妃倒霉？”
文雅不置可否的笑笑：“也罢，虽然让她们抢了先，总归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说不得还要感谢她们，咱们的消息落后了，贵妃竟然昨晚就动手，若是让她如了意，以后这宫里还有谁能制得住她？”
小宫女颇为忧心：“可是这钱氏，真能再复当初荣宠吗？”
文雅叹气：“钱小将军若是能安然无恙的过了这一关，别说过去的荣宠，就是再压贵妃一头又有何难？”
小宫女大惊：“那皇后娘娘如何能再放虎归山？”
文雅又笑了：“没有咱们雪中送炭，也有人家讨好卖乖。况且两虎相斗，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这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4章 钱凤英
钱凤英一举葬送十数万将士性命的时候才不过二十五岁，虽然年轻却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来年了。
他年少成名，轻狂自傲，长到二十五最大的打击不过是父亲去世。钱氏家大业大，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少不了，不过好在他也能勉勉强强的支撑下去。
还有他的妹妹……
妹妹……
提起这两个字钱凤英就心中柔软，他父亲一辈子只得了三个孩子，老二夭折后就只剩下了钱凤英和钱云两个。两人又差着七年的岁数，钱凤英打小就是把钱云当女儿宠着的。本来和父亲千挑万选为钱云早早选中了卫家长子为夫婿，谁知道皇帝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钱云貌美无双，竟然强将钱云选进后宫。
钱凤英发誓要将钱家发扬光大，成为妹妹坚实的后盾，可是父亲才去他就败了，还是大败、惨败！
更身陷囹圄，恐怕不日就要砍头，还连累得妹妹被打入冷宫。
钱凤英在牢房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妹妹如何了？她从小娇气，这段时间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一行人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就在钱凤英的牢房前停住了。
“钱将军！”
钱凤英抬起头，发现来人是兵部尚书周成衍。
“大人！”
“钱将军！”
钱凤英跟这位老头子相见恨晚，涕泪横流。当然了，涕泪横流的是周老尚书，并非钱凤英。
“将军受苦了，此战非你之过，乃是阉党小人陷害所致，想我边关十数万将士，竟然为某些人的私利所葬送，哇啊啊啊啊啊，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大人……大人，”钱凤英隔着牢房紧紧抓住老尚书的手，“还请冷静，恐怕隔墙有耳！”
老尚书冷哼一声：“放心！况且你我行事坦荡，何必怕他隔墙有耳？”说完又叹了口气，“若是老都督还在……”
钱凤英低下头：“虽有小人作祟，但也逃不脱在下自大轻狂之罪。若父亲大人还在，有他看着，想必也不至于此。”
“诶，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尚书收拾心情，“如今阉党势大，外有刘德小人，内有贵妃谄媚。此二人欺下瞒上，把持朝政，陛下已经多日未曾早朝。钱将军请万万不可自责，朝廷还需要你们这等英雄才俊鼎力支撑着啊。”
“老大人放心，此次凤英自知难逃一死，绝不会如了阉党的意攀扯他人，”钱凤英‘情真意切’的说，“只是我去了不要紧，却放心不下家人。还要请老大人和阁老帮衬。”
“钱将军何必如此悲观，”周老尚书吹胡子瞪眼，“阁老又岂会眼见着无辜之人平白蒙冤？”
钱凤英摇头叹气：“可陛下不早朝，上的折子定然也是被刘德压下。若家妹未受我连累，倒还可转圜一二，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周成衍露出一个笑容：“此言差矣，自古邪不压正，陛下受奸人蒙蔽，却也有明白之人拨乱反正，莫要忘了，宫中还有太后，并非贵妃一人独大！”
钱凤英这才有些激动：“有几成把握？”
“本来不过三成……”
钱凤英皱眉。
周成衍摸着自己的胡子，笑道：“只是有人却在这紧要关头帮了你我大忙。”
钱凤英抬起头：“谁？”
“鞑靼王子！”
“鞑靼出兵了？！”
“不错，不仅出兵犯境，还笑我朝中无人。一月间连下三关，杀死两名朝廷派去的大将，枭首示众长挂城门。
边关告急了，钱将军！”
周成衍大笑，钱凤英却笑不出来。这个消息不算好，但却是他的救命稻草。
翊坤宫内乐声悠悠，丝竹不断，贵妃程纤脱了鞋，裸着一双玉足躺在榻上。
殿内有宫女数人，都是貌美娇俏，且人人裸足个个着纱，脚腕上还系着小巧的金铃铛。
众女围着一个容貌不错却脚步虚浮的男人，那人蒙着双眼正四处去抓那些衣着轻薄的宫女。
“好哇，待朕捉住你们，定要好好罚罚！”
正说着，抓住了一个宫女的纱裙，男人一用力便把那裙子扯了下来，顿时玉体娇颤，众女惊呼。
男人扯下眼罩哈哈大笑，待要去捉时，那宫女却娇嗔一眼飞快的跑开了。
“陛下，可是要在我这里白日宣银？”
程纤一个眼神过去，顿时酥倒了男人，他走过去，一把抓住程纤娇嫩玉足缓缓向上抚摸。
“爱妃，即使是，朕也只同你一个人这般。”
这便是当今至高无上的皇帝陈甫，端的是厚颜无耻轻佻放荡。
程纤抬起一只脚，不顾风光外泄，轻轻抵在了皇帝陛下的胸口，将他拦住了。
“臣妾忝居贵妃之位，已经惹得朝野中蜚语流言不断，若是再陪陛下嬉笑无忌岂非要人人都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甫捉住抵在胸口的白玉足低头一啄，惹得程纤脸带薄怒，这才道：“他们哪里是骂你，这是拐着弯的在骂朕！你一介女儿之身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讽刺朕昏庸无道罢了。”
程纤轻笑：“臣妾无才无德，唯有一点好，便是嫁得如意郎君。他是世间最伟大之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要是这样的夫君还算不上好，那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陈甫被逗得哈哈大笑，他一把搂过程纤，在她秀发中轻嗅。
“朕是你的好夫君，却不一定是某些人眼中的好君王啊。”
“哦，不知那些人是哪些人？”
“总不过张阁老一行罢了，迂腐学究老生常谈！”
程纤挑眉：“外臣始终是外臣，人人都有小心思，君王的难处他们是看不见的，始终还是些沽名钓誉之徒，哪儿有奴才用得顺手。”
“不错，刘德和王善就非常知情识趣。对了，前儿王善还从外边给朕淘换回来一件新鲜玩意儿，爱妃可要同朕去看看？”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看。”
“诶，爱妃怎么又使性子了？”
“臣妾乐意，您贵为一国之君尚且有无数烦恼，况且臣妾这样的小妇人。”
“哦，何事让贵妃烦心，告诉朕便是了。”
程纤摇头冷笑：“这事儿恐怕陛下也没有办法，还是不说的好。”
“朕偏要要听听！”
“是那钱云，臣妾知晓她年轻貌美又会逢迎，等过得几日陛下气消了，必然还会再召她的。”
陈甫经这么一提醒，不由得回忆起了钱云的美貌与好处，一时有些失神。
“瞧吧，”程纤眉毛一拧，“人还没到跟前呢，就已经是这副做派，等钱氏真的回来了，恐怕这后宫再无我等容身之处。自她进宫，陛下冷落了臣妾多少时日？我与她本就不对付，如今十四、十五又都养在臣妾膝下，若她再得势，只怕以后的日子臣妾便只能有苦难言了。”
陈甫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好生安慰这个最舍不得的女人。
“又说什么胡话，钱凤英葬送十数万将士的性命定然是要砍头问罪的，惠妃……钱氏她又不知收敛，在宫中横行霸道，朕又怎会再让她复位呢？宁中、宁云已经养在你膝下，便是朕的心意，爱妃可千万不能误会朕。”
程纤唉声叹息：“臣妾虽在后宫，可前朝风言风语也并非充耳不闻。钱凤英战败一事不是都传是刘德从中作梗吗？你们男人的事臣妾不甚明白，可是这后宫中倒勉强还不算耳聋眼瞎，陛下便瞧着吧，怕是很快咱们的惠妃娘娘便要重回景仁宫了呢。”
这话说得陈甫摸不着头脑，待要再问，外面的太监却急匆匆的跑进来传话。
“太后召见！”
太后年过六旬却端方雍容，神似玉瓷观音，一脸悲悯与慈悲。
陈甫收拾整齐去了慈宁宫，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尊活菩萨。
“拜见太后。”
“皇帝免礼。”
“不知太后召见，有何要事？”
老太后皮笑肉不笑：“的确是要事，鞑靼攻打边关，形势危急，不知皇帝有何应对？”
陈甫即使昏庸好色，总还是皇帝，闻言脸色十分不好。
“太后，后宫不得参政，此事儿臣自有主张。”
“皇帝这话是在怪罪哀家了？”
“儿臣不敢。”
老太后冷笑：“我已经白发苍苍，离去见先帝也不远了。只是事情既然捅到哀家面前，是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了！”
“太后……”
“听闻皇帝已有半月不曾早朝，恐怕还不知道这短短十来天，形势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皇帝当真要让鞑靼人打到皇城下来，才肯听哀家的话吗？！”
老太后家世显赫，即使皇帝已经即位二十多年，却也无法完全铲除太后一党的势力。平日倒可左耳听右耳出，可太后一旦强硬起来，皇帝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刘德那狗东西，”陈甫怒斥，“朕近日身体不适，他便劝朕少看奏折，朕未听。可翻看了一下，也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太后如何就急成这样了？”
“哼，鞑靼王子夺下三关，斩杀两员宿将，叫嚷**无人，已经是骑到咱们头上来了，这还叫陈词滥调、无关紧要？！”
“朕已经再考虑派何人应战了。”
“还用考虑？”老太后冷哼，“鞑靼人冷嘲热讽，说十年前有都督钱威年，十年后有‘鬼凤’钱凤英，可偏偏我朝皇帝昏庸，竟然让最能打的两个一死一下狱！要哀家说，人家说得不错，钱威年征战一生胜多败少，可为常胜将军。其子钱凤英也是少年英豪，除了此次被朝中蝇营狗苟的人算计之外更是从无败绩。除了他，还有谁人能稳我边关？！”
“太后，钱凤英埋葬我朝十数万将士，怎能因为不知哪儿传来的吹捧之语就饶过他去？！”
“皇帝难道没听说戴罪立功这四个字？”
陈甫有所意动，却仍旧犹豫不决。
老太后捂着额头：“皇帝想明白便好，不仅是前朝，还有这后宫中也有人已经被你遗忘多时了。她好时，你道她千好万好，怎么如今一迁怒便把往日恩情全忘了不成？”


第5章 复位
冬日迎来第一场雪时，钱云来出狱了……哦不，出沁芳阁了。
她被封为丽嫔，虽然没有恢复妃位，但仍旧住在景仁宫，代掌一宫事物。
“娘娘，东西都没变呢！”
霓裳穿得像个团子，欢喜得脸都红了，在景仁宫中四处查看。
景仁宫的确什么都没变，摆设还是那些摆设，就连霓裳当初最喜欢的那个杌子都还摆放在角落。只除了在景仁宫中伺候的人已经换了一拨。
钱云来如愿以偿的享受到了原身过去的奢华，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生活上任何一个细节都让宫女太监们无比上心，就这样，霓裳还嘟着嘴说比过去差得远了。
月初的时候关于钱凤英出战边关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前头这位哥哥才出狱后脚钱云来就从冷宫里被提溜出来了，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家族兴衰对个人的影响。
钱凤英虽然出狱却是带罪出征，关于他在西北葬送十数万将士的事情朝廷还在扯皮，能不能彻底摆脱罪名不仅要看钱凤英的仗打得怎么样，还要看朝中各位大佬的能量。可惜掌印太监刘德的权势滔天，虽然不过是一介阉人，兴风作浪的本事却一点儿不小。
钱凤英虽然再掌兵权，身边却派了监兵，正是刘德的人。
太监监军实在是让主帅头痛的事，有时候全盘输赢，说不定就会被这一颗老鼠屎给败坏了。
钱凤英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人，可知前途艰险。
这些日子，通过霓裳，钱云来对这个世界了解得不少。
当今皇帝年少即位，外戚势大。太后与皇后皆出一族，这一党近年虽有些萎靡不振但仍然不可小觑。再有就是刘德贵妃一派，被痛骂为奸党，行事张扬迫害忠良，如今风头正盛，大有一手遮天之势。最后便是以张宸生张阁老马首是瞻的忠良派系，和阉党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再多的霓裳就说不出个一二三了，就这些消息，也是钱云来从她口中乱七八糟的八卦中梳理得来的。
至于太监刘德如此得势，钱云来也能从霓裳口中描述的皇帝陈甫身上猜个八九不离十。
皇帝即位二十来年，年轻时不得不依仗太后一族的权势。在位十来年才慢慢掌控朝政，这其中太监刘德出的力可不算少。虽然自古皆有太监乱政的事发生，可这样的奴才的确好用却是事实。
皇帝陈甫难道不晓得刘德是个什么东西吗？他自然晓得，对刘德的跋扈张狂和贪财弄权也清楚，可是只要刘德还忠心于他，肯为他这个皇帝鞍前马后背黑锅挨骂刘德就始终会屹立不倒，皇帝之位固然能享受无尽的权势和富贵，可劳心伤神的事更是不少。好皇帝难当，坏皇帝永受唾骂，陈甫在刚当上皇帝时还有几分斗志，这么些年消磨下来，就只剩下了贪图安逸。皇朝传至今天已有几百年，陈甫既没那个精力和能力去当好皇帝，也不想遗臭万年，他呀，就想舒舒服服的过完一生，然后安安稳稳的躺进皇陵里。至于国家富强之事……以后选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便罢了。
钱云来一向胸无大志，但非常记仇，况且在后宫这种地方，不争才是笑话，不抢就只有被人踩在脚下！
被人踩的滋味钱云来已经尝试过一次了，很不好受，还差点儿丢了小命，可是既然要争，就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首要问题就是……
“那个姓白的你见过几次？”
霓裳一脸茫然：“啊，什么姓白的，娘娘您在说谁呀？”
多说多错，所以钱云来问得言简意赅：“卫白苏。”
“他呀，”霓裳恍然大悟，“娘娘怎么突然想起问卫侍卫了？”
“在沁芳阁时，他帮过我。”
“原来如此，”霓裳感叹，“说起来，虽然娘娘过去待他……待他严厉了些，但此人总算还念着过去的情谊。”
“哦，”钱云来挑眉，“我如何待他严厉了？”
霓裳立刻闭嘴。
“你说吧，我倒是想听听，在你们眼中我对他究竟怎么样。”
“娘娘……”
钱云来看了霓裳一眼。
“也……也没什么，只是娘娘曾告诉过奴婢等人，说您从小就讨厌卫侍卫。其实咱们在后宫之中，也没什么……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外面的侍卫啊。”
说了等于没说，钱云来正准备挥手让她下去，却来了小宫女通报，安嫔来访。
宫门外走进来一个素雅女子，满身书卷气，容貌清丽，本来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中只能算是普通，却生了一双好眼睛，有若寒星、清冷逼人。
“贺姐姐之喜。”
这位安嫔看起来十分孤傲，虽然脸上带笑，贺喜的话却说得很是省事。
钱云来不知该如何回礼，便只是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在原身向来目中无人，这样表态已经算是十分尊重了。
安嫔果然不怎么在意，只是非常客气的浅笑，道：“姐姐此次与众姐妹分离许久，皇后娘娘十分想念，特在坤宁宫设宴，差我来请。”
钱云来点点头，在沁芳阁时皇后就已经示过好，如今她出来了，设宴相请原是题中应有之义。
“多谢安嫔娘娘，”霓裳立在钱云来身后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又说，“还请娘娘稍候片刻，容我们娘娘更衣。”
“等等，”安嫔叫住转身离开的钱云来主仆，“今日妹妹也并非空手而来，小贤子！”
一个清秀的小太监低着头从门外走进来。
“这个奴才从前便在姐姐跟前伺候，如今让他与姐姐再续主仆之缘，岂不是更好？”
霓裳喜上眉梢，眼巴巴的盯着钱云来看。
钱云来没怎么犹豫，便把这位当初也曾几度对原身伸出援手的小太监收下了。
小贤子年纪不大，长得白白嫩嫩的，很是讨喜，见钱云来点头更是脸都高兴红了，立刻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钱云来笑得很得体，“你能回来，本宫也很高兴。”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霓裳便带着钱云来去换了一套千蝶百褶裙，一行人朝着皇后的坤宁宫走去。
皇后此人长得和太后有几分相似，毕竟沾亲带故的，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向不太受皇帝宠爱。
太后不是皇帝亲母，这个迫于形式娶回来的正宫娘娘当然也就不受待见。
只是，有太后在一日，皇帝也不能过分冷落皇后。在皇后进宫的这二十多年里已经平安生下两个男孩，长子陈宁阳，次子陈宁方，分别排行第四与第七。
皇长子则是淑妃的儿子，名叫陈宁渊的，有才有德，虽是庶长子却是太子呼声最高者。
在皇后的宴会上，钱云来也认识了不少后宫中的嫔妃，除了皇后就只有三个女人给她的印象最深。
那是三姐妹，皆为妃位，号淑、宁、顺。
不错，正是当初给钱云来送药的那位顺妃和生下皇长子的淑妃。
三姐妹同为妃子伺候一个男人，也真是少见。
钱云来略勾起几个话题就探清楚了三人的身世，果然小家小户，在外没什么助力。
淑妃为长，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看着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可既然能在皇后和贵妃程纤的眼皮子底下生下皇长子，可见手段不可小觑。
宁妃娇俏，排行第二，却像老幺。天生好模样，冷脸尤带三分笑，一对甜酒窝，嗔怒皆像撒娇，就是骂了你也叫人心情舒畅。也有一子，排行老五。
顺妃最小，虽然貌美，跟两个姐姐或风情或娇憨的模样比起来却有些清淡。
“钱小将军带兵出征，我等后宫女子不懂前朝之事，只是丽嫔能够历经磨难重获帝宠，实在可喜可贺。”
皇后端起金杯便钱云来遥遥颔首。
钱云来起身回礼。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皇后温柔一笑：“既是姐妹，便应该同心同德一切为陛下分忧。对了，贵妃今日未来，想必是照顾十四、十五皇子脱不开身，妹妹可不要怪罪。”
皇帝很能生，广撒种多收菜，本有十三位皇子，女儿更是几十个。原身这对双胞胎一出生，又给陈氏皇族添砖加瓦了。可惜的是，原身运气这么好，一下得了两个儿子，却是白给他人做了嫁衣，便宜了贵妃程纤。
钱云来闻言‘大为伤感’，唉声叹气道：“妾身已经许久未见两个孩儿，也不知晓如今怎么样了？”
“妹妹何必担心，”皇后慈善的笑道，“十四、十五两位皇子虽然暂时养在贵妃膝下，可你毕竟是他们生母。想必以陛下曾经对妹妹的宠爱，要让两位皇子膝下承欢不是难事。”
钱云来牵强的笑笑：“妹妹无才无德，再让陛下垂青，恐怕是难了。况且贵妃又……如今之计，还要靠皇后主持公道才是。”
皇后满意的点头：“不错，没有白费本宫的苦心。妹妹放心，且先将养好身子，本宫会规劝陛下雨露均沾的。”
钱云来这次是真的笑得很牵强了。


第6章 捉虫【卫青林】
“卫大人……”
“卫大人……”
卫白苏穿着利落的侍卫服，挎着刀走着，路上见着他的人都行礼问好，卫白苏也一一点头回应。
今天是休沐日，卫白苏正准备出宫回府，他乃正三品带刀侍卫，统领御林左卫，常侍皇帝左右。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除了家世优越，卫白苏自身文武双全也是重要原因。
卫府在城东有一栋皇帝赐下的府邸，虽不如老家的祖宅精巧灵秀，却自有一番北方的大气恢宏。
所谓东贵西富南贫北贱，能在东边安家置业的多半是官员。这边的地界越是往里走，越难见到无关的闲杂人等。
青石路的末尾，停着一顶小轿，卫白苏顿了顿脚步，转头朝另一边走去。
“白苏哥哥！”
娇俏的女声响起，一道火红的人影提裙从轿子里跑了出来。
卫白苏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莫姑娘。”
少女鼻子都气歪了：“卫白苏，你我从小相识，如今也有十年了，见了面非得这么生疏吗，你故意气我！”
卫白苏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女，声音冷清，眼神平淡：“男女七岁不同席，莫姑娘，你我如今都大了，理应避嫌。”
“避嫌，”莫倩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卫白苏，你不喜欢我大可明说，何必这样做态？！”
卫白苏看了她一眼：“好，我不喜欢你，莫姑娘还请自重。”
莫倩儿从小也是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女，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立刻就红了双眼，她握紧双手，一巴掌朝卫白苏打去。
卫白苏轻轻侧身，就让她不痛不痒的攻击落了空。
“莫姑娘，难道你今日来只是为了听我说这句话，又或者打我一巴掌？”
“卫白苏，你混蛋！”
卫白苏转身就走。
“你站住……你站住！”
卫白苏走得更快了。
“你再敢走一步，我就把那个香囊的事到处说去，看你还要不要命！”
卫白苏停住了，他转过身，定定的看着莫倩儿。
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莫倩儿的两个轿夫都离得很远，应当是没听见这话。
“怎么，不敢走了？”莫倩儿得意的挑挑眉，她快步走到卫白苏面前，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料子只有宫里才有，总共没有两匹，分别赐给了贵妃娘娘和当初的惠妃，是她给你的是不是？”
卫白苏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倩儿扭曲了一张俏丽的脸蛋儿：“那个女人真是下贱，既然进了宫竟然还敢与你勾勾搭搭，活该被打入冷宫！”
“莫姑娘，请注意你的言行，在外面胡说没什么关系，若是进了宫还这样，那可就难保性命了。”
卫白苏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配上他邪气的长相，竟然将莫倩儿吓得倒退三步。
“你威胁我，”莫倩儿气愤不已，“你为了那个贱女人威胁我？！她有什么好，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生性就讨人厌，别忘了她没进宫时是怎么对你的！你怎么这么贱，她打你一巴掌你也要对她笑，且不说她进宫了，就算她不进宫也只会成为你的嫂子！”
卫白苏看也不看莫倩儿，只是冷淡的说：“丽嫔娘娘是宫中的贵人，与我并无关系，莫姑娘还请自重。”
“自重，自重又是自重，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莫倩儿的眼泪说流就流，“今年的选秀，我是非进宫不可了，我不想去，白苏哥哥你娶我吧，好不好。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你忘了她吧。”
“我早就忘了。”卫白苏说。
“你撒谎，”莫倩儿大叫，“你要是忘了，怎么会被我撞见偷偷的看着那个香囊发呆。你要是忘了，又怎么会提到她的事就六神无主。你为什么这么爱她，她有什么值得你爱呀？”
卫白苏偏了头躲开莫倩儿咄咄逼人的视线：“我不爱谁，就算曾经真的喜欢过，也早就淡忘了。”
“真……真的？”
卫白苏点头：“莫姑娘我不会娶你，也管不住你的嘴，只是送你四个字——谨言慎行。”
卫白苏走了，莫倩儿还是站在原地，任凭泪水一滴滴溅在青石路上。
卫白苏回了苏府，一家上下都十分欢喜。他在皇城当差，休沐的日子实在少得可怜，和家里人都是难得见上一面的。
卫父卫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卫父端方，卫母慈爱，卫白苏一回到家就被两人轮番问候。母亲多是问些生活上的琐事，父亲就问些宫中的情况。没一会，仆人扶着一个清秀病弱的男子出来了，他是卫白苏同父异母的大哥。天资聪颖，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就是皇帝亲点的探花郎，若不是定亲那年未婚妻被强召入宫，他也不会忧愤成疾落下病根，从此断了仕途。
卫白苏对他大哥卫青林一向很敬重，这敬重中却又不免带着些内疚。
卫青林比卫白苏年长几年，他过去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个极聪敏的人才，也因此耽误了婚事。直到对和他们从小相识的钱家小女动心。
钱云从小就娇纵，可唯独对卫家大哥很是仰慕，年少时的爱意懵懵懂懂，却无比美好。
卫青林从前并未对钱家这位小妹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直到那年母亲过寿，宴散之后他在院中读书，看见了在树下和弟弟争执的少女。女孩儿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极其娇蛮却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羞红了脸。
卫青林询问弟弟，问他如何惹得人家女孩儿不高兴。卫白苏丧着一张脸，说钱家的小姑娘嫌他长得吓人，不准他再出现在她眼前。
卫青林大笑，打趣他是否情窦初开？
当年的卫白苏还是个半大小子，只比钱云大两岁，正是爱面子的时候，闻言立刻涨红了脸，大喊——谁会喜欢钱家那个疯丫头，一点儿也不温柔贤淑！
那是卫白苏说过最后悔的话，多少次梦回当年，他听着曾经的自己对着大哥说出这句话，都悔不当初。
接下来就是卫青林和钱云情意融融，相知相许，两家都商量好了，只待卫青林进士及第就趁着这个好彩头定下婚约，结秦晋之好。
可惜，钱云永远也等不到了，掌印太监刘德亲自拿着圣旨到了钱府，说是奉命选美。
钱云含恨入了宫，卫青林从此魂不守舍，冬日在翰林院当差时竟然失足掉下寒池，落下了一身病根。
“大哥，大嫂。”
卫白苏对两人行了礼，卫青林旁边清丽的女人也端庄的回了一礼。
“二叔回来了。”女人得体的微笑。
卫白苏点点头：“难得休沐，自然要回家看看。”
大哥的妻子冯慧心也出生官宦之家，虽是庶女却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大哥与她虽没有多少爱意，却也是相敬如宾。
到了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在桌前用膳，大嫂冯慧心立在卫母身边伺候。卫母心疼她，只待冯慧心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后就让她坐下了。
卫家人一向是其乐融融，除了三年前大哥一病的兵荒马乱，这些年来也算家和万事兴。
用过膳，卫白苏借口想休息便要离开，卫青林却早一步的叫住他。
“寒解，跟我来书房一趟，我有事要问你。”
卫白苏没有办法，只能跟他大哥去了。
卫青林当年病了一场，落下了病根，可这两年来已经好了不少，虽仍比普通人显得文弱，大体上却没什么妨碍。
卫青林比卫白苏大不少，兄弟两个从小便没怎么笑闹过，对着卫青林这个大哥卫白苏的敬重远多过于亲近。
卫青林负手走在前头，声音清润和卫白苏十足相像：“寒解啊，这些日子朝廷纷争不断，连累得后宫也不安稳……”
卫白苏知道他大哥要问什么，只是垂头低声答应：“一切都好，大哥也该放下了。”
卫青林长叹一声：“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放不下的始终都放不下。寒解，这句话不仅是说我自己也是说你。”
卫白苏眼皮一跳。
“有些话多说无益，”卫青林回身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你要记得家里对你的期望，别让事情无可挽回。”
卫白苏艰难的问：“大哥？”
“莫倩儿那丫头始终太年轻……唉……”
卫白苏眼睑低垂：“我知道了大哥。”
待卫白苏离去，卫青林依然立在树下许久。冯慧心拿着一件大氅披在卫青林身上，幽幽叹气。
“既然劝别人放开，自己又为何想不开呢？”
卫青林这才回神，他仰头看着晦涩的天空叹气：“我放不下的并非儿女私情。云娘是很好，可我却并非痴情种子。”
“那相公放不下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冯慧心问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只换来卫青林的一言不发。今天，事情却有了意外。
卫青林露出一个笑容，竟然让冯慧心眉头跳了一跳。
卫青林过去也是常笑的，他笑起来总是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从没有哪个笑容像今日的笑一般，桀骜……猖狂……


第7章 【捉虫】风刀霜剑
卫白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沉思良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那香囊很是小巧精美明显是女儿家的东西。
卫白苏看着手上的香囊慢慢的出了神，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钱云的，也忘了为什么喜欢她。可想一想，像钱云那样美颜不可方物的女子，任何男人爱上她都好像是正常的。
过去的钱云娇纵蛮横不讲理，因为从小被捧到大更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说起来倒是和莫倩儿有两分相像。
只是她的娇蛮是讨人喜欢的，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被大家宠坏了而已。比起莫倩儿更是少了一份无法无天鲁莽直率。
钱卫两家是世交，卫白苏也跟钱云从小相识，卫白苏见到钱云的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漂亮妹妹，而钱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很讨厌。
钱云总说，卫白苏一看就是坏人，长着一副奸诈小人的脸也必然有一颗坏心。
正巧卫白苏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皮实得不行，钱云越是讨厌他，他就越是想法设法的要去招惹别人，总是弄得钱云委屈不已大发雷霆，两人从见面起就算结仇了。
现在想来十分可笑，可卫白苏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或许大哥说得对，他早就应该放下了。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
卫白苏屋里有个古时的青铜小鼎，平常是用来做装饰的，只是偶尔也充做它用。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塞在铜器里的一堆废纸。
火燃得很猛，映照着卫白苏的脸，他手一松，香囊就掉进火堆里，做了助燃的材料。火舌一舔，那娇贵的布料就化成了灰烬，竟是比纸还不禁燃些。
卫白苏怅然若失……
他没对莫倩儿撒谎，他的确不爱了，就算曾经喜欢过也早已淡却。如今……只是还有着一些责任而已。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不过如此。
近日京城里出现了一件大事。
莫府的小姐去郊外灵隐寺上香的时候被强人掳走了，身边的护卫和轿夫一个都没活下来，要不是莫家黑白两道都有脸面，恐怕莫小姐也是凶多吉少。出了这样的事情，莫倩儿受了极大的惊吓，缠绵病榻，药跟流水一样的灌下去这才将将好了些，只是年初的选秀就去不了了，对她本人来说，倒也算是有喜有忧。
翻过年去，除了这一件事竟然没什么大事可说，边境自从钱凤英去后鞑靼人便被遏住了势头，李虎、张成几股反贼也被朝廷兵官打得抱头鼠窜，竟然算是难得安稳的一年。
不管宫外风云如何变幻，宫内的生活却依旧如常，平静时如同一潭死水，翻起浪却能把众人吞噬。
贵妃依旧得宠，无论哪个美人也压不住她。说起来贵妃年纪也不算年轻，性格更是毒辣，只能说皇帝与她臭味相投，是真爱无疑了。太后又病了，却也只是老人常见的病症，只能将养着。钱云来虽然封为嫔位，却出乎众人意料的安分守己，竟然一直不争不抢，倒是让后宫无数想看龙争虎斗的人十分失望。
钱云来躺在贵妃榻上，底下枕的是雪狐皮毯，身上盖的是云锦飞絮被，两边小宫女端茶递水伺候点心，脚下跪着两个正给她捏腿，霓裳就立在她身后为她按头。
这真是神仙也享受不到的日子，钱云来十分乐在其中。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仔细翻看。
信很简单，是钱凤英寄来的，想必进入宫廷到钱云来手中也过了无数道眼睛。
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十分挂念的话，钱凤英还在信中沉痛的诉说了自己在西北战败的痛心和无辜，并叮嘱钱云来要多讨皇帝欢心等等等等。
一男一女跪在钱云来面前，深深的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
“抬起头来。”钱云来将信倒扣在腹上，然后对地上的两人开口道。
两人十分听话，乖乖的抬高下颚，眼睛却仍旧低垂。
“叫什么名字？”
“奴婢冷月/奴才周轩，拜见丽嫔娘娘！”
钱云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既然是哥哥送进来的人那必然有过人之处，你们二人有什么长处？”
冷月拜倒，答：“回娘娘，奴婢擅医。”
钱云来正准备点头，那冷月又说。
“还有其他的长处，日后娘娘也自会晓得。”
钱云来挑眉。
自称周轩的太监同样行了拜礼，话少而精：“擅武。”
这一医一武正是钱云来所急需的人才，看来这原身的哥哥的确很心疼妹妹嘛。
钱云来对着身后的霓裳招手：“既然如此你就带他们下去吧，安置好地方，再告诉些我的规矩。”
霓裳行礼：“是，娘娘。”
“娘娘，”冷月突然出声，“奴婢这里还有一份将军命奴带来的东西要呈给娘娘！”
那是一封未拆的书信，钱云来使了个眼色，一直立在一边的小贤子就快步走到冷月的身边准备将她带来的东西转呈给钱云来。
“娘娘，”冷月皱眉，“将军多次叮嘱，这东西一定要奴婢亲自交到娘娘手中。”
钱云来语气淡然：“你就当着本宫的面转交给小贤子，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是娘娘……”
“够了，”钱云来轻描淡写的打断她，“到了本宫身边就是本宫的人，既然是本宫的人那会什么不重要，本事大不大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话。”
冷月这才不吭声了，小贤子把那封书信转交给钱云来，然后识趣的带着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下去了，霓裳也带着冷月周轩一同出了门。
钱云来这才拆开钱凤英写给她的信，上面的信息很奇怪，全是数字，乱七八糟的连不起来。钱云来又展开最先的那封家书，两厢对照，这才发现端倪。
其实这是一种很简单常用的暗语，把要说的话写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里，再给另一封信指出密码，相互对应着才能找出笔者真正要表达的线索。钱云来找了半天，凑齐了十九个字——
兄此去天高海阔，再难钳制。小心贵妃，保住孩儿。
钱云来眉头一跳，难道原著中钱凤年这么早就知道了国朝将亡，所以准备早做打算了？
钱云来仔细回忆着原著的内容，却只想得起小说男主怎么收后宫，怎么装逼打脸了，至于鬼凤是何时对朝廷有了异心的却完全想不起来。
钱云来把两封信都铺在桌上，然后提起茶壶把里面的热茶水一点点倒在桌面上。墨迹很快晕染成一团，丝毫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东西。再拿手一撮，全成了一团浆糊。
钱云来轻笑一声，她这个哥哥，鼻子还真是灵得很呢。
“娘娘……”
看门小太监在门口通传：“淑妃、宁妃、顺妃三位娘娘来了，正在前殿等候。”
唉……
钱云来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三个姐妹花个顶个的漂亮，也个顶个的不简单，虽然现在看起来大家好像没什么冲突的地方，可要跟这群美人蛇打交道实在是一件难为人的事情。
钱云来被一群宫女簇拥着去换了衣服，即使她早上起床才刚换过。虽然女人都喜欢换漂亮衣服，可这样时不时的见个人或者被传召一下就要换一套衣服实在是烦人。出沁芳阁这一个月里，钱云来重复最多的事情就是——更衣……
好在伺候的人很多，不用钱云来动一根手指。
这一个月，她也没有白闲着，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最重要的事就是获得足够多的消息，有时候一些小细节就会要了你的命，尤其是在后宫这个地方。
钱云来没有心腹，霓裳和小贤子虽然是在原身落难时少见的伸出援手之人，但是他们也只比那些钱云来根本不认识的宫女太监多一点信任而已，具体是否可靠还要再仔细观察。钱云来不能什么都问别人，况且霓裳和小贤子所知道的也真的很少。
钱云来能做的就是找来大量的书，从文字到礼仪，她通通认真的学。既然知道得少，起码要让自己少出错。
景仁宫前殿，三个如花似玉各有千秋的大美人喝着茶谈笑，远远望去真是让人心旷神怡。钱云来一跨进门，就听见了宁妃张蓁蓁的笑声迎人。
“哎呀呀，这是哪重天上来的一个女神仙，真是让我等凡夫俗子黯然失色啊。”
钱云来很得体的露出一个笑容，多一分就谄媚少一分就冷淡，她对着三人点点头，道，“姐姐说笑了。”
“妹妹快进来。”淑妃对着钱云来招手。
钱云来从善如流坐到了淑妃身边。
“不知三位姐姐来是有何要事？”
张蓁蓁眉毛一拧，似嗔似骂：“怎么，无事就不能来和你聚聚吗？丽嫔妹妹好高的眼睛，竟是瞧不上我们了。”
钱云来还没说话，排行老三的顺妃就瞪了自己亲姐一眼。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本来十分要好，都要被你磨去三分。”
钱云来还是笑。
淑妃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为何而来，妹妹应该也知晓。贵妃突然设宴相请，众姐妹实在心中没数。”
贵妃程纤是原身最大的敌人，按说钱云来出了冷宫又封了嫔位，她不应该没动静。现在看来，却不是没动静，而是酝酿着大动静呢。
“不去也不行，”淑妃叹气，“听说她弄了个什么把戏，陛下有令后宫所有妃嫔都得去。”
张蓁蓁冷哼：“咱们这贵妃娘娘是最会拿人玩乐，过去玩宫女小太监，如今难不成还玩到我们身上来了？什么小把戏，我看就是要趁机打压别人。”
那个人‘别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三姐妹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放在了钱云来身上，竟然颇有些真心实意的同情。
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长叹一声：“陛下这些年也是越来越……，劝也劝不住，就连太后的话，如今也不怎么好使了。”
钱云来能说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挡不了也只能跪地求饶，谁让她底牌太小，跟人家玩不起呢？
后宫固然好，锦衣玉食富贵乡，千奇万美聚一堂。可是再富贵，地方再大，也不过就是这么一方狭窄的天地罢了，走不出去也看不清外面的大好山河，还要时刻提防明道暗枪。林妹妹曾借花喻人，谓之：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这诗可不正是应了过去的钱云，也正应着如今的钱云来。
岂止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啊。
钱云来同淑妃三姐妹去了光明殿才知道，那可真是明刀明枪，要不是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尚且还保持着镇定，钱云来真得以为程纤已经说动了皇帝要将她直接杀了呢。


第8章 围猎（捉虫）
钱云来和淑妃三人来到了光明殿前，只见人头济济，外面挤满了人，其中各宫主子带来的太监宫女就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钱云来和淑妃等人竟然一时无处下脚，不知道怎么进去。好在看门的侍卫很快来维持秩序，才使得各位妃嫔能够顺顺利利的进去。
只是后宫众女很少有机会能在后宫之中看见侍卫，一个个惊诧非常，更有的脸蛋羞得通红。宫女们手忙脚乱，赶紧拿出手帕将主子的脸给遮住。
其实那些都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若是得宠的妃嫔应当不会觉得陌生。淑妃三人便十分得体，既没有丝毫的手忙脚乱，也没有遮脸遮头，而是在宫女的伺候下端庄的跨进了光明殿的大门。
遮脸的纯属少见多怪，能在皇宫中担当侍卫，不说本事大不大，起码很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此时妃嫔云集，愣是没一个侍卫抬头看那些国色天香的妃子一眼。
钱云来跟在淑妃三人身后，到了门口时竟然和一个从里面往外走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钱云来从他身边经过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笑——白郎，真是好久不见了。
光明殿很是宽敞，所以也给贵妃的小游戏提供了完美的场地。
钱云来有幸赶上了一场古代昏君和妖妃的胡搞乱搞现场，真不知道是不是该鼓掌庆贺一番。
这是钱云来第一次看见贵妃程纤，果然好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后宫中三千佳丽，或柔弱或清冷，却没一个像程纤那样，让人看一眼就想犯罪。她随便一个眼神都充满着情、欲和邪恶，低眉垂目间又能楚楚可怜，张扬肆意时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钱云来不由得暗想，这样的气质，该是什么样的富贵与权势才能养得出来的，在程纤身上，钱云来感受到了危险还有一种直觉的反感。
高台之上坐着皇帝皇后，贵妃程纤则慵懒的靠在软椅上，皇帝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正千方百计的哄着程纤说话。
“陛下，”皇后挂着得体的笑容，侧首问道，“宫中姐妹已经到齐，是否赐座？”
“都到齐了？”陈甫愣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程纤的身上移开转头打量了一下他的众多妃嫔。
数百莺莺燕燕站在一起真是万紫千红美不胜收，陈甫大喜，一拍膝盖道：“那就开始吧，如此多的美人齐聚一堂定然很是热闹，朕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哈。”
皇后皱眉：“陛下，难道是请了杂耍班子进宫来？”
“什么杂耍班子，”贵妃程纤轻嗤一声，“那有什么意思？我等终日在这后宫中，若不找些新奇法子，岂不是憋也憋死了。”
“唉，”陈甫连忙打断程纤的话，“什么死不死的，只要贵妃高兴，什么朕也依你。”
“好哇，”贵妃玩弄着自己艳红的指甲，“那下个月的选秀便取消吧。”
陈甫满头大汗：“这个……这个，爱妃呀，各地的秀女都送进京了，这……这不好吧。除了这个，你说，爱妃但有所求，朕绝不推辞！”
程纤懒洋洋的：“算了，臣妾也知道取消选秀是为难陛下，那今日这场游戏可要陪臣妾玩得尽性，不管是谁阻拦都不行！”
“好、好，朕绝不食言。”
程纤朝身边的年轻太监使了眼色，对方就弓腰站出来，向一殿的妃嫔解说贵妃别出心裁的‘游戏’。
绝对的权利滋生绝对的腐败，陈甫是当今天子，他的话有谁敢违抗？而有时候，皇权真是让人心惊胆战的东西。
贵妃程纤大概在后宫日子久了，逐渐变态，竟然想在后宫中围猎。后宫自然是没有老虎狍子之类的给她打，而这位贵妃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她只会玩玩弹弓而已。
光明殿很大，足够容纳七八百妃嫔还绰绰有余，各人带来的宫女太监都被清场了，只留下这几百人竟然还觉得空余地方大得没边。
“各位娘娘，”太监尖利的声音拖得老长，“今儿就玩一出围猎，陛下和贵妃用弹弓射五彩粉球，沾衣者便算输了。”
皇帝和贵妃都含笑点头，皇后却大惊失色。
“陛下……”
“闭嘴，”陈甫呵斥道，“皇后也听见了，方才朕已经答应了贵妃，你不用再说了。”
皇后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台阶下跪着。
“陛下可以不听，臣妾身为皇后却不能不说，陛下此举于理不合未免落人口实，还请陛下三思。”
淑妃等带头跪下，皆附和皇后。
“还请陛下三思！”
几百妃嫔都不傻，谁也不想和畜生一样被人追逐击打，有了皇后淑妃等带头，便统统跪倒在地请皇帝三思。
贵妃冷笑：“听闻为了钱凤英葬送西北十数万将士的事情张阁老带领朝臣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没想到后宫之中，皆是斯文女儿家，竟然也能学得这一套要挟陛下的手段。”
本来被皇后扫了面子的陈甫就十分愤怒，听了贵妃的话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钱凤英本来应该被处斩，太后却劝他此人还有用，张阁老更是带领群臣长跪宫门要求铲除朝中奸邪还正义之士一个清白。并且列举刘德十大罪状，要求皇帝将此人枭首示众。
陈甫下令杖责，可是那些老头子一个个的被打得哭爹喊娘也不肯后退一步，陈甫被架在火上烤气得头痛。所以钱云来出了沁芳阁这么久，他却一次也没去看过。
朝臣逼宫实乃陈甫心中一大痛，他被逼得不能不退步，当时虽然服了软，心中却一直有一股火气。如今看着后宫这些女人也长跪不起，顿时仿佛当**宫之事重现。
“朕乃天子，说一不二，你等可是要违背皇命？！”
“陛下，”皇后哀声大呼，“君王行为有所偏差，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劝谏！”
众女高呼：“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钱云来喊得很大声，而且完全真心实意。
程纤一眼扫过来，对着钱云来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不过是闲来无事，后宫众姐妹玩乐，怎么就扯到于理不合上了？后宫众人皆是陛下的女人，应当以陛下喜乐为第一位，皇后你身为六宫之首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皇后怒视程纤，正待反驳，陈甫却已经一挥手让众侍卫将光明殿门紧锁。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有谁敢不遵命便拖出去，打入冷宫！”
“陛下，万万不可啊！”
程纤轻笑：“不尊皇命，可是要杀头的，如今在皇后娘娘的争取下不过才是打入冷宫，皇后娘娘还是见好就收吧。”
“不错。”陈甫厌弃的看了一眼年老色衰的皇后一眼，呼来太监取来两个白玉弹弓。
程纤取过其中一个拿在手里把玩，又取过托盘里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粉球。
“让我看看，先射谁好呢……”
程纤拉开弹弓眯着一只眼睛，在一群妃嫔中寻找猎物。
那弹弓的方向掠过一众人，慢慢的落到了淑妃脸上，然后是宁妃，到了顺妃的位置，程纤略停了一下。
“爱妃可是要射顺妃？”陈甫笑道，“哈哈哈，顺妃你可要跑快点儿，若是被射中了，可要脏了你的衣裙。”
顺妃脸上带笑微微颔首。
可程纤却一言不发，最终将弹弓指向了钱云来。
钱云来与程纤对视了，不过只有一瞬间她就乖巧的低下头去。
程纤发出一声轻笑，手一松，弹弓打向了旁边一个小才人。
那位才人惊呼一声被吓了一跳，染好的粉球在她的衣裙上留下一大片显眼的污渍。
“陛下……”小才人楚楚可怜的看着陈甫，她年纪不算很小了，长相平平还仍旧是个才人的位置，可想而知并不受宠，所以很少有能见到龙颜的机会。如今虽然面前的贵妃如同洪水猛兽，可和皇帝离得如今近的机会也不能放过啊。
“陛下……妾的衣裙都脏了……”小才人又叫了一声。
陈甫根本没心情搭理这个陌生的小才人，他八分注意在程纤身上，剩下两分化成银邪的目光在钱云来身上打了个转，让钱云来不适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皇后没有错过陈甫的眼神，她朝前膝行两步，继续劝阻。
“陛下，就算您不顾及其他的，也要顾及下宫中的姐妹，就说丽嫔吧才出沁芳阁不久，身子想必还没养过来，如何禁得起左右追逐？”
陈甫略有犹豫，可是程纤的眼睛一瞟，他就立刻驱散了那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程纤又拿起一颗粉球：“都像木头似的，动也不动。必须得有惩罚，这才像样子。”
陈甫连连点头：“不错，被射中的人要罚才是，可是怎么罚呢？”
程纤问：“陛下今天可是全依我？”
“依你便是！”
“好，刘钦，你附耳过来。”
方才解说游戏的年轻太监快步上前俯首帖耳，听着贵妃的示意。
“这……”只听了一半，刘钦就背冒冷汗。
程纤冷眼看着他：“万事有本宫担待，你怕什么？”
刘钦又看了皇帝一眼，得了他轻轻一点头，这才定下了心。
光明殿中除了几百妃嫔，就只有皇帝皇后和贵妃身边的一些太监宫女。刘钦给太监们传了话，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快速的背过身去，一个个的紧挨着站在墙角。
又从高台上下来两个强壮的宫妇，一把钳制住了方才那个给皇帝抛媚眼的小才人，然后猛的撕烂了她的衣裙。
对古代女人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此，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唯一的男人只有她们的夫君。
看见小才人羞愤欲死，哀哀痛哭着挣扎，陈甫不由哈哈大笑，觉得极其畅快刺激。
这个皇帝指定是个合格的昏君，骨子里还有着潜伏的暴虐因子，总之是个很危险的人渣。当这种人坐在皇位上，主宰天下命脉，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有了倒霉的小才人做榜样，众女都毛骨悚然，有的已经惊叫着四散跑开了。
光明殿中遍栽花草树木，却没什么假山活水，倒是有两分像野外山林。
几个最强壮的宫妇抬来步辇，皇帝扶着贵妃一齐坐了上去，然后就指挥着抬撵的人朝着众妃嫔冲去。
几百妃嫔顿如鸟兽散……
皇后气得嘴歪眼斜，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多亏身后的宫女扶着，这才没一头倒下去。
“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宫女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也不由得心惊，宫中可是最讲究规矩，别说左奔右跑了，就是行快些都要受罚，这也不限于宫女，宫中贵人也是如此，何曾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面，真是乱了……乱了套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快快扶本宫去请太后！”
“皇后娘娘……”
几个宫女跪倒在皇后面前，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陛下有令，已经锁死了殿门，非有陛下口令无人可出去。”
皇后大怒：“就连本宫也不可以？！”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皇后冷笑：“本宫是六宫之主，除非陛下废后收了本宫的金印，否则这后宫之中还没有地方是本宫去不了的，开门！”
跪在地上的宫女头也不抬：“皇后之位的确尊贵，可也请皇后娘娘仔细思量，不过是一场玩乐罢了，真要同陛下撕破脸皮吗？”
“大胆奴才！”
皇后厉喝，可也仅是如此了，她回首看了一眼缩在一旁拿些破布烂衫遮丑的才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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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受伤（捉虫）
光明殿大门紧闭，一众侍卫把守殿门。听着里面众女惊呼的声音，外面的侍卫们也是面面相觑。
有几个挤眉弄眼露出男人都心知肚明的笑容，颇为猥琐下流。
卫白苏作为众人的统领却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钱云来跑得很快，她尽量往人多的地方钻。皇帝陈甫也太变态了，且不说钱云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被人羞辱的爱好，就说贵妃程纤……想必她也不会仅仅满足于让钱云来出一次丑就算了。
光明殿地方十分宽敞，也没有什么便于隐藏的角落，不断地有妃嫔被皇帝或者贵妃的粉球射中，不管她们身份如何尊贵，总逃不过几个健妇上前来粗暴的将衣裙撕扯得粉碎。
一时殿内惨叫哭泣之声不绝。
有性子傲的，憋红了一双眼睛也不肯服软，咬碎了牙齿埋头就要朝石头上撞去。说是如此昏庸荒唐，她已经没脸皮再留在世上，不如一死了之。
程纤又怎么会让这些人如愿，两三个健妇扑上去，抓住手脚，使其动弹不得。还求了皇帝同意，给其塞上口枷，用绳子绑在了光明殿的高台之上。
因为绑的是贵人，程纤还特地吩咐了，须得用绸布搓的绳，否则恐伤了众姐妹娇嫩的肌肤，陈甫直接称赞她想得周到。
与这个皇帝和贵妃程纤的第一次见面就让钱云来大开眼界。虽然小说中也写了，这个皇帝昏庸无道、荒银无耻，可书上的一两个词转化为现实之后，钱云来才深切的感受到这八个字所代表的意思。
都说一入宫门鸡犬升天，可谁又知道，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们，也不过只是一群名声好听些的玩物。
若是皇帝守规矩懂礼仪，那后宫女人便能有三分脸面。要是遇上了陈甫这样的，几百妃嫔也不过是他取乐的东西而已，何曾有一点尊重？
纵观历史，哪怕是皇帝的女人，被送来送去，今日服侍帝王，明日服侍他人的也不少见。若是国破家亡，被抢来抢去，多人玩弄也是常事。
这时代的女人，身体、生死，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钱云来混在人堆中，慢慢的就和淑妃三人失散了，却不小心撞见了安嫔。
安嫔此人就住在景仁宫，原身失势之后身边的太监小贤子被分到她宫中做苦役，她虽然没有特意照顾，倒也没有特意为难。钱云来不管是落魄还是复位之后，她也没有捧高踩低，最多就是敬而远之罢了。钱云来看得出来这位安嫔是真高傲，浑身上下都充满着不愿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高。
此刻这位清冷的书卷美人花容失色，鬓发散乱，狼狈不堪，两人撞在了一起都痛呼一声。
“丽嫔。”
安嫔竟然还有心情对钱云来行了一礼，钱云来第一次对她起了好奇心，不知道是怎样的家族教出来的女儿，如此境况还谨守礼仪。
“安……”
钱云来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就看见一颗粉球朝自己飞来，她下意识的一闪，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步辇上的贵妃抚掌大笑：“丽嫔好身手，就是可惜了安嫔。哎呀陛下，常听闻安嫔乃书香世家的女儿，不知道这样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儿，身段和咱们这样小门小户的有什么差别？”
“这个……哈哈，谁人又比得上爱妃？”
程纤使了个眼色，两个健妇飞奔上前就要去剥安嫔的衣服。
安嫔脸色苍白，一双含着愤怒的双眼却越发明亮夺目，竟一时让众人晃了晃神。
“放开！”安嫔被两个健妇反缚着双手，却仍能保持镇定，她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倒是让两个健壮的宫妇犹豫了，这一时犹疑便被她挣脱了去。
“陛下不就是要看我等赤身裸体吗，”安嫔身形瘦弱，此刻却如一株劲松一般，透露出压不弯催不折的气质。
众目睽睽之下，她自宽衣解带，外衣、里衣、长裙，一件件的滑落在地。
“又何必让旁人动手？”
乱糟糟的光明殿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安嫔，就连贵妃程纤都短暂的沉默了。可是很快，更加嘈杂的议论声响起。
钱云来站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的几个女人悄声说安嫔是放浪不堪，趁机勾引皇帝。
这话显然也传到了安嫔耳朵里，她咬紧了牙却一声也不肯辩解。
“既然如此，那妾身也不用别人代劳了……”一道娇声响起，宁妃张蓁蓁排众而出。
“宁妃？”
看见张蓁蓁，陈甫本来有些僵硬的脸色顿时有了好转。再一看她的衣裙，也有了污渍，原来是刚才被陈甫射中的。
程纤嘴角含着一抹笑：“宁妃，你又待如何？”
宁妃高昂着头，目光半点不曾从皇帝身上离开，她咯咯笑着解开了自己的外衣，一举一动都充满着勾—引，在这光天化日众人注视下，陈甫竟然产生了一种禁忌的快意。
“陛下……”张蓁蓁微微气喘，媚眼如丝，“臣妾可是乖乖听话了。”
“好……好！”陈甫拍掌大笑，“爱妃今夜……”
他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了贵妃程纤一个含嗔带怨的眼神，剩下的话，也自然而然的说不出口了。
“什么玩意儿，不玩了！”程纤将手中的白玉弹弓使气一扔，正巧打在宁妃的胸脯上，痛得她惊呼一声，却仍不忘趁此机会朝着皇帝抛媚眼陈甫赶紧劝解：“唉，贵妃，正是高兴的时候，如何又使性子了？”
程纤眼珠一转：“并非臣妾使性子，而是这弹弓实在无趣，射也射不了多远，反倒累得这些抬辇的气喘吁吁也追不上几个人。”
“那爱妃……这，可是要牵马来？”
程纤挑眉：“倒也不错，再换上弓箭。”
“可爱妃你也不会骑马啊。”
“这有什么难，陛下与我同骑一马即可。拿张小弓与臣妾，再把箭头去掉换上粉球便是。”
陈甫没有半点犹豫，欣然同意。
宫女们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扶着贵妃与皇帝蹬鞍上马，然后这场荒唐的‘围猎’又继续了。
弓箭射人可比弹弓疼多了，好些妃嫔被射中后痛哭不已，可这却丝毫没能引起陈甫怜香惜玉之心。
又接连射中十几个之后，程纤的目光盯准了人群中的钱云来。她对着陈甫娇嗔：“咱们的惠妃娘娘原来躲在那里呢，怪不得总是找不到。陛下，这一箭由您来射如何？”
陈甫看着怀里的程纤，哪里肯说个不字，即使有些犹豫也很快打消了。
跟着鞍前马后的宫女奉上一支箭，陈甫拿在手中张弓搭箭很快瞄准了钱云来。
“就是这样，”程纤在皇帝耳边轻声蛊惑，“放箭吧。”
长箭破风而去，直奔钱云来的腹心。
钱云来看着那箭飞来，却猛的感受到一股不详的预感，她赶紧往旁边一扑，却仍然感受到了利器穿破皮肉的剧痛。
“丽嫔！”
是淑妃姐妹的惊呼。
钱云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后驾到！”
光明殿外堪称把守森严，可是太后一到，哪怕是皇帝下的命令，这道门也不得不开了。
太后一行人一跨进殿内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台之上白花花被绑着的几位妃嫔真是亮瞎了一干人等的眼。更加别提殿内三五成群‘破衣烂衫’的其他妃嫔。
太后才让开门，现在立刻就以更快的速度下令关门，并命随身的太监都留在殿外，然后快步朝皇帝等人走去。
皇后亦步亦趋的跟在其后，却只得到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皇帝赶紧抱着贵妃下了马，正手足无措之时，太后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好好好，祖宗打下来几百年的江山，你只用一日就留给后人无数耻笑的事迹。好，皇帝你真是好得很啊！”
太后年轻时也曾垂帘听政，若真的发怒，皇帝也不得不退让三分。
好在太后知道事情轻重，并没有在此大发雷霆。只是吩咐身边宫女脱下外衣，先给众位妃嫔遮丑，又把绑在高台上的妃嫔解救下来好生安慰。待看见受伤的钱云来时，更是目露冷光。
“赶紧将丽嫔扶到殿内，再去太医院宣赵太医！”
“太后，”陈甫看着钱云来被鲜血染成艳红的衣裙，也有两分愧疚，“朕也不知为何……为何这粉球中会藏有箭头。定是那些下人偷懒出错，这才……这才伤了丽嫔。”
太后冷笑：“究竟孰是孰非，哀家必然明查，定还丽嫔一个公道。”
“嗯，”陈甫一挥手，“不错。方才是哪个给朕递箭的，将她拉下去砍了！”
一直负责送箭的宫妇噗通一声跪下来，磕头不止，却一个字不敢多说。
“不错，”贵妃道，“出了这样大的事，定然要好好惩治。”
太后目视着她，连表情也欠奉：“不劳贵妃操心。这些人都捆起来，待哀家亲自审问。皇帝行为不检，当抄祖宗家法百遍，并应长跪忏悔。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却不劝谏君王，禁足一月。贵妃蛊惑帝王，荒银无道，当废……”
“太后！”
前面等等惩罚，皇帝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忍耐了，可一说到贵妃头上他便忍不住了。试想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有什么意思，更别提他还是天下至尊。
“怎么，皇帝有话说？”
“平民百姓尚可与自己妻妾嬉笑玩乐，朕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还比不得他们吗？”
“正是因为皇帝你是一国之君，所以才要……”
“行了，”陈甫愤怒的打断了太后的话，“又是那些当为表率的废话！朕既然是一国之君，那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太后若是年老空闲，还是回慈宁宫拜佛念经吧！”
“你……”
太后气得倒退两步，而贵妃程纤却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
“陛下，您怎可对太后如此无礼？”皇后赶紧扶住了昏昏欲倒的老太后。
陈甫双目喷火，闭口不言。
太后也是多年的老狐狸，知道万万不可在此时让步，否则以后，这后宫中她的话还有谁听。
“好……既然皇帝这么坦护贵妃，那哀家也无话可说。”
贵妃一派还没来得及得意。
“只是今日这光明殿内所有宫女太监都得死，哀家不准一个留下。若是留了他们的人头，那贵妃还是早废了好！”
“不……”
“皇帝不必再说话！”太后疾言厉色的打断陈甫，“若是这点也办不到，那哀家即使披发覆面去哭皇陵，也绝不容忍！”
贵妃身边的太监刘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飞快的爬到皇帝和程纤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
“陛下，娘娘……你们可要为奴才做主啊，不过是陛下和妃嫔们玩闹，如何就要咱们当奴才的填命了。陛下……陛下！”
皇后大声招呼身边的太监：“还不快快绑了堵住嘴！”
这刘钦乃是贵妃的左膀右臂，更认了掌印太监刘德做义父，是刘德和贵妃之间的桥梁。若是能除了他，便是断了贵妃一臂！
如此大好机会，皇后又怎会错过呢？


第10章 第 10 章
“母后……”
慈宁宫中的庵堂，当今太后正跪在佛前，垂目念经。
皇后跪在她身后，虽面对佛祖，嘴里说的却是其他话。
“刘德是铁了心要保刘钦了，陛下那边也被他和贵妃说动，慎刑司已经将人放出来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猛的收紧，念经声也为之一顿。
皇后不敢做声，只拿眼睛悄悄看着太后的脸色。
如今的皇帝当初不过是先帝几十个儿子中毫不起眼的一个，是太后无子这才收了他在膝下。当年皇帝未掌权之前也算乖顺听话，可在张阁老等人的支撑下削弱外戚之势后便变了副嘴脸。
这两年是越发猖狂，完全不把太后等人放在眼里。皇后更是有苦难说，她本是太后母家，皇帝本身就不怎么喜欢她。她身为六宫之主，更加不能像其他妃嫔一样，一味由着皇帝的性子，也就更受皇帝厌弃了。若不是还担着皇后的名头，又有太后能靠着，这后宫恐怕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
“哀家老了……”
沉默良久，太后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母后，何必这样说？”
太后冷笑一声：“人老需认命，力弱要低头。”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皇后大惊失色，“母后，并非儿臣不懂进退。过去陛下对我和阳儿、方儿如何慢待，儿臣也未曾多抱怨什么。可是如今陛下却越来越……光明殿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自古以来有哪位皇帝会干出如此荒唐的事来？母后，若连您都没了办法，那……那这天不就乱了吗？”
“这天乱不了，”太后从跪垫上站起来，皇后赶紧上前扶她，“能乱天的只有皇帝，可皇帝……他也不是至高无上。天子……哼……”
皇后心中悚然一惊，可随即又暗喜。
“母后是说？”
“宁阳、宁方近来学业如何？”
皇后赶紧答道：“几位讲官都称赞，尤其是宁阳，近来十分刻苦用功。”
太后点点头：“那就好，他们用功是应该的，只是也不要死读书。瞧瞧淑妃养出来的皇长子，朝野之中谁不称赞他礼贤下士、聪慧仁慈。”
皇后轻笑：“宁渊的名声的确很不错，他在众皇子之中居长，若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太子储位说不好便已经定下了。”
太后轻轻看了皇后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你呀，这么大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样，这话是你能说的？”
皇后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只能垂头听训。
“自古有立长、立嫡之说，要怪也怪你不争气头胎是个女儿，这才让淑妃抢了先。如今她的儿子占着长子的名头，倒让朝中那些人心思活泛了。”
皇后略有不服：“皇长子又如何？眼见宁渊明年就成年了，陛下却迟迟不肯立储君，难道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太后冷笑一声：“你就是蠢钝如猪！皇帝不立太子，那是他舍不得手中的权势，还想着他的贵妃。皇子成年便要离开京城去外地就藩，可是宁渊眼看着就要到年纪，皇帝却对此事闭口不谈，想必到时候也不过是搬出皇宫在京城开府便是了。”
“难道……陛下还是属意长子？”
太后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个皇后虽然听话，却对权谋争斗太不敏感，实在担得上木讷两字。可人是自己选的，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皇帝既不属意皇长子，也不属意嫡子宁阳。若是贵妃有子，储位在他心中便有了人选了。”
“这……”皇后犹疑不定，“且不说贵妃无子，就算她有了儿子，既不占长也不占嫡，朝臣们如何会同意？”
太后冷哼一声：“若是程纤有子，那她就不会仅为贵妃了。到时候借口废了你，再扶她为后，她的儿子岂不就是嫡子？这么些年，哀家千方百计的压着她，当初的惠妃多么跋扈嚣张、目中无人，哀家也叫你忍耐，就盼着她们争个两败俱伤。谁知道钱家这两年来不知道是否破了风水，先是钱威年战死。这也就罢了，钱家势大，哀家本来也怕钱云成为下一个程纤，如此一来倒是合了我意。可那钱凤年也太不争气，竟然一败涂地，而且是惨败、大败！这才给了程纤那贱人机会。
唉，丽嫔的两个儿子如今都把握在她的手中。孩子是不晓事的，谁养他，他身边的人怎么跟他说，他的心就向着谁。程纤虽然无子，如今却也不差什么了。”
皇后眉头直跳：“母后，可……可如今钱云不也从沁芳阁出来了吗？有她这个亲娘在，恐怕也不能轻易如了那贱人的意。”
“不错，”太后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丽嫔不死，就永远是贵妃的心腹大患。所以哀家一力保下钱凤英，还让他戴罪立功再去边关。如今……国朝风雨飘摇，叛乱层出，按下葫芦浮起瓢，鞑靼人也来凑热闹。刘德贵妃这些小人，为了一己私欲可以栽赃陷害拖后腿，葬送西北十几万将士也不心疼，那可都是朝廷拿钱养出来的啊！
哀家虽然也为自己谋划，却任然心系国家。钱凤英乃是有能之士，他不能死。不仅仅是因为哀家要保证丽嫔有和贵妃一争之力，还要保证我**不失这一员良将！”
皇后赶紧称赞：“母后心胸宽广，非儿臣能及。”
太后对着她长叹一声：“皇后，你要记着，用人用势，需要看准时机。过去的惠妃不能用，只能因势利导。可是现在的丽嫔就能用，而且会很好用。你要差人好好的看着她，为她挡住贵妃的明枪暗箭。”
皇后低头称是，过了一会又问：“那刘钦的事？”
太后眼中射出冷光：“张宸生曾经扶持皇帝对抗哀家，我郑氏一族落得如今这样势微的地步，真是少不得要感谢他。”
张宸生过去乃是皇帝陈甫的老师，过去二人也算得上君臣相合，更是联手削去了太后一党的大半势力。若非太后及时退缩示弱，恐怕郑氏一族早就不复存在了。
皇后小心翼翼的询问：“母后突然提张阁老是什么意思？”
太后露出笑容：“叫王善去给张宸生传个话，到了如今，他理想中的皇帝成了这样，想必他是很愿意见见哀家了。”
皇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更多的仍是一头雾水。
景仁宫，太后派来的太医正在给钱云来诊治。皇帝陈甫虽未带过兵，可年轻时也算弓马娴熟，若不是钱云来紧要关头躲了一下，那可真是小命难保了。
赵太医是太后的人，既然太后要保钱云来，那赵太医就一定信得过。
这时代的太医还是很靠谱的，堪称妙手回**到病除，箭头从钱云来身体里被挑出去后，再给灌下去一剂药，钱云来便很快醒了过来。
“娘娘，您感觉如何了？”床边就守着霓裳一个，她虽然不很聪明，可也知道有时候人越多越容易让人动手脚。
“箭头入肉不深，又不在要害之处，待丽嫔娘娘修养一段时日就可安然无恙了。”赵太医一边收拾用具一边说。
“多谢赵太医，”钱云来看了霓裳一眼，她赶紧拜谢太医，又拿出一锭银子塞在赵太医手里，“咱们娘娘以后还需赵太医尽心尽力，还望您多担待。”
“哪里哪里，”赵太医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更真两分，“丽嫔娘娘放心，您的伤是太后亲自关照的，我等不敢不尽心。待伤口愈合，臣会再送玉肌膏来，只需早晚敷上便可去除疤痕。”
钱云来虚弱的点点头。
“那臣就先行告退。”
赵太医走后霓裳就包不住眼泪了，她双眼一眨说哭就哭。
“行了……咳咳，我又没死，死了再哭不迟。”
钱云来略有不耐，这个丫头不仅没有平常主角身边的宫女一样聪明机灵，还总爱哭，简直是个哭包。要不是看她憨直实诚，钱云来真想将她打发了。可是如今不行，她身边实在没有几个可信可用之人。不得不承认，虽然霓裳不很得力，但醒来第一个看见她还是让钱云来心下稍安。
“娘娘千万别这样说，娘娘您一定是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的。”
钱云来轻笑一声，却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霓裳立刻紧张起来。
“不碍事……说什么长命百岁，那要运气够好才行。行了，你下去吧，去盯着点儿给我煎药的，打赏也不要吝啬，去吧。”
“那娘娘，您再睡会吧。”
“嗯。”
霓裳又给钱云来把被子边边角角掖好这才离开。
钱云来躺在床上想了一会，伸出手去按了按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差点儿叫出声。
疼……真他妈疼……
此仇不报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左思右想，钱云来却只能长叹一声，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安慰自己了。
在这后宫中，她是两眼一摸瞎，想报仇，呵，真是想太多。且看贵妃如此张扬跋扈都没受到任何处罚，就知道她的本事多大，离一手遮天也不远了。怪不得皇后要拉拢她，这个boss不好打，淑、宁、顺三妃也隐隐站在她那边，看来是急需各路人马汇聚，共同输出，这才有取胜的把握。
其实从原身过去和贵妃程纤的斗法来看，她们两个就绝无握手言和的可能。上次在沁芳阁究竟是谁要杀钱云来说不好，可这次却是明目张胆的对着她来，钱云来就算不想斗也不能不斗了。况且她还斗志昂扬，前面说了钱云来是个十分记仇的人，这话可并不是说说而已。
钱云来正躺在床上沉思，殿外却突然传来的吵闹的声音。
“贵妃娘娘驾到！”
钱云来猛的皱紧了眉头，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找别人的麻烦，人家却迫不及待要你的命。
程纤带的人不多，进了殿门，更是只留了一个宫女在身边。
“怎么，”程纤一摇三摆的走过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钱云来，“这一箭是射中了你的喉咙吗，连礼都不会行，人也不会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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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捉虫】未婚夫
程纤三十来岁，正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华丽富贵，让人不敢逼视。
她这样的女人，有人渴求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钱云来却想不通，作为拥有后宫三千的皇帝，为何只对她一个人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
钱云来脸带假笑，言称不敢。
“何必笑得这么不情不愿？”程纤的脸上也带着笑，她款款走近，在钱云来的床边坐下，然后就眼也不眨的盯着钱云来仔细打量。
“贵妃娘娘说笑了。”钱云来低下头，程纤的目光像是刮骨钢刀，一寸一寸的凌迟着钱云来的皮肉。
“说笑？”程纤眉头一挑，“本宫可没有说笑，只是我要让你知道。你不笑，本宫会掌你的嘴，你笑得不好看，本宫也不会让你好过。”
“贵妃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纤慢慢朝钱云来靠近，给人非常大的压迫感，“本宫要你知道，在这后宫里。本宫不想看见的人，绝活不过多久，不管有谁护着她。而你，是必死无疑！”
一双手狠狠地扼住了钱云来的脖子，她猛的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程纤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
不对，这不是标准的宫斗流程啊！
赵太医为了挑出箭头，事先给钱云来服用了麻沸散，导致钱云来现在浑身无力，竟然挣脱不来程纤的双手。
一开始，钱云来还以为程纤只是要吓唬吓唬自己，毕竟这么明目张胆跑到别人家里来杀人也实在让人感觉匪夷所思。可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钱云来不得不相信，这个程纤就是有这么疯，有这么狠！
“娘娘！”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人猛的撞开，霓裳惊慌的声音响起。
程纤飞快的收回了手。
“咳……咳咳……”
“娘娘，您怎么了？”霓裳一下扑到床前，“奴才刚回来就看见门口守着好多不认识的太监宫女，她们拉着奴才不让进来，奴才憋了口气撞破了门，她们才没了办法。娘娘，方才奴婢出门遇见了皇后娘娘宫里的文雅姑姑，她们正往咱们宫里来呢！”
“你这奴婢倒是护主，”程纤袖手站在一旁，仿佛无事发生，“丽嫔，不知道本宫向你要这个人，你肯不肯呢？”
霓裳吓得瑟缩不已。
钱云来不由得发笑：“贵妃娘娘，您还真是无所顾忌呢。我这个小宫女，你要去又有什么用处？”
“不错，”程纤嘴角带笑，“以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的确可以做到无所顾忌。至于这个奴才嘛，她在主子面前不懂礼数，既然丽嫔不知教导，本宫大可代劳。”
霓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贵妃娘娘，奴婢是无心的……奴婢只是担心我家娘娘。”
钱云来皱起眉头，这个霓裳当着自己主子的面求别人，实在是太傻了一点儿。
“你起来吧，”钱云来道，“贵妃固然权势滔天，却还没到无所畏惧的地步。不是说皇后宫里的姑姑来了吗，出去迎迎吧。”
“这……”霓裳还略有犹疑，待接触到钱云来不怎么好看的眼神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是。”
程纤忍不住笑：“你这宫女倒识趣，晓得谁才是能主宰她性命的人。罢了，就冲着她对本宫磕头，便饶过她去……”
“哟，贵妃娘娘这是要饶过谁呢？”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曾经去沁芳阁探望过钱云来的宫女文雅出现在门口。她对程纤行了一礼，然后不待贵妃开口便着急的来到钱云来床边嘘寒问暖。
“丽嫔娘娘这是怎么了，是否赵太医不用心，待奴婢回去定然去皇后面前告他一状！”
钱云来摇头：“不关赵太医的事。”
“皇后真是关心丽嫔，”程纤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宫女文雅，然后留给钱云来一个大有深意的眼神，“过几天，本宫再来瞧你。”
“这贵妃娘娘也太不讲究，”文雅盯着贵妃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说道，然后又转过头来对钱云来笑笑，“丽嫔可是受罪了？”
钱云来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岂止是受罪而已？
这个程纤，可真是个疯子。
文雅察言观色，道：“丽嫔娘娘若有不适，奴婢立刻请赵太医过来如何？”
“不用了，”钱云来打起精神，“劳烦皇后挂心。”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文雅笑得十分亲切，“皇后是六宫之主，自然要关心众多嫔妃。今日皇后娘娘本是要亲自过来的，只是第一批秀女已经进了宫，皇后娘娘必须得去看看，这才打发了奴婢过来看望娘娘您。”
钱云来闻闻弦音知雅意，人家几次三番示好，自己也正好需要一个靠山，你情我愿之下，很快就达成共识。两人心照不宣，文雅让跟着的宫女太监流水一般的往景仁宫里送补药，最后走的时候还留下两个人，说是看钱云来身边人手不够特意留下的。
特意的确是特意，钱云来看着身边的两个宫女叹气，力单势薄就是这样，人家正大光明的在你身边安插眼线，你还要感恩戴德。
“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儿/莺儿，拜见丽嫔娘娘。”
钱云来便点点头，叫来霓裳带下去就不再多问了。皇后的人，不能苛待，但也不用多么讨好，做个二等宫女，不近身伺候就行了。
说来奇怪，自从钱云来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后，好像不是在养伤就是在养伤，反正舒心的日子没享受过几天。现在见识过皇帝的昏庸和死对头程纤的疯狂后更是每天提心吊胆，弄得钱云来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这时候就体现出冷月的本事了，她的确很有用，一手医术据说是世代相传，比宫里的太医也差不到哪儿去。有她在身边，起码钱云来不怕被人投毒暗害。不仅如此，这个冷月还对宫里各位叫得上名的妃嫔如数家珍，从她们的家世、势力到性格爱好都知之甚详。
这让钱云来不得不承认便宜老哥钱凤英能在种马男主的光环下支撑那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深刻的明白，要想成功，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掌握足够多的信息。
只有知道得越多，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冷月的到来让钱云来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有她在，的确让钱云来心里安定了不少。
除了宫里的嫔妃，冷月还给钱云来讲解了宫廷禁军的组成。如今宫**有二十四卫，当初国朝初建，宫中禁卫不仅有卫戍皇宫的职责，更是随着**皇帝征讨四方、建功立业，可惜几百年下来，京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除了守卫皇宫的几卫还保持着些许战力，二十四卫有一大半都烂光了。吃空饷，喝兵血，当兵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这样的兵别说拉出去打仗，就是充充样子也嫌丢脸。如今还能算有些样子的，也只有御林卫，金吾卫还有太后侄儿掌控的勇直卫。
前两卫都掌控在皇帝手中，装备制式和兵将都是一流的，也只唯皇帝之命是从。满员时一卫差不多有一万多人，要是能打，也不失为一支强大的战力。可惜据冷月说，御林和金吾里的将士虽然是从各地军队选拔身家清白，最优秀的将士充当，可是一旦入了两卫，就再也没机会经历阵仗了。真实战力有多少，也实在不好说。
冷月一边给钱云来讲解，一边暗自打量自己这位主子的脸色，就这么讲了几天后，冷月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您一点儿都不奇怪奴婢为何给您讲这些吗？”
钱云来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冷月的话不由得睁开双眼。
“有什么奇怪的？”
“奴婢是说……宫中的嫔妃们也就罢了，京营的事……实在和娘娘没多大的干系。”
钱云来轻笑：“那你为何要讲？”
“是……”
“是我哥哥嘱咐你的？”
“正是钱将军。”
“那就行了，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需要多问了。”
冷月收敛了心神，低头称是。
“……如今的御林卫统领是卫家次子，叫卫白苏的……主子应当见过他，也熟悉他。”
钱云来有了兴趣，霓裳虽然跟着原身有几年，却对她过去的事情知道不多。所以对卫白苏这个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钱云来也不好问得太直白。在后宫中，要见卫白苏一面实在有点难，哪怕钱云来对这个男人十分有兴趣，可琐事缠身之下也很久没想起他了。
“本宫不怎么喜欢他，”钱云来不动声色的说，“可你既然提起，想必我哥哥有所嘱咐？”
冷月道是，又接着开口：“将军说了，主子当摒弃过去的事情与卫大人交好。虽然钱、卫两家不能如约成为亲家，也不应该有所怨怼。”
钱云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原来如此吗？
她清清喉咙：“本宫能对卫家有什么怨怼？”
冷月叹了口气：“主子，虽然钱、卫两家曾口头有过联姻的意思，主子也和卫公子两情相悦。可是……”
钱云来支棱起耳朵。
“可是刘德奉旨选美，将您迎进宫来，这是钱、卫两家谁也阻止不了的。主子……将军也说了，还望您能多多笼络卫大人，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想必以后能帮主子的地方还有很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卫白苏竟然是原身吹了的未婚夫！
怪不得原身都被打入冷宫了，他还能冒着杀头的危险给自己送吃的。怪不得他身为皇宫禁卫却敢觊觎皇帝的女人。
原来……两个人竟然有这么狗血的关系吗？
“对了，”钱云来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卫白苏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冷月仔细回忆了一下：“也就三四面前吧。”
原身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入宫的。
这下全部说得通了，怪不得霓裳说原身对卫白苏总没个好脸。自己喜欢的男人，眼看着就要成为未婚夫妇了，可是一道圣旨自己却被送给另外一个昏庸的老男人为妾。这也就算了，毕竟皇权社会，没办法的事儿。可是转眼未婚夫就成皇宫侍卫，还贴身保护抢走自己的老男人，这谁受得了啊？！
钱云来突然闻听这样一个惊天大八卦，心情十分畅快，就连笼罩在头顶的贵妃阴影都仿佛消散了些许。
钱云来撑着头思考——究竟要怎么才能好好的利用下这位纯情的前未婚夫呢？


第12章 巫蛊（捉虫）
“朕的爱妃究竟怎么样了？”
翊坤宫内十数个太医焦头烂额冷汗直流，贵妃娘娘病了，还病得很急，很是怪异。太医院数得上名的都来翊坤宫中瞧过了，没一个人说得上贵妃这是犯了什么病。
“这……”为首的太医被推到皇帝面前，他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贵妃头痛不止，臣等开了止痛药服下也不见好转，或许……可能……”
“或许？可能！”陈甫一拍扶手，大怒，“贵妃之体如何贵重，你竟然用这等混账言论来敷衍了事，来人，将他拖下去杖责！”
“陛下……陛下……”
为首太医很快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拖走了，剩下的众人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吭。可是皇帝问话，也不能不答，一时是人人提心吊胆。
“有谁能告诉朕，朕的贵妃究竟是怎么了？”陈甫又急又怒，“太医院中数百人竟然没一个看得准病症的，那朕还要你们有什么用，不如全推出去斩了好！”
“陛下饶命！”众太医慌忙拜倒。
其中一个从中爬到陈甫面前：“陛下，臣有话要说！”
陈甫只觉得眼前这个有些眼熟“你是？”
“禀陛下，臣名王奉，去年开始便为贵妃娘娘请脉。恕臣直言，贵妃娘娘之病症非臣等学艺不精，是实在力有不逮。只因贵妃娘娘非是患病，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臣不敢说。”
“放你娘的狗屁！”陈甫气得站起来。闻听他说出这种粗鄙的言论，不管是身旁的太监还是跪着的太医都心中一跳，看来皇帝真是气得口不择言了。
王奉把头埋得更低，一咬牙：“贵妃恐怕是……是中了巫蛊之术！”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奉胆子可真不小啊！
巫蛊两个字，在皇宫大内从来都是无人敢提及。一涉及巫蛊之术，必然会是一番大清洗，众人皆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大好头颅就不知为何给人拿去了。
“你说什么，”陈甫面目狰狞，“贵妃中了巫蛊之术？！”
无怪陈甫如此愤怒，他的生母，先帝的庄贵妃就是因为后宫巫蛊之术被无辜牵连，以致最后命丧黄泉。那是当年后宫一场大案，牵连人数之广，从前朝到后宫无一幸免。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帝位而已，陈甫在先帝众多儿子中并不出色，但却深受先帝的宠爱，原因就是他的母亲庄贵妃十分得势。眼见他们母子二人受宠，有心之人自然按捺不住，便伙同宦官与朝廷某些官员一起掀起了当年轰轰烈烈的‘巫蛊案’。
思及当年杀得人头滚滚的旧事，翊坤宫中众人都瑟瑟发抖，恨不得把开口说这两个字的王奉一人一脚踹死。
“不错，”王奉一个头磕在地上，言辞凿凿，“微臣等人皆为贵妃号过脉，并无人能准确说出贵妃究竟所患何病，况且贵妃的头痛症来得猛且急，以往并无任何征兆，微臣敢说这绝非疾病所致！”
陈甫还未说话，一旁的太医院院判赵辉腾就厉声呵斥。
“荒唐！岂有看不出病来就言及怪力乱神之说的，若是如此，那世上庸医诊不出病便如此推脱岂非乱了套？
陛下，臣等学艺不精，贵妃之病的确古怪，还请陛下发布榜文，天下之大必然有不出世之神医。”
“院判大人还容下官说一句，”王奉语带讥讽，“天下固然有不出世之奇人，可你如何能保证他们就能看见皇榜入宫为贵妃诊治。况且贵妃之症来得如此急猛，你又如何能保证能等来那不出世的神医？！”
“你……”
“都给朕闭嘴！”陈甫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盯着王奉，“你可知你说的这番话，已经足够让朕取你狗命？”
“陛下，贵妃之症古怪，臣只能得出此番言论，若陛下认为臣是信口胡说，尽管……取臣性命便是了！”
王奉的话说得很漂亮，可背心却早就被冷汗打湿，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有其他举动，只盼望着自己命大些，别真被暴躁易怒的皇帝给砍了才是。
“来人，”陈甫指着地上的王奉大声呼唤，“给朕把这个……”
“陛下……陛下，贵妃不好了！”
一个宫女突然从内室跑出来，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一条裙子竟然血染似的，突然一出现吓煞了一众人等。
陈甫脸色急变，颇有摇摇欲坠之感：“朕……朕的纤儿怎么了？”
宫女噗通一下摔倒在地上，众人这才发现她肩上挨了一刀，原来那血都是她自己的。
“陛下，”宫女惊恐万分，“娘娘疯了！”
陈甫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来不及仔细问那宫女，大跨步的走进了内室。
翊坤宫中金碧辉煌、富贵难言，尤其是程纤居住的正殿，人一进入便觉得香风扑鼻，各种陈设摆件都是难得一见。可惜此时无人有心情去欣赏，陈甫一进内室就看见自己的爱妃只着中衣头发披散，手中拿着把长剑四处劈砍，内里十几个人都不敢近身，已经有好几个宫女被她给刺伤了。
陈甫大惊失色，他身边的太监更是唬得魂都飞了。
“护驾……护驾！”
翊坤宫贵妃疯了一事迅速传遍整个后宫，人人议论，有置身事外只等着看戏的，也有心惊胆战忧虑不已的。
钱云来就是那个心惊胆战的，说来丢脸，虽然大家都是穿越的，可是并非所有穿越人士都是主角啊。
钱云来自从在钱云身体里醒过来，就没有一天好过的，不是担惊受怕就是命悬一线，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这个程纤前脚借皇帝的手杀自己未遂，这才两天竟然又作起妖来了？！
钱云来捧着自己的心脏，觉得很是难受。
“主子，贵妃这一招来者不善啊，”冷月紧皱着眉头，“巫蛊之术自古以来就是后宫禁术，一旦粘上这两个字不死也要掉层皮。”
钱云来郁闷得不想说话，这哪里是来者不善，简直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主子，唯今之计，只有请出皇后太后，让这两尊大佛挡在前面，否则……”
钱云来叹了口气：“程纤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在后宫中皇帝面前持刀拿剑，这是多大的罪名。哼，罪名越大，事情就越大，咱们这位贵妃所图不小啊。我们在这儿愁得直掉头发，说不定只是人家顺带要收拾的。唉，这后宫里待着真没意思，天天都担心自己这条小命还怎么享受生活？”
冷月选择性忽视了这位主子时不时发出的颇为不合时宜的言论，继续建言：“主子，咱们需得防范于未然。”
钱云来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对了，本宫受伤的那天……程纤来过，你去吩咐下，找些信得过的人把宫里四处都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出点儿什么不属于景仁宫的东西呢。”
其实这也是安慰自己，景仁宫里钱云来能用的人不过三个，霓裳、冷月还有小贤子。当初和冷月一起来的周轩，已经被打发了出去，既然擅武，钱云来觉得还有比她这景仁宫更好的去处。
“对了，你跟霓裳说一声，让她去皇后宫里哭一哭，这事她还是在行的。”
慈宁宫。
皇后和太后共坐一堂，堂下站着个胖嘟嘟白呼呼的中年太监，这是皇后身边的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善。此人本事不大，全靠着太后和皇后的提拔。放他在司礼监，对抗掌印太监刘德。虽然几乎钳制不住刘德，可有他占着个位置，也总比没人的好。
“禀太后、皇后，太医王奉咬定了贵妃这次是中邪，皇上那边好似也信了。如今贵妃的状况是一日坏过一日，听说今儿一天，一滴水一粒米也没吃过。”
皇后冷哼一声：“装模作样，也只有陛下肯信他。”
太后品着今年的新茶，一边说：“有皇帝一个人信便行了，咱们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皇后忍不住朝前探身：“难道又由着她兴风作浪？”
“张宸生虽然不肯见哀家，但哀家告诉他的话他也并非听不下去。前朝后宫两边施压，皇帝已经准备把刘钦送出来挡住悠悠众口了。你说，程纤怎么能不表态呢？”
皇后大急：“您是说，她是要装疯卖傻，博得陛下的同情？”
连底下站着的王善都不由得摇了摇头。
太后更是皱眉：“若程纤真是一个只知道装疯卖傻博取男人怜悯的女人，那哀家倒是放心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她的所图不小！”
看皇后还是云里雾里，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皇帝的生母是怎么没的，他多忌讳巫蛊这两个字？程纤最是了解他，所以下手这么准。先帝时的巫蛊案死了多少人，在程纤的计划里，这次……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皇后心惊肉跳：“她有那么大的胆子？”
“怎么没有，聚众银乐、明目张胆的利用帝王之手杀害妃嫔，这些哪一件事不是闻所未闻之大罪？偏她就敢，这个女人心狠，而且已经猖狂到一定的地步了。哀家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及时将这颗毒瘤铲除！”
“那……那该如何应对？”
太后放下茶盅，说：“带人去景仁宫看着丽嫔，程纤要发难，她必然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皇后略有为难：“这……儿臣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景仁宫吧？”
“用不着你等多久，”太后冷哼，“没听王善说，贵妃已经滴水不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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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刘德（捉虫）
栽赃陷害一向是后宫中常见的手段，钱云来很不幸，每次都是被陷害的那一个。
贵妃中了邪，皇帝请了各路神仙都不中用时，不知道听了哪个收了钱的小人的话，立刻把矛头对准了钱云来。
贵妃发疯前刚来景仁宫看望过她，之后就不好了，这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一下。
皇帝传下旨意，命令刘德亲自去搜景仁宫，一定要找出使贵妃发疯的东西。
瞧瞧，这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皇帝的心眼就偏到了天边。既然下令让刘德必须搜出东西，那景仁宫就是没东西也得有了！
这之间实在太好动手脚了，这么多太监涌进来，人多手杂的，随便一个从怀里掏出点儿东西塞在景仁宫哪个犄角疙瘩不就是钱云来的罪证了吗？
钱云来早料到了，虽然昨天让冷月搜宫有些多此一举，可万一当着众人的面从钱云来枕头底下搜出个什么东西，那就不好办了。
皇后端庄的坐在景仁宫中，钱云来和景仁宫一众妃嫔陪坐下首。皇后娘娘也不是白来干看着的，既然栽赃陷害的手段大家都熟，那就不可能让刘德得手。进入景仁宫四处搜索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一个是刘德的人，一个是皇后的人。这法子简单，但是有效，只要皇后的人够忠心，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钱云来就怕出岔子，穿过来好几个月了，钱云来也算看出来了，这个皇后徒有其表半点儿本事没有，对她手底下的人是否可靠，钱云来还真是有所疑虑。
众人在前堂等，太监们在各宫搜，刘德就面无表情的坐在下首品茶。
此人一张四方脸，长得很是端正严肃，若是有一缕山羊胡子定然是标准的清官像。可惜他是个太监，别说胡子了，身上连毛都没两根。
刘德虽然是太监，可是却能在众主子面前安坐，他神情自若也不和众妃嫔搭话，简直比在座众人还要高出一头。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皇帝陈甫疏于朝政，十天半月不上朝是常事，平常就连奏章也懒得看。司礼监几乎是全权代理了皇帝的职责！
内阁看过各地的奏章后，把意见写下贴在奏章对面，这称之为票拟，皇帝一般没有意见就盖章照准，有意见就用朱笔写下，称为批红。可皇帝怠政之后，司礼监就有了大作用。司礼监的太监都通文墨，设有掌印一名，负责盖章，禀笔数名，负责批红，相当于把皇帝的职责全部分给了太监。
这其中又以掌印太监最位高权重，所以司礼监掌印又有内相之称。
刘德贵为掌印，其权利之大，的确不用太鸟后宫众人。况且他又有一个最受宠爱的贵妃作为后台，还怕谁呢？
后宫众妃说起来是皇帝的女人，尊贵无比，实际上也就那样。刘德要是不给面子，她们也没什么办法，不少人还要向刘德卖乖讨好呢。
搜了一整天，景仁宫从上到下都搜了个遍，竟然什么都没搜到。
刘德脸色分毫不变，只是朝皇后拱手，道：“既然景仁宫里没搜出什么东西，那奴才就先回去复命了。”
皇后轻描淡写的说：“东西都没搜到，不知刘公公如何朝陛下复命呢？”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陛下怎么吩咐，咱们当奴才的便怎么办事，有劳娘娘挂怀了。”
皇后见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只能放刘德走了。只是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定，也不知道贵妃到底出的是什么牌。
刘德带着手下的太监走了，景仁宫各殿的妃嫔也就忙着告辞，家里都被搜了个底朝天了，人人心里都放心不下。这其中又以安嫔最为急切，钱云来倒有点奇怪，安嫔素来是个娴静性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怎么今天倒是这么急。心里想着，钱云来就问出了口。
安嫔上来给皇后辞行，一边解释。
“臣妾宫中书籍尤多，很多是孤本，太监们搜宫恐怕不会太注意，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哦，”钱云来颇感兴趣，“安嫔宫中藏书很多吗？”
安嫔对钱云来点点头，她们两人虽没什么深交，但总的来说还算相敬如宾：“臣妾自幼喜欢读书，在后宫无事可做也只能读书写字打发时间了。”
钱云来还待说点儿什么，皇后已经不耐烦的起身了。
“行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寒暄什么，你们都回去吧，自己个把宫里头的小太监宫女们管好，不要事到临头再哭到本宫面前。”
众妃嫔便给皇后行礼，恭送她出了景仁宫。
安嫔也急急忙忙的走了，回去瞧她的宝贝书。
钱云来也被霓裳和冷月扶着进了屋，她虽然伤得不很重，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娘娘，这次刘德大张旗鼓的来搜景仁宫，却什么都没找到，奴婢觉得此事恐怕不简单。”冷月一边给钱云来掖好被角，一边说。
“可不是嘛。”钱云来笑。
“对了，霓裳，”冷月突然转过身自然的问，“娘娘的药该煎了吧？”
“哎呀，是的呢，”霓裳一拍脑门，“我这脑子真是不好使，熬药的事我得亲自盯着去。”
说完对着钱云来行了一礼，就赶紧跑了出去。
冷月敛了眼，又回过头来继续同钱云来说话。
“贵妃中邪是假，要以此陷害娘娘是真，可不知道怎么的，却雷声大雨点小，刘德带了百来号人进景仁宫，竟然什么都没查出来。”
今天的阵仗的确很大，连掌印太监都叫出来干这事了，可知皇帝对此的重视程度。按理说，的确应该从景仁宫‘搜’出点什么东西的，这才好顺理成章的除去钱云来这眼中钉啊。
不过钱云来想了一会便想通了，贵妃竟然一天不吃不喝，看着架势还要继续疯下去。所图的，恐怕不只是她一个小小的丽嫔。原身的两个儿子养在贵妃膝下，说起来钱云来的确是程纤的眼中钉肉中刺。可现在的钱云来却早就不是过去的钱云了，要对付自己还用不上这么复杂的招数。
钱云来如今没什么可靠的靠山，过去在宫里的势力也被一一拔除，唯一要保她的不过就是皇后罢了。
只要没了皇后，或者皇后出了什么事情自身难保，那时候要除掉钱云来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罢了。
冷月也很快回过味来：“难道……贵妃这次想对付的不是娘娘？”
钱云来点点头：“前段时间哥哥不是托你们从宫外给本宫带回来些小玩意儿吗，挑些送去坤宁宫吧，东西虽然不值什么，总是我们一份心意。”
冷月对钱云来福了福身：“奴婢明白了。”
冷月走了不多久，霓裳端着药回来了。
“娘娘，药好了，趁热喝吧。奴婢还拿了一盘蜜饯来，喝了药正好吃。”
从后殿到这里，一路上药已经冷得差不多了，钱云来在霓裳的服侍下喝了药，嘴里又被塞进了蜜饯，然后继续在床上躺尸。
“霓裳啊。”
“怎么了，娘娘？”
钱云来看了这丫头一眼：“你觉得冷月这个人怎么样？”
“冷姐姐挺好相处的，平常很照顾下面的小宫女。”
钱云来有点惊奇：“你叫她姐姐？”
“是啊，”霓裳这傻子还挺乐呵，“冷月和奴婢住一个屋，晚上我们聊天的时候才发觉她比奴婢还大两岁呢，所以……”
钱云来觉得这个霓裳简直是左边脸上写着没心眼，右边脸上写着蠢。怎么就把这家伙分给自己了呢，宫斗里面简直是妥妥的炮灰材料啊。
可霓裳又左眼睛写着单纯，右眼睛写着忠诚，对这样一个丫头，钱云来也只能叹气了。想着想着她自己倒笑了出来，冷月固然见多识广本事不小，可总也没有霓裳让钱云来放心。
“娘娘……叫冷月姐姐……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钱云来摆摆手，又好奇的问，“你真不觉得……不觉得冷月讨厌？”
霓裳懵懂的摇头。
“算了……”钱云来叹气，她也看出来了，霓裳这丫头仿佛天生比别人笨些，虽然可爱，在这后宫却是累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了命去。过几年……要是自己命比霓裳长的话，还是把她送出宫去。这样的人，就适合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有事嘱咐你。”
“娘娘请说。”
“你有办法跟卫白苏搭上话吗？”
霓裳大惊失色，怯懦的说：“娘娘，奴婢……奴婢可不敢交通侍卫，就连太监……奴婢……”
霓裳的声音越来越小，钱云来知道她是想起了沁芳阁那个老太监。霓裳过去是景仁宫得宠的宫女，想也不可能和冷宫一个半死的老太监有什么关系。可她和那太监结为对食也是钱云来亲耳听到的，为了什么，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真不知道过去的钱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收服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小宫女。
“行了，不是问你这个，只是有事需要卫白苏帮忙。”
“啊，要卫侍卫帮忙……娘娘，妃嫔也是不能……不能私通侍卫的。”
“霓裳啊，”钱云来叹息，“傻也要有个限度。难道你看不出来贵妃要对付我吗？不做打算，你还是早早给我买棺材去吧。”
霓裳知道自己算不上聪明，所以倒算是听话，钱云来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问要一个侍卫怎么帮忙，指天发誓保证一定把消息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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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带我走（捉虫）＋
乾清宫外，卫白苏正在替皇帝守门。他的工作有时十分无聊，简而言之，皇帝去哪儿他去哪儿，皇帝干什么他带人守着门口就行了。
不该他当值的时候就训练禁卫，为皇帝增加说话的资本。毕竟手里有兵有人这才能直着腰板说话。
今日下值之时，几个御林卫的军官都说要去酒坊喝酒，来请卫白苏。卫白苏不好酒，便推辞打发了，只叫他们少喝点不要耽误了明日当值。
正要出宫门时却遇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太监。
“卫大人，”小太监匆匆走来对卫白苏行了一礼，“这是下值了吗？”
卫白苏认得这小太监，自然也知道必然是她有事相求。
“不错，”卫白苏神情冷淡的点点头，“不知公公有何事？”
小贤子笑了笑：“瞧大人您说得，奴才能找您有什么事，不过是帮主子去御膳房拿些吃食，正巧遇见大人便闲话两句罢了。”
“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你为宫中主子办事了，告辞。”
眼看着卫白苏转身就走，小贤子脸色略变，但仍旧不慌不急，只是仿佛喃喃自语一般，一边走一边说。
“唉，也不知道主子今儿如何就想食这肉包了，不过是外边的粗鄙之物，宫中什么好的没有……”
卫白苏的脚步停了一瞬，景仁宫的小太监却脚步飞快，已经不见了人影。
景仁宫中。
今天钱云来的胃口依然很好，哪怕朝不保夕，可吃一定是要吃好吃饱的。只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大可不必太忧心如焚，毕竟再担心也不济事。
小贤子这人忠诚可靠，而且比霓裳聪明多了，几个月观察下来，钱云来觉得此人可以一用。而且最妙的是，小贤子虽然年纪不大，入宫却很晚，十八才入宫，在此之前他是有妻子儿女的，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钱凤英不仅给钱云来送了两个人到宫里，还在宫外留了个联络的人。而且钱凤英如今起复，钱家也只能紧紧依附着他们兄妹二人，所以在宫外的事倒是能提供一些帮助。钱云来去了一封信，钱家就把小贤子一家接进了钱府里，爹妈共几个兄弟姐妹都给寻了活计。既是收买人心，也是要把人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里。
若没有软肋被掌握，钱云来又怎么敢放心用人？电视剧里面施点小恩小惠就得到忠仆一个的简直是扯淡，就算有那样傻的人，宫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你放心交代出去吗？况且钱云来运气一向不好，也没有虎躯一震八方来投的气运。
别事还没办成，就被人家转头买了。事关身家性命，还是小心为上。诸葛一生唯谨慎。小人一点没关系，保住性命要紧。钱云来可爱惜自己得不得了，只有失去过才晓得珍惜。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就尤其想活着。
霓裳和冷月在钱云来身后布菜，小贤子也在一边伺候。心满意足的用完饭，钱云来挥挥手把冷月打发出去，又叫霓裳去盯着正熬的药，独留下小贤子指挥着几个太监收拾残局。
因为伤没好，不大能动弹，钱云来一日三餐都在寝殿里，支上一个小桌子就是了。几个小太监将饭菜收拾了，好多钱云来根本没动过的就都赏了下去。小贤子代众人道了谢，然后就领着人出去了，还不忘将房门紧闭。
“娘娘，奴才们就在门外，有什么事便叫奴才一声就是了。”
钱云来点点头：“近日总是疲乏得很，本宫要小憩一会，你便守着门吧。”
小贤子称是，便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钱云来和一个埋着头的陌生太监。
“卫大人，好久不见啊。”
穿着太监服的卫白苏抬起头来。
“噗嗤……”钱云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卫大人啊，何必……嗯……这么糟蹋自己的美貌呢？”
卫白苏立刻皱起眉头：“娘娘若只是为了消遣，还请另寻他人吧！”
“诶，等等！”钱云来赶紧叫住恼羞成怒的卫白苏。
也怪不得钱云来发笑，仪表堂堂的卫白苏为了装成个让人不注意的小太监可是费了大劲。标准的剑眉添了几笔变得又衰又傻，脸上不知道敷了什么草药皮肤变得又黄又脏，眼皮子还不知道沾了什么，整个的耷拉下来，又怪又可笑。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卫白苏声音很冷。
钱云来挑挑眉：“不叙叙旧吗？”
“我以为娘娘明白，卑职出现在这里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我明白，”钱云来轻笑，“所以我知道，在这后宫里，只有你能帮我。”
卫白苏沉默了许久：“娘娘，卑职人微言轻恐怕并不能帮你什么。”
“哦，”钱云来趴在床上，把卫白苏从头到尾仔细打量，“那你大可不搭理小贤子，何必跟着他来见我？”
“……”卫白苏低下头，“当初一念之差，心有愧疚，今日之所以来也是为了和娘娘做个了断。”
“了断？”钱云来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什么了断，你有什么好愧疚的。当今皇帝是个什么东西，你常年伴随左右难道不清楚？况且，事出有因也不是你我的错……”
“够了，”卫白苏满脸痛苦，“陛下待我……待我卫家皆不薄，还有我兄……”
“你给我闭嘴！”钱云来从床上坐起来，殿中常燃银丝碳，温暖如春，所以她只穿着一件薄丝裙。
卫白苏立刻背过身去：“请娘娘自重！”
“自重？”钱云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卫白苏面前，“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你说皇帝对你不薄，对你卫家不薄？那你可真是没骨气，活该一辈子当奴才！”
“娘娘，如果你再这样，卑职这就离开！”
钱云来走到卫白苏面前，他就换个方向，等钱云来再走过去，他又立刻转身。钱云来烦了，她一巴掌打在卫白苏脸上，清脆作响。
卫白苏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盯着钱云来。
钱云来暗自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里嫌弃，也不知道这姓卫的往脸上弄的是什么东西，滑不溜丢的。
“现在你肯看我了？”钱云来仰头才能看清卫白苏的脸，她开始宽衣解带……
卫白苏立刻倒退三步。
钱云来冷笑，她脱了外裳，又解里衣。
“娘娘，自重！”
“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钱云来问，“竟然会为了达到目的出卖色相？”
卫白苏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钱云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猛然皱起的眉头。
“看着我！”钱云来轻斥，她掀起衣角露出侧腰的箭伤，“看见没有，你说皇帝对卫家不薄，那为何夺臣子之妻？你说皇帝对你不薄，那为何这般侮辱你我？这伤你看见了吗，若是再深几寸，这世上就再没有钱云此人，你要眼看着我死而无动于衷？”
卫白苏不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钱云一哭他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光明殿一事，他亲眼看见浑身是血的钱云来被太监们抬出来，而后面的皇帝却只顾着怀里的美人。
卫白苏痛苦不堪，他是卫家次子，从小习武却远远不如文弱的哥哥坚韧聪明，简直是不可以貌取人的典范。他优柔寡断又软弱不堪，斩不断情丝也狠不下心肠。
“别这样……”卫白苏缩在黑暗中，他声音痛苦嘶哑，“别这样对我……我不能一错再错……”
“我也不想的，”钱云来放低了声音，她走到卫白苏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钱家大祸临头我已不能自保，在沁芳阁我过的什么日子你都看见了。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不想这样……现在我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用衣着华贵只要自由自在，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皇宫里是吃人的魔窟。你带我走吧……好不好？”
卫白苏像被毒蛇咬中脖子，他猛的抬起头。
“你说什么？”
钱云来仔细观察着卫白苏的神色，按着计划一步步紧逼，目光却婉转凄怨。
“带我走……”
“不行。”卫白苏一下甩开钱云来。
“不行！”他又重复了一次。
钱云来皱眉：“你怕了？”
“我的确怕了，”卫白苏突然变得僵硬冷漠，仿佛刚才一瞬间的痛苦软弱都是钱云来的错觉，“我没这个本事，我不能背弃皇帝，也不能背弃卫家。”
钱云来嗤笑，她早就料到了。这个卫白苏果然白长了一张一方霸主的脸，既没有决断也没有胆量，不过至少还有点脑子。要是换成钱云来，也不可能舍弃唾手可得的富贵和一家老小，就为了一个女人。不过这个钱云也真够惨的，未婚夫这样软弱毫无担当与骨气，怪不得霓裳说她很讨厌卫白苏。试问又有哪个女人不会讨厌这样的男人？
尤其是自己在仇人身下婉转承欢，献媚讨好，转头就看见曾经的未婚夫守在门外，战战兢兢尽职尽责的看护守卫。
这个钱云果然是气死的，不气死也不成啊。
“我早就猜到了……”钱云来幽幽的说。
卫白苏转过头去躲开她的目光。
“世间安得两全法，”钱云来道，“你不肯带我走，我也不强求，可是你也不想下次再见，看见的是我的尸身吧？”
卫白苏声音低沉：“你要我干什么？”
“我要离开皇宫！”


第15章 【捉虫】要想生活过得
“不行！”
出乎钱云来的预料，卫白苏这次拒绝得也很干脆。
“不行？”
钱云来的眼中闪过冷光，她收敛目光不动声色的问，“为什么？”
“你走了，宁中、宁云怎么办？”
钱云来愣住了。
“宁中、宁云……”
卫白苏声音没什么变化，钱云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软。
“他们虽然养在贵妃膝下，可毕竟不是贵妃亲子，后宫争斗不休……”
卫白苏后面说了什么钱云来统统没听清楚，她只是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心思急转。
“对……还有他们……”
钱云来背过身去收拾表情，宁中、宁云就是原身的双胞胎儿子。穿过来这么久，钱云来还没见过他们。又因为这两位皇子养在贵妃那里，景仁宫的人都将这视作禁忌，从上到下都无人敢提一句半句。钱云来真是惊讶，听姓卫的话……这两个皇子的身份……仿佛十分存疑啊。
想起皇帝那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再看看卫白苏这张即使扮丑也让人觉得颇有欣赏价值的脸，钱云来突然就同情起那位昏君了。这可真是头上带翡翠，绿得发亮啊！
不过这无关紧要，不管那两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种，都和现在的钱云来没多大关系。别说她见都没见过那两个孩子，就算见过又怎么样？她自己活命都很艰难了，难道还要带上两个拖油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钱云来此人，不仅道德低下也没什么圣母胸怀，虽然孩子是这具身体生的，可说到底，跟她钱云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因为这两个孩子，破坏了钱云来原本的计划。本来按照钱云来的猜想，原身既然和卫白苏有过一段情缘，而且结合沁芳阁卫白苏的表现来看，就算他不会孤注一掷带钱云来走，可作为皇宫侍卫，要卫白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自己离开应该也不是大问题。可没想到……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钱云来很郁闷，看眼前这个男人就越发不顺眼。可是这个姓卫的还很有利用价值，此时翻脸也太早了点。
一想通，钱云来转眼又是楚楚可怜，她靠近卫白苏，却把人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只能贴在墙上。
“你这么怕我啊……还是对我实在太过愧疚？”
卫白苏不敢看钱云来，也不说话。
“我没想到……原来你还记得他们。”
卫白苏还是不说话。
钱云来嗤笑一声：“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是天子血脉，又认了如今不可一世的贵妃作母亲，有我是他们的阻碍，只有我死了才能为他们铺路搭桥……贵妃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也存着这个心思呢？”
卫白苏转过头盯着钱云来：“我没有。”
“你没有？”钱云来声音冰冷得刺人，“可是你是这么做的！你知不知道贵妃‘疯了’，一个疯了的贵妃可比一个正常的贵妃可怕多了，刘德已经搜过景仁宫，你猜他马上要搬倒谁？”
“钱将军镇守边关，陛下不会动你的。”
“那要是万一呢？刘德可以用西北十数万将士的命来害他一次，也可以破几道边关将我哥哥送上断头台。”
“有张阁老在，他不敢。”
钱云来低下头翻了个白眼：“有一就有二，我明白告诉你，要是不离开我很快就会死了。贵妃要在后宫掀起巫蛊案，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让小贤子联系你，你就……放我走吧……算我求你……”
京城一家酒馆。
卫白苏让店小二上了一坛好酒，然后就坐在窗边发呆。他不爱喝酒，也尝不来酒的味道。只是总有人说借酒浇愁，所以他想来试一试。
可是一碗酒下肚，除了让自己舌头遭罪之外，只是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他不想回家，更不敢见到大哥……
究竟事情是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卫白苏无数次问过自己，他应该恨钱云的，可他恨不起来。他永远记得当初骄傲不可一世的钱云进了皇宫，才不过两个月就像开败的花朵。她容貌仍旧艳丽，可是双眼却失去了神采，她身上的灵动和天真也一朝散尽。卫白苏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是一直记得那时候钱云的眼神。她真的变了，嚣张跋扈喜怒无常，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她本来那么爱大哥的，可是为了斗倒当初的贤妃，她也可以设计卫白苏，丝毫不在乎他是卫青林的亲生弟弟。贤妃受宠多年，哪怕皇帝为了前朝利益和钱云的美色对她多般宠爱，也敌不过贤妃一滴眼泪。贤妃只是哭了一场而已，皇帝从此就不再召钱云侍寝，哪怕还是时时赏赐常常召见。
钱云多恨程纤啊，进宫之后，她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不过就是因为贤妃的一点嫉妒。
钱云年轻貌美名满京城，据说皇帝也很是向往这第一美人，贤妃便和皇帝定下赌约，要看看是她的本事大还是第一美人的魅力过人。
一道圣旨，钱云便入了宫。
她从来身不由己便罢了，可笑还只是人家的玩物。
钱家势力很大，天下又正值动乱，钱云被迫入宫的目的虽然不纯，地位却仍然不低。可是钱云受不了一生就这么毁了，也受不了如此被人摆布，更加恶心昏庸好色的皇帝。她千方百计才将陈甫留在她宫里一次，第二天就交代心腹将卫白苏骗进了景仁宫。一杯催情酒，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芙蓉帐暖度春宵……
钱云从小就知道卫白苏喜欢她，她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又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有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钱云一向很乐意看那些男人为她神魂颠倒丑态尽出。可是唯有对卫白苏，却是非打即骂从没有一个好脸色，只因为钱云从小就钟意的男子是卫白苏的亲哥哥。
卫青林啊……那个磊落君子，翩翩少年才是钱云心之所向。
可是曾经的情意有多甜蜜入宫给钱云带来的打击就有多大。卫青林和钱云两情相悦，钱云自然是了解这位情郎的，说什么神思不属掉进御池，真是鬼才会信。贤妃的耀武扬威真是恶心透了钱云，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后宫中的女人，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可她不想给陈甫生孩子，那个皇帝她真是多看一眼就要恶心得吃不下饭。他每碰她一次钱云就要沐浴一整天。
所以对钱云仍有情意的卫白苏就成了最好的利用对象。可惜钱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卫白苏竟然不怎么配合，不过没关系，这种事只要发生一次，钱云就可以永远拿捏住卫白苏。
卫白苏曾经痛斥钱云，骂她如此行事简直是侮辱了他哥哥。可是钱云只是冷笑，或许有一丝惆怅也很快烟消云散。
“你以为我还有廉耻之心，还对你哥哥念念不忘？不，我现在只要权势，孩子可以给我权势，至于谁是他们的父亲，一点都不重要。”
卫白苏永远记得钱云的这番话，他早就知道她变了，却没想到她变得如此彻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钱都督战败身死，钱凤英又兵败西北，钱家一朝败落，钱云的如意算盘也落了空。
不仅她被打入冷宫，就连她千方百计生下来的孩子都被抱走为程纤升贵妃做了助力。
钱云何等心高气傲，卫白苏第一次偷偷去沁芳阁看望她时，她已经神志不清，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了。
卫白苏以为经历过那些事自己早就不爱钱云了，可是……他却始终放不下……
景仁宫。
一大早冷月就着急忙慌的跑进来，钱云来还在床上睡着呢，就被她吵醒了。
“何事？”钱云来不快的按着太阳穴。
冷月屏退了下人，噗通一声跪在钱云来面前：“主子，钟粹宫出事了！”
“钟粹宫，”钱云来眉头一跳，“是宁妃还是顺妃？”
“是宁妃！”
宁妃和顺妃虽然都为姐妹，顺妃却因为不怎么受宠一直和姐姐宁妃同居钟粹宫，这次竟然是她们先出事，实在由不得钱云来惊讶。
“究竟怎么回事？”
“刘德带人在钟粹宫李昭仪处搜出了不干净的东西，已经上报给陛下了，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彻查，并将钟粹宫一干人等全部幽禁了，李昭仪和宁妃十分交好。”
“钟粹宫所有妃嫔都幽禁了？”钱云来问。
“是的。”
“真是好大的阵仗，”钱云来感叹，“李昭仪，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冷月仔细回想了一下：“此人据说在潜邸之时就伺候陛下了，只是一直不甚受宠，除了住在钟粹宫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是吗，”钱云来低头沉思，“既然刘德选中了她，应当不仅仅是因为李昭仪居住钟粹宫吧？再去打听打听，务必把这人的背景打听清楚。”
“这……”冷月十分为难，“娘娘，奴婢来宫中时日尚短，况且咱们宫中的人以前也被清理过一次，如今想打听点儿什么实在是难上加难。”
冷月说的是实话，钱云来也无可奈何，手底下能用敢用的人的确是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钱家如今风雨飘摇，钱云来这颗大树也是不太靠谱了，这时候还有什么真心来投的人。
“算了，”钱云来说，“你去皇后宫里看看，说不定有些消息。”
“是。”


第16章 李昭仪（捉虫）
李昭仪单名一个茹字，如今已经四十有余。她是皇帝潜邸时的老人，只是一向不得宠，娘家也是小门小户，年华老去也不过得了个昭仪的封号。
李茹长得不算太好看性格也不合陈甫的胃口，只是宠幸过几次就丢开了手。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已经招了驸马，在皇帝二十几个女儿中只算平平无奇，乍一看陈甫都不一定认识的那种。
本来这辈子应该就这样寂寥无趣的过去，算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虽然空虚乏味，起码衣食无忧，怎么说也是个昭仪又有一个女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可是李茹大概天生命不太好，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也不知怎么的，刘德就在她房里搜出了几个扎针的草人。
李茹很快就被关入了罪人所，在里面她并没受什么罪。因为她毕竟还是个昭仪，是皇帝的女人，那些太监宫女是不能对她上刑的。李茹知道有人陷害自己，可她想不出来是谁，她虽然有些惊慌倒还可以保持镇定。李茹相信自己应当不会有事的，那什么草人一看就是别人栽赃陷害，况且她一向谨小慎微又没得罪过人，也并没碍着别人的路。就算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此事也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对，更别说还有太后与皇后。在李茹这等低位嫔妃看来，太后和皇后乃是最仁慈公正不过的，有她们在必然不会让她平白蒙冤。
太后和皇后当然不会让李茹蒙冤受屈，不过却不是因为什么仁慈公正。天下间越是富贵的地方这两样东西就越难寻觅，唯有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贵妃为何选中了这个小小的昭仪发难，却并不妨碍太后要保下李茹。
慈宁宫中皇后正给太后请了安。
“这个李昭仪是谁的人？”太后发问。
皇后回：“李昭仪是潜邸老人了，不过一向老实本分，并未投靠哪方。”
“既然住在钟粹宫，就和宁妃、顺妃没什么关系？”
“这……怕是没有。虽然李昭仪对宁妃很是讨好，可淑、宁、顺三人是铁板一块互为依仗，前朝又有大皇子宁渊，这三个虽然平时不声不响却一直稳坐钓鱼台。一个不受宠又没什么背景势力的昭仪，恐怕入不得她们的眼。”
太后点点头：“这贵妃是非要在后宫搅风搅雨，虽然现在看来这李昭仪没什么问题，还是要多加留意。罪人所那边，你去一趟吧，毕竟是后宫之主，这些事理应由你主持。你在，哀家尚可放心，要是任凭程纤随意栽赃，这后宫就得乱了套了。”
罪人所在皇后偏僻处，和其他年久失修的冷宫也差不多。李茹被软禁在一处狭窄的房间里，除了没人伺候，吃食差些倒也没受什么罪。
“皇后娘娘何时来？”李茹不知道是多少次这么问守门的太监。
“不急。”看守太监总是拖长声音阴阳怪气的回答。
“本昭仪问话，你竟然如此回答！”
性格再软的人也有脾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李茹越来越心急，便忍不住对看守太监疾言厉色。
“瞧您说的，咱们虽然是奴才，却也没得罪您李昭仪啊，您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保全自身才是。”
“本昭仪从未做过愧对良心的事情，何必担忧自身，皇后娘娘公正仁慈定会还本昭仪一个公道。”
守门太监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就不再言语。
皇后很快来了，进了罪人所，听了李茹的自辩，然后安慰两句便准备离去了。
“皇后娘娘，不知臣妾何时能出去？”李茹问，“公主说过两日会进宫看望，臣妾不想让她知晓这些事情。”
“出去？”皇后愣了一会，“你放心，本宫自会还你清白，这后宫中毕竟还是有法度的。”
李茹便安心了：“劳娘娘费心。”
皇后朝她点头一笑出了门。
翊坤宫中一向是欢喜热闹，可近来宫中的奴才们却不敢多说一句多行一步。贵妃成日里昏睡，醒来也一声不吭，谁叫也没反应。有时又突然发起疯了，打砸东西见着人就大喊大叫说有人要害她。东西也吃不下，全靠贴身宫女将汤水灌进去。
皇帝自贵妃病了便不再上朝，乾清宫也不回，成日在翊坤宫守着，也时常垂泪，不过几天时间竟然眼看着就消瘦不少。
“纤儿……纤儿你应一声，你这样朕心疼……”
陈甫躺在床外沿，满脸憔悴的抚摸着程纤的头发。
“瞧你的头发，都干枯了……你不是最爱美的吗，纤儿……纤儿你应朕一声。”
“陛下。”老太监刘德悄没声的弓腰走进来。
陈甫侧过头去：“何事？”
“罪人所……出事儿了。”
陈甫眯起双眼：“总算是耐不住了……出去说，别扰了贵妃。”
刘德跟着皇帝一起走到了外间，陈甫还没发话，刘德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奴才没用，李昭仪她……她上吊死了！”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昭仪本来在罪人所待得好好的，我等奴才虽然审问过，那李昭仪却执意不肯认罪。陛下您发了话，说要亲自去审李昭仪，在此之前不得有任何人去探视。可是今儿……今儿……”
“今儿怎么了！”陈甫一拍座椅。
刘德吓得匍匐在地：“今儿皇后娘娘去了，皇后没让咱们的人进去，也不知道和李昭仪说了什么。走的时候李昭仪还好好的，可谁知道半夜竟然用腰带在房梁上吊死了。等守门太监早上去送饭……这……这舌头都长了……”
陈甫胸中一股气冲得他难受：“就没人告诉她朕的旨意？！”
“陛下，奴才给守门的太监再三交代，绝没有人敢违背陛下旨意的。可是皇后娘娘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皇后本是六宫之主，后宫无事不可过问，守门太监们不敢……不敢拦。”
“岂有此理！”陈甫气急败坏，“这个……这个贱人！”
刘德惊恐的抬起头来：“陛下！”
“怎么，”陈甫双眼一瞪，“朕骂错了？她郑宜人就是个贱货！”
刘德一脸紧张：“陛下……还请陛下慎言，恐怕隔墙有耳啊！”
“隔墙有耳，难不成她郑家的耳目还能安插到翊坤宫来？！”
“这……”刘德苦着一张脸，“奴才不敢胡说。”
陈甫气过一阵，也回过神来，自顾自的点点头：“不错，你不敢说，可贵妃如今成了这模样，看来翊坤宫也并非铁板一块……”
“陛下，”刘德轻声道，“李昭仪自己个吊死在了罪人所，这线索已经断了，接下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陈甫深吸一口气，问：“那李昭仪房里搜出来的东西都烧了？”
“回禀陛下，”刘德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都烧了。”
“那贵妃为何还不见好转？！”
“这……”刘德紧紧皱着眉头，沉默一会之后一个头磕在地上，“陛下，奴才不敢胡说。”
“你这老货，”陈甫指着刘德鼻子呵骂，“有话还憋着藏着，还不赶紧的！”
“是，”得了皇帝的恩准，刘德这才勉为其难的开口，“贵妃是中了巫术，如今已经确认了，可李昭仪处搜出来的东西都烧了，贵妃却不见好转。奴才猜测……恐怕那脏东西，不止找出来的那几个呀。”
陈甫脸色变换不定，最终一拍桌案。
“传朕的旨意，搜查坤宁宫！”


第17章 彻查坤宁宫（捉虫）
皇城之中有前三殿，后三宫之说。
前三殿乃太和、中极、保和三殿，是皇帝接受百官朝拜，登基受礼之地，后三宫则是乾清、交泰、坤宁三宫。乾清乃皇帝寝殿，坤宁则是皇后居所。这几处都是皇城中，威严不可侵犯之地，可谓极尽尊荣。
可惜，地方再好，也要看谁是它的主人。
坤宁固然是皇后中宫，可在皇后不得势时，任凭人来人往也阻挡不得。
“刘德，你个老畜生，好大的胆子！”
一大早，皇后还未梳妆，坤宁宫中就涌进了大批宫女太监，人人埋着头像寻食的狗一样，进了坤宁宫就找个不停。
皇后寝殿外人不好进，刘德就亲自带了一群宫女到了正殿门口。殿门口的太监本来要拦，可刘德眼睛一瞟，人人都低了头。
有聪明的悄悄指使了小太监。
“快去寻王公公！”
皇后正在贴身宫女的伺候下梳头，一群貌美丫头叽叽喳喳说着吉利话，一个个都手脚利落嘴甜懂分寸。
文雅居中指挥，将一群小宫女指使得井井有条。
皇后摸着自己柔顺长发，心情还算不错，可是这份热闹很快就被外间喧闹给破坏了。
皇后还没来得及皱眉头，大宫女文雅就先一步出了门去查看。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坤宁宫闹事？！”
文雅心中也含着火气呢，她伺候皇后这么些年还没在宫中遇见过这事儿！
“哟，原来是文雅姑姑，”刘德皮笑肉不笑，“咱家既没有熊心吃豹子胆享用，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得罪。”
见是刘德，文雅气势上先弱三分，她对刘德行了一礼，十分低眉顺眼。
“原来是刘公公，不知是什么事，竟然带着这么多奴才进了坤宁宫，若是冲撞了皇后可怎么是好。刘公公，不如趁着皇后还未惊动，将这些奴才们约束一番。”
“文雅姑姑，这可不是咱家不给你面子，”刘德微微一笑，“你没听清楚吗，咱家是奉皇命搜查坤宁宫，恐怕不能予你方便了。”
文雅脸色一变：“刘公公，文雅只是个奴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做该做的事。坤宁宫是皇后居所，岂能容人这般放肆，又打又砸又吵又闹！陛下说不定被小人蒙蔽，刘公公却要掂量掂量一下后果，看看如此行事太后她老人家是否会生气。”
刘德半点儿不怕，在前朝都有多少当官的附其羽翼，自认儿子孙子的，他又如何会怕文雅一个宫女：“咱家客气说话，是给你面子，若文雅你不想要这个面子，那咱家也不必为难自己个儿。”
“刘公公好大的口气，那文雅这便去禀告娘娘。公公带来的奴才要是再往里面冲撞，娘娘那里可就不好说了。”
文雅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冷哼一声憋着气回去了。她虽然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可是刘德的势力别说皇后就连太后也要退避三分。他虽然是个奴才，却已然比得上一个主子。
刘德漫不经心的掸掸袖子，指使这两个宫女直接往皇后寝宫内殿去。
“这……”几个宫女对视一眼，都不敢造次。
刘德眯起了眼睛：“怕什么，怕得罪皇后要了命？尽管去，出了事儿咱家担待，就算本公公担待不起，也还有陛下呢！”
还是没人敢动。
那可是皇后，上边的人争斗，她们这些奴才可不敢淌浑水，得罪了谁都是一个死字。
“怎么，咱家的话不管用了？”
众人皆噗通跪倒。
只有旁边一个宫女独自站着，她容貌不佳长得颇为蠢笨，此时左顾右盼十分不安，但最终下定了决心，朝前一步。
“咱们奉……奉的是陛下的命令，这宫里还有能越过陛下的人，我不怕，刘公公怎么吩咐我们当奴才的就得怎么做！”
话音落，第一个走进了皇后寝殿。
身后一群人左右看看，又抬头看见刘德阴森的目光，一个个吓得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跟了进去。
刘德这才满意的笑笑，叫太监抬来了椅子还让人上了茶。
“刚才那个宫女叫什么？”
身边伺候的干儿子回话：“干爹，好像是浣衣局的，这次人手不够，皇后寝宫太监又不好进去，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刘德喝了茶，可有可无的应了声：“瞧着蠢笨愚钝，没想到却是个有心眼儿有眼力的，位置可以挪挪，注意着，说不定能有用上的时候。”
干儿子弯着腰，顺从的回答：“是，干爹。”
皇后很快出来了，她满面怒容，一头长发只挽了一半，方才进去搜宫的宫女们黑压压跪了一片。
“刘公公好大的威风，”皇后怒喝，“谁给你的胆子来搜坤宁宫？！”
刘德笑眯眯的站起身对皇后行了礼：“娘娘莫怪，自然是陛下给臣的胆子。”
“陛下怎会下这样的命令，本宫不信，定然是有你们小人蛊惑！”
“皇后娘娘还不知道吧，”刘德轻声细语仿佛在和人聊天般悠闲，“李昭仪死了！”
皇后一惊：“她死了，何时死的。就算她死了，又和本宫有什么干系？！”
“干系不干系的奴才不知道，只是陛下让查，咱们当奴才的就得查，陛下让搜，咱们就得搜。”
皇后被刘德的气得站立不稳：“坤宁乃皇后居所，何等尊贵，好哇，既然是陛下要搜，那就请皇帝圣旨，否则今天本宫倒要看看，谁敢！”
刘德摇头一笑：“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您怎么能抗旨不尊呢？”
皇后在文雅的搀扶下，一字一句道：“本宫乃是皇后，一国之母，皇帝正妻，谁敢辱之？就算是陛下，那也要给出理由，明发圣旨，否则就请陛下废后。那时，本宫已不再是皇后，那便再管不了谁进这坤宁宫了！”
“皇后娘娘，”刘德声音拖得老长，“俗话也说出嫁从夫，陛下不仅是皇帝也是您的丈夫，丈夫的话做妻子的怎能不听呢？”
皇后被人闯进寝宫也是气昏了头，古往今来哪儿有皇后受这样的气？她是受不了，也不肯受。
“滚！”
刘德还是笑：“皇后娘娘，奴才固然可以滚，可您这打的不是奴才的脸，打的是陛下的脸啊。”
皇后从台阶上疾步走下去，站到刘德面前。
刘德随意的问：“皇后娘娘有何赐教？”
啪——
一个耳光干脆利落的打在刘德的老脸上。
“赏你的，现在可以滚了吧！”
刘德黑着脸走了，他带来的人也跟着朝外退。
“你站住！”文雅命人拿住了一个憨厚蠢笨的宫女。
“回禀皇后，方才就是这宫女最先进的殿，直到内间才停下，这才冲撞了皇后娘娘梳洗。”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其貌不扬的宫女。
“皇后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宫女痛哭流涕，在青石板砖上使劲磕头，“刘公公的指派，奴婢不得不从啊！”
皇后余怒未消，长袖一甩：“拖去罪人所叫人打死！”
翊坤宫。
“陛下呀……”
刘德跪在地下哭得鼻子通红，一把年纪的人了，须发花白哀哀痛哭，看着还真叫人不落忍。
刘德是伺候皇帝的老人，打小就跟在陈甫身边的。
“陛下，奴才这张老脸虽然不值钱却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硬生生从一个小太监陪着陛下熬成了不中用的老头子啊。呜呜呜……过去那些年陛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奴才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也能和真心喜欢的贵妃娘娘相知相守，却不料……呜呜呜，奴才不是怨皇后这一巴掌，只是皇后娘娘的话也说得太硬了些，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奴才只不过说奉陛下口谕搜查坤宁宫，挑的人也是宫女们，一个太监也不让进坤宁宫内殿。可是皇后咬死不肯放人进去，奴才……奴才不过说是为了贵妃娘娘，这才听了一句话就一巴掌过来，只叫奴才滚，说是必定要陛下圣旨！
陛下啊……虽说您是天子，皇后更是一国之母，可贵妃娘娘的事毕竟是后宫的事是家事，陛下想着给皇后留体面，皇后却……却非要将此事……唉……”
陈甫以手扶额，半晌不语。
刘德哭了半天，皇帝却没有反应，他收了声，悄悄抬头看去。
“陛下？”
“朕的皇后真是好样的……”
“陛……陛下？”
“郑氏家大业大，几百年的世家，高官大儒出过无数，更有两女为后，果真……果真是树大根深，所以这说话的语气也是硬气！”
刘德垂下头轻声说：“是奴才多嘴了，这也怨不得皇后，只是……搜查坤宁宫的事儿……”
“查，严查、彻查！”陈甫怒喝，“她不是要圣旨吗，朕就给她圣旨！”
刘德一脸惊慌：“可是陛下，太后那里……而且此事一出，前朝恐怕也再生事端啊。”
“朕不管，”陈甫说着，竟然流下两行泪来，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说，“你知道吗刘德，贵妃越发不好了，昨儿朕梦见她……竟然……竟然要与朕辞别。”
“陛下，”刘德赶紧劝慰，“都说梦是相反的，这可信不得，陛下与贵妃娘娘必然是福泽深厚。”
陈甫摆摆手：“你不懂……你不懂啊刘德，朕不能让贵妃出事。你去拟旨，上次光明殿一事，放过了刘钦，姓张的便带动群臣向朕施压，太后也不依不饶。朕都不理会，却不想他们竟然一招不成，再生一招。给朕查清楚……那些个狼心狗肺的贼子……朕要一一铲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刘德眼中闪过精光，一个头磕在地上。
“奴才——遵旨！”


第18章 出事
刘德再回坤宁宫，已经是手捧圣旨，身后带着百十来个太监，一脸趾高气扬的表情。
“皇后娘娘，还请接旨吧！”
皇后站立不稳，多亏了文雅扶着才没一下软倒在地。
“陛下……他真的下旨了？”
“这还有假，”刘德嗤笑，看向皇后身边的太监王善，“哟，王公公也在呢？”
王善笑眯眯的看着刘德，说：“刘公公安好。”
刘德爱答不理的：“好不好的也就那样，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还是请皇后跪下接旨吧。”
皇后将目光投向王德，见他也点头，只能忍着一口气跪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程氏身有邪疾，久不见好转，特下旨由掌印太监刘德彻查六宫，郑氏身为皇后本当以身作则自证清白，不料竟横加阻拦责打宦官，罚其自今日起于坤宁宫中为贵妃祈福，非召不得出，钦此……”
刘德话音未落，皇后已经瘫软在地，宫女文雅和太监王善赶紧去搀扶。
“娘娘勿急，”王善悄声道，“皇帝此举不合礼制，是过不了太后那关的。”
皇后这才勉强振作精神。
“那如今可怎么办？”
“太后已然知晓，奴才不过走在前边儿，太后一会就到了。”
皇后立刻心中大定。
刘德也不管他们两个如何咬耳朵，掸袖甩袍，带着一众人等越过皇后等人进了坤宁宫。
皇后见他的模样气得肝疼，一连声的说要去请太后做主。
王善倒是皱着眉头，太后能不能做主倒不好说，此事却因为皇后不肯低头给闹大了，如此一来恐怕正合了皇帝与贵妃的心思。
王善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有他在司礼监中与刘德制衡，便不至于使得刘德一手遮天。这次贵妃中邪王善是不相信的，他对鬼神一说虽不至于嗤之以鼻，却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要是真有鬼神，那这皇宫中多少人得遭报应。可是不仅没人有报应，反而是杀得越多罪孽越深重的人活得越好。
贵妃中邪岂是那么简单？
王善等人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贵妃要除掉丽嫔所找的托词，可景仁宫搜了一遍却没出什么事，倒是宁妃的钟粹宫搜出个谁也不认识的李昭仪。
前儿太后带着一众太医亲自去翊坤宫看望贵妃，却发现贵妃真是不好了。王善当时也随侍一旁，亲眼所见贵妃两颊都消瘦不少，脸色也甚是苍白。太医扎了几针，虽然是醒了却是不声不响，再要施为就立刻惨叫不止发疯似的殴打靠近她的人。
太后出了翊坤宫后就愁眉紧锁，倒不是担心贵妃真中邪了，而是明白此次贵妃…所图不小。
王善在宫里几十年了，人也忠诚可靠，不然也不会被太后大力栽培。太后能想到的事情，王善又如何不明白。
果不其然，这还没两天，皇后宫中就出事了。王善也是头疼，他在司礼监诸事繁杂，也不能一天到晚的盯着刘德守着皇后。昨天司礼监有事把他支出去了，事还没解决就听见有坤宁宫的小太监来传话。王善当时心中就咯噔一声，皇后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胸无城府又受不得激，刘德既然亲自过去必然是要出事的。
王善猜得没错，即使他紧赶慢赶，等回到坤宁宫，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王善不敢耽搁，立刻要去回禀太后。可谁知太后头痛犯了，已经喝了太医开的安神药睡下如何也叫不醒，王善也没法子。太后的安神药一向吃得重，已经服下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叫太医再开一剂药服了。若是太后吃出问题这个责任谁能担待？谁知只过了一夜，刘德就把圣旨给请了下来。
王善要是还猜不出这一切都是刘德早就设计好的，那可真是白活了。刘德提前找些杂事把自己调开，趁着自己不在又故意激怒皇后，得逞以后便是理所当然的栽赃陷害。
这些手段都是用老了的，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王善一时不查还是中了招。只是王善也不是省油的等，刘德有他的张良计，王善自然也有自个的过墙梯。他在慈宁宫等了一晚上，第二天太后一醒就与之商量好了对策，如今这个时候，不壮士断臂弃车保帅是不行了。
昨儿坤宁宫上下就被王善好好清理了一番，郑氏一族曾经把持朝纲十数年，后宫更是把控得铁桶一般。如今虽然势力大减，坤宁、慈宁二宫倒还把持得住。王善自信刘德搜不出什么东西，可依旧不敢放松。
“娘娘，站在这儿也是无济于事，且让奴婢扶您先去歇息歇息吧。”文雅说。
皇后也只能点头，可刚进了内间身后却忽然冲出两个搜宫的太监，风一阵的窜了进去，倒把皇后和文雅两个吓了一跳。
“放肆，”文雅怒斥，“瞎了你们的狗眼不成？”
带头的太监说：“皇后娘娘咱们无意得罪，只不过奉了皇命罢了。”
“奉命，”文雅眉毛一挑，张嘴就骂，“皇命可让你们横冲直撞了，皇命可让你们惊扰皇后了？别什么都往皇命上推，我可告诉你，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都是珍贵无比，别说那进贡的千子万福琉璃屏风、海外的珍珠床坠帘、波斯贡的雪毯，就是皇后娘娘坐的桌椅板凳都是一寸木一寸金，尤其是梳妆台上的东西，磕坏了一个边角你们全家的命拿来填也不够！”
进门的太监被骂得脸色青白也不敢作声。
“行了，”皇后厌烦的看了几眼这些太监，“还是扶本宫去正殿坐着，太后来了也能早些看见。”
文雅又警告的瞪了几个太监一眼这才领命。
走出寝殿内间，皇后忽然说，“对了，屋里的东西被这些下人碰了脏得很，都不要了吧。”
“这……是。”
皇后在几个贴身宫女的伺候下在坤宁宫正殿枯坐，她在坤宁宫中生活了几十年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如今却眼睁睁的看着各色奴才在家中往来无忌，只觉得心中生疼郁闷难言。皇后从来都明白皇帝从不喜欢她，却没料到他竟然一点儿情面也不留。皇帝昏庸好色，皇后也说不上对他有什么爱意，只是多年夫妻，又一同生儿育女，总还有几分情意在的，如今却已经心寒了。
正扶额出神，却听见宫外高唱太后驾到，皇后喜不自胜。
“文雅、文雅……快快扶本宫去见太后。”
“是。”
当下，大宫女文雅便扶着皇后快步走出去，远远的就看见太后已经下了步辇，皇后鼻子一酸立刻落下泪来。
“母后，儿臣可算将您等来了！”
太后烦躁至极，看见皇后也没个好脸色，只是问王善去哪儿了。
皇后也自知理亏，但还是颇为委屈：“王善看着刘德呢。”
“能看住那倒是好了，”太后一甩袖袍，“带哀家去见刘德，这坤宁宫还轮不到他来搜，若是要搜那便叫皇帝亲来，也免除了别人栽赃陷害泼污水！”
皇后赶紧应是。
另一边，王善正亦步亦趋的跟在刘德身后。
“我说王善啊，”刘德在坤宁宫中仿佛漫步，一边走一边说，脸上还带着观赏的神情，“你跟着咱家有什么用，盯得这么死紧，难道是怕本公公偷拿你坤宁宫的东西不成？”
“刘公公说笑了，公公到坤宁宫，虽然为的是公事，可咱们也不能不懂事不招待。有我陪着您，不是也有个说话的人吗？”
刘德冷笑不语。
两人正僵持着，太后一行人已经到了面前。
“哟，太后到了？”刘德行了个礼，面上也没什么惧怕之色。
“好一个刘德，残缺之身、身份低贱竟敢踏足坤宁宫，还做出这等无礼之事！”
“太后说笑，”刘德道，“奴才固然身份低贱，可若是照太后的说法残缺之人就不可踏足坤宁宫，那王善得第一个轰走，就是怕太后、皇后舍不得这么个伶俐的人。”
太后懒得跟刘德耍嘴皮子：“滚出坤宁宫，去给皇帝带话，要搜坤宁宫让他亲自来！”
刘德不紧不慢的说：“圣旨已下，太后莫不是想抗旨？”
“哀家是太后，他是皇帝，岂有儿子向母亲下旨的道理？哀家不与你多说，若是再不走，打死不论！”
“瞧太后说的，”刘德皮笑肉不笑，“天下固然没有儿子给母亲下旨的道理，可这旨意又并非下给太后您。这样吧，只要皇后说一声让我等带着圣旨滚蛋，刘德必然滚得干净利落！”
皇后当然想说，可她不能说，抗旨不尊的罪名太大，她还担待不起。
太后目光冰冷：“好是牙尖嘴利，刘德你的胆子长进不少啊。”
“不敢，不过是为陛下分忧。”刘德脸带笑容，“太后又何必心急，本来无事反而让人多想，既然已经开始搜了，不如一搜到底，好给皇后一个清白。况且这次也不仅是坤宁宫，东西六宫都要搜的……”
太后冷哼：“皇帝下旨要搜坤宁宫，让皇后的颜面往哪里放？”
正说着，外边突然吵闹不休。
刘德笑笑：“瞧，这不就出事了吗？”
说罢，带头走了出去。


第19章 发疯的宫女
殿外两三个宫女头发披散口吐白沫的大喊大叫四处乱跑，好几个太监竟然都按不住一个。
刘德走在前边，一见这几个发疯的宫女就双眼一亮。
“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一行人也紧跟其后，眼见着这样的场景都惊怒不已。
“回禀太后、皇后、刘公公、王公公，”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回话，“这几个是坤宁宫的撒扫宫女，我等奉刘公公的命搜查到了她们的住所，便见这几个宫女神色慌张想要藏什么东西……”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皇后就忍不住呵斥。
“胡说八道，我坤宁宫的宫女个个家世清白，选入本宫宫中，即便只是个撒扫丫头也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刘德忍不住发笑：“皇后娘娘莫不是心虚。这小太监还没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呢，何必如此着急掩饰呢？”
“放肆，”太后怒斥，“刘德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这是自然，”刘德站在台阶下，对太后两人弯着腰，脸上却是笑容满面，“咱家就是个奴才，可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皇后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可她再想挽回时，刘德已经转过身去了。
“你，”刘德指着底下的小太监，“究竟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给咱家说清楚了。太后、皇后在上，容不得你信口开河，今儿说了什么话，到时候咱家可是一字一句都要向陛下禀告的！”
“是，”那小太监也算利落，“坤宁宫的宫女见我们搜查过去，便要将东西藏起来，幸好我等去得早，不然罪证就得被毁了，可是那几个宫女见机不对竟然将罪证吞食，我等待要掰开她们的嘴时，就见吞得急的头吐白沫，开始发疯发狂，好几个人也拦不住啊，这才闹到了众位主子跟前。”
“哦，”刘德一扬眉，“她们究竟是藏什么东西，竟然如今拼命？”
“是啊，”那小太监说，“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我们下手晚了些，只从一个宫女嘴里扒出了一张半残的纸。”
“快快呈上来！”太后道。
“这……”小太监犹豫不决。
“回禀太后，”刘德代替小太监开口了，“陛下早有命，坤宁宫搜出来的所有罪证必须第一时间呈交御前，恐恕奴才无法从命了。”
“荒谬，”太后一脸怒容，“不过是几个发疯的宫女和这个太监的一面之词，竟然就被你安上了罪证的名头，刘德啊刘德你胆子果真不小！”
刘德脸色不都变一瞬：“孰是孰非自有陛下定论，奴才胆子不算大，但只要为了陛下，奴才也免不了要大胆一回了。小春子，带上那几个宫女，去翊坤宫！”
太后气得发抖：“刘德，你敢！”
刘德一甩拂尘：“走！”
正在此时，突然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太监。
“慌什么慌，”刘德一个耳光将人打得团团转，“被鬼迷了心了？！”
“老祖宗，”来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几个宫女死了！”
“什么？”太后等人心里一惊，抬头看去，却只见外边院子人头济济，根本看不清楚。
“哦，对了，”叫小春子的太监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说，“那些个宫女不知道服下什么东西，本来有六个的，没闹起来之前就死了一个。”
“大胆，”皇后又急又怕，“为何不早早禀报？”
小春子满脸无辜：“奴才方才是想禀报来着，可是太后又让呈罪证一时给耽误了，谁曾想不过短短时辰，那几个宫女就死了呢。”
“你们……”太后倒退两步，只觉得头痛又发作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后。”王善立刻上前搀扶。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刘德此人前朝后宫的势力都很大，太后虽说占着个高高在上的名头，说话却不一定比刘德好使。看情况，刘德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坤宁宫的宫女发疯死了，实在是一件压不下去的事，刘德必定借此大作文章，既然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想通，王善就开始劝解太后。
“事已至此，只能私下再商量对策。太后还是先歇息一会，保重身体要紧。”
“不错，”皇后本来六神无主，听了这话反而冷静不少，“母后，您的身体要紧，咱们没有您拿主意可不行。”
太后也只能点头。
“既然太后头痛病发作，那奴才就不打扰了，”刘德说完，又转头对小春子吩咐道，“找个可靠的人留下来，继续搜查坤宁宫，另外找几个人把那些宫女的尸体抬着跟咱家去向陛下复命。”
“王善，”太后吩咐，“你和皇后跟着去，总不能到时候别人颠倒黑白，咱们这边连个辩解的人都没有。”
“是。”王善应了一声。
“这恐怕不妥吧，”刘德道，“陛下已经发了圣旨，命皇后在坤宁宫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
太后冷笑看也不看刘德一眼，只是对皇后说：“宜人，你跟着去就是了，皇帝若是责罚，自有哀家担待。”


第20章 罪证（捉虫）
翊坤宫内，皇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的贵妃，只因为今儿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贵妃不成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太医正是王奉，就是一口咬定贵妃是中邪的那位。
皇后刘德等人到了翊坤宫外，使人进去通报。皇帝传出口谕，两件事，一让刘德进去当面禀告，二让皇后跪在翊坤宫外为贵妃祈福，以作为她不尊圣旨私出坤宁宫的惩罚。
皇后咬碎了一口银牙，当即就要掉头离去，还是宫女文雅劝住了她。
违反皇命可一不可二，擅出坤宁宫倒还有太后做主，如今皇帝让跪却不跪，只是徒给别人落下话柄罢了。
此时太阳高挂，却半点儿感觉不到热气，只是冷得刺骨。
文雅和王善一人脱下一件衣服给太后垫在膝盖底下，然后陪跪在翊坤宫里，大冷天的，不一会就冻得脸色发白。
不过好在几人没跪上一会，太后的辇车就到了。
太后刚被伺候着服下一剂止疼药，就急匆匆的赶来，一进翊坤宫就看见园子里跪着的太后王善等人。
“皇帝真是给哀家面子。”太后自嘲般笑道。
“母后，您可算来了。”皇后泪眼朦胧。
“快起来吧。”太后说，又叫人赶紧给文雅和王善两个披上大氅。
文雅和王善都冷得不行，却也强咬牙忍着，都知道事情到了紧要关头。
“走吧。”
太后领着一行人直入翊坤宫无人敢拦。
到了内殿皇帝贴身伺候的几个太监才闻讯赶来，可也不敢阻拦，只能给皇帝通报一声，然后让太后等人进去了。
一进内室，被其中暖气一激，王善文雅两个都不由打了个激灵。
“好一个痴情种子，”太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守在床榻前的皇帝，又施舍了一眼给床上那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病美人’：“只是前儿串掇皇帝在光明殿大行荒唐之举时还张扬不可一世，不知为何只过了几日就憔悴至此啊？”
皇帝背对太后竟然没有站起来行礼，只是低声说：“母后，纤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就不要再说这等风凉话了。”
“皇帝觉得哀家是在说风凉话吗？”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皇帝失神的说，“爱妃已经如此，朕是一定要肃清六宫找出害了贵妃之人。”
太后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儿，气质大失，不过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到了太后这个年纪，本就应该随心所欲不为外物礼节所扰了。
“看来皇帝是深信那王奉之言，相信贵妃是妖邪入侵了？”
“不管是不是，朕唯有如此了。”
太后冷哼：“哀家看来，贵妃并非中邪，反而是心病。听闻前朝针对刘德和贵妃的言论层出不穷，折子也上了一大堆，可惜统统都被司礼监压下，也不知道皇帝见是没见着？”
刘德赶紧跪下磕头：“陛下，奴才可绝没有欺君罔上啊，参奴才的折子固然不少，可陛下也是知道的。”
“不错，”皇帝道，“都是些无稽之谈，太后又何必旧事重谈？”
“并非太后旧事重谈，”皇后冷声道，“而是民怨沸腾，朝堂之上也是议论纷纷，光明殿一事难道陛下以为这就过去了？据臣妾所知，奏请将贵妃贬为庶人幽禁冷宫甚至要其性命的也不少……”
“够了！”皇帝骤然怒喝，“皇后倒是对前朝之事知之甚详，想必是你那好儿子告诉你的。”
“臣妾的好儿子，难道不是陛下的好儿子？何需他们言语，如今谁不知道本朝出了个祸国殃民的……”
“住嘴，”太后回头轻斥，“就你话多，人家大肆搜宫之时怎么不见你硬气？！”
太后的话皇后不能不听，当下便忍住一肚子气不言语了。
可皇帝却不放过这个话头。
“祸国殃民的什么……妖妃。那朕又是什么，昏君？”
“陛下何必同宜人一般见识，”太后四两拨千斤的说，“她是皇后，你的正妻，你要搜她的宫又下旨禁足，今天眼巴巴的来了，却又让她长跪翊坤宫，这岂不是打她的脸？天下哪个妻子能受丈夫这样的慢待，就算你不看她的面子，也要想想宁阳、宁方。宁阳不过比宁渊晚了两个时辰降生，过些时日便要加冠。你如此对待他的母亲，可想过宁阳心中作何感想？”
皇帝想起自己的第四子，语气略有些和缓，但还是坚持己见：“难不成他还敢为此对朕心存怨恨？”
“父子没有隔夜仇，宁阳又是个难得的孝顺孩子、端方守礼，岂会因此而对陛下不满。哀家说这些，只是要告诉皇帝，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孩子也眼见着成人，切莫再耍脾气任性妄为，凡事要为以后考虑，彼此留些余地，家庭和睦方是重中之重。”
太后说完对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便楚楚可怜的哭了起来，二话不说的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臣妾自知蒲柳之姿，不能讨得陛下欢心。可陛下仔细想想，过去你我又何曾不是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宁阳降生时陛下多么欢喜，臣妾也将这偌大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因后宫女人家的事情去扰您烦心。
昨儿也是臣妾一时气急说了糊涂话，可陛下试想臣妾早起正梳妆，太监们便埋头往里闯，一声也不吭就四处乱翻，刘德说话又硬，臣妾不过一时失言便被拿住了把柄。陛下，臣妾已然知，错，便收回成命，也给臣妾这个皇后稍留些颜面吧！”
皇帝见太后皇后都软语相求，又回忆起皇后打理后宫的确得力，至于太后虽然把持朝政，可在他年幼时也是一力扶持，不由得略有犹疑。
“陛下，”刘德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多说无益，如今还是贵妃要紧，今儿在坤宁宫有几个小宫女不知怎么的突然发起疯来，大喊大叫口吐白沫，形状竟然同贵妃狂躁之时有两分相似，不管如何还请陛下明查。”
刘德早禀了这件事，不过皇帝被太后两人一打岔竟然给忘了，此时想起眉头又猛皱。
“究竟怎么回事？”
“回陛下，小太监们搜到坤宁宫时，那几个小宫女忙着藏什么东西，见事不可为便将罪证吞食入腹，一会就发起狂来，再然后就死了。”
“什么？”
这根本不用说，傻子也知道有问题，至于是谁有问题，那就看皇帝的心偏向谁了。
太后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不错，此事发时哀家与皇后都在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这几个宫女在坤宁宫内闹个不休，哀家与皇后正待出去仔细查看，一个叫小春子的太监却正好过来回刘德的话，再转头看去，那几个宫女已经是身死魂消了。”
皇帝皱眉看向刘德：“果真如此？”
刘德回话：“太后娘娘说得大差不差，这几个宫女本是坤宁宫外围的洒扫丫头，不过最短的也在坤宁宫也待了两三年了，皇后娘娘自己也说，坤宁宫中的宫女就算是最低贱的洒扫丫头也是千挑万选绝对的家世清白，想必这几人必然不会轻易被外人收买。况且皇后一向御下严明又赏罚分明，坤宁宫的月钱又不低，恐怕不会为钱财所惑……”
皇后看见刘德这个老东西就讨厌，当即反驳：“我坤宁宫的宫女自然是家世清白，可人心难测，本宫即使明察秋毫善待各人也免不了会出些混账背主的东西，刘公公就不必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了。”
“皇后陛下明鉴，奴才绝无此意，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太后问，“那哀家倒是想知道，偌大一个坤宁宫，几个外围的洒扫宫女即使发了疯，如何就窜到正殿门前了，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坤宁宫突然就多了几个疯子啊。”
“这奴才就不甚明白了，”刘德不紧不慢的说，“不过那几个宫女想必一开始就心存死志，只是发疯之后神志不清。抓她们的太监说，那几个宫女嘴里一边叫嚷着皇后娘娘什么什么的，一边往正殿方向跑。太后与皇后也看见了，那几个宫女发起疯来，几个太监都拉不住，若不是正殿人多恐怕就冲撞到二位主子面前了呢。”
皇后气急败坏待要反唇相讥，皇帝却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处。刘德究竟那几个宫女吞食的是什么，难不成贵妃也是因为服食了那东西所以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皇帝慎言，”太后不高兴的说，“不管宫女吃了什么，都不过一时三刻便毙命，若是贵妃真如你所说，岂能活过这些时日？”
“太后明鉴，”刘德道，“奴才也觉得贵妃恐怕并不是和那些宫女服用了同样的东西。只是太监们从那些个宫女喉咙里扣出来的东西实在……”
“实在如何？”皇帝着急的问，“刘德你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说什么！”
“实在……实在有些邪门！”


第21章 查案
刘德叫人呈上来的是一张半残的纸，一想到这是从死人喉咙里抠出来的，在场众人都不由得心中不适。
“这是什么东西？”皇帝问。
“回陛下，上面的字迹看不大清了，仿佛写着几个数。再有，验查宫女尸体的太监们回报，尸体喉咙里都有些断发。”
“断发”皇帝皱起眉，“什么意思？”
“奴才没用，尚未查出，”刘德回道，“不过看这纸张样式，倒像是……符咒一类的。”
“符咒？！”皇帝猛的站起身，不顾恶心走近，仔细打量着托盘上的残纸。
“果然是符咒，”皇帝认出了上面的道家印记顿时大发雷霆，“皇后，还不是你陷害贵妃，如今这东西从你宫里找出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皇后想说的很多，可是太后却拦住了她。
“皇帝何必急着大动肝火，事情究竟如何还不知晓。这几个宫女死得蹊跷，还是要查验清楚。”
“查，给朕一查到底！”
刘德弓身领命：“是。”
“先等等，”太后叫住了准备退下的刘德，“查是一定要查，但谁去查如何查却要拿一个章程出来。”
皇帝压抑着脾气：“太后的意思？”
“刘德固然得力，可前朝后宫都知道他与贵妃关系匪浅，让他查此事恐怕不妥。况且那几个坤宁宫宫女究竟怎么死的，也实在让人费解，当派正经仵作仔细查验尸首。还有，李昭仪的事情……”
“李昭仪？”
“皇帝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太后道，“居住在钟粹宫，首先被搜出来藏有诅咒草人的昭仪，是平阳公主的生母。”
“平阳……”皇帝皱眉苦思，半天才从自己几十个女儿中找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可是婚配了礼部侍郎之子？”
太后强忍心中的不耐烦，答：“不错。此事也实在扑朔迷离，那李昭仪有位公主，虽然不受宠但在钟粹宫也还算生活无忧，怎么会想不开诅咒贵妃，又在未经审讯时突然自杀身亡？”
“不错，”皇后急忙辩解，“我当时只不过进去看了她一眼，寻常问了几句话，她当时可没有寻死的念头。”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这样吧，后宫出现了巫蛊的苗头，不管是真的还是人为捏造，总是要查的。人选嘛，公正起见还是多派几个人好。”
皇帝也不反驳，只是说，“刘德办事得力，有他在朕才放心。”
“既然皇帝执意如此，那哀家便推王善，他们两个一起去查，谁也别干涉谁，到时候查出什么两厢对证，结果自然水落石出。”
皇帝没有二话，太后又让皇帝收回禁足皇后的旨意，便被簇拥着离开了。
“太后不愧是太后。”
陈甫的肩膀上探上来一只白玉般的手，消瘦不少的贵妃程纤睁开了眼靠在了陈甫背后。
“纤儿，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些？”
“着急，”程纤挑眉，“陛下今年多大了，难道还要事事被太后制约吗？刘钦的事张宸生死咬着刘德和我不放，太后倒是里应外合得很是凑巧，若说两人没有勾结，是绝无可能！”
“就算如此……也不必如此吧。”皇帝还是有些犹豫。
“陛下，您难道还想看着太后一党派重新崛起，张宸生曾经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也倒向了太后，陛下不得不防啊。此次只要搬倒皇后，太后必然元气大伤，你我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这……好吧。”


第22章 安宁（捉虫）
景仁宫，安宁殿。
钱云来一手撑头一手揉捏着手中的白玉棋子，仔细的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怎么，丽嫔可是无力招架了？”与钱云来面对面坐着的美人忽尔一笑，顿时如同春暖花开煞是动人。
“且不要得意，待我细细想一个杀招出来。”钱云来慢悠悠的说，她懒洋洋的撑着头垂着眼睑，似是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出神发呆。
这具身体本就容貌艳丽、举世无双更兼得肌肤丰润白皙如玉，此时一截玉臂露在外头，衬着那墨绿的纱袖实在好看。
安嫔忍不住打趣：“如斯美人倒日日到我这安宁殿内陪着我这无趣之人看书下棋，唉，我可真是占了不少便宜。”
钱云来撇了自己雪白的膀子一眼，忍不住连连点头：“不错，想我如此貌美，可惜只有个不懂情趣的女儿家欣赏，实在是可惜了。”
安嫔摇头，一段时日下来她也算是习惯了这位丽嫔时常的胡言乱语。说起来也稀奇，除了请安问好，两人过去倒是从来没什么交往。可不知怎么的，丽嫔自从沁芳阁出来后竟然对她有了兴趣，两人同住景仁宫，相交起来也十分便利。来往几次后，安嫔发觉两人之间倒是颇为投契，便逐渐成了好友。
安嫔心思细腻却难得是个看得开的豁达之人，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别说这小小的后宫，就是放眼天下也难寻这样品行高洁傲然出尘的女子。
钱云来不仅可惜自己这大好年华浪费在了烦人的后宫，也十分可惜安嫔这样绝妙的人烂在了这肮脏地。
“莫要胡说八道了，”安嫔轻笑，“如今后宫风雨飘摇，你倒是日日来寻我下棋，一点也不担心么？”
“担心也只是徒增烦恼，”钱云来一手挽着她的云袖，一边将白玉棋落了子，“不担心也是这么过，活一天算一天，还是轻松些好。”
安嫔不由得叹气，她聪慧过人，岂能看不透钱云来如今的处境。
“但愿天随人愿，使你不至于被卷进去。”
“这已经不可能了，”钱云来一边操纵着棋子同安嫔你来我往的厮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从沁芳阁活着出来那日，便可不能置身事外了。哦，不对，或许还要再早些。应该说从我进宫开始，从我和贵妃敌对那一刻，从我生下双子那一天，我和贵妃已经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字落下，竟然扭转乾坤，将必死的局面救活了过来。
安嫔垂首看着棋盘也不由得伤神：“好厉害的一招，云儿最近长进了不少。”
钱云来发笑，初识安嫔时觉得她不声不响普普通通，再细看却又觉得此人凌霜傲骨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可稍稍接触才晓得，这个人的确高傲，却半点儿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反而于人情世故上颇为笨拙，不懂得拒绝人，也不懂得算计人。
一开始她打着借书的名头来，安嫔并不怎么愿意，可经不住钱云来脸皮颇厚，几次三番就被轻易拿下。初时看她也是生气的，可拒绝的话也总是那么三两句，说完就没辙了。
钱云来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太亲近的叫她，什么云儿啊、小云啊、阿云啊，听着就叫人生腻鸡皮疙瘩起一身，可安嫔叫一声，却让人听了通体舒泰。
“唔，日日与高手对弈自然是要有长进的，”钱云来道，“不过也应当难不住你这大才女啊。”
安嫔轻笑，却是弃子认输。
“怎么，舍不得乱了我这死里逃生之局？”钱云来挑眉问。
安嫔不料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钱云来一句话道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扫兴了，”她略有忐忑，想了一会皱眉道，“不如重新来过？”
“算了，算了，”钱云来懒洋洋的摆摆手，“你是好意要给我留个念想，可惜……”
可惜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巫蛊一事已经死了一个李昭仪，又害得皇后被禁足坤宁宫，虽说皇帝已经撤了旨，还让刘德、王善共同彻查贵妃中邪一事，可谁都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不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钱云来伸了一个懒腰：“唉，安宁啊……”
“嗯？”安嫔疑问。
“不是叫你，”钱云来轻笑，“我是感叹安宁难得。”
安嫔也忍不住发笑，打趣道：“不是本宫自傲，只是细细比对，本宫在天下众女子之间也的确算是难得。”
“的确难得，”钱云来真心实意的称赞了一声，“不过安姐姐，你名叫安宁也算了，殿名也取这个名字，可是为了偷懒？”
“的确存了偷懒的心思，”安嫔道，“不过也希望好名字能带来好运气，只要能予我一方安宁便是平生夙愿了。”
钱云来笑着笑着就觉得勉强了，一方安宁她又何曾不想要呢？可惜命实在太苦，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来，却时时刻刻活在威胁之中。
安嫔看见钱云来脸上神色，也只能叹了口气：“世间诸事烦扰，多少都是庸俗之人庸俗之事，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惜性命攸关又由不得不去想它。身在局中，实在难以……难以自拔。”
“这是说你，还是说我呢？”钱云来抓了一把的玉石棋子在手中把玩。
安嫔叹息一声：“说的是你……也是我。”
“哦，”钱云来挑了挑眉毛，“我倒是觉得安嫔清冷无双超脱凡俗，怎么会有此一叹呢？”
安嫔苦笑：“生在皇宫，便是局中人，再怎么不声不响委曲求活，也是难逃飓风猛浪的。”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都在心底长长的叹一口气。
钱云来最好享受，可也不愿意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安嫔不好富贵权势，本该做个自由散漫之人，命运却偏偏将她置身在是非最多的皇宫大内。
唉，钱云来一时真不知道是该可怜自己，还是该惋惜安嫔了。
“今日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钱云来将棋子丢回棋篓中，站起身来。不远处随侍的霓裳立刻拿了毛皮袍子来给她披上。
安嫔却有些意犹未尽，她习惯寂寞清冷，却不是讨厌热闹温暖，在后宫近十年难得遇上一个说得来的人，实在颇有些念念不舍。
“别想我，”钱云来对安嫔眨眨眼，“近来是非多，不能与你走得太近了，等度过这关咱们再好好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安嫔摇头，谁能想到往日不可一世的惠妃竟然是这么个无赖跳脱的性子呢。
出了安宁殿门，钱云来一行人却迎面撞上了十皇子。
这孩子不过七八岁大，是安嫔的儿子，名字叫宁明的，生得很是聪慧可人，性子倒随了他娘，小小年纪倒是颇有不争不抢随遇而安的气度。
“丽嫔娘娘安好。”
十皇子规规矩矩的给钱云来请了安。
“是下学回来了吗？”钱云来微笑着问。
“回丽嫔娘娘，是的。”
“真乖，”钱云来赞叹了一句，“快进去吧，你娘等着你呢。”
小小少年又行了一礼：“那宁明便进去了，丽嫔娘娘慢走。”
目送着这七八岁的孩子走进安宁殿，钱云来突然想起了原身的两个儿子，听说也有一岁多了，可惜她过来这么久还没见上一面。
“娘娘可是忆起两位小皇子了？”随侍的冷月问。
钱云来摇头：“性命难保，哪儿还有时间去想他们。对了，今儿皇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听闻刘德王善从宫外找了仵作，仿佛是说那几个宫女的身上带伤，还待仔细查验，却不料停尸处突然失火，几具尸体都付之一炬了。”
“太后那边就没有反应？”
“太后与皇后自然不肯罢休，刘德只说那宫女身上的伤是太监们去阻止她们服药时留下的。这倒是说得通，而且从那些宫女肚子里刨出了一些碎符烂纸，还有好些头发。听司天监的人说，那是邪符，只用拿到被诅咒者的生辰八字或者身上的东西就能施法害人。”
钱云来冷笑：“戏倒是做得很足。”
冷月紧蹙眉头：“听闻上月皇后带领众妃嫔在交泰殿为天下祈福，好似每位嫔妃都剪了一缕头发在佛前烧了，说是能抵挡灾祸。”
钱云来挑眉：“那些头发又必然是经过皇后之手咯？”
冷月点头：“是皇后身边的文雅亲自操办的。”
“戏演得再好，不过是戏，可看戏人非要把它当真，那假也是真，真也是假，皇后此次艰难了。”
“娘娘莫要灰心，”冷月安慰道，“太后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钱云来摇头：“你不懂，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本宫心里不安，你明日抽空去趟坤宁宫再去给太后送点儿补品。”
冷月点头：“奴婢知道怎么做。”


第23章 死里求生（捉）
慈宁宫内，一大一小两个人长跪不起。
大的那个已然算个成年男人了，小的那个却还只是个半大少年。
太后垂目高坐，仿佛一尊慈悲的菩萨。
“皇祖母，形式急转直下，孙儿实在不能再视若无睹了！”
高台之上的太后睁开双眼，立刻变得冰冷无情，全无闭目慈悲之模样。
“你娘已经身陷囹圄，哀家更得保住你。宁阳，三个月后便是你加冠之时，到时候哀家会求陛下赐你封地，从此你便远离这是非之地，积蓄力量，等待有一日你父皇……”
太后没有接着说下去，可她的未尽之语在场的人都懂。
“皇祖母，”还差几个月便是二十岁成年人的四皇子陈宁阳焦急不已，“并非孙儿没有耐心，而是如今母亲被那毒妇陷害已经软禁坤宁宫，我若不发一言岂非被朝堂百官认为是个不忠不孝之徒？！”
太后长叹一口气：“即使让你开口你又能做什么？贵妃程纤的局不知道设了多久，步步为营一环扣着一环。宁阳你要知道，最可怕的并非什么毫无破绽，而是满身破绽，能一言定其真假的那个人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颠倒是非偏听偏信，这是权利的力量。你若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生死皆由他人掌控，那便给哀家忍辱负重，打落牙齿和血吞，等到有朝一日乾坤逆转，你再回来，做这万人之上天地皆为之俯首的皇帝！”
“可是皇祖母，”今年不过十六的七皇子陈宁方皱眉，“父皇春秋鼎盛，若要哥哥得登大位，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远水解不了近渴，难道……难道我兄弟两就只能看着母后被如此陷害吗？”
太后又觉头疼复发，只能挥挥手，道：“你们母亲的事情，哀家自有决断，总之不许你们插手，对外就做个委屈模样，坚称相信皇帝会禀公执法就是了。”
“皇祖母……”陈宁阳低垂着头，“郑基恩这次是否在劫难逃了？”
太后无力的撑着头：“宁阳，你果真是长大了。”
陈宁阳眼中射出愤恨毒怨的目光：“刘德这阉货小人！”
“唉，皇帝被那程纤迷得五迷三道，当初从哀家手中争权夺利之时还是野心勃勃，如今却将权利尽付一阉人之手……罢了，若无刘德，也难以看出朝堂之中如此多的附炎趋势摇尾乞怜的狗东西。”
此话也只能自欺欺人，太后又怎能不明白，皇帝虽然不上朝不听政将权利全给了刘德，可他却仍旧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刘德不过一个太监，此时也非古时，一介阉人就能行废立之事。别看刘德如今春风得意，百官不敢忤逆半句，可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便只能被打回原形。
陈宁阳是个聪明人，他上面还有三个兄长可除了比他大半年的皇长子陈宁渊活到至今，其他两位皇子都早早夭折。他出生虽贵为嫡长子，可却难以安享富贵，皇帝不喜他母亲，自然也对他这个有着一半郑氏血缘的儿子平淡得很。说起来，还没有庶长子陈宁渊得皇帝青眼。陈宁阳自小就明白自己与母家的处境，所以多思多想，见识也不算少，自然明白郑基恩一去，对郑氏一族的打击会有多大。
此消彼长，太后一党越发失势，那皇帝贵妃的势力便使人越加难以违抗，他的母亲……难道真是凶多吉少了吗？
“皇祖母，”陈宁阳哀声道，“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太后恨得咬紧了牙：“张宸生个老糊涂，光明殿一事他虽然暗有助力，却一直不肯见哀家，在朝堂之上也对哀家族人多有压制。此次巫蛊事发，哀家一早就联系了他，谁知道关键时刻他反而存了先灭我郑氏的心思，蠢货，岂不知三足鼎立才是稳定之势！”
陈宁方虽然资质有限，且年纪尚小，但也已经跟着大哥开始处理事务，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当下便疑惑道。
“张阁老一向又臭又硬，且自视甚高，自认为是清流之首不屑与刘德等人同流合污，为何此次一反常态，刘德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
陈宁阳冷笑，悲哀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刘德，刘德他何德何能？宁方你应该问，咱们敬爱的父皇到底给了张宸生什么好处，这才能让他装聋作哑，甚至推波助澜！”
太后道：“朝堂有郑氏一族，有以张宸生为首的一众文官，有附庸刘德的走狗，本来三足鼎立，如今二对其一，是咱们输了。”
陈宁阳浑身一震，已经从太后的话中猜到了答案。而小他几岁的陈宁方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还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朝廷争斗，有时声势浩大，有时又悄无声息，不在其中的人看着风平浪静，岂不知内里早就暗潮汹涌，等人回过味来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后宫之中有些人在风眼浪尖之上，尚且有所感应，更多的却是不知不觉只日复一日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钱云来多希望自己是后者，这样也不至于着急上火心烦意乱了。
天是一日冷过一日，这古代的冬天实在磨人，钱云来如今的日子虽然比不得原身受宠之时，可也算是宫中过得尚且不错的妃嫔，就是这样也非常难熬了。
景仁宫没有好碳，只能用一般的将就着，而且还有份例，紧巴巴的用也只能勉强撑过一个冬天，因此霓裳可不敢给钱云来敞开了用，只在一天最冷的几个时辰暂且燃着，稍微抵御一下风寒。
霓裳虽然懵懂无知，但粗通文墨而且为人死心眼，着她看管这些钱财事务倒是物尽其用。就是事务繁忙些，渐渐地也不能常待在钱云来身边了。钱云来有心如此，霓裳是个好的，只是实在不适合知晓太多隐私之事，这一方面还是冷月更加在行。
身在皇宫，钱云来远远没有在安嫔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潇洒，她吃不好睡不好，梦中时常梦见自己在寝宫就遇害的场景，或者是身边的宫女将她勒死，或者是看不见脸的黑衣人一刀刺进她的心窝。
守夜一向是霓裳和冷月轮换着来，霓裳倒好，冷月在时钱云来却睡得没那么安稳。冷月固然是钱凤英送进来的，可钱云来也看得清楚，此人有才能有见识却也有野心，短短时间之内钱云来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小贤子被提拔为了钱云来殿中的管事，他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滴水不漏，身世简单清白，当初原身落难时也能尽力而为，算是个可信人，只是比起霓裳又要差些。
钱云来夜里睡不好，白日就总是萎靡不振，为了怕牵连安嫔，近日里来连安宁殿也去得少了。越是冷清，她便想得越多，越是想得多，头就越疼。
若是没有贵妃这个生死仇敌，钱云来自信缓缓图之，将来自己也是大有可为，可偏偏在她最该韬光养晦之时，程纤却紧紧咬住不放，无时无刻不要致她于死地。
有钱凤英安插在朝堂中的人，郑基恩被下狱一事，钱云来也得到了消息。
这死里求生之局，当真是难！


第24章 审文雅（捉）
当今皇后今年刚过四十岁的寿辰还是容颜依旧颇有韵味，本是一国之母，却落了个幽禁寝宫的下场，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免有些太残忍了。
她膝下两子一女，女儿早年丧命于宫廷斗争之中，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儿子。
皇后为人愚钝，但品行尚可，两个儿子从小请了经学大儒指点，也算聪颖良善。如果没有贵妃步步紧逼，他们母子三人说不准也能有个不错的未来。可惜，后宫乃是暗流急涌之地，平常人是站不稳的，良善不过是拖累，只有心够狠，手够毒，脑子够聪明的人才有机会活下去。
文雅是皇后身边最得意的宫女，行事妥帖，为人公正，十分受坤宁宫上下赞赏，可如今她人被关押在罪人所，却是没一个人敢去帮帮忙。
文雅本是个极其素雅风流的女儿家，此时用铁锁挂在石柱上的却只是块烂肉了。她衣服破烂，浑身是血，已经有些神智不清。
看守给太监刘钦倒上了一杯茶。
“还是不肯招？”刘钦问。
看守太监摇头：“不肯。”
“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刘钦冷笑。
看守太监颇为头疼：“这一天打三顿也不肯招，往脚指甲里钉签子，疼昏了也不开口。”
刘钦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好硬的骨头。你们呀，还是太嫩了，瞧瞧**在时的几处暗卫，那手段……啧啧啧，咱家即使只听得只言片语也觉得遍体生寒。”
看守太监点头哈腰：“刘公公，咱们这手段都是人家玩剩下的，您又明令不准将人弄废弄残了，所以……”
刘钦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说：“告诉过你少留痕迹，这浑身上下都没块好肉了，还没问出东西来，咱家看你这罪人所的领头该换个人来了。”
“哎哟，刘公公，”看守太监一下跪在地上抱着刘钦的腿道，“公公，您交代下来的话小人哪敢不听呢，这伤也就是看着吓唬人，稍稍将养两天就好了，绝不伤筋动骨，而且这脸蛋儿更是一点儿伤也没有，只要换套衣服保准的看不出来。”
刘钦轻轻一蹬脚，把个看守太监轻踹出去：“伤不伤的倒是其次，问题是这口供你倒是给问出个一句半句的呀。”
“刘公公，实在不是咱不尽力，这女的一家老小都在皇后手里攥着，她铁了心的不开口，觉得只要太后在一日她还能有机会出去，所以……”看守太监反手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刘公公，求您疼小的，小的家里还有百十来两银子。”
“呸，”刘钦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谁瞧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你也不是个笨的，想必也知道这文雅的供词多么重要，要是耽误了贵妃娘娘的大事，害得咱们娘娘身上的邪祟除不了，嘿嘿……那你小子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公公……刘公公，”那看守太监赶紧扑回刘钦脚下，“您可得想想办法，求您疼疼咱们下面这些儿子诶！”
刘钦眼珠子转到奄奄一息的文雅脸上，他沉思片刻，然后捏着文雅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儿。果然如看守太监所说，这娇滴滴的脸蛋儿一点儿也没伤着。
刘钦计上心来，冷笑三声：“将她给本公公泼醒。”
文雅很快醒了，她目光呆滞，即使刘钦站在面前也没有半点反应。
“看起来倒是心硬如铁，”刘钦道，“文雅你十几岁就入宫了，听说家里也算小有钱财，一家子加上奴仆下人也有三十八个。太后肯保着他们是你的福气，可你要想清楚了，虽是血缘至亲，到底这苦痛也是落在你自己身上啊。”
文雅缓慢的抬起头，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刘公公……”
刘钦面色不变：“咱家在。”
“我从小识文断字，跟着皇后太后也学了不少东西。咳咳……我招了是个死，不招也是死。招了将皇后娘娘拖下水可不就如了你们的愿，呵呵……到时候我没了价值，我的家人也必定不得好死。文雅不傻，尚晓得如何抉择。”
刘钦听了这话也不恼：“话儿说得倒是有条有理，看来脑子尚还清醒着。唉，文雅啊……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明年就能出宫了吧，听说……皇后已经为你物色好了一门好亲事。”
文雅浑身一震。
“看来是说到点子上了，”刘钦自得一笑，“这人呐，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你若心存死志，方才就不会说那些话。想必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等着太后将你救出去呢。咱们又不敢对你用重刑，只要你撑住了，到时候出去落个忠仆的名声太后皇后必然保你一世安稳，这一旦赌赢了，可真是好大一桩富贵啊！”
文雅心里惴惴不安。
刘钦看着她突然露出个十分有深意的笑容。
“瞧这模样，多俊俏一个姑娘啊。”
文雅打了个冷颤。
“来人，”刘钦对看守太监道：“把文雅姑娘收拾干净上点药。”
“你……你要干什么？”
“咱家一个阉人能对你干什么呀，”刘钦尖厉的嗓音拖得老长，“不过……想必那些当兵的粗汉，一定对文雅姑娘十分感兴趣。”
文雅如坠冰窟，浑身都发起抖来。
“你……你敢……后宫之中……你……你敢放男人进来？！”
刘钦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一耳光朝文雅扇去。
“合着咱们这些人都不在文雅姑娘的眼睛里？”
文雅瑟瑟不敢言语。
“咱家告诉你，这宫里前边后边全是咱家干爹和贵妃娘娘说了算，爷说男人能进来就能进来，爷说让他们玩你，他们就得好好玩！”
“不……不要！”
刘钦哼了一声，转头对看守太监道：“现在就去寻几个进来，先给文雅姑娘破瓜，嘿嘿，要还是咬死了不说，就每天都找，直到她开口为止！”
“不……刘钦你不得好死！”
文雅没能骂几句，就被堵住了嘴，几个太监扒了她的衣服，拎来几桶水朝她身上泼，洗刷一番后，刘钦吩咐找的人已经进了牢里。
“小刘公公……”为首的侍卫看起来跟刘钦很是熟悉，“不知唤我们兄弟来，有何要事？”
虽然这么问着，几人的眼珠子却明里暗里的都粘在了文雅的**身上。这美娇娘虽然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可仍然能看出其皮肉细滑、嫩白酥软。
刘钦坐在高椅上，喝了口茶，随手一指被堵着嘴的文雅。
“本公公想着你们巡卫皇城实在是辛苦，这位美人曾经可是坤宁宫第一得意的宫女，往日你们见到见不到一眼的，赏你们了，好好玩去吧。”
为首的侍卫双眼一亮，可仍旧有些犹豫：“咱们兄弟进后宫已经是乱了规矩，恐怕……不能久留啊。而且今日当值的是那姓卫的，他可不好说话，要是问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刘钦嗤笑，“这宫里究竟谁说了算，你们不晓得吗，尽管听本公公的吩咐，出了事自然有咱家给你们担待着！”
“那便多谢刘公公了。”
几个侍卫相互看了看，都露出银邪的笑容。
文雅奋力的挣扎着，可却怎么也抵挡不了那一双双脏手往她身上摸来。
刘钦稳坐高台，身后站着随时听从吩咐的看守太监。
“小贱人，还以为拿捏得了爷们，”刘钦一边冷眼欣赏着眼前场辣手摧花的好戏，一边道，“非得让你吃吃苦头，才晓得爷们的手段。”
看守太监略有些不适，他们这些无根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一幕可实在算不上享受。可他仍然吹捧道：“刘公公好手段，女子最重贞洁，如此一来这文雅为了避免以后吃苦，恐怕只能随公公捏扁搓圆了。”
刘钦心情颇好：“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杀人莫过于诛心，你得搞清楚她最想要什么，才能一击即中！”
“公公说得是。”
今日是卫白苏当值，他带着一队亲卫在皇城中四处巡视。
“下七所的人呢？”
巡查到一处偏远地方，却见看守的侍卫人数不齐，卫白苏不由得皱眉。
“这个，禀卫大人，”一个侍卫抱拳道，“武三几个被宫里的公公借去了，具体什么事，我等也不知晓。”
“宫里的人？”
刘德把控前朝后宫，有些得势的太监偶尔也会借几个侍卫帮忙办事，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
可卫白苏却直觉不对。
“是哪一宫的人，又往何处去了？”卫白苏问。
“是刘钦刘公公，”侍卫道，“说是去实录库。”
“实录库？”


第25章 口供
冬日昼短夜长，即使是这样，对于钱云来也是难熬。
古代的日子极其乏味无趣，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在这皇宫里想看出戏也是避讳多多，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实在是少。
况且钱云来也不怎么看得懂古代的戏，最多也就是看个热闹。比起戏来她倒是比较喜欢看这古装美人们跳舞。可惜景仁宫里没有那样的人才，有几个会舞的也只是懂得皮毛，欣赏价值并不怎么高。
在这皇宫，又不准吵闹又不准四处乱串，说是人间最富贵之所在，实际上不过一座囚笼。
近来暗潮汹涌，钱云来更不好去找安嫔，只能一天天的将自己锁在屋子里，看书打发时间。
说起来，就连这书也看不顺心，皇宫里忌讳太多，什么书能看，什么书不能看，都有讲究。好多书还是托了周轩从宫外偷偷带进来，没办法，钱云来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哪怕是打发时间也不能去看话本吧？经史子集，钱云来都看，如医书等实用的书她也看，虽然身边有个擅医的冷月，可一技傍身的毕竟不是自己。反正终日无聊，学点东西也好。
“娘娘，”冷月轻手轻脚的走到钱云来身边，“小贤子有事求见。”
小贤子很是得用，如今掌管景仁宫一切人事调动，他虽然年轻，可实在聪明贴心。
“有事求见？”钱云来掩了书卷，挥退了冷月，“叫他进来吧。”
小贤子进了内殿，冷月识趣的退了出去，为他们把守着殿门。
“娘娘，”小贤子弓身走到钱云来身边，“有消息传来，刘钦调了几个侍卫走，说是去实录库。”
“实录库？”
皇宫所有记录都在实录库中，那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可如今这个时候，刘钦去实录库干什么？
“不过，奴才但是打听到，刘钦今儿并没离开过罪人所，实录库也没人去过。”
钱云来眯起双眼：“既然说了假话，那便是有见不得人的事需要隐瞒。刘钦……罪人所……”
钱云来眉头一跳：“后宫之中侍卫可有办法进入？”
小贤子也愣住了，想了一会才回答：“按理说是万万不可的，除非是陛下有令，如上次在光明殿，便是陛下有令卫大人才能带着少数侍卫进来。不过嘛……”
钱云来道：“不过总有例外，只要想进来，总是有办法的。”
小贤子低头不语，两人都明白这话中指的是谁。
“刘德势力滔天，想必他的干儿子也上行下效、狐假虎威，放个把人进来也不算什么难事，”钱云来叹息一声，又捡起扔在一旁的书，“何况是罪人所那么个偏僻的所在呢……”
小贤子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却总是抓不住，不由得问：“娘娘已然明白了那刘钦想干什么？”
钱云来用手按着太阳穴：“只要想想罪人所如今关着谁就明白了，大体……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小贤子一愣，也明白过来，不由得摇头：“这刘钦可真是……”
“文雅恐怕受不住了，”钱云来道，“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动静，”小贤子说道，“坤宁宫不许进出，皇后倒是没什么，最多也就受点委屈罢了。只是贵妃那边既然已经拿住了皇后的罪证，为何还不动手，仅仅将皇后软禁起来可伤不了太后的根骨啊。”
钱云来嗤笑：“文雅一旦屈打成招，皇后的罪过才算定了下来。可既是一国之母，皇帝也承担不起轻易动她的代价，必然还有后招的。程纤是个贪心不足之辈，她还在等。”
小贤子摸不着头脑：“等谁？”
“自然是等文雅的口供，等鱼儿按捺不住咬勾。”
小贤子忧心忡忡：“娘娘，咱们如今怎么办？”
“咱们势单力薄还能怎么办？等吧，等文雅招供，等鱼儿上钩，等……皇后忍无可忍。”
小贤子叹了口气：“皇后也太没个成算了，有太后护着竟然还如此容易的被抓住了把柄。”
钱云来没兴趣对皇后评头论足，只是挥挥手让小贤子下去。等人走到一半，她突然又想起一事来。
“刘钦借调侍卫的事是哪儿来的消息？”
小贤子回头弓身回道：“是卫大人给奴才传的信。”
钱云来笑了：“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
朝堂之上。
今日皇帝难得上朝，可众多朝臣却高兴不起来，巫蛊案一发，先莫名其妙死了一个李昭仪，如今皇后又被软禁。众臣都知道今日皇帝上朝，必然是为了这事。
刘德站在金銮殿上拖长声音高喊了肃静，皇帝缓缓走到龙椅上坐下，众臣下跪请安，山呼万岁。
皇帝抬抬手：“众卿家平身。”
刘德又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踱步出来。
“爱卿请说。”
“听闻皇后被软禁于坤宁宫，贴身宫女下了罪人所，臣想问，已经过去十天可查出什么？皇后乃是国母，若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岂非乱了规矩？”
“王大人说得是，”另一人出列附和，“这岂止是乱了规矩，简直是贻笑大方，陛下……臣请陛下明察秋毫，万万不可被奸邪小人蒙蔽了！”
此言一出，从者甚多。
可另一边泾渭分明的队伍却是噤若寒蝉，一声也不肯吭。
“二位好大的胆子，”刘德语气不善，“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岂会受人蒙蔽。皇后指使李昭仪诅咒贵妃，更在坤宁宫寻宫女贴符做法，这一切都是证据确凿。咱家倒是想知道，铁证之下王大人、刘大人怎么就信口开河说皇后的罪名是莫须有。难不成贵妃命悬一线，陛下伤心欲绝都是假的了？”
“你……这……下官可没这么说。”
那先站出来的王大人倒是十分镇定：“莫须有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可所谓铁证也不能全凭刘公公你一张嘴。臣还是那句话，皇后被囚坤宁宫十天之久，不知刘公公又弄出了什么铁证来？”
“王大人好生牙尖嘴利，”刘德冷笑一声，“不妨告诉你们，今日上朝正是为的此事。皇后的贴身宫女文雅，已然是招供了！”
众人哗然。
“这便是文雅的口供，”刘德抖出一张纸，“上边全是文雅的供词，她对皇后指使李昭仪，又搜罗宫人做法陷害贵妃一事供认不讳，请诸位好好看看吧！”
一个小太监接下那供纸，放在托盘里又用镇纸压了，然后走到一众朝臣身边，拿着那托盘给众人观看。
“竟是如此？”
“果然如此……”
“唉，堂堂一国之母……”
凡是看过供纸的人都窃窃私语，有信的有不信的。信的不一定是真信，不信的却怒发冲冠的站了出来。
“定是污蔑之语，怎么会是真的？皇后诞育四皇子、七皇子，贤惠仁慈，打理后宫亦是稳妥周到，从未听闻有何恶行，如何会行此等阴私之事！”
刘德冷笑：“王大人没听过，不代表没有。皇后身为一国之母，竟然残害后妃，施行巫蛊之术，实在是其心可诛。陛下……”刘德跪倒在皇帝面前，“如此心思阴毒之人，怎配为我国母？！”
皇帝点点头：“不错，皇……”
“陛下，”朝臣中站出一个人，打断了皇帝的话，“那文雅不过一介弱质女子，怎么经得住刑法逼问，说不定是屈打成招！”
“对！”
“不错，皇后定不会行此事的。”
眼看朝臣又开始议论纷纷，皇帝紧皱起眉毛，拿眼瞪了刘德一眼。
“陛下，不如将那文雅带上来，当场审问，也好叫臣等看看究竟是不是屈打成招！”
“这……”刘德略有犹疑。
“不知刘公公在犹豫什么，难道是怕那文雅在金銮殿上说出真相吗？听闻坤宁宫中发疯的几个宫女尸体已经被付之一炬，莫非这文雅也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大胆，”刘德呵斥道，“王大人，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金銮殿上又岂是审讯犯人的？！”
几个大臣跪倒在地。
“还请陛下将那文雅带上来亲自审讯，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以安群臣之心！”
皇帝把目光飘到刘德脸上，刘德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好，来人，转朕旨意，将宫女文雅从罪人所带上来！”
太后听闻皇帝上朝要定皇后的罪名时文雅已经被带上了金銮殿。
她看起来很好，一身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只是脸色憔悴神色慌张，乍一看见这满堂的高官重臣，不由得惊慌得缩成一团。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只是匍匐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诶，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后身边得用的宫女，怎么如此胆小怕事？”
“是啊，莫不是在罪人所里给折磨疯了？”
刘德不满的咳嗽了一声，文雅立刻浑身一震。
“罪人文雅，还不抬起头来！”刘德厉喝。
文雅慢慢抬起头，环视周围站满的男人，她不由得神经质的呜咽起来。
“大胆文雅，竟敢在陛下面前失仪，”刘德大叫，同时拿眼瞪了一旁的刘钦一眼，“如今提你上殿是要你亲自交代皇后的罪行，她究竟如何指挥你行事，还不速速道来！”
文雅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的说：“皇后……皇后她妒忌贵妃……就，就找人诅咒贵妃。”
太后正在此时跨进金銮殿，闻听此言不由得冷哼：“哦，那哀家倒是想问问，皇后那些符咒邪物是哪儿来的？那宫女吃了发疯致死的药物又是什么？既然要诅咒，又为何拖了一个毫无干系的李昭仪？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倒是想好了理由没有？！”
“太……太后……”文雅抖得更加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朝臣又赶紧对太后行礼，一部分人的心总算安定了些。
太后坐在皇帝身边的侧椅，一拍桌案道：“大胆奴婢，皇后往日对你如何，你竟全忘了不成，竟敢胡言乱语攀咬主子！”
文雅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太后，又看见皇帝身边的刘德和刘钦正用阴毒的目光看着她。
文雅不是个傻子，能在皇后身边当上贴身宫女，她又岂不知审时度势，只是她太害怕了。她怕那些无休止的折磨，怕男人的粗喘，怕刘钦阴森的毒笑。
陷害皇后，她一家上下必死无疑。不开口，她就不得好死，永受折磨。文雅受够了，她想起自己出宫偷偷见过一面的未婚夫，又想起虽对她不是百般疼爱，却也血脉相连的父亲，最后想起她娘和年幼的弟弟。
“陛下，”文雅声如泣血，她猛的从地上站起来，“皇后她……”
咔嚓一声……
文雅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腿被打断了。她回过头，看见身后两个拿着刀的高大侍卫。
不行……她必须说出来……
文雅拖着断腿，一下朝前摔了好远，就这样还不停地朝前面爬去。
“陛……”
“还不快快将她拿下，”刘钦尖着嗓子大喊，“她要行刺陛下！”


第26章 完璧之身（捉）
刘钦的话一出，朝堂顿时乱成一团。
侍卫要来抓文雅，文雅却惨叫着挣扎。争斗之间，那文雅竟然突然撞上了金銮殿上的石柱，血溅三尺，命丧当场。
“刘德，”几个大臣对刘德怒目而视，“你好歹毒的手段，竟然指使侍卫将文雅打死，死人不能开口，这下可如了你的意了！”
刘德却不甚惊慌，他冷哼一声，跪在皇帝面前。
“当着陛下的面这些大臣就信口开河，可知私下是如何污蔑奴才。陛下……那文雅被提上来时虽然惊慌却也算镇定，并对皇后指使宫女、李昭仪等人谋害贵妃的事情供认不讳。陛下，事情已经一清二楚，还请陛下圣断！”
“好一个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敢胡说八道？！”
“奴才一心向着陛下，绝不敢有所欺瞒。所有人都看见了，是那文雅自己触柱身亡，如何能怪到咱家头上？”
“刘德，无耻小人也！”
“陛下，还请速速将此奸邪之辈投入天牢！”
众臣齐齐请愿，拜倒在地。
太后目光一闪也侧身对皇帝道：“陛下，刘德指使侍卫将文雅打死，可见其的确想掩盖真相，还请陛下将其拿下，以正视听。”
皇帝皱眉：“太后，那文雅分明触柱而死，怎么能说是刘德指使侍卫打死的呢？”
此话一出，众臣心中一冷，都明白了皇帝心偏向谁。
太后一党更是齿冷。
“陛下，那文雅方才分明有话要说，怎么会突然就撞柱身亡，此事疑点甚多陛下万不可轻下定论。”
刘德冷笑，阴阳怪气道：“那文雅本来好端端的，也已经招认，若不是太后‘及时’赶到，又说出那样一番话，恐怕今日的金銮殿问讯应该是十分顺利的，定然不至发生眼前这般耸人听闻之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好一个刘德，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
太后大怒：“刘德，你这般意有所指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暗指哀家的出现才逼得文雅走上死路？”
“奴才不敢。”
“够了，岂能容你这个奴才诋毁太后！”
皇帝状似不满的呵斥了刘德，最后却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太后。
“陛下，”刘德十分委屈，“文雅已经招供皇后便是幕后指使，奴才又有什么动机要杀了她？”
太后的目光毫不相让的与皇帝争锋相对着，闻听此言冷笑一声：“自然是害怕文雅翻供，观她方才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哀家倒是想问问，一个弱女子刚刚从罪人所提上来，除了手上的指甲，还有什么能伤害到皇帝一丝一毫。怎么刘钦你就迫不及待的说她要刺杀陛下呢？”
百官中已经有人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皇帝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刘钦噗通一声的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奴才也是见那文雅突然起身吓着了，生怕她会对陛下不利。陛下，奴才也只是一心为陛下着想啊！”
皇帝正待发话，太后却一拍坐椅，喝道：“大胆刘钦竟敢胡乱说话，挑起混乱，以至宫女文雅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如果不能将此人压下听候发落，您这个皇帝如何能服众？！”
“够了，”皇帝怒斥，“太后不要咄咄逼人，事态未明就急着铲除异己。”
“事态未明，”太后猛的站起身，“好一个事态未明，今天之事但凡不是有眼无珠便能知晓其中真假，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难道你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做了吗？！”
“太后，”皇帝也大怒，“这是金銮殿，朕才是皇帝！”
“不错，”太后冷笑，“你的确是皇帝，哀家却是你的母后！当初先皇驾崩，哀家尽心尽力扶持你坐稳帝位，如今你却被刘德这等宦官阉人蒙蔽，有目不视，有口不言，有心不正。我且问你，可对得起先皇！”
“你！”皇帝气急攻心，正待反驳，却看见文武百官皆议论纷纷，不少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眼见事情陷入了僵局，一直一言不发的当朝首辅张宸生站了出来。
“陛下，太后，还容臣说一句话。”
皇帝一挥袖：“说！”
“如今文雅已死，多说无益。既然刘德说已经查明了皇后的罪名，还请一一列举出来，也好让百官眼见为实。”
皇帝使了个眼色，刘德乖觉的站了出来。
“太后您和皇后同出一族，血缘难断，所以不愿意相信也是有的。太后可知皇后为何让李昭仪诅咒贵妃？”
“哀家不知，因为皇后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刘德笑得十足惹人讨厌：“这是因为那李昭仪曾和贵妃娘娘有旧怨。当年陛下尚在潜邸之时李昭仪便和贵妃结下仇怨，当初她头次怀孕滑胎却怪在贵妃头上，此事闹得很大，后来查明是李昭仪诬陷，她便从此失了宠。”
“就因为这种无凭无据的陈年往事，你就敢断定李昭仪和皇后有关系？！”
“奴才不敢，”刘德微微弓身，“奴才虽然不堪大用，可还知道公正严明四个字，自然不会如此草率的认定。文雅关押在罪人所时已经招了，她与李昭仪庶弟的次子有苟且之事，两人早就私定终身，又兼李昭仪一直深恨贵妃，便与皇后一拍即合，遂买通城郊白玉庵几个会邪术的婆子一同用巫蛊之术谋害贵妃！”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
“荒唐，”太后咬碎了一口牙，“文雅早被皇后赐婚，又岂会和什么李昭仪庶弟的儿子扯到一起？她虽然只是一个宫女，可也是富庶清白人家，亦是诗书传家，如何会如此行事？如今人也死了，自然凭你随意编造！”
刘德面不改色微微一笑：“究竟是不是奴才编造，只需叫来几个婆子验一验这文雅的尸首，看看她还是不是清白之身，便可知了！而且文雅一吐露实情，奴才便着人去将李昭仪的侄儿抓捕归案，连同她的庶弟一家也带来了，众人皆供认不讳，李昭仪的侄儿名叫李成宇，他还留着与文雅互相往来的情书呢。”
太后浑身发冷，这一步一步，真是算无遗策。
“太后可是不愿验查，”刘德问，“若是太后不放心，可差使身边的老嬷嬷和奴才的人一同验查，事实自然水落石出。”
太后缓慢的一招手，叫来了身边的老嬷嬷。
“去吧……”
堂上侍卫也得到刘德指示，将文雅的尸首拖到了宫外空置房屋。
不过一时半刻，两波人都回来了。老嬷嬷走到太后耳边轻语一句，而刘德的人则直接在大殿之上高声宣布了验查结果。
“宫女文雅已非完璧之身！”
文武百官再次沸腾不休，皇后娘娘身边未出阁的大宫女竟然干出这种苟且之事，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不说究竟有没有指示李昭仪陷害贵妃，只说这监察不利之罪就万万逃不掉了。况且这样一个不受贞洁的女人还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并且已经赐给了太后一党的一个四品武官，这……这实在是……
总之，皇后的名声因为文雅的贞洁已经蒙上了一层污秽。
刘德不待太后说话，又使人将李昭仪庶弟一家带了上来，不过问了两三句，那李成宇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再问，连文雅身上各处胎记小痣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后，吏部的一个小官更将白玉庵的一众假尼姑提溜了上来。众尼姑便将皇后托李昭仪如何如何在他们白玉庵求符求药一并说了。
还交代了李昭仪和七个宫女所布的是一个邪阵，李昭仪是阵眼，拿着贵妃的头发和生辰八字，而八个宫女则是辅阵，每人身上都带着一个符，里面包着贵妃一缕青丝，日日用针取胸口的处子之血养符。只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功成，贵妃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了。
可李昭仪却被抓走，阵眼破了，贵妃才有所好转，可七个宫女仍在，所以一直不醒。
众臣大哗。那白玉庵在京城名声不怎么好，也的确有过欺骗愚民教导邪术的案底，有听说过的大臣都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皇帝眼看众人交头接耳，不由得神清气，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皇后郑氏无德善妒，心思阴毒，秽乱后宫，传朕旨意，即日起废除……”
“皇帝！”太后大喝。
皇帝冷冷的看了太后一眼，不为所动。
“父皇……父皇！”
殿门外传来一阵阵哀求，四皇子陈宁阳不顾侍卫阻拦冲进了大殿。
“宁阳？”太后大惊失色，“你来干什么，还不快快回去！”
陈宁阳只是朝太后磕了三个响头，双眼含泪。
“皇祖母，如今我母被奸人陷害，名声被辱，难道您要让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母痛则吾痛，母伤则吾伤，母辱则儿之辱，孙儿实在无法忍受！”
张宸生立刻出列朝皇帝行记：“陛下，闻听四皇子如此振聋发聩之言，臣等实在惭愧，巫蛊一案疑点甚多，切不可就此给皇后定罪，还望陛下三思！”
张宸生一出，立刻大片文臣同声奇喝。
“巫蛊案疑点甚多，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了一眼他一向不怎么喜欢的皇四子，冷笑一声又坐了回去。
“宁阳，你有什么话说？”
陈宁阳拜倒：“母亲遭此诬陷，儿忧心如焚，刘德刘钦等人不过阉人走狗不足为信，儿臣请三司会审以还我母清白！”
太后站立不稳，眼前猛的一黑。
“荒唐！”皇帝怒喝，心中却忍不住笑意，“宁阳啊，宁阳你何等愚蠢，皇后虽毒妇也，却是朕的女人你的母亲一国之母，岂有被公审的道理。你非是帮她，实是害她也！你今年也要成年，却如此混账无知，看来是太后皇后的溺爱毁了你。来人，传朕的旨意，皇后无德恶毒，即日起废去皇后之名，皇四子愚钝不堪，即刻送往外地就藩，藩地就定在……交趾边境！”


第27章 出宫（捉）
宫中游廊，花树交映，光影变换无常洒落在廊下一干人的身上。
皇帝为首，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只是都离得很远，唯一有资格能紧紧跟在皇帝身后的就只有刘德。
“陛下，”刘德亦步亦趋，虽然搬倒了皇后，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忧愁之色，“今日是否急躁了些？”
“你这老奴，”皇帝语气虽然有些薄怒脸上却是一派喜气洋洋，“本来就是要将皇后废去，如今更把老四发去了交趾，那里靠近边境土汉混杂，可也算一个富庶之地，如此也算全了我们父子一场情意。他自小养在妇人膝下，和朕也并不怎么亲近，倒是愿意听太后的话些。去边境磨砺一下也好，山高路远的也好断了太后的心思。朕，也并非那么无情之人啊。”
“可老奴就是害怕，”刘德忧心忡忡，“陛下的用意恐怕太后和朝臣们不会理解的。”
“哼，朝廷上不是拍须溜马见风使舵之徒，就是自诩清高又臭又硬的烂石头，郑基恩的事你办得很好，他倒了至少三年之内太后在朝廷说不上什么话，没了咽舌在朝廷中煽风点火，咱们这位老太后也应该安分一些了。”皇帝感慨道。
“陛下圣明，”刘德道，“郑基恩倒了，太后的态度的确软和下来，在太后一事上仿佛也退让了一些。可废后一事已经十分勉强，如今再把四皇子发配到边境去，奴才恐怕……”
皇帝看了一眼刘德：“恐怕什么？”
刘德弯下腰：“恐怕太后不肯善罢甘休了，困兽犹斗，若是太后发了狠要给皇后四皇子翻案……”
皇帝目光阴冷：“那便让朕看看，太后把持朝政二十年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是朕不知道的！”
今日下了一场大雪，纷飞的雪花将整个皇宫都覆盖住了，登高望远，只见一片银装素裹，分外洁白清静。
望月楼上，钱云来正在听安宁弹琵琶。
安宁可谓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就连药理也略知一二。
只因为她爹爹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安宁从小被当成男儿养大，她出身清贵，更有着世上最好的爹娘，可惜一朝选在君王侧，从此明珠暗投，白玉蒙尘。
安宁的琵琶很好听，钱云来是听不出什么深层次的东西了，只觉得好听。初听悦耳舒心，再听韵味悠长。
一曲终了，安宁开口了。
“皇帝要废后，这后宫真的不得安宁了……”
钱云来倒是嬉皮笑脸：“安嫔娘娘尽管放心，虽然这后宫从未风平浪静过，但料想绝不会和一个小小的安宁美人过不去的。”
安宁淡笑摇头：“你的心情倒是不错，竟然约了我出来，想必是不再害怕贵妃了？”
“怕，”钱云来认真道，“贵妃一日不去，我便日日提心吊胆，可是她如此心急，却不知事缓则圆。郑家出了个废后已经是奇耻大辱，他们一直视为储君的皇嫡子又被发往边境就藩，岂能罢休？”
安嫔拿看怪物的眼神眼神看着钱云来：“为何你说话总是如此毫不遮掩，你不怕这些话泄露出去吗？”
钱云来摇头：“有什么好怕的，这些话说不说贵妃都是我的死敌，况且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谁会瞎传啊？”
安嫔叹气：“跟你在一起我可太吃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上麻烦。”
钱云来被逗笑了，安宁的确是唯一一个肯跟她交往亲密的人。这后宫之中每一个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她钱云来有今朝无明日的，说不定哪天就被贵妃一杯毒酒赐死了。跟她交往没有半点好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连累。
所以安宁就显得尤其难得，后宫中并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书。钱云来一开始也只是冲着安宁的珍藏去的，谁知道赖着赖着倒是交上了一个朋友。
钱云来今天的心情尤其好，多日以来一直压在头顶的乌云散了一半，终于看见了一些阳光，可不是叫人高兴嘛。
贵妃一开始要对付皇后还让钱云来好生担心，毕竟没有高个子顶着天，如她这样的小矮子就得被人搓扁揉圆。可是如今看来这贵妃的手段实在粗糙可笑，除了不可一世的猖狂之外，好像也没那么难对付。
更何况她和皇帝都太自大，太着急，想要一劳永逸却舍不得多等等，多费点心思。太后固然年老，可虎威犹存，钱家虽然一朝落败，却底蕴犹在。皇后未倒时，钱云来就连依附她们，也只能战战兢兢，做一把听话的刀，咬人的狗。可皇后一倒，她便是太后的左膀右臂，稳固联盟。其中差异，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仍旧如履薄冰，钱云来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找安宁出来散散心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安宁就像一盏好茶，一点余香，虽然清淡却总是能安抚钱云来的烦躁不安。她实在是个奇女子，谁能和她做朋友，真是捡了大便宜。
楼下响起上台阶的声音，不一会霓裳便走了上来。
“娘娘，咱们该回去了。”
钱云来挑眉，看来有人找她来了。
“安宁我……”
“你走吧，”安宁轻拨弦，对着钱云来略略点头，“我还在这里多坐一会，此等美景无人赏，实在太可惜了些。”
“好吧，那容我先告辞了。”
回到景仁宫，已经是天色擦黑，钱云来一脚跨进内殿，就看见了站在桌案边的男人。
“好看吗？”钱云来走近书桌，大言不惭的问。桌案上是她练字留下的墨宝，也不知道是原身本来就不会，还是钱云来半点没继承到这具**的记忆，她写的字可谓又丑又怪，实在可笑。
卫白苏抬起头来：“这是你写的，你在练左手字？”
钱云来挑挑眉，这个理由倒很不错。
卫白苏无心深究，只是叹息一声：“废后的旨意已经下了，你真的想出皇宫？”
“是又怎么样，”钱云来目光灼灼，“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卫大人考虑得如何呢？”
卫白苏偏过头去不看钱云来的脸：“我可以帮你出宫，可是后宫的事我无法插手，你要如何才能不让皇帝起疑心？”
钱云来轻笑一声，往红木椅上一躺，十足的放松自在：“或是一把火将景仁宫烧了，寻个宫女当替死鬼，或是吃点假死药什么的。总不过也就这些办法，卫大人觉得哪一个好呢？”
卫白苏神色不变：“随你，什么时候走？”
钱云来是真的忍不住心情愉悦，她没有找人请卫白苏来，卫白苏自己却找上门了。这枚棋子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在乎钱云，钱云来真是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我突然改主意了。宁云、宁中还在贵妃那里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为人父母始终还是放不下啊。”
卫白苏眼皮一跳，他压低了声音：“你又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呀，”钱云来嫣然浅笑，“卫大人是皇帝的亲信，消息一向比我这个深宫中的小女人灵通，想必已经知道了嫡皇子就藩的消息。”
卫白苏皱起浓眉：“那你更应该赶快离开，贵妃下一个就会对付你。”
“困兽犹斗，釜底抽薪，离开皇宫不过是保命之计，贵妃几次三番送我大礼，我怎能不报呢？”
卫白苏闭上眼：“你非要斗下去吗？”
钱云来看着卫白苏，有一瞬间动摇了。是啊，她又不是钱云，何必赌上一切去拼命。钱云有家族有哥哥有孩子，可她却了无牵挂，只要一走了之，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即使事情败露，钱家被抄家灭族，又和她有什么相干？
可是……
钱云来抚摸着桌案上的宣纸，出乎她自己预料的犹豫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渴求离开。
“我若走……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卫白苏听懂了钱云来声音中的犹豫和迟疑。
“你害怕了？”
“我有什么怕的？”
“凡事都有万一，你若不怕，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卫白苏走后，钱云来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一把火烧了大半个皇宫，然后在卫白苏的帮助下逃了出去。
宫外很大，很广阔，可钱云来伏在马上却不知道东南西北何处是归途。
她不敢回钱家，只怀踹着从宫里带出来的银票和碎银子，心中惴惴不安。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钱云来回过头去，是卫白苏在说话。
“你不能走！”钱云来大喊。
“我已经帮你出了皇宫，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钱云来还想说什么，卫白苏已经拍马跑远了。
天地茫茫，无处可去。
场景一转，钱云来发现自己嫁人了，嫁的是江南一个土财主，她是那个看不清眉眼的第十八房小妾。土财主女人很多，儿女也不少，钱云来一开始很得他喜欢，可后来也渐渐被腻烦了。大宅院中斗争也多，因为规矩少，斗得更厉害更狠。
钱云来最终被扫地出门，她已经年老色衰，接下来又能去哪里呢？
原来从皇宫逃出来后，她本想隐姓埋名自己做点生意，然后找个入赘的男人一起生活。可是时值乱世，一个女人想要安身立命实在太难了，更何况是钱云来这样漂亮的女人。流氓地痞时常骚扰，达官显贵仗势欺人，钱云来辗转漂泊多年，终于厌烦了这样的日子，然后挑中了那个面善的土财主。
梦中的场景十分混乱，钱云来又恍惚看见自己并没被扫地出门，可是那财主却说要将她转手送人。就这样转了一次又一次，钱云来终于忍不住了，她拔剑杀了不知道第几个‘夫君’，然后被那家人扭送到官府。
官府一眼就认出她是逃出皇宫的罪人，立刻兴高采烈的向皇帝禀告，钱云来便被押赴刑场，判了个凌迟之刑。
行刑时那刽子手拿着刀片冷冰冰的上下打量她，然后一挥手，一块肉就从钱云来身上落下。
“云儿啊……云儿……”
脚下一声痛呼，钱云来低头看去，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哥哥让你忍耐，你怎么就忘了？！”
他话刚说完，头就被砍了下来，溅了钱云来一脸的血。
钱云来猛的睁开眼，霓裳正躺在外间小憩呢。


第28章 使计（捉）
今天的夜仿佛特别黑，伸手也不见五指。
钱云来推开窗，半靠在窗沿上，做了那么个憋屈的梦她早就睡不着了。屋里烧着的碳又太闷人了些，便只能推窗透透气。
下了一整日的雪停了，倒没感觉到多冷。钱云来想起以前总听人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原来是真的。
今夜不见星月，黑得让人心慌，钱云来正坐在床边怔怔的出神，却听见房门被叩动了三声，那是守门的太监有事要禀。
睡在外间的霓裳猛然惊醒，回过头却看见了在窗边静坐的钱云来，她慌了神。
“娘娘，您怎么醒了？”
钱云来对她挥挥手：“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
霓裳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人等着，只能把自己睡死过去的事情暂且先放在一边。她披上一层披风，将外间的门打开一条缝，却发现外面站着小贤子和好几个太监，就连冷月也跟这。
霓裳一惊：“这是怎么了？”
冷月看起来也是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酡红。
“快去唤娘娘。”冷月的声音很急。
霓裳不知道是什么事，见这情况也不敢拖延，慌慌张张的点了点头，便回去向钱云来禀告。
“冷月来了？”钱云来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她猛的站起身，“快让她进来。”
冷月得到准许，快步走到了钱云来身边。
“成了？”钱云来问。
冷月眉头微皱，神色似喜似忧：“翊坤宫出事了。”
钱云来一震。
皇后……哦不，如今已经废后了。
皇帝废后的圣旨发往坤宁宫时，皇后还不敢相信，可是刘德面无表情的将圣旨递给了她。
“郑氏，接旨吧。”
郑氏？
被叫皇后太久，郑宜人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展开圣旨又看了一次。
【皇后无德善妒，陷害妃嫔，手段毒辣……特下旨废去皇后头衔，贬为庶人，永囚彩鸣阁。】郑宜人深恨，深怨，怒火攻心！她是郑家嫡女，出身起即是高高在上，前面十几年过得顺风顺水，家世容貌品行才情，哪一样不是在闺阁女儿中间数一数二的？
可是嫁人之后一切都变了，虽然嫁得天下最尊贵之人，却其实只是嫁给了权利富贵。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要不要。
可郑宜人还是抱有幻想，当年的皇帝还不过只是先帝膝下一个不怎么出挑的儿子，若不是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看中了他，郑宜人是断断不会选择这么一个无才无貌的男人的，哪怕他是皇子呢？
未嫁之前郑宜人就听说了，这位禹王好色，未娶正妃，侧妃美人倒是一个不少。又听说禹王有个宠上天的程美人，疼到了心尖尖上。郑宜人虽然不喜欢禹王，可姑母既然挑中了他为自己的夫婿，郑宜人又怎能不上心呢？
打听到那位美人家世低贱，不过是禹王府中厨娘的女儿，郑宜人就松了口气。可转眼又听说那位姓程美人是从小和禹王一起长大情比金坚，郑宜人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姑母却对比嗤之以鼻，只拍着她的手告诉她，什么美人侧妃，说白了也不过是妾。都是玩意儿一般的东西，不用太放在心上。郑宜人信了，忐忑不安的嫁进了禹王府。
一开始自然是柔情蜜意、甜蜜非常，禹王对她百依百顺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仿佛也可以为她摘下来。
郑宜人虽不怎么喜欢禹王，却也知道出嫁从夫，便安心准备当个好王妃。她为禹王打理后宅，又时不时的在姑母面前为他说好话。只因为她知道，如今他们是夫妻一体，自然应该共同进退。
在禹王府的前两年，郑宜人过得是十分舒心的。那些个侧妃美人虽然多，可禹王最多也就新鲜过几日，然后就抛诸脑后。至于当初那位大名鼎鼎的程美人，郑宜人一开始的确有些忌惮。尤其是见了真人之后，发现此女的风姿绝色。可程美人十分听话，对她这位王妃更是尊敬柔顺。郑宜人虽心里不喜，也只是将她带在身边时时敲打。那程美人倒也乖觉，知道她这个王妃头疼禹王府中层出不穷的莺莺燕燕，便十分贴心的为她出谋划策。郑宜人照着她出的法子整治一番，府里果然清静许多。
若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郑宜人也不过就是同所有大富大贵之家的正头夫人一般悠闲度日。可是先帝一死，禹王就在太后的扶持下登基为帝了。
在皇宫里，除了女人一下飞增，琐事缠身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同之处。太后是十分忙碌的，比皇帝更甚。
如今回忆那段日子，真是如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无人敢逆郑宜人的意，在后宫她便是所有人的主子。人人跪在脚下，个个朝她磕头。
本来郑宜人念在程美人多年以来都十分听话的份上打算提拔她做个一宫主位。太后却劝住了她，说长得貌美的女人心都野，不能给太多权利。于是郑宜人便顶了皇帝给程美人封妃的旨意，只让她封了个嫔位了事。
一切都很好，就是她迟迟无子。最开始也是怀上过的，却不知怎么的滑了胎。那次伤了元气将养了好几年，等她再怀上宁阳时，皇帝已经有三个儿子了。
再然后，就是太后势弱，皇权势大，皇帝和程纤突然就变了个嘴脸。往日待她虽算不上多好的皇帝基本不往坤宁宫来了，原本柔顺的程美人也摇身一变成了尖牙利齿的贤妃。
郑宜人这才发现，她一直是蠢不可言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随随便便就可以欺骗的存在。皇帝不爱她，这倒无所谓，郑宜人又何尝爱过这样一个好色之人？可是她没想到，多年夫妻情谊，竟然如此不值一提，她的付出在别人看来竟是碍眼至极。
郑宜人只能忍气吞声，附小做低，多年来只顾着自己两个儿子，半点不管那贤妃在后宫如何搅弄风云。
可是到了今天，却是一道圣旨就将她废弃。
她郑宜人从出生就是天之骄女，何曾落到过这种田地？
回想母家势弱后，皇帝的厌烦无情和贤妃程纤的张扬跋扈，郑宜人只觉心灰意冷，可再一想，又觉得不甘而愤怒。
废后啊，形同休妻，甚至比休妻还狠毒。一道废后圣旨，简直就是在向全天下昭告，她郑宜人被厌弃了！
郑宜人在等，她想等姑母传话，等太后带来其他消息，或者一些安慰。
可是太后的人一直未来，而坤宁宫则被守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郑宜人不吃不喝的发呆，在不甘的怨恨中一直等待。
可是她只等到了门外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四皇子被贬了……”
“不是就藩吗？”
“就什么藩啊，靠近交趾那地方，民风彪悍又穷又苦又偏远，这一去啊，便只能在那儿被磋磨致死了。”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圣旨都下了，着急得很，怕是过两天就要启程。太后都被气病了，金銮殿上昏了过去，至今未醒呢。”
“还听说又有几个依附于郑家的官员被陛下下狱了？”
“好像是……唉，看来皇后娘娘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是啊，听说彩鸣阁比沁芳阁还差呢。”
“是啊，听说丽嫔刚进去时，天天都有妃嫔去打她的脸呢，说是教她些规矩。她宫里那个贴身宫女知道吗，都被打聋了。”
“啊……那皇后？”
“哎呀，说什么呢，现在哪儿还有皇后啊……是郑氏了。”
“也对……”
郑宜人如遭雷击，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枯坐一夜，她终于还是不甘心。
“来人，本宫要见皇帝！”


第29章 过往富贵如云烟，不如
郑氏被废，刘德拨出不少人手看着坤宁宫，就怕郑氏一个想不开自戕了。
活着的郑氏不过是一身污点的废后，可她要是死了，那外边就得大做文章。对有些人来说，死了的废皇后可是一个上好的借口，正好可以用来攻击皇帝无德。
刘德的心里也有些淡淡的不安，本来按照他和贵妃的商议，此事不应该这样急的。
从钟粹宫挑出个李昭仪可不仅仅是为了搬倒皇后。皇后虽然碍眼却是蠢不可言，一向被贵妃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若不是怕钱云直接投向太后，又担心膝下那两个抱来的孩子守不住，贵妃又怎么会和刘德草草定下巫蛊之计。前朝虽然暂且堵住了嘴，可这事留下的破绽太多，若是太后被逼急了那他们也讨不到好处。
可惜，陛下也实在太着急了些。
刘德知道他们这位帝王，虽然才大志疏可却自大自傲，又耽于儿女私情，沉醉酒色财气，实在被消磨得半点意志都没有了。
实在可惜，这样一场精心布下的棋局却如此草草收场，那钟粹宫的两位，可是半点都没伤到呢。
事到如今，已经有些脱离了刘德的掌控，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本该早早收场，可贵妃却执意不‘醒’，还让人传出消息说是巫蛊一案仍有漏网之鱼。
皇帝也是昏了头，竟然由着贵妃。两人在翊坤宫颠鸾倒凤，外边的人却以为贵妃还在昏睡。刘德实在忧心，若是再将牵扯宁妃、顺妃牵扯进来，恐怕是纸包不住火。一次性要干掉这么多对手，贵妃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刘德第一次有了——女人不可与之谋的感觉。过去还好，贵妃还是程美人、贤妃时尚且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却是势大难制。
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刘德哪儿还敢退呢，他心里明白，自己一旦退下就是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古往今来那么多得势的太监，几个又有好下场，刘德也算读了些书，心中自然一清二楚。
夜半三更时分，坤宁宫突然闹腾了起来，刘德这个地位已经不用日日夜夜守在皇帝身边，所以早早的出了宫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宅子休息，刘钦可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他既是刘德的干儿子，也是刘德和皇帝之间的一道桥梁。皇帝爱屋及乌，对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举荐上来的人也很是信任。刘钦仗着皇帝和刘德自认在前朝后宫也算是第三人。
可今儿废后郑氏跪在他面前朝他磕头时刘钦也惊讶了，惊了之后便是通体舒泰更兼洋洋得意意气风发。连着这大冬天的半夜被叫醒的气也消了不少。虽然是废后，一天之前也还是一国之母啊。
“怎么着，”刘钦笑意不减的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郑氏，“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如何就跪了我们这样下贱的奴才呢？”
郑宜人跪伏在雪地里：“我要见陛下……”
“您说什么，”刘钦好笑，“陛下忙着呢，哪儿是你见得的？”
“我要见陛下。”郑宜人不为所动。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因为她以命相要挟，刘钦不敢不禀告皇帝。
皇帝来了，在这个雪夜里，冷漠又厌恶的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女人。
“你当真将宁阳贬去了交趾边境？”
“宁阳即将成年也该去外地就藩了。”皇帝言语淡漠。
“你当真如此不念旧情，”郑宜人问，“我便罢了，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宁阳的确是朕的儿子，可规矩理法不能废，皇子成年便应就藩，朕如何不念旧情了？”
郑宜人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是如此厚颜无耻，装模作样，实在让人作呕。”
皇帝脸色发青：“你说什么？！”
“我可有说错，”郑宜人毫无惧色，“你就是忘恩负义，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我郑家如何选了你。为夫，你荒淫无度乃是好色之徒。为父，你从未以身作则，更是视儿女为棋子仇敌。为君，你昏庸无道……”
“够了！”皇帝一耳光扇去，将郑宜人剩下的话打断。
郑宜人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陛下能打我的脸，却阻止不了我的话。”
“掌嘴……”皇帝大喊，“给朕掌嘴，直到她闭嘴为止！”
当下就有两个太监将郑宜人双手压住，又一个拿了指厚的红木往郑宜人嘴上打。
不一会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郑宜人连惨叫都是憋在喉咙里的。她不肯眨眼，只用最后的恨意死死的盯着皇帝。
皇帝冷哼，颇为高兴的欣赏了一番郑宜人的惨状，后来在这雪地里实在站得冷了才轻蔑的一挥手离去。
远远的一句话飘来——
“不选朕还能有谁……你心心念念的晋王吗？”
郑宜人浑身一震，想要张嘴反驳，却是一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郑宜人晕了过去，片刻之后又疼醒了过来，她发着抖摸索着找到了外间的书案。
“您找什么？”
受了吩咐贴身看着她的小宫女问道。
郑宜人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的磨墨，顺着下颚留下的血滴进了砚台里，和着黑墨被研成一体。
太后容禀：儿臣在皇后之位三十余年，自认战战兢兢无一事不上心，善待天家血脉，公正仁慈，绝无私心……
……陛下辱我如此，儿臣不服！
……如今大祸突至，儿臣一生清白为人所污，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只求太后为儿臣平反，宜人叩首！
短短几百字却耗费郑宜人不少精力，脸上的烂肉还在滴血，止也止不住，将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弄得肮脏不堪。
身边的宫女立在她身后装聋作哑，眼睁睁的看着郑宜人运笔写信，却一言不发。郑宜人回头看她，忍不住一阵好笑。
“你……你又是哪家的人？”
宫女未答，只是对郑宜人行了一礼，道：“娘娘放心，您不管做什么，奴婢都不会阻拦的。”
郑宜人无谓的笑笑，快死了才发现，区区一个坤宁宫内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郑宜人不再去管那宫女，又磨墨铺纸，提起笔龙飞凤舞好半晌才停下。
“两封信……都交给太后。”
宫女大惊，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娘娘不怕我是刘公公的人？”
郑宜人冷笑：“你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宫女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金簪，放在桌案上。
“这是娘娘过去最喜爱的一根金簪，今天刘德的人进来把东西都收走时，我为娘娘留下的……”
郑宜人呆呆的盯着那金簪半晌，然后缓缓的伸出手，将那坚硬冰冷的簪子笼到了袖中。
宫女对她最后行了一礼：“奴婢就在外间，娘娘也该休息了。”
郑宜人失魂落魄的走回了内殿，坤宁宫最尊贵的住处。
还是那张床，雕花刻凤，锦被绣榻，郑宜人躺在上面却只觉得满心的冰冷和痛苦，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
她想起了一直跟着自己的文雅，多秀丽柔软的一个女儿家，却死得那么惨那般屈辱。她又想起了晋王，那个自己曾有过些微心动的男人。当今皇帝比起他那位哥哥可是差远了，若不是……若不是他太过强势，让姑母忌惮，又怎么会让陈甫这个伪君子坐上皇位。
郑宜人一生为人刚硬，脾气直，脑子蠢，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也明白了，若一切照着皇帝铺好的路走，郑家将一蹶不起，而她的儿子也将在穷苦之地蹉跎终身。
一个废后，就算苟且偷生，又能活多久呢？她想起惠妃被打入冷宫时后宫不时有妃嫔去‘看望’，其中阴私她过去也听了几耳朵，只是从来不放在心里罢了。
可是如今换了她落到如此地步，郑宜人却不肯受那样的侮辱。她握紧了手中的金簪，锦绣华被紧紧的包裹着她，可郑宜人还是冷。
“宁阳……宁方……母后绝不让人践踏你们！”
话落，金簪刺入喉咙，郑宜人浑身抽搐，太疼了……她想挣扎，却被身上的被褥死死纠缠着……
慢慢的……血越流越多，郑宜人冷得发抖，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外间的宫女未睡，她站在黑暗里目睹了这一幕，眼看着郑宜人的鲜血浸透了华被，这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更新很慢，因为看香蜜不小心掉坑了。润玉这条龙坑去我太多眼泪，实在看得憋屈，所以开了个润玉同人。有同好的可以看看，放上书名《有龙》搜索要＋香蜜润玉


第30章 身死
钱云来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皇后如她所愿的死了，而且死之前求见皇帝却被下令掌嘴。
钱云来去得早，哪怕坤宁宫被刘德的人团团围住，她也跟在淑妃后头进去看见了皇后的尸体。
死得真是惨，钱云来皱眉，胸口略有不适。
一床雪白的云锦被血浸湿，血干了之后便凝成脏污的一团，实在难看。皇后的脸烂得很是吓人，不知道用掌嘴的木头打了多少下，都看不出人样了。
“姐姐……”淑妃大痛，忍不住哭出了声，跟着来的一众妃嫔也是齐声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亲爹娘呢。钱云来双眼一眨，也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
“皇后娘娘如何……如何会这样？”
淑妃简直是标准的贵妃，一举一动都有韵味，就连摇头的弧度都仿佛度量好了的。
“怕是……怕是太委屈了。”她说完，颇为不忍的转过头去。
宁妃也哭，她抿着嘴，两个肉肉的酒窝若隐若现，眼泪滑过还要拐个弯掉下，似苦还喜。
“姐姐……”顺妃最为自持，虽然面带愁容，看起来却很是冷静。这副模样倒比那些哭个不停地嫔妃们看起来真实多了，她纤纤玉手一指，“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都是浑身一震。
“这是……”宁妃本待探身去将那东西拿出来，却被她姐姐轻轻拦住了。
“景灵，”淑妃唤道，一个小宫娥排众而出，淑妃对她使了个颜色，“去将东西拿出来。”
“是，娘娘。”小宫娥福了福身，来到皇后的凤床边，挽起袖子将压在皇后枕头底下的信抽了出来。
那信封一角已被鲜血浸透，为了将信弄出来可废了好大的功夫。
小宫娥拿着信，淑妃便念了起来——太后容禀……
一封信未念完，淑妃就脸色大变，在场众人也无不色变。淑妃立刻命令小宫娥将书信收起来，准备呈交给皇帝，并嘱咐众人，不可往外泄露半句。
正在此时，刘德匆匆赶到，他远远的就收到小太监回话，说淑妃等人硬闯进了坤宁宫，急得他一巴掌将回话那个小太监打得团团转。
“废物！”
小太监不好辩解，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淑妃带着谁进去了？”刘德还抱有一丝幻想。
“总共得有十几个高位妃嫔罢，”小太监答道，“说是皇后虽然被废，她们却不能不来看望一番，淑妃身边的人很多，推搡着就进去了，奴才们拦不住。”
刘德倒吸一口冷气，赶忙的往坤宁宫赶，又调来了一批人手将坤宁宫各个大门紧紧看管住。
刘德跨进坤宁宫内殿时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顿时脸色大变。
“诸位主子怎么大清早的就聚在皇后娘娘床前呢？”刘德阴森森的问，连一个假笑也维持不住了。
众妃嫔听见他的声音受到不小的惊吓，众妃纷纷散开只留下几个人还站在皇后的床前——正是淑妃三姐妹和她们身后似笑非笑的钱云来。
一见着这几位刘德的脸就难看得很，再看见她们身后一张血淋淋的床，和废皇后郑氏死不瞑目的脸，老练如刘德也头皮发麻。
他倒不怕死人，刘德掌权以来，直接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数不胜数，郑宜人的惨状还吓不到他。可就是这么一副尸体，实在让刘德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一双眼睛像毒钩子一样在众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淑妃身边的小宫娥身上。
“你手上拿的什么？”刘德问。
宫娥不发话，只是往淑妃身后缩了缩。
刘德双眼一眯。
“也没什么，”淑妃道，“是皇后娘娘留下的一封遗书。”
“遗书？”刘德站在门边，将身后的光挡了个一干二净。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语气吓人得很。
“不错，”淑妃一派悲天悯人的模样，“本宫认为还是应该请太后来，皇后……”
“娘娘可要慎言，”刘德道，“如今哪儿还有皇后呢。那封遗书，娘娘可看过了？”
淑妃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道：“事已至此，人死灯灭。她虽然不是皇后了，却还是太后的侄女，总要商量下身后事的。”
说罢，淑妃便带人朝门口走去，可刘德竟然不避不让，只是静静地看着淑妃。
那眼神，就连钱云来都觉得有些渗人了。
淑妃倒是好气度，只是含笑看着刘德。
“刘公公，怎么，如今我们姐妹连这门都出不得了么？”
“说起来，”刘德的目光落在宁妃和顺妃的身上，“钟粹宫的门禁还没解，宁妃和顺妃的确不该出来。”
宁妃冷笑一声，用帕子沾了沾脸上不存在的泪水：“本是如此，可陛下又未下旨，皇后姐姐都被废了，我等一同伺候陛下十几年的情谊怎能来看都不看一眼呢？”
“不错，”淑妃接过话头，“刘公公还是不要阻拦得好，今日这坤宁宫如此多双眼睛，就是要瞒又能瞒得住几时？若你不放心，不如随我们一同去面见陛下，本宫也好将这封信呈送御前。”
“信由奴才转交便可，何必劳娘娘费心呢？”刘德皮笑肉不笑的说。
淑妃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最终还是刘德败下阵来，于是他便带领着淑妃一干人等前去面圣了。
钱云来没什么兴趣去见那个昏庸好色的老男人，便混在人群中。皇帝自然不可能一次性宣召如此多的人，便只有淑妃几个进了宫，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便被打发了。
众人散去，钱云来却心情大好，可想而知今日过后，皇后死于非命的事情便会传得沸沸扬扬，真是让人期待呀。
不过……
钱云来突然看向冷月，低声问：“昨儿咱们的人好像没近皇后的身吧？”
冷月摇头：“春儿、莺儿是坤宁宫出身，本来在皇后宫里是有不少熟人的，可昨儿也只是托人递了几句话进去，没能靠近皇后。”
钱云来了然的点点头，又问：“知道昨儿给皇后守夜的宫女是谁吗？”
“是刘德留下的人，不过她说自己睡死了，今儿这事一出，恐怕是……”
钱云来长叹一声，正好一片雪花落在她眼上，冻得她颤了一颤：“这皇宫里死个人还真是容易啊。”
冷月没接这话，而是换了个话题：“给咱们办事的两个宫女，怎么打发？”
钱云来挥挥手：“你看着办吧，要是人聪明能用，便先观察着，要是不行，就给一笔钱留在外院做点清闲活。不过人要看紧了，等到了年岁就快快的发出宫去。”
冷月笑了：“娘娘对这些下人总是很仁慈。”
“都是一个笼子里关着的鸟，谁还轻贱谁呢。”钱云来说完，又转头看着冷月道，“你是个能干的，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呀？”
冷月落落大方，只是轻嗔：“娘娘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
“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钱云来道，“人活一世，总得早早想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有个盼头才有趣味可言，否则不是白活了？”
“奴才没什么志气，”冷月道，“只想伺候好娘娘，为一家挣个荣华富贵，保佑子孙平安。”
钱云来讶然：“你倒是想得远。”
冷月但笑不语。
可不是想得远嘛，钱云来感叹，自己都如风中飘浮，真不知道这冷月是对她有信心呢，还是根本不愿说实话。
“行了，”钱云来拂去裙上的白雪说，“回去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等晚一会准备好东西，咱们得去跟老太后好好拉拉关系了。”
冷月福了一福，低声道：“是。”


第31章 儿子（捉）
初春一过，天气很快回暖。
近来朝中发生了几件大事，每一件之间看似都没有什么关联，可要仔细揉碎掰烂了来说却又桩桩件件藕断丝连。
第一件大事，是一件好事，边关有了钱凤英镇守，已经安稳了下来，打了几场胜仗，拒敌于关外收复城池，钱凤英声名远扬，钱家在京城似乎又一瞬间抖擞了起来。
第二件，便是朝廷中有人上了折子弹劾边关将领贪污腐化，喝兵血，吃空饷。这已经是老生常谈，老调重弹，所以也没引起什么风浪。
第三件，便是皇后之死了。
皇帝废后旨意一下，当晚皇后便自戕于坤宁宫，冤屈而死、死不瞑目。
太后震怒，下了懿旨定要彻查此事，就连皇帝也无法阻拦。
三件事似乎毫无关系，可少了哪一件，太后和皇帝也不能如现在这样互相角力。
钱凤英胜，则钱云来无忧，钱云来无忧则太后之势更盛。
边关吃空饷之事由来已久，哪一年不耗费千万饷银，真正可用之兵却是十不存一。朝廷人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块不可触碰的陈年旧伤患，碰则伤动则死。
奇就奇在，这折子不是太后的人上的，也不是钱家的人上的，更加和淑宁顺三妃沾不上边。这折子……是刘德的人上的。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刘德如此行事自然不是为了给朝廷解决一大沉疴宿疾，而是借查贪污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
异己自然就是钱凤英了，若不是鞑靼年前破关，他早就该死在监狱里，钱云来也该随着去了。可如今钱凤英一战成名，若不早早动手将这心腹之患剪除，之后的日子刘德可就要举步维艰，提心吊胆了。
朝堂上风云变幻，消息稍微落后的便成了无辜枉死的池鱼。一场整肃边军的大清洗就此开头了，可惜有些人直到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罪了哪方神仙。
太后和皇帝谁也不多说一句话，边军清洗已成了他们的角斗场，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
钱云来日日都往慈宁宫请安，太后对她也是和颜悦色。淑妃等人也时常来看望，太后也赞她们懂事乖顺。
钱家、太后，还有皇长子一派已然成了联盟，翊坤宫的贵妃也眼见着好了起来。
这日天气甚好，钱云来约安宁去后花园转转，一边聊聊诗词歌赋一边欣赏春花吐蕊。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放风筝的大好时节。天边不高不低的飞着两只纸鸢，微风徐徐吹人醉。
钱云来正和安嫔摇扇说着话，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倒也不甚疼，就是把安宁吓了一跳。
“这是哪里来的……”安嫔话未说完就变了脸色。
钱云来低头一看，跌倒在自己脚边的是个粉嫩嫩的团子，肥得脸上一掐就是一个窝。
“这是……”钱云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安宁惊讶的脸上，突然福至心灵，“宁云？”
摔了个屁墩的小孩抬起头来，一脸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本皇子之名，杨嬷嬷……杨嬷嬷，打死她打死她！”
一个脸色难看的宫妇匆匆走上前来，给钱云来敷衍的行了一礼，然后将地上的孩子拉起来。正在这时，又呼啦啦的上来了一群人，对着站在中间的小祖宗又是跪又是求，好几个给他拍衣服，又有几个赶紧的拿出各色玩物给他。
钱云来和安嫔本来只是随便出来走走，并没带多少人，且都远远的跟在后面，等他们赶到时，两人和那小团子之间早就隔了好多的宫女太监。
钱云来有些愣神，这还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遇见原身的儿子，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还猜对了。
正想着，一个和方才那男孩一模一样的孩子走了过来，远远的对着钱云来行了一礼。
“兄长冲撞了娘娘，宁中替兄长赔不是了。”
这孩子也着红衣，眉眼和陈宁云一般无二，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来长得极好，更兼如此懂礼数实在让人心生欢喜。
那杨嬷嬷却脸色大变，赶紧的让太监把两个小祖宗抱走，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人走远了。
眼见钱云来还在发呆，安嫔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想了，今日能见着也是缘分，贵妃平日里将他兄弟两个看得紧，就是我们也很难见上一面的。”
钱云来回过神来，听安宁一番话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不由得一笑，感慨道：“没想到都这样大了，长得倒真是招人，看这架势贵妃待他们还很是不错。”
安嫔轻嗤：“好不容易有了两个白白捡来的儿子能不上心么？不过也就这样的，吃穿用度肯定不会克扣，可这人品德行上嘛……”
钱云来一直没想起自己这两个便宜儿子来，今日一见却觉得应当将他们好生利用起来才是。
皇帝对程纤可谓百依百顺，可只因为她无子，所以多少年来也只能居一个妃位，就连晚了这么多年才进宫的钱云都能与她平起平坐，可见有孩子跟没孩子差距可真是够大。
别的不说，淑、宁、顺三姐妹出生贫民之家，如何有了如今的尊荣，在前朝后宫都有开口说话的本事，还不就是因为淑妃生了个好儿子嘛。
这三姐妹在后宫不声不响，却是实实在在的猛狮，只看淑妃能在程纤和皇后太后的两头夹击下还能抢先诞下皇长子便知她们并非省油的灯。
如今三方结盟共同进退，可钱云来却有些担心淑妃等人，她们虽然也置身其中可是牵扯最少，若事不可为抽身而走，那她和太后可就危险了。
“行了，”安嫔叹了口气，“我看你今儿也没有逛下去的心思了，不如先回去吧。”
钱云来点点头：“也好。”
两人便打道回府。
钱云来一脚踏入景仁宫，便感叹一声，这后宫还是一如既往，让人讨厌让人窒息，可一旦敞开宫门，钱云来又不知往何处安身。
她一向清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也绝不会满足平淡度日，所以便放手一搏吧。
搏个一世富贵，搏个众人臣服，搏个自由自在！
小贤子带着周轩匆匆而来来。
“娘娘，边关来的信。”


第32章 关系混乱（捉）
钱凤英让钱云来感受到，一个家族里面有个有大本事的人是多让人省心省力之事。
钱凤英的信很简单，一切已经布置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钱云来心情很好，将信焚烧一空之后仍旧忍不住感叹——这天下之大果然处处都是争斗算计，何处有净土？不过是懦弱之辈自欺欺人罢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早就注定了的规则，若不争不抢就只能被践踏，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冷月。”钱云来起身轻呼。
“娘娘？”
“随本宫去一趟慈宁宫。”
慈宁宫近日来十分热闹，后宫几位风头浪尖的妃嫔时常登门拜访。太后以前是不喜这样吵闹的，可自从皇后去了之后竟也一改过去的脾气，对来拜访的妃嫔们都十分热情。
“云儿且尝尝哀家这里的庐山云雾如何？”太后长就一张慈眉善目脸，微带笑容便显得和蔼可亲。
钱云来自然不能拂了太后的颜面，端起茶杯细细品茗了一会方才开口道：“醇厚甘甜，汤色清澈，果不愧六绝之名。”
太后便喜笑颜开：“世人都道钱氏一族以武功建立功业，钱家的儿郎个个威风八面，却不知养出来的女儿也如此博闻广记。这庐山云雾并不如什么龙井、红袍出名，没想到云儿连这‘六绝’雅号也知晓。”
钱云来脸带羞涩：“妾身不通诗文，只粗浅识得几个字，听闻太后喜茶，这才匆匆了打听了进来，还望太后万万不要再继续问妾身这六绝是哪六绝了。”
太后一愣，随即大笑：“你呀……罢了，你受了些磨难后倒是把过去那冷言冷语高傲自矜的性子给磨去了，如今这样倒好，乖顺又无甚弯弯绕绕十分得哀家喜欢。”
“太后喜欢便好，云儿思及过往也自觉性傲娇气、目中无人，如今早就幡然悔悟，若是当初早些在太后座下聆听教诲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地步……就连想见宁云、宁中一面也是不行了。”
钱云来说着，竟然还掉了两滴虚伪的眼泪，她赶紧用袖掩了，仿佛生怕太后怪罪的模样。
“唉，过去你虽有不是，却也只因贵妃步步紧逼，在沁芳阁的日子你受苦了。”
钱云来抽泣两声：“成王败寇，胜者为王，云儿不怪他人，怪只怪当初看不清形势，不知谁才是真正可靠的。”
太后喝了口茶，一言不发。
钱云来只能继续道：“妾身已为人母，如今才尝到为儿女牵肠挂肚是何滋味。”
此话勾动了太后心肠，她曾也有过一儿一女，儿子长到十八岁却一场风寒莫名去了，女儿更是为了稳固边疆送去和亲，到如今也已数十年未见。皇后虽然愚钝不堪，为人却耿直大方，刚嫁给皇帝时也不过十来岁，说起来也算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却不料竟死得如此荒唐又死得如此惨烈。回想起那封染透鲜血的信，太后顿觉心头一疼。良久又不由得长叹一声，果真是老了，见不得身边的人纷纷离去。
“可惜贵妃毫无容人之量，”太后道，“虽然十四、十五养在她那里，却也没有不准你这个生母探望的道理。”
钱云来只顾着擦泪，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说起来当初你见罪于皇帝，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转眼道，语气中带了两分恨意，“贵妃如今嚣张跋扈行事蛮横，为保前朝后宫的安宁，这女人是断断留不得了。”
“程纤此人妖媚惑主，多年来把持后宫，后宫妃嫔无不怨声载道，”钱云来觑着太后的神情道，“可惜，云儿如今势单力薄，即使有心也无力相助于太后了。”
太后闻弦歌知雅意，嘴上却仍旧绕着弯子：“云儿何必妄自菲薄，不说钱氏一族树大根深，就说你那哥哥如今在边关又立战功，即使是陛下也轻易动不得，你大可不必担心。”
钱云来叹了口气：“太后有所不知，那些当兵打仗的虽然听命于上级，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为了一口吃食。妾身虽在后宫却也听说了边关腐化贪污层出，哥哥虽然有本事可手中没钱没粮，又有谁会听他的呢？”
太后但笑不语。
钱云来便开门见山：“太后，妾身兄长前儿来了一封信给我诉苦，信中说刘德安插在他军中的太监吃拿卡要，和一众腐败将领打成一片吃空饷喝兵血，弄得军心涣散，已然是不成了。太后，如今只有您能为边关将士们做主了啊！”
太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一双老练的双眼紧紧的盯着钱云来：“丽嫔何需如此，哀家老朽前朝的事已经管不了了。”
钱云来哪里还有不明白，她干脆利落的跪在太后脚下，一脸真挚言辞凿凿：“贵妃乃妾身死敌，不是她死便是我亡，此人心思歹毒又不顾大局，更是胆大妄为陷害皇后。妾身虽力弱仍愿依附太后羽翼，为皇后平反，还前朝后宫一个安宁。”
太后脸上仍旧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问：“果真？”
“从此以后，妾但凭太后驱使！”
“好孩子，”太后这才有了点喜意，连忙叫身边的宫女将钱云来扶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哀家也不与你藏着掖着。皇后我儿蒙受冤枉却宁死不屈，哀家不能看着贵妃奸计得逞，也不能让她再将毒手伸向宁阳，云儿可知该如何帮哀家？”
钱云来自然不知道了，太后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当然得太后自己开口。
“妾身愚笨，还请太后直言。”
太后一脸慈祥：“云儿可知，朝廷中各方势力纠葛？”
钱云来摇头。
“这张阁老支持皇帝，刘德却把持朝政，哀家虽然有心却也势单力薄。可咱们这张阁老是老奸巨猾，虽帮着皇帝却也有自己的私心，这么多年下来两人早有罅隙，只是苦苦保持着一点平衡罢了。要打破平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支持哀家就行了。”
钱云来疑惑不已，暗自想着有谁既是自己能说动又能影响大局的，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钱凤英虽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可远在天边，而且如今自身也风雨飘摇，对朝堂影响不大。
“云儿难不成忘了，”太后摩挲着钱云来的手，“那卫家儿郎与你可还有联系？”
钱云来浑身一震，背后突然冒出了冷汗。
瞧她这副模样，太后反而笑开了。
“别怕，谁年轻时候没有几个放不下的人，如今可不正好能帮上大忙吗？”
钱云来脸色苍白，勉强保持着镇定：“不知太后的意思……”
“唉，”太后长叹一声，“相当初你与那卫青林情投意合两小无猜，温润君子，曼妙佳人，在整个京城都是数得上的一对。可谁知……罢了，哀家也无心提起你的伤心事。”
钱云来呆滞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好。
卫……卫青林？
钱云来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卫白苏的哥哥，可也仅此而已。
事到如今钱云来才发现自己犯了灯下黑的错误。听得冷月三言两句就认定了卫白苏才是原身的未婚夫，可如今听太后这话……感情卫青林才是原身的情郎！
钱云来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天见过的两个团子……这么说来，原身本和卫白苏的哥哥两情相悦并有婚约，可是被皇帝横插一脚，原身心怀怨恨又勾引了卫青林的弟弟卫白苏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哇……钱云来真是不得不感叹，这关系可够复杂的。
太后见钱云来一脸震惊，还道自己点破了她的心事，不由胸有成竹的一笑。
“卫青林当初可是京城中的风云人物，也怪不得时隔多年你仍旧对他念念不忘。哀家倒也听说，那卫青林也对你难以忘情，虽已娶妻却不过是逢场作戏……”
听说，从哪儿听说？
钱云来不由得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老者，看来太后暗地的势力不少嘛，起码耳目众多。
“……卫青林之父卫霖乃是张阁老的至交好友，只要云儿能设法让卫家人在皇后一事上站在哀家这边，你兄长之事哀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钱云来很是心动，可是这样重要的站队难道真的能靠一个男人对前女友的求而不得来达成吗？
太后显然明白钱云来的顾虑：“皇帝倒行逆施，朝堂中多有不满。你本与卫青林两情相悦，卫、钱两家也有意结秦晋之好。皇帝却横刀夺爱，夺臣妻是多大的罪过，对卫青林对卫家又是多大的侮辱啊，云儿难道会猜不出来？
据哀家所知，三年前卫青林掉下寒池，好像也有贵妃手笔。当时你们可斗得正酣呢，这会是巧合吗？
即使卫家能容忍皇帝夺臣之妻，难道还能容忍后宫之中有人对卫家嫡长子不利吗？此事一出，卫霖大怒，就连张宸生也压不住。否则皇帝怎么会舍得将御林卫交给卫家次子，那时候……卫家的小儿子才在皇宫当差没两年吧？”


第33章 公子无双
和太后一番对话，钱云来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卫白苏的几次谈话，还好还好，并没有露出特别大的马脚。
不过原身和卫白苏的关系竟然是这样，怪不得自己稍微露出点回味旧情的姿态，卫白苏就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呢。
钱云来真是有点好奇，看卫白苏一副清纯自持的模样，原身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差点变成自己小叔子的男人搞上手的呢？
啧啧啧……钱云来真是佩服，原身能收服忠心赤胆霓裳小宫女一个就算了，对付男人也这么有手段。想起来前面几次自己撩卫白苏的那个费劲，又想起原身早就把他拿下还生了两个孩子出来，真是不得不甘拜下风。
说起来这副身体如此年轻，身娇肉嫩，前凸后翘，正是春意盎然时。穿来这么久钱云来一直沉迷宫斗急于保命，还没机会去解决一下生理需要。此时她撑着脑袋半靠在贵妃榻上，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卫白苏的时候。
那一双眼睛，灿若星河，睫长如羽，真是一下击中了钱云来的心。如今想来，仍旧有些心痒。
虽然不切实际，但钱云来突然就觉得有了奋斗方向。等她混到顶端，说不定也能养个三千面首，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疼爱一番卫白苏，这个小侍卫身高腿长腰板正，真是十分可口啊。
正漫无边际的畅想着未来，冷月突然进来了。
“娘娘，您让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冷月往桌上放了一封信和一副卷起来的画。
“还有画像？”钱云来一愣。
冷月愣了一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是奴婢自作主张了，若是娘娘不喜奴婢这就将那画拿走。”
钱云来一下就明白了，看来原身和卫青林的感情真是十分深。自己突然让冷月去打听卫家的事，冷月一定以为自己对卫青林余情未了，所以还专门带了一副他的画像。虽然的确有些自作主张，不过钱云来还真是有点好奇。能让原身这样的美人念念不忘的男子，究竟该是怎样一副面容？
钱云来对冷月挥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冷月不知道钱云来是否生气了，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只能弓身退下了。
冷月一走，钱云来就解开了那副画，一个儒雅温润的公子跃然纸上。
青松之下，男子一身素衣垂目而立，眉眼疏朗唇角带笑。
画师一定是个丹青好手，寥寥几笔画中人一身峥嵘风骨便勾画得淋漓尽致。
钱云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副画面，公子临窗而坐，手捧书卷，细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鼻梁唇角，公子忽然抬头轻启眼睫，一派温润中又带着摄人心魄的气质。
钱云来的心口猛的疼了一下，一股酥麻酸软的情绪突然蔓延开来。她抬手揉了揉，不由得感慨——看来原身真是爱这卫青林爱得深入骨髓了。她都穿来多久了，别说看见卫白苏，就是看见原身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半点波动。可这才瞧了瞧卫青林的一副画像，竟然都心痛了起来。
转念一想钱云来又略有些紧张，如今已经是她占据了这具身体，竟然还会对卫青林产生感情，难不成原身的魂魄还在这副身体里？
也是，被气死的确稀奇潦草了一点，若说原身有什么心脏方面的毛病钱云来也完全没感受到啊。
这么一想，钱云来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虽然皇宫里的日子过得有些头疼，可至少还活着不是？
钱云来死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死亡的感受十分难挨。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空虚和冰冷。那种感觉太难受，钱云来可不想刚在阳间享受两天就又被踹回去了。
不过就算原身还有点魂渣渣留在这具身体里，应该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吧。看来她以后可不能随便见这卫青林，要是一不小心把原身给刺激回来了，那钱云来可真是追悔莫及。
这么想着，钱云来赶紧将手中的画像收起来，打算让冷月有多远扔多远。缓了一会之后，钱云来又展开桌上的信，里面把卫家从头到尾的都仔细描述了一番，钱云来看完之后便对太后的想法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卫家的确应该对皇帝心存怨恨，那卫青林当年可是风云人物，初入朝堂就惊艳一众文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有实干之才，眼看一颗新星冉冉升起，竟然因为皇帝家那点儿狗屁倒灶的事情被阴谋推入了寒潭。那可是大冬天，要不是有人发现得及时，卫青林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后来人虽然救了上来，却落下了病根，当年卫家寻遍名医也没有办法，惊才绝艳的卫家长子从此就成了一个病秧子，也因此退出朝堂，只得做了无用闲人。
皇帝自然心虚，他本来就抢了卫青林的老婆，又害得人家丢了半条命，无奈之下为了平衡朝堂中各方力量，也为了安抚卫家，便将当年在皇宫当值的卫白苏提拔为了御林卫的统领。这可是实打实的重要位置，非心腹之人不可担任。皇帝如此表态，卫家也只能忍气吞声，再不提及此事。
卫家的地位可不算低，是张阁老一派的中流砥柱，若是他们有所偏移，的确能给太后带去非常大的支持。
钱云来只犹豫了片刻，就走到书案旁，开始磨墨书写。
写什么呢？
钱云来再三斟酌，最终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二，便提笔写下安宁十分喜欢的一首诗——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嗯，很是委婉，又完全的表达出了幽怨惆怅之情。
好，很好……
钱云来想起方才脑海中闪过的捧书公子，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若是他回信呢，就证明他对原身仍旧有情，那钱云来就得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利用了。卫家可是一张好牌呀，哪能全部砸在太后手里呢？
要是不回……那钱云来再多写几次嘛！
卫白苏统领皇宫禁卫，虽然权利很大掣肘也多，在朝堂上的事更是帮不上什么忙。既然原身如此有手段，把这哥俩都勾得死死的，钱云来也不能浪费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卫青林我就不由自主代入罗云熙的脸，啊，真是太带感了。
好了，卫青林的脸确定了。


第34章 第 34 章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卫青林轻笑了一声，突然就有些惆怅，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纸张上慢慢滑过，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她这是遇上麻烦了啊……”
卫青林长得十分好看，他眉眼和卫白苏其实很像，但乍一看却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一块去。他的目光很吸引人，如果卫白苏的眼睛是明亮的星河，那卫青林的双眼就是波动的寒潭，仿佛清冷又好似温润。
钱云来送到他手上的信十分普通，从纸张到墨水都是常见之物，信上连个落款也没有，可卫青林一看这字就知道是她。
钱云从前疲懒，不爱写字，虽然喜欢看书也多是看些杂书，不过她喜欢缠着自己，卫青林就手把手的教她练字，可惜钱云偷奸耍滑十分在行，卫青林又总是拿耍赖的小姑娘没办法，便只能纵着她了。后来……直到钱云被一道圣旨召进宫中，她的字都如同鸡划狗爬，十分……具有特色。
想起旧事，卫青林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可随即这抹笑又很快隐去。
“送信的人还侯着吗？”卫青林问从小跟着他的书童。
“还在呢，让我叫他进来吗？”
卫青林点了点头，书童便将送信人叫了进来。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丝毫出奇之处，见卫青林肯亲自见他还略有些瑟缩。
“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卫青林道，“有话直说。”
“啊，”男人愣了一下，“就……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卫青林轻声道。
或许是他看起来太温文尔雅，十分好说话的样子，男人忍不住多事。
“这不太好吧……”
卫青林抬眼看了他一下，男人剩下的话就全说不出口了。这位少爷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周身气度却很是摄人，只平平淡淡一个眼神，男人就知难而退。
“劳驾。”卫青林对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男人顿时通体舒畅，他不过是个混江湖的底层人，唯一特殊之处就是有个在宫里当太监的表弟。昨天他那亲戚找到他，说让他帮忙送一封信，也没什么特别的交代，就说和这家主人有点渊源。男人收了几钱银子，立刻就把事办妥了，只是没想到这看起来就是高门大户的公子竟然对他如此客气。
“这位少爷，您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卫青林淡淡的笑了，男人一愣，不由得心生敬仰。如今，他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神仙人物。这……这个少爷真是让人心折。
话是小贤子带进来的。
“有话直说，”钱云来震惊了，“咳……他真这么说？”
小贤子沉重的点点头，他如今也算是丽嫔娘娘的心腹之人了。对自家主子和卫家长子的事情很是清楚，毕竟当年这事在京城也是闹得沸沸扬扬，谁还没听过两耳朵。在小贤子看来，这位卫青林如此回答，不是在打娘娘的脸吗？
钱云来难得有些窘迫，不过不知怎么的，她直觉卫青林不是在消遣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人家真是不想跟她绕弯子。
“本宫再写一封信你找人带出去。”
“还送？”小贤子疑问道。
钱云来点点头：“当然送，人家都让我有话直说，那本宫就直说好了。”
钱云来半点时间没耽误，信下午就送到了卫青林在郊外置办的外宅。
卫青林看了钱云来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腰上取下一个玉佩，拿在手中把玩。
“大少爷，外边那人在催促了。”书童立在门边说。
卫青林犹豫了一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
“将这个给他吧。”
“这个？”书童接过卫青林递过来的玉佩愣了一下，“这不是前儿老太太刚给您置办的吗，您还说挺喜欢呢。”
“不必多问，”卫青林轻拂衣袖，“去吧。”
书童纵使有千般疑虑也只能打消了，他们这位少爷虽然看着好说话，可从来说一不二在下人眼中威信很重。
钱云来靠在窗边透过阳光查看手中上好的羊脂玉。
小贤子在一旁静静地站着，还是忍不住问：“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了，初春的阳光洒在钱云来身上，将她晒得懒洋洋的。
小贤子虽然只是个太监，可眼见美人依窗回头一笑，仍旧不由得惊艳。
钱云来眉眼舒展，好心情一览无余：“瞧见这玉佩上刻的是什么了么？”
小贤子摇头。
“这是如意纹，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这个卫长生很是聪明含蓄嘛。”
长生是卫青林的字……以钱云来的文化水准只能猜测是不是因为树木活得久活得长所以卫青林才叫了这么个名字这样的字。至于他弟弟卫白苏的寒解二字，钱云来倒是晓得——白苏子，散寒解表，理气宽中，寒解二字也算十分贴切了。
朝廷中近来风云变幻，百官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被无辜牵连，那可就要命了。
可是边关贪腐一案还是越闹越大，连废皇后一事都被压下去了。
刘德万万没想到他查贪腐是为了搞倒钱凤英，也并没有多方牵连的打算，大部分人其实根本没动，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要对付的是谁。
可是这一查却查出问题来了，边关兵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扔下一方砚台，正好砸中了刘德的额头，将他砸得一懵，差点昏了过去。刘钦赶紧上去扶着，一边替他朝皇帝磕头。
“陛下，这显然是钱凤英搞的鬼，他去边关不过半年，竟然已经有本事掀起士兵哗变，此人留不得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刘德：“朕再三嘱咐你小心行事，你给朕打包票说绝对不会引起哗变，这才几天？参你的折子朕都快压不住了！”
“陛下，”刘德花白的头发上满是鲜血，他狼狈不堪，“陛下，奴才怎么会挑起边军哗变呢，年前您就下了旨让钱凤英卸职回朝，可他以战事危急为理由就是不肯回京，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朕如何不懂，”皇帝插着腰走来走去，“可边关离不开他也是实情，就连张阁老也为他说话，内阁还封驳了朕的旨意，简直是无法无天！”
“陛下，”刘德道，“如今还是派人赶紧去边关稳固军队哗变才行，不如就近调动军队镇压，正好将钱凤英给抓回来，若他反抗当就地格杀！”
皇帝摆摆手：“不行，如今只是小范围的哗变，若是调兵镇压便会将事情闹大，太后可等着朕的把柄呢，且张阁老那里也不好交代。”
刘德心里暗恨：“那陛下的意思……”
“不是说缺粮嘛……”皇帝沉思片刻，“立即派人押送军饷过去，再派巡抚彻查此事，朕单独从京营里给一千人，见着钱凤英便将他拿下，但绝不可伤他性命。如今鞑靼猖狂，内地流贼蜂起，钱家是武将之首，若是贸然杀了钱凤英恐怕再闹出许多事端来。”
刘德也只能伏身称是，心中却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将钱凤英在路上便弄死。钱凤英一死，丽嫔便不足为患，太后也只能偃旗息鼓。不管是为废后翻案还是阻止四皇子出京就藩都没了胜算。杀他一个钱凤英，便活了整盘棋，实在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至于钱凤英一死，各路武将会不会由此心寒意冷则不再刘德的考虑范围内。如今天下大乱，可皇帝始终是皇帝，只要国朝还在，就没人敢不忠心。由钱凤英的死引发的各种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只要搬到了太后丽嫔，贵妃便是后宫第一人，皇权也将得到最大的稳固！
刘德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可张宸生三朝元老更是老练。皇帝还在犹豫派谁出使边关时，他早已和朝臣达成了共识。
刘德推出的人选，也正是他们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拖延症太严重了……最近有点少，见谅


第35章 将军卸甲
王禀聂是这次出使边关的人选，他五十来岁，还正是当官的黄金年龄，可此次出使边关却让他愁掉了头发。
王禀聂此人摇摆不定表面一副正人君子做派，实际上私底下很是讨好刘德。
刘德也知道张阁老一心要**边疆，是不会让他随便派个人去搞倒钱凤英的，所以千挑万选下才选中了王禀聂。刘德一直看不太上王禀聂，此人虽然对他小心讨好，却不肯明确投入他的阵营。这样两头倒的墙头草自然是两边都有点面子，又两边都不是人，导致一把岁数了位置还一直没动过。
这次出使边关是个大好机会，同时也是险之又险。王禀聂愁掉了一把头发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春风得意，过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多人讨好。不仅刘德，就连张阁老都差人请他吃饭。王禀聂真是又高兴又害怕，他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两边都在等他表态，是生是死，是乘风而起还是蹉跎终身就在他一念之间。
最终王禀聂仍旧是拜在了刘德座下，没有办法张阁老虽然是朝中砥柱，刘德却更加声名远扬。王禀聂也知道刘德的手段，不想半途死于非命。
王禀聂忧心忡忡的带着皇帝拨下的人马出发了，朝堂上也仿佛因为他的出使安静了下来。可是，这种平静持续了不到半个月，皇帝便等来了边关急报。
三军尽反！
皇帝吓得面无人色，就连太后和张宸生都不由得大惊失色。
边关共有六方兵马驻守，如今竟然有三方哗变，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王禀聂刚出发半个月，这还没到边关呢就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皇帝赶紧放下身段和百官商量如何是好。就连四皇子出京就藩一事都退后了，皇帝虽然昏庸好色总算还不傻，如果这时激怒太后未免得不偿失。
边关一陷入动乱，立刻将陈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动摇帝位的大事。若是处理不好，他这个皇帝可就当不了多久了。内有流贼猖獗，外有鞑靼虎视眈眈，今年又有几个地方遭了天灾，粮食欠收，到处都是烽烟四起。如今防御蛮夷的边关出事，皇帝立刻焦头烂额起来，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太后趁机发难，将他推下帝位。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层出不穷，被太后、摄政王乃至太监废掉的皇帝数都数不清。
这个位置最是动人，一旦坐上就是无数虎狼日夜觊觎。
据传回来的消息看，此次兵变并非没有预兆。边关拖欠粮饷已久，今年又正好遇上天灾导致粮食欠收，边关那边的粮饷就只能再减两分。可是再减也是一大笔钱，实在拖得户部怨声载道，再加上皇帝奢华无度，上下卡要各级贪污，朝廷便只能四处征加赋税。赋税一加，有钱有势者半点不放在心上，全部压榨底下的贫民。老百姓吃不起饭，一家人饿死几个后就干脆跟着反贼跑了。流贼怎么剿都剿不干净正是因为朝廷的赋税和官员侵占粮田导致的，这是个恶性循环，不下大决心拿出大气魄来解决，迟早有一**廷会油尽灯枯，如今……已然是乱像层出了。
朝廷上又是吵成一片，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没人拿得出个章程来。刘德一派跳起脚来把脏水都往钱凤英头上倒，毕竟最初的兵变是由他带领的军队中出现的。张阁老一派则力驳刘德，每天拐弯抹角的骂刘德奸邪小人，钱凤英虽然年轻可在军中名声很大，去年又连续重挫鞑靼，在边关虽然比不上他爹一呼百应，却也算得上是定海神针。如今天下大乱，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贸然将主将押解回京，肯定会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张宸生不管刘德太后要怎么狗咬狗，只要他在一天就不能放任。可惜……张宸生如今已有七十八岁高龄，再加上皇帝也越发不肯听他的话，有些事他也实在有心无力。
朝堂上争吵不休，边关的急报却已经更新了无数次。
兵变的源头终于找到了，竟然和刘德有关！
当初刘德派到钱凤英军中的监军贪污军饷，上行下效弄得士兵苦不堪言。不过短短时间，竟然逼得士兵哗变。这位太监是刘德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叫潘尚志，此人志大才疏但是把刘德的心狠手毒学了个十足。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能大捞特捞的机会，常年在京城给刘德当孙子的潘尚志怎么会放过。一开始他倒还算收敛，可后面吃相是越来越难看，钱凤英忍气吞声他就更是肆无忌惮，却不知钱凤英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还帮忙压着底下不服的声音，直到一朝事发一直被打压的大头兵们终于忍不住在钱凤英的故意纵容下哗变了。
本来此事可大可小，但架不住潘尚志这半年来被养肥了胆子，竟然联合了一个军中兵官在没有任何上级指示的情况下出兵镇压，潘尚志杀得人头滚滚好不威风，可也彻底激怒了哗变士兵。一场浩浩荡荡，牵连三方军马的大变由此展开。
到了最后，就连钱凤英也快要无法收场了。
“将军，”浑身血迹的亲兵跪在地上，“乱兵还是不肯散去，让我们把潘尚志交出去，否则就烧了军营。有两路人马已经往粮仓去了，咱们的人马是挡不住的！”
钱凤英的手紧紧握在刀柄上，只有手中的刀能给他一点安慰。到了这个地步，他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传本将军令，将张闽、王谨、胡公容等人抓起来，于乱兵前枭首示众，再开仓放粮……”
“将军，”亲兵大惊，“不能放粮啊，如果乱兵抢粮，边疆就守不住了！”
钱凤英睁开紧闭的双眼：“本将军亲自去！”
“将军怎可以身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本帅卸甲！”
“卸……卸甲？”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想写爱情的……哭……


第36章 春猎
刘德想要趁边关兵变彻底杀了钱凤英，可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禀聂刚到边关没几天，潘尚志就回到了京城。他是被关在牢笼里押回来的，一身是伤满脸麻木。
皇帝手中拿着钱凤英的折子，忍不住手指痉挛。
边关兵变暂且压制住了，可还是大批的士兵不肯回归军队，若等不到让他们满意的圣旨，大有再闹一次的意思。
今日的朝堂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百官都很沉默，最终仍旧是张宸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
“请陛下发旨吧，士兵哗变主因已经查明，还请陛下……拿个章程。”
皇帝冷笑，三军尽反如此大事，竟然被钱凤英一力劝阻？
边关暂时安稳了下来，可皇帝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钱凤英啊钱凤英……他当初就不应该听太后的……这可是纵虎归山，一去不回了！
可是若是没有钱凤英，当初鞑靼破关又有谁人能去平定。中原地大物博竟然找不出几个将帅之才，岂非可笑至极？！
边关兵变，钱凤英没钱没粮仅仅凭借他一人之力就压制住了，此事一出钱凤英之名必然响彻天下，在他军中恐怕是只认钱家不认陈家了。
皇帝想要打压，却是有心无力，几个省的灾荒，死灰复燃再度壮大的流贼，关外的蛮夷……还有刘德的好儿子潘尚志！
刘德是皇帝的人，潘尚志是他干儿子自然也是皇帝一派。可笑兵变竟然是这么个东西引起来的，追根溯源不就是说皇帝毫无识人之明用人之能？钱凤英不将这个狗东西在边关一刀铡了，却用牢车装了游街串巷的送回京，这不是明晃晃的打皇帝的脸吗？
可是皇帝却只能忍气吞声，就连刘德今日也是尤其的安分。
“陛下……”张宸生还要说话。
“传朕旨意，”皇帝突然道，“潘尚志身为监军，负监察之责，却监守自盗导致边关兵变，此贼子无耻之尤欺上瞒下辜负圣恩……即刻将其推出午门行凌迟之刑……”皇帝说着目光落在了张阁老身上，“并……夷其三族！至于边关，先从朕的内库拨一百万两押解过去，潘尚志与其亲族也着人去查抄，所得银两一并用于边关，暂且解这燃眉之急。”
朝堂中沸声一片，夷三族可是极其残忍的惩罚了，潘尚志虽然有罪……可此刑法是否有些太过狠毒。
皇帝冷眼看着群臣交头接耳，正待宣布退朝，张宸生却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潘尚志贪污受贿，可他不过一监军太监岂会有如此大胆，臣请陛下彻查，切莫因私废公。”
百官的议论声顿时为之一顿，众人都不由得心生敬仰，张阁老不愧是张阁老。皇帝想要杀一个潘尚志夷其三族来平定朝臣议论，可张宸生却不愿意放过这等大好机会。十万埋骨西北的将士是怎么死的，张宸生还没忘记。这朝廷乌烟瘴气，太后一党一直不算安分，皇帝却越发昏庸导致宦官专权，若能借此事铲除一毒瘤，张宸生也是乐见其成。
刘德面色苍白却仍旧镇定，他心里明白，皇帝绝不可能如了张宸生的意。如今太后蛰伏其后，钱凤英经过此事在军中定然一呼百应，此消彼长，皇帝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
果不其然，虽然张阁老一派不断施压，皇帝却不肯让罪责落在刘德头上。保刘德即是保证他自己的力量，张宸生咄咄逼人，就是在逼迫皇帝。即是他没有私心也让皇帝厌烦不已，更何况张宸生有私心。外戚乱政，太监专权，相权独大自古皆有，张宸生这个阁老当得太久也在朝中待得太久，皇帝不得不忌惮。可他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土里，皇帝又不得不再三忍让。值此多事之秋，若是张宸生先去了，而太后一派却仍旧把控着让皇帝辗转反侧的势力，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便且先忍他一忍罢了！
刘德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张宸生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可谓一呼百应，但这又如何，七八十的老头子说不定明天早起就去了，又能庇护得了下面的人几时？
能在朝廷中当官，自然耳聪目明，懂得权衡利弊。否则也不会有大把大把的人拜在刘德的门下了。
要是没有边关兵变一事，皇帝也不必投鼠忌器，四皇子也可早早出京就藩，太后一派一旦倒下皇帝便可高枕无忧，再等张宸生蹬腿一去，刘德便是名副其实的立皇帝。
可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又可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德已经看到了丽嫔重新变为惠妃的那一天，忙了这么久一切却回到了原点，真是可笑可恨。
潘尚志死的那一天钱云来十分高兴，连饭都多吃了两口。此事太后也帮了不少的忙，钱云来很是感激，所以跟太后的关系也越发亲密。
皇帝为了拿捏钱凤英又赶紧往边关调了两个副将，希望借此分些钱凤英的兵权。如今是没办法将钱凤英调回来了，因为边关战事又起，边夷又开始骚扰不断了。
至于太后，也很快求仁得仁。
郑宜人恢复后位，追封号明仁，葬入皇陵，与帝同寝。可惜四皇子就藩一事却没有办法，只是换了个富庶之地罢了。这样也好，既然得了皇帝厌弃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老是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能有什么机会成事。
三月草长莺飞，每年春猎的时候到了。
皇家春猎是传统，也是日日关在皇宫中的众妃嫔难得能出宫一次的大日子。只是春猎人数有限制，是不可能带上所有人的，那些既没有家世也没有宠爱在身的妃嫔就不用想了。钱云来如今风头正盛，后宫中竟然也有无数小门小户的嫔妃投靠，这次春猎太后更是早早就和她通了气，钱云来也乐得出门看看。
到了出行那日京营出动了一半，京城百官携妻带子往皇家猎场赶去。宫中奴仆也去了大半，妃嫔也有几十个，皇子公主更是都去了，其热闹盛况实非言语能够描述。
春猎并非只为了打猎取乐，也是一场变相的阅兵。京营七十二卫都抽调了一半人手护着皇帝去皇家猎场，围猎开始就是检验七十二卫战斗力的时候。
当然了，国朝建立几百年，京营差不多烂透了，所谓春猎也只是让皇帝看个乐子。
卫白苏带着御林卫拱卫在皇帝周围，皇帝出行乃是重中之重，春猎又人多繁杂，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
“娘娘，外边可真热闹啊。”霓裳偷偷掀开了车帘朝外看去。
其实车驾外都是黑压压的护卫，一个平民百姓都没有，哪儿来的热闹可言。但霓裳还是如饥似渴的看着，哪怕远处一座与皇宫不同的小楼也能让她激动得脸颊绯红。
钱云来看着霓裳就想起上辈子帮朋友养过两天的狗，心下不由得好笑，可也忍不住探头朝外看去。
道路早就被清好了，黄土铺路红绸彩牌，可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酒楼饭馆也统统闭门谢客。钱云来能看见的只有身前身后蜿蜒漫长的行兵列队。本朝尚黑，军队也是黑衣黑甲，好一派肃杀威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行了几日，最初的好奇磨平之后只剩下无尽的疲倦，等到了皇家猎场，钱云来真是恨不得在草地上打个滚。可惜现实很残酷，她连懒腰都不能伸一个，下了车就被小贤子他们围着去了皇帝分给她的‘贤德殿’。匆匆梳洗一番后又要赶去给太后请安，一通乱忙到了晚上才得闲。赶了几天路钱云来早就疲倦得不行，沾床就睡，再睁眼已是天明。
春猎场地。
王公大臣除了身体不成的，统统挽弓上马，加上护卫共得有千多人。女眷则设案在一旁安坐，或是四处交际或是交头接耳讨论今日哪家儿郎更威武俊郎。
宫中的嫔妃坐在高处，视野十分好，淑妃三姐妹舌绽莲花将太后哄得开怀大笑。按照众人的位置排，太后之下便应该是贵妃，可太后却摆明了不给程纤脸面，直接将钱云来和淑、宁、顺三人都叫到了她跟前，几人说说笑笑倒也都有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宫里的女人能出来的机会实在太少了，皇宫虽大和一个豪华的监狱却没有分别，这可是难得的放风日，众人也不想浪费心情去勾心斗角。
今天是春猎的第一日，皇帝将带领百官群臣进行第一场狩猎，今天必然有几个最大的彩头，或是虎或是豹，其他野物也早早放进了猎场，还是十分有看头的。女眷们身前也备好了千里镜，太后更准许头设了赌局，只求热热闹闹的玩过这一天去。
宁妃十分会说话，撒娇卖痴逗得太后直拧她的粉颊，淑妃和顺妃也是言之有物，和她们说话其实是很愉快的。钱云来却心不在焉，她看看天又看看地，只觉得天高海阔心情舒畅。冷月给她呈上了镶宝嵌珠的千里镜，钱云来便兴致勃勃的四处看了起来。
这千里镜便是望远镜，是水晶磨出来的，乃是西洋贡品，一年贡的数量都有定额，在王公大臣家中也并非什么稀奇物件。
钱云来一眼便看见了随侍皇帝身边的卫白苏。青年俊郎，意气风发，一身劲装更加衬得他风流俊逸，真是一表人才。
隔着老远，卫白苏却仿佛有所感应，蓦然回首正好与拿着千里镜的钱云来对视了。虽然知道他看不清自己，钱云来却依然勾起了唇角。
霓裳兴致勃勃的问：“娘娘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钱云来漫不经心道，“一只小狼罢了。”


第37章 遇险
第一日的春猎持续到半夜，平原腹地处都燃烧起了火堆。
皇帝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时候能像今日这样畅快淋漓的打猎骑马。皇帝兴头高，陪同的王公大臣自然也不能扫兴。女眷们也舍不得早早歇息，都围在一起说笑取乐。直到皇帝带着战利品归来，众人恭维一番才慢慢散去。
一夜无梦，第二日起身时钱云来尤其兴奋，因为今日女眷们也可在固定区域骑马围猎了。霓裳给钱云来换上了一身黑色云纹猎服，冷月则将她头发简单一拢，用白玉头冠束了，看起来英姿飒爽好不利落。
女眷们的马都是训好的温顺母马，用的弓也都是特制小弓，杀伤力不大，只是凑个乐趣罢了。钱云来前世骑过马，虽然久未练习，上马熟悉了片刻也能自己小跑一会了。
本朝对女子的束缚虽然多，但会骑马挽弓的女眷还是大有人在。只因为马球十分流行，在闺阁女儿家中间也是很受欢迎的。
皇帝昨天奔波了一天，今日看着便有些疲倦，可仍是兴致不减。贵妃程纤和他共乘一马，淑、宁、顺三妃也随侍左右。周围全是御马监里选出来的太监，这些太监个个弓马娴熟，除了底下少了命根子，和一般的侍卫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卫白苏等侍卫则离远了些，只远远的护在外围。
看见今日装扮简单的钱云来，皇帝陈甫倒是眼前一亮。
“丽嫔这般装束倒是别具一格，”皇帝脸上带笑，一双眼睛含情脉脉，“过来朕身边，让朕看看你的弓马生疏了没有。”
钱云来愣了一下，只有非常受宠的妃子才有资格和皇帝围猎，钱云来本来以为皇帝不会想看见自己呢。不过想到钱凤英如今乘风而起扶摇直上，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可是钱云来并不想待在皇帝身边，一看见这个男人钱云来就打心眼儿里的反胃。
外围的卫白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看了钱云来一眼，又默默地垂下眼。
“陛下！”程纤嗔怒一声。
“诶，纤儿不要任性，”皇帝安抚了怀里的贵妃一会，仍旧坚持让钱云来到他身边去，“怎么了丽嫔，难道是怪朕多日来未去看你？”
钱云来恶心得眉头一跳。
“陛下，臣妾……”
“嗯？”陈甫的目光紧紧盯着钱云来。
“臣妾……恭敬不如从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钱云来轻夹马腹，策马到了皇帝身边。淑妃贴心的给她让出个位置，还对她点头示意。程纤则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一眼。
“今日有众位爱妃相陪，朕心甚悦，众人听令，护好各位娘娘，出发！”
冷月和小贤子都不会骑马，倒是霓裳马术不错，便只有她跟在钱云来身边。身边的太监加上侍卫，共得有两三百人，纵马扬鞭尘土飞扬，真是好大的阵仗。皇帝今日似乎对钱云来尤其上心，不仅指点她的箭法，还嘘寒问暖，就连程纤的黑脸都没能阻止他。
随侍的太监们都交头接耳，认为丽嫔恐怕要再回复过去荣宠了。
钱云来本来兴致勃勃，可时时面对皇帝这张讨人厌的脸，整个人都不爽快。她总是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安，可环顾四周人头济济也没有哪儿不对。
皇帝的兴致似乎特别高，带着众人走得越来越远。林子太深，遮天蔽日，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霓裳有些害怕，紧紧地跟在钱云来身后。
“娘娘，这里面好冷好黑呀。”
三月的天说不上多暖和，可众人策马跑了一天，就连脑袋上都在冒烟了。但是这林深树密，也的确是太冷了些。不仅冷，而且静……好静，太静了！
钱云来的手臂痉挛了起来，她第一时间看向了皇帝和贵妃。皇帝回头朝她一笑，程纤的目光却是冷幽幽的。
“杀！”
钱云来还来不及反应，一阵杀声冲天，片刻间从黑暗中涌出一批黑衣人。马嘶人喊，众人大乱。皇帝身边的侍卫还是禁得起考验的，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人人张弓搭箭，御马监的太监们则将皇帝紧紧的保护在内圈。
“护驾……护驾！”
太监尖利的声音刺得钱云来头痛，黑衣人与皇宫禁卫厮杀在一起，鲜血飞溅，人头滚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皇帝被护着策马在最前方，钱云来咬紧了牙跟在他身边。可是她马术本就平平，骑的又只是普通母马，根本无法与皇帝座下的千里驹相提并论，所以很快就被甩在后方。
紧搂着皇帝腰身的贵妃程纤突然转过头来，她上挑的眼睛冰冷而惑人，钱云来与她目光相接，突然从头冷到脚。
“娘娘！”
霓裳突然一声惊叫，钱云来猛的回过头，一只箭朝她射来，霓裳探身一挡被猛的射下马去。
“霓裳！”钱云来大叫，座下的马受惊了，钱云来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眼睁睁的看着霓裳消失在马蹄下。
腥臭的热血溅在她脸上，钱云来却突然冷静了下来。皇帝围猎是多大的事，怎么可能会有刺客混进来。就算有刺客，如何知道他们会路过此处？若是真想刺杀皇帝，何不多备**？他们出来打猎又不会备盾牌，乱箭之下焉有活口？！
可是他们没有……唯一的一支劲弩是朝着她射来的……
钱云来不知道跑了多久，身边的护卫已经一个不剩，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选择将她抛弃。钱云来筋疲力尽从马背上被甩下来，落地的一瞬间她听见轻微的一声响，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她的腿摔断了。
马蹄狂乱，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策马而来。
刀是冷的，却染着热血。骑在马上的人看着钱云来，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为首的黑衣人提高了马速，微微的调整好马刀的角度，然后朝钱云来冲去。
钱云来知道，他甚至不用怎么用力，马的速度加上刀的锋利，只用轻轻一动，她就会被斩为两段。红颜美色，片刻便成一滩破碎的血肉。
刀高高的举起，猛地挥下——
一滴血滴在钱云来眼皮上……她怔怔的愣在原地。
“阿云……”
卫白苏纵马越出黑林，扔出的长刀准确无误的钉入了为首黑衣人心口，力道之大将人击飞三丈有余。
钱云来眨了眨眼，鲜血顺着眼尾留下。
“阿云，手给我！”
卫白苏浴血而来，他的目光坚韧，眼中却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只差一点……他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卫白苏……”
“快！”
钱云来伸出手，卫白苏一下将她拉到了马上。
“抱紧我！”
身后七八骑紧追不舍，钱云来死死的抱着卫白苏的腰，后知后觉的发起抖来。她不想这样没出息，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别怕……”卫白苏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有我在。”
卫白苏的声音很坚定，可钱云来的心却一点儿也安不了。


第38章 同生共死（捉）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被急勒住的马长嘶扬蹄。卫白苏和钱云来两人都浑身湿透，钱云来又冷又疼，只能紧紧的抱住身前滚烫的身躯。
钱云来听得见卫白苏的喘息感受得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跳。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钱云来喃喃道。
面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黄沙翻腾，汹涌澎湃。
十几匹黑马慢慢围了上来……雨下得很急，将众人身上的鲜血都冲刷了干净。长刀反射着冷光，让人齿冷。
卫白苏的刀已经扔了出去，带着的箭也已经用完，他沉默的面对着面前的黑衣人，将钱云来挡在身后。
“没想到……”
钱云来的声音很轻，可卫白苏还是听见了。
“没想到……我这么快……又要死了……”
卫白苏不由得握紧了拳，他垂下头：“对不起。”
卫白苏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冰冷的水滴在钱云来的手上，却是血红的颜色。他回过头来，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声，眼中全是悲哀。卫白苏实在长得好，哪怕此时狼狈不堪命悬一线。
一支箭射过来，卫白苏抽出腰间匕首格挡开。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钱云来声音嘶哑，神思恍惚，“或许……是我命当如此。”
马上的黑衣人抖了抖长刀上的雨水，“杀！”
钱云来看着刀光破雨而来。
“阿云……”卫白苏抓紧了钱云来抱着他腰身的手，“你别怕……”
卫白苏的手很热，钱云来的手却很冷。生死一线，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了起来。可是钱云来却看不见卫白苏深情缱绻的眼神，她只感受得到死亡离她越来越近。
“若生，我再不离开你，若死……与你一起我也心甘情愿。”
钱云来一愣，抬头便撞入了一双灿烂哀伤的眸子里。卫白苏却捂住了她的双眼，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原来……我从来没放下过。”
话音落下，卫白苏猛的将她拥入怀中，飞身而起带她投入了身后汹涌的河水中。
“大人，怎么办？”一个黑衣人问领头的。
“如实回禀。”
“这么大的雨，这河水涨得厉害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可若真是运气好……”
“哼，”为首者一拨马绳回头离去，“妃嫔遇险难不成就这样算了？自然会有人到处搜寻的。没咱们的事了，回去领赏吧。”
一行人打马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钱云来是被断腿处的疼痛唤醒的，这是一处潮湿的山洞，漆黑又幽冷。钱云来环顾四周，没看见陪在身边的人，顿时惊慌不已。
“卫白苏……卫白苏？”
山洞内无人回应，钱云来拖着断腿艰难的爬起来，这洞里全是河水青苔滑不溜的，钱云来走了两步就重重的摔倒在地。伤腿被碰了一下，她忍不住痛呼一声。
“卫白苏……”钱云来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还是没有回应。
钱云来又慌又怕，既害怕卫白苏死了，又害怕他扔下自己一个人跑了。钱云来趴在泥泞地里，干脆用手肘撑地慢慢往外爬。她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烧，浑身都酸软无力，可是她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阴森幽冷的洞里，她要出去！
这洞九曲十八弯，半点光亮都看不见，钱云来爬了好一会才看见洞口。远处透进来的光线让她稍微放了点心，可还来不及松口气，洞口处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逆光的人影，钱云来吓了一跳头皮发麻。
“阿云？”卫白苏疑惑的声音响起。
“卫白苏！”钱云来猛的抬起头，欣喜不已。
“你怎么了，”卫白苏跑进来将钱云来从地上抱起，“你想去哪儿？”
躺在卫白苏怀里钱云来终于感受到一点安全感，她垂下头声音低落。
“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卫白苏语气中带了些笑意。
……勉强也算是吧。
“我出去是想找些能生火的东西，方圆几里杳无人烟，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找不到人家，你又受了伤，不生点火的话会很难熬的。”
一提起伤，钱云来的腿就不甘示弱的疼了起来。刚醒来心中太过惊惶反而忽略了这一点，如今想起来，那断腿处的痛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卫白苏很快注意到了钱云来的不适，他快步走入山洞深处，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将钱云来放下。
“我这腿……”钱云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不会……不会废了吧？”
“不会的，”黑暗中只有卫白苏的双眼还带着亮光，“阿……娘娘，卑职会一些粗浅的医术，能为娘娘接接骨。”
“你会接骨？”钱云来十分惊喜。
“卑职习武多年，对外伤跌打有些心得，方才出去也是为了找能够正骨的木材。”
“那你找到了吗？”钱云来着急的抓住卫白苏的手臂。
“找到了。”卫白苏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臂从钱云来手中挣脱，然后反手取下背在背上的一小堆木柴。
“这东西简陋了些，可还能应一时之急，”卫白苏从一堆木柴里挑出了几块平直的木板，一看就是用刀削过的，就连木刺都磨得平滑，“可若要正骨，卑职少不得要冒犯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钱云来有些心烦卫白苏这样拖拖拉拉，“你要怎么做？”
卫白苏便低下头，将钱云来的靴子脱下一只，然后将她的裤腿慢慢挽到膝盖以上。
钱云来伤到了小腿骨，此时一看简直惨不忍睹，整个小腿肿胀不堪淤血凝结，难看至极。
卫白苏抬头看着她，目光闪烁：“会很痛。”
钱云来心里打鼓，她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蹲在她面前的卫白苏：“你……你有把握吗？”
“放心，”卫白苏柔软了声音，他拿出一截木棍两三下削了递给钱云来，“等把这个咬住，不要伤了舌头。”
钱云来心中七上八下，可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咬住了木头，一脸紧张的看着卫白苏动作。
卫白苏看她这样十分不忍，可也明白断腿之伤若不早早处理以后恐怕真得落下残疾。
“别怕。”
钱云来怎能不怕，她怕死更怕痛，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给自己正骨真是难熬得紧。
卫白苏的动作利落，想尽量的让钱云来少受点罪。可这点体贴并没起到什么作用，钱云来感觉自己快痛昏过去了，到了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便抓住卫白苏凶狠的咬在他肩头，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卫白苏也没吭一声。
“娘娘心性坚定，竟然没有晕过去。”卫白苏一本正经的说，语气中竟然还真有点赞叹的意味。
钱云来大汗淋漓的躺在地上喘着气，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卫白苏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她一眼。
“娘娘，卑职在外面寻了些还勉强能燃的木材，还请……请您脱下外衣烘烤一阵，娘娘身上带伤如果穿着湿衣服恐怕身体会承受不住。”
钱云来一身衣服的确湿透了，不仅外衣，有条件的话她现在就想去洗个澡，再把一身黏湿的衣服全扒下来。可惜面前站着个卫白苏，即使再怎么开放，钱云来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卫白苏倒是十分识趣，他在一旁生好了火，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用木头撑开挡在钱云来身前。
“娘娘尽管放心，卑职立刻出去。”
眼见卫白苏转身要走钱云来不由得心慌，赶紧叫住了他。
“你等等！”
“娘娘有何吩咐？”
说来有些丢脸，虽然面前的火堆炽热无比，可钱云来心里却实在怕了一个人待在这洞里。
“咳……白苏，”钱云来强忍着疼痛放柔了声音，“你身上也湿透了，不如留下来也烤烤吧。”
卫白苏摇摇头：“卑职无事，娘娘不必挂心。”
钱云来一向觉得自己耐心不错，可不知为什么对着卫白苏就总是容易破功。腿好像更疼了，钱云来深吸一口气。
“我……我怕黑，你别走。”
卫白苏的身形僵硬在原地。
“阿……娘娘……”
“别叫我娘娘了，”钱云来恼怒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何必这样？”
卫白苏低下头：“即使此处别无他人，卑职也应该谨守尊卑。”
“那好，”钱云来眉头一皱，“本宫命令你不准出去！”
卫白苏心头苦涩，良久才点点头。
“那卑职便在这里守着娘娘。”
钱云来翻了个白眼，反正隔着一件衣服当帘子，卫白苏也看不见。现在倒是娘娘卑职的叫个不停了，也不知道是谁抱着自己又亲又发誓，说什么以后再也不离开，什么死在一起也心甘情愿。可惜钱云来现在正是又累又疼，实在没心情和卫白苏掰扯，见他果真不走了，便安心的躺在地上，不一会睡意就涌了上来。
可睡也睡不安稳，虽然有火，可外面才下了雨，卫白苏找回来的木柴勉强能燃烧却呛人，山洞中又潮湿，再加上腿上的痛，钱云来只能迷迷糊糊的养养神罢了。


第39章 动怒
钱云来半昏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一些吵嚷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是朝着火堆挪了挪。可是立刻，钱云来就清醒过来。
——有人！
“卫白苏……”钱云来小声的呼唤着，可卫白苏竟然没有答应。钱云来猛的一惊，连忙掀开挡在两人中间的衣服。卫白苏还在原地躺着，钱云来顿时松了口气。
“卫白苏……你醒醒。”
卫白苏像是睡死过去一样，没有半点反应。钱云来察觉到不对，而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找仔细点，丢的可是宫里的丽嫔娘娘，都打起精神来听见了吗？”
钱云来背上冒出了冷汗，她又不傻，皇家猎场里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有数，只怕外面那些人不是救命稻草反而是索命阎王。
“卫白苏……”钱云来挪到卫白苏身边推了他几下，却仍旧没得到回应。钱云来大惊，伸出手去探了探卫白苏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她记得卫白苏来救她时身上就有伤，却只顾着帮她处理断腿，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发起高烧来。
“卫白苏，醒醒……你醒醒啊！”
不管钱云来怎么推搡，卫白苏也没有半点反应，倒是外面的响动越来越近。
“这儿有个洞！”
“进去看看吗？”
“这般小的山洞，能容下人吗，不然咱们先去禀报一声，多叫些人来，若是里面有个什么毒蛇鼠蚁的也好有个照应。”
“这……”
外面两人正在犹豫时，钱云来却突然听见了一阵盔甲碰撞之声。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响起。
“两位侍卫大哥，我们在这儿发现个山洞，正商量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山洞？”
钱云来心跳加速，她赶紧扑到卫白苏身上……刀……刀呢？她记得卫白苏还带着一把匕首的。
“这样吧……”粗哑的男声道，“这洞深不见底，你们这些小太监进去恐怕出事，还是我们兄弟两个进去，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便多谢两位大哥了。”
“好说，都是为主子办事罢了……”
这山洞深而蜿蜒，外面的人要进来却也花不了太多的时间。卫白苏还是昏昏沉沉，钱云来从他怀里掏出了唯一一把匕首，又犹豫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卫白苏。
山洞很深，最里面还有个地洞，将将容得下一个人，若是不仔细搜索，是不易被发觉的。钱云来愧疚了一瞬间，最终还是一咬牙拖着断腿跌跌撞撞的朝山洞深处走去。
钱云来从来冷心冷肺，况且别人的性命怎么有自己重要。是，他卫白苏是一颗真心，炽热到钱云来都心动，可那不是对她。钱云来心里一清二楚，所有情意，所有不悔都是给另一个人的。那个绝代风华的女人，卫白苏念念不忘的的钱云。
今日命悬一线，若是她侥幸活着而卫白苏死了，钱云来立誓一定为他报仇。若是他们两个都死了，那也算成全了卫白苏死也要和原身死在一起的心意。
钱云来艰难的缩在地洞中用一些泥土枯枝将自己掩饰，然后就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匕首，就算死……她也要拖个一起死的。
山洞中，脚步的声音尤其清晰。
“果然在这儿。”
“只有卫白苏一个人？”
“动手吗？”
“……你先进去看看，他们一起掉入河中说不定还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钱云来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没人。”
钱云来松了一口气。
“是吗，我看看。”
脚步声一下下仿佛踏在钱云来心上，忽然它停住了。
一声轻笑，然后是长刀出鞘的声音，钱云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唔……”
“是谁……”
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娘娘……”卫白苏的声音在钱云来头顶响起，“卑职……救驾来迟。”
钱云来猛的抬起头，卫白苏目光复杂，钱云来还来不及细看这眼中所含的意味，卫白苏却脱力的跪倒在地。
“卫白苏？”钱云来惊呼一声。
“别怕，”卫白苏俯下身，将钱云来从地洞里抱出来，“此处不可久留，卑职带娘娘离开。”
“你的伤……”钱云来靠在卫白苏的颈旁，一眼看见了他背后的伤口。
“没关系……走吧。”
远处一大片四散搜索的人，卫白苏将那两个死去侍卫的衣服扒了下来给自己和钱云来换上。
“我们去哪里？”钱云来问。
“先离开再说。”
一路跌跌撞撞避开搜查的众人，钱云来和卫白苏相互掺扶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远远的看见了一栋农家小舍。
“有人吗？”钱云来被卫白苏扶着上前叩门。
“谁呀？”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
“老丈，夜深无法赶路，小女子可否借宿一宿？”
头发花白的老农走到院子里，隔着院墙看着钱云来和卫白苏。
“你……你们这是？”
“老丈别怕，”卫白苏语气诚恳，“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我这里有些银两，还求老丈收留。”
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老头明显松动了。可看着高高大大充满压迫感的卫白苏，和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刀，老头还是有些犹豫。
“这半夜三更的，你们从哪里来的？”
“老伯伯，”钱云来明白老者的顾虑，当即泪光闪闪柔声软语道，“我们夫妻是出去拜访亲戚的，可是半路遭了贼，幸好我夫君有些拳脚功夫，这才护着我逃出来，老伯您就发发善心吧。”
听见钱云来说他们是夫妻，卫白苏扶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下，可很快又反应过来急忙松了手。
大概长得好总是占便宜，老头对着钱云来的苦苦哀求也软下了心肠，犹犹豫豫的开了院门让两人进了屋。
“老头子，是谁呀？”一个干练精明的老妇人披着一件破棉衣从里屋走出来。
“是一对夫妻，”老头将院门重新拴好，“说是走亲戚的路上遇了山匪，老婆子你去将狗儿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们住一晚。”
老妇人警惕的打量了一番钱云来和卫白苏，这两人虽然狼狈，可那长相气度老妇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
老妇人将自家老头扯到一边，悄悄问：“老头子，这两人可信吗？”
老头伸出手，手心里躺着指甲大小的一角碎银。
“瞧见没有，出手就是这么多，这对夫妻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能图咱什么？”
老妇人看见那点碎银子，心里一惊，紧接着又是一喜。这两年收成不好，有了这些钱可以买多少粮食啊。
“成，我这就去。”
老妇人一脸喜色，赶紧去收拾屋子了。
老头给钱云来和卫白苏倒了一杯水，又将他们带到一旁的逼仄的房中：“咱们一穷二白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被子薄是薄了点，这个天也尽够了，别嫌弃……别嫌弃啊！”
“老丈，”卫白苏脸色青白，“只有……只有这一间……”
“什么？”老头回过头疑惑的问。
“只有这一床被褥吗？”钱云来飞快的接道。
老头和老妇人脸色有些尴尬。
老头结结巴巴道：“咱们乡下人，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被子了，也是我那儿子不在家，不然连这一床被子都腾不出来。”
“没什么，”钱云来歉意一笑，“那老丈家里有什么治外伤的药吗，我……我夫君对抗贼人受了些伤。”
“有的，有的，”老头用力的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家，穷是穷点，草药倒是有。我那儿子啊，常常进山里打猎，偶尔有磕磕碰碰的都是用那些草药，效果不比那些大夫开的差呢，你们等着老头子这就去给你们拿。”
这样的人家，拿出来的自然也不是多好的东西，可也只能将就。
关上房门，卫白苏便单膝跪在钱云来面前。
“娘娘，卑职会在这里守着您。”
“守着我，”钱云来挑眉，“怎么守着我，在门边站一夜吗？”
卫白苏低头不语。
钱云来不想跟他废话，她心里有愧，卫白苏虽然没有开口怪她，这一路行来却没跟她多说一句话，钱云来怎么能不明白？任谁舍命相救转眼却发现自己被抛弃都不会毫无芥蒂的，卫白苏没有直接扔下自己，钱云来已经很震惊了。不过以他对原身的情意，也不算太奇怪。
“把衣服脱了。”
卫白苏额头上冒出一点冷汗：“娘娘……”
“难道本宫会非礼你吗，”钱云来低声怒斥，“你的伤不赶紧养好，谁来护着本宫？”
“只是小伤……”卫白苏皱着眉头，“卑职自己会处理好的。”
钱云来看见他就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火气。既然卫白苏这样说了，钱云来便将装着草药糊的罐子里一下扔在他身上。
“那你自己处理吧！”
卫白苏默不作声的拿起药罐，然后朝屋外走去。
“你去哪儿？！”
卫白苏顿住脚步：“娘娘放心，卑职就守在门外。”
钱云来幽幽道：“你我既是‘夫妻’哪儿有丈夫半夜守在妻子门外的？”
“卑职会避开这对老夫妇，不让他们察觉。”
钱云来一口气上不来，只觉得卫白苏怎么看怎么让她心烦。
“滚！”
卫白苏沉默着出了房门。


第40章 自制力很重要
三月的天夜里还是很冷，钱云来一个人躺在乡下土床上，即使将被子裹得密不透风仍旧感觉寒冷。断腿处的伤痛更是如同跗骨之蛆，一时半刻也不肯放过她。
钱云来睡不着，她想着卫白苏。
从她在这个世界醒过来，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卫白苏。
那时候她被关在沁芳阁，惶恐不安，满心迷惑，守门的老太监一句话也懒得和她说。到了半夜，钱云来又冷又饿，可是墙外却响起敲击。钱云来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然后就听见了卫白苏的声音。
“娘娘……”
卫白苏的声音很好听，也让钱云来觉得莫名的熟悉，听见这个声音，惶惶不可终日的钱云来突然就安心了。
她又想起在沁芳阁差点儿被看门的老太监勒死，也是卫白苏救了她。钱云来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当天的细节，可此时突然回想起来，却连卫白苏亲吻她唇角的温度都记得……有点冷，却很柔软，蜻蜓点水一触即走。
钱云来知道这具身体很美，美得张扬，美得惊人，有时候霓裳为她梳头时，她自己偶尔一瞥也常被惊艳。可只是这张脸就能够让一个人几次三番不顾性命相救？钱云来不明白……她又想起了卫青林送进宫来的那块白如意玉佩。原身和卫家两兄弟都有不浅的纠葛，偏偏这两人都对原身一片真心……钱云来真是越来越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人才有如此大的魅力？
白日疲于奔命，钱云来最终睡了过去，第二天天光大亮，鸡鸣声将人唤醒。钱云来一睁眼就忍不住四处寻找，目光看见睡倒在桌旁的卫白苏时才轻轻松了口气。
房门被轻轻叩响，老妇人的声音响起。
“云夫人你们醒了吗？老婆子做了些吃食。”
卫白苏没醒，仍旧人事不知的趴在桌上，钱云来想起他的伤，这样的天他昨天又非要出去，恐怕有些不妙。屋外的老妇人又叫了一声，钱云来赶紧应付过去。老妇人的脚步声远去后，钱云来才一步一挪的来到卫白苏面前，伸手一探，果然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的，怎么还睡在桌子上了？”老妇人一脸疑惑的看看钱云来又看看卫白苏。
钱云来一脸心疼，忧愁的看着趴在桌上人事不知的卫白苏。
“我昨夜腿疼，床又小，夫君身上也有伤……”钱云来说着眼一眨，泪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明白自己是绝对搬不动陷入昏迷的卫白苏的，即使让这两夫妇起疑心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我早说了不碍事，可没想到他为了不压着我的伤，竟然偷偷跑到这里歇息……我……我对不住他。”
说罢，钱云来便以袖掩面轻轻抽泣起来。
“哎哟，没事没事，这个……姑娘……夫人，你别哭，我让老头子帮你相公扶到床上去，再去叫村里的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钱云来柔弱的皱眉。
“那赤脚大夫可有本事，咱们村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比城里坐馆的大夫还中用些呢，”老妇人一脸与有荣焉，“就是我们住的地方离村里远，一去一回得好一会，还有就是……”
老妇人刚露出为难的神色，钱云来就懂了，她回身从卫白苏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
“大娘，那便麻烦你们了，这银子您拿去帮我相公将那大夫请来，剩下的全作辛苦费，谢谢您和老丈收留我们夫妻。”
“这怎么使得？”老妇人看着手中的银子颇为心动，推让了两次便收下了。然后更加热情的忙前忙后，为钱云来加菜烧热水。
钱云来吃过一顿难以下咽的饭后去洗了澡，换了身老妇人的衣服后便一直守在卫白苏的床边。她倒不是对卫白苏多上心，只是既然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卫白苏睡得很不安稳，出了一头的冷汗，嘴倒是苍白得吓人。
钱云来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他，一见卫白苏这样人事不知的模样钱云来就忍不住皱眉。她烦自己的心不够冷，竟然被愧疚折磨得心烦意乱。
赤脚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若不说他是大夫，看起来倒是和土里刨食的老农没有半分区别，不过确实有两分本事。钱云来看了几个月的医书，更有冷月这样的高手提点，也算有点见识。
“这位公子只是失血过多，又受了寒，好在他体魄强健，伤口也处理过，只要服几天药就好了。倒是夫人的腿伤要时刻注意，最近不能用力，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钱云来完美的扮演了一个温柔大方的富家娘子，她对大夫行了一礼又添了些钱让他开了些好药，然后便礼送对方出去了。
这里离钱云来他们逃出来的山洞也不算太远，钱云来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可现在她腿断了，卫白苏又昏睡不醒，钱云来向老夫妇两人打听过，这村里只有村长家有一架牛车，可是村长昨天赶着车走亲戚去了，没个几天回不来。这地方又偏僻，要想去城里就是坐牛车也要花费一天时间。万般无奈之下，钱云来也只能暂时在这里住下了。
给卫白苏喂了药，钱云来便忐忑不安又无所事事的过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卫白苏还没醒，钱云来却撑不住了。天冷啊，老妇人的衣服更是半点不顶风。钱云来虽然自私，也自私没到把个半昏的病号扔在地上睡的地步。这天这么冷，她自己也没有在一旁将就的胸怀，便将被子一掀，自己也躺了进去。这床虽然小，睡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夜深风重，床硬被僵，迷迷糊糊之中钱云来忍不住往唯一的热源靠近。
卫白苏做了一场梦，梦中是曾经无忧无虑娇纵得有些调皮的钱云。她小时候还跟着他去射过鸟，抓过鱼，爬树打架无一不会，只是那时卫白苏总讨厌这个一点儿也不温柔的小姑娘，谁让她眼里只有他哥哥，又最会告状呢？
梦的最后，长大成人的钱云穿着及笄礼服，簪着步摇回头一笑。卫白苏忍不住走近她，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阿云，你别喜欢我哥哥了，嫁给我好不好？
这句在心里盘旋了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却是在梦中。
第二天醒来时，卫白苏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不然阿云怎么会躺在他怀里？
大概是今日的晨光太好了，所以卫白苏不由得有些失神。
怀里的女子容颜绝世，却不安的皱着眉，一手搭在他的腰上，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他怀里。呼吸纠缠，肌肤相贴，卫白苏连心跳都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钱云来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睁开了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卫白苏首先垂下了眼：“娘娘……”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有点无辜。
钱云来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又慢了半拍的收回了压在人家身上的腿，然后缓缓坐起来。谁知道大清早的风寒露重，忽然从被窝里钻出来倒是让她打了个哆嗦。
——一下就破坏了她满脸的淡然。
一整天，钱云来和卫白苏默契的没有提半个字。
村长还没回来，赤脚大夫倒是过来为钱云来和卫白苏两个换了次药。在这农家小舍的日子无聊缓慢得让钱云来不适应，这里没书，没玩的东西，老夫妇两人的谈话也只限家长里短。
入夜时，钱云来和卫白苏并排躺在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把匕首。
匕首是卫白苏放的，既然他非要掩耳盗铃多此一举钱云来也懒得和他废话。卫白苏的身体很重要，他的伤每好一分就代表着钱云来的生命多了一点保障，这笔帐她还是会算的。上次要不是她气极了，也不会让卫白苏滚出去。这不，一滚就滚出个昏迷不醒来。
况且她是真想不明白，卫白苏和原身连孩子都弄出两个了，还这么一副纯情做派，有必要吗？
钱云来觉得没必要，她一旦想通脸皮便厚了起来，没一会就睡着了。
卫白苏却迟迟不能入眠，钱云来的呼吸平稳后他便悄悄睁开了双眼。
钱云来睡觉时不怎么安分，总是睡着睡着就要抱东西。以前是景仁宫里专门安神的药枕，如今最合适的自然是卫白苏劲瘦的腰身。
卫白苏贪婪的看着钱云来睡得脸飞醉红，他伸出手犹豫再三才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就这一次……卫白苏告诉自己，就让他偷偷放纵一次。
他缓缓低下头，轻轻的吻在钱云来的唇角。
第二天钱云来神清气爽的醒了，然后高兴的发现自己没有半点越界，卫白苏的匕首端端正正的放在两人中间，昭示着钱云来的自制力。
正好卫白苏睁开了眼，钱云来便心情极好的给了他一个笑脸。
“相公，你饿吗？”
卫白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云夫人，你们起了吗？”老妇在外拍门。
“娘，究竟是哪儿来的人啊，你们别被骗了，说不定是哪儿来的贼人呢，”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我倒要进去看看！”
房门忽的被推开，钱云来还来不及反应，却被突然的按入怀中。
卫白苏愤怒的声音响起：“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我多想开车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每天都被自己折磨……再酝酿酝酿，我一定要让他们过上一段没羞没臊的生活，哈哈哈哈哈。


第41章 放手
闯进来的是老夫妇的儿子，一个瘦巴巴的二流子，盯着钱云来连路都走不动了。
“你这个造孽的东西，”老妇人一边在她儿子背上用力的拍打，一边将人往门外推，“这么久不回来，一回来就给你爹娘丢人，滚……滚远点！”
那叫狗子的男人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不管老妇人怎么推搡就是不动。
钱云来睡姿不好，衣服也被滚得皱巴巴的，领口被蹭得有些松，虽然被卫白苏抱在怀里却仍旧不可避免的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玉颈。
卫白苏的目光中带上了杀气，他伸手将被子拉高，将钱云来整个人都遮了起来。
“再看，便挖了你的眼睛！”
卫白苏手下人命无数，又长得一张反派脸，这么一吓唬终于把那个狗子的神给唤回来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老妇人脸色有些难看，赶紧扯着儿子走远了。
卫白苏抱得很紧，紧得钱云来差点在他怀里闷死。老妇人和她儿子一走，钱云来立刻将卫白苏推开。
“怎么，”钱云来挑眉冷笑，“这下又不在意尊卑上下了？”
卫白苏脸色一白：“事急从权，是卑职逾越了。”
“卑职卑职的叫给谁听，”钱云来没好气道，“你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我……”
钱云来懒得理他，自己又躺回了床上，她是病号，理应多休息才是。
这下落到卫白苏坐立难安了，跟着躺下……不太合适。下床去吧，钱云来又睡在外面，卫白苏总不能从她身上跨过去。
沉默良久，卫白苏才低声道：“娘娘，可否容卑职下去？”
钱云来冷笑：“你下啊，我又没拦着你。”
卫白苏握紧了拳头：“娘娘如此……卑职……卑职不太方便。”
钱云来就喜欢卫白苏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奴才，本宫是主子，奴才不方便岂有让主子让步的道理？”
卫白苏不说话了。
钱云来倒是来了兴趣，她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卫白苏道：“怎么不说话，你就这么贱，我怎么对你你都不生气？”
卫白苏目光闪烁：“娘娘是卑职的职责，卑职不敢心存怨怼。”
“职责？”钱云来嗤笑，“是怎样的职责让你和她……和本宫生儿育女，是什么职责让你以命相护？是对皇帝的忠心吗，还是对本宫的愧疚，在那个山洞我就是故意抛弃你的，只有你的命才能让我有一线生机，你为什么还救我，为什么一句怨恨的话也没有？！”
卫白苏脸上的血色尽褪：“娘娘……”
“你喜欢我什么，”钱云来抓住卫白苏的衣襟，将他拖到自己面前，“喜欢我这张脸，还是喜欢这具身体？”
钱云来衣襟松动，卫白苏低着头一眼就看见了她胸前雪白的肌肤，他臊红了一张脸，猛的一抬头又正对上钱云来愤怒的双眼。
卫白苏一愣：“娘娘……因何生气？”
钱云来一把将他推开：“因为你在撒谎。”
卫白苏一脸疑惑。
钱云来满眼恶意的看着他：“如果你真的爱得死去活来，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卫白苏低下头去：“……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
钱云来嗤之以鼻——你知道个屁！
“你为什么不反抗，我这么对你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
卫白苏恍惚的看着钱云来，喃喃低语：“因为……因为是你……”
钱云来忍不住轻笑，笑卫白苏的痴情错付，也笑他有眼无珠。
钱云来挺喜欢卫白苏的，更畅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一定将他封为三千面首之最。
可没想到这个小侍卫对原身如此痴心不改，倒让她有些……
有些什么钱云来还没想清楚，房门却又被敲响了。
“云夫人，”老妇人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怕是刚才被卫白苏的眼神吓得不轻，“药好了……老婆子能进来吗？”
钱云来转头又是一脸柔柔弱弱，她对着卫白苏嫣然一笑：“夫君，还不去开门吗？”
老妇人端着药和吃食进来了，这两天钱云来没少给他们夫妻钱财，虽然都是小钱小利，可这对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却饭都不一定能吃饱的老夫妇两个实在是一笔飞来横财。这几天他们也一直觉得这对遭难的年轻夫妻十分好相处，对人也没什么架子，可谁知道他们儿子刚回来就惹怒了人家。
老妇人只有这么一个独子，虽然一直不成器可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的。此时她对钱云来两人是既有愧疚也有不满，和老头子商量之后便决定尽快打发他们离开算了。
“多谢大娘。”钱云来接过老妇人端来的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这有什么可谢的，”老妇人连忙摆手，“云夫人给了我们那么多银子，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喝完了药，见老妇人还不离开，钱云来开口问。
“还有事吗，大娘？”
“是这样……”老妇人一脸尴尬，“我家狗子回来了，家里也没多余的地方……”
钱云来忍不住皱眉：“大娘有话直说吧。”
“老婆子也没有其他意思……今儿老头子去了趟村里，听说村长已经回来了……”
“村长回来了？”钱云来心里一喜。
“是，”老妇人硬着头皮继续说，“老头子怕你们心急，已经……已经跟村长说了借车的事，村长已经同意了，今晚就能把牛拉过来。”
“是吗？”钱云来喜形于色，“那真是多谢老丈和大娘操心了。”
老妇人一愣，随即也笑开了：“瞧你们说的，没事……没事……”
知道明天就能离开这里，钱云来很是高兴。程纤可没那么容易放弃，一旦被人找到这里来，钱云来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逃过一命。
中午和晚上的饭食都是老妇做好了端进来，因为她那个儿子在家，钱云来一整天都没有出去过。
用过晚饭时间还早，钱云来本准备和卫白苏商量一下明日出了这村子怎么办，却突然有些头晕。
“卫……卫白苏……”
就连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钱云来不敢置信竟然在阴沟里翻船，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卫白苏的袖子。
“怎么了？”卫白苏疑惑的看着钱云来。
“有……有……”钱云来一头栽进了卫白苏怀里。
卫白苏大惊，却来不及说什么也跟着钱云来倒在床上。
夜黑风高，正是做贼时。
王狗子和两个平时常在一起混的二流子抬着卫白苏和钱云来往牛车上放。
“这他妈抱得真紧，扯都扯不开啊。”其中一个男的说。
“别他妈废话了，”王狗子骂道，“这女的卖到宜春院，男的卖给张老爷，他在阎王山开矿死了不少人，正四处买人呢。”
最矮小的那个男人忍不住摸了一把钱云来的脸：“这女人长得真好看，老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美女，要不然咱们先享受一回再卖？”
他的同伙有些心动。
“瞎说什么呢，”王狗子一脸不高兴，“赌坊的龟儿子催得紧，说是明天就要来剁老子的手了，你要是玩了她宜春院压价怎么办？我可告诉你李柱子，要是少拿了一分钱抵不了我的赌债，老子可饶不了你，都是你们两兄弟非要拉着我去的，不然老子也不至于欠了几百两银子！这可是几百两，我长这么大连个一百两的银票都没见过，这女的能不能值这个价还不好说，你小子要是使坏……”
“行了行了……自家兄弟少说两句，”最先开口的男人打了个圆场，“抓紧点时间吧，还得赶一晚上路呢。”
“没错，”王狗子点点头，一边帮忙把卫白苏推上牛车，一边说，“你们动静轻点，别把我爹娘吵醒了。”
“诶，这男的身上这刀有点意思啊……”李柱子突然说。
“不就是把破刀嘛，有什么稀奇的。”
“王狗子你懂个屁，这是个好东西啊，不行给我留着吧，这女的你不让我动，刀总该给我。”
“行吧行吧，”王狗子不耐烦得很，“你喜欢就留着吧，快点上来，走了！”
当钱云来有意识时就听见了身边讨价还价的声音。
“三百两，不能再多了。”
“哎哟，姑奶奶您发发慈悲，您瞅瞅这脸，这模样，这身段……怎么也不可能才值三百啊。”
“少跟你奶奶我废话，成就成不成就拉倒。谁知道你从哪儿药倒的，我收了还少不得要擦屁股，三百都是多给了！”
“这……成吧！”
“早点松口不就得了，浪费你娘的时间……哟，抱这么紧呢，咋的，还送一个给我？”
王狗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将抱在一起的钱云来和卫白苏拉开。
“滚……滚开！”钱云来有气无力的骂道。
老鸨一惊一乍道：“哎呀，这都醒了，还不快些！”
卫白苏的眼睫飞快的抖动了两下，猛的睁开了眼。他一把扣住钱云来的手腕，任凭王狗子等人怎么掰都不松手。
“快些呀，一会天亮了可有得麻烦。”老鸨急得跳脚。
“这……这抓太紧了……”
“真是废物点心，”老鸨皱眉，对着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不松手是吧，奶奶就成全你这个痴心男儿，拿刀把他手给砍下来！”
钱云来猛的一惊，下意识的将自己的手往回缩，可是卫白苏太执着了，哪怕此时蒙汗药的药效未过，钱云来也感觉自己手腕被捏得生疼。
“你放手……”钱云来低声道。
卫白苏没有说话，只是眼也不眨的看着她。
“眉娘，这人我可还要卖呢，可不能把手给我剁了。”
“你算哪个道上的，”老鸨眉毛一挑满脸嫌弃，“也敢叫眉娘？”
“是是是，”王狗子陪笑，“手不能砍，我有办法……有办法……”
老鸨冷哼：“那还不快些？”
王狗子转身从牛车上抽出一根小臂粗的实木棍子。他将木棍高高扬起，冷笑着对卫白苏说。
“兄弟，你再不松手可别怪我心狠了。”
卫白苏的目光凶狠得有些让王狗子害怕。
“放了我们，你们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王狗子笑了，手上的棍棒狠狠的砸在卫白苏的小臂上。
“放手！”钱云来大叫。
卫白苏的头上沁出了冷汗，他死死的盯着钱云来。
“我不……”
又是一棍！
“放手……”钱云来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让你放手！”
“不……”
“哎哟，真是深情，”老鸨忍不住笑了，“王狗儿还是让姑奶奶帮帮你吧，老三，拿刀！”
“你敢！”钱云来看向老鸨。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我有什么不敢的，奶奶还就看不得你们这些小鸳鸯卿卿我我，王狗儿给你五十两银子，这个人的手奶奶要了！”
“好嘞！”
钱云来猛的转过头：“放手，你废了，谁能救我？”
“阿云……”
钱云来几乎从卫白苏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儿哽咽。
“本宫命令你……”钱云来压低了声音，猛的将自己的手往外抽，“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三观不那么正，而且占有欲强，心眼很小卫白苏眼泛泪光——可怜，弱小，又无助


第42章 宜春
宜春院是个很豪华的妓院，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近二十年的花魁有一半都是宜春院出来的。
可即使是这样的地方，也是好货难寻。美人都是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真正绝色的女子实在万里挑一。
眉娘三百两得了一个，简直走路都带风，所谓春风得意也不过如此。
唯一可惜的是……
“不是雏……”眉娘的手从钱云来的裙子底下伸出来，“可惜了，凭你的姿色，若未破身得给姑奶奶赚多少银子啊。”
钱云来被两个壮妇反钳着双手，除了被搅弄得疼痛时略皱了皱眉，便一直是面无表情。
“不过没关系，有你这张脸，多少银子不是往咱宜春楼里滚。”老鸨轻轻拍了拍钱云来的脸，笑得和善，“来，告诉妈妈，琴棋书画都会吗？”
钱云来慢慢抬起头：“不会。”
老鸨皱起眉：“瞧你这周身气度，不应该啊……”
钱云来轻笑：“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绣花枕头，废物草包吧。妈妈，我是不是要掉价了？”
老鸨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嘛，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再**也来不及，只能贩卖皮肉，已经沦为下等了。”
钱云来还是笑：“我这等容貌，随便委身于人岂非浪费了，妈妈不再想想办法？”
老鸨看钱云来的眼神便有些惊奇：“姑奶奶干这行有三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你这种的。别在妈妈面前耍心眼子，没你的好果子吃。我看得出来，你出身不凡，可任凭你是公主天仙儿，进了这楼里就出不去。干一行爱一行，你若是听话，妈妈保准让你吃香喝辣。你那个情郎倒是个痴心的，可去了阎王山是决计没办法活着出来的，你要是打着注意等他来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钱云来黯然神伤，还掉了两滴眼泪：“不瞒妈妈，我本是大家小姐，从小被娇宠惯了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爱看些话本，什么本事也没有。家里一朝落败给我定了亲，我不愿意便跟人跑了，兜兜转转的落到这个地步。
这些日子跟着他，我已经吃够了苦头，如今入了楼我自然也明白，不会有哪个男人会心无芥蒂。**无情，戏子无义，我已经想清楚了。就算没今天这遭，我跟着他风餐露宿也不会好过，天长日久人老色衰的也难免落个难看下场。如今既然妈妈肯收留，女儿定然听话识趣，只求妈妈多疼疼我，给我挑些好人，等到了年纪……我也好存下些钱财足够了此残生。”
老鸨半信半疑，不过既然肯听话，总是好的。不管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她都不在意，哪个进了楼的女人能安稳出去？别说宜春院里的打手不是白养的，就说这世道，也容不下她们这些人啊。
“小嘴倒是能说，”老鸨拍拍手，两个容貌普通的半大丫头站了出来，“这两个是筱筱、呦呦，以后就跟着你。你这长相是没得说，可本事和身子得再调、教调、教。”
钱云来很快就知道了宜春院是怎么调、教楼里的姑娘的。
每天都有专门的妇人为钱云来服务，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要完美无缺吹弹可破。宜春院里有专门研制的药，每晚都要给她上一枚，还有专门的老手教她怎么取悦男人……
筱筱和呦呦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从小就被卖到宜春院里来的，小时候也是玉雪可爱，妈妈花了大价钱调、养的，可惜一过十二岁就越长越普通，把妈妈气得个半死。本来准备发往下面的窑子卖皮肉，可又舍不得在两人身上费的心血，便留在了楼里伺候大姑娘们。
新来的这位女子实在是美艳不可方物，就是以筱筱、呦呦两姐妹阅尽千帆的眼光来看也是顶尖的。虽然不是雏了，可妈妈仍旧按照一等一的标准调、教。也恰恰是因为破了身，很多完璧之身的姑娘不能用的东西也给她用上了。妈妈给这女娘取了新名字，唤作……梦浅。
这位梦浅姑娘自打进了楼，根本没有笑脸。筱筱、呦呦两姐妹早就习惯了，只要是新来的姑娘总得有这么个阶段。梦浅还算是好伺候的，没什么坏心眼也不磋磨她们这些下面的人，就是那些老妈妈**她时她也一声不吭，一不吵二不闹，寻死觅活更是没有。
可呦呦守夜时却偶尔会听见她半夜在梦中哭泣，有那么一两回还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呦呦听了几次便记住了，是叫……卫白苏的。
筱筱和呦呦私下闲话也猜测过，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梦浅姑娘念念不忘。
可惜了，不管往事如何，梦浅姑娘已经进了楼，下个月花魁姐姐走了后就要顶上去接客。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怎么样的情爱都只是前尘旧梦。
阎王山是一座出名的矿山，张家也是本地有权有势的人家。整片阎王山都是他们的，这山里的矿自然也归他们采。自古以来采矿就没有不死人的，所以阎王山永远缺人。
卫白苏被卖了二十两银子，因为他的左手伤了，所以被压了不少价。不过王狗子也算心满意足，他只欠了两百多一点，可只那个女人就得了三百两，还剩余百多两呢，这可是笔大钱，足够他全家搬去城里买个大宅子的。可惜还得分给李铁剪和李柱子两个，不然王狗子这次可真是发达了。不过他也没吃亏，李柱子非要那把刀，所以王狗子少给了他十两钱。
阎王山的矿工有三百来人，个个衣衫褴褛都看不出个人样子。监工有五十个，人人带刀。矿工们是不准吃饱的，吃饱了容易生事。反正他们最贵也就值那么点钱，命都卖过来了，能干一时是一时，哪天死了连个坟都没有，直接拉出去就倒在山沟沟里，一晚上就被山里的豺狼虎豹啃个干净。
阎王山阎王山……只要到了这里，就只有埋骨于此的命。
卫白苏不信命，他知道有人等着他，所以哪怕是刀山火海阎王殿，他也要爬出去！
宜春院里的花魁叫棉棉，名字很甜，人也很甜。如同一颗密桃，娇嫩可口，清纯可人。她是楼里的头牌，以前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后来年纪大了，自然而然的有了入幕之宾。不过也都是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卖皮肉也卖得雅致风流。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知情识趣乃是最贵的一朵解语花。
棉棉下月便满二十七，却仍旧风头不减，不过她总算是要金盆洗手了，下月的生日宴便是她最后一次抛头露面卖唱卖笑。她寻了一个良人，是朝廷官员的儿子，文名很盛，是一个才子。两人之间的故事被几句酸诗一传，也成了佳话。
棉棉见过钱云来，对这个将要接她班的女人是十二分的惊艳。为妓也讲究高下之分，有一技之长会诗词文章的便是雅士，若只有一张脸不管如何都是掉价的。可这个新来的梦浅实在长得太好，好到女人都酥骨头，她又如此不同，沉默寡言高傲自骄，在这肮脏窝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妓就是妓，再怎么假装傲气也是假的，可这位梦浅，哪怕她不特意表现也让人自惭形秽，打眼一看就知道绝不是风尘女子。
棉棉要走了，走之前不能不再帮楼里大赚一次。同时也是推新除旧，帮新人打响名头的时候。
那一夜无数的人来捧棉棉的场，可到了最后，蒙着轻纱一言不发的梦浅姑娘却轻易抢走了本属于她的所有目光。
惊鸿一瞥最是动人，老鸨显然深谙此道。
夜深了，姑娘们走的走散的散，陪客的陪客，歇息的歇息。只有一众龟公打手们齐聚一堂，此时既是散场也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棉棉自掏腰包请了酒，众人今天都可放纵放纵，只要不影响明天晚上开张爱怎么喝怎么喝。
人人都喝了一碗酒，也吃了一顿饭，区别只是或多或少而已，闹过一场后便都回了自己窝找周公下棋。
钱云来耐心等着，等酒中毒发，等那一瞬的兵荒马乱。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的运气一向不好，最近尤其如此。
老鸨突然让筱筱、呦呦帮她打扮起来，还给她喂了药，半句废话也没有的就抬进了宜春院最豪华的春闺。
“好女儿，计划赶不上变化，”老鸨笑意盈盈的抚摸着钱云来的脸，“本打算明天再为你开一场酒宴，请八方宾客正正经经的把你推出去。可是今夜来了大主顾，出手实在阔绰，不冲银子妈妈也要看人家的权势。今夜可要使出浑身解数，你只要把这位爷伺候好了荣华富贵也就来了，有他摘了你的头场，也不算辱没了你。妈妈还是疼你的，这位老爷虽然年纪略大了些，可却是一等一的清贵人物，以后说出去你的身价也能抬一抬。”
钱云来深深的看了老鸨一眼，她身上除了柔软的轻纱什么也没有，哪怕一根坚硬的簪子。
老鸨凑到钱云来耳边轻声道：“这药是好东西，也能让你舒服快活些。”
作者有话要说：Jj锁文真是恶心


第43章 十日散
“开……开……去你妈的，又输了！”
“老李，最近发财了啊，玩了好几天了，输了不少啊。”
“滚，老子这是一时手气不好，会不会说话，迟早我得赢回来。”
乌烟瘴气的赌坊里，李铁剪胡子拉渣一脸疲倦，两个黑眼圈能吊到鼻尖上，可他眼中还是燃烧着狂热的兴奋。
“还玩吗？”
“怎么不玩，这次爷赌大！”
“还赌大，脾气够硬啊，你还有钱吗？”
李铁剪伸手在怀里一掏，身上的钱已经输了个干净。
“没钱就走吧！”
围观的赌徒们起哄。
“没钱，爷爷有这个！”李铁剪脸皮涨得通红，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刀，啪的一声掷在赌桌上。
“老李，怎么个意思，赌不起想吓唬人吗？”
“老子看你们是长着眼睛当摆设，这可是好刀，起码值个……一两银子，我用这个下注！”
桌上的那把刀简单古朴，仔细看也却有不凡之处。赌坊的人抽出刀来，只见那刀身凛凛生寒，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刀。
“行，算你一两银子，下注吧！”
李铁剪很快连刀也输了出去，然后被赌坊的人轰了出去。李铁剪出了门被风一吹，脑子这才清醒过来，那刀他弟弟可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他也就是借来耍耍，这下输了回去怎么交代呢？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年轻男人把玩着李铁剪输给赌坊的刀。
“是宫里的东西，”男人说，“虽然磨去了印记，但这锻造的技术只有宫里做得出来。”
“殿下博学多闻，我等自愧不如。”旁边坐着的书生道。
被称为殿下的男人轻笑一声，将刀扔在脚下，然后道，“找个僻静地方把那人抓回来，打听一下看是怎么回事。”
天已经快黑了，阎王山中却喧闹不已。惨叫声，痛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卫大哥……”一个精瘦的汉子满脸是血的大喊，“蒋麻子他们趁乱跑了，那些龟儿子没良心的东西！”
卫白苏拿着一把长刀，身后站着最精壮凶狠的二十几个矿工。他一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有多少人跟他们走了？”卫白苏问。
“总得有百来个吧，”那汉子道，“他们一走，就拦不住监工，已经有人跑出去，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官兵就要到了！”
卫白苏喘着气，一刀斩杀了朝他跑来的监工。
“萍水相逢，大家信我，我本也想将你们都带出去，可既然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
“那……那咱们怎么办？”
卫白苏的刀往下滴着血，他的语气很淡漠：“我早说过，听我的大家都能活，事已至此我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卫大哥？”
卫白苏没有再说话了，阎王山的矿工都凶悍，可却是一盘散沙。他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找到闯出去的机会，他不能再等了。
若是那些矿工不跑，区区五十个监工，只要都杀光，大家都能活。可他们既然跑了，也就怪不得卫白苏了……总归有人要死。而往往最先逃跑的人，反而死得最快！
钱云来躺在雕花床上，屋内香气四溢，是专门的助情香。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筱筱和呦呦伺候着他沐浴更衣，然后一人牵着那男人的一只手，将他引到钱云来的床前。
轻纱帐幔被一层层撩起，露出软倒在香床上的美人。
“好……好，”男人愣了一瞬，为之倾倒，他将钱云来的手握在掌心把玩，一边感叹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
钱云来的神情很冷。
“梦浅为何如此冷淡，”男人一只手挑开钱云来的衣襟，“莫不是不愿？”
钱云来神色麻木：“你若动我……必然死无全尸。”
男人笑了起来：“好傲的性子，好利的嘴……不过老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人一只手沿着钱云来的脸颊缓缓往下。
“秋水为神玉为骨……”男人凑到钱云来发间轻嗅，“好香啊……”
“滚开……”
男人轻笑，对着筱筱和呦呦挥了挥手：“你们出去侯着吧，春宵苦短……老爷要同梦浅姑娘好好探讨探讨情爱之真谛。”
“是。”
筱筱和呦呦低眉垂目的出去了，还贴心的为两人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助情香越来越浓郁，男人上了床，一把将浑身无力的钱云来搂在了怀里。
“柔若无骨，惹人怜爱。”
钱云来闭上了眼睛。
“别怕，”男人挑开了她的衣服，“爷会好好疼你的……”
“梦浅听话吗？”老鸨见筱筱和呦呦都出来了，便扭着腰过来问。
筱筱说：“嘴硬，但是用了药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呦呦跟着点头。
“那就成，”老鸨一脸笑意的转过身，却看见了一个出乎预料的人。
夜深后宜春院内已经没了什么人，姑娘和客人们都回了房，若不是今天有人点了梦浅老鸨也早就该回房睡下了。
所以当卫白苏拎着刀一步步拾阶而上时，老鸨就越发心惊肉跳。
“来人……啊！”
卫白苏的刀迎面砍下，老鸨立刻倒在了地上。筱筱和呦呦吓得软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她在哪儿？”卫白苏踩着老鸨的伤口问。
“在……”老鸨喷出一口血，“在里面。”
卫白苏便踢门而入。
那位据称有钱有势的男人温香软玉在怀，正不知今夕是何夕，却突然感觉背后剧痛，他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一脚踹到了床下。
“对不起……”卫白苏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掀开被褥钱云来裹好，然后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对不起……”
钱云来突然就觉得好难受……
“别哭……”
卫白苏说，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钱云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一滴泪。
“我来了，我带你走……”
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男人终于看清了卫白苏的正脸，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卫……卫……卫……”
卫白苏低下头，看着脚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他认得他——吏部左侍郎，吕盛元。
“她……她？”吕盛元的手颤抖着指向钱云来。
“将死之人，何必废话？”
卫白苏的目光很冷，他手中的刀轻轻一送，便刺穿了吕盛元的喉咙。
宜春院里又开始吵闹起来，不过靡靡之音已经变成了惨叫惊恐之声。
卫白苏抱着钱云来往外走，跨出门槛时正遇见了朝楼梯口爬去的老鸨眉娘。
“你的刀呢？”钱云来问。
卫白苏把刀给了她。
钱云来慢慢走到老鸨面前。
“别……别……放了我……放了我！”
“真吵，”钱云来弯下腰轻声对着老鸨说，“知道为什么你叫了这么久，宜春院里养的那些狗还没出来吗？”
“你……是你……你干了什么？”
钱云来的声音很温柔，和她刚来宜春院的那一天一般无二。
“楼下开得正好的那花，叫十日散，花期很短，根有剧毒，一滴可杀十人。”
老鸨浑身发抖：“你……你敢杀人？”
钱云来冷冷的看着她：“多亏了棉棉，若不是她要走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老鸨用尽全身力气想逃走，钱云来却用伸出脚踩住了她的左手。
卫白苏的刀很利，所以也用不了钱云来多少力气。她半跪着，凑近老鸨的脸。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老鸨猛的一震，下一刻刀已经穿透了她的手腕。
钱云来终于笑了起来，在老鸨的惨叫声中低语：“眉娘是吧？你最特别，我专门给你调好了药，毒发时穿肠烂肚痛入骨髓。我若是你……立刻就会自我了断。”
那一夜永远刻在呦呦的脑海中，她见到了梦浅姑娘念念不忘的男子……看着他提刀一步步走进宜春院，也看着老鸨和吕大人倒在血泊之中。
最后，脸上溅着鲜血的梦浅姑娘还对她笑——快些跑，不然就没命了。
梦浅姑娘没骗人，她走了之后，宜春院里很快又来了一群人，就连捕快都为他们让路，整个宜春院中还没离开的人都没机会走了。
第二天城中的人才知道，不过一夜时间，城中最有名的销金窟宜春院被焚烧一空。不仅烧死了好多去找乐子的客人，就连楼里的姑娘龟公也没有一个跑出来。
呦呦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听了梦浅姑娘的话，所以留得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真服了，我写什么了？


第44章 降火、药＋
三月正值倒春寒，天冷得出奇。
朝廷中出了了不得的大事。皇帝在春猎时遇见刺杀，身受重伤。王公大臣也有不少负伤在身，淑妃更是中了刺客一箭命悬一线，丽嫔则失去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中大势因此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刘德借皇帝遇刺一事在朝廷中借题发挥铲除异己。太后和张阁老虽然有心阻拦，却也是有心无力。
并非没有人怀疑皇家猎场出现刺客一事，可**之下焉有直言者？
皇帝借口伤情严重，迟迟不肯上朝，刘德的势力一再扩张，朝廷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出了这样的大事，陈宁渊身为皇长子的冠礼仪式也草草收场。
陈宁渊大概是皇帝十五个儿子中最有能力的那个，他天资聪颖懂得韬光养晦，更加有决断力。
宜春院被焚烧一空便是他的手笔。
可惜……他到底去迟了一步……
卫白苏背着钱云来在黑夜中行走，宜春院的事必然会惊动官府，城门已经戒严，他们出不去了。
“有人吗，开开门……有人吗？”
钱云来不明白这种时候卫白苏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找医馆。
“你疯了，”钱云来趴在卫白苏背上，宜春院给她喂下的药让她浑身难受，“你是不是疯了？”
卫白苏不说话，仍旧砸着药馆的门。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街，医馆也是小得可怜，恐怕连个守夜的小童也没有。
“你杀了人……还背着我在大街上走，你想把官兵招来吗？”
“卫家的人不怕官兵。”
钱云来轻笑：“我怕……程纤是个疯子，一日没找到我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会护着你。”
钱云来将卫白苏抱得更紧了些，惹得他浑身一僵。
“白郎很会说甜言蜜语嘛……”
卫白苏眉头轻皱：“……娘娘。”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是进了衙门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何况……”钱云来的脸滚烫，她忍不住在卫白苏耳边轻蹭，“你真的想让我回去吗？”
卫白苏立刻把钱云来放了下来。
果然，她脸色绯红眼光迷离，连耳垂都是血红的……
卫白苏低下头，握住钱云来的肩不让她往自己身上倒。
“娘娘……药发了。”
钱云来轻笑：“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想进医馆找解药。你太傻了，这么小的医馆里面肯定没有守夜的人，何不做回梁上君子？凭你的身手，可以带我进去的。”
这医馆的确很小，门上只挂着一把锁。
“娘娘，”卫白苏的目光落在钱云来通红的耳垂上，“可否……可否借你的东西一用？”
钱云来摸了摸耳坠子：“你说这个？”
她抬手便露出一截白嫩丰润的手臂，卫白苏赶紧错开目光，慌乱的点点头。
“嘶……好疼……”钱云来的语气十分虚假敷衍，“卫大人，我取不下来，不如你自己取好了。”
卫白苏的耳朵也红了。
钱云来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卫白苏意识到再多说也没用——钱云从小就这样，你越是不如她的意，她越是要缠着你。
“卫大人？”
卫白苏伸出手，飞快的从钱云来耳朵上将那只耳坠子取了下来。他小时候调皮，结识了一班子狐朋狗友，溜门撬锁的技术也学得很是熟练。也不知道他堂堂卫家的小公子，学这个干什么？
医馆的锁不算复杂，可用的时日太久，竟然卡住了。
钱云来光脚踩在地上，实在有些冷，可这寒冷也是舒服的。她浑身发烫，烫得肌肤生疼，这脚下的寒意恰恰能够稍微缓解点她的燥热。
看着卫白苏的背影，和他身上的血迹，钱云来忍不住有些恍惚，她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
“卫白苏……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呀？”
卫白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算我以前再好，可是我已经变了啊。你是喜欢我心狠手辣……奸诈自私……还是喜欢我无情无义？”
“……娘娘从未变过。”
钱云来冷笑，她站到卫白苏身后，几乎是紧紧的贴着他的背。
“你是个蠢货……不敢爱，也不敢恨，眼神还不好使，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
锁开了，卫白苏大步走进去，钱云来也跟着他，还回身把门锁了。
“卫白苏，你为什么不会回答我？”钱云来问。
卫白苏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油灯后便开始翻找用得上的药材。
钱云来一边四处查看，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卫大人博学多才，看来连助情药的解法也知道。”
卫白苏愣住了，沉默片刻后他说：“清火、药不行吗？”
如果不是实在难受，钱云来简直想捧腹大笑。
“卫大人，我问你呀。你长得这样一副招人的模样，难不成竟然从未逛过青楼。就算没有逛过，男女之事难道也不懂。你动情的时候……会喝降火、药吗？”
卫白苏的脸白了一瞬，他转头就往外走。
“我去找个大夫。”
钱云来闪身靠在门前，将房门堵了。
“眼前就有解药，何必多此一举？”
卫白苏吓得倒退一步。
“卫大人不愿意？”
“娘娘，你昏了头了。”
“我没有，”钱云来一把抓住卫白苏的衣襟，“宜春院的药效果的确超群，但我的脑子是清楚的。卫白苏，要怪就怪你老是要招我。你不是喜欢我吗，这里又没有别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啊。”
卫白苏再退三步：“……你放手。”
钱云来的目光一下变得阴狠：“你嫌我脏？”
卫白苏猛的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不……你永远……永远是最干净的。”
“你又撒谎，”钱云来一步步逼近他，“宜春院是什么地方，那里面的女人是干什么的。你不好奇这将近一个月，我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吗？刚才你不是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在我身上干什么，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介意？”
钱云来步步紧逼，卫白苏一直后退，可此时他却突然停住了。
“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啊，”钱云来真是不能理解卫白苏的想法，“你说什么对不起，难道非要被砍断一只手才叫对得起我。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对你越坏你就越喜欢？”
“对不起……”
卫白苏说，他低着头，钱云来却在暗淡的灯光中看见了他眼中极力掩藏的泪水。
钱云来突然受到些震动，虽然卫白苏还是说着那些废话，可她忽然就明白了。卫白苏不是不介意，可他的介意和钱云来想的不一样。他介意的是钱云会不会因此痛苦，介意的是钱云会不会难受。要怎样爱一个人，才会痛她所痛，恨不得以身替之？
卫白苏的手犹豫了一会，才慢慢的摸了摸她的头。
“阿云，你别折磨自己。”
钱云来真是羡慕极了原身，竟然真的有人这么爱她。
“卫白苏……你真是个……真是个蠢货。”
卫白苏一如既往任钱云来骂，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我回宜春院给你找解药。”
错身而过的时候，钱云来拉住了他的手。
“卫白苏，我喜欢你。”
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不信？”
卫白苏的声音有些沙哑：“阿云……你别玩了。”
“你真的不信？”
卫白苏背后就是药柜，他已经退无可退。钱云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低声道。
“是真的……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卫白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将钱云来往外推。
钱云来踮起脚一下咬住了他的喉结。
“……我当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睛……很好看。”
卫白苏的喉结上下滑动，钱云来也追逐着它不放，或是轻咬，或是舔。弄。
钱云来披在身上的锦被慢慢滑落，她拉开卫白苏的衣领，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
“卫白苏，”钱云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要你。”
卫白苏知道自己应该把她推开，可是他做不到。
“阿云，你总喜欢骗我……这一次……也是吗？”
钱云来的回答是用吻堵上了他的嘴。
唇齿相依，唇舌纠缠……两人分开时，钱云来脸色醉人眼神迷离，目光只知道追逐着卫白苏的唇。
“我也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了。”
钱云来的目光闪烁了一瞬。
卫白苏捧着她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


第45章 梨花糕
“哎哟，这些杀千刀的贼啊……要命啊……不给活路啊！”
一大早的，仁心药馆的掌柜就和几个伙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这是怎么了？”一队跨刀的捕快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去。
“哎哟，大老爷……”药馆的掌柜见到救星一样扑上去，“各位大人要帮小民做主啊！”
“这是……遭贼了？”为首的捕快问。他皱眉打量着这小小的药馆，只见桌椅翻倒，柜台上好多东西都掉在地上，就连药箱子都打翻了几个。
“丢什么东西了？”捕快问。
“嗯……这个，”掌柜的犹豫了一会，“倒是没丢什么，柜台上还多了一块银子。”
“什么，没丢东西你鬼嚎啥？”
“不是，大人，你瞅瞅小老儿的这个小店，这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肯定是有贼溜进来了，大人你可要为小民做主，那贼留下的一角银子可不够，打翻的东西得翻倍赔我呀！”
“行了吧王老三，”围观的人哄堂大笑，“什么东西都没拿你的，还赔了一角银子，可是你赚了！”
“赚什么呀我，”掌柜王三很是不忿，“东西没破没烂就算了？我这药馆开得好好的，一大早过来成这样了，我心里头可难受得紧。不行，几位大人你们可得为民做主！”
这事的确透着稀奇，带头捕快突然想起了昨夜宜春院被焚烧一空之事，又联想到从昨天起便封了城门严查出城人员心中突然一动。
城门排着老长的队伍，要出城的人都怨声载道。可有上面那位贵人的发话，县令也不敢草率，甚至亲自带着衙役守在城门口。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样了不得的大事，可那位是什么身份，人家都早早的在城门口的客栈坐着等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不赶紧出来做做样子吗？
不过县令心里也犯嘀咕，那位没说要找谁，也没给画像什么的，就说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县令一瞬间就想到了无数香艳画本，可是脑子稍微清醒点后，他就回过味来了。此事蹊跷啊，有哪个女人能劳动如此大的阵仗？若不是怕事情闹大捅到上面去，那位几乎就要下令封城查找了，而且那位还亲自来坐阵。昨夜城中最大的青楼被焚烧一空，也不知道跟这事有没有关联。
出不了城的人围在城门边吵吵嚷嚷，满腹抱怨，可看着明刀明枪的衙役也不敢造次。
“今儿这是怎么了？”
“还没听说，昨夜宜春院被烧了，哎哟几百号人呢，一个都没活下来，这不城门都戒严了。”
“宜春院被烧了，老天爷，谁干的呀？”
“这就不知道了。”
“那这么个查法也没用啊，谁知道那放火的贼人还在不在城中，这不是耽误事嘛。”
“就是，说是查贼人，尽盯着人家女眷看……”
卫白苏站在人群中很快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宜春院被烧了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应该不是贵妃的人，若是贵妃的人绝不会烧了宜春院，如此好的把柄不留着搬倒钱云来，反而付之一炬生怕被人知晓，贵妃除非是傻了才会这么干。
可卫白苏也不能轻易相信烧了宜春院的人，钱云来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一点儿险也不想冒。
城门口查得如此严，是没办法出去了，此处离京城不算很远可也有些距离，卫白苏打算暂且藏在城里，过几天城门搜查松懈后再想办法出城。只要回到京城，有卫家和钱家在，他们才算真正安全了。
卫白苏转身从人群中出去，却正好撞到一个人。
“你他妈没长眼睛呢？”
卫白苏看了一眼气喘吁吁撞到他的男人，低下头没说话。
“要不是爷爷我有事，有你小子好果子吃的！穿着捕快服，身后还带着几个白役的男人道。
这就是早上到仁心药铺的捕快头头，他从仁心药铺得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忙不迭的跑来禀报县太爷。万一被他撞了大运呢？
他一把将卫白苏推搡到一边，然后急急忙忙的朝城门口去了。
卫白苏也很快消失在人潮里。
悦来客栈名字很俗，地方也不怎么样，竟然开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可出人意料的是，悦来客栈的生意倒是很不错，每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卫白苏拎着一个纸包跨进了客栈，店小二立刻热情的迎过来。
“客官回来了，快晌午了，您看需要点些饭菜吗？”
卫白苏点点头：“做两个酸甜的菜，一碟白切鸡，再加一个汤，做好了送到房里来。”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还请客官先回房稍作歇息，饭菜一会就给您送上来！”
卫白苏便穿过热闹的大堂上了楼。
推开房门，看见床上躺着的钱云来，卫白苏的目光不由得柔软下来。他放轻了脚步，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钱云来还未醒来，她脸色带着睡中的酡红，看起来十分娇俏可爱。
当然了，在卫白苏眼里，钱云来怎样都是好看的。不管是她发脾气，使性子，还是做坏事时，通通带着一点可爱。卫白苏悄悄的把手肘放在床沿上，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钱云来。说来奇怪，一看着她，卫白苏心里就涌出抑制不住的喜欢，那种感觉汹涌澎湃发自肺腑，暖洋洋的……有时候过于猛烈会灼得人有一些甜腻的疼痛。
卫白苏从小就认识钱云，卫家和钱家是世交时常有走动。钱家以武起家，家中的儿女总是开朗大方些，女儿也未养成深闺女子一般娇柔造作。钱云的娘亲很早便离开，她是钱威年唯一的女儿，哥哥又大她许多，一家人将她看成眼珠子，要星星不给月亮。所以小时候的钱云是十分调皮的，她总爱穿男装，随身一把弹弓，时常要求跟着卫白苏的小团伙一同出去玩耍。卫白苏小时候也是皮得能上天的主，哪儿耐烦带着这么个小丫头。他作弄了她几次，钱云就再不跟她玩了。等到后来卫白苏开了窍幡然醒悟，钱云已经喜欢上了他的哥哥。
可是造化弄人……
卫白苏正在出神时，床上的钱云来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两人隔着不过一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你……”
“我……”
钱云来挪开目光，撑着身子准备起来，可刚动了一下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卫白苏的脸一下红透了，他手足无措的想去扶钱云来，可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又触电似的收了回去。
钱云来无言以对，还好他还知道给自己在腰下面垫了两个枕头，犹豫了一会钱云来还是说了声谢谢。
好像自从昨晚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很奇怪。卫白苏动不动就脸红，弄得钱云来也十分不自在。尤其是感受到身上的不适，钱云来就更不想开口了。是她太高估自己，别说三千面首了，就眼前这一个她都应付不过来。
思及此，钱云来心中竟然涌上淡淡的惆怅……
非不愿，实不能也……
钱云来躺尸一样躺在床上，心中忧伤身上不爽，所以一句话也不说。她不说话，卫白苏就更手足无措了。
“阿云……我刚才上街，城门已经戒严了，这几日恐怕找不到机会出去，只能先在城里待几天了。”
“哦，”钱云来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前段时间一直疲于奔命没空细想，可如今卫白苏一提，钱云来才想起自己迟早是要回到皇宫的……回到那座富贵与权利建造的牢笼，“是宜春院的事发了吧，我们在客栈会不会引起官府注意？”
卫白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宜春院……被烧了。”
“被烧了？”钱云来皱起眉头，然后垂下眼叹了口气。牛鬼蛇神各凭本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她了，只是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
卫白苏不想她想太多，便拆开带回来的纸包递到钱云来的面前。
“梨花糕，你最喜欢吃的。”
钱云来忍不住皱眉，眼前的糕点雪白可爱，印成梨花模样，一个不过一口大小，看起来十分精致。钱云来这辈子加上辈子，别说吃就连见都没见过这种糕点。可卫白苏眼睛发亮，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和期待，钱云来不自觉的就伸出手拿了一个。
“你尝尝……这是家老字号，不过可能比不上京城的店铺。”
钱云来一口就把那个梨花糕扔进了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悠长，真的……很好吃。
钱云来有些拉不下面子再拿一个，可卫白苏却已经察言观色的把整个纸包捧到了她面前。
“多吃点好不好？”
钱云来就坡下驴，一连吃了好几个。没办法，昨夜实在太过辛苦，又一觉睡到现在，肚子早就抗议了。
卫白苏投喂得开心，钱云来吃得惬意，可这种平静的氛围没持续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钱云来条件反射的抓紧了卫白苏的袖子，卫白苏嘴角上扬可又立刻被他自己给压下去了。
“别怕，应该是店小二，我刚才叫了些饭菜上来。”
钱云来这才松了口气。
“客官，”店小二的声音响起，“您要的饭菜来了！”
卫白苏轻轻的把自己的袖子从钱云来手里扯出来，转过身后笑意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悦来客栈的房间算不上很好，绕过一架屏风后就是房门，卫白苏推开门，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
作者有话要说：查得太严了，别说开车，随便写个有点暧昧的就被锁，是真的心累……


第46章 保重
陈宁渊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站在门外，一门之隔，卫白苏和他目光相接，两人都没说话。
“卫白苏？”屏风后的钱云来疑问道。
陈宁渊愣了一瞬，很快便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卫大人，好久不见了。”
卫白苏乃是御前近卫，身为皇长子的陈宁渊自然认得他这张脸。
客栈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走了，没有发出半点引人怀疑的声音。二楼更是站满了陈宁渊带来的人，将悦来客栈上上下下把守得密不透风。店小二被护卫提溜着后脖子，缩成一团不住的发抖。
“怎么，”陈宁渊露出一个笑容，“卫大人虽然深受陛下信任，可见到本王也可不跪的吗？”
店小二倒抽一口冷气。
卫白苏已经收敛了神情，缓缓的跪了下去。
“拜见煜王。”
陈宁渊微微一笑将卫白苏扶起来，然后转身就朝房内走去。
卫白苏拦住了他。
陈宁渊挑眉：“卫大人？”
卫白苏沉默了很久，才说：“丽嫔娘娘在内，煜王不得冲撞。”
陈宁渊笑得更是开心，他挥挥手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原来和卫大人在一起的是丽嫔娘娘，是宁渊孟浪了。”陈宁渊对着屏风行了一礼，然后一挥手，那些侍女便越过卫白苏走到了屏风后面。
“拜见丽嫔娘娘……”
众侍女行礼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卫白苏听见了钱云来冷淡的声音，他垂下头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陈宁渊的运气一向很好，他的母族虽然出身低，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受皇帝和太后还有程纤的忌惮。当年皇后最先有孕，接着他母亲淑妃和当时还是贤妃的程纤就都有了身孕。可惜皇后运气不好，头一胎是个女儿，程纤更是倒霉虽然生了个儿子，却因为胡乱用药导致孩子未足月就夭折了，她也因此伤了身难以再怀胎。而最不受重视的淑妃却一举得男，生下了皇长子，并且一路将他护着长大了。
如今能机缘巧合找到丽嫔，陈宁渊更是觉得自己身有大气运。钱家虽然几经沉浮，可是树大根深，钱凤英又是个有本事的，如今已经在边关站稳了脚跟。若是钱家肯支持他，那太子之位便是十拿九稳，就连帝位也并非遥不可及了。可钱家自成一派，丽嫔又有自己的孩子，是绝不可能支持他称帝的。但谁又能想到春猎遇刺一事，却将这样大好的机会送到陈宁渊手中了呢？
官道上，几辆马车在众人的护卫下缓缓朝京城方向驶去。
陈宁渊坐在为首的马车中一派春风得意，还用随身带的小炉子温了些酒，和心腹幕僚把酒言欢。
“煜王果然是有大气运者，信仁先为王爷贺喜了。”
陈宁渊就喜欢听这样的话，与幕僚碰杯饮下一杯酒，忍不住喜形于色。
“这说不得还要多谢贵妃呢，春猎一事疑点甚多，只要丽嫔肯出面指证，必然能一击即中，将此等魅惑君王的女人铲除。况且丽嫔流落风月场合，虽然宜春院已经被本王焚烧一空，可关键证人本王还是留着的。从此以后，丽嫔便只能拥护本王，钱家的势力也迟早会落到本王手中。更别提……呵……”
煜王冷笑一声。
幕僚是他心腹，自然明白陈宁渊说的是什么事。那个卫白苏竟然一直跟在丽嫔身边，对外还称是夫妻二人。虽然没有证据，可观其神情也能猜测一两分。只是此事涉及皇家隐秘，他不好多言罢了。只不过，若是利用得当，不止钱家将为煜王掌中之物，就连卫家也并非不能染指。一思及此，幕僚不由得兴高采烈，煜王乃是皇长子，如今没有诸君，皇帝又昏庸无能，煜王不管在朝在野名声都很好，若是手中能掌握一支绝对忠心的兵力，他日登基为王指日可待。
钱云来被伺候着穿上了最华贵的衣服，头上簪花戴金，就连妆容也是讲究不已，将她整个人都衬托得娇美雍容。车厢内铺着上好的黑熊皮，焚着千金难买的静神香。这一切都是常人难以奢求的，可钱云来置身其中却愣愣的出神。
“娘娘不高兴么？”身边侍候的侍女问。
钱云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自作聪明的侍女就惶恐的低下头。
车厢内外都很安静，除了车轮声就是马蹄声。钱云来知道卫白苏就在车外，她很想再看他一眼，可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撩开车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卫白苏，也不知道再见到他该说什么。钱云来没见过陈宁渊，却久闻这位皇长子的名头。联想到宜春院被烧一事，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另外一个危险的境地，这个时候她应该好好想想应对之法才是，可钱云来什么也没法想。车轮每滚动一圈，她的心里就往下沉一分。钱云来感到窒息，她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感受，这么强烈的讨厌皇宫那座牢笼。虽然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迟早要回去，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让人措手不及。
卫白苏……卫白苏……
钱云来不自觉的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可卫白苏并未能跟她心心相印。这一次……他也不能救她了。
钱云来心中憋闷，难受得有些发疼。
车队路过一片树林时，煜王和幕僚已经喝得微醺了，他手中的白玉酒杯倒满了最后一杯酒，还未来得及一饮而尽时，一支利箭从车窗**进来，穿透了坐在煜王对面的幕僚，带起一串血珠洒在煜王的酒杯里。
“有刺客，保护煜王！”
“结阵……结阵！”
车厢外不停有惨叫声响起，有几支长箭射入车厢。两个侍女已经死了一个，另外一个吓得失禁，连滚带爬的出了车厢。
一支箭射来，卫白苏长刀一挥，将其斩为两段，他回头朝钱云来大喊。
“回去，趴在车厢里！”
煜王的人不过几十个，对方的人数却是煜王的好几倍。而且有十几张弓箭，不过片刻煜王的人就死的死伤的伤，唯有几个亲卫护送着煜王艰难的冲出了包围圈。
钱云来所在的车厢已经被射成了刺猬，若不是她用那个被射死的侍女当挡箭牌，恐怕现在身上也有好几个洞了。
“上马！”
一片兵荒马乱中，卫白苏将钱云来拉到了马背上。
煜王已经跑了，若他们跟不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钱云来趴在马背前，差点被颠得吐出来。埋伏的人不肯放过他们，纷纷打马追击。
煜王在前面受到了阻拦，幸好这批刺客没有能在马上开弓的，威胁程度便大大降低。
临近午时，日头越来越大，众人慌不择路被逼上了山顶。此处无路，树枝纠葛，阻碍了行进的速度，身后的刺客很快就追了上来。
加上卫白苏，煜王身边不过只有十数人了。刺客却依旧源源不断，杀也杀不尽。
“王爷，还请脱下身上的衣物，换上卑职的外衣，我等誓死断后定为王爷争得一线生机！”
煜王此刻早就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身上的长袍染上了鲜血，头上的玉冠也歪倒在头顶，看起来好不滑稽。可他仍旧保持着最后的镇定，飞快的脱下衣物和属下人交换了，然后定睛看了卫白苏和钱云来两人一眼。
钱云来动作干脆利落，将头上的首饰全扯了下来，然后伸手抓过一旁的一个侍卫命他脱下了外衣给她。
“既然如此，”煜王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卫大人便护送着本王与丽嫔一同离开吧。”
山间无路，只能弃马而行。煜王身边也只留下了两个亲近侍卫，其余人等统统留了下来，为天生命就比他们值钱些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可惜，他们的死亡也只为煜王等人争取到一时半刻。过了没一会，那些刺客又追了上来。
短短时日被几经追杀，钱云来终于能稍稍镇定一些了，她捡了一把刀紧紧抓在手中，哪怕可能没什么用。煜王的两个近侍将他护在中间，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只有卫白苏还肯在钱云来身后。不因富贵权势，不因权衡利用。
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山间悬崖峭壁之上只有巴掌大的一条小路，大概是上山寻药的人踩出来的。
煜王犹豫了，这样的路一旦掉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王爷，不走就来不及了！”身后的护卫急忙道。
穿过这条小路，对面就是深山密林，一旦过去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煜王一脚踏了上去，冒出了满头的冷汗，又缩了回来。
钱云来一把推开他，拉着卫白苏就抢到了前面。
煜王见状，也一咬牙跟了上去。
小路难行，煜王又心惊胆战，到了最后关头竟然脚一滑，掉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人——卫白苏！
“王爷……王爷！”
已经过了小路的钱云来回头一看，心猛的停顿了一瞬。卫白苏被煜王抓着不放，两人挂在峭壁之上，全靠卫白苏情急之下插在泥土中的长刀支撑。
“卫白苏！”钱云来扑回去猛的抓住了卫白苏的一只手。
“救他……快救他！”
这种时候，有谁会在意卫白苏啊，两个护卫都忙着去救自己的主子，而身后的刺客也已经追了上来。
两方人马相距不过数十步，煜王或许真有大气运，他最终在两个侍卫的帮助下踩着卫白苏的肩膀爬了上来。
“走！”
煜王爬上来的第一时间就将钱云来拉到了自己身边。
“丽嫔，你还想不想活着报仇？！”
钱云来想……
“走啊！”
钱云来被扯得一个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白苏的眼神很复杂，有释怀也有忧伤还有浓重的不舍。刀身撑不住他的重量，已经开始慢慢的从泥土中松动。
刀剑喊杀掩盖了卫白苏的声音，钱云来看见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
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44章是有后续的，需要的可以看评论


第47章 保重＋
【从此以后，你要自己保重……我已经不能护着你了】“卫白苏！”
钱云来猛的从梦中惊醒，她的声音引来了门外的侍女。
一个圆脸的女孩推门进来，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见着钱云来就展颜一笑。
“姑娘，你醒了？”
“姑娘？”
“姑娘莫急，你们从栖兰山上掉下来了，正好砸在我们家的牛棚里……”女孩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多亏牛伯勤快，把牛棚里的干草铺得厚厚的，否则姑娘和你的情郎恐怕没这个运气留得命在了。”
“鹿鸣，不可胡言乱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穿着青色长衫的人推门而入。
那人长得很秀气，俊郎不凡清贵难言。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概就是说的这种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眼前这人，钱云来不自觉的就有了些亲近之感。
“这位姑娘，冯越冒犯了。”
自称冯越的男人虽然嘴上说着冒犯，却步伐坚定的走到了钱云来的床前。
“别怕，在下自小学医，这几天也是在下为姑娘诊治的。”
“当然了，换药什么的还是我们这些丫头来。”名叫鹿鸣的丫鬟俏皮的补上一句。
冯越掩袖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似乎十分为这丫头的口不择言而苦恼。
“和我一起掉下来的那个人呢……”钱云来想挣扎着起身，可稍微一动弹浑身就剧烈的疼痛。
“姑娘放心，那位公子也无事，只是伤得重些还未醒来。”冯越说着话，一边行云流水的将看诊的东西一一摆好，然后请钱云来伸出手给他把脉。
“他伤得很重吗？”钱云来焦急的问。
冯越看了她一眼：“敢问姑娘和那位公子……”
“肯定是夫妻，”鹿鸣又从后面跳出来，“你们掉下来的时候抱得可紧了，分都分不开，而且我帮你擦身时看见……”
“咳咳咳……”冯越咳得十分猛烈，他皱起眉头看起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鹿鸣，平日里我是不是对你太过放纵了？！”
小丫头被凶了一下，两眼顿时泛出泪花，脚一跺就跑出去了。
“实在对不住，”冯越真诚的对钱云来道，“这里是在下的别院，因我一向不喜规矩森严所以对她们这些别院的丫头们难免放纵了些，没想到养成如此失礼的性格。”
钱云来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略过不提。
“多谢冯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姓云名来，你们救下的的确是我夫君。我们夫妻二人出门访亲，路遇山贼……”
冯越伸出一只手阻止了钱云来磕绊都不曾有一个的解释。
“姑娘如果不愿多说，可以不说，在下虽然一介闲散之人，收留云姑娘与你的夫君还是能办到的。你的腿摔断了，应该是旧伤，手臂也有两处断裂……”
“他呢……我是说，我夫君呢？”
“他伤得重些……”
“多重？！”
冯越轻轻的把自己的手腕从钱云来的手中挣脱出来。
“对不住，”钱云来反应过来，“是云来失礼了。”
“不要紧，”冯越还是十分温和，“云姑娘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冯越一向不擅撒谎，所以便直言了……云姑娘的夫君……摔到头了。”
在钱云来能杵着拐杖下床时，卫白苏也终于醒了。看见他的第一眼，钱云来就明白了——这的确是摔坏了脑子。
“你……你是钱云？！”
钱云来面无表情的坐在高椅上：“是我。”
“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我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小丫鬟鹿鸣在一旁嘻嘻的笑：“云姑娘，他不是你的夫君吗，怎么连你都忘了？”
“夫……夫君？！”卫白苏吓得从床上摔了下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钱云来十分客气的将唯恐天下不乱的鹿鸣请了出去。
“卫白苏，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手脚都上着夹板的卫白苏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钱云来。
“我记得呀，上个月我娘生辰，你还跑到我们卫府来了一趟，非要跟着本少爷爬树上去捉鸟，最后……哈哈哈哈……”
钱云来神色冰冷的看着他。
卫白苏咳嗽两声：“对不起呀……我不该把你踹下去的，可谁让你扒我裤子呢，我这是……无奈之举。”
钱云来一言不发。
“咳……”卫白苏瞟了她一眼，脸上慢慢的浮起薄红，“我们……我们真成亲了？”
钱云来没搭理他，她正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咳……虽然你现在……”卫白苏又瞟了钱云来一眼，“现在长得挺好看，可是……”
“可是什么？”钱云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卫白苏顿时觉得心跳加速，从脖子红到了脑门顶。
“你不喜欢我？”
卫白苏结结巴巴道：“不……不……也不能说不喜欢……”
“那就行了，你记住了我是你妻子，你是我夫君，我们出门访亲半路遇见劫匪，所以掉下山崖为这家主人所救。还有，我现在叫云来，你别说漏嘴了。”
“啊？”
“好好养伤，我们得赶紧离开。”
钱云来走了，独留下一头雾水的卫白苏。
“卫大哥，”一颗脑袋从门外伸进来，“你娘子走了？”
卫白苏还是十分不适应钱云变成他妻子的事情。
“啊……嗯……对，她走了。”
鹿鸣端着一碗药递到卫白苏面前，然后就在床前坐下了。
“卫大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跟你娘子的感情应该很好才对，你知道吗，你们是抱着掉下来的，她把你抱得可紧了。当然了，你也抱得很紧。”
卫白苏被呛了一下：“嗯……我们……我们夫妻一向情深似海，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真的吗，”鹿鸣一脸好奇的撑着脸，“卫大哥，你们是什么身份啊，难道是侠客和大家小姐。虽然相爱却不为世间所容，所以相约私奔，却被情敌一路追杀，最后走投无路便相拥殉情……呜呜呜……”
卫白苏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大……大概是这样吧。”
看了太多话本的小丫鬟一脸悲伤：“那卫大哥你可要快些想起来，不然云姑娘多可怜啊，她那么漂亮的美人，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你的宝宝了呢！”
药有点烫嘴，卫白苏一下全喷了出去。
“哎呀，卫大哥你干什么呀，都弄到人家裙子上了。”
卫白苏一脸惨白，惊恐万分的抓住了鹿鸣的手腕，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你……你说……你说钱……云来怀了我的孩子？！”
鹿鸣被他吓了一跳：“你……你不知道？”
“我……我……”
“你……卫大哥你别这个样子，好吓人的，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看话本上都写……有了……有了肌肤之亲就会有孩子的。啊，对，应该没有，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孩子应该留不住的，哈哈哈哈哈。”
卫白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提心吊胆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盯着鹿鸣：“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我们有肌肤……肌肤之亲……你……”
鹿鸣捂着脸：“哎呀……我给云姑娘擦身，看……看见的嘛。”
卫白苏一口气上不来：“你看见什么了？”
“哎呀……这叫人家怎么好意思说，”鹿鸣一跺脚，以袖掩面，“卫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们少爷，不然我就完了！”
“诶……你别跑，你说清楚啊！”
卫白苏醒来的这短短一天，心情几次经大起大落，实在伤神得紧。到了最后他只能在床上躺尸，一边默默接受着脑海中的信息。
所以……钱云真的……和他成亲了？
躺在床上的卫白苏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点笑容，不过又很快压了下去。钱云这丫头，总是一副男儿装束，也实在皮实得讨人厌，卫白苏怎么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她。
可是回忆刚才看见的钱云，卫白苏又不由得感叹——她真的变了好多。
变得让人不敢直视，艳丽得如同天上的骄阳，好看得紧……
卫白苏又笑了起来。


第48章 一别经年
冯越的别院叫清风山庄，这别院设在山谷之间，十分幽静宜人。
钱云来一直担心追杀他们的人会搜查到这里，可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却仍旧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清风山庄的风景很好，养伤的日子偶尔也要出去走动走动。钱云来和卫白苏便一人杵着一根拐杖在清风山庄的院子里相遇了。
“钱……云……娘子。”
钱云来对卫白苏嫣然一笑：“夫君。”
卫白苏打了个哆嗦。
“鹿鸣姑娘，多谢你了，”钱云来对小丫鬟说，“可以……让我们夫妻单独相处一会吗？”
“啊，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面对如此温柔的美人鹿鸣将头点得飞快，然后不顾卫白苏的阻拦一溜烟就跑了。
清风山庄的后院很漂亮，是一片起伏不定的山坡，可谓天然去雕饰，并没有一般庄园的假山流水。
天气十分舒适，今日的阳光不大，晒得人十分暖和又不至于太燥热，有一些风，温柔缱绻。
钱云来在山坡上坐了下来，然后拍拍身边的草坪。
“你也坐。”
“哦……好。”
卫白苏隔着一点儿距离在钱云来身边坐下。
“离那么远干什么？”
“咳……”卫白苏不自在得很，他从地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尽力装出轻松自在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我们都……都大了，再离这么近不好。”
钱云来冷笑，山不来就她，她便去就山。卫白苏不肯过来，钱云来便往他身边挪了挪。
“你……”卫白苏吓得倒仰，“你干什么你……钱云，你可得、可得矜持点。”
“矜持，”钱云来挑眉，“我们都是夫妻了，有什么矜持的必要？”
“咳咳咳……我们虽然……虽然成亲了，可我都想不起来了，我们……我们没有感情基础啊。”
钱云来发笑：“那夫君，要怎么样才能叫有感情基础呢？”
卫白苏抓住钱云来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原地。
“这个……总得循序渐进嘛，你让我想想……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钱云来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坪上：“还能怎么在一起的，你追着我不放，死缠烂打命都不要了，本姑娘为你的诚心所打动，便从了你了。”
“我死缠烂打，”卫白苏指着自己的鼻子，“本少爷会对你死缠烂打？！”
“卫白苏，你摔到脑子后变化好大呀，你不是爱我爱得要死吗，怎么变得这么快？”钱云来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果然……爱情这个东西实在不靠谱。”
或许是听出了钱云来语气中的惆怅，卫白苏心里有些难受。
“也不能这么说啊，我们从小就认识，勉强也算青梅竹马，虽然……虽然我都忘了，可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好哇，”钱云来从地上坐起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我……”钱云来离得太近，卫白苏又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听使唤了，“你……你别离我这么近。”
“你害羞啊？”钱云来饶有兴致又靠近了一点。
卫白苏的胸膛极速起伏：“本少爷……本少爷怎么可能害羞。”
“那这是怎么了？”钱云来伸出手捏了捏卫白苏红透的耳朵。
卫白苏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红透了：“钱云，你……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钱云来的手愣在半空中，她沉下脸，“我可是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相拥跳崖说起来是很浪漫，可没死就全是我命大了。”
卫白苏被她说得内疚的低下头去：“可……我还有点不太适应。”
钱云来温柔的笑笑，然后拍拍身边的草地。
至今以为自己不过十六，还是京城里数得上的混世魔王卫白苏在深深的愧疚感中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坐过来一点。”
卫白苏目不斜视的朝钱云来蹭过去了几寸。
“卫白苏我问你，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
为什么要问如此不知羞耻的问题？
卫白苏咽了下口水：“我……”
“说实话。”
“我不知道……就……就算喜欢我也不记得了啊。”
“那你看着我，现在的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卫白苏不敢看钱云来。
看他这一副羞涩无措的样子，钱云来就忍不住想笑。她做了一回女流氓，一把捏住了卫白苏的脸蛋。
“小乖乖，看看姐姐，你喜欢我吗？”
卫白苏脸红得快冒烟了。
“看来是喜欢的……”
所谓食色性也，卫白苏实在长得好看，如今摆出良家少男的模样，尤其显得秀色可餐让人食指大动。
钱云来声音沙哑：“姐姐有个办法可以检验检验，弟弟要不要试试？”
卫白苏愣愣的看着眼前钱云来，一时出了神：“你真好看……”
“是吗？”钱云来微微一笑，妩媚妖娆，“夫君，也很好看……”
虽然卫白苏摔坏了脑子，可他的本能还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干掉什么。他鼓足勇气捧住了钱云来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远处藏在树后面的鹿鸣激动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在原地兴奋的蹦了两下。
“鹿鸣！”冯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鹿鸣浑身一震，哭着脸转过头来：“公……公子……”
冯越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怒容：“跟我来书房。”
“公子，鹿鸣真的错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看来我平常对你们的管教还是太松了些。”冯越坐在书桌后，一脸的严肃。
“公子，这怎么能怪鹿鸣呢。云姑娘那么好看又温柔，卫大哥都把她忘了，我……鹿鸣只是想让他们重新想起来嘛。”
冯越头疼的按住了额头，鹿鸣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跟着他，说是丫鬟其实也算半个家里人，又因为年龄尚小冯越一直没有严加管教，没想到竟然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那是人家的事，清风山庄一向没有外人，你们也一向得过且过，如今看来是不成了，这庄里还得立立规矩。你自己去找管家受罚，勿要再让我多言。”
鹿鸣眨巴眨巴眼睛就要哭出来，可看了冯越一眼还是乖乖走了。
冯越摇头叹气，在书房待了一会，他突然起身到了内间。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上有一美人，气质出尘超凡脱俗。
冯越本来也是世家公子，只是不耐烦俗世规矩，所以常年在这无人涉足的山谷中隐居。清风山庄已经好几年没有外人了，钱云来和卫白苏的来到，的确给这里增添了一些人气，也让冯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梦中人。
一别经年，也不知她在那宫里过得怎么样。


第49章 莫倩儿
卫白苏在清风山庄养伤的这几个月常常不得安寝，一旦入睡就总是噩梦不断。冯越给他开了几剂安神药，服下之后效果却不好。
“卫兄从山崖上掉下来，留得一命已经是大造化了，冯越虽然懂些岐黄之术可头疾难医，在下也束手无策。不过天下之大，医学圣手多不可数，卫公子若是实在烦扰不堪也可自行寻医诊治。”
冯越说得很诚恳，可让人听了就是不高兴。
“冯兄，你这么说感觉像是迫不及待撵我走人啊。”
冯越一愣：“在下绝无此意。”
“行了，行了，我知道冯兄绝不是那种人，不过这都养了好几个月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冯越皱眉：“卫兄，冯越不会说话，你如此着急离开，可否还是介意在下刚才的话？”
“没有没有，”卫白苏摆摆手，“只是我们非亲非故，这几个月来你为了我和……拙荆已经费了不少钱财……”
卫白苏还没说完，冯越就打断了他。
“卫兄不必提及钱财之事，几月相处冯越与卫兄十分投缘，早就视你为好友，卫兄若是为些身外之物与我生疏，却是伤了你我情谊。”
“嗯……可是……”
冯越羞涩一笑：“其实我虽会些医术，在这清风山庄却是甚少为人看诊，多是救助些山中野兽，卫兄与云姑娘乃是意外之喜。能解在下之技痒，冯越反倒是要多谢卫兄了。”
“嗯？”卫白苏大惊，“冯兄你可别吓唬我……”
冯越一本正经的摇头：“并未。”
卫白苏突然觉得自己摔到脑子一直不见好，恐怕也有这庸医误人的关系。
又过了两月有余，已经到了夏末时分，卫白苏已然大好了，便和钱云来商量着离开的时间。
夏日燥热，钱云来穿着纱裙以手撑头定定的看着卫白苏。
“离开之后我们又去哪儿呢？”
卫白苏皱着眉：“久未归家……父母恐怕想念得紧。”
“你还是想回去，”钱云来问，“那怎么面对你哥哥呢？”
“我……”
“难道你后悔了，”钱云来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可当初是你把我从婚礼上抢走的，若非如此我现在可是你嫂嫂。”
卫白苏感受到了心口中箭的感觉，没摔到脑子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会干出这些事情？
“阿云……”
“叫云来，”钱云来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拿在手中慢慢品，“以后我就叫钱云来了，前尘往事随风去，既然我决定跟着你了就不会后悔。”
卫白苏看着钱云来自觉应该承担起责任，便点点头道：“寒解决不负你。”
卫白苏每次称自己的字钱云来都忍不住想笑，爹妈是要多省事才会取这么个名字？
叫白苏便算了，还勉强算朗朗上口，字竟然还叫寒解。可谓将白苏子这味药材的特性解释得淋漓尽致。
钱云来握住卫白苏的一只手，十分温柔：“白苏，有你在真好。”
八月末正热的时候，卫白苏终于和钱云来出了清风山庄。冯越和鹿鸣十分不舍，尤其是鹿鸣，拉着钱云来和卫白苏哭了好一场，又殷切嘱咐了他们要努力早生贵子，被冯越骂了一顿后提着裙子哭着跑了。
冯越倒是洒脱得多，送了一些盘缠还赠了卫白苏一块好玉，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放他们离开了。
几个月未曾出过山谷，乍一走到人流密集处感觉就像重新回到了尘世间。
钱云来穿着一身男装，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笑意。
“我还是喜欢外面，热闹。”
卫白苏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钱云来笑，他也笑，笑得比她还开心。
“我也喜欢外面，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个劫富济贫的盖世大侠。”
“大侠？”钱云来抬头看他，一边摇头，“不行，你这长相就不像大侠，比较像反派还是那种超级大反派，坏得没边的、霸道型的。”
卫白苏笑得牙不见眼：“所以后来我放弃了，还是做个纨绔子弟好啊，每天东游西逛想干什么干什么，多开心啊。”
“是吗，”钱云来有些意外，“你的志向原来是当个纨绔？”
卫白苏对她讨好的笑笑：“那是以前，现在本少……我也是有娘子的人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游手好闲。云来你放心，即使不靠着卫家我们也能过得很好的。”
钱云来点头，很是赞赏的拍拍他的胸脯。
这是座叫枫桥的小城，风景和它的名字一样温柔而美丽。夏日炎炎似火烧，枫桥的夏却美得炽烈。钱云来很喜欢这里，便和卫白苏用冯越赠的盘缠在此处买了座小院。
如今天下大乱，流民甚多，户籍什么的实在很好办理。卫白苏只出去了一个白天，就成功拿回了两人的身份户籍和房屋地契。
在枫桥的日子平凡美好得像梦，可是过久了也会慢慢的越来越安心。钱云来发现，只要不故意回想，她很容易就能忘掉过去的事情。在宫外的日子实在太好了，无拘无束逍遥自在。钱云来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卫白苏，喜欢他呆呆傻傻却又十分靠谱。当然了，卫大人的美色还是极其动人的。每次看到他这张脸对自己傻笑，钱云来就觉得当时在栖兰山断崖边抓住卫白苏不放的选择是对的。可惜她并非什么武林人士，力气也不大，救人不成反被连累。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不仅摆脱了让人作呕的皇宫，还收获了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并且十分好骗的丈夫，实在是划算的买卖。
在枫桥，钱云来最喜欢和卫白苏去郊外河边钓鱼。两人拉着手蹦蹦跳跳的去，傍晚时分再提着活蹦乱跳的鱼回到自家小院里。短短时日，钱云来厨艺大涨，而卫白苏也肉眼可见的被她喂胖了。枫桥是个小地方，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也有小地方的不好。这几年灾荒不断，流贼又多，幸好枫桥离京城不算太远，又是兵家重地这才没有兵灾。可流氓地痞也不少，为了防身，卫白苏开始教钱云来一些简单的防身手段。
一切都很好，直到那天他们遇见莫倩儿。
莫倩儿是出门散心的，她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嫁人了。可是莫倩儿不甘心，她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她的白苏哥哥。
卫白苏在春猎时失踪，距今已有小半年了，莫倩儿每天都魂不守舍，刚听见这个消息时她哭了好几次，恨不得冲出家门亲自去找，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见到卫白苏的那天，莫倩儿正在枫桥最好的酒楼吃饭，二楼窗户打开莫倩儿一低头就看见了在楼下摆摊算命的卫白苏。
“这位小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卫白苏一边抓着钱云来的手摸来摸去，一边煞有其事的说。
“你说什么？”画粗了眉毛涂黄了脸的钱云来猛的一拍桌子，将腰间挂着的刀一下抽了出来，“臭算命的，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卫白苏风轻云淡的掸掸袖子，丝毫不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放在眼里，一派世外高人的做派简直入木三分。
“小哥不信便算了，若是发生了什么后果自负。”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着热闹，都有点将信将疑。
钱云来冷哼一声：“你们这些骗人的把戏，小爷才不会上当呢，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说罢，钱云来转身就走，她一脸凶神恶煞大摇大摆的走入人群中，倒是把看热闹的人吓得纷纷离她远远的。
走出没几步，钱云来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刀一下劈到自己大腿上，顿时‘血流如注’。
“哎呀，神了……”
“真的假的？”
“假的吧？”
“留那么多血，做戏也不是这么做的呀！”
卫白苏的摊位前很快围满了人，有算命的有看像的有测八字的不一而足。卫白苏和钱云来倒不是骗人，卫白苏还真会算命，不过准不准的就实在不好说了。
莫倩儿猛的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满眼都是楼下那个人，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或是相思成疾生了幻觉。
“今天赚了多少？”穿着一身低配版侠客服的钱云来一边问，一边把刀往鞘里插。大概是在皇宫憋坏了，出来以后钱云来可不耐烦待在屋里，每天都要乔装打扮一番跟着卫白苏到处跑。如今天这样又能满足一下她的表演欲，又能顺手赚点钱的事实在是她最喜欢不过的了。
卫白苏数好了一大半铜钱，然后把钱袋子细心系在钱云来的腰上。
“有二两银子吧，嗯……大丰收啊！”
“不错，不错，”钱云来乐了，她拍拍卫白苏的背以示鼓励，“劳烦卫兄了。”
“彼此彼此，”卫白苏揽住她的肩膀，“云兄的演技才是出神入化啊。”
“客气客气……”
“说了一天，嘴巴都讲干了，今天晚上你得好好补偿我才行。”
“没问题，菜随便你点。”
“嗯……熬鱼汤吧，你做的特别鲜。”
“好说好说。”
“白苏哥哥……”莫倩儿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卫白苏转过头的一瞬间，她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然后猛的扑进了卫白苏的怀里。
“白苏哥哥，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哦豁，一不小心过了12点了


第50章 杀还是不杀
莫倩儿的到来打乱了卫白苏和钱云来在枫桥的生活，也让钱云来的心坠入了谷底。
“白苏哥哥，你究竟怎么了，你怎么会不记得皇家猎场发生的事……丽嫔呢，宫里的消息说你护着那个女人一起消失了，你……你活下来了，她……她死了没有？”
昏暗的烛光下卫白苏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觉得头好痛，他想起了每夜的梦魇，总是没头没尾的一些画面。
“白苏哥哥，你怎么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别这样，倩儿好心疼。”
卫白苏推开莫倩儿：“夜深了，你先走吧。”
“我不，”莫倩儿任性道，“我走了你又消失了怎么办？卫白苏你知不知道这大半年来，卫伯父和卫伯母多伤心，他们多担心你？还有卫大哥，他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哥……”卫白苏皱起眉头，“大哥出什么事了？”
莫倩儿一脸惊诧：“你连这都忘了？”
“我……”
卫白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让他头疼不已。
“白苏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你……你等着，我这就出去帮你叫大夫。”
莫倩儿急匆匆的跑出了院子，她没有看见一直坐在小院阴影中的人。
钱云来静静的站起身，然后步伐如常的走进了房屋。
卫白苏一只手撑着头痛苦的皱着眉毛。
“很痛吗？”钱云来伸手轻轻的按住了他的太阳穴。
“云来？”卫白苏吓了一跳。
钱云来一边为他按着头一边悄声说：“我都说了，别让她跟着我们，你非不听……怎么样，现在受苦的人还是你自己。”
卫白苏看着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钱云来，目光复杂：“一直以来……”
“是啊，”钱云来叹了口气，“我一直都在骗你。”
卫白苏沉默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或于他早有察觉只是从来不说出口。
钱云来也沉默着，她看着卫白苏，在等他的决定。
“我想……想……”
想什么卫白苏也不知道，他虽然什么都忘了，却依然有一种直觉，一旦他说出了口就会永远失去面前的这个人了。
“我们走吧，”钱云来说，“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卫白苏的心和理智在相互拉扯。他想起京城的卫府，想起他的爹娘和哥哥。他什么都忘了，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钱云来的目光深沉，她双手将卫白苏的手握在掌心，一字一句道：“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保护我，几次三番不顾性命救我，没有女人不会对这样的男人动心……就这一次，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哪怕……你并不属于我。”
“白苏哥哥！”莫倩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和两个打下手的药童，“快，大夫你快给他瞧瞧，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刚才还头疼得很。”
“哎哟小姐莫要拉扯，老夫的药箱子都快跑散架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诶，这二位是哪位看诊啊？”
钱云来低着头从桌前站起来，默不作声的给大夫让出了位置。
“是这位小哥是吧，”大夫捉住了卫白苏的手开始号脉，“脉象强健有力，实在不像是有疾在身的啊。”
“哎呀，都告诉你了，我白苏哥哥是头疼，你光把脉有什么用啊，你得看他的头啊！”
“哎，老夫晓得，晓得……”
一阵兵荒马乱后大夫终于下了定论：“小兄弟头部曾经受过重创，所以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这种病症很是罕见而且极难治愈……”
“这么说……他是好不了了？”莫倩儿问。
“也不能这么说，”大夫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道，“这位小哥虽然前尘往事皆忘却，可据姑娘所言他听见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反应挺大，若是常常在他耳边讲述说不定很快就能回想起来。”
“是吗？”莫倩儿高兴了，她随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了大夫，送他们出门时又对老大夫身边的小童道：“劳烦你去酒楼里替本小姐点上一桌饭菜送来，要快，东西要新鲜。”
“这……”小药童犹豫了，看了老大夫一眼。
“姑娘让你去，你便去吧。”
小童收了银子便跑出去了。
莫倩儿又回了屋，一脸怜惜的坐到卫白苏身旁：“白苏哥哥，这些日子你真是吃苦了。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没关系的……其实想不起来也好，至少你还记得我却想不起那个女人了。”
卫白苏抬头看着她：“是谁？”
“什么是谁？”莫倩儿问。
“那个女人，”卫白苏说，“是……丽嫔吗？”
莫倩儿牵强的笑了笑：“白苏哥哥，想不起来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等会你头又得痛了。”
正好这时酒楼送菜的人到了，莫倩儿赶紧招呼人把饭菜送进来。
“白苏哥哥，你就别想了，”莫倩儿拿了双筷子塞进卫白苏手里，“越想越不开心，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就是了。来，吃菜。”
卫白苏把手里的筷子扔在桌子上，然后起身往外走。
“白苏哥哥，你去哪儿？”
卫白苏停下了脚步：“莫姑娘，你我虽说从小相识，可毕竟男女有别，你若是想在这里吃饭便慢慢吃吧，卫某身体不适先去歇息了。”
“卫白苏你……”
“对了，吃完了饭菜记得叫人收走，我们家没下人。”
“卫白苏，你混蛋！”莫倩儿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流着眼泪就跑出了院门。
卫白苏失魂落魄的将院门关上，然后抬头一看，钱云来正坐在房顶上看着他。
“下来吧，”卫白苏说，“待会摔着了。”
钱云来摇头。
“……那我上去。”
卫白苏身手利落的翻上了屋顶，然后坐在了钱云来的身边。
今夜月黑风高，抬头看天连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见。
“我一直在想我想要什么……”钱云来的声音很轻，被风声掩盖着一不留意就听不清，“以前我没有选择，睁开眼就是在宫里，好几次都差点去见阎王爷……所以我当然要斗了，不仅要斗还要当赢家，只有所有对手都被铲除才能安稳。可是我运气不好底气不足，所以才落得个被人追杀的下场。一开始我是真恨，可是……慢慢的我也不那么恨了，其实宫外的日子也很好。”
卫白苏沉默着，钱云来便偏过头去看他。
“卫大人这么聪明，一定从那位莫姑娘的话里猜到了我的身份。”
卫白苏避而不谈，只是问：“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不知道，”钱云来的语气有些故作的轻松。“我从没见过他们，不过卫家在朝堂上乃是重臣，除非犯了什么大罪否则是不会莫名其妙出事的，想必你的父母都好得很。”
“云来……”
“你想说什么？”钱云来看着他的眼睛。
卫白苏低下头：“云来……让我想想……”似乎是怕钱云来生气，他拉住她的手，“只要一晚，好吗……求你了云来。”
钱云来难得生出了愧疚之心：“一晚上你能想什么，要是你以后想起什么又后悔了怎么办？”
卫白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处：“虽然脑子不记得了，可是这里有感觉，看见你的时候……它很开心。”
这一夜钱云来没回房，她一直待在屋顶，享受着夏夜里的风。站得高，看得远，所以凌晨时分莫倩儿偷偷溜进院子里的时候，钱云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莫倩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一开始她关心则乱所以没怎么注意过卫白苏身边那个矮个子男人。可是等她被气走后，在客栈里辗转反侧，偶尔想起这个人时却总觉得莫名的熟悉。卫白苏是个什么脾气，她再了解不过，若是直接问他肯定不会答应的。莫倩儿便想着自己再去偷偷看看，可又怕他们趁夜离开，所以这才天不亮就做贼一般溜进了人家的院子。
“莫小姐很有雅兴嘛。”
一个冷幽幽的声音响起，莫倩儿差点吓得跳起来，可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却让她打了个激灵。莫倩儿张嘴就要大叫，一个巴掌却恰逢其会的将她的惨叫打回了肚子里。
“你敢打……”
又是一巴掌，莫倩儿彻底闭了嘴。她眼中泪花闪闪，脖子上被刀划出了一道伤口，使她又疼又怕。
“……真的……真的是你。”
“你认识我？”
莫倩儿忍不住冷笑：“虽然好几年没见了，但你这着祸水的模样我可绝不会忘。”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钱云来将莫倩儿用刀抵在墙上，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那你还真是蠢，直接去官府说明一切不是更好吗，竟然跑来自投罗网。”
莫倩儿浑身发抖：“你……你想干什么？你……你这**，你勾引白苏哥哥是不是，你知道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就故意骗他。”
钱云来轻笑：“你的命在我手上，嘴巴还这么不干净，是想早点见阎王吗？”
“你敢杀我？”莫倩儿的声音都吓得破音了。
钱云来的目光闪烁……她当然应该杀了莫倩儿，有她在始终是个祸害，哪怕她和卫白苏立刻离开也免不了一辈子提心吊胆。只有莫倩儿死了，卫白苏和钱云才会真的消失在这人世间。
钱云来没用刀杀过人……可她知道这很容易。


第51章 成亲
第二天一早，钱云来推开房门时就看见了在院中等待良久的卫白苏。
清晨的阳光照在卫白苏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圈。
“早啊。”卫白苏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晃了钱云来的眼。
这座小院是卫白苏和钱云来一起选的，几间小屋，院中几颗枣树，有一口井，称不上有什么景致，可就是让人看了舒服。卫白苏坐在这院中时，钱云来就觉得安心，看着他笑就觉得温馨。
“怎么不过来？”
钱云来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卫白苏。他是卫家二公子，器宇不凡前途无量，人很好也爱笑。她本来在跟着卫白苏跳下山崖时就认定了——从此以后，卫白苏只能是她的。不管他爱谁，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招惹得她中了邪，竟然肯豁出命去，那他就得付出代价。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在晨光中微笑的卫白苏，钱云来心里突然就生出了犹豫。
她慢慢走过去，然后在卫白苏身边坐下：“你想好了？”
“嗯。”卫白苏点点头。
钱云来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云来……”卫白苏的声音有些紧张，只是此时钱云来心不在焉没能听出来，“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钱云来愣住了。
卫白苏的耳朵慢慢变红，他一把抓住了钱云来的手：“我功夫不错，也知书识礼，我们也算亲梅竹马……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阿云……你愿意吗？”
钱云来的目光复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卫白苏的目光很炽热，“我忘了很多事，可我并不傻……如果当初我能为你而死，如今自然也心甘情愿。”
钱云来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那并非全然的欢喜雀跃，而是执念和独占欲又重新苏醒的预兆。
钱云来低着头，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你想清楚了？哪怕我是皇帝的妃子，哪怕……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卫白苏笑着，眼中好像有浩翰星光。
“我想当个笑傲江湖的大侠，阿云你愿意陪我吗……从此以后漂泊不定，浪迹江湖。我可以带你去漠北看戈壁，去江南游水乡，东南西北全走遍，只要我们在一起。”
钱云来没办法拒绝这样的承诺，她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好……但是你要等我一下。”
卫白苏有点惊讶，他低头，突然看见了钱云来袖子上有两点血迹。
“阿云，怎么有血？”
钱云来笑靥如花：“是昨天陪你演戏时溅上的，对了，你去城南给我买些早点吧，好饿呀……你的娘子会在家把东西收拾好，等你回来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从此浪迹天涯。”
卫白苏笑得比烈日还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他说。
钱云来目送着卫白苏出门，然后紧紧关上了院门。她的笑意很快消散了，神色变得阴暗。
钱云来的房中还捆着一个人，是莫倩儿，钱云来还没来得及处理她。
莫倩儿脸上浮肿还带着巴掌印，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这骄纵的千金大小姐短短几个时辰就变得狼狈不堪可怜兮兮。
钱云来走到她面前，然后掏出了匕首。
“对不起……可是你不能活着。”
莫倩儿瑟瑟发抖，一边不停的往后缩。钱云来没亲手用刀杀过人，所以不可避免的有点手忙脚乱，她不想直接一刀桶脖子怕血喷得到处都是。挣扎时莫倩儿把堵嘴的布弄掉了，她还算有点脑子没敢这个时候大喊大叫。
“你放过我吧，我没碍着你呀……我可是莫家的嫡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莫家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我不会告诉卫白苏你是谁的，我……我也会当成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你相信我……我喜欢白苏哥哥很多年了，我不会害他的……而且你杀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去客栈找我让我告诉他以前的事呢，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他的……”说着说着莫倩儿涕泪横流，“我不想死，我才十七，刚刚定了亲事……呜呜呜……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只不过远远见过你几次……求你了，求求你！”
莫倩儿的确很年轻，钱云来细看手下的女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别杀我……别杀我……”
钱云来放开了她，然后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只留下脚上的。
“你……你想干什么？”莫倩儿惶恐不安的说。
钱云来在桌子上铺上宣纸，然后将笔塞进她的手中：“我说，你写。”
“写？”
钱云来的刀朝她脖子逼近了两分，莫倩儿顿时哭了出来。
“不是我不写……我根本不识字啊！”
钱云来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不认字，所以才试探了一下，若是莫倩儿提笔就写那钱云来还真找不到放过她的借口。
“好孩子，”钱云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答应你，放你走。”
“真的？”莫倩儿半信半疑的问。
“是真的……”钱云来说，然后扳开莫倩儿的嘴给她喂下了几颗药丸。
莫倩儿惊恐万分：“你给我吃了什么？！”
钱云来没有跟她再废话，一个手刀打晕了她。
卫白苏给钱云来带来了枫桥南城最出名的小福包，这包子小巧可爱皮薄馅多十分鲜香好吃，又因为一笼里面必然有一个印着小小的红色福字，所以又叫小福包，因着这个好彩头卖小福包的铺子常常是供不应求。
钱云来身上背着两个包袱，正在院中小石桌处坐着等他。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子，却显得清水出芙蓉娴静温柔。
“你回来了？”钱云来笑得很开心，灿烂清澈阴霾尽无。
“我回来了。”卫白苏站在门边对她笑，两分羞涩八分满足。
两匹快马，背弓带剑，钱云来和卫白苏便出了枫桥。他们到了邻近的城，搭上了客船，顺流而下每到一地都稍稍停留一会，阅遍当地美景吃遍各地美食。
到了一个跟枫桥很相似的小城时，钱云来和卫白苏决定停下来了。这里是个偏僻的地方，与世隔绝却偏安一隅，钱云来和卫白苏决定在这里成亲。
那一天是个极其好的日子，阳光明媚秋高气爽，钱云来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和卫白苏拜了天地。
一无高堂二无见证，只有两心相印，不离不弃。
喝过交杯酒，钱云来仿佛有些微醺了，她傻笑着难得有一点害羞：“卫白苏……我……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卫白苏笑得更像一个傻子，他有些手足无措可看着比他更无所适从的钱云来又突然安下心来，“不……我爱你。”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今天出奇的好看。
“那……那我以后就叫你娘子了……”
钱云来略有些脸热：“还……还是叫我云来吧。”
“那你叫我什么，”卫白苏问，“还叫夫君吗？”
以前倒是叫得很顺口，可坐在婚床上，这一句夫君钱云来是怎么都叫不出来。
“还……还是叫白苏吧，比较……比较亲近。”
卫白苏点点头，突然又道：“为什么不叫白郎？叫白郎也可以。”
钱云来一愣：“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卫白苏摇摇头仍旧是傻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的。白苏也可以……白苏也好听。”
然后两人就没再说话了，一张婚床两人并排坐着，虽然目光都看着前面，身体却越离越近，直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云……云来，”卫白苏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洞房了？”
钱云来难得从脖子红上脸，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于是她就秉承了沉默是金的原则。
卫白苏回头看她，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喜，卫白苏就凑过去亲了钱云来一下。
“娘……娘子，我们就寝吧。”
宽衣解带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至于是谁憔悴自然不消多说。
卫白苏说他会很温柔的，大概是酒喝多了而气氛又太醉人，钱云来竟然信了……
以下省略一千字……
作者有话要说：钱云来：对不起，让各位期待本宫大杀四方的小可爱失望了，臣妾暂且还做不到啊，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女主关键时刻是能恨下心的，看她药倒宜春院一众人就知道了。可她的性格还是属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吧，现在还带有一点天真，尤其是喜欢上卫白苏后，就更想干干净净好好的跟他在一起，所以会对莫倩儿手软也算可以理解。
还有，老规矩要后续Q我对了，晚点还有一章


第52章 孽债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卫白苏履行了他的承诺，带着钱云来走南闯北看遍了各处景色。只是天下纷乱不休，很多地方流贼不断，并没有钱云来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可只要和卫白苏在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每天都很开心，一睁眼看见对方连心都是涨满的。
所谓有情饮水饱，原来是真的……
虽然没有锦衣华服，珍馐美馔，倒是比以前自在快活得多。
钱云来和卫白苏都商量好了，等过些年，他们都漂泊烦了就找个像枫桥一样的小地方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或许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让家里从早到晚都热热闹闹。
几个月下来，钱云来手上功夫见涨，要是有刀的话对付寻常三四个成年男人不在话下。世道太乱了，这是在皇宫里待着感受不到的。偶尔闲暇时钱云来也会想，皇帝倒行逆施或许迟早有一日会天下皆反。不过这些都和现在的钱云来没有关系，哪怕真有那天，也总有安身立命处。
“脚分开点，与肩同宽……好，可以拉弓了……对……”
钱云来在卫白苏的指点下射出一箭，箭嗖的一声飞出去，危险的挂在了靶子的最边缘。
“好，”卫白苏大喝道，吧唧亲了钱云来一下，“有进步、有进步，娘子实在天纵英才！”
钱云来傻呵呵的笑：“好说好说，还是夫君教导有方。”
“诶，还是娘子天资聪颖。”
“夫君也很厉害。”
“嘿嘿嘿……”
钱云来突然想起一件事：“遭了，我今天忘记买菜了！”
“没关系，今天下馆子怎么样？听说福满楼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讲故事可好听了，咱们正好去看看。”
钱云来略有动心，可是想到昨天买的菜还剩了些许，单做一顿不够，再放一天又不新鲜了，就摇头否决了卫白苏去馆子的提议。
“那好吧，”卫白苏拿起钱云来的手帕给她擦擦脸又擦擦手，“那夫君陪你去买菜。”
“好啊。”
两人说定，就亲亲热热的出了门，两只手跟扭股糖似的分都分不开。要不是害怕太过惊世骇俗，钱云来走路都恨不得把脑袋靠在卫白苏肩膀上。这个时代始终不比后世，撒个狗粮都不敢太过猖狂。
“白苏今天想吃什么？”钱云来问。
“嗯，”卫白苏认真想了一会，“我要甜的。”
钱云来甜甜一笑，她也喜欢吃甜的。
“糖醋鱼怎么样？”
“娘子，昨天才吃了鱼呀。”
“那……红烧肉吧。”
“啊，红烧肉甜吗？”
“我多放些糖就好了，你每天练武要多吃点补补身体。”
他们还没走出巷子，卫白苏四下张望了一番突然说：“娘子，我又想亲你了。”
“呸，”钱云来锤了他一下，然后咳！！嗽一声，“回去再说。”
“我不。”话音刚落，卫白苏蜻蜓点水一样在钱云来脸上啄了一下，然后就看着她傻笑。
钱云来能怎么办，自己选的丈夫，只能惯着了。
两个人用不着买多少菜，即使钱云来和卫白苏一路打情骂俏也很快就把一天所需的菜食买好了。
回去的路上卫白苏一手拎着肉菜，一手牵着钱云来，快走到家时却看见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厢是黑檀木所造，拉车的马神俊非常通体乌黑，一望就知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拉车的人卫白苏认识。
“卫伯……”
“小少爷，好久不见了。”虽然一把年纪却仍旧精神抖擞的老人双眼闪着泪光。
钱云来沉默了，她这才发现小巷里静得可怕。这里并不偏僻，寻常也总有路人的，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却半个人都不见。
卫白苏第一时间把钱云来藏在自己身后，钱云来心跳得很急，她紧紧的抓住了卫白苏的手，怕一松开就会永远失去他。
小巷中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卫伯……”卫白苏开口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会回去的。”
从小看着卫白苏长大的老人叹了口气，目光在卫白苏和钱云来两人身上扫过：“小少爷，这……又岂是我一个老奴能做得了主的？”
黑檀木的车厢里一直静悄悄的，卫白苏知道里面是谁，所以更加紧张。他不由得握紧了钱云来的手，他什么都不怕，只怕……
“真是……越发任性了。”
这个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和卫白苏的声音那么像，让钱云来听见的一瞬间就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卫白苏感受到了，他回过头去，只看见钱云来呆呆的出神。
“寒解，你上来。”
卫白苏看着钱云来，而她却没有半点感觉：“云来……”
车厢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要兄长下去请你吗？”
卫白苏上了马车，钱云来回了屋里，她感觉天旋地转，头疼得像要裂开……
卫青林着一席墨绿衣衫，头上戴着白玉发冠，他长得很好，让人不忍错眼，一身清寒之气翩然出尘。卫青林比起卫白苏来显得瘦弱，可当他不笑时却给人极大的压力。
所谓——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卫青林是当之无愧。
卫白苏坐在卫青林对面，脸色似乎比他还苍白些。
卫青林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自饮自酌连目光都未放在他身上，良久方才开口。
“在外面玩够了吗？”
卫白苏没有言语。
卫青林的声音没有半点怒气，只是显得有些冷：“听说……你忘了一些事？”
卫白苏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看来……并没忘多少，”停顿一会，卫青林又问“既然救下丽嫔，怎么不回京复命？”
卫白苏终于有了一些反应，他望着自己的哥哥！声音很轻：“她……不叫丽嫔。”
卫青林笑了，他一笑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春寒倒流一样刺骨。
“那我应该叫什么，钱云……弟媳……还是云娘？”
卫青林每吐出一个词就如同在卫白苏心里扎上了一刀。
卫青林欣赏着自己弟弟的痛苦，这让他感受到带着痛楚的快感。可是很快，这种神情就消散了，卫青林重新又变得淡漠冰冷坚不可摧。他掀开车帘，往卫白苏和钱云来临时落脚的小院看了一眼。
“寒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看看云娘会不会出来寻你。若她出来见了我，我便放你们离开，若她不出来……”
卫白苏猛地握紧了拳头。
钱云来觉得好冷，她头疼得要命，她想见卫白苏，想蜷缩在他怀里，汲取一点点温暖。可是她害怕，她不敢踏出院门。钱云来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是她知道她不想见到车厢里的人。胃里一阵翻涌，钱云来开始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伸手一摸只摸到了自己一脸的泪痕。
黑檀木的马车在小巷里停了一夜，月上中天时，卫白苏终于说话了。
“我不和你赌……今天一天云来都没生火做饭，她一定饿了，我要回去了。”
卫青林没拦他，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回了那座小屋中。
守在外面的卫伯长长的叹了口气：“孽债啊！”
至于谁是谁的债，又如何说得清呢？
卫白苏进了屋找到了蜷缩在床上的钱云来，只看见她满脸泪痕，眉头紧锁。卫白苏想帮她擦擦眼泪，半途却又无力的垂下了手臂。
钱云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跑出房门却怎么也找不到卫白苏的身影。
“云娘不用找了，”佝偻着身躯的卫伯推开院门，“小少爷已经和大少爷离开了。”
钱云来像是被人投入了冰河，她浑身僵硬：“你说谎……他不会走的。”
“小少爷的确不会走，可大少爷让他不得不走，”卫伯一双看透世事的双眼直视着钱云来，目光中带着些哀叹和劝慰，“云娘，打小我们小少爷就喜欢你，他傻得很自己个没发现却瞒不过老奴的眼睛。他为你吃的苦够多了，卫白苏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可卫家小少爷不行，卫家也不行。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钱云来的目光变得很可怕，她想让这个老头子滚，想让他闭嘴，这种渴望太过强烈，甚至让钱云来忍不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云娘，听我一句劝，别再缠着卫家了，大少爷欠你的不能让小少爷来还。”
钱云来的头又疼起来了。
“跟老奴走吧，”卫伯侧了侧身，露出停在小巷外的马车，“您身份贵重，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其他人自然也能。”
马车不是昨天的马车，里面自然也没有卫家兄弟。
钱云来怔怔的问：“卫白苏呢？”
卫伯叹气：“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丽嫔娘娘。”
短短一年时间，没能让京城有任何变化，卫府也一如过往的模样。
卫父卫母却憔悴沧桑了许多，抱着自家的小儿子只是哭。
留下了足够的人手看着卫白苏之后，卫青林就带着莫伯去了书房。
“少爷，”莫伯低沉的声音响起，“莫家小姐怎么办？”
“你还留着她？”卫青林的声音有些不悦。
“这……毕竟是莫家的女儿，况且也已经哑了。”
卫青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话说不了，还能用手，手没了还有眼睛耳朵，只有死人才能叫人安心。处理干净些，既然敢孤身一人跑出去，这样的乱世出点意外也很正常。寒解一向心慈手软，早该在上一次就了结干净，偏偏找些假绑匪画蛇添足的做那么些戏……哼，他也一向如此就是了。”
莫伯不敢多说什么，只应了声是就退下了。


第53章 回宫
钱云来穿着单薄的纱裙独自坐在院中。
“云姑娘，夜深了，进去睡吧。”一个丫鬟轻声道。
“我不去。”
“姑娘……是要等谁吗？”
“滚！”
卫青林的脚步在院门外停下了。
“少爷，不进去吗？”卫伯问。
卫青林几次欲推门而入又最终停下。
“算了……”他叹息一声，“我以前就怕她哭，若是见了面也不过徒惹神伤。”
卫伯有些发愁：“可丽嫔娘娘不吃不喝也不肯睡觉，一直就在那院子里坐着也不是个事啊。”
卫青林轻笑：“她在等人呢，等我的好弟弟……她或许想着，要是寒解来找她，坐在院子里第一眼就能见着。卫伯，你说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又为何短短时日……又全变了？”
卫伯低着头，只当听不懂卫青林的话。
不变的是脾气，变的……自然就是心了。
一墙之隔，卫青林面向着钱云来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墙看见她。
“卫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
“少爷，”卫伯皱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应耽于儿女情长。老奴是打小看着少爷长大的，也知道您从小到大唯有一个愿望……”
卫青林怅然的出神：“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卫伯，那时我太小了，也太年轻了……万一……我后悔了呢？”
卫伯也不生气，仍旧一脸平淡：“少爷的志愿变不变不重要，可没有力量的滋味，少爷不是早就尝够了吗。小少爷正如当年的您，再爱再痛又如何呢。暴君不死，天下谁人可安生？”
卫青林的目光一下又重新坚定起来，他笑了，在月光下苍白的容颜如仙人一般。他的眼神中重又焕发了神采，哪怕嘴角的笑容有些许苦涩。
“可是……始终是我对不起她。”
卫伯不为所动：“当初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少爷无法阻止钱小姐成为皇帝的妃嫔，也无法与皇权抗争。您选择放手自然是对的，若是为了小情小爱拖累全族，即使当时快活了，难道以后就能安心吗？钱家两兄妹都不懂事，少爷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是吗，”卫青林问，“可为什么寒解就能不顾一切抛家舍业？”
卫伯轻笑：“这么说……少爷觉得小少爷的所作所为是对的？”
卫青林摇摇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房门默然不语。
“容老奴说句实话，”卫伯道，“小少爷之所以能这么选，一是因为他忘了许多事，二则是因为他头上有您撑着。若没有少爷这一年来四处访问他们踪迹，又暗地里解决了不少寻访他们的势力，小少爷一个人……是护不住她的。”
卫青林最终也没推开那道院门，他靠在门边低语，声音轻得连卫伯也听不甚清。
“云娘，对不起……人人都是局中棋，可你……尤其重要。”
皇宫里出了大事，先是钱家递了折子，一年前于皇家春猎中失踪的丽嫔找到了。然后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后已经派出了人，一水的往钱府送东西，阵势十分大，仿佛就怕别人不知道。就连缠绵病榻的淑妃都难得出面了，她自从一年前在春猎中受了伤就一直不见好，已经不问世事良久。
这一年来，无论是前朝后宫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可唯一不变的是钱家的蒸蒸日上。
今年不是个好年头，收成不好天灾不少，流贼越发壮大，唯有边关还算安稳。这安稳是钱凤英百战百胜得来的，他已经是边关无冕之王，是国朝定海神针，地位直逼当初的钱威年。
钱云来进宫的那天，天阴沉得很，黑云压城城欲摧，却无风无雨，一切都压抑着，让人心中烦躁不安。
钱云来穿上了太后送来的华丽宫服，胭脂涂得恰到好处，一板一眼华贵雍容。
皇帝没来，贵妃没来，刘德倒是来了，除此之外大部分妃嫔也都来了。太后亲自接了她，一见面就握着她的手，泪光闪闪。
“你这孩子，在外面受委屈了吧。”
钱云来直直的朝着她跪下。
“这是怎么了，”太后‘大惊失色’，“有什么话起来说便是。”
钱云来跪在青石地上，额头轻触地面：“钱云有冤，还请太后做主！”
所有人都猜到了丽嫔回宫必然会有一番腥风血雨，也猜到了其矛头会直指贵妃，但众人没想到的是煜王也在此时上书，求皇帝彻查一年前春猎遇刺一事，并直言半年前他就找到了丽嫔，护送其回京的路上却遭遇刺杀，煜王身边六十八人个个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高手，最后无一幸免。煜王自己也身负重伤，若不是卫白苏全力相救，他恐怕命丧当场。而最后因为刺客逼迫太甚，丽嫔和卫白苏都掉下了悬崖。
而煜王之所以只字不提，就是怀疑幕后黑手是宫中的人，没有证据之前不敢随便怀疑，所以一直暗中查访。他进宫之前已经去了一趟卫府，和卫白苏相互应证了一些事情，如今丽嫔更是安全回宫，煜王便一道折子告上朝堂，势必要为丽嫔和他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此事一出，朝堂哗然，就连张阁老也无法视而不见再为皇帝遮掩了。
皇家春猎文武百官都在，无数家眷一起，出了那样大的事，竟然有刺客大张旗鼓的行刺，实在奇怪！难道那么些侍卫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去年春猎死伤惨重，不仅淑妃重伤差点没救回来，丽嫔和侍卫统领卫白苏也失去踪影，皇帝虽说中了一箭，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伤。还有几位朝廷官员和家眷在慌乱中或死或伤。
不是没人心存疑虑，因为死伤的那几位，细究起来都是和皇帝作对的。但刘德的动作太快，一切证据都被抹平，丽嫔一去，太后之势大减，又被刘德贵妃前后夹击，皇帝在后推波助澜，乱七八糟的事一波接一波，争权夺利让人目不暇接又心惊胆战。
错过的最好的时机，就是有人有心想要旧事重提也没办法了。只是经此一事，百官心寒，如果去年春猎真是有人主导，而皇帝心知肚明的话……那可就太寒了众人的心了。试问，这样的皇帝，谁会真心拥护呢？
十年寒窗一朝为官，求的是什么？或许是荣华富贵，或许是济世救民，可如果连身家性命都能让人家玩乐取笑，那还谈个屁，趁早换皇帝是正经。
别看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平日里在刘德的淫威下大气都不敢出，摇尾乞怜的模样让人看了都觉得好笑，可一旦最基本的利益无法保障，那皇帝的话说了也便不算数了。
一个国家，必然有贪污腐化，权利腐败。可若是如此横行无忌，拿朝廷官员的性命当儿戏，那么顶头上司被推翻也是迟早的事。不过是缺一个契机，一个带头呐喊的人罢了！
煜王便是那个带头之人，其风头一时无两，无数不肯依附刘德的官员都统统倒向煜王的怀抱。煜王是皇长子，为人也素有仁德慈善之名，比起如今昏庸好色的老皇帝，可是让百官们怎么看怎么喜欢。
钱云来和卫白苏的供词起了很大的作用。
首先，在春猎时刺客是紧盯着他们去的，甩都甩不掉。按理说，丽嫔不过是个妃子，位份也算不得高，怎么刺客好不容易进了皇家猎场却不找其他人，光死追着她一个弱女子不放了？
其次，卫统领护着丽嫔掉入河中，搜寻的人却想着暗自解决他们。那些是什么人，谁的人，又在哪一宫做事？
这是很大的突破口，因为当初搜查的人都有登记，出动了哪一宫的太监，哪一卫的侍卫，统统都有记载。当时被卫白苏杀死的那几个侍卫也有姓名。顺藤摸瓜的就查到了京营的头上，又牵扯出好大一桩破事。因为京营竟然已经烂透了，缺了一半的兵员不止。当然了，这事在春猎遇刺一事的遮掩下，倒没人揪着不放。反正大家伙都知道，如果春猎一事闹大了，而煜王又真有十足手段的话，皇帝说不定明儿就换了，那京营自然而然也会遭到大清洗，如今说这个没多大意思。
当然了，有人觉得没意思，有人却觉得十分有意思。觉得有意思的人自然是煜王，他虽为皇子却无兵无权，若能趁此机会染指京营那实在是如虎添翼，直接就有了逼宫的资本。
可惜，皇帝和刘德毕竟也不是傻子，京营被发落了两个统领，可是又立刻换上了刘德的人。
朝中风起云涌，后宫也不太平。钱云来回来了，太后和淑妃都上赶着拉拢她。太后尤其上心，钱云来的衣食住行她都恨不得一一过问，真是将钱云来当眼珠子一般看护着。反比较淑妃，就没那么热络了。一是她如今身子不行了，二则是因为……钱云来有把柄在她母子手上。
不管是宜春院，还是卫白苏，统统都是钱云来的死穴。可以说，煜王已经将她和卫白苏看做了囊中之物。他深信，不管是卫家还是钱家，都会成为他登上帝位的助力！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家抬爱，本文冷到这个地步还是有人喜欢我很开心。


第54章 少年时
卫青林的屋里点着安神香，可他却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时值三月，草长莺飞，树上趴着个容颜惊人的少女，她偷偷探头看着树下靠窗读书的青年。
“臭丫头，你好不知羞！”
远远的，卫青林听见了自家小弟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只见远处隔着湖水站着的卫白苏一脸气急败坏的盯着他头顶的老柳树。
卫青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一定又是钱家云娘来了。
“云娘，是你吗？”卫青林一边问，一边探身出窗，往头顶的老柳树看去。
“是我，”树干上的少女灿烂一笑，痴痴的看着他，“长生，你真好看啊。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也……”
少女长长的感叹一声：“长生，你真是长到我的心窝窝里去了。”
卫青林忍不住被呛了一下，咳得耳朵都红了。
他的确长得很好，眉浓如墨，目如点漆，偏偏又清寒得很，翩然若仙人，傲然是君子。捧着书卷的手白玉一般，骨节分明比寻常女儿家还好看。周身气度更是无人能及，少年意气风发却又温润自矜，绝不给人以压迫之感。
这样的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他的眼睛长得尤其好，和他弟弟有两分相似，一笑起来灿若骄阳，甜得要化掉，让人忍不住想去戳戳他的卧蚕。
树下的青年和树上趴着的少女目光交缠，一时间都有些忘乎所以。
“遭了，”少女突然直起身子，“卫白苏那个讨厌鬼过来了，长生你扶着我点，我得赶快下来。”
卫青林的耳朵更红了：“云娘，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已经十三了该知道些规矩了。”
“什么同席不同席的，”少女满不在乎，“我也没和你睡过一张席子啊。不过你放心，此生我钱云非卫家儿郎不嫁，既然我迟早要成为你的妻子，你扶我一下又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待会我若摔个好歹可怎么办？”
卫青林拿这个妹妹没法子，却也不敢真去扶她，只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握成拳，拿手臂让她握了，然后慢慢引着她下来。
钱云很是会蹬鼻子上脸，脚一沾上实地，就厚着脸皮一把抓住了肖想已久的卫青林的手。
“云娘！”卫青林又惊又羞。
“咳咳，快跑快跑……卫白苏过来了！”
卫青林在梦中是笑着的，可他的心却又酸又疼，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少年时的钱云活泼爱闹，有时却又出人意料的成熟。只是这份成熟从来不在卫青林面前展示，她对着他总是死皮赖脸的……可卫青林却爱极了她待他这样的特别。
卫青林是卫家长子，肩上的担子很重，一家上下对他的期许让卫青林永远不敢随性而为，他一向老成正经端方守礼，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默认了他似乎就是那么一副可靠的模样。
只有云娘……只有她会关心他是不是无聊，是不是觉得束缚太多。
卫青林虽为嫡长子，可生母早逝，父亲续弦的妻子对他虽然从无苛待，却也是亲近不足。卫青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实在虚伪，虽然张嘴闭嘴都是君子之道，心中却着实欢喜云娘对他光明正大的偏爱。
云娘会帮他说话……云娘会担心继母会不会苛待他……云娘会为他痛骂寒解……云娘会偷偷看他……云娘会在他在窗前小憩时轻轻的偷亲他的眼睛……
可是就连梦里，卫青林也留不住这短暂的美好。
他转头就看见自己的弟弟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的对着他磕头。
“哥……哥……我就这么一次对不起你……你放过阿云吧，她不能再回去了……她会死的……”
她会死的……
她会死的！
卫青林猛然惊醒，忍不住的心悸。缓了一会，却觉得脸上有些异样，伸手一摸，竟然满脸是泪。
钱云来回宫不久，太后就为她开了一场宴会，邀了后宫妃嫔夜赏昙花。
宴是其次，作陪的妃嫔们也不过是点缀，重要的是太后将钱云来的两个儿子带来了。
宁云宁中又大了一岁，样貌越发的好看了，两个小团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正红宫服，一个赛一个的白嫩可爱。
太后毕竟是太后，贵妃再不愿意，她老人家一句希望孙儿承欢膝下，贵妃也不得不松口。
“给皇祖母请安。”两个孩子年纪虽小，礼数却是周全，毕竟是皇子，这些规矩打小就有人教的。
太后慈祥的点点头，又将两个孩子招到眼前：“十四、十五，怎么光给皇祖母请安，自己的母妃倒是落下了。”
为长的宁云十分傲气，极其不屑的看了钱云来一眼，高昂着头，奶声奶气道：“我的母妃是贵妃，才不是一个小小的嫔位！”
他的声音不小，距离钱云来等人较近的妃嫔都听见了，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太后脸色一变：“十四，如何说话的，这样诛心的话是谁教给你的？！”
小十四有些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没有谁教，本来就是，我是贵妃的儿子，才不是丽嫔的儿子！”
钱云来还没觉得怎么样，太后却动了气。
“皇祖母，丽嫔娘娘，你们不要生兄长的气，”另一个和十四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道，还颇像样的跪下给她们磕了头，“兄长与我还年幼，或许一时说错了也是有的。还望皇祖母恕罪，望娘娘恕罪。”
这么个小人，还算不上晓得什么事，却这样一板一眼，撅着个屁股给太后和钱云来笨拙的磕头，看着就让人好笑。
或许是爱屋及乌，以前见着他们并不觉得如何的钱云来心中却突然涌起万般柔情。
“起来吧，”钱云来扶起了小十五，又问，“你可愿意让我抱抱？”
宁中犹豫不决的看了一眼身后随侍的奶嬷嬷和宫女，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眼前漂亮极了的，据说是他们亲生娘亲的钱云来。
“去吧，”太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你母妃抱抱。”
钱云来便张开怀抱，将这孩子抱起来掂了掂。
“嗯，有些分量。”
怀里的小东西一下红透了脸蛋儿。
“宁中赴宴前多吃了些，所以……所以才重了一点。”
众人大笑，倒是把他羞得不行。钱云来越看越爱，觉得这个孩子既像卫白苏又像自己。脾气像卫白苏，长得像自己。
“叛徒！”脚下响起不甚和谐的声音，是十四跳着脚大喊，“下来……你下来……不准抱我弟弟……走开！”
钱云来皱起了眉头。
两位皇子身边随侍的奶嬷嬷和宫女赶紧上来将他捂住了嘴。
“太后恕罪，丽嫔恕罪。”奶嬷嬷年岁不小，据说是过去伺候程纤的旧人，出了宫生了孩子又正好遇见贵妃得了宁云宁中，便又重新召回宫里来了。
这是在皇宫里面混成老油条的了，嘴里虽然说着请罪的话，脸上却没什么惶恐不安的情绪。
“十四皇子年幼不知事，一时冲撞了，还望太后与丽嫔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他多做计较。”
这话说的，钱云来真是忍不住冷笑，难不成她不说自己就要狠狠地惩治皇子了？
“说的也是，”钱云来怀里抱着不安的小十五，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背脊，“两位皇子年纪小，自然是不懂事的。孩子嘛，若是没有挑拨是非的大人在一旁胡乱嚼舌根子，他们又知道些什么？今日得罪了本宫倒是没什么，再怎么说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子连心血肉至亲，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可他日若得罪了别人可怎么是好？如同你这样牙尖嘴利颠倒是非的奴才，本宫可就断断容不得了！”
“娘娘？”那奶嬷嬷悚然一惊，“奴才并未说什么，也绝无挑唆之意，况且奴才虽然卑贱却也是贵妃娘娘宫里的……”
太后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你是贵妃宫里的，既是是哀家宫里出了你这样嘴利心毒的东西，也是断断留不得的，来人啊！”
“娘娘，”小十五焦急的抓紧了钱云来的衣襟，“皇祖母要处罚嬷嬷了吗？”
“没有呢，”钱云来对他轻轻一笑，“奶嬷嬷犯了些错，皇祖母要差人教导她一番，免得再犯……你今儿出来前吃了些什么，告诉娘娘听听如何？”
这孩子虽然早熟聪颖，却仍旧太小了，被钱云来一打岔就混了过去。
那奶嬷嬷自然是被太后身边的太监捂死了嘴，拖了下去，至于她的下场钱云来就懒得去想了。既然是贵妃宫里的，太后若是留情面，肯定会保住性命，至于以后却是绝不可能留在宁中宁云身边了。


第55章 心有猛虎
安嫔来的时候，景仁宫里很静。
“你们娘娘呢？”安宁问。
冷月低声答应：“在泰安殿的院子里，娘娘不让人伺候，也不让奴婢等人近身，除了跟太后请安，就整日整日的待在院里，连饭食也用得极少。”
安宁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安嫔娘娘，”冷月有些犹豫，“您此刻去，我们娘娘恐怕是不会见的。”
安宁神色不变：“她会想见的，你不必通报，我就站在院子外，若她看见了叫我进去，本宫再进。”
安嫔清瘦的身影从冷月面前掠过，让冷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轻声抱怨道。
“咱们娘娘和她也不过交情平平，这位安嫔哪儿来这么大的信心娘娘会见她，若到时惹得娘娘不喜，倒是让我吃挂落。”
冷月是景仁宫中最得力的大宫女，以前还有霓裳能和她平分秋色，可去年春猎霓裳为丽嫔挡了一箭跌落马下，人倒是救回来了，可腿却被乱马踩断。那时丽嫔失踪，景仁宫一众人的身份便十分尴尬。太监首领小贤子和冷月一起投了太后，这才保得景仁宫上下一干人等。可惜有很多背主的奴才，在这一年里都散得差不多了。钱云来在皇宫里醒过也不过两年，景仁宫里的人倒是已经换了两波，而且每次都十分彻底干净。
当初霓裳伤得很重，太医院也不肯给药，霓裳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奴才，冷月压着小贤子不准去多烦扰太后。缺医少药的，霓裳的命虽然保住了，可被马踩断的那条腿却始终不能复原。小贤子陪着霓裳哭了一场，亲自送霓裳出宫去了。
宫里容不下这样的奴才，别说瘸着一条腿，就是身上稍微有些缺陷都不能再留在主子身边伺候了。
钱云来回来时神思恍惚，唤了好几回霓裳，后来冷月把春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的给钱云来讲了，钱云来便没再叫过霓裳，只是守夜的宫女全换了，换成了刚进宫的小丫头们。
那些小宫女都不过十二三岁，还不大知事，也顶不了什么用，可耐不住钱云来一向是个主意正的，众人也不敢多劝，可私下里好些人在小贤子面前念叨，说是娘娘心里头敞亮，知道霓裳的事有问题所以再不让冷月伺候守夜了。
不管此事真假，小贤子听了心中也总算出了口气。当时的情况固然危急，可冷月本身医术高强小贤子心里头是清楚的。虽然太医院不肯给药，可若他们豁出脸面去求求太后，霓裳的腿也未必会留下后患。小贤子和霓裳算是景仁宫资格最老的人，也最得钱云来信任。周轩便不说了，他被安插进了御马监，平日里和他们并没有利益冲突。可冷月是个有心思的，霓裳没心机却偏偏最得钱云来信任，若说霓裳的事上冷月没有半点私心，小贤子是绝对不信的。
霓裳走后，冷月便成了景仁宫里说一不二的大宫女，若不是还有个小贤子，这景仁宫怕就是要成了她的一言堂。
此时听见她这似真似假的抱怨，小贤子不动声色，就当听不见也不去搭她的话，全当没这么个人。
冷月脸上有些不爽快，却也没太往心里去，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必要窝里斗。
安宁站在泰安殿侧门外，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仰头看天的钱云来。
钱云来是个十分让人心动的美人，她爱着绿衣，但只爱墨绿。其肤白也，在墨绿衣袍的衬托下显出极其强烈的对比。她仰着头，发髻蓬松，微微凌乱，修长的颈，突出的锁骨，像一只折翼的幼鸟。
安宁就站在门外看着她，虽离得远，却能感受到钱云来身上的痛苦与无望。
安宁不知道钱云来这一年在宫外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度过的。可只这一眼她就明白了，钱云来在宫外想必是开心的，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回到了宫中后这样难过。
世人都说皇宫乃是最好最富贵的地方，岂不知这里才是天下最残酷最恶心的所在。
“安宁？”
院中独坐的钱云来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门边的安宁。
“让我过去么？”安宁问。
钱云来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安宁便独自一人提着裙摆慢慢走到了钱云来身边。
小贤子很是贴心的将泰安殿院门轻掩上了，这一方天地便被暂时的隔绝。
春来柳树抽新枝，这泰安殿里便种了好几棵柳树。因为宫里的人手艺好，这几棵柳树各有各的风姿，或者婀娜或匍匐，等再过些时日柳叶茂密，便自成一景。
“不开心？”安宁问。
钱云来神色很是疲倦：“嗯。”
安宁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个种满柳树的院子，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钱云来和安宁都没再说话。钱云来是不想说，安宁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的长处不是安慰人。更何况，有些时候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安慰不了的。
仰得脖子都酸了，钱云来终于肯开口说话。
“安宁，你为什么和我相交？”
安宁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从未想过……是你先纠缠于我。”
钱云来勾起唇，露出一抹苦笑：“是啊，我忘了……原来是我一直在纠缠。”
安宁不知道钱云来问这个莫名的问题干什么，可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一满十六岁就进了宫，”安宁的声音很平淡，“在皇宫近十年我一直没有朋友，事实上从小到大我也没有什么朋友。人都会对情感有所渴求，如果和一个人在一起很舒服，那就是一种渴求。绝大部分人不能给我这样渴求的感觉，他们的感情都很肤浅廉价无关紧要，和人打交道不如同书交流……可是，在你身边我很高兴。”
钱云来不说话，她的神情恍惚而麻木，平静的表像下又似乎潜藏着令人恐怖的东西。
安宁犹豫了一会，轻轻将手覆盖在了钱云来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钱云来如同被毒虫蛰咬了一下，猛的将手收了回去。
安宁皱紧眉头，她仔细观察着钱云来的神情，然后执着的将她的手重新握住：“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钱云来突然就落下泪来。
“没有，”她说，“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真是……真是令人作呕……”
安宁竟然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伸手摸了摸钱云来的头。
“想睡一会吗？”
安宁将钱云来轻轻拥在怀里，任凭胸口的衣襟被泪水打湿，也没有多问什么。
“世如阿鼻地狱……安宁，我快疯了……”
安宁顿了一下：“心有猛虎，纵而伤人。”
钱云来的声音冷冷清清，透着冷漠的绝望：“心生恶虎，不伤人……即伤己。”
前朝煜王闹得风生水起，春猎一事百官群情鼎沸。皇帝虽然下令彻查，推出来查的人却是大太监刘德。此举显然不能服众，春猎一事又过去了一年多，其中细节多被毁坏，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虽然如此，皇帝此举却是人心大失。张阁老自从钱云来回宫后，已经连上了三次乞骸骨的奏章，可每次都被皇帝留中不发。到了如今这地步，张宸生是进退不得，一生清名也为之所污。春猎一事是他一手促成，当初也是因为他准备退位回乡所以便想借春猎一事同待了大半辈子的朝廷做一个告别，春猎事宜多是他亲力亲为，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一旦春猎遇刺一事被查出了什么，那他张宸生立刻就会成为士林之耻。当今皇帝是他一手推上帝位，张宸生在朝廷中也有过好些年说一不二，皇帝的利益便是他的利益。可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便渐渐地力不从心，皇帝如今虽然依旧依仗他，却不过是拿他当一块好用的挡箭牌。
帝王无罪，罪在臣身。
可让张宸生齿冷的是，皇帝宁愿抛弃他，也不愿用刘德顶罪。为了一个好用的小人，皇帝愿意放弃多年来相互扶持的老师。
果真是，过河拆桥，无用即弃！
张宸生已经不可能再转投其他人了，无论是太后还是煜王，他们都已经不需要如今这个年迈多病在士林百官中名声大失的张宸生。
自古以来，如他这样的权臣，没有几个有好下场，而张宸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他若一死，不仅过去政令统统作废，恐怕就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三月的天容易受寒，张宸生本就体弱，便借着这天气理所当然的病倒了。
如今朝廷上立太子之声再起，人人都属意煜王，皇帝屁股下的位置仿佛真的岌岌可危。
皇帝陈甫还很年轻，也不过四十来岁，正是年轻富强的时候。可不仅底下成年的皇子嫌他碍眼，就连群臣百官也开始嫌弃他年老无用了。
首辅一病，百官却没多大的反应，张府更是门可罗雀，过往那么多学生党羽竟然少有上门拜见的。
府门口的奴仆闲磕牙时，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却在张府门口停了下来。
“劳驾，”轿旁的下人给守门的递去一张帖子，“卫府卫长生前来拜见张大人。”


第56章 儿子
四月十三是太后的寿诞，皇帝在前朝的压力太大了，便回过头温柔孝顺的讨好起太后来。
宫中早半年前就开始为太后准备寿宴，皇宫也拨下一笔银子，该修缮的修缮该翻新的翻新，务必要使得太后目光所及处没有半点不顺心的地方。
太后如今正好满五十大寿，说来可笑，她只不过比皇帝大个几岁而已。
太后寿宴那天，宫中十分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固定的笑容，这样的日子是没有人敢哭丧着脸的。于是人来人往，个个都喜气洋洋，等时候一到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王善领头给大家散了喜钱后，众人脸上的笑意便真挚了三分。
太后的寿宴不仅仅是一场宴会，来的人很多从王公贵族到官员内眷，都进宫对太后一一参拜，寿礼更是流水一样的送进慈宁宫。大家嘴上都说着喜庆的话，可却各有各的心思。前朝后宫风向说变就变，前儿他势强，今儿我力壮。煜王一朝乘风起，皇帝的心中便不安稳了。
有时候想想，权利的争斗真是烦人……尤其是在各方都势均力敌，永远难以压倒对手的情况下。昨天还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天再见就有求于人礼贤下士。
煜王想当太子，皇帝是断断不准的。因为这个儿子从各方面来说都太过优秀了一些，论文，陈宁渊在士林百官中素有贤名，论武，他也曾挂在几位大将军座下在军中历练过。如今流贼蜂起家国不宁，内又有宦官势大鱼肉百姓，陈甫虽然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却也明白自己这个皇帝是不得人心的。若是给了煜王储君的名分，那转眼自己就得‘退位让贤’，搬出乾清宫当个真正万事不管的太上皇去。
自古‘退位让贤’的皇帝有几个是好下场，皇帝人心不足蛇吞象，永远不可能明白知足常乐这四个字的。如今国库里空得能跑马，他还借着刘德的手大捞特捞又修了一个园子，置无数珍奇异宝奢华玩物于其中，取名为‘玉殿’专供他和心爱的贵妃玩乐。
眼看本来应该早就死透了的钱云来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皇宫，再加上御前侍卫禁军统领卫白苏的证词，已经向皇帝倾斜的天平又重重的倒向了别人那边，皇帝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太后便是个很好的，可以短暂结盟的人选。
皇后虽死，四皇子陈宁阳，也是如今的宁王却已经发配去了外地就藩。从此以后除非皇帝有旨意召回，否则宁王是不可回京的。就算遇上诸如太后寿宴这样的大事也需要先上折子征求皇帝的同意。宁王半年前就上了折子，皇帝理所当然的给拒了，并且将其严厉的申斥一番。谁让当时皇帝稳站上风呢，对这个本来就不喜欢还爱找事的儿子自然是没好脸了。
不过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皇后死于宫廷斗争皇帝知道太后定然恨毒了自己与贵妃，可太后既然是太后便不能以个人喜恶为行事准则。煜王若成了太子，不仅对皇帝的地位产生威胁，对太后和她身后的郑氏一族更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若是让煜王成为了诸君，或者更甚——登基为王。那郑家想当然的很快就会退出权利中心。太后不年轻了，身体又不好，煜王更加不是什么容易拿捏没有主见的小屁孩。光看他顶着个不受待见的庶长子身份，又没有能依靠的母族，却仍旧能屹立不倒这么些年还闯出了自己的名头便知他绝不是卧榻之侧可容他人酣睡的人。若是流着郑家血脉的皇子不能得登大位，那曾经把控朝政数十年的郑家怕是很快就要销声匿迹了。世事往往如此，当初多么声势浩大，一朝落败便会刹不住车停不住脚，一跌再跌直到其影响力完全消失，这才能让新的胜利者安心。
皇帝打的好算盘，如今煜王来势汹汹，他一个人有些支撑不住，一向在前面挡风挡雨的老师张宸生又借口病倒不理朝政。他便打算探探太后的口风，这次寿诞便是很好的机会。大家虽然一直斗来斗去，可如今出了个风头正猛必然会危及双方的，那暂且结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皇帝的要求很低，只要太后不助煜王一臂之力就够了，最好和她站在一起的丽嫔屁股也摆正一点。
虽然煜王登基对他们三人都没什么好处，可耐不住皇帝明白自己和贵妃招人恨啊。万一这两个背后都站着不可小觑势力的女人突然脑子一热，决定先对付他这个皇帝，那可就糟糕了。
晚上的家宴上，除了太后皇帝他的一众妃嫔和可以组一只球队的孩儿们就没有其他外人了。
太后坐在首位，今天这样的日子就连皇帝也乖顺的坐在太后下首，可钱云来却受到优待，被太后紧紧的带在身边，仿佛一个吉祥物丝毫不吝啬于给众人展示。
皇帝有十几个儿子，女儿更是多达三十几个，除了远嫁的早夭的还剩下二十来人，此时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皇子中除了外地就藩的老四其他也都到齐了，十四十五被新换的奶娘抱着，一直待在贵妃身后，直到众皇子向太后贺寿词时才被牵着来到钱云来面前。
“这两个孩子可真是见风长，”宁云宁中一到太后面前就被扣下了，“这才多久不见，距离上次仿佛又长开了些，如今是越发像丽嫔了。”
程纤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有两分憔悴，看来这段日子她过得也并不好。
春猎一事钱云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主意，可知道她一定脱不了关系。如今皇帝被前朝连消带打弄得焦头烂额，恐怕对程纤这个贵妃也不如以往百依百顺。
钱云来便笑了，很是真诚开心，她拉过两个团子中一直循规蹈矩的一个，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长得越发像，太后瞧瞧，这眉眼是否与臣妾有几分相似。”
太后自然点头。
皇帝挥挥手，让两个奶娘退下，然后端起一杯酒。
“母后今日大寿，朕只随大流送了些寿礼聊表心意，一杯水酒敬上，还请母后不要怪罪。”
太后脸上的笑意很是敷衍，伸手制止了皇帝：“酒，今日已经喝得太多，哀家一向有头痛之症，太医有嘱咐不可多饮。”
皇帝从善如流：“既如此，朕便不强求，今日寿辰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皇帝的话倒是说得很合哀家心意。”
皇帝脸上带笑：“那便好……”
太后的话没说完：“可行事却未免往哀家心上扎刀子。”
皇帝的笑容顿住了：“母后此话何解？”
太后便拉住钱云来的手，眼中立刻泛起一些泪花：“自……皇后去了，哀家膝下寂寞，我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婆子，也只有云儿肯来常常陪我。云儿十五岁进宫，在这宫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皇帝似乎猜到了太后要说什么，目光不由得朝贵妃那边看了看。
“当初你执意要废她惠妃的位置，却不过是因为一些查不出原由的小事，”太后叹了口气，“并非哀家多事，可钱家世代忠良，钱威年为国战死，云儿的哥哥也是征战半生，如今边关可就靠他维持了，云儿没有亲近之人在京身边更是冷清，她本有儿子却是母子相隔，皇帝，你于心何忍啊？”
皇帝有什么不忍的，钱云来如何想有什么感受他统统不在意。除了他的贵妃，其他女人在陈甫眼中不过就是解闷的东西和生育工具罢了。
其实这事早该拿出来说道了，既然钱云来复位那自然证明她以前的‘罪过’都是无稽之谈。何况当初钱凤英战败，程纤陷害钱云来的手段可谓简单粗暴，所以也十分容易被推翻。
当初因为她被废打入冷宫，两个儿子也被夺走。理由就是她无才德，无法养育皇子。可现在还有谁敢说一句她钱云来无才德？
换而言之，她的儿子，该还回来了。
“谢太后体恤，”钱云来站起身缓缓走到程纤面前对她轻轻一笑，十二分陈恳的说，“也谢贵妃娘娘替臣妾照顾宁云宁中将近两年光阴，只是宁云娇纵礼仪也欠缺了些，想必是娘娘代理六宫实在太过操劳了些……”
程纤美艳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红唇一掀……
“娘娘不必开口，”钱云来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她，然后走到太后和皇帝面前俯身拜下，“今日臣妾逾越，可母子连心，臣妾实在是无法忍耐了，还请太后与陛下做主，让宁云宁中能在臣妾身边，也让臣妾尽一尽做母亲的职责。”
皇帝脸色不怎么好看，但钱云来显然是不会去看他眼色的。
“丽嫔，今日乃是太后寿宴……”
太后笑意盈盈：“若是陛下担心哀家那倒大可不必，让十四十五养在云儿身边也不错，毕竟是生母，日子久了和母亲生疏了可怎么办？”
“不错，”钱云来微微一笑：“煜王年轻有为贤名传天下，想必便是淑妃教养得好。”
这话说得十分噎人，皇帝冷冷的盯着钱云来，钱云来神色自若也回望着高台上的皇帝。


第57章 糖人
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没能送回景仁宫，皇帝把他们连带着奶娘一起打发去了皇子所。
本朝有规矩，皇子一旦年满十岁就要搬出后宫去往东边的皇子所教养。虽然也能出入后宫，却总是没那么便宜。
宁云宁中才不过几岁，皇帝为了不如太后的钱云来的愿，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
不过这也在钱云来的意料之中，若是那么容易，岂非奇怪？
在皇宫每多待一天，就让钱云来心中多一分戾气。她曾经多么傻，竟然……竟然真的相信她能摆脱这一切，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可现实狠狠地啐了她一口，她不配也不能。
没有权利，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棋子罢了。
别人要她生她就生，要她死她就死。钱云来本以为可以把控自己的命运，到头来才发现，她从来没有选择。
门外新来的宫女在叽叽喳喳。
“新来的侍卫统领你见过吗？”
“谁？”
“不知晓，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真是……好生俊俏呢。”
“呸，你个不知羞的，小心给人听见了拔了你的舌头去！”
钱云来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疼痛，近来时常如此，可钱云来从未请过太医，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她的药……早被人带走了。
冷月刚进院子就撞见了两个混闹的小宫女，当下就冷了脸。
“我原看你们两个是老实的，却不想如此不守规矩！”
“月姐姐？！”
“月姐姐还请饶恕我等……”
噗通两声是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冷月对身后的人喝道，“快快把这两个小蹄子打发出去！”
打发这两个字很有深意，究竟是如何打发出去，打发到哪里去，都是有讲究的。是活着打发出去又或者死了抬出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钱云来想，冷月是不会心软的。
“娘娘……”
冷月推开殿门走进来，为这黑暗沉闷的室内带来了刺眼的光亮。
古时的皇宫一向是这样的，不管早晚冬夏，只要不开门不点灯，屋中总是一片黑暗。
此时冷月推开了门，钱云来才发现……原来今日阳光甚好。
“何事？”
“卫家的消息宫外送来了。”
“哦，”钱云来这才想起自己让钱家帮她搜索和卫青林有关的消息的事情，“查出什么了？”
“二老爷送了信进来，奴婢不敢私自查看。”冷月从怀里掏出未拆封的信递给钱云来。
钱府如今做主的是钱威年的弟弟，没什么大本事，好在十分有自知之明，对钱凤英和钱云来也是言听计从。
钱云来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了，也并未发现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可她知道……卫青林既然执意将自己送回皇宫，一定有他的目的。
“退下吧。”钱云来对她挥挥手。
冷月正要离开，钱云来却又忍不住问。
“卫白苏回宫里当值了？”
冷月愣了一下：“回娘娘，侍卫统领换人了，卫大人自请去边关，陛下已经准了。”
钱云来的胸口又重重的痛了一下，像是筋脉撕裂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娘娘，您怎么了？”冷月大吃一惊。
钱云来抚着胸口缓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无事，最近身子乏，总也睡不好，多养养就行了。”
冷月叹了口气：“娘娘，不如让奴婢为您把把脉？”
钱云来摇头：“算了，把脉也把不出什么的，本宫只是……”
只是什么钱云来没说，冷月却能朦胧猜到些，她安静的退下，重新将这空无一人的大殿留给钱云来。
到了午时用过了午膳，钱云来突然想起了那两个被打发出去的宫女，她偏过头问了一句。
“回娘娘，发配到浣衣局了。”
钱云来便没再多问，皇宫中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若不谨言慎行迟早也是要死的。她无力自救，自然也没有心力救人。说到底，她真的是一个十分自私凉薄的性子，有时甚至扭曲得让钱云来自己都感到恶心。
“去皇子所吧。”
钱云来坐在步辇上，模样精致雍容华贵，偶一回头，小贤子却忽的一愣，觉得自己的主子像极了一尊华丽的泥塑，美则美矣却麻木不仁。
霓裳走了，小贤子便成了最了解钱云来的人，他心中也有七八分的明白，知晓丽嫔是为了什么失魂落魄，又为了什么变成如今这闭目罗刹的模样。
罗刹，乃地狱恶鬼。闭目沉睡，睁眼食人！
初到皇子所的两个孩子十分不适应，宁中还好，宁云却是哭哭啼啼又吵又闹。他们才换了奶娘，又突然从住了里面的翊坤宫搬出来，身边虽然是熟人可毕竟都是奴才，不适应也正常。
“丽嫔娘娘驾到……”
看着钱云来从步辇上下来，十四立刻停止哭嚎，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
“坏女人、贱妇……唔唔……”
他还没说两句，身边的奴才就脸色大变的捂住了他的嘴，剩下的也跪了一地，惊恐的朝着钱云来磕头。前一位照顾两位皇子的奶娘是什么下场大家都知道，况且在这宫里往往都是这些下人最能趋利避害的，如今谁的话有分量，大家都心知肚明。
宁中虽然是弟弟，却出人意料的懂事，见兄长又口出狂言赶紧连连对钱云来拱手赔不是。
“丽嫔娘娘，兄长只是……只是无心之失，还望……还望丽嫔娘娘恕罪。”
见这么个说话都打磕巴的孩子这样作态，钱云来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嘴角也终于有了点笑意。她把宁中招到自己身前，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在皇子所还适应吗，下人们伺候有无用心？”
宁中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分明有些委屈。
“丽嫔娘娘，”他扯着钱云来的袖子，“丽嫔娘娘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与兄长回翊坤宫去，皇子所好黑，好怕人。”
钱云来笑了：“怎么，想贵妃娘娘了？”
宁中犹豫了一会，倒是很诚恳：“也不很想，平日里也见不了母……母妃几次。”
“那不就行了，”钱云来并没计较这孩子对程纤的称呼，“你们现在只是不适应，皇子所有很多兄弟的，十皇兄认识吗？他是安嫔的儿子，很是会读书呢，而且还会讲故事。以后母妃会常来看你和宁云，我不来时你们便可以寻十皇兄玩。”
小宁中十分失望：“可是我与兄长还是想回翊坤宫。”
钱云来对冷月使了个眼色，冷月便从身边宫女捧着的盒子里拿出了两个色彩鲜艳的糖人。
“一个给你，一个你帮母妃拿给兄长好不好？”
小宁中从小在皇宫长大，什么奢华的东西都看过吃过，反而钱云来手上活灵活现的糖人他倒是第一次见，不由得便被吸引了注意力。
“知道这是什么吗？”钱云来一边把两个糖人塞进小宁中的手里一边问。
小宁中舔着小肚子摇摇头。
“这个呢，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个呢是二师兄猪八戒，齐天大圣啊他可厉害了，能够上天入地，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火眼金睛降妖除魔，是唐僧的大徒弟。这个胖胖的猪八戒呢，本来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可惜因缘巧合被贬下凡间投胎成了一只猪，笨笨的又傻傻的，宁中想要哪个呢？”
宁中很是犹豫了一番，然后艰难的选择了猪八戒。
钱云来忍不住笑了，这个孩子……真是不知道像谁，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竟然长成了这样讨人喜欢的性子。
看他脸蛋又白又嫩还圆润润的，挺着个小肚子，小手指头又短又软，穿着一身红衣，配着玉腰带，脚上蹬着丝锦朝天靴，小小一个人收拾得一本正经十分招人。
钱云来蹲下身轻轻推推他，道：“既然你自己选了猪八戒，还有个齐天大圣呢，这次就便宜了哥哥吧。”
宁中便兴高采烈的走过去，把威风的孙悟空递给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哥哥，大圣给你。”
被两个奶娘拉着的宁云一脸暴躁。
“什么臭东西拿过的玩意儿，我不要！”
宁中慌乱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钱云来，把手里的糖人塞给宁云，然后说：“哥哥不要生气，给你……这个很香。”
宁云一只手握成拳头，一只手拿着糖人，恨恨的盯着不远处的钱云来。
钱云来怎么会跟他计较，自然是对他挑眉一笑。
这倒是惹怒了宁云，他两三步走到钱云来身边，把手里的糖人往她衣襟上一掷，然后一口唾沫啐在了钱云来脸上。
“姐姐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贱妇……呸！”


第58章 药
陈殷凤是程纤的次女，她三次有孕，一次滑胎，两次生下的都是女儿。可惜长女没养活，七八岁的模样就因为风寒夭折了。
次女今年也有十一了，养在身边疼得跟什么似的。
“安坤公主和十四关系挺好？”
出了皇子所，钱云来一边用手巾擦着脸上的唾沫一边问身边的冷月。
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又带着冷意，让冷月不由得心里一紧。
“听说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在翊坤宫很是受宠，同是在一个宫里养着难免有些感情。”
“哦，”钱云来登上了步辇，“安坤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许久未见本宫竟想不起来了。”
冷月妥帖的回答道：“安坤公主长得和陛下颇为相似，脾气十分娇纵，爱好奢华对身边的奴才们很是苛待，伺候这位公主的一般不满半年就要换人。”
“如此跋扈，竟然跟宁云处得好？”
“这也是桩奇事，”冷月僵硬的笑笑，“安坤公主倒是……倒是颇为喜欢十四皇子，时常带着十四皇子一起玩呢。”
“那宁中呢？”钱云来问。
“十五皇子先天不足身子骨要弱些，倒是跟安坤公主接触得少。”
钱云来点点头表示了解了。
“主子……”冷月有些不安的看着钱云来。
“怎么，怕本宫大发雷霆？”
冷月低下头：“奴婢不敢。”
“本宫没资格生气，无权无势连儿子都得拱手相让……不过从今天起，本宫不会再让了，既然回来了，要斗……便斗吧！”
冷月和抬着步辇的一干人等都不敢开口，全装作没听见这话。
钱云来出了皇子所，便转道去了重华宫。
重华宫是淑妃的住所，她在春猎中了一箭伤了肺腑，从此便见不得风了，日日关在宫内少见生人。
钱云来去时，淑妃正在寝殿的床上躺着，屋里隔着屏风有两个杂耍人在给她表演灯影戏。
淑妃是真伤得很了，说句话都十分费劲儿，钱云来明白这位跟随了皇帝二十几年的嫔妃从此便不会再有圣宠了。
想起上次在皇后的坤宁宫中看见她，这位淑妃还是个长着菩萨般端方慈悲模样的美人，虽然年岁大了些，可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如今再见已经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了一把干骨头。可她的脸上却仍旧有一股精神气支撑着，煜王封太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春猎一事也被穷追不舍，淑妃仿佛也从这些事中得到了一些力量，使得她不至于立刻变成一具骷髅。
“丽嫔……来了？”淑妃对她扬起一个笑，说话声音极低，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拜见娘娘。”钱云来得体的给她行了一礼。
“自本宫……受伤以来，少有人来看望，丽嫔……有心了。”
“应当的，”钱云来道，“妹妹流落宫外幸得煜王殿下出手相助，否则这项上人头恐怕早就被人拿去了。”
淑妃闻弦音知雅意，当即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妹妹也是受苦了，”淑妃一双美目紧紧的盯着钱云来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儿表情，“可惜你我虽然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拿她没有办法。”
钱云来轻轻一笑：“姐姐何必这样说，煜王才德兼备乃是诸君不二人选，陛下多年操心国事身子早大不如从前，煜王登位不过迟早的事。”
淑妃眉头一跳：“妹妹甚言。”
钱云来向来十分直接：“妹妹说话直，姐姐别介意，可妹妹身家性命都拿捏在姐姐母子手中，也大可对我不必防备。”
淑妃不吭声，等着钱云来接下来的话。
“妹妹不要皇位，也无意与姐姐相争，我钱家愿全力支持煜王登位，就是卫家妹妹也愿意为煜王奔走，我只有几个要求……”
淑妃抬眼，轻声问：“什么？”
“第一，我要程纤不得好死，第二，煜王登位后还请给我与两个孩儿划分渝洲为封地，只要姐姐答应，妹妹此后定然以姐姐和煜王马首是瞻。”
淑妃最初的心动后便冷静了下来，她看着钱云来：“妹妹也知道你的命脉在我们母子手中，你说的那些于本宫来说不过唾手可得……咳咳，好妹妹若真想投诚，必然得有诚意呀。”
“日久见人心，姐姐迟早会看见妹妹的诚意的。”钱云来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慈宁宫里，王善正伺候着太后喂鱼。
慈宁宫开辟了一方浅池，水深不到膝盖，清可见底，池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指拇粗细的小鱼一群群游过，间杂着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水草，优美娴静得如同一副画。
太后极喜欢这池子，老说这池有佛意。
“丽嫔这些日子除了去皇子所，还有别的动静吗？”太后一边往池子里撒鱼食，一边漫不经心的问。
“回太后，”王善轻声细语的回到，“听闻去了一趟重华宫探望了淑妃。”
“哦？”
“奴才估计着也就是去看看，毕竟煜王如日中天，丽嫔恨极了贵妃或许是想借点力。”
太后轻嗤一声：“养不熟的小畜生，她这是眼皮子太浅，心也定不下来，哀家如此帮衬她竟然还去求别人。”
王善低着头：“或也是怕了，毕竟春猎那事……实在太过了些。”
太后微眯起双眼：“皇帝这些年越发不像样子了，可惜……若宁阳如今在京城……”
王善明白太后的意思，如今的局面对他们不利。皇帝和贵妃若是被搬倒了固然好，却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被煜王搬倒。
几方都在博弈，也都各自有各自的底牌手段，谁都想最终夺得帝位，可这位置毕竟只有一个，如今联手对外，实际却谁也不信谁，都相互提防着呢。只不过比起羽翼丰满的淑妃煜王，自然是母弱子幼的丽嫔好掌控些。哪怕她的儿子被立为储君，一个才几岁的小太子又有什么可怕的，转眼夭折了也说不定。
“王善，知道怎么养狗吗？”太后忽然问。
“知道，”王善道，“拴绳子，喂肉食，若不听话便挥鞭子，天长日久这狗便算养熟了，指南不往北对主摇尾乞怜对外凶残成性。”
太后轻笑一声：“可惜丽嫔是狼不是狗，还是一群狼而非一只，哀家……真的是老了。”
王善不敢接着这话说，只能小心提醒到：“太后，到时辰该用药了。”
太后厌烦的叹息一声：“一年三百六十天，吃药倒像是喝水似的，这头晕头疼也从不见好，太医院的那些老东西真该拖出去斩了。”
王善赶紧劝慰：“赵太医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开的方子太后用过后不是好多了吗？”
“也不过治标不治本，”太后道，“罢了，将药端过来吧。”


第59章 蔷薇伤人
时值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烈日高悬，炙烤得人直犯懒。
回宫已近三月，钱云来除了一开始强硬的要回两个儿子，一直没什么大的动静，让后宫中伸头张望想要坐山观虎斗的一干人等都不由得很是失望。
景仁宫中太过沉闷，冷月和小贤子都怕钱云来天天闭门不出憋坏了身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劝了出来。
御花园有一处蔷薇花丛编织而成的小院，藤蔓交织白、浅粉、艳红的蔷薇开满四壁，层层叠叠累累如珠，让人见之心喜。
小贤子在前面引领着钱云来等人在蔷薇花丛中穿行，一边走一边讲述着这‘胜春花’的典故。
此院又名‘胜春’，正是取的蔷薇别名，此花艳丽娇嫩而坚韧不拔十分好养活。这胜春院的蔷薇更是铺天盖地，让人见之忘俗，十分震撼。
六月阳光明媚，蔷薇朵朵争艳，它们被架杆撑着隔离出各式各样的幽静僻所，人在其中穿行，光线被绞碎了撒下来，去了七分燥热只剩三分凉爽，实在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这样好的景致，钱云来也只走了一会就厌烦了。有些人看花是花，有些人看花不是花，钱云来则更加独立特行，她根本看不见花。无论何等良辰美景入了她眼都像枯骨炼狱，钱云来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痛苦阴暗和无处发泄的狂躁。
冷月和小贤子都明白这位主子心中有事，冷月虽然一知半解小贤子倒是自以为清楚明白。
可谁都不敢多问一句，也不敢仗着是主子的心腹去明察暗访。任谁都知道钱云来在宫外的这些日子定然有许多不可为外人道或者不是很好的经历。可小贤子眼见着她回宫后又像刚入宫那会一样变得阴郁沉闷，不由得心中也有些生疼。
小贤子是自宫进的紫禁城，地位十分底下饱受众太监欺凌。当初是刚入宫的钱云来救了他，小贤子也和霓裳一起看着钱云来从当初那个犹带三分天真，知道笑知道痛的人变成后来那个报仇心切不择手段的惠妃。当初的小贤子并算不上钱云来的心腹，可他在景仁宫里做事又天生心思细腻很有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起日日在钱云来身边伺候的霓裳还要了解一些钱云来身上的阴私事。可小贤子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穷苦人家出生，被欺负怕了、饿怕了，早就深信一点，只有敢打敢拼心黑手硬才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活得高兴。在他看来，所谓自尊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摈弃的，至于感情……那东西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可以利用的。尤其是男女之爱，说透了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小贤子从没觉得钱云来的手段有什么问题，区别只在于高不高明而已。
可是小贤子也很快察觉到，不管是从前的惠妃还是如今的丽嫔都深受自己的折磨。他知情识趣也不多问，他和冷月不同之处在于，大家都是奴才，可冷月有时却不免张狂得过头了，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有一处蔷薇花丛尤其别致，长成了一片隔绝四周的独立角落，头顶的蔷薇成盖四周的蔷薇成海，这品种气味倒也不很强烈，即使置身花丛也只是幽香阵阵似有似无，不至于使人感到不适。
小贤子最能揣摩钱云来的心意，早早的在这片花丛下安置了一张贵妃榻和一张小几。贵妃榻上披着白玉凉席，小几上摆着钱云来素日爱吃的一些小食。
“娘娘，”小贤子询问道，“这处同通风又凉爽，若不然坐下来歇歇，或者小憩片刻也可。”
钱云来便在贵妃榻上躺下了，冷月轻轻给她搭上了一层遮风的素色薄丝小毯，又有跟着的两个宫女砌炉燃香，防止小虫蜂蝶惊扰了人。
钱云来最近有些嗜睡，可正经躺下之后心中总是不得静，尤其是晚上是绝睡不好的。如今这青天白日蔷薇花丛下，倒是让她有了想睡一会的冲动，对着小贤子赞赏的点点头钱云来便斜依着贵妃榻睡去了。
蔷薇丛中，美人安睡实在是好景，可惜钱云来刚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是身后的花丛外传来的。
冷月对一个宫女招招手准备让她去将那些人打发了，钱云来却阻止了她。
隔着花墙外面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让钱云来听在了耳朵里。
“……丽嫔如今怕也是拔了牙的狗了，我听说春猎那事大有问题，煜王正穷追不舍呢，丽嫔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外庭的事妹妹不清楚，可这丽嫔自打从沁芳阁里出来陛下一次也没传召过，可知是圣眷不再了，却还靠着太后摆出一副了不得的嘴脸真是叫人生厌。”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太后怎么就看得上丽嫔这样的，要我说啊，在这后宫中还是陛下青眼最重要。”
“嘻嘻，还是姐姐看得透彻……”
“看得透彻又如何，还是不如妹妹讨陛下欢心……最近咱们那位厉害的贵妃可是偃旗息鼓了，听说陛下已经一月不曾召她了。”
“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长久？更何况贵妃年岁不小，皮松肉驰也是有的……”
“哈哈哈哈……你这利嘴，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小心贵妃知晓扒了你的皮去。”
“姐姐莫打趣我，妹妹只盼望能得一子傍身，贵妃如此盛宠没有儿子还不是下场堪忧，照我说还不如姐姐呢……”
花墙后两位不知姓名的妃子仍旧在八卦调笑。
钱云来却对小贤子道“来将这面花墙掀了……”
小贤子只愣了一会，立刻唤来了几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太监就利落的走开了，不过一时半刻又拿着手腕粗细的木棍回来了。
小贤子**人很有一手，那几个小太监半句话不多说，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将木棍猛的插入花墙中左右使力，两三下便将花墙给撬得四分五裂。
蔷薇花纷纷落下，露出花墙后两个花容失色一脸震惊的妃子。
“这两位……”钱云来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生。
冷月贴心的为钱云来答疑解惑：“这位是康嫔，是九皇子的生母，这位是新进的秀女被陛下召幸过几次封了美人。”
“拜见丽嫔娘娘。”那位美人脸色苍白的对钱云来行了一礼。
旁边的康嫔虽然也有些惊慌，可仍算镇定。
“原来是丽嫔，”康嫔脸上带着尴尬的神情，“这蔷薇开得如此好，丽嫔怎么就舍得辣手摧花呢？”
“有什么舍不得的，”钱云来接过冷月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本宫牙口甚好也不属狗，天生就爱行事张狂，也就喜欢摆着一张了不得的臭脸。”
“丽嫔娘娘饶命啊！”那小美人唬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康嫔也是神色难看，不过她好歹也在皇宫待了好多年了，自认也有三分薄面。当即拍了拍自己的嘴，软和了态度道。
“都怪姐姐这张臭嘴，不过那些话我也都是别处听来的，姐姐心直口快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妹妹可千万别怪罪！”
钱云来面无表情神情冷淡，康嫔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既然妹妹不说话，那姐姐便先走一步，十皇子恐怕下学了，姐姐得回宫去瞧瞧。”
康嫔说完，转身就走，巴不得立刻离开胜春院。
钱云来对着小贤子抬了抬下巴，小贤子心领神会一个箭步拦住了急于脱身的康嫔。
“你这奴才，”康嫔大怒，“还敢拦本宫的路不成？”
小贤子并不搭理她，又叫来几个太监拦住了她的去路。
康嫔色厉内荏的回过身来：“丽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不是个好人，心眼小睚眦必报，”钱云来目光眨也不眨的盯着康嫔，“最近又尤其心烦，就更听不得狗吠了。”
“你……”
“掌嘴吧，”钱云来说，“让她们好好长长记性。”
“你敢打我？”康嫔大惊，“你凭什么，你是嫔我也是嫔！”
钱云来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便将康嫔和那个美人反剪双手，然后分出两人准备行刑。
“就用这个吧，”钱云来用脚将落在地上的蔷薇枝踢了过去，“免得手疼。”
行刑的小太监对视一眼，上前捡了带刺的蔷薇枝。
“谢娘娘赏！”
几根蔷薇枝绑成一束，挥舞起来猎猎作响，让人看了就心惊胆战。
“丽嫔你敢！”
“动手！”小贤子大喝一声。
带刺的花枝儿立刻打在了两位妃嫔的嘴上。
被康嫔两个支得远远的宫女太监急匆匆的跑进来，见到眼前这一幕都大惊失色，可犹豫良久却没一个敢上来求饶。
“你看看，就连奴才都比你们有眼力劲儿，知道这后宫究竟谁才是不能得罪的人……”钱云来斜躺在贵妃榻上，她神情淡淡目光却动也不动的注视着挨打的康嫔两人，“本宫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美色、恩宠都不是可靠的东西，就连儿子也只能借力，只有自己手中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以康嫔两人的愚蠢自然不明白钱云来究竟在说什么，可冷月和小贤子都听懂了，只是他们二人心中如何理解又各不相同。


第60章 太子
六月时，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一个当初在春猎遇刺后搜索丽嫔的小太监投向了煜王。
他提供了一些语焉不详的线索，直指当初丽嫔遇害是宫中侍卫所为。
此言一出，朝堂震惊。
不管是因为后宫争斗还是出于其他原因，皇家猎场在重兵防守下进了刺客这本身已经是非常大的疑点。
刘德把持朝政身边围绕着一大批摇旗呐喊的走狗，无数敢于直言的忠良都被关进了天牢，使得百官敢怒不敢言，否则春猎一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揭过去了。
可煜王不一样，他是皇子，还是皇长子！天生就高于百官，更别说刘德这个阉人。有他代为发声，不仅百官认定其身正德高更是让刘德与皇帝也十分头疼。况且卫家更是鼎力相助，让刘德派系的皇帝于六月中旬设家宴，但只邀请了煜王一人。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立煜王为太子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册立皇太子那天，百官齐聚金銮殿，煜王被领至皇帝身边御座，宫中内侍宣读诏书，百官上前参拜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然后皇帝便下令大赦天下，礼毕。
很多人都没想到皇帝会将册封太子的礼仪弄得如此隆重，也正是因为册立礼太重太顺利，便让有心人不由得在心中嘀咕。
谁都知道皇帝一向不喜煜王，或者说除了贵妃所出的两个女儿，他们这位皇帝根本哪个皇子公主也不喜欢。即使碍于群情汹涌立了煜王为太子也应当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谁料这册立太子一事竟如此用心。能在金銮殿上站着的个个都是人精，心下不由得都有了些计较——春猎一事怕是大有文章，而煜王紧咬不放已经让幕后之人忧心如焚，那个跳出来的小太监打破了平衡，让与煜王角立的皇帝不得不低头。如此一来，春猎一事究竟是何人主使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可权利争斗向来如此，哪怕人人心知肚明，只要那一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大家伙就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煜王接下来的动作也让各方势力瞩目，皇帝要看他那一顿饭究竟值不值得，而投靠煜王的一部分官员则要看看煜王是不是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嫉恶如仇正义凛然。
煜王若仍旧对春猎一事紧追不放，那便证明此人的确有人主之像，反之则只是利用此事搏一个名声罢了。
未当上皇太子之前，陈宁渊日日夜夜做梦都想坐上这个位置，可真忽然成了太子他却不过风光了几月便觉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皇帝不管事权却抓得紧，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陈宁渊这个太子当得着实憋屈。有时候穿鞋的的确不如光脚的，套上了皇太子这双镶珠嵌玉的金鞋，陈宁渊便不得不行事谨慎，许多事上还不如是煜王时来得方便。
“刘德这阉人！”
东宫之中，陈宁渊正在大发雷霆，他拔出墙上的剑对着桌案砍下，可惜剑身细薄陷入了案中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太子何必发怒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铲除刘德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卫青林跪坐在一旁烹茶，他束着白玉头冠，一身白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比头上白玉身上白衣更加白皙，只是那白是惨白的，他脸上唯一色彩鲜明的地方表便是他的双眼，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相互冲突，使他显出一种妖异的美感来。
“这太子之位着实憋屈，早知今日不如当初直接借着春猎一事逼迫老东西退位，如今又怎会受那阉人的闲气？！”
卫青林连冷笑都欠奉，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皇太子表面礼贤下士仁义无双，也算有脑子有谋略，可惜贪欲太过行事太急。本身没有可以一决胜负的力量却总想着一劳永逸的好事。
“长生，你可要帮我呀！”陈宁渊接过卫青林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殿下要我怎么帮？”卫青林不紧不慢的问道。
陈宁渊沉思片刻：“老东西耽于色相，宠信妖妃宦官不理朝政，如今我国朝已经糜烂不堪，不如借口春猎一事将老东西拉下马来……”
陈宁渊的话还没说完，卫青林就笑了起来。
“殿下可愿担上逼宫弑父之名？”
陈宁渊脸色大变。
卫青林仿佛没看见他的神色，又问：“殿下可有兵权在手？”
陈宁渊眉头一皱。
“若然事成，殿下可有善后之策？若四皇子领兵勤王如何应对，若张阁老带领朝臣执意不从又该如何，若太后斥您狼子野心不堪为帝，发懿旨召集各地将领入京……殿下又能怎么办呢？”
一连串问题问得陈宁渊颓然坐倒在地，他如何不知道？
皇帝十五子中，有能力一争帝位的就那么几个，陈宁阳乃皇后嫡子，有郑氏为其撑腰，虽然已经发往封地就藩，可他要身份有身份要势力有势力，太后更是独掌禁军一卫，他都没能耐逼宫更别提无人可用的陈宁渊了。
陈宁渊自认权谋名气都不下于老四，可要怪就只能怪他的母族势微，平明百姓家的女儿，在贵妃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将他养大已经十分不容易，兵权身份便想都别想了。
“那本王该如何是好，”陈宁渊终于也冷静下来，不由得长叹一声，“皇帝眼都不错的盯着本王，别说往各个州县安插自己的人手，刘德简直将重要地方把控得密不透风，本王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刘德贪得无厌一手遮天皇帝也仍旧要用他。兵权更别说了，京营烂成那个样子，我提一句该整顿一二，刘德的爪牙立刻跟疯狗似的扑上来，就差指着鼻子说本王居心不良意欲谋反了。”
“殿下何必焦急，”卫青林依旧风轻云淡，“我卫家世代为官底蕴不薄，殿下既已将我等性命掌握在手，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陈宁渊有了一点笑意，又很快压制下去。
“长生兄切不可如此说，本王虽然偶然知晓了令弟与丽嫔……唉，但本王对你是真的起了爱才之心，”陈宁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卫青林的脸色，“当初丽嫔入宫一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父皇他……也的确太过荒唐了些。
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父皇却不知此理，为了一个女人竟弃长生如此人才而不用，又将卫家放置何地？
长生大可放心，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既然是你先找到本王，又直言心中抱负，本王定然竭尽所能让你如愿以偿。君不负我，我定不负君！
至于丽嫔嘛……若长生依旧有心……”
卫青林笑了：“前尘往事不值一提，美人虽好不如权动人心。”
“好，”陈宁渊拍案高呼，“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若然事成，天下妙龄女子自然任君挑选！”
卫青林淡淡一笑，说起了正事：“三月时流贼连下五城，众官兵皆束手无策，战死殉城者不知凡几，时过三月更是贼势难遏，殿下这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啊。”
“你是说，让本王向父皇请旨，亲征流贼？”
“不错，”卫青林道，“流贼一起各地烽烟经年不绝，如今已成我朝心腹大患，若殿下能亲征，既可壮我军心又可乘机染指军权，殿下为民请命，想必陛下也不会阻拦的。”
“万万不可，”陈宁渊一瞬间的心动后便立刻摇头。“本王疏于军阵，又无亲信兵马，战场之上变数太多，若赢还好，若输了岂非将把柄送到刘德手上，若父皇借此废太子，本王岂非得不偿失？”
“殿下大可安心，”卫青林轻声细语，“有钱可使鬼推磨，在下也常听闻有守城官兵用钱买通流贼使其退兵的事。其实太子监军，并非要赢，只要龙出浅滩万里高空便任凭其遨游，但是殿下手中有兵，朝中又有淑妃卫家相呼应，待时机成熟帝位便是探囊取物。”
此等言语的确动人，陈宁渊不由得陷入了动摇。
“不过此事不急于一时……”
“这是为何？”陈宁渊猛的一惊。
卫青林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自然是因为陛下绝不会让太子监军，若要成事还当徐徐图之。”


第61章 见小利而忘命
到了八月流贼越发猖狂，聚众百万横跨众省，流贼头子号称‘天阎王’的李虎攻破了皇帝的哥哥魏王的王府，将阖府杀绝，并将魏王在闹市中凌迟处决，分肉给一众贼军。
此举震动天下，天阎王的大名也从此响彻天南地北。
流贼虽然霍乱多年可杀害皇族还是第一次，这也让百官清醒的意识到——贼势难遏了！
各地藩王纷纷上书，要求朝廷剿灭此股贼军，百官也纷纷附和。都到了这份上了，朝廷要是再不拿出点本事让天下人瞧瞧，这人心就得散了。
朝中议论纷纷，陈宁渊的心中也是渐渐火热起来，可他仍旧没有轻易请战。皇太子出征那是只能胜不能败，他无亲信兵卒怎敢脑子一热就出征。
只是流贼越来越猖狂，一月之内又连下几座城池，杀害守城官兵无数，国朝风雨飘摇之势越发严重。
九月初，朝廷派去征讨流贼的大将死的死降的降，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朝中开始出现请皇帝御驾亲征，一举荡平流寇的声音。皇帝自然不肯，别说他再惜命不过，就说区区流贼怎么值得他堂堂帝王亲征伐贼？
在这种情况下，陈宁渊不由得有些对卫青林的提议动了心。
皇帝拒绝臣子亲征的提议已然是失了人心，若自己提出代父征贼，既能落个孝顺仁义之名，又能进一步笼络人心。春猎一事他当上皇太子后就不太方便穷追猛打了，朝堂中便有其他势力传出了些不好听的话，若此次他能带军出征一举击败贼寇，则好处多多，又岂是窝在皇城中受老皇帝的闲气可比？
况且自古以来，有兵则有权，陈宁渊的出身可谓先天不足，有此大好机会能染指兵权实在是让人动心。至于其中凶险则被他忽略了，天下何来万无一失之事？只有一点还需谋划，那便是想尽办法定要带上可用之兵出战。
十月中旬，经过陈宁渊几次三番请战，皇帝终于松了口。陈宁渊本来还对征讨流贼有所犹豫，可皇帝再三阻碍却反而让他坚定了决心。
经过几月的准备，兵员粮草的调动，在新年过后，陈宁渊跟随皇帝祭拜了天地又举行了誓师仪式后便带着军队从皇宫出发穿过了京城，在京师无数百姓的欢呼见证下出了北京城。
卫青林在为卫白苏洗头……
热水从上浇下，打湿了头发又很快冒出白烟。
“你从小便调皮，但一向很听兄长的话，在家里也已经待了大半年了，应当放你出去了……”
卫白苏瘦了很多，他本来和卫青林有六七分相似，这大半年来被关在卫府，久不见日光，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倒是变得苍白了，若身处暗处，乍一看还真是和卫青林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人容貌相似，只是气质天差地别。卫青林是雪中青竹，卫白苏便如凌厉长剑。
可惜这把剑的剑刃太钝，卫青林只需稍加手段便可将其收归刀鞘。
“流贼势大，皇太子又不通军阵，此次出征或有小胜绝无大胜。围追堵截方可歼灭贼寇，可一众总兵听调不听宣，更有养寇自重明哲保身之辈，若皇太子立功心切……出事是必然的……”
卫白苏轻颤一下，卫青林的水就不小心浇歪了。
“寒解，你是哥哥看着长大的，你是卫家人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要记住……我们卫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爹爹与我都知此理。
无道昏君不配为帝，国朝危在旦夕，剜肉补疮不如釜底抽薪……”
卫白苏的声音嘶哑：“你疯了……”
卫青林轻轻抬起眼，他盯着卫白苏目光平静，神情温和。
“私通嫔妃，该当何罪？”
卫白苏的手上爆起青筋，他猛的抓住卫青林的手腕：“你本可以放过她的！”
“我不能，太子也不能，”卫青林的目光忽然变得渗人，“乱世人命如草芥，权利争斗绝不能心软。你若心软了，卫家九族为你陪葬，她也是！”
“兄长……你非要如此吗？”
卫青林苍白的手按在了卫白苏的肩膀上，他在自己的兄弟耳边细语。
“痛失所爱固然痛苦，却不敌我看见她牵着你的手之万一……哥哥得不到的，弟弟也不准得到。哥哥受过的痛苦，弟弟也要一一品尝。哥哥对不起你，可你也对不起哥哥。
寒解，你的字起得真好，祛冷解寒……你猜她为什么不肯见我，又为什么……选择你呢？”
卫白苏抬头看着头顶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因为她喜欢我。”
“或许吧，”卫青林神色漠然，“云娘虽然看似胆大妄为，可实际上最傻最天真，她太软弱了未经历过什么风浪，所以一旦遭受无法忍受的挫折，就一定会紧紧的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她很想有个家的……有两个孩子，丈夫好看又温柔，一定要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可惜，我却一而再的摧毁她的期望。”
“……你不配她爱你！”
“我的确不配，”卫青林慢慢陷入了回忆，“皇帝下旨那天，她哥哥带着她来找我……晚上下雨了，她翻墙到了我的书房。那两个傻子，连户籍路引都准备好了。
可是……卫青林是卫家长子啊，我怎么能带她走呢？
寒解，你不知道……有些时候，我多羡慕你……”
卫白苏没有出声，卫青林便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太子太心急了，我只不过让人透出让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他就按捺不住了……此战必败！若败则太子必从九曲河溃退，那里有一个山谷十分容易设伏。竟敢威胁卫家……让他死得痛快些，人头就不必带回来了。”
“……事情做得隐秘些，让他死得痛快点，你知道怎么做吧？”
“奴才明白，消息今夜会送出宫，钱家暗卫立刻就能动身。”
钱云来站在窗口吹着冷风：“周轩你真是好奴才。”
“周轩的命是将军的，将军让奴才无条件服从娘娘，奴才便绝不会有任何违抗！”
“哪怕是暗杀太子？”
“将军拥兵二十万，娘娘若有心，待时机成熟，天下亦可取。”
“时机成熟……我真是一时半刻也忍不了了。”
“大事欲成当忍耐为上，太子见小利而忘命，非娘娘的真正对手。”
“你说得对……他们还等着我呢，仇深似海再不敢忘。”


第62章 杖责
翻了年钱云来就二十一岁了，景仁宫又添了不少宫女太监，因为这一年来十五皇子也常常留宿宫中，所以伺候他的人手不能少。
太后仍旧不太管后宫的事，成日里在慈宁宫求神拜佛，唯一亲近些的就是钱云来。
淑妃身体好些了，她儿子当了太子，犹如在她心里打了一针强心剂，已经能在宫里常常见见人了。
她的两个妹妹，宁妃和顺妃也是水涨船高，在后宫中地位大大提升。宁妃有一子，排行老五，顺妃则无子无女，可她最年轻倒也还好。
程纤虽然成了贵妃代理六宫，可这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派别，她最想打压的几个都动不了，其余的妃嫔虽然众星捧月似的捧着她，可除了看着热闹也没什么意思。
聪明人都知道，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是斗不出什么的，输赢都显得没趣儿，只有前朝得利才是正经。
淑妃三姐妹就深谙此道，借煜王当上了太子，在朝中各处不停安插自己的人马，虽说成果不甚喜人，但也算跨出一大步了。
因上半年煜王对春猎一事穷追不舍，朝中百官早就对刘德和程纤大有怨言，什么阉贼妖妃之言论层出不穷，皇帝让刘德杀了几个跳得欢的，却迎来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大力抵抗，百官哭宫打死了也不肯退走，再加上当时煜王名声鹤起，皇帝不愿意逼迫朝臣太过，而白白给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送人过去，所以不得不退却三尺。连带着刘德和程纤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可程纤此人张扬一世，安分也就那几个月的时间。
这天一早钱云来的宫里就来了小太监，说是让景仁宫里的一众妃嫔去给贵妃请安。
“请安？”钱云来眉头微挑。
“正是，”小太监面无表情的立在堂下，“贵妃代理六宫，一众嫔妃理应每日去翊坤宫请安，禀报各宫事宜，以待贵妃斟酌。前些日子贵妃虽然未要求，可丽嫔娘娘也该自己懂事才是。”
小贤子和冷月对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投向钱云来，钱云来也正看着他们。
“咱们宫里谁手劲最大？”钱云来问。
小贤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上前。
“娘娘奴才这几年浣衣局也去过，马桶屎尿也倒过，倒是练出了一把力气，娘娘若有差遣奴才绝不推辞。”
“好。”钱云来点点头，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贤子闻弦声知雅意，走到那小太监身边铆足了劲抡圆了胳膊朝他脸上猛的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可谓又快又毒，打得那小太监呆立当场。
钱云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见上面很快浮现一个巴掌印不由得点点头。
“不错，颜色鲜艳，位置显眼，小贤子你果然有本事。”
小贤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多亏娘娘指导有方。”
“行了，”钱云来盯着那小太监道，“你回去吧，想必贵妃娘娘会明白本宫的意思的。”
“你……丽嫔娘娘，”小太监忍气吞声又不敢置信的说，“您怎可对贵妃如此无礼？”
钱云来拿眼看着他：“本宫家学渊源，一向没文化少读书，荒废礼仪，这些六宫众人应当都知晓的，偏贵妃不明白。这样吧，下次她再叫本宫去请安，你便让她去慈宁宫寻人。本宫一向在那里请安，若贵妃想看见我，自己寻来就是了。”
冷月轻笑：“娘娘说得是，慈宁宫里冷清得很，翊坤宫倒是一年到头热热闹闹。”
小太监咬牙退了，钱云来便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翊坤宫中，十几位妃嫔齐聚一堂围着程纤说话凑趣，不时有妃子进来给她请安。程纤看得过去的就开金口说两句话，位分实在太低的则连脸色也懒得给。
正说笑着，派去景仁宫的小太监顶着肿了一半的脸进来了。
“娘娘，那丽嫔不肯来，还命人殴打折辱奴才，娘娘，您可要替奴才做主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让程纤一看就怒火攻心。
“她怎么说的？”
“丽嫔……丽嫔说……”小太监正在犹豫，程纤却一把将手上的茶盏扔在他头上，滚烫的茶水将这小太监烫得大叫。
“说！”程纤怒喝。
“丽嫔说，奴才脸上这巴掌就是回答！”
程纤猛的站起身，倒将围着她的一众嫔妃吓了一跳。
正在这时，外面通报的太监扯着嗓子高喊：“景仁宫，安嫔到……”
安宁穿着一身素净的服饰走进来，屋内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后宫人人都耳聪目明，这安嫔和丽嫔交好也不是什么秘密。
安宁一进来便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再一看半瘫在地上的那个小太监心中已是有两分明白。她仍旧一板一眼的朝着程纤行了礼，口称贵妃安好。
“原来是安嫔啊，”程纤忽然一笑，“你那好姐妹没来，你倒是勤快。”
安嫔立在下方一言不发。
程纤身边一个女人道：“贵妃娘娘，这安嫔是出了名的哑巴，您问她是问不出什么的。”
“是吗，那就把她的嘴用铁签子撑开！”
程纤还未说话，一个少女张狂的声音却是提前响起。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火红的身影闯了进来，少女容颜娇美眉目中却有着淡淡戾气。
“安坤公主……”
“原来是公主来了……”
“小凤儿？”程纤的脸色顿时如同冰雪消融。
“母妃！”安坤随意的行了一礼，然后就被程纤招到她身旁去了。
“你不是去找宁云宁中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母妃可别说了，十五那小白眼狼枉费我和十四对他那么好，今日竟然又去了景仁宫，弄得十四好不痛快，让我也高兴不起来！”
程纤摸着女儿的手一顿。
“对了母妃，”坤宁公主仰起头看着她母亲，“这个小妃子是怎么回事，小闽子又是怎么了？”
“公主不知道，”一旁的妃子道，“贵妃打发这小太监去景仁宫让丽嫔来请安，却让人打了脸又给撵了出来，贵妃正生气呢。”
“什么，又是景仁宫那个贱女人？！”
安坤这话一出，众多妃嫔脸色都变了，虽知她们母女两个猖狂，却不知是如此毫不顾忌。
“安坤公主慎言，”安宁突然出声，“丽嫔乃你父皇妃子，你的庶母，子辱母乃是大不孝。”
“你是什么东西，”安坤从小到大未曾有人敢这样顶撞她不由得怒气冲天，“钱氏又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当我的母亲？！”
“安坤公主……”
“够了，”程纤喝止了安宁，“你是什么身份，敢冒犯公主？！”
安宁垂下头：“臣妾乃陛下后妃，受封安嫔，亦是公主庶母。”
“放肆！”
程纤在后宫中横行无忌多年，竟然还有人敢一而二再而三的顶撞她，翊坤宫一众人等都是十分惊讶，紧接着就是窃喜。今日怕是有好戏看了，这安嫔定然讨不了好去。
“真是牙尖嘴利，”程纤冷笑道，“既然你这么维护丽嫔，想必也不在乎代她受过。丽嫔张扬跋扈丝毫不将本宫放在眼里，她如此你也如此，本宫倒要让你们知道这后宫究竟是谁说了算！”
“好好好，”安坤拍手称快，“打她，砍她的头！”
“来人，”程纤怒喝，“将安嫔拖下去掌嘴！”
“放开，”安嫔挣脱了两个上来拿她的太监，她神色自若丝毫没有恐惧，“贵妃娘娘位高权重，却也不能赏罚分明，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何罪，”程纤眯起双眼，“你顶撞本宫就是罪，冒犯公主也是罪，不过你最不该的就是和丽嫔交好，你既然知道本宫位高权重便该夹起尾巴做人，丽嫔再不可一世也不能从本宫手下保住你！”
安嫔的眉微微拧起：“若直言进谏也算顶撞冒犯，那臣妾无话可说。可是贵妃既代理六宫却不能赏罚分明，一味以权势迫人，终究不能让人心服。”
翊坤宫众女都倒抽一口冷气，程纤淫威甚重，在这后宫中得罪她的统统没好果子吃，人人都是溜须拍马方才能保一丝安稳。没料到这平时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似的安嫔能说出这样吓人的话来。众人心下惊讶，这安嫔怕是不要命了。
“心服，”程纤大概是被气过头了，竟然笑了起来，又忽的一拍桌案，厉喝，“本宫不要你心服，既然做到贵妃之位，你怎么想本宫在乎么，我只要你们见着本宫就害怕，俯首帖耳乖顺听话便是！”
众妃脸色难看，方才还和和乐乐的一群人，此时仿佛被直接扒掉了脸皮。有些心中暗恨贵妃跋扈的，也有些瞪着安宁，暗骂这女人不识趣，害得她们也被连累丢了脸面。
“打，给本宫拖到院子里打，杖责！”
一直坐在众人中间的张玉娇仍旧平心静气的喝着茶，眼看院中的安嫔被实打实的杖责了十来下，这才转头对自己的贴身宫女招招手。
“娘娘？”
张玉娇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去景仁宫。”


第63章 你本事动我吗？
顺妃的人到时，钱云来正在看书。
书是从安宁那儿借来的，也只有安宁才有这么多涉猎广泛的杂书。
“你说什么？”
“丽嫔娘娘，您可赶快去瞧瞧吧，那么重的板子打下来，别说身娇肉贵的主子们，就是寻常做粗活的太监也受不住啊。奴婢出来报信的时候安嫔已经晕过去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钱云来猛的站起身。
“冷月！”
“娘娘。”
冷月赶紧从屋里拿出一件披风要给钱云来披上，钱云来一把推开了她。
“叫莺儿去准备步辇，你现在就去慈宁宫，务必将太后请来！”
“这……是。”
紧赶慢赶到了翊坤宫时却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哟，这不是丽嫔吗？”老太监皮笑肉不笑的拦在钱云来身前，“贵妃娘娘已经不见客了，丽嫔要是请安未免来得晚了些，要是其他事，恕娘娘不能见您。”
“你是什么东西？”钱云来反手就给了那守门太监一巴掌，“滚开！”
“丽嫔娘娘，”挨了一掌的老太监脸色大变阴森森的看着钱云来，提高了声量道，“贵妃不见客，您请回吧！”
“贵妃见不见本宫不重要，”钱云来盯着将门堵得死死的几个太监，“重要的是本宫要进去见她！”
“丽嫔好大的口气，”为首的老太监冷哼一声，“六宫之中以贵妃为首位，她的话，咱们当奴才的要听，丽嫔您……也得听！”
钱云来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睫，跟这样的奴才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于是她转头叫了一声。
“小贤子！”
“娘娘，奴才懂您的意思了，”小贤子对着钱云来点点头，然后对着身后十几个带出来的小太监一挥手，“将这几个老货给本公公架走！”
“什么，”堵门的太监瞪大了眼，“这是什么地方，是皇宫，是翊坤宫，你们还敢硬闯不成？！”
“我去你的！”
小贤子毕竟是在宫外长大的，不比宫里面这些从小就没种的太监，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将那老太监踹了个屁墩。
老太监傻不愣登的坐在地上一时竟然没回过神来，直到钱云来从他旁边走过，他才猛的大叫一声，一下扑上去抱住了钱云来的腿。
“大胆，”小贤子被唬了一跳，“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碰娘娘，不想要性命了吗？”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来把那老东西和钱云来分开。
“留两个人把他看好了，”钱云来说，“等会太后来了让她老人家做主，这样没有上下尊卑的东西应该拖出去打死才对。”
“丽……”老太监还待说点什么，小贤子已经打发人把他的嘴堵了起来。
翊坤宫剩下的一干太监万万没想到丽嫔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有些老人顿时想起了过去的惠妃如何嚣张跋扈，一时打了个冷颤，急急忙忙的朝里面跑去通报了。
钱云来进了翊坤宫第一眼就看见了安宁，她已经昏过去了，素色的衣服上侵染了鲜血。旁边打板子的太监还打得起劲，根本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小贤子，”钱云来猛的喝道，“拦住他！”
“哟，丽嫔来了。”
坐在首位的程纤抬起眼皮看了钱云来一眼，回宫的这大半年钱云来只与她见过一次。两人虽是生死对头，可见面的机会实在少，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
“贵妃好大的威风啊。”
程纤手中的茶盏猛地掷到钱云来脚下，碎瓷片飞溅让钱云来不得不抬起手挡了一下。
程纤冷冷的看着她。
“既然知道本宫威风大，就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钱云来掸掸衣袖，抬头打量了程纤一眼。
这半年来，程纤的模样依旧没什么变化，可眼中却多了一丝沧桑。
她是该沧桑了，四十好几的女人却如此不安分，与天斗与地斗与朝臣斗与妃嫔斗。
钱云来真是不明白，程纤已然位列贵妃乃是后宫中除了太后的第一人，又何必这么穷图匕见。若她不是这么张扬愚蠢急功近利，慢慢的设个套子将自己憋死在这后宫中岂不就没有如今的这些破事了？
钱云来勾唇一笑：“夹着尾巴的是狗，不是人……贵妃想让本宫在你面前夹着尾巴，恕本宫做不到。”
“本宫？”程纤猛的站起身，“你敢翊坤宫自称本宫，丽嫔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自然是有的，”钱云来道，“本宫一向尊上体下，对贵妃多有尊敬，可惜在围场命悬一线时本宫突然想明白了，既然怎么都要争，何必再忍气吞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贵妃心知肚明。”
后宫中脾气最大，也曾争前恐后抢夺后宫跋扈第一位的两个女人站在了一起。
翊坤宫的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放肆！”程纤一巴掌朝钱云来挥去。
钱云来一侧身，这一巴掌便落了空。
“本宫劝贵妃娘娘，”钱云来冷笑，声音也不算小，“淑妃当初在春猎丢掉了半条命，如今仍为旧伤所苦，煜王却已经是太子了 。娘娘与其在这里对我等耍威风，不如多为以后打算打算。”
春猎一事是程纤的痛处，如此胆大妄为孤注一掷，本是为了一劳永逸却不料如今成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笑话，程纤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程纤咬牙切齿：“钱云，你别以为本宫真的没办法收拾你。”
“有什么办法，”钱云来朝前走去，竟然迫得程纤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说本宫不知尊卑吗，还是叫人拖出去打一顿，或是下毒暗算。本宫告诉你，如今这宫里面早就轮不到你做主了，太后淑妃……甚至本宫，哪一个不比你有筹码。你除了皇帝的宠爱还有什么。你敢动安宁，不过是欺负她没权没势，可你现在有本事动本宫吗？”
程纤气得胸口绞痛，却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拿钱云来没有办法。过去的钱云在乎卫青林而且手段幼稚，可仗着有一个好爹，程纤尚且忌她三分。可如今的钱云却完全不走寻常路，什么礼仪尊卑一概不讲，又有太后护着她，倒是让程纤无处下手了。
“贱女人，滚开！”
钱云来没注意到一旁的少女，突如其来之下倒被她推了个正着。
“娘娘。”
小贤子和冷月赶紧上前护着她。
“这是……”钱云来看着眼前和程纤有几分相似的少女，声音带上了两分阴森，“安坤呐……怎么见着本宫不行礼参拜反而如此无礼，看来你母亲太过宠爱你了，让堂堂一位公主倒像个下贱的疯妇。”
“你说什么？”
程纤忽然暴怒，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挡在身后。
“是本宫的错，”钱云来假笑道，“贵妃代理六宫事宜，没空管教安坤也是有的。安坤今年十六了吧，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对了，本宫听哥哥说，如今鞑靼势大，陛下有意送公主和亲。适龄的公主都出嫁了，就剩了个安坤正好合适，贵妃可要狠下心多管教管教，免得远嫁塞外丢了我国体面。”
“钱云，”程纤目光阴毒，又忽而一笑，“如今的情况和你刚进宫时多像啊，看看你，张扬不可一世，比本宫还跋扈些，身后有一个带兵的哥哥……一切不过回复原位而已，本宫能将你踩在脚底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尽管嚣张，且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钱云来和程纤对视，两人的目光竟然如出一辙，都是仇恨怨毒。
“那也让本宫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钱云来猛的一回头，景仁宫的小太监们已经将伤痕累累的安宁背在了背上，“带安嫔回景仁宫，为她请赵太医诊治。”
“母妃，”安坤气得脸发红，“就这样让她们走了？！”
钱云来回头看着这两母子：“否则又如何？对了，贵妃娘娘，本宫还有一句话要说烦请您听好了——安嫔家世不显却也远胜您贫农之女，从今以后，本宫就是她的底气，你若再动她。或许……煜王又会突然找出些春猎一事的证据来呢。”
“你……”
“哟，各位娘娘都在这儿呢？”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掉头看去，原来是禀笔太监王善。
“丽嫔娘娘安好，贵妃与各位娘娘安好。”王善弓着腰给众人行了礼，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仿佛一点看不出来翊坤宫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善，”程纤心烦的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是这么回事，”王善叹息一声道，“皇后娘娘去后，太后整日里伤心难受，所以免了众位娘娘的请安。多亏丽嫔常常去陪伴，这才免了她老人家膝下冷清。如今太后慢慢回缓过来了，也长久未见过各位娘娘，就连宫中新进的几位主子也见面不识，所以让奴才过来给贵妃知会一声。这请安呐，从明儿开始还是照规矩来，贵妃如今代理六宫事物，这事还要劳您操心呢。”
程纤如同吃了只苍蝇哽在了喉咙了，好半天这才挤出一点声音。
“本宫……明白了。”


第64章 君子之德
安宁伤得不轻，幸好钱云来去得早，否则定要落下病根。
饶是这样，安宁也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还不知今夕是何夕。
“云儿……”安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抬头望窗外看了一眼，“天黑了，你怎么在我屋里。”
“这可是景仁宫正殿，哪里是你的屋子。”钱云来放下书，又感觉叫了冷月进来为她诊治。
“没什么大碍，只是安嫔刚醒恐怕体弱，得用些清淡的补汤，若是觉得饿也先不忙，得缓着些来。”
“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大半夜的，还是别劳动下人了，免得又有说嘴。”
安宁趴在床上，脸色苍白，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身子是自己的，怎么样小心也不为过，在我这里还能委屈了你？”钱云来道，“至于太监宫女们，勤恳做事的多打发赏钱就是了。我知道你素来不怎么管下面的人，你是个懒的，可若让下人欺负到头上来可不行。”
“没有的事，”安宁半闭着双眼，气若游丝的说，“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是有十句话等着我。”
钱云来看她疲懒的样子不觉好笑，忍不住敲了敲她的头顶。
“好没道理，”安宁愣愣的瞪着她，“我如何不成器也年长你好几岁，如何对我这样轻佻？”
钱云来忍不住发笑：“你可错了，我是夺舍的老妖精比你大多了。”
“是吗，”安宁没放在心上，“对了，宁明呢？”
“在皇子所，我让小贤子差了两个老实的太监照看宁明的起居，你的事暂且还瞒着他呢。”
安宁叹了口气：“贵妃跋扈更胜以往，只盼宁明早些成人，出京城就藩将我也带出去。”
钱云来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贵妃跋扈，那为何还不作个聋子瞎子，这样着急忙慌的跳到我这艘破船上来是要被殃及无辜的。”
“无辜，”安宁秀眉轻挑，“后宫中死去的有几个不无辜，又有几个无辜的？我与你交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宫中固然该明哲保身，可我已经这样过了半辈子了……真的好累。我想有个朋友，恰巧你十分合适，既然是朋友，有人平白侮辱你我怎么能忍气吞声呢？”
钱云来想说什么，可安宁却摆摆手打断了她。
“在翊坤宫，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既然将你当做朋友，听见有人辱你若是一言不发，你怎么看倒是其次，我却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钱云来轻笑：“你真傻。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安宁若为女子必然也是君子。”
“这话出自诸葛的《诫子书》，”安宁笑道，“你一向只爱看杂书，什么时候看起这个了？”
钱云来忽的一愣。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以前曾听人说起过吧。”
正好冷月端了汤药进来，两人便罢了话，钱云来看着几个宫女服侍安宁略略吃了点东西，又喝了药，这才离去。
这天夜里，钱云来睡得很不安稳，稍稍有些睡意就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卫白苏，有过去一年里在京城外的生活，可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郎朗读书声。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那个声音像一道紧箍咒，让钱云来头疼难忍又惧怕不已。
她记得那个声音——是卫青林！
【真是……越发任性了】【寒解，你上来……】钱云来猛的从床上坐起，将床边的小几一脚踢翻。
“娘娘？”
外间小憩的冷月被惊醒，进来看见这一地的狼藉顿时惊讶不已。
钱云来赤脚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头目光深沉。
冷月忽然就不敢靠近她，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的问道。
“娘娘可是头疼，要奴婢为您把把脉么？”
“滚……”
冷月愣了一下，颇有些不可置信：“娘娘？”
“出去！”
冷月便只能退下，她不知道钱云来让她出去是去到哪儿。于是便干脆出了寝殿，却正好和守门的小贤子打了个照面。
“娘娘是怎么了？”小贤子问。
这话不带半点其他意味，冷月却总觉得小贤子是在嘲讽她。
“方才里面那么大的动静，我不信你没听见。”冷月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冷月姑姑这是……”旁边的小太监欲言又止。
小贤子看着冷月远去的声音冷笑一声：“不过也就是奴才，打着少将军的名头倒是时常连主子也不放在眼里。罢了，左右今天这夜她也是守不好了，要是霓裳还在……唉，她出去了也好，主子如今的脾气就连我也摸不太准了。”
“公公……那娘娘房里还去人吗？”
小贤子想了一会，还是摆摆手：“算了，娘娘本就不喜欢人守夜，从入宫起就是这样了。也只有霓裳在时，娘娘能稍微睡得好些。”
小太监有些犹豫：“可咱们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若是娘娘明儿责怪下来。”
“万事有本公公担待，你怕什么？这么着，你去小厨房让守夜的厨娘熬一碗燕窝，待会给我端来，我再进去瞧瞧娘娘。”
“是。”
小贤子端着燕窝走进景仁宫寝殿时钱云来正坐在窗边发呆。
这时节的风哪儿能这么吹呀，急得小贤子也顾不得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碗，拿了挂在架子上的披风赶紧走到钱云来身边为她披上。
“谁让你进来的？”
小贤子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娘娘，是小贤子自作主张，可您把冷月骂出去了，奴才不进来看看实在放心不下。娘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为主，你为仆，我敢说你敢听吗？”
钱云来的目光麻木得没有半点波动，嘴里虽然说着话，却仿佛没有半点感情。
小贤子心头一跳，他一咬牙。
“奴才的身家性命全系于娘娘，问这话并非是为了其他的，只是见不得娘娘如此黯然神伤，这样冷的天似您这样坐在窗边，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有时候我不由得想……活在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钱云来的目光挪动了一下，看向了天上的月亮，“……做个普普通通的人真是再好不过了，每天最烦恼的不过是下一顿吃什么，如今倒是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娘娘……”小贤子小心翼翼的窥着钱云来的神情，“娘娘可是为卫大人神伤？”
钱云来愣了一下：“我……”
‘我’什么钱云来最终没说出口，她想起死也不放手的卫白苏，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发疼，可过不了一会，那张熟悉的脸又会慢慢变化……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朦朦胧胧的在心头挥之不去。
“小贤子……你知道卫青林吗？”
小贤子忽然猛的一震。
“奴才……听说过。”
“我也听说过……”
钱云来不再说话了，小贤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者该不该说。想了半天，他最终壮着胆子起身将窗户给关上了。
“娘娘别怪奴才，安嫔还在咱们殿里呢，既然说了要护着她，娘娘可得振作呀。若是今夜吹了风伤了身，明儿安嫔问起来您又怎么说呢？”
钱云来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只是睡不着……你放心吧，本宫会好好珍重自己的，程纤不死本宫不倒。新仇旧恨来日必报！”


第65章 美满
翊坤宫里，程纤正看着她的女儿安坤带着宁云玩。
宁云渐渐大了，模样也长开了，尤其是眉眼真是像极了钱云那个女人。
程纤有时候看着他就忍不住生气，可看这孩子顶着钱云的脸却像条小哈巴狗一样乖顺听话，对她母子俯首帖耳，程纤又忍不住觉得高兴。
安坤倒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她从小娇纵没什么人能入她的眼，宁云宁中抱来的时候还小不会认人，程纤当时也的确是将两人当亲子养的。所以早早叮嘱了自己女儿，这两个小家伙可是她们母子安身立命的本钱，务必要牢牢抓稳的。
程纤就是后悔，当初钱云在沁芳园时真该早早将她解决了，可是程纤实在想多看看钱云卑躬屈膝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才多留了她个把月，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个不小心却又让钱云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地步。
“母妃，您怎么了？”
宁云玩累了，安坤一把将他抱起来然后坐在了程纤身边。
“是啊，母妃您为什么不开心？”小宁云也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程纤忍不住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知道丽嫔吗？”
“知道，”宁云皱着眉头，气鼓鼓的，“那是个坏女人，欺负母妃又骗了弟弟！”
程纤便笑得更加开心：“不错，还是咱们宁云懂事，你弟弟呀就是耳根子软，这么快就被骗去了，今夜又歇在景仁宫吧，真是让母妃伤心。”
“母妃别怕，”宁云坐在程纤的大腿上，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我会当上皇帝，然后让母妃当太后再把那个坏女人砍头！”
程纤和安坤都忍不住笑了。
“你呀，人小鬼大，”安坤一指头戳到他的头上，“那女人可是你亲娘呢，你就一点儿也不挂念她？”
宁云一听这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不是不是她才不是，父皇和母妃都这么疼我，我要什么都有，还有姐姐陪我玩，那个女人要真的是我的娘亲的话，她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好了好了，”程纤赶紧把这个小祖宗按下来，“别闹了，你乖乖听话以后自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到时候要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真的吗？”
“那是自然，”安坤道，“可惜本公主是个女儿身，要不然怎么论得到你这个小家伙。”
程纤便叹了口气，她也曾怀过男胎，那是她的第一胎，当时把陈甫和她都高兴坏了，可惜……终究是命中无子。
“可惜我现在还不是皇帝，”宁云略有失落，“母妃，父皇对您那么好，您就不能让父皇下旨不准那个女人见宁中吗？”
“母妃也想，”程纤抚摸着宁云的头，“可即使是皇帝他还有三妻四妾七十二嫔妃，这天下也并非他一人的天下，你父皇待母妃已经够好了，母妃不能让他太过为难。”
“难道皇帝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宁云充满了疑问。
“自然可以，”安坤道，“自古以来只要皇帝够强硬，手底下的兵越多，一言以决不过常事罢了。”
“那父皇为什么不可以，”宁云问，“是他的兵不够多吗？”
“你们这两个混世魔王，”程纤假意打了两人一下，“这话也是能胡乱说的，小心你们父皇听见了一人赏一顿板子。”
“什么话不能让朕听见啊？”陈甫从外面走进来。
“父皇！”
安坤和程纤腿上的宁云一齐大喊。
“陛下……”程纤缓缓站起来，颇为幽怨的看着陈甫，似乎想立刻投入他的怀抱，却又近乡情怯，迟迟不能有所动作。
宁云看了一眼程纤，又看了一眼有些拉不下脸的皇帝，两三下从榻上滑下来，噔噔噔的跑到陈甫面前，然后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到程纤面前。
“父皇真坏，都好久没来看我们和母妃了！”
陈甫和程纤目光相对都看出了温柔缱绻的意味，陈甫心情大好，一把将宁云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这小子，也不知学的是谁，这么古怪精灵。”
宁云答：“学的是姐姐。”
于是众人大笑。
这一对情人一双儿女，倒真有一家四口的美满之意。
夜里陈甫自然顺理成章的歇在了翊坤宫，安坤用过晚膳也早早的回了她的宫殿，只有宁云非吵着要和父皇母妃在一起，程纤便让宫女带着他歇在了外室。
宁云一向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娘胎里他就霸道的汲取养分，使得他的同胞兄弟一出生就先天不足。
这天夜里宁云睡到半夜竟然醒了，一转头陪床的宫女正睡得香。这宫女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爱睡的时候，白天又紧着皇子玩了一天，实在是困极了，所以直到宁云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下去她也没醒过来。
宁云悄悄的走出去，刚绕过屏风又看见两个宫女躺在外边小榻上，他颇有一些心惊胆战的新奇，一步一挪的跑到了程纤的内殿。
内殿守夜的宫女倒是警醒，可因为皇帝在此歇息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免得被程纤迁怒。宁云便隐藏在黑暗里摸到了内殿床前的屏风架后面，他本想悄悄到床上去和父皇他们躺在一起去，却没料到屏风后面仍有声音，程纤他们竟然还未歇下。
宁云便蹲在屏风后听他的父皇和母妃细语着。
“……太子去了，前朝总算安静了些……”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春猎的事……陛下还生我的气吗？”
“唉……不怪你，都是那些下人办事不利……”
这些事宁云听得一耳朵可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正在他待得无聊，思索着究竟是直接进去还是悄悄回去时，忽然听见了两人提起了他的名字。
“……宁云这孩子倒是个好的，不比宁中，养不熟……”
“……可惜……始终不是你我亲子，委屈你了……”
“只要陛下心中一直记挂臣妾……这又有什么……宁云虽是那女人生的，可也是陛下血脉，臣妾不委屈……”
“唉……若是宁澈能保住……”
宁云最终还是选择悄悄溜回去了，为他守夜的几个宫女仍旧没醒，宁云重新爬上了床，缩进了被子里。
自从翊坤宫一行后，钱云来与程纤一直是相安无事，只是如今见面的机会多了些，因为每天一大早两人就会在慈宁宫碰面。
太后待钱云来自然是和颜悦色，可对着程纤就是百般挑剔了。程纤固然受宠，可俗话说——婆婆挑儿媳，有的是法子。皇帝再心疼程纤，也总不能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
最近太后总是将宁中早早的唤到慈宁宫，一天至少也有几个时辰将他带在身边。
钱云来看得出来，自从皇后身死四皇子宁阳就藩后，太后就有些老人的脆弱了。
皇后次子陈宁方年龄也不小了，不能常常在后宫停留，懂事文静的宁中就恰好填了这一空隙，能稍微和缓一下老人的寂寞。
可更多的钱云来也看得清清楚楚……
宁中是个尤其聪明的孩子，有时候聪明得都让人心疼。他不像他的哥哥那么天真莽撞，虽然年纪小，可什么都懂。他知道钱云来才是他的亲生母亲，也知道他和哥哥宁云不过是贵妃手里争斗的棋子。孩子小，或许说不出来，可却对大人的神情举动十分敏感。
太后或许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他，可更多的却是利用宁云挑拨钱云来和程纤之间的关系。
钱云来看着程纤就会想起夺子之仇，而程纤看着跟在钱云来身后的宁中则更恨三分。后宫度日，一点点小事都要算计，但凡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近日虽安然无事可钱云来却一直有些心烦意乱。
太后和几位太妃共坐高位，堂下诸多嫔妃，三三两两的说着话，时不时的有人奉承太后几句，气氛倒也祥和。
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太子出征流贼的事情。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带兵出征，竟然接连胜利，虽然都是小胜于大局无甚重大影响，可也让一众人或是欢喜或是愁。
“战事不断，流民却是个大问题了。”
“不错，哀家也听说了，京城涌进不少流民，皇帝下令赈济灾民可长久如此也不是办法呀。”
“听说，这京城富商也不肯出粮救济，反而把粮价抬高了不少……”
“好了好了，说这些头疼的事干什么，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啊。”
“不过，咱们后宫也应当有所表率才是。”
“太后是说？”
“不如一人捐些银钱，也算聊表心意。”
“这……”
“太后仁慈。”
“那臣妾便捐二百两罢。”
“我也捐些……”


第66章 符
流民越来越多了……
朝堂上又陷入了另一种焦头烂额，不过这次至少不是因为内斗了。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太子出征已经半年有余，战事陷入了焦灼。朝廷剿得太急，几路流贼达成了共识，准备联手对抗朝廷。
不过这一切都跟后宫中大部分的女人没有关系。大部分女人和那天在御花园里被钱云来张嘴的康嫔一样，所思所想不过是皇帝的恩宠。有孩子的自然也有野心，可惜能将这种野心用在实际中的少之又少。
最关心战况如何的不过是淑妃，她乃皇太子生母，子胜则母荣，事关身家性命她在意是正常的。
再就是皇帝贵妃和太后了。皇帝和太子，你强我弱，你弱我便强。在一方没有压倒性权利的情况下，两方便一直会是相互依赖又相互警惕的关系。
至于太后……这位每天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要是真的有人相信了她的慈悲为怀不理世事才是傻子。
太后的侄儿替她掌控勇直卫，可惜那位仁兄运气不好，在皇后一案后就被刘德借机铲除了。太后本就因此元气大伤，四皇子又被发去外地就藩，更是差点让郑氏一族遭逢灭顶之灾。好在太后人老成精，没有因此昏了头脑，仍旧将勇直卫牢牢抓在手中，这才使得她仍有本钱与皇帝对抗。
接下来的春猎一事，皇帝和贵妃自取灭亡，让张阁老不得不称病不朝，将大部分势力都给了他们那一派的二把手，也就是卫青林与卫白苏之父。卫家本就和皇帝有嫌隙，自然不会对皇帝鼎立相助，比起中立的张宸生更加难使唤。
可惜卫白苏为了救钱云来消失半年之久，他所统领的御林卫已经被皇帝趁机收回了手中。虽然事后让他担任京营统领，却是明升暗降，谁不知道京营根本无人可用？
否则卫家的势力立刻就会到达一个让皇帝心惊胆战的地步。
后来煜王迅速崛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更飞快坐上了诸君之位，让大家手忙脚乱，暂时都腾不出手来收拾其他敌人。
在这其中，钱云来倒真是一枚好用又让几方都无法忽略的棋子。
太后需要她，为了巩固自身，震慑皇帝，同时为郑家为皇后的两个儿子吸引火力争取时机。
钱云来也需要太后来狐假虎威，增加自己让人忌惮的本钱。
若是没有太后鼎立相助，最起码，钱云来对上程纤是不敢那么张狂的。谁让太后地位尊崇，既然是当妈的，自然有压服一众儿孙的天然威望，哪怕只是表面如此。
淑妃需要她，虽然淑妃和她的儿子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怎么迫切。
可实际上，这位新上位不过半年有余的太子实在太需要太需要掌握一支能够听从他号令的军队了。
钱云来的哥哥掌兵二十万，钱家又是世代为将，在武将中可谓一呼百应。太子和淑妃自认抓住了钱云来的痛脚，简直就像走夜路捡到一包金子，几乎高兴得快晕过去了。可惜他们也知道钱云来并非唯唯诺诺容易掌控之人，所以一直对她有所防备。
钱云来自然是再三示好，回宫之后也几次三番拜访淑妃，连带她的两个妹妹宁、顺二妃都打好了关系。
上次安宁的事也算钱云来承了顺妃的情，她立刻知恩图报的奉上一个边军将领的位置，让淑妃总算看见了她的‘诚意’也对她略微放松了警惕。
皇帝和程纤自然恨死了钱云来，可即使太后淑妃都站在钱云来那一边，钱云来也并没有太多本钱，这一切说透了也不过是借人家的势，相互成全互为利用罢了。
几方都清楚，这样的关系就像立于悬崖峭壁，稍有大意说不定就会被原本的盟友亲自推下山崖。
太后和淑妃都需要钱云来，可也都忌惮警惕她。
权利的游戏，第一条守则就是——绝不能信任盟友。
人人都将钱云来当做重要棋子，钱云来如今也很乐意当她们的棋子。自从再回皇宫，她的心一天比一天暴怒，一天比一天怨恨，扭曲到她自己都恶心的地步。
如果没有人给她恨，没有目标给她达成，钱云来觉得自己立刻就会疯的。她之所以还能忍耐，就是因为程纤……这个她最恨的女人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钱云来每天都觉得头很痛，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太后的头痛病。夜里她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总会出现一个人，不是卫白苏……是他哥哥……
钱云来觉得，或许是钱云回来了，她还没死……
又值六月，京城出了一件人人胆战心惊的大事。人死得太多，埋都埋不过来，终于引起了瘟疫。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宁中念到这一段，不由得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坐在身后的钱云来，“娘，现在的京城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宁中这孩子简直聪明灵秀得让钱云来心惊，她摸了摸他的头。
“差不多吧。”
“娘亲怎么知道？”宁中又问，“您又没见过。”
“见过的，”钱云来的目光有些恍惚，在外面那么长一段时间，这个国家的混乱和颓败已经毫不吝啬的向钱云来展示过了，“外面真的很乱，流氓痞子、强盗路匪，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娘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了，可是瘟疫之祸……恐怕重于其十倍百倍。”
“娘亲……”宁中肖似钱云来的双眼盯着她，“先生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已经这么乱了，船会翻吗？”
钱云来几乎是悚然一惊：“宁中，这是谁教你的话？”
“是我自己想的，”宁中脸色略有不安，“母……母妃，我说错了吗？”
钱云来仔细的看着她面前的这个孩子：“没有，只是……宁中你太聪明了，娘有些吃惊。”
宁中便略有羞涩的笑了起来。
“好孩子，”钱云来心中柔软忍不住将宁中抱在了怀里，“不管当初……娘亲不后悔生下你们。”
“娘，”宁中扬起小脸，“您今天同我去皇子所见哥哥吗，哥哥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今天不行，”钱云来道，“太后有召，小贤子会送你去的，至于你哥哥……等他大一点就会懂事了，宁中不用太担心，娘会努力的。”
“嗯！”
“对了，今天这话可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孩儿知道，”宁中点点头，“此言大不敬，会被杀头的。”
钱云来忍不住笑：“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宁中道，“治理天下是皇帝的责任，应当……”
“应当怎么样？”钱云来有意考他。
“嗯……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嗯，应当赏罚分明，知人善用，轻徭役赋税，修养民息，如此才是一个好皇帝。父皇没能做到，所以我将方才对娘说的话说了出去父皇会生气，父皇生气了就会杀人的。”
“前两句是……韩非子的言论，”钱云来真是惊讶不已，“皇子所已经教这个了吗，是哪位先生教的？”
宁中摇头：“是我偷看先生的书了，他看的和我们学的不一样，宁中好奇就看了一眼也只记住了一句。”
“人小鬼大，”钱云来笑道，“不过宁中还真是聪明啊，也不知道像谁。”
“像娘，”宁中道，“娘就很聪明，看很多书。”
钱云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娘看的都是杂书，还是你聪明，这才几岁啊，已经比你父皇更贤明了，我的宁中要是当皇帝一定是个好皇帝。”
“娘，”宁中的脸都吓白了，他拉着钱云来的袖子，“不能这么说，太子和父皇都会不高兴的。”
钱云来再一次感叹这孩子的早慧和聪颖，便拍拍他的背：“好吧，不说这些了，收拾一下去皇子所吧，好好读书其他的娘会为你们办好的。”
这话简直和普天之下所有温柔的母亲一模一样，小贤子被唤进来时正好听见钱云来的话，不由得感叹——他家的主子如今也只在十五皇子面前才有这难得的温和了。
小贤子带着人将宁中送到了皇子所，留下了五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宫女太监跟着，又仔细嘱咐后才回了景仁宫。
宁中一进皇子所宁云就朝他奔来。
“十五……十五！”
“兄长。”
“今儿母妃和安坤带我去祈福，我求了个好符，你快来我给你看。”
宁中好奇的凑过去：“是什么符？”
“小安子装在盒子里了，他们都说是高僧开过光念过咒的。”
“是么？”
“是啊，来……小安子……小安子你死哪儿去了？”
“奴才在这儿呢。”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盒子走过来，这人宁中也熟悉，以前在翊坤宫就一直跟着他和宁云的。
“什么符，还用这么大个盒子装？”宁中问。
“是明光大师的符，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很是有灵性呢。一共有两个，十四皇子一个，已经戴在身上了，这一个是十五皇子的，”小安子说，然后将盒子打开，又拿出一个盒子，“在这里面呢，十五皇子现在戴上还是回景仁宫再戴？”
“回去再……”
“不行，”宁云大叫，“我都戴着了，你也戴上我要看！”
“十四皇子……这恐怕……”跟在宁中身边的小太监一脸为难。
小安子便将盒子合拢，然后递给他。
“咱们各为其主，我也不怪你，只不过这是十四皇子亲自求来的，在寺庙跪了好久呢。小孩子心性，你多担待，拿回去再戴也没甚影响。”
“不，”宁云眉毛一皱，“我跪了那么久这才求来一对，宁中我要和你戴一样的，你戴上啊！”
宁云是个混世魔王，他一闹起来可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宁中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能同意了，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仔细查看了一下那符，确定只是普通东西，这才给宁中戴上。
“好了，这下戴上了。”宁中拿起脖子上的符给宁云看。
宁云便喜笑颜开正要凑近看看，却忽然听得一声。
“宁云！”
众人转头一看，眉毛倒竖的安坤公主正站在远处。
“谁准你和这白眼狼来往了，给我过来！”
“姐姐……”
“还不过来！”
宁云看了宁中一眼，又看看远处的安坤。
“祖宗咱们先走吧，”小安子拉着宁云便走，“公主的脾气您也知道，十五皇子却是好说话，下次赔罪就是了。”
宁云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第67章 问汝父！（捉）
“张阁老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劳烦卫兄挂念，家父仍旧是病弱连床都离开不得了。”
“是吗，”卫青林嘴角含笑，“可惜陛下对阁老依赖之心不减，即使阁老久不回朝堂，陛下仍旧留着首辅的位置，只待阁老病好便让他再回朝中，共商天下事。”
张宸生的儿子张朱瑾比卫青林年龄大得多，可他天生不是做官的材料，卫青林在朝中的官职可比他高得多，两人又是同一科的进士，卫青林更是当年的探花，所以他便忝颜叫一声卫兄。
听见卫青林的话张朱瑾一声冷笑。
“什么共商天下事，那根本就是……”
张朱瑾看了卫青林一眼，一甩衣袖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卫青林道：“朱瑾兄，我可否再见阁老一面？”
“这……真是不方便……”张朱瑾一脸为难，“家父实在是……实在是重病，大夫已经吩咐过了，最好不见外人。”
卫青林便笑：“是吗，看来青林还真是不受欢迎。”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卫青林打断了他：“那便请朱瑾兄代为转达在下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阁老若不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就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张朱瑾的脸色很是尴尬：“这……好说……好说……”
卫青林告退时，张朱瑾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卫兄！”
卫青林回头：“朱瑾兄还有何事？”
“这……”张朱瑾四处张望一下，“敢问卫兄，你几次三番前来不知与家父商议了什么事，你……你是……是为了哪一位前来说合的呢。太子……四皇子……还是……还是那位？”
卫青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位’是哪位。
“朱瑾兄……”
“诶。”张朱瑾赶紧把头凑过去。
卫青林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对蠢货的无可奈何。
“回去……问汝父吧。”
“诶，你……卫兄……你这这这这……”
卫青林走了，张宸生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虽然头发胡子白了一大把，可还称得上是精神抖擞，什么卧病在床之类的显然都是扯淡。
“父亲。”
张宸生一出来，张朱瑾就不敢再放肆了，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可就是这样仍旧惹来了一顿骂。
张宸生看着卫青林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这一把岁数的老儿子，不由得一声长叹。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啊，想我张文轩聪明一世，历经几朝风云变幻，也算数得上的人物，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父亲……”张朱瑾很是没脸，“因何这样辱我，您不会又要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吧？”
张宸生对着他的儿子，一生修养顿时化为乌有，脱下鞋就要抽他。
“哎呀，父亲……父亲……爹！”
“蠢物也！”
“父亲，”张朱瑾快要哭出来了，“我又做错了什么，都说五十而知天命，我已然五十老叟了，爹还拿鞋底抽我，这不仅有辱斯文更让儿子无法忍受，您若是再打，我……我便要叫娘了！”
张宸生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直接过去了，缓了缓不由仰天长叹。
“苍天啊……你为何如此薄我？！”
张朱瑾快哭出来了：“不是您让我试探一下卫青林的吗，我全是听父亲您的话办的，怎么就要打我呢？”
“你个混账，”张宸生一巴掌拍在张朱瑾头上，“你那是试探吗，你那是直接上手掰人家的嘴！还太子、四皇子还……还那位，我倒是想问你，哪位呀？！”
“不就是……”张朱瑾一脸茫然，“不就是那位嘛。”
张宸生作势要再打，张朱瑾立刻往后一退。
“丽嫔啊，父亲。这您都不知道，丽嫔未进宫时和卫青林可是人人都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当时卫青林是京城第一才子，那位是京城第一美人，据说两人情深似海如胶似漆……”
“我打死你这个蠢东西算了！”
“父亲……哎呀，父亲……这您就不懂了，听闻十五皇子染疾，这宫里的风向一日一变，我不问清楚些怎么是好？”
“滚……你给老夫滚！”
“父亲莫气……莫生气，我可是您的独子，可不能将我打死了，我这就滚……这就滚……”
景仁宫中寂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宁中已经病了几天了，一开始钱云来以为是偶感风寒，请了太医也让冷月看了，都没看出什么，只开了些普通的药剂吃着，可不过短短几天时间……
几位太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钱云来头发凌乱，脸色发青，眼底尽是血丝。
“你们说……宁中他怎么了？”
“回……回丽嫔……十五皇子他……他……”
“说！”
“恐是瘟疫啊！”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恐难言。尤其是景仁宫的一众宫女太监，几乎是人人自危。近来贴身伺候皇子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若不是钱云来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他们恐怕当即就要尖叫出声。
几个太医偷偷看了眼钱云来的神色，不自在的以袖掩面遮住口鼻，这时候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降罪不降罪了。
为首的太医实在没有再留下去的胆量，鼓起勇气又给钱云来磕了个头。
“丽……丽嫔，我们身为太医职责所在，必须将此事禀告皇上，景仁宫也需立即戒严，恕臣等无礼了！”
话一说完，几个太医几乎是爬起来就跑，洪水猛兽不过如此。
钱云来如同当头棒喝，一时间被打得反应不及，心口猛的绞痛，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亲……”宁中痛苦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娘亲……我好痛……好难受……”
钱云来跌跌撞撞的朝里面走去，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避她如蛇蝎，这些日子钱云来可是贴身照顾皇子的。就连冷月都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直到小贤子窜上去一把拦住了钱云来冷月这才反应过来。
“娘娘，”冷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医们已经出去了，十五皇子染上……瘟疫的事是瞒不住了。景仁宫必然被封，为今之计只有赶紧交通内外，让咱们在外边的人使使劲，还得赶紧打发人去太医院将用得上的药材全搬到宫里来，若是……若是景仁宫一旦被封，咱们……可就只能靠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有点忙


第68章 宁中之死（捉）
景仁宫的太监宫女们得到主子的命令顿时如鸟兽散，虽然大部分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主子的模样实在吓人，并且已经下了死令，众人也不得不遵从。
一波从不近身伺候的太监拿着钱云来的牌子去御膳房搜罗了好些米粮吃食，虽不多也足够吃上十天半月了。再有一波拿着冷月写下的方子去了太医院，大批的拿药材，都是一袋一袋的直接搬走。御膳房和太医院的人一开始都不愿意，因为这举动也实在不合规矩，可景仁宫的人在小贤子的带领下几乎是明抢，他们事后纷纷去向贵妃禀告却迟迟等不到贵妃娘娘为他们做主。
听闻了这些消息，程纤也不过一笑。
“钱云果然是钱云，这般雷厉风行这般决断利落，实在是让人心里佩服。”
“娘娘，”程纤身边的宫女有些不安，“太医院的药材被拿走了不少，不会……真被她们给治好了吧？”
“哪儿就有那么好的运气，且等着吧，不过十天景仁宫里的人就得死绝，咱们只等着收尸罢了。若钱云真有逆天的气运……哼，那本宫就亲自动手，让人送她娘俩最后一程！”
正说着，十四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了。
“母妃……母妃，我的弓呢……您答应了今儿给我，尚物监还没做好吗？”
程纤立刻扬起一抹笑意，张开双手把急急忙忙跑进来的小孩给抱在怀里。
“乖儿，已经送来了，那小弓不大不小正适合你用呢……”
一旁站着的宫女看着赖在程纤怀里撒娇的十四皇子，难得的生起了一点儿愧疚之意。
毕竟不是亲生的，虽说从头到尾都没让十四皇子接触到那东西，可事无绝对，也只有抱来的儿子当母亲的才想得出这样的计策，狠得下这样的心。
十五皇子染上瘟疫一事几乎是一天之类传遍了整座皇宫。宫中禁卫立刻包围了景仁宫，各个宫殿也立刻隔离封锁，皇宫中四处焚烧草药，每一个角落都泼酒洒醋。太医院的御医们到处奔走，一个宫一个宫的给众人排查。不过短短一天，后宫中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好在经过太医们几天几夜的仔细排查后，后宫中染病的人并不多，景仁宫确诊的人数也不过十几例，都是贴身伺候十五皇子的宫人。
这十几人立刻被关入了景仁宫的一处小殿，虽然明面上还给些药诊治下，实际上就是让他们等死。
再有几天，又查出了一些人，整个景仁宫便被封死了。许进不许出，尤其是钱云来的正殿，把守的太监都替换成了宫中禁卫。因为最开始被查出染病的宫人已经死了三个，剩下的人惊慌之下竟然冲击守卫太监，还打死了人。
贵妃向皇帝进言，道——瘟疫一旦兴起便蔓延迅速，为了太后陛下和宫中诸位主子着想，必须加强守卫，以防止染病难救者狗急跳墙。
皇帝自然同意了，太后也不能说什么。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景仁宫岌岌可危连累得局势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当其中利益受损的就是太后，所以她对景仁宫的事最上心。不仅派了好几位太医进去，还力排众议拨了很多用得上的药材到景仁宫。
程纤虽然心中不舒服，可也知道太后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的。宫外的瘟疫多厉害呀，这东西一旦染上几乎就是一个死字。为了搬倒钱云她可是下了狠心，也下了大决断。瘟疫一旦控制不好，十分可能危及己身，还好她早就暗自下手使景仁宫的瘟疫一直掌握在可控范围内。
不过十来日，太后百般希望就落空了，钱云来染病的确切消息从太医口中传了出来。
“她果真染上了？”太后站立不稳。
“回太后，此事确凿无疑，”太医赵辉腾答道，“且……十五皇子恐怕撑不了几天了，太后需得心里有数。”
太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扶她走到这地步，就指望着她能压压贵妃、淑妃，在前面挡着撑着，让哀家为老四老七争取一些时日，三足鼎立再好不过，谁知道……”太后猛的将桌上的白瓷茶盏扫落在地，“竟然这样不争气！”
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到了太后的衣袖上。
王善赶紧上前为她擦拭。
“赵辉腾，哀家问你，”太后道，“这病你有几分把握？”
赵辉腾摇摇头：“若论防，微臣有十足把握，若是治……此瘟疫来势凶猛，致死者众，太医院实在束手无策。如今之计，也不过封死景仁宫，隔离一切有症者，待染病之人死绝，瘟疫自然不攻自破。”
太后胸口极速起伏：“让染病的都死绝，这话你也说得出口，那还要你们太医做什么？！”
赵辉腾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实情如此，微臣不敢有半点隐瞒啊。”
“太后，”王善问道，“那景仁宫那边……还留人吗？”
太后想了一会：“让赵辉腾回来吧，其余的都暂且留在那里盯着，人没落气就不能把事情办绝。药就不必再送了，宁方宫里多送些去，再派些人手看着他，这病来的稀奇若是挨着宁方了那哀家可真要同丽嫔一样哑巴吃黄连了。”
“太后的意思是，”王善有些犹豫，“丽嫔告知瘟疫是贵妃使的事……暂且不理会了？”
“看门狗没了，还不赶紧换把严实点的锁，哪有往外跑惹事的，”太后道，“姓程的女人是真毒，哀家都怕了她了……纵观史书，比她聪明的女人数不胜数，可比她疯狂决绝的可真找不出两个。瘟疫……也真亏她敢动手。”
王善躬身：“奴才明白了。”
外面人的算计窃笑和得意，钱云来都看不见了，也没心情去看。她整日整日的守在宁中床前，看着这个属于她的孩子一点点消瘦，逐渐的死去。
前些日子，太后派来的太医将他们隔离开了，钱云只能透过屋外的窗户跟床上的宁中说说话。如今已经查出她也染病，钱云来就干脆搬回了景仁宫，她整天陪着宁中，为他讲故事给他唱歌，可宁中只是哭泣。
“娘……我是不是快死了……娘……好难受，宁中好难受……”
这个可怜的孩子，还不过五岁，他聪明懂事，可在死亡面前也同样恐惧和害怕。
“不会的，”钱云来总是说，“宁中会好起来的，娘在你身边呢……娘陪着你。”
可是宁中的病并没有因此有一点起色，钱云来信这世上有神，否则她怎么会从一个孤魂野鬼变成钱家小姐，成了宫中皇妃？
她日夜祈祷，苦苦哀求，只求那一点微小的希望。
可惜，上苍好像从来不眷顾钱云来。
七月十七……宁中去了……
他死在钱云来的怀里，浑身长满了瘟疫的红斑，死的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娘……给我……给我唱歌好不好？
好……唱什么？
娘说呢？
娘以前听过一个乡曲，唱给你听好不好？
嗯！】
“爱……爱哭的孩子要睡觉……
庄稼再多多不过草……
远方的人儿……回来了……
等待的人不知道……”
钱云来的泪掉在宁中脸上，是滚烫的，却温不热宁中的脸，“睡吧……睡吧……路漫漫路迢迢……”
景仁宫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钱云来嘶哑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响起，里面没有人……很多人都死了，更多的人千方百计的躲着，如冷月之类。
“啊——”
钱云来的惨叫如负伤的母兽，在景仁宫中久久不曾散去。
“叫什么叫，”守门的侍卫低声骂，“人活不了几天了就会作怪。”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来自温凉珠，电影蛮好看，这歌我一直记到现在


第69章 太子逝（捉）
“禀陛下，京城瘟疫蔓延，大户人人自危无粮救济，民乱已起。”
王座之上的皇帝有些惊讶：“民乱？”
“陛下，”刘德赶紧轻声道，“不过是些许暴民作乱，已然被扑杀了，民乱已止。”
“哦。”皇帝又安心的坐回了王位。
“陛下……”
“闭嘴，”刘德轻喝，“民乱已然平息，瘟疫也有所控制，你在此妖言惑众夸大其词是何居心？！”
“刘德！”堂下奏事的官员被气得胸口起伏，正欲据理力争，可刘德双眼一瞪，他又不由得低下了头。
刘德的势力如日中天，多少忠良遭其毒手，谁他妈的都不是圣人，都有家儿老小，当怂就怂方是保命之道。
刘德得意的扬起一抹笑，正待再说些什么，金銮殿外却突然奔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八百里加急军报！”
刘德皱起眉头：“禀！”
信使抬起头，脸上惊惧交加：“太子……”
皇帝心头一跳：“太子？”
刘德心头也是一跳，莫不是太子已经击退了流贼。不对呀，他前线那么多探子，怎么没有一个回禀？
“太子如何，还不快讲！”
“太子抗击流贼，大败而归，身……身死……”
皇帝猛的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皇帝又一屁股跌了回去：“薨了……”
群臣哗然，太子派的坚定支持者闻听此消息几乎站不稳。
“狗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信使满头大汗，“三路大军由太子居中指挥调度，一开始痛击流贼，将李虎、张成两股反贼杀败四窜，又经一月，左右围攻将其围在涧河北谷，本该一举歼灭流贼谁料中了贼子奸计……”
“行了闭嘴，”刘德心烦的大喊，“奏报呢，直接呈上来！”
信使呈上了奏报。
太子痛击流贼，一路凯歌，同时在朝中的声势也越发壮大。六月底，太子领兵将李虎、张成围在涧河，本待一举击破，谁料功败垂成。朝廷兵多将广，奈何个个草包，当官的吸血吃肉，不把手下的兵当人看，士兵又久不操练，顺风倒可以吓吓人，逆风则一触即溃。太子有三千亲兵，在战场上直接冲散了大半。剩了五百人护着他逃离了战场，谁料竟被一股乱军发觉……就这样丢了小命。
皇帝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不知是悲是喜：“太子……的尸首呢？”
信使冷汗直流：“太子的首级……”
刘德的嗓子尖得吓人：“首级？！”
“是，”信使道，“太子身死，被流贼李虎割下头颅，挑在阵前示威，李虎……李虎他出征必让太子头颅开道，所遇官兵无不退避三舍，不敢……不敢……应战。”
皇帝爆怒：“荒唐！”
百官抬头。
“岂有此理，”皇帝在金銮殿上走来走去，“流贼死灰复燃了？”
刘德手持着战报呈给皇帝：“陛下，李虎再集三十万叛军，攻下了保定已到昌平了。”
皇帝的声音猛的变了一个调子：“到哪儿了？！”
刘德的声音也带上了恐慌：“昌平！”
群臣哗然，恐慌迅速蔓延。
信使左右看了看，一咬牙：“陛下，这是加急军报，可也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了！”
七月底，景仁宫的人已经死了大半，钱云来浑身长满红斑，卧床不起，她身边唯一的下人只剩下了小贤子。他未染病，却一直不离不弃。景仁宫的太医们都撤走了，药材也所剩无几，钱云来觉得或许真是大限已至。
她的命早在上辈子就该完结，可老天爷偏偏爱开玩笑。这一世是她偷来的，可惜……钱云来是个糊涂人，这偷来的时光她也过不好。
夜深了，小贤子又来送药，他带着用药滚煮了的面巾，将药轻轻放在了钱云来的床边。
钱云来呆呆的看着床顶：“……好苦。”
小贤子叹了口气：“良药苦口利于病，娘娘……喝了吧。”
“这药真苦，我都受不了……不知宁中怎么喝得下去，他从没跟我说过药苦。”
“娘娘，您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况且还有十四殿下，他年纪小不懂事，若您去了这后宫中还有谁能庇护他，又有谁会真心对他。贵妃吗，娘娘，您难道真的就这样认输了？”
钱云来想笑，可一笑就咳，一咳就咳了一手的血。
“我不甘心……程纤……我要她受千刀万剐之刑，我所受过的苦都要一点一点的还回去。”
小贤子扬起一点笑，很苦：“这就对了，十五殿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一行泪从钱云来的眼中滚落：“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活着……要活着啊。”
小贤子一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良久才道：“喝药吧娘娘，眼见着……就快好了呢。”
一碗药从嗓子眼苦进心里，小贤子收拾了碗。
“娘娘，睡一觉吧，明儿起来说不定就下地走走了。”
钱云来对他挥挥手。
“好……我记着……”
小贤子出了正殿，站在院子里一看，虽正是盛夏却是一片萧瑟景象。
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他是小贤子收的干儿子，才十三岁多一点，不聪明但人很老实听话。
“公公，娘娘还好吗？”
小贤子静静地看着满院萧瑟没说话。
“冷姑姑让我来问问，娘娘的症状如何了，她好根据情况写药方子。”
小贤子冷笑了一声：“这时候了也不忘卖乖，冷月这个人啊，让本公公怎么说呢？”
小太监也是义愤填膺：“冷姑姑也忒不讲究了，娘娘染病数她跑得最快，每日嘘寒问暖倒是从不落下，却不见她踏进景仁宫正殿一步。”
“行了，”小贤子伸手制止了小太监的抱怨，“娘娘今日的红斑越发严重，已经上了脸，恐怕……”
“干爹……”小太监愁眉苦脸的，“娘娘都不成了，您就别去了，若是您也染上了可是得不偿失啊。”
小贤子冷眼看着他：“什么叫得，什么叫偿？滴水之恩叫得，涌泉相报叫偿。我萧贤和姓冷的不一样，虽不是道德圣人，却知道良心二字。娘娘眼看着不行了，她是宫里难得的良善人，我萧贤一辈子低贱，所有得意的日子都是娘娘给的，我得偿还啊。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去了，倘若……一日死在屋里连个敛骨的也没有。”
小太监噤若寒蝉，他这位干爹平常都和善，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很重规矩体面，他定下了的事小太监就不敢再说了。
“对了，干爹……”
“叫公公。”
“公公，我今儿取饭食的时候，听见守门的护卫在说一件事。”
“且说来。”
“太子死了。”
“什么，”小贤子愣了一瞬间，然后长叹了口气，“哦。”
“哦，”小太监惊讶不已，“公公，太子都死了，您怎么一点儿不好奇？”
小贤子一撩衣摆朝外走去：“有什么好奇的，自家的事还不够费心的吗？”
“这可不一样，”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那可是太子啊！”
“都这年头了，若是兵乱一起……谁他妈比谁高贵？”
小太监一呆，接下去的话就吓死在了嗓子眼，再不敢多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被懒惰绑架了，今日方得解脱。昨天更了一章，没想到立刻就有小天使评论，感动得老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要点一首歌送给她：小薇呀，小薇呀，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注：最近病毒猖獗，各位要注意了，没事别瞎出门窜，有事也别轻易往外走。口罩要记得，酒精要常备，虽然都买不太到了，但是大家还有手机和床嘛！
加油！


第70章 乱兵围城*
“你说什么……太子怎么了，贱人……贱人！”
“娘娘……娘娘节哀顺变啊，太子……太子殿下的确去了。”
“胡说，你这个贱人……你……你……”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来人……来人啊！”
宫里很快挂了丧，不过不是钱云来，淑妃沉不住气，先她一步去了。
太子一死围绕着他而建立起来的利益集团立刻土崩瓦解，淑妃在春猎伤了根本，肺里留下了病根，全靠流水一样的贵重药材吊命，太子一死就相当于剜去了她的心，活不下去也并不出人意料。
淑妃的两个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悲恸不已，将皇帝哭得心疼了，竟然在丧期就宠幸了宁妃。
淑妃三姐妹出身很低，一家兄弟姐妹加起来十来个，只是养活的不多。外面尚有几个兄弟，可惜都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老幺顺妃无子，容貌在三姐妹中最次，所以也并不如两位姐姐受宠，宁妃则容貌最盛最得皇帝喜爱，在淑妃之后也诞下皇子，正是行五的皇子陈宁焱。
这一家子，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又能在皇后和程纤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实在不可小觑。钱云来曾经很忌惮她们，却没料到这后宫三朵金花中的老大竟然去得这么容易。
若是以前，她少不得要开一坛烈酒好生庆祝，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她如今也是将死之人，哪儿还有闲情逸致去笑话别人。
淑妃暴毙宁妃受召，这些事都过了很久才传到景仁宫中。如今的景仁宫说是鬼殿也不为过，侍卫层层把守，只等里面的人自己死绝。待死成一座空殿，瘟疫自然也就扑灭了。
淑妃追封贵妃，赐葬皇陵，身后貌似荣光无限，其实事事潦草。京城的瘟疫压了下去，可乱军却快要打来了。皇帝急召各路大军来京救驾，日日担惊受怕，越是怕越是离不开女人，贵妃程纤的地位因此越发稳固，宁妃也扶摇直上，总算将她们几姐妹多年来打下的江山稍稍稳固了一些。
久居屋中不知日月，钱云来天天躺在床上被病痛和死亡折磨得度日如年，她无数次的设想过自己的死亡，或许就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时候，无人知晓，悄无声息的闭上眼，剩下这具年轻的**在床榻上腐朽一点点烂去。
可她又不甘心，愤恨和仇怨为她吊着气，就这一口气落不下去，钱云来就迟迟死不了。
但痛啊……病痛如影随形，有无数种攻破**和心防的办法，钱云来在生与死之间挣扎，除了每天定时给她送药的小贤子就只有一个人会来看她。
“……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
今日天公作美，无艳阳乃是阴天，又有和煦微风实在让人欢喜。安宁坐在钱云来的窗外，捧着书正在给她逐字逐句的念。
两人隔着门窗，一人奄奄一息的躺在里面，一人眉目忧愁的坐在外面。若无事，安宁一向从早待到晚，即使钱云来骂她也不走。安宁脾气好但性格倔，像她这样的人总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嘶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难听得不像钱云来。
“月底了，”安宁回了一声，又问，“今儿的药喝了吗？”
“喝了，”钱云来说，“你和宁明还过得去吗？”
“吃食倒不缺，外边虽然不送了，可咱们里面死的人更多，节约下来不少东西。”
“药呢？”钱云来又问。
“也有，”安宁道，“我宫里染病者甚少，又未放任他们乱走，如今一切都还好。”
“那就好，”沉默了一会，钱云来才说，“一开始……我还想着你脾气软，宫里别乱起来了。”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嗯……你总是出乎我预料的……”
“早些好起来吧，”安宁说，“少了你……这日子难熬不少。”
钱云来的笑声从屋里传来：“真让我受宠若惊，原来……还是有人看重我的。”
“在意的又岂止我一个呢，”安宁道，“你我有朋友之谊，小贤子与你有主仆之情，还有你的家人……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已经听烦了，也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我还是要说……云儿，你千万……千万别丢下咱们独自个走了。”
屋里半天没有响动，良久才低低的传来一声——嗯。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淑妃本想着让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可却跟着她儿子早早去了，程纤本想着让钱云来烂在景仁宫中兵不血刃的解决了这一劲敌，谁料到钱云来这么能撑，直撑到了乱兵围城她那一口气还没落下来。
“陛下……陛下还是南下吧……”
“是啊，陛下……当初老祖宗留下南京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陛下，绝不可退去南京，如此一来岂非弃土而逃，将来青史之上又如何议论陛下？！”
“王宗容，你简直其心可诛！”
“周正虎你才是懦弱小人！”
“还请陛下南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
乱兵攻入了北京城，仗还没怎么打，朝廷中已经是一片慌乱，主张南下逃跑的是一大片，死活拦着皇帝不准南下的也不少，两派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天是破口大骂，火气上来了打上几场也是有的。
皇帝一开始还犹豫不决，可到了后面见乱兵并没有退去的意思，反而在城中大修攻城器械，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攻下京城的样子，皇帝又不由得怕了。八月初他亲自去巡视京营，然后又满脸难看的回去了。
京城虽然城池高大，奈何没人有死战的决心，兵员也不足更加没有善战的大将。
皇帝南下的心就不由得意动了。
八月十二日，李虎攻城，京中能拿动刀枪的兵都上了城墙，一大片一大片的死人后，第一波的攻城总算是勉强抗住了。再战三天，皇帝钦点的总兵官战死，东门差点被破。
值此危难之际，称病不出的张宸生不得不再回朝堂，并一力承担起了调度各方将领守城的职业。
皇帝感动得泪水涟涟，直称张宸生乃国之栋梁，转头就开始回宫里收拾金银财宝。
这种时候刘德又有了用武之地，他一力主张皇帝南下，并在金銮殿上连斩几位阻止皇帝南下的大臣，然后就连夜带着皇帝和他的一干爱妃从京城溜走了。
刘德自然是万人唾骂，大家都明白此事若无皇帝授意，刘德即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行事。众人不敢骂皇帝，只好翻来覆去的骂刘德的祖宗十八代。还留在京城里的，曾经属于或者附庸过刘德的官员就倒了大霉，这些文人大臣上战场不行，内斗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可怜张宸生一直在外城督战，皇帝出了京城第二天他才知晓。
张宸生看着城下蚁附的贼军，热泪盈眶：“这天下……当真要亡了吗？”
“这天下……还亡不了！”慈宁宫的太后一掌拍在桌案上，把下首的陈宁方吓得一个哆嗦。
“皇祖母……”这位国朝的七皇子心惊胆战，“可咱们……咱们又能怎么办呢？”
“慌什么？”太后呵斥道，“你堂堂七皇子今年已然成年，竟摆出这样一副女人姿态，真是不成器！”
“皇祖母，”陈宁方跪在她脚下苦苦哀求，“咱们也走吧，京城是守不住了，孙儿……孙儿不想这么早就死啊！”
太后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真是太让哀家失望了，你不仅比不上你哥哥，甚至比不上你娘。你娘虽蠢，却也能豁出一条命去，为你们兄弟，为我们郑家争取一线希望。你呢，国难当头，竟然只想着逃命，你可真是陈甫的亲儿子啊！”
“皇祖母……皇祖母，我……孙儿错了……求皇祖母不要气坏了身子。”
太后一向有头疾，突然遭此巨变也是心神难定，可人老成精，她也是多年的血雨腥风里熬过来的人，还没那么容易被击倒。
“太后息怒，”王善赶紧上前隔开这祖孙俩，“如今之计只能是先稳定群臣，再由太后下懿旨催促各路勤王军速速前来京城，只要京城能守上一月，贼兵无粮可用又后继无力必然退去，到时候大局已定全赖太后之德……”
王善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太后慢慢坐回去，双眼射出精光，她深吸了一口气。
“王善，去准备准备，哀家要上城楼去看看张阁老和众将士们。”
王善只觉得心潮澎湃，他虽一介阉人，此刻也不由得生出慷慨激昂之意。
只有陈宁方倒吸一口凉气：“皇……皇祖母……这……这……”
太后凤眼朝他看去：“怎么……你觉得女人不能上城楼？”
“不……不，”陈宁方见太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还有几分委屈，“只是皇祖母……刀箭无眼，上城楼去多危险啊。”
太后猛然一声冷笑，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一甩衣袍款款离去了。


第71章 夜袭*
太后声势浩大的在城楼上与张宸生见面了。
“张阁老。”
“太后。”
“张阁老……老了。”
“太后倒是一如既往。”
太后轻笑，然后略过张宸生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开始在各处走动。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国朝最尊贵也是手握大权的太后。
守城的官兵心中安定了些，近来一直传皇帝跑了，让守城的众人实在觉得有些操蛋。守城天天死人，虽然贼兵死得更多，可奈何人家人也多啊。若不是有威望极高的张宸生一直撑着，好多当兵的都想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反正皇帝都跑了，人家自己个都不在意自己的天下，他们这些大头兵操的是哪门子的心呢？
太后不是空手来的，她还带着好多箱子，箱子在空地上层层摆开，勇直卫的禁军们把守在外。
得到了太后的授意，王善上前一步，尖声大喊：“开箱——”
箱子开了，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太后站在高处，对着底下一众官兵道：“国朝三百年，家国天下事，皇帝走了，可哀家没走，七皇子没走。贼就是贼，一旦城破只会纵兵杀戮，众将士当为国为家为己力战，哀家不会忘记诸位！宁王和众位勤王兵马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众将士只要守住京城一月，哀家必定重重有赏！”
什么勤王兵马什么重重有赏，这些话当兵的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没有哪一次这么让人动心。当银子发到他们手中时，人人心中都升起一阵激动。
“我等必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接下来的日子的确有很多人肝脑涂地，贼势凶猛，而京城内的粮食却渐渐告急，勤王的兵马也迟迟未至。本来要来的听见皇帝已经跑去南京也不由得踌躇不前，更多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的大将一看这样的形势心里或多或少也打起了小算盘。
唯有一路兵马是昼夜不停，打马向京城直奔。
“王爷，歇息吧，再这样赶下去将士们都受不住了。”
陈宁阳身边的一位幕僚劝道。
“我等停得，京城等得吗？”陈宁阳是焦心如焚同时又急不可耐。
皇帝跑去了南京，这简直让他忍不住想大笑三声。皇祖母还在京城，她手中还有近一万的勇直卫，那都是真正能战之兵。这几年他在封地也暗自练了一些兵将，一听闻贼兵围了北京城，立刻大把的撒钱在封地招了一万兵，连夜就往京城赶。
陈宁阳不傻，只要他能抵达京城，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子。即使皇帝不下圣旨又如何，他都已经弃城而逃，还有几分人心向着他？
只要能守住北京城，击退贼军，太后一党必然又将枯木逢春，再掌重权。到时候太后下懿旨，陈宁阳成为太子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敌弱我强，郑家就会再次品尝大权在握的滋味，甚至比当初更甚。而在南京的老皇帝也应该自觉无颜禅位于他才是，就是陈甫脸皮厚，陈宁阳也会逼着他当太上皇。
自从知道自己老爹南下逃跑，陈宁阳就感觉皇位在向他招手，这是何等的诱惑，他真是辗转反侧日夜难安，一日不到京城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可是王爷，”幕僚苦劝，“我军已经急行多日，再不休息，恐怕还没到京城那些新兵就得跑掉一半。王爷请听在下一劝，此事不可急于一时，就算能赶到京城，到时候贼兵以逸待劳而我军疲惫不堪，若是贼分兵围之，京城兵少恐无力解救，又怕京城主张出城救之，给了贼兵可趁之机，王爷三思啊！”
陈宁阳听了幕僚的话也只能稍稍按捺心中的冲动，下令军队埋锅造饭就地扎营。
“王爷，您已经几天不曾休息好了，趁此机会还是小憩片刻养足精神罢。”
陈宁阳点点头，便在贴身护卫的服侍下进了扎好的大营中。
可是他才歇下不久，突然听见营外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这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将陈宁阳从睡梦中惊醒。
“敌袭……敌袭！”
陈宁阳大惊，外面的亲卫急忙冲了进来。
“是怎么回事？”陈宁阳喝问。
“王爷，外面来了一股贼军，趁夜摸了我们的营帐，在营中纵马放火引起了营啸！”
陈宁阳大惊失色，营啸二字可谓掌军者最怕的事情之一。军队主杀伐，在军中不可造谣，不可嬉笑，也没什么放松的法子。当兵的人杀多了，心中总是绷着一股劲，夜里不能视物，尤其提心吊胆，若是有夜袭那真是大乱将起。士兵夜里多是睁眼瞎，又常年心理紧张，乱起来了挥刀砍自己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王爷还请速速着甲，出面主持局面。”
这话很有道理，陈宁阳立刻从床上起来，然后开始穿衣披甲。
“你带几个人去杨先生的帐中，务必要护好他，再有……”
陈宁阳的话音未落，他的营帐却突然跑进一匹马来。
此马破帐而入从天而降，将陈宁阳和他的一众亲卫都吓了一跳。
“保护王……”
亲卫的话未说完，脑袋就离开了脖子，更多的人马涌进来，逼得陈宁阳四处逃窜。
“抓住他，死活不论！”
最先闯进来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人，他下达了这唯一的指令后就开始屠杀阻挡他去势的陈宁阳亲卫。
惊慌之中陈宁阳总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可一时半会却实在想不起来。
陈宁阳的兵，除了他出京城就藩时太后给了五百的勇直卫禁军，其他多是没经过什么阵仗的新兵，也不知来人有多少，被马军来回冲了一下就四散崩溃，被自己人踩踏至死的倒比被敌人砍死的多得多。
勇直卫的五百禁军倒没有愧对这个名号，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仍旧很快组织起人手，将铠甲穿了一半的陈宁阳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这会陈宁阳也看出来了，冲击军营的人虽锐不可当，可人数并不多，若是大白天拉开了来打，还不够五百禁军一口咬的。
十几个禁军便骑上马，在军营中四处奔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有敌冲击军营，各伍伍长约束手下兵丁，点火炬，拿武器自守，无令不可出，违者斩首示众……各伍伍长约束手下兵丁，点火炬，拿武器自守，无令不可出，违者斩首示众……”
这样喊了几个来回，军营中明显安定了不少，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要是真乱起来了实在不好收拾。仗还没打，办法还没想出来呢，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三百亲卫何在？”陈宁阳被拥在众人中间，展眼看去四面都是自己人，心中大定。
“在此，王爷！”三百由勇直卫充当的亲卫齐呼。
“上马，追击贼寇，务必将来犯者击杀！”
“领命！”
五十亲卫守护在陈宁阳身边，二百五十骑上马追击。
一夜战至天明，冲击军营的贼寇见讨不了好，很快退去，陈宁阳的禁军虽然得力却也只斩杀了十几个贼寇，并且未能留下活口。
“想必是流贼。”姓杨的幕僚道。
陈宁阳觉得也是，可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还是让军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等天大亮立刻拔营，越早赶到京城越好，这些地方贼寇众多，待得越久越是麻烦。”
“这……”幕僚本待反对，可昨晚因他建议就地扎营导致被夜袭，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能犹犹豫豫的应了。
远处的山坡上，昨夜冲营的贼寇首领立马其上。
“大哥，还追吗？”身后的人问。
“让兄弟们远远跟着，他们一旦扎营就上去骚扰，对手还击就撤。”
“这是为何？”
为首的人扯下了脸上染血的面巾扔在地上：“七皇子的人手太多，正面击破没有胜算。我们三天两头的去袭击，他急着回京只会感到厌烦，而不会想着将我们一举歼灭。他越着急，就越容易放松警惕，巡尹县有一处地方十分适合设附。等这位七皇子随他太子哥哥而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是卫大哥……”
卫白苏皱起眉头：“别叫我的名字，你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
“可是卫大人交代，务必要在十日之类拿到宁王项上人头。”
“我心里有数，不必多言。”
随从见无法说动卫白苏也只能暂且闭嘴，毕竟领头的也不是他。


第72章 家奴*
短短几日，陈宁阳的嘴里起了三个泡。
“他们又来了？”
杨幕僚挂着两个显眼的黑眼圈：“是的，王爷。”
陈宁阳猛的将身前的桌案一脚踹翻。
“王爷……王爷息怒啊！”
除了息怒陈宁阳也别无他法了，那群流贼一天骚扰十几次，每次只来很少的人，若不管着实烦人且影响士气，若打他们转头就跑，滑不溜手抓也抓不住。
“王爷，”杨幕僚小心翼翼道，“这群人恐怕不是简单的流贼啊。”
陈宁阳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本王如何不知，哪有这样的流贼，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只一心骚扰。”
“这群人有问题，只怕是京里来的人故意阻拦王爷回京。”
陈宁阳眯起双眼：“可能与本王一较高低的……又有谁呢？”
“王爷切莫放低警惕，太子已死，可宁、顺二妃尚在，更别提宁妃还有一个儿子。再有，陛下虽然南下，北边的消息也一定是在意的，或许……”
陈宁阳心中一冷，他忽然想起夜袭那天晚上为首那人熟悉的声音。
“快，留下一部分人在后阻击那群人，剩下的日夜兼程跟本王走！”
“可是王爷……”
“杨先生，本王并非不知疲军之师的坏处可是此事本王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我们必须尽快赶回京城，否则万事休矣！”
见陈宁阳说得这样严重，幕僚也只能不再多说。早早赶去京城也没什么不好的，路上多注意就是了。
又过一日，几乎是提着最后一口气的赶路的军队终于到了能稍微歇歇脚的地方，这时候一万人已经掉队三千了。陈宁阳不能等，也等不了，只能留下可靠的人手带着那些掉队的人慢慢往京城赶了。
巡尹县是个小地方，但听闻宁阳带兵而至，当地大小官员和士绅都统统上来接风洗尘。陈宁阳没心情敷衍他们，只从县里征调了一些钱粮就准备打发他们回去。
“就在此处扎营吧。”陈宁阳带着手下的一众人在巡尹县外划了一块地方。
“王爷多日行军疲倦，好不容易遇见县城不如进去歇息一晚，城中条件再怎么样也比军营中好多了。”
陈宁阳本想拒绝，可一时也怀念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滋味，便点头同意了。
临走时他还特地嘱咐了自己的心腹，要注意那群来路不明的流贼又夜袭骚扰。
“王爷您就放心吧，卑职已经留出一部分人手彻夜防御，以确保万无一失。”
“好。”陈宁阳点点头，就在几十个亲卫的拥护下跟巡尹县令入了县城。
这一夜陈宁阳睡得不好，他忽然的梦见了几年前他母亲身死那一天。其实距今也没多少时日，可陈宁阳却觉得恍若隔世。他见到皇后时，遗体已经被处理过了，画着精致的浓妆，穿着高领的华服，把脖子上那个致命的血洞隐藏得很好。可陈宁阳忍不住拨开了衣领看了一眼，就一眼，陈宁阳就明白了他母亲求死的决心。她不是想死，却是甘愿赴死。陈宁阳生在皇家自然明白天家无情，可既然是人，怎能无情？
他那时年轻却也并非不知世事，只是那一口气憋在心头，让他辗转反侧痛苦不堪。那口气憋死了他的母亲，也快要将他逼死。几年前的少年跪在金銮殿上，那样决绝那般任性，也不过就是委屈罢了。
委屈自己母亲死得冤枉，委屈自己父亲不是个东西！
陈宁阳就他妈的想不明白，像陈甫这样的人——贪得无厌昏庸无德，怎么配得上皇帝的位置。他也不止一次的嫌弃母亲蠢笨，埋怨皇祖母看走了眼，竟然千挑万选找了这么个白眼狼。
陈宁阳委屈得要命，就天真的想把所有肮脏一股脑的掀出来，让文武百官让天下人都看看，看看他父亲……看看这个天下之主让人作呕的真面目！
可惜他始终只是个张牙舞爪的幼虎，他的决绝和任性在众人眼中也不过就是可笑的愚蠢和虚张声势罢了。
陈宁阳永远不会忘记，陈甫下令让他出京就藩时眼中掩藏不住的快意。他记得，所以短短几年他就褪去了仅剩的天真。到了如今，陈宁阳的变化大得有时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比如幕僚提及骚扰他们的流贼可能是宁顺二妃的人也可能是老皇帝的眼线时，陈宁阳的心底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同胞兄弟，七皇子陈宁方。
说起来，他的胞弟也快成年了，人心善变，更何况是在皇宫这样的欲望窟里。
陈宁阳反应过来后心中很快有了一些愧疚，可那并非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已经确定了当天袭营的人是谁。
夜里睡不好，陈宁阳干脆就披着衣服从床上起来。他急着赶回京城，身边就没带伺候的丫鬟。亲卫固然可靠，但在贴身伺候这些事上的确不怎么好使。陈宁阳就只让他们守着门口，屋里并未留人。
今夜阴沉沉的，见不到月光，陈宁阳心口烦闷本想开窗透透气见见月亮，可却只看见了一片黑暗。
陈宁阳叹了口气，略有些惆怅的坐在窗边，他也不知为何，只是感觉心中沉甸甸的不安，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来由。
就这么发了会呆，陈宁阳又一次想起了夜袭那天，第一个闯进他营帐里的男人。
——抓住他，死活不论！
这声音是有些耳熟的，尤其是最后四个字——死活不论。陈宁阳过去在皇宫，在陈甫身边听过很多次。多是太监们传达皇帝旨意时说的，也有些是陈甫亲自说的。但陈宁阳记得最清楚的是御林卫统领卫白苏说这句话时的声音语调，因为身为御林卫统领，一旦他传达了皇帝的这四个字，那必然是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宁阳听过一次，就记住了。那一次是皇帝和太后两方势力的暗斗，太后输了……
“姓卫的……”陈宁阳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喃喃低语，“陛下终究还是把你这条狗给放出来了……哼，家奴，老东西那么对卫家你却还如此忠心……果真是一点好处就能卖命一辈子。”
黑暗中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当陈宁阳反应过来时，一种恐惧炸得他头皮发麻。
陈宁阳的反应很快，可那道刀光更快，一点白光闪过，陈宁阳的大好头颅就离开了身躯。
卫白苏还有时间用准备好的厚重棉布将陈宁阳的脖子缠盖一圈，然后扶住了僵硬倒下的尸体，慢慢将其和分家的头颅放在地上。
斩首的时候血是很多的，即使卫白苏的动作很快，可仍旧避免不了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他用手擦去了眼眶上的血，愣愣的看着脚下首身分离的陈宁阳。
“家奴……说得也没错……可这世上有皇帝不就得有狗吗？”
院外响起了三声猫叫，卫白苏很快回过神来，他绕开陈宁阳的尸身，飞快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有人在等着他。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狗，他总要再去见她一次。


第73章 进城
京城被围已经一月有余，景仁宫的瘟疫却得到了明显的遏制。
因为大部分人都死光了，正宫中，钱云来还数得上名字的只剩下了冷月和小贤子。
哦不，冷月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景仁宫的人了，钱云来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后来冷月更是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了，她自小学医，心里已经认定了钱云来必死无疑，自然也就不来白费力气。
染病一月有余后，钱云来明显能感受到死亡一点点逼近。她开始长睡不醒，有时候安宁在外面给她念书，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安宁为此担惊受怕，钱云来知道，她是怕自己就这么去了。
景仁宫被封两月，开始时还好，虽然人心动荡，可各院主子暂且是安然无恙，钱云来便下了令，命各殿闭门自守，除了每日定时领药材吃食不可出殿门一步。
她所在的正殿疫情最严重，伺候的下人接连病倒。钱云来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或许曾经有过善意和道德，到了现在也早就摒弃了。
景仁宫内但凡有人染病，钱云来就让小贤子带着早就组织好的人手统统拖出去关在一起，药和吃食都是送的，可他们能否活下来钱云来并不在意，太医院的人也不上心，说一句避之不及不为过。
当时，宁中的病反复几次，冷月已经不敢伺候她们娘俩，便自请去关着病患的后殿为景仁宫患病的下人们诊治。众人对冷月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虽然冷月从未真去为他们诊治，只是每日开一张药单子指挥下人去煎熬。
两厢对比，钱云来这个主子是冷心冷肺敷衍了事，冷月倒成了仙子一般的人物。小贤子对此很是愤懑，可钱云来一颗心扑在宁中身上，小贤子拎得清轻重缓急也没拿这事去烦她。
到了后来，宁中一去，钱云来也就病倒了。太医们束手无策，更是懂得看风向，待明白这位在后宫举足轻重的丽嫔救不了时便开始敷衍应付。小贤子只能再去求冷月，希望她能看在主仆情分上为钱云来尽一份心。
冷月当初好不容易才从正殿跳出来，又岂会再回去。任凭小贤子说破了天，就差给她跪下磕头，冷月也不松口。她倒也不肯将事情做绝，仍旧每天给钱云来开方子，只是不肯前去亲自看一看。
这疫病变化极快，几天便是一个模样，小贤子一直觉得，若不是那些个太医贪生怕死不肯实心用事，只一味想着等染病的人死绝便好了，或许也不至于此……
太医院乃是天下医学之首，如此多医中圣手只要肯用心研究这疫病，又岂会一点办法拿不出来？
当初十五殿下从发病到后面拖着的那一个月，小贤子是看得清清楚楚，在主子的强压下，那些太医战战兢兢，也开出了好些有用的方子，否则十五皇子年幼体弱怎么可能撑得了这么久？
可惜现在说什么也是没用了，就在三天前，冷月已经出了景仁宫入了慈宁宫，成了太后跟前听用的人。
背主之奴，当人人唾弃！
可事实上，冷月却活得风声水起，比小贤子比钱云来都活得更好。
她是钱凤英派来的人，又贴身伺候钱云来，对这兄妹二人都有一定的了解。钱云来眼看必死无疑，可钱凤英却仍旧手握重兵。钱云来一死，独留一个养在仇人膝下的独子，钱凤英唯有钱云来这一个亲妹妹，他必然恨极了皇帝与程纤，是不可能和他们站在一边的。留下一个冷月，若能借此和钱凤英有了联系以图结盟，对太后一党来说实在是大有裨益。
太后的棋子布得很多很深，可京城却摇摇欲坠，若是城破那就一切休谈。
听闻皇帝已经到了南京开始下旨召集各路人马，生怕有兵强马壮的军队真的解了京城之围。
京城若城破固然会让皇帝威信大跌，甚至于引起不可预估的大变动。可皇帝已然出逃，就更加不能让太后等人守住京城击退叛军。一旦如此，陈甫的皇帝梦也就该完结了。刚死了一个太子，陈甫可不想又立 一个，还是一个比陈宁渊强势百倍的储君。
陈甫此人年过半百可谓历尽风霜，但无数次的威胁与历练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精明强干的帝王而是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家国天下都不如自己的利益来得重要，只要他活着时舒心管他死后洪水滔天。
所以陈甫并不在意京城被流贼攻破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冲击，他只担心一旦太后力挽狂澜，等待他的就是被迫立下太子然后有一天莫名其妙的死去。
知子莫若母，虽然太后并非陈甫亲母，可几十年的交锋早就让太后摸清了她这个‘儿子’的脾性。只是，就连太后也没料到陈甫真的丝毫不怕天下人的指责，竟然一意孤行下旨前来解京城之围的军队全部开往南京。
因为南京也出现了流贼，既然是勤王救驾，那自然是王在哪里军队就往哪里走才对。若敢抗命，一律按抗旨罪斩首示众。
京城守了将近两月，虽然未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可人心浮动却是显而易见。
慈宁宫内，太后又一次召见了张宸生。
“张阁老实是仁义君子，”太后真心实意的感叹，“哀家过去总对阁老有所误解，认为您跟皇帝也无甚区别……可如今皇帝早早的就跑了，抛下京城，抛下如此多的百姓。阁老您本也可以追随皇帝去南京，可您守住了，不仅守住了京城，也守住了一世英名。可是阁老……”
太后沉默良久才接着说出剩下的话：“若真的守不住城破人亡，哀家与阁老的身后名恐怕不会好听，阁老坚持了一辈子的名声说不定也要毁于一旦。毕竟……史书如何，乃是胜者所书，我等若败可真是……一败涂地再无从头来过的机会了。”
张宸生站在太后最喜欢的小池边正喂着鱼，直到太后的话告一段落他才放佛将将反应过来。
“哦，太后所言甚是。”
“仅仅甚是？”太后的目光狐疑的看着张宸生。
“唉，”张宸生叹了口气，“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臣一生都在朝堂上打转，有时不免误入迷途，将权利争斗看得太重，反而失了本心。事到如今臣身已朽，能在最后的时节为国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臣也不算愧对了。”
太后长叹一声：“没料到，到了今日竟然只留下了我们两个老家伙支撑局面。”
张宸生摇头一笑。
“京城里的消息还是送不出去吗？”太后问。
“流贼势大……臣已经尽力了，”张宸生隐晦的看了太后一眼，“不过，该来的始终都会来，太后也不太过忧心。”
太后忽觉头痛，她皱着眉也只能附和：“不错，该来的始终都会来的。”
或许是应了太后的话，半月后一只风尘仆仆的军队到了京城。
当时张宸生正在城墙上等待，当他看见那只军队打着的旗帜时就第一时间下令让人带军出城接应。
“阁老，是援军……是援军啊！”
“本阁老还没瞎，”张宸生虽然也有喜悦可更多的却是凝重，“下令里外合击，今日必然要重创流贼！”
京城之外伏尸无数，流血千里，前来支援的军队终于进了城，太后听闻消息急忙赶来。
“四皇子呢，四皇子呢？！”
堂中坐着两人，张宸生与卫青林，两人相对而坐，身上的甲胄还未除去，在太后来之前两人一句话未曾说过，连寒暄都没有，可是很多事却早就达成了共识。
“卫……青林？”太后震惊于眼前出现的人。
“太后安好。”卫青林稳坐不动含笑对她点了点头。
室内无人，除了卫青林就是张宸生，太后也未带什么护卫，甚至因为匆匆赶来，只有几个抬辇的小太监。
屋内燃着香，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太后忽然想起屋外好些披着战甲的护卫，她惊疑不定猛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宸生。
张宸生未起身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王善也看出了不合常理处：“来人……来人！”
卫青林皱着眉头：“王公公未免太吵了。”
话音落，从屋外走进来两个着甲的士兵。他们都很沉默，沉默着走进来沉默着拔出刀。
王善顿时如同被掐住嗓子的鸡。
屋内的气氛让人更加难受了，王善背上冒出了冷汗，尤其是他发觉被自己扶着的太后竟然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四皇子呢？”太后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一句话。
张宸生避开了她的目光，又喝了一口茶。
“张宸生，哀家真是看错了你，你真是无耻无德！”
卫青林撇开茶盅里的浮沫：“太后以后有大把的机会说这些废话，如今还是知情识趣些，也免得横生枝节。”
坐在首座的卫青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太后本来一直避免去看他，可此时却不得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卫青林对她笑笑：“刚才那个问题太后何不问问在下，张阁老一直守卫京城怎么知道四皇子的下落？”
太后咬咬牙：“听你的口气，你知道？”
卫青林一向不是个爱废话的人，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他本可以慢慢的吊着对方，欣赏对手的恐惧与失态，可他只是单手端着茶盅，剩下的一只手随意的掀开了放在桌上的盒子。
这盒子一直放在哪儿只是无人在意，此时盖子一掀开，顿时显出它让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陈宁阳的头颅狰狞的躺在其中。


第74章 等*
时间飞逝，虽然天还是一样的热，可已经入了秋。
钱云来夜里睡不着，白天却一直昏昏沉沉，她时常发着热，在这样燥热的天气就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
这一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钱云来在傍晚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半夜，过了好一会她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有人在身边。
“小贤子？”
“是我……”这声音让钱云来颤抖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去，看见了一双眼……灿若星河，睫长如羽。
那一瞬间太多情绪涌上心头，钱云来竟然一时失言。
“别哭云来，”卫白苏布满茧子的手小心翼翼的为钱云来擦去眼泪，他展颜一笑，“我来了。”
钱云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的落下了泪。
“滚……”
卫白苏没听清钱云来的话，他伏下身贴近她：“你说什么？”
钱云来用尽了所有力气，一巴掌打在卫白苏脸上：“滚！”
“云来……”
“滚……滚啊……”钱云来缩到角落里，夏天的被子本就薄，钱云来遮住了脸遮不住脚，她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瘟疫的红斑，看起来可怖非常，“萧贤……萧贤，你给本宫滚进来！”
小贤子就守在门外，听见了钱云来的惨叫立刻推开了房门。
“娘娘？”
“你们是不是都看本宫快死了，谁让你放他进来的？让他滚、让他滚！”
“云来……”
“卫大人，”小贤子一个闪身拦在了卫白苏身前，“您还是先出去吧，娘娘如今是受不得刺激的。”
卫白苏还没说话，门口的兵却十分有眼力劲的将小贤子架住了。
“卫大人，”小贤子半点不挣扎，“奴才还称呼您一声卫大人，既然您能入这后宫，想必定然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主子染的是疫病，卫大人见了主子也是无济于事，您既没有活人的手段又何必上前呢？”
卫白苏定定的看着钱云来，可对方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来人，”卫白苏握紧了拳头，“去太医院……把所有太医都‘请’来！”
援军到京的第八天，流贼劫掠了外城中的财宝人口扬长而去，张宸生下令军队追击骚扰，可惜未能建功。
京城的风向又变了，大批的军队驻扎皇城，以张宸生和卫家为首聚集了当初未曾和皇帝一起南下的官员开始处理京中一众事宜。
流贼已去，京城之围已解，谁都知道这天下或许将有巨变了。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皇帝已经跑了，那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太后如今威信深重，本该是主事的不二人选，只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老人家竟然在此紧要关头病倒了。不过细想也是，听说宁王在来京途中遇上流贼不幸身亡，太后闻此噩耗难以支撑也是有的。
好在有张宸生可以把控大局，再加上还有皇帝唯一成年的儿子七皇子陈宁方在高堂之上当个吉祥物，这个没有皇帝的皇城照旧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后宫中的变化也极大，景仁宫又开始热闹起来，太医进进出出，因为瘟疫死去的下人也很快补了上来。
钱云来每天都要喝很多的药，有几个懂药理的宫女贴身伺候她，她想听书就听书，想看戏就看戏，若非病痛缠身钱云来真以为又回到了过去。
景仁宫的正殿后有一座小院，钱云来前几个月在屋里待了太久现在有了机会就让人在小院里摆张老爷椅，每日都去树下坐着摇一摇。
“主子，”小贤子站在院门，“卫大人又来了，还是不见吗？”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钱云来的脸上，使她脸上的红斑更加显眼。
“主子，”小贤子沉默了一会，“都如今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心结……放不下呢？”
钱云来缓缓睁开双眼：“小贤子别劝我了，既然要死，我也想安安静静的死，别的……再不想费心了。”
小贤子便叹息一声，又将院门掩上，轻轻退了出去。
卫白苏就站在院外，刚才钱云来和小贤子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卫大人，”小贤子低声道，“算了吧，主子是最执拗的人，她说不想见就绝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卫白苏低下头，“可是我想陪着她，这些日子她一定很累……很苦。”
小贤子的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一些埋怨：“卫大人长年守护皇宫，这里面的蝇营狗苟大人不会不清楚。春猎一事是因祸得福，也是老天的眷顾。主子她……一直想离开，可您怎么就……唉……”
卫白苏呆呆的看着紧闭的院门，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萧公公，我记得景仁宫正殿后有一片林子，还在吗？”
小贤子愣了一下不明白卫白苏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在是还在……”
卫白苏没等小贤子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钱云来照旧每天在小院里常坐。疫病将她折磨得皮包骨头，就是想在死前出去走走也是很艰难了，就是这方寸大的小院她也走不了一个来回。
天上云卷云舒，树荫下温暖干燥得恰到好处，又有笛声悠扬。自入宫廷起，钱云来就再也没有过这样放松的日子了。
那笛声钱云来很熟悉，卫白苏以前常奏给她听。
卫白苏身无长物，除了舞刀弄剑也就会吹个笛子了。大概是难得有这门特长，卫白苏是从不吝于展示的。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我好看吗？
好看。
那你会不会丹青，为我画一张如何？
丹青，不会……
好无聊，下棋来吗？
下棋？我也不会啊……
如此美景当赋诗一首，卫白苏上！
嗯……嗯……容我细细想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看娇娘……
钱云来扬起嘴角，可这笑容又很快被苦涩所掩盖。
钱云来在等，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卫青林也在等，等南京皇帝的反应。
“陛下，太后已下了懿旨，请陛下回京城主持大局。陛下，这……”
陈甫挥袖将眼前的奏章全部推翻在地。
“她是请朕回去吗？看看……你们看看北边递来的折子－－妖妃奸邪蛊惑犯上，人人得而诛之，陛下当清妖邪以正其身……谁是妖邪，朕又该当如何清妖邪，若是朕不听他们的话，郑氏和张家卫家是不是要合起伙来清君侧啊？！”
“陛下息怒……”
堂下官员整齐的喊出这句话，又一齐沉默了。
面对着这诡异的沉默，陈甫怒气冲天却发不出来，最终涨红了脸，怒喊一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皇帝走了，跪着的官员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啊。”一位老者感叹，他身边跟着不少官员，显然是一派之首。
“王大人，您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旁边有人问。”
“应对什么？”老者道，“我等不过是臣下，一切还要陛下做主才是。”
“可是……”
“我劝诸位还是少操心，多听少言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百官逐渐散去，人人都心事重重。
当初以为京城必然失守，人人争先恐后的要跟着皇帝来南京，谁料不过两月形式却陡转直下，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有事不关己的，如方才那位王大人，他乃张宸生的门生，当初也是不赞成皇帝弃城南下的官员之一，若非刘德威逼利用他也不会出现在南京。
有担惊受怕的，这些大多都是当初主张南下的官员，就算不是刘德一党也少不得要被事后清算。一听说流贼未打下京城，简直个个捶胸顿足恨不欲生。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此时早已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有关系的千方百计的往京城里找关系，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也顾不得心疼了。最稳的靠山当然是太后和张阁老，可惜他们二人一个被囚后宫，一个如今是身不由己，倒是让卫青林平白得了不少银钱。百废待兴万事草创，急需钱财，卫青林自然笑纳。
皇帝还在纠结要不要回京，要如何才能够对抗太后，又如何挽回颓势不至于人心尽失沦为傀儡。
卫青林却已经开始着手编练京营，刚历经大战，重新操练京营的理由十分充分。皇帝南逃又带走了大部分说得上话的官员，这件放在平时千难万难阻碍重重的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卫青林办成了。
卫家在朝堂上的力量本就不容忽视，本在前些年因病请辞的卫青林又重回朝廷却并未引起太多人的重视。多事之秋，事情千头万绪，百官的注意力都在后宫中的太后和南边的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的反应等太后的下一步动作。所有人也都在暗自思考，等风云再起时，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第75章 丹青*
卫青林正提着笔在作画，他已经多年未再替人画过像了。可当初的京城第一才子却是以丹青和诗词闻名天下。
“她好些了吗？”卫青林一边作画一边轻声问道。
堂下坐着一位神色不安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起了细细的冷汗。他是被卫青林安排入宫的，专门替卫青林回报钱云来的病情。
“回大人，丽嫔娘娘的病实在……实在……”
卫青林的笔顿了一下：“实在如何？”
“实在回天乏……”
“吴大人，”卫青林打断了年轻人的话，“说话要三思啊。”
他语气十分温柔，如同与熟人闲话家常，可那位姓吴的年轻人却腿一软跪在了他面前。
“卫大人，”吴捷涨红了脸低声哀求，“小人的祖父实在无能为力了，他年龄大了本该是在家颐养天年的岁数，早就没有精力去研究什么疫病。再者说，他老人家脾气不好，万一冲撞了贵人……”
卫青林叹息一声，有些为难的看着他：“吴老先生还未找出医治疫病的可行之策吗？”
吴捷赶忙摇头：“卫大人还请您……”
卫青林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制止了吴捷未完的话，然后放下笔绕过书桌走到吴捷面前将他扶起：“吴大人不必再说了，你想说的我大概都知晓。我是听闻吴老先生对各种瘟疫都很有研究才请你们祖孙二人入宫为丽嫔诊治……”
“可是……”
“我知道吴老先生很有些怪癖，治贫不治富治众不治寡。说实话，我是很佩服吴老先生的品性的。”
吴捷对卫青林拱手：“谢大人抬爱。”
卫青林微微一笑：“可是，丽嫔她是……很重要的人。你替我给老先生带一句话，可好？”
吴捷有些不安：“请卫大人直言。”
卫青林压低了声音：“若再不用心……杀尔全族。”
此话如惊雷炸响，吴捷的腿猛的发颤，若非卫青林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定然又跪下了。
“坐吧，”卫青林说，“正好你要入宫，可以替我将这画带给丽嫔。不过画完还得有一会，劳烦再等等。”
钱云来身边来了个白胡子太医，整日臭着张脸，对着钱云来从没有好脸色。钱云来本十分不耐烦，可此人的确医术高明，在他的诊治下钱云来竟然破天荒的感觉到身体有了一丝好转。可病得太久，又时常反复，她倒不敢抱多大的希望。
这白胡子太医姓吴，还有个三十来岁的孙儿，也是太医。不过两人都是新面孔，钱云来猜测他们都是新进宫来的。
这一日吴姓爷孙俩又照常来为钱云来诊治，白胡子不苟言笑细细的问了钱云来的身体状况，从进食到睡眠无一不问又找宫女拿来起居注一条条对照，问完了看完了半句话不多说冷冷的行个礼就告退。
“丽嫔娘娘，请恕臣祖父无礼。”
每次这白胡子的孙儿都这么对钱云来说，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样，他说完之后打开了一直抱着的长盒子。
“丽嫔娘娘，有人托臣给您带样东西。”
“哦，”钱云来愣了一下，“是谁？”
吴捷将盒子里的画拿出来递给钱云来：“娘娘一看便知。”
跟着伺候的宫女接下了画，弓身问钱云来：“娘娘，要现在看吗？”
“打开吧。”
宫女便将画轴展开。
那画极好，哪怕是不懂画的人都能轻易被其打动。
出乎吴捷预料的是，那画上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之景。
黑墨赤血，让看它的人不由得心惊肉跳。画上的主角是位老将军，他英姿勃发不怒自威，手持一把马刀正与敌人的刀剑抗衡。可是老将身上已经中了几箭了，就在他与敌抗衡之时，画面的背后一把长刀却只离老将军的头颅只有一点距离。
“娘娘……”宫女担忧的看着脸色苍白的钱云来。
钱云来声音嘶哑：“让你送画的人……有什么话让你送来吗？”
吴捷也曾听过京城第一才子与京城第一美人的故事。他本以为是卫青林对这位已经当上娘娘的青梅余情未了，可如今看来又好像并非如此。
“回禀娘娘，”吴捷不敢抬头，“是有两个字。”
钱云来看着他：“是什么？”
“……别死！”
程纤一早起来就在宫女们的伺候下开始梳妆，皇帝仍在安睡，他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程纤就自作主张让太医开了安神香燃在房里。
“嘶……”
“娘娘恕罪。”
“小点儿声，”程纤冷冷的看了一眼给她拔白发的小宫女，“陛下还睡着呢，若吵醒了陛下本宫让你赔命。”
小宫女害怕的低下头去。
“爱妃何故一早就同下人置气？”陈甫懒懒的声音自床榻上传来。
程纤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宫女叫起来继续给她梳头发。
“爱妃怎么不理朕？”
程纤看着镜中仍旧貌美动人的自己神色淡淡道：“还要怎么理，妾与陛下携手二十载，若是平民百姓也算老夫老妻了，还作什么难分难舍的姿态？”
陈甫轻笑，不以为意：“爱妃若想做朕的妻子又有何不可，皇后之位朕一直空置，爱妃以为那是给谁留的？”
程纤叹了口气并不接他的话，只是说：“有时候我在想，若你只是平常富家公子，我是你的妻，一家子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多让人羡慕，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不会……陷入如今的进退两难。”
陈甫语气不快：“何故又提这个？”
程纤回头目光灼灼：“难道不提这事就能过去吗？”
“那你要朕怎样？！”陈甫从床上猛的坐起，吓得一众宫女噗通跪了满地。
“你们都给朕滚出去！”一个枕头从床帏里扔出来，正正的砸在刚才给程纤梳头发的宫女脸上。
没人敢说话，除了被砸中的宫女发出一声惊呼之外，众人都沉默的朝外退去。
待宫人都退走之后，程纤方开口：“陛下这是打她的脸，还是打臣妾的脸呢？”
皇帝不说话，程纤下眼睑，一行泪就顺着光洁的脸颊流下。
“陛下，”她缓缓走到床前隔着轻薄的纱帐跪在陈甫面前：“我已经认识陛下太久了，陛下所思所恼难道我会不知？”
陈甫道：“既然你知道，就该明白朕现在不想……”
程纤猛的打断了他的话：“妾……自请去皇寺修行，为陛下为社稷祈福，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陈甫猛的一惊，他赶紧将程纤从地上拉起来：“你胡说什么？”
程纤目光决然：“非如此，不可解陛下之困。”
陈甫心里又急又痛：“你知道些什么……”
“陛下，”程纤打断了他，“妾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少女，陛下乃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却愿数十年如一日疼爱妾身。安坤不过是位公主，你却爱如长子。程纤知道该怎么做，陛下也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陈甫怅然若失：“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程纤轻笑，泪流得更急：“身在皇家从不由己，权利倾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外面都在闹着要清军侧，呵呵……有谁真在意这个，他们不过是要陛下再当回过去那个泥菩萨木塑雕罢了。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天下……真的就是皇帝的吗？”
“够了……”
“不够，远远没够，”程纤盯着陈甫，“陛下，臣妾去了自然还有后宫无数佳丽，新的旧的伶俐的清高的，任凭陛下挑选。可是刘德不一样，女人如衣服，他却是陛下的手足。臣妾是自愿离去，却不是甘愿离去。我走，可以使陛下在文臣武将的围追堵截下暂得喘息之机。只待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使对手放松警惕，再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一滴泪落在陈甫手上，程纤笑着对他道。
“如此这般，即使拿了妾身的命去，妾也甘心。”
“纤儿……”陈甫眼睛酸疼，一把将程纤搂在怀里，“朕绝不……绝不让他们得逞。”
“陛下，”程纤轻抚着他的头发，“您要回去，还要快……宁王虽死还有七皇子，还有太后还有郑家。他们一日不倒，就无你我活路！
若您迟了慢了，妾……就真的活不了了。”
陈甫心中发堵：“纤儿……朕不能没有你……”
“我又何尝愿意离开陛下呢，”程纤幽幽叹气，“可既然做人就不能不争，争权争利争口气。若败，妾愿为陛下赴死，若胜，妾就在寺中待夫君接我回家。”
陈甫将程纤越抱越紧：“朕一定回来……朕绝不会输！”
“我知道，”程纤笑，“陛下是真龙天子，怎么会输给那些魑魅魍魉？妾也不怕寺中凄苦，只是唯有一点割舍不下。”
陈甫低头看向程纤：“你说。”
程纤目光流转：“妾曾几次有孕也曾为陛下诞下幼子，可惜宫中人心难测防不胜防。他日一别，不知何时与陛下再见。妾冒死恳求，请陛下……将安坤和十四留下来。”


第76章 把你关起来*
到了十月，钱云来的疫病大好，红斑消退，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吴家集说，这病已然好了大半，传染性也近乎于无，再仔细调养两月便可与常人无疑。
吴家集就是吴捷的祖父，那个白胡子老头。
小贤子高兴极了，取得了钱云来的同意开库赏赐给吴家祖孙好多的珍宝。
吴捷还略有两三分动容，他爷爷却是半点好脸都没有。
“有些医者是很清高的，”钱云来的病虽然见好，可人却有些郁郁寡欢，“这也难怪。”
“话虽这样说，可吴老太医那作态也实在……”小贤子道，“毕竟是在宫里又是伺候主子的，奴才倒少不得要替这祖孙俩担心了。”
钱云来慢悠悠的晃着摇椅，目光盯着头顶的树荫说：“你当这儿是什么好地方……有些是关不住的，你去告诉他们，等本宫好了若想走便离开吧。只是有一点，你去帮我说－－让吴老先生把治疗瘟疫的法子写下来，这样的东西不该自己藏着掖着，若能成书……”
钱云来的话说不出来了，小贤子却明白她的未尽之语。若是当初有吴老太医这样的人，或是有这样的书，十五皇子又怎么会年幼夭折呢？
“奴才知道了，”小贤子道，“可是主子，吴家祖孙俩的去留……咱们能做主吗？”
钱云来轻叹：“太后病了，淑妃死了，若如今我还不能做主，这丽嫔不当也罢。”
突的一阵笛声响起，从后山悠悠传来。
小贤子不由得感叹：“卫大人又来了。”
钱云来低下头：“错了就是错了，错过就是错过……你去做事吧，不用陪着本宫了。”
小贤子没有废话，识趣的退下了。
钱云来坐在树下，听着笛声不知不觉的有了睡意，醒来时天色已晚笛声也已经停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睡得好吗？”
钱云来一惊猛的回过头去。
卫青林就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与钱云来在画中看见的那个儒雅温润的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过去的他若是一棵松一枝竹，如今的他就是夜色中的冷剑，充满危险凌厉的美感。
钱云来盯着他，发现自己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事到临头却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卫青林也是如此，他就这样看着钱云来，好像在努力把眼前这个瘦削病态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结合起来。
“怎么了卫大人，”最终是钱云来打破了沉默，“认不出来了？”
卫青林轻笑，从黑暗中走出来：“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长生。”
钱云来的声音转冷：“覆水难收，往事休提。”
卫青林高高兴兴的在钱云来身边坐下：“这样说来，云娘和寒解也是一样了？”
“卫大人！”
卫青林爽朗的笑出了声：“真好，无论你怎么变，始终还是当初的你。”
钱云来抓紧了躺椅的扶手：“是吗，”她的声音又冷又狠，“本宫如今已经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卫大人又哪里来的自信呢，有不变的人心吗？”
“有的，”卫青林定定的看着钱云来，“这么多年了，就连我自己也不曾预料，当我再次见到你，离你这么近……曾经因你而起的欢欣雀跃又全都回来了，云娘，”他拉起钱云来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吗，它忽然就变得好热，烫得我心头生疼。”
钱云来飞快的抽出自己的手疾言厉色道：“你无耻！”
卫青林几乎是立刻换了张哀怨伤感的脸，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云娘，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说我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钱云来气愤的站起身，“本宫一直等着卫大人，是为了商议大事，若你非要这样那便滚吧，本宫不想看见你！”
“云娘，”卫青林伤感道，“你说真的吗？”
“难不成你以为本宫有心情和你叙旧，”钱云来盯着卫青林，目光中尽是仇恨，手却忍不住微微的抖了起来，“你以为……过去的钱云还活着？她早就死了，在和你弟弟私通的那个晚上，在皇帝身下婉转求欢的日日夜夜，在她父亲的头颅被人踢来提去她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在她……和哥哥去找你，求你带她走却被人赶出来的那天……卫青林，你不配……你不配得到钱云的真心！”
卫青林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怎么，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愧疚，还是在对我发泄委屈。我若是不配，还有谁配？”他慢慢逼近钱云来，迫使她一步步后退，“钱云即使死了，那也只有一人得到过她的爱……云娘，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委屈得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别犯傻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爱我……哪怕是经历这么多事后。”
“你滚！”
卫青林一把抓住了钱云来挥过来的手，他生气时眉毛下压，几乎和卫白苏有九分相似了：“难道不是吗，当初我找到你和寒解时，你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你知道吗，我和寒解打了个赌，只要你敢出来见我一面，我就放你们走。可惜，我们在马车里坐了一夜，你却始终没有踏出院门一步。告诉我，云娘，”卫青林的呼吸在钱云来耳边拂过，“你当时……在怕什么呢？”
“卫青林……”钱云来咬碎了牙，“你给本宫放开！”
卫青林颇有兴趣的欣赏着钱云来的神情：“不放你又能如何？”
钱云来一脚踹在卫青林小腿上。
“唔……”
钱云来趁机摆脱了他，提着裙子跑向院门口：“来人，来人……啊！”
刚跑了两步，钱云来就猛的朝地上栽去。卫青林早有准备，松开了踩着钱云来裙子的脚，拦腰将她抱了回来。
“小贤子……萧贤！”钱云来徒劳无功的挣扎着，她大病未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叫了两声后就喘得不行，更别说摆脱卫青林了。
“别叫了，”卫青林在她头上亲昵地打了一下，“你的小公公已经被我的人看管起来了，你与其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不如求求我。”
“呸，”钱云来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要我求你，你做梦！”
卫青林将她扔在躺椅上，然后欺身而上将钱云来压在身下：“既不求我，丽嫔娘娘说一直等着我又是何意呢？”
“卫青林你个王八蛋，无耻之尤，”钱云来破口大骂，“难不成你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控制整个朝堂，你有多少人有多少兵，仅凭你们卫家就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做梦！”
“嗯，”卫青林好整以暇的点点头，“我的人的确不太多，也不过将将能借着太后的名头暂且控制皇城，不过云娘你这样了解我，定然知道我一向是谋而后动，如今太后和七皇子都在我手中，云娘实在不必太过为我担忧。”
“哼，”钱云来嗤笑：“卫青林你的春秋大梦未免做得太好了，皇帝一旦回京必然要对付太后，他有兵有人还名正言顺，你有把握赢吗？”
“没把握，”卫青林轻声道，“云娘是不是想说，你哥哥有兵，你们钱家有人，你还有一个名正言顺能当皇帝的儿子，只要你我联手，天下唾手可得？”
钱云来平复着呼吸：“你知道就好，卫青林，应该是你跪着求我，你这样放肆倒让我怀疑你究竟配不配当本宫的盟友了！”
卫青林看着钱云来叹了口气：“云娘，如果可以，我不想当你的盟友、伙伴，我只想当你的夫君。”
钱云来觉得一阵怒火中烧，只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可她最终忍住了只是冷笑三声：“卫青林……你真是让我作呕。”
卫青林的眼中波光潋滟：“不可以吗，云娘以前总说非我不嫁呢。”
钱云来偏过头去，连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男人。
卫青林却捏着她的脸将她的头掰回来：“等皇帝回京就是他的死期，到时候太后和七皇子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我可以扶持任何想扶持的皇子，甚至推翻这个腐烂的王朝自立为王……云娘，那样我就可以将你关起来，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只做我的云娘，你说好不好？”
钱云来冷笑：“我向来贪生怕死喜好富贵，可要我做你的禁脔，本宫绝不吝于一死！”
卫青林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良久他才幽幽的叹了口气，又放开钱云来：“云娘，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啊……”


第77章 有情未必白首*
卫青林一边整理被弄皱的衣物一边出了小院，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卫白苏。
“兄长……”卫白苏的手里握着短笛，用力得青筋暴起。
卫青林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浅笑：“寒解，你来这里干什么？”
卫白苏一字一顿道：“若我不来，又怎么能知道兄长你是这样一个伪君子呢？”
“伪君子，”卫青林哑然失笑，“寒解何出此言？”
“兄长，”卫白苏闭上双眼，“我再叫你一声兄长，别让我对你失望。”
“哦，”卫青林挑眉，“怎么寒解竟然还对我这个哥哥抱有希望吗。让我猜猜，你是对我抱着什么期望。是从此再不见云娘，还是说，你以为我千辛万苦布局多年，就是为了进这皇宫替你将她救出去，好让你们双宿双飞？”
卫白苏握紧双手：“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青林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自己的兄弟：“那我就不清楚了，寒解想要什么大可对兄长直言。”
卫白苏看着他：“我要你不准再伤害她，她是一个人，不是你手里的棋子，不是可让你达到目地的工具。哥，如果你真的爱过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辱她，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卫青林冰冷的打断了卫白苏的话，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和卫白苏面对面的站立着，“寒解……弟弟，你以为谁的爱都和你一样－－犹豫不决幼稚可笑？我已经忍耐了太久，退让了太多次，权利我要有，云娘我也不会让。”
卫白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兄长：“那嫂子呢，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卫青林发出一声嗤笑：“寒解呀寒解，我真是太高看你了，你怎么能问出这样无关紧要的话来，不觉得可笑吗？”
卫白苏冷冷的看着他：“不觉得，难道在你心中大嫂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唉，”卫青林叹了口气，看卫白苏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回家去吧，后山的树我会吩咐下人全部砍掉，这个地方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卫长生！”
“怎么，”卫青林轻笑：“这么大声干什么，你想让云娘听见是不是。要不要我们再打一个赌，这次……我还是赌她不会出来。”
卫白苏的脸色黑了又白：“你真无耻。”
卫青林笑笑：“有时候无耻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兄弟两个擦肩而过。
回到卫府时夜已经深了，卫伯跟在卫青林身后汇报一些琐事。
“夫人睡下了吗？”卫青林问。
“还未歇下。”卫伯答道。
卫青林便哦了一声，到了他的院中时两人也的确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
卫伯汇报完了事情，便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卫青林：“公子进去吧，老奴退下了。”
卫青林点点头，接过灯抬脚跨进了院落。
冯慧心正在灯下缝补一件小孩的衣物，母性的光辉笼罩着她的面容。
“慧心。”卫青林叫了一声。
冯慧心抬起头来，看见卫青林后眼中闪过欣喜。
“你回来了？”
卫青林点点头，嘴角含笑的吹熄了灯笼然后随手放在一边。
“竟这般高兴，”冯慧心很是惊讶，片刻之后她就反应过来了，也因此嘴角的笑容略有僵硬，“你见到云娘了？”
“这么明显吗？”卫青林问。
冯慧心苦笑：“是。”
卫青林满足的喟叹一声：“她真的变了好多……可又哪儿都没变。”
冯慧心问：“哪儿变了，又是哪儿没变？”
“她的脾气、她的性格都没变，只是……”卫青林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她再不护着我了。”
冯慧心低下头：“人心善变……”
“此言无理，”卫青林打断了她的话，“人再怎么变，本质是不会变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面目全非。 ”
“是吗，”冯慧心低头一笑继续缝制手中的衣物，“你总是这样执拗，可云娘经历了那么多事，真的还能……不变吗？”
卫青林出神的望着油盏上跳跃的火焰：“她真的没变……还是那么傻，还是那么心软。”
冯慧心已经不想再听她丈夫谈论他的青梅竹马了。她对很多事都知之不详细，唯独对卫青林和钱云的事情知道得很多。因为卫青林很喜欢提及她，读书的时候他会忽然说－－云娘以前最爱缠着他，他便总劝诫她多看看书。喝茶的时候他会说－－云娘总喝不出来新茶旧茶，分不清茶的品种。就连吃饭的时候，卫青林都会突然笑着说－－云娘最爱吃酸酸甜甜的菜，可是太嗜甜了不好，凤英也让她不准多吃。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明天我要去看一看小鱼儿，”冯慧心忽然开口，“有日子没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在私塾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学进东西。”
卫青林回过神来：“是吗，那我让卫伯派些人跟着你。”
冯慧心点点头。
卫青林稍坐了一会就要回房了，冯慧心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此时便立刻站了起来。
卫青林已经站在了门边，他为冯慧心弄出的动静愣了一下。
“还有事吗？”
冯慧心提起勇气快步走到卫青林身前，一把按住了房门：“你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可出去一天了衣裳也脏了，不如……让我服侍你更衣。”
卫青林低头一看，衣摆上的确有些脏－－是钱云踹的。卫青林看着这半个脚印，心中竟然也莫名的生出了些欢喜。
“不用，”他摇摇头，“是云娘踹的，这件衣服不洗了，我要留着。”
说罢，房门便啪的一声关上了，把冯慧心的满心期许一腔孤勇也关在了外头。
她独自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又慢慢的走回了原地。
对着未熄的油灯冯慧心冷笑一声：“是云娘踹的……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憋在嗓子眼里，满是心酸与自嘲。
笑完了，冯慧心又继续捡起针线，她的神情又变得平淡冷静。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够了，对她来说－－卫青林曾经是救赎的天神，亦是落难凡尘的仙人，他本完美无缺高不可攀。可是这么多年，卫青林从不吝啬表现他凡人的一面，哪怕都是云娘，总是云娘……可冯慧心还是忍不住生出痴心妄想。但她早就不是闺阁中的怀春少女，情之一事她难以自持却也不可能随意放任了。
钱云来夜里怎样也睡不着，守夜的宫女禀告了小贤子后，小贤子便让人给钱云来熬了一碗安神汤。
钱云来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任性对待，所以哪怕近来喝药喝得想吐，她也仍旧将小贤子送来的药一点不漏的喝完了。
太医院的药都是好东西，服下不过一时半刻钱云来就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本想再吩咐守夜宫女将烛火点亮些也忘了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男，女子好逑……
钱云来做梦了，一开始的梦混乱无序，好似发生了许多事，可钱云来再要仔细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颗心被梦中的情愫牵引得忽上忽下，不可安宁不得解脱。
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时，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清晰。
少女临水照影，一边酸邹邹的念着歪诗，一边时不时的偷看身边的男子。
男子自然就是卫青林，他就坐在池边的石桌上看书，也不知看的是什么，全神贯注之下好似连眼角余光都不得空分出来。
可是钱云分明看见他的耳朵都染上了薄红，于是心生欢喜再接再厉。
“咳咳，窈窕淑女 ……呸，窈窕淑男，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够了，”卫青林终于忍不住呵止了钱云，“你也是大家小姐，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少女时的钱云可谓死皮不要脸，闻听此言不仅一点儿都不臊，还十分得劲的跑到卫青林身边死缠烂打。
“如此这般是哪般嘛，诶，长生哥哥，你说这‘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想你想得睡不着的意思？那可真是太贴切了……”
“钱云！”
“嗯，生气了？真难看到你除了微笑点头之外的表情，卫长生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美男子越是穿得……咳，越是隐藏得深越是容易勾起别人的好奇心，我真想扒开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卫青林沉下脸：“或许面具之下肮脏得让人不堪直视呢？”
钱云瞪大了眼：“那我就更好奇了。”
卫青林颇为苦恼的看着她：“钱姑娘，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在下？”
“不肯、不放，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
“钱姑娘，你还小，钱卫两家虽是世交，可我们也不过是初相识。”
“我不管，正所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过瞧过不要放过……”
梦中的钱云犹在笑闹，钱云来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心中的快活与甜蜜。
梦能这样真实吗，她真的只是占据了钱云身体的一抹孤魂吗？
钱云来想起得越多，就越无法忍受……
原来傻的从来不是卫白苏，他从未认错过钱云，是她认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相见不如不见……


第78章 相见不如不见*
“有情未必白首，同去常不同归，云娘你懂不懂……你究竟懂不懂？！”
“我不懂……什么叫同去常不同归？”
“云娘，求你……别逼我……”
钱云来从未觉得如此惶恐与害怕。
“明天……皇帝让我明天就进宫，长生……卫青林，你……你真的不肯跟我走？”
昏暗的书房，弥漫着酒气，卫青林形容潦倒的靠在一堆散乱的书籍中。
什么谦谦君子，什么光风霁月，此时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犹豫不决退缩不前的胆小鬼。
可在钱云来眼中，卫青林还是卫青林，他还是他，是她的意中人，是她历经两世唯一的心动。
她只是怕，那种恐惧死死的攥住了她的心。
“长生，”钱云来跪坐在卫青家面前，“一切我都安排好了，钱府会失火，钱云会丧命在这场大火中，我哥哥会帮我们的，我们一起走，从此……”
“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卫青林低着头，钱云来看不起他的神情。
“你怕了？”
“……我怕。”
“或许在外面我们也能过得很好，我识字会算账，会武艺能自保，我还会很多事，我们……天下之大我们可以到处看看，不止中原……你知道吗长生，除了中原海外还有很多别的国家，他们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有很多中原没有的东西，等走烦了我们可以开一家小店，贩卖南来北往的货物……长生、长生你看看我……”
卫青林如同一具尸首，他沉默着，低着头，不肯也不敢去看一眼钱云来。
“云娘……”
钱云来抓紧了他的手：“我在……我一直都在。”
“回去吧，下雨了……”
屋外淅淅沥沥的响起了雨声，一开始还很稀落逐渐的就密集了起来。
钱云来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她看着卫青林，仔细端详他的眉眼。
她始终记得，当初第一次望进了这双眼睛里的感受。原来真的有人眼似星河，神秘灿烂却又羞怯包容。
－－就是他了！
有人说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可若仅仅是见色起意，他又为何如此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他像一颗遥不可及的微星，又像不染凡尘的神仙。第一眼动的是意，只惊叹人间绝色，再注视着动的已经是心。
古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见，天生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是和自己契合的。钱云来感觉得到，卫青林就是她漫无目的晃荡在人世所寻找的缺失的那一部分。
钱云来爱卫青林时是满怀欣喜，只要看他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她爱他，舍不得他一点低落伤心。
她爱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伤害。
她爱他，仿佛春来绿树抽芽、万物复苏。
她爱他，真是恨不得将心都剜出来捧到他面前只求博他一笑。
爱人即爱己，钱云来从这份爱中如获新生。
不，她多投了一次胎。钱云来仔细的两厢比较，还是觉得爱上卫青林比多活一次更加快活。
可是……
钱云来看着眼前的人，害怕得开始颤抖。
如果他从未爱过她呢？
一直以来不过是她死缠烂打，不过……是她一直强求。
“长生……你……有没有……”
“长生！”
书舍的门被人猛的推开了，外面密密麻麻的站着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卫家家主卫霖，他身后站着为他打着油纸伞的卫家老仆，再后面就是数十个家丁了。
一张惨白的脸从卫霖身后探出来，他看见了钱云脸色便更白了。
“钱小姐。”卫霖的脸色很难看，他从未叫过钱云来为钱小姐，以前都是小云儿小丫头浑叫的。
钱云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看向卫青林。
“长生，”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卑微的乞求，“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卫青林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好像要去拉住钱云来。
“卫长生，”卫霖一声暴喝，“你是要整个卫家陪你们去死吗？！”
这一声怒喝如同一记闷棍当头敲下，这是卫青林的紧箍咒，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枷锁。
家族……
荣耀……
你是长子，卫家以后的担子始终要落到你身上的。
业荒于嬉，不要惫懒了，定要勤学苦练。
不要同你弟弟比，他是个不成器的，卫家还是要靠你呀。
不可辜负爹爹的期望……
“跪下！”卫霖大喝。
卫青林挣扎了几下，将身边的书堆都不小心推翻了，这才勉强跪好。
“你看看你自己，放浪形骸成什么样子，卫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长生，”钱云来没将眼角余光分一点给卫霖等人，她跪在卫青林面前，两人面对着面，钱云来忍不住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像是在拜堂一样。”
卫青林浑身一颤。
“来人，”卫霖大喊，“将钱小姐送回去！”
上来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将钱云来从地上抓了起来。
雨下得太急了，等钱云来走到等在墙角外的钱凤英面前时已经浑身湿透了。
“阿云？！”
“哥，”钱云来看着钱凤英，“他说……”
钱凤英赶紧把她拉到伞下。
“他说，”钱云来扬起一个难看的笑，“他说……有情未必白首。”
“我去杀了他！”钱凤英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
钱云来又哭又笑：“别……不准，你杀了他是要剜我的心啊。”
钱凤英将钱云来背在，沉默着往回走。
“不过是失一次恋罢了，”钱云来靠在他的肩膀喃喃细语，“又要不了命，他不走……我自己走就是了。”
“哥带你走，”钱凤英说，“这一辈子，哥都陪着你。”
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很响，却没能掩盖住钱凤英的誓言。
钱云来醒了。
天光大亮，熟悉的药味在景仁宫弥漫。
“娘娘，”小贤子带着人走进来，“该喝药了。”
钱云来的脸色大概不是很好，小贤子有些担心。
“莫不是昨天的安神药不好，怎么娘娘满头的虚汗？”
“是吗，”钱云来愣了一下，她不想多说，抬眼却看见小贤子身后的宫人怀里抱着一个盒子，“是什么东西？”
“回娘娘，”小贤子道，“是那位送来的，奴才没用，拒不掉。”
钱云来明白是谁了：“打开看看吧。”
盒子打开，宫人从里面拿出一个细颈青白瓷瓶来。这瓶子简简单单但又有着值得品味的韵味，所谓釉如凝脂，色青翠，纹如冰裂。
钱云来冷哼一声。
“娘娘可是不喜欢？”小贤子问。
钱云来摇摇头：“拿过来我细细瞧瞧。”
小贤子便将瓷瓶递了过去，钱云来将不大的瓶子拿在手中把玩。
“娘娘可是喜欢？”小贤子又问。
钱云来还是摇头，沉默了一会才说：“以前很喜欢的，许久未见了，只是……”她一松手，瓷瓶掉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稀碎，“有情未必白首，相见不如不见，这话……很有道理。”
小贤子知道钱云来意有所指，便安静的在一旁当个背景板。
“咱们的人还剩多少？”钱云来忽然问。
“宫里伤筋动骨，外面的线虽则断了一些，大部分倒还是好的，”小贤子轻声回答，屋里的宫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奴才一直细心注意着，前天外边正好传回了消息，上次出海的船已经回来了，这次收获不错，商行发展也很顺利，倒是钱庄那边有些麻烦。如今天下大乱，很多地方别说钱庄了，连活人都看不见，虽然咱们钱庄名声好，可要把摊子推开来实在有些麻烦。”
钱云来点点头：“周轩那边呢？”
“周轩虽然是和冷月一起进来的，倒是比冷月那个白眼狼好多了，”小贤子道，“他也很是得力，已经在御马监说得上一些话了。”
“他和冷月不一样，”钱云来道，“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对了，你既然提起冷月，本宫的病也见好了，不如去慈宁宫拜会拜会太后。”
“这，”小贤子有些为难，“外边的都不是咱们的人手，娘娘若要出去恐怕……”
“去准备吧，”钱云来说，“从此以后，这后宫不会在有人拘着我们了。”
小贤子愣了一下，不由得看了一眼地下的碎瓷，想必这其中有些外人不懂的渊源。


第79章 冷月之死*
自慈宁宫被围得水泄不通后，冷月就每日战战兢兢。宫里的很多人还未感受到不同之处，只当近来慈宁宫的风吹草动皆因为太后病倒所至，可冷月却知道绝非如此。
早听说京城之围是宁王带兵解之，可宁王在路上被流贼拦截本就受了伤，刚回京城竟然就蹬腿去了。
这消息冷月也是近几天才听说的，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自京城之围解除后，太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了，包括大太监王善也不见人影。
前朝如今是七皇子在主持大局，可也没见他来找太后商量行事。冷月在宫中也有几年了，七皇子为人懦弱无能行事犹豫不决，这她是清楚的。
如今皇帝不在京城，七皇子竟然将朝中大小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从未来和太后商议过，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冷月曾找了些借口想出慈宁宫一趟，却被守宫的护卫毫不留情的撵了回去。
那些护卫冷月一个都不认识，一身煞气腾腾，模样也不像是皇宫里的禁卫。这副样子与其说是太后病倒了，不如说是整个慈宁宫都被看管了起来。
悄无声息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情，冷月能想到的原因都不太好。
至于太后病了这一托词冷月倒是相信的，她虽然见不到太后和王善却知道近来流水一般的药都在往慈宁宫中送去。
十几天后冷月终于耐不住使计拿到了太后每日服用的药渣，出乎她的意料，竟然很快就让她的手了。
冷月在医药一道算是行家，稍加辨认她就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了。
“疏通……安神……去淤……这是……”冷月心头一跳，手里的药包一下洒在地上，“是治中风……痰症！”
中风一向来得凶险，往往让人措手不及，一旦发作不是当即死亡就是瘫痪在床，太后至今未曾露面，冷月不由得猜测太后是否不行了。
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冷月真是有苦说不出，她和周轩不一样，周轩世代都是钱家的暗桩子，可她不过是从小被钱家收养的孩子。十几年前西北大旱，她们一家人活不下来跟着流民到处跑，机缘巧合之下才被钱家收养。
冷家世代行医，也算有一技之长，若非如此他们在流民中也活不下来，钱家也不见得会收养他们。
冷月自认为钱云尽心尽力多年，也算还清了钱家的恩情。况且这么些年钱云也始终不肯把真正要紧的事交给她，就连景仁宫的钱财库房也全给了小贤子打理，冷月心中不是没有怨怼。
钱云几次三番的败在程纤手下，在冷月看来她本身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又染上了瘟疫。冷月觉得自己在钱云快死之前才选择离开，已经是仁至义尽。
“怎么又想到了这些事……”
冷月回过神来，继续绣着手中的荷包。她在慈宁宫的角落有一个独门独栋的小院，也有一个伺候的小丫鬟。因为太后一时用不上她，故而待遇算不上太好。
不过冷月一直深信，凭她的头脑和本事，迟早是会得到重用的。可谁知——天意弄人。
“冷月姑姑？”
正心烦意乱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的冷月突然听见了院外伺候她的小丫鬟叫了一声。
“什么事啊？”冷月提高了声音问。
门外无人回应。
冷月皱起眉，放下了手里的绣活，打开了房门。
今日天气晴好，小贤子负手在后，站在院子里仰头闲适的看着天。
冷月心头猛的一跳，顿时呆立在当场。
“萧贤？！”
“哟，”小贤子熟络的一笑，“冷姑姑，得有些日子没见了吧，姑姑风采依旧啊！”
“你怎么在这儿？！”
“瞧您这话说的，娘娘大好了，以太后对娘娘的爱护，来这慈宁宫走走瞧瞧实属常事。小贤子我是从不离开咱们娘娘身边的，这冷姑姑应当知道啊。”
冷月的心跳得越来越急，可她很快镇定下来。
“娘娘的病……好了？”
小贤子点点头：“托您的福。”
“不可能……”
“冷姑姑可得慎言，这宫里你也待了几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冷月昂着头，“我也知道萧贤你一直因为霓裳的事对我心存芥蒂，我只问你一句话——娘娘打算怎么处理我？”
小贤子笑了：“这娘娘倒是没说，她去看望太后了，奴才对她提了一句，娘娘就放咱家过来了。”
冷月的眼中燃起一点儿希望她看着小贤子道：“带我去见娘娘！”
“冷月呀冷月，”小贤子摇头，“你一向是个明白人，怎么到了如今反倒拖拖拉拉心存妄想？”
“和你我说不清楚，”冷月板起脸，“我是钱小将军拨来的人，将军还有话要告知娘娘，你不想误了娘娘的事吧？”
小贤子嗤笑一声，对身后的两个健壮太监挥挥手。
“萧贤，你敢，”冷月开始惊慌失措，“娘娘没有明说要我的命，你就敢擅自做主，放开……你们放开本姑姑！”
两个太监反剪了冷月的双手，再照着她膝窝一踹，冷月就跪在了地上。
“萧贤你不得好死……我是太后的人，你敢动我……太后不会放过你，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
小贤子走上前左右开弓将冷月剩下的话全部打了回去。
“动手。”
一条白绫缠上了冷月的脖子。
“你敢……萧贤，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冷月犹在强自镇定，“就是霓裳，她本就被马踩断了腿，你不懂医，那肯定是要留下后患的。况且霓裳不过断了腿，你何必要我的命，过去所有得罪，我……我给你磕头赔罪……唔！”
白绫猛的收紧，冷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小贤子无悲无喜的看着她：“霓裳是只断了一条腿，可她一条腿就值你一条命！别以为娘娘一向待下人好，你就以为她是面团捏的，你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你也太不讲究了，娘娘落难你可是一点儿力气都舍不得出啊。本公公当初怎么求你的，你今儿就在这跪着好好反省，下辈子投胎也记牢靠点！”
慈宁宫。
钱云来站在太后的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那个嘴歪眼斜的老妇人。
王善跪在一旁，匍匐在地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后这样多久了？”钱云来问。
“宁王……”王善顿了一接着说到，“宁王回来的那天，太后就不成了，说头疼得厉害也静不下来，正说着话就倒了下去。”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尽人事，听天命。”
钱云来扯动了一下嘴角：“这话很耳熟，前几个月本宫就听太医说过了。”
王善一下扑到钱云来脚边：“丽嫔娘娘，太后过去待您不薄，奴才斗胆，敢问是哪位太医有妙手回春之能治好了您，可否……可否也请他来替太后瞧瞧？”
钱云来看了王善一眼，问：“王公公跟着太后多少年了？”
“回丽嫔娘娘，奴才十岁进宫，十八就跟在当初还是皇后的太后身边当差，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
钱云来感慨：“那真是很长的时间了，养条狗也该动了真感情，怪不得事到如今你还肯为太后说话。”
王善低下头：“这不过是不是奴才的本分。”
“不错，”钱云来一边看着床榻上不能言语动弹，顶了天也就能呜咽两声的太后道：“不过王公公既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了，想必也应该明白，有利来无利散的道理，太后对本宫究竟有几分心意你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太后是不成了，王公公虽然念着旧情却应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才是。听说你有好几个兄弟，这些年在你的帮衬下置了好大的家业，你的其中一位兄弟还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你。王公公，这皇宫多脏啊，听闻你们兄弟感情不错，何不就此出宫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老了当个富家翁多好？”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太后的意识还清楚，却只能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钱云来。
“本宫直说吧，”钱云来道，“太后不会有好起来的机会了，王善你也算个忠仆，可既然事不可为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王善没有说话，钱云来便带着人出了慈宁宫。
小贤子早早的侯在外面了，钱云来的步伐顿了一下。
“心情不错。”
小贤子的脸上其实并没太多的表情，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娘娘眼毒。”
钱云来低低的叹息一声，语气里却没太多的情绪波动。
“这人真是可笑，恨极了背叛，转眼却又去劝人家背主。”
“这如何一样呢？”小贤子说。
钱云来笑笑：“的确不一样，一个是得益一个是失利，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上，人是该这样活才对。”
小贤子扬起一个笑意上来搀扶钱云来。
“娘娘的话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冷月也不算罪大恶极，可她非死不可。”
“走吧，”钱云来道，“如今这局势乱得，还有好多事得筹划呢。”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更了，我寻思着也还是有几个小可爱对我一直不离不弃，我良心发现决定反馈大家了。
哈哈哈，其实是最近在看了几个绘画教程想练练手，大家有没有想要画的呀？
可以提出人设，设定，和场景，我画了发给你们，评论留言即可。
想画点东西吧，又想不出喜欢的设定，也是很苦恼的。
爱你们，不要跟我客气啊！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锁了，现在也不看到是因为什么被锁，太麻烦了……


第80章 郑家之谋*
局势的确乱，七皇子在前朝战战兢兢的扮演一个睿智仁慈的皇子，向文武百官展示他完全可以代替他的哥哥宁王成为众人的另一个选择。
很多本来就亲近太后党的人几番眉来眼去很快就倒向了他，还有原本坚定支持太子的官员也有好些转变了立场。
太子已死，虽然还有宁顺二妃和五皇子，可她们没权没势以往依仗的太子一去就显出了大树将倾的颓势。
他们这些过往支持太子的或多或少都是狠狠得罪过贵妃和刘德的。宁妃和太后谁更可能搬倒贵妃刘德还用比较吗？
朝中短短时日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几乎没人期待皇帝回京。
可陈甫还是回来了，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一切都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文武百官都沉默着，众人都在等。
投靠七皇子的在等郑家的行动，郑家在等皇帝的反应，清流在观望张宸生的意思，张宸生则稳如老狗，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他的想法，除了卫青林。
皇帝回了京，却不回皇宫，反而带着他的禁卫和妃子去了京郊的避暑别宫。
作为皇帝怎么能不在皇宫待着呢？
最初的沉默后，曾经属于刘德的爪牙开始在朝堂上煽风点火，煽动舆论。
郑家便坐不住了，七皇子的名声不可有污，这可是他们最后的底牌，如果七皇子背上阴谋造反或者无君无父的名声他们可处于劣势了。
皇帝身边有专门出谋划策的刘德，他很快给天天跑来避暑宫殿请他回去的群臣透露了一道口风－－他要七皇子亲来迎他，以证这个儿子没有别的心思。
郑家忧心忡忡的答应了，第二天就带着文武百官和无数护卫去了。可是陈甫不见，他坚持要七皇子独自一个人去见他，并且自陈己罪。
这怎么可能？
对于陈甫这样一个皇帝，众人一向是不吝于以最大恶意揣测的。他能干出利用春猎一事铲除异己和弃城而逃的事来，千方百计把七皇子骗过去再以谋反之类的罪名砍了也不算太惊世骇俗。
就是不杀，直接将七皇子借口软禁，就能让郑家立刻陷入极大的危险中。
“老匹夫该死！”
郑立源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挥落在地。
“大舅舅”陈宁方急得快哭出来了，“父皇就是不肯回皇宫这可怎么办啊？”
“当我郑家怕他不成，”郑立源背着手烦躁的走来走去，“他一个弃城而逃抛下百姓的东西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来当这个皇帝？！”
陈宁方的声音中带着哭音，“现在外边都说，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想要造反啊。”
郑立源一掌拍在桌子上：“什么狗屁名正言顺，什么受命于天，什么理所应当？他陈甫能当上皇帝都是我们郑家扶持，要说顺应天命，你才是天命！如今张宸生虽未明确表明立场，不过陈甫如此待他，想必张宸生也不会如同过去一般对老皇帝唯唯诺诺，而张宸生已老，春猎一事又在清流中落了不是，如今他的门生卫霖倒是春风得意，也有意偏向我们……待我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二。说起来卫家势力不小，就是一直唯张宸生马首是瞻，不过卫家当初因为丽嫔的事也被老皇帝和妖妃恶心得够呛，我不信他们全无芥蒂。尤其是那个卫青林，哼……多年远离朝堂，老皇帝一去南京他倒是急慌慌的回来当官了，可见卫家也并非铁板一块。若能说动卫霖，张宸生那里便好说了，到时候大势所趋，便直接借太后的名义废了那昏君！”
陈宁方唬了一跳：“大……大舅舅，可皇祖母已经……已经那般了，如何下得懿旨？况且……况且父皇手中有金吾御林两大禁卫，若事情不成，那……大舅舅，我不想死啊！”
郑立源叹了一口气，看着陈宁方这个模样，心中既舒畅又难受。一个软弱的君王固然好掌控，可在这样的大事上总给人不可与之谋的感觉。
“宁方啊，”郑立源换了一副慈爱的嘴脸，“你皇祖母老了，你哥哥去得这样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可你想想你母亲，想想你兄长，又想想皇帝是如何对待你们母子的。国朝风雨飘摇，昏君无道，百姓遭殃，这天下快要被打成个筛子了，只有你有这个名义有这个底气，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宜人姐姐的仇，你皇祖母和兄长的期望就全有望了。宁方啊，你我乃血肉至亲，更是一条船上的，大舅舅不会害你，你也不用如此担心。你皇祖母虽然这样了，可大舅舅会一直扶着你，直到你真的坐上那张皇椅。”
陈宁方半点没被安慰到，他实属庸人，脑子和胆量决断都不能够应付这样的大事。要是太后安好，他绝不愿和自己的老爹叫板，陈宁方的毕生所求也就是做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可惜他亲哥已死，唯一能信任依靠的皇祖母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陈宁方虽然愚笨却也了解他的父皇，事到如今是半点由不得他退却了。
“那大舅舅，”陈宁方不顾身份差别满含希望的握住了郑立源的手，“一切就拜托您了。”
郑立源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七皇子叫我一声舅舅，那我绝不负你所托，明日我就亲自去卫府试探卫霖的口风！”
郑立源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就直接去了卫府。
卫霖他未见到，接待他的是卫青林。
“广利侯，”卫青林文质彬彬的对郑立源行礼，“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这个……”郑立源跟个笑面佛似的，半点儿不跟卫青林生气，“此话倒也不错，只可惜卫大人身体抱恙无法当面探望真是可惜。”
卫青林不回这话，只是问：“广利侯是坐着喝茶还是陪下官走走？”
“走走吧，让下人都离远点，咱们好说话。”
卫青林含笑应了。
两人便在卫家的后院一边走一边闲话家常。
卫家世代为官，家里的宅子也很是大气优美。穿过垂花游廊，走过假山小道，郑立源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长生的身子还是这样弱呀。”郑立源道，一边用力捏了捏卫青林的肩。
卫青林很高，像一株青竹，秀立挺拔风流，只是身形瘦削看上去总有两分弱不禁风。
看卫青林只是微笑点头并不回话，郑立源便自顾自的说下去了。
“唉，想想七八年前风流俊郎的探花郎，人才能力皆是放眼天下难寻，可惜入了翰林院不过一两年就失足跌落寒池落下了一身病痛，这才抱病请辞。诶，这么些年过去了，长生身体可大好啊？”
卫青林面带无奈：“广利侯方才不是才说长生的身子一如既往的弱吗？”
“哦，”郑立源半点不尴尬，还点头感叹，“的确如此，可据本侯所知，长生当初跌下寒池一事似乎有些内情啊。”
卫青林信步慢行，闻听此言便点头道：“是啊，当初是一个太监把我推下去的，我认得他，是刘德的干儿子，当初还在翊坤宫伺候的刘钦。”
“啊？”郑立源被卫青林如此直白弄得愣了一下。
卫青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郑立源：“我早说了，广利侯无事不登三宝殿。”
郑立源尴尬的咳嗽两声：“这么说……长生明白本侯此次来的用意了？”
卫青林点头：“长生自小便有个志向——穷毕生所学报效君王，治天下济万民，时日渐长岁月渐长，这志向一直未变过。长生也自认比一般庸才要有才学得多……”
郑立源窥见了希望，立刻连连点头。
“可惜……”卫青林的目光落在河水对面的一间小庐前，庐外铺满碎石，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树遮盖了庐顶，“安得广厦千万间？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后来终于想通了。国富民强，国弱民苦，皇帝可以掌控万人的生死，别说广厦千万间，只要他想，这天下本不必这么荒唐的……”
“是呀，不错啊，正是此理！”郑立源击掌和道。
卫青林将目光从以前读书的书斋收回：“书上的道理未必现实，所谓君为轻民为重倒是很得长生赞同，这天下……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郑立源几乎为自己的伟大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天才，他一定是天生之才，不然卫青林为何如此轻易就被他说动了呢？郑立源甚至觉得自己的本事还没使出十分之一来，谁料到事情如此顺利。
“长生……”郑立源想抓住卫青林的手，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欣赏和赞同。
卫青林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让郑立源激动的手落了个空。
“可是……”郑立源提步跟上，他皱起眉头，“卫大人那里……”
卫青林笑笑：“下官的意思，就是家父的意思。”
“是吗，”郑立源眼睛一亮，“可卫大人为何不亲自和本侯商谈？”
卫青林叹了口气：“因为他真病了……病得很重。”
人家都这样说了郑立源当即就要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真诚的关怀一番，卫青林又没给他机会。
“广利侯与七皇子之难下官一直看在眼里，唯今之计，只有让皇帝陛下明白皇宫对他来说是绝对安全的，七皇子和郑家都无法威胁他，咱们的陛下才会乖乖……入瓮啊。”
郑立源眉头一跳：“……的确如此。可皇帝生性多疑，本侯和七皇子又如何能让他降低警惕呢？”
“没兵就什么都没有，有兵就什么都有，太后有，所以数十年来保住了郑家不倒，勇直卫在广利侯手中皇帝怎么会放心呢？”
郑立源犹疑的盯着卫青林：“你是说？”
“太后的状况陛下还未知晓吧？”卫青林问。
郑立源摇摇头，太后中风一事他知道后虽然一直瞒着，可这么久了太后并未露面，朝中其实早就有了风声，也带动得很多人摇摆不定。
“只要将太后的状况透露给陛下，侯爷再‘出’一些事，想必咱们的陛下会很急着赶回皇宫稳定局面。”
郑立源听懂了，可是觉得这个办法有些难操作。
“皇帝手中可是近两万禁卫呢，本侯就怕弄假成真啊！”
卫青林早准备好了说辞：“两万禁卫拱卫皇城，势必会分散各处，各门把守兵力便有一万五千之众，夜里各门落锁非陛下圣旨不可出入，剩下五千人四千四处巡逻，只有不到一千人在陛下近侧。勇直卫广利侯掌控多年尽是心腹手下，皇帝就是要清洗一时半会也清不干净，只要有人能得到皇帝信任带兵驻守皇宫，到时候……”
郑立源听得心驰神往，心中砰砰跳个不停，他颇有深意的看了卫青林一眼。
“本侯……明白了。对了，长生可否为本侯给张阁老带个信呢？”
卫青林一笑：“自然可以的。”
两人便自此达成了共识。


第81章 *回宫
“什么？”
陈宁方听完了郑立源‘苦思冥想’出来的大计吓得手中的茶杯都没拿稳，啪的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大舅舅你别吓我。”
“七皇子怎可如此胆小怕事，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计只要好好计划必然能够成功的！”
“不可，万万不可！”陈宁方从座椅上站起来，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不是说好只是逼父皇退位就成了嘛，怎么就成了逼宫呢？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郑立源恨铁不成钢：“若是不逼宫，皇帝怎肯退位？七皇子你糊涂啊！”
“可……可，”陈宁方急得心中难受：“可一开始不是说，咱们守住了京城就不用再怕父皇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郑立源道，“但凡你皇祖母还安好我们又何至于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她在就是定海神针，可她不在那些大臣们会全心支持你我吗？怕是消息一传出去人心就得散了大半儿。
皇帝回京已经一月有余，姑母的病是瞒不了太久了，我也认真想过，此计可行，只要周祥布置再有卫家的帮衬应当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才七成？”陈宁方大惊。
“什么事都不会有十足把握的，七成已然不少，要是卫青林能说动张宸生，几率又大大增加。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皇帝昏庸无道残暴不仁，除了刘德那些奸佞还有谁真心拥护他呢？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若非皇帝手中还握着禁卫，他早在皇位上坐不稳了。”
“可万一事败……”
郑立源冷哼一声：“若不先下手为强我们的下场也不会好，皇帝下了什么罪己诏，又把一切事情推到那妖妃身上，一些老糊涂还以为他是真心悔改。哼，若是事败，也不过将大好头颅送给他，总好过受这闲气！”
陈宁方心中没有成算，而且勇直卫又在郑立源手中，他说是一个皇子，其实也没什么决断的权利。
“那好吧，只是大舅舅要用什么法子取信父皇呢？”
“这个得一步一步来。”
陈甫在避暑行宫过得还不错，因为程纤自请入寺清修刘德又收敛许多，很多官员不管出于利益还是真的相信了皇帝准备悔改，都慢慢的转变了口风。再加上太后一直未曾露面，已经有消息传说太后病重将逝了。
“这消息可是真的？”陈甫问一旁的刘德。
“千真万确，”刘德回道，“自流贼退去太后一直未曾露面，都是通过王善传递消息。”
“这么说，太后是真不成了？”
“恐怕是这样，”刘德道，“否则太后不可能不出来主持大局。一旦有太后出面，如今的情况定然大不相同，”
陈甫露出一点笑意，又问：“听说张宸生在整治京营？”
“回陛下，确有此事。不过京城被流贼围攻，京营却没有可用之兵……如今流贼退去，整治京营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那京营如今是在谁的手中？”陈甫急忙问。
“刘临香暂且统管着。”
“刘临香？”
陈甫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他是张宸生那边的人，也有些能耐，只是七年前因为得罪刘德被下狱，一直关在牢房里。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张宸生还记得他。
“张宸生今天派人来了吗？”
刘德摇摇头：“张阁老每日都和群臣在行宫外等待，可从来没派人私下来找过奴婢。”
陈甫冷哼一声：“他这是还怪着朕呢。”
刘德没有接话，因为他一力支持皇帝南下的事情，陈甫如今对他也有些不满，虽然当初最想走的就是皇帝自己，可人最擅长的就是原谅自身。陈甫很轻易的就原谅了自己，而把所有错都怪在了刘德头上。
“近来宫里有什么新消息吗？”陈甫问。
“是有一件事……”刘德犹豫了一下，“据说，七皇子和广利侯有了些口角之争。”
“口角之争，”陈甫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郑家又要玩什么花样？”
“据说七皇子有心来行宫亲迎陛下回宫，可广利侯十分反对。陛下也知道，七皇子不如宁王那般有决断，若说会发生此事，老奴倒是有两分相信的。”
陈宁方什么样陈甫倒是也看在眼里，所谓龙生九子个个不同，陈宁方显然就是那个尤其不同的。没有野心，没有志气，唯唯诺诺胆怯平庸，若非生在帝王家，实在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陈甫冷哼一声：“郑立源此人野心勃勃，当初跟着太后就给朕添了不少麻烦，如今太后身体有恙独剩下老七这一个软脚虾倒更加助长他的气焰了。”
这事虽然让陈甫和刘德都上了心，可也并没讨论多久，毕竟谁也想不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
三月之后，七皇子陈宁方做了一件大事，他勾结了刘德残余在朝中的势力一起将他母舅广利侯关押进了天牢，然后领着文武百官一起到了京郊皇宫恭请皇帝回宫。
陈甫皱着眉，看着跪在自己脚下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儿子，无论如何不不相信他竟然将郑立源那个老东西给搬倒了。
“皇儿……如何想到这样行事啊？”
陈甫一开口，陈宁方就抖了一下。
“回父皇……”陈宁方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张宸生卫霖等人这才敢继续回话，“广利侯狼子野心，妄想利用……利用儿臣把持朝政，儿臣虽然无能却也绝不敢同流合污，父皇……父皇您可要相信儿臣的清白啊。”
说到最后一句，这段时间的提心吊胆和心酸委屈一下爆发出来，陈宁方竟然哭得不能自己，身后的几个大臣劝都劝不住。
“好啦，”陈甫颇为嫌弃和无奈的看了这个儿子一眼，本来只有三分信在陈宁方绝不作假的哭哭啼啼中也不由得提高了两分，“堂堂皇子作此妇人态成何体统？”
陈宁方哭出了鼻涕，又羞又窘，立刻以袖掩面深感无颜见人。
见此场面的大臣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陈甫对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犹疑去了大半。
所谓扶不起的阿斗，若要扶陈宁方当皇帝，文武百官还不如捏着鼻子请回陈甫算了。
眼见火候已到，一直站在一边半闭着眼睛充当雕塑的张宸生晃晃悠悠的站了出来，未语先咳。
“阁老可是身体报恙？”陈甫关切的问道。
“回陛下……”张宸生的声音虚弱无力，“臣老了，不中用了，如今是病魔缠身，陛下再不回宫主持大局，臣等恐怕是再难支撑了。”
“诶，阁老说什么话，国朝还需要您这枚定海神针呢，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您老啊。”
对于陈甫着意讨好，张宸生只是不冷不热的笑笑。
他这副模样让陈甫感到有些下不来台，可也正因为张宸生没有三催四请急不可耐，陈甫和刘德反而更放心了些。
不提春猎一事导致张宸生莫名背锅名声受损，就说皇帝弃城而逃把所有烂摊子全部扔给张宸生一人担着，张宸生要是还能全无芥蒂满心欢喜的想着把陈甫迎回宫去那才叫人放心不下呢。
“父皇，您就回去吧，”陈宁方满心期许的看着陈甫，“儿臣都将大舅舅……哦不，广利侯关起来了，这还……这还不足已证明孩儿的清白吗？父皇您是不知道那些……那些无君无父的东西是如何造谣儿臣的，父皇要是再不回宫，儿臣真的快要被逼死了！”
“胡说些什么，”陈甫怒斥道，“谁能逼你，谁会逼你？朕不回皇宫实在是没有脸面回去，毕竟当初……”
“陛下，”站在陈甫身后的刘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初的事不过是大势所趋，就连……就连刘公公也不过是为了保我国朝社稷而建议陛下南下，如今流贼去了，陛下也安然无恙，谁知有些见不得社稷安好的乱臣贼子造谣生事，倒是弄得陛下自责不已，下了那劳什子罪己诏，将贵妃娘娘发往皇寺又将一心为国的刘公公发去行宫中最下作的地方，陛下……陛下奴才为您不值啊！”
“狗奴才！”
陈甫大怒，一脚将跪在身前的刘钦一脚踹翻：“谁教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贵妃德行有失蛊惑君王，朕念着多年的情分仅仅是让她在佛前恕罪已经是大大的开恩了，至于刘德……他虽然从小伺候朕，可这些年来越发嚣张跋扈，朕也是留不得他了。”
刘钦双眼泪涟涟：“可是陛下……”
“陛下圣明，”陈宁方身后的一个官员突然大呼，“陛下过去被奸佞所蒙蔽，如今幡然醒悟实乃祖宗庇佑社稷之福啊！”
张宸生那一派的人有人轻哼了一声，立刻被对方怒目而视。
陈甫看了张宸生一眼，见他仍旧如入定一般一言不发，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便挥挥手道。
“回宫一事休要再提，你们回去吧，朕已经决心在行宫为清修忏悔，朝中一应事物……既然宁方能担起来，便让他先担着吧。”
“父皇……”陈宁方大哭出声，“万万不可啊！”


第82章 *福禄膏
陈宁方最终仍旧没能打动他冷心冷情的父亲。
待他真的安然无恙的出了行宫坐进了马车里，立刻毫无形象的软倒在车中。
“七皇子！”
早就等在马车中的心腹赶紧将他搀起来。
“发生何事了？”
陈宁方摇摇头，接过心腹递来的茶水一口饮下。
“父皇他……还是不肯回宫。”
心腹松了口气：“这倒在我等预料之中，若皇帝轻易就答应回宫倒是要让我等再斟酌斟酌了。”
“林大人，你不知道方才在里面本皇子真是度日如年胆战心惊，生怕父皇不容我申辩直接就将我拿下。”
“怎么会呢，”心腹笑笑，“七皇子您都将广利侯下狱了，皇帝已经没有直接陷害您的理由，况且张阁老一众人都在，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没有完全把握，我等又怎敢让您亲涉险境呢？”
“唉，”陈宁方长叹一声，“可惜父皇疑心甚重，我们几个月前就不停传出和大舅舅不合的消息，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他仍旧不肯回宫。”
“七皇子稍安勿躁，”心腹道，“这也在情理之中，皇帝多疑，接下来还要请七皇子每天都来行宫一趟，恭请皇帝回宫，几次下来则皇帝必然动心。”
陈宁方面带难色：“可……本殿下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啊。”
“七皇子勿要烦扰，我等已跟张宸生达成了共识，他无论若何也会保殿下平安的。况且广利侯下狱，皇帝的处境便变得游刃有余起来，这种时候他已有了退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殿下的。”
陈宁方也只能点点头：“可惜张阁老始终不肯明确的支持本殿下，否则我们又何必如此呢？”
心腹摸摸胡子：“人老成精，张宸生历经几朝，不到最后关头恐怕是不会站队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却免不了人心里的七上八下。
行宫中，皇帝和刘德在后花园中行走着，也在讨论今天群臣请皇帝回宫的事。
“刘德，你看今天这事有几分可信？”
刘德在陈甫身后弯着腰：“回陛下，老奴觉得不管七皇子是真的将广利侯下狱了还是做样子给陛下看，这都不失为一个大好的机会。”
“哦，”陈甫看了刘德一眼：“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那广利侯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没了太后郑家也实在找不出来能出谋划策之辈。勇直卫虽然还在广利侯手中，可太后若是真不成了，只怕也是人心不稳，否则他们也不会急着来这么一出。”
“你是说……广利侯下狱是假？”陈甫问。
“奴才不敢断言，”刘德道：“可七皇子一向懦弱，若他有魄力能将广利侯下狱，那不得不说咱们所有人都低看他了。”
陈甫皱起眉头。
刘德风轻云淡的给陈宁方上了眼药后接着说道：“奴才大胆猜测，此事若真，那是大大的好事，此事若假那便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可不论若何，这都是一个好机会，不是奴才僭越，实在是广利侯和七皇子……不像是能成大事者。”
这话说到了陈甫的心坎里，他挥挥手：“你呀，还是眼皮子浅些，老七虽不堪造就，可这朝中却有大把的老臣想着拥立新主呢。就说朕的师傅，唉……终究也不再和朕一条心了。”
刘德垂下头：“张阁老岁数也太大了些，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七皇子和广利侯若果真阴谋反叛，那其中……必然牵连甚广。”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其中意思陈甫和刘德都很清楚。
不管是不是，必然会有好多人遭殃了。自古以来权利更迭的大清洗都是避免不了的。
“陛下……”
正走着，远远的传来了莺莺燕燕的呼喊。陈甫抬头一看，前方的凉亭里正站着两位娇滴滴的美人。
“陛下，是宁妃和顺妃。”
“朕看见了。”陈甫扬起一点笑容，对刘德挥挥手示意他在一边等着，然后独自拾阶而上，朝张蓁蓁和张玉娇走去了。
刘德本来有心说点什么，见此情景也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宁妃是陈甫后宫中叫的上号的一位，她姐姐淑妃本就貌美贤良十分得陈甫喜欢，待怀上陈宁渊后为了避免程纤的迫害又害怕失宠就将自己的两个姐妹接进宫来。张蓁蓁容貌妖艳甜而娇俏，张玉娇却有心素如简人淡如菊的气质与风情，两姐妹倒是靠着美色与手段勾得陈甫好一阵丢不开手。
虽说皇帝都喜新厌旧，并且并不缺美人，可一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二来张家姐妹也实在是难得的美人，在陈甫心中还是有相当地位的。
淑妃已死，陈甫又何尝没有两分伤心，好在宁顺二人还在也解了他几分惆怅。
往日程纤在宫中总爱拈酸吃醋，陈甫即使喜欢张家姐妹也不得畅快，如今程纤去了皇寺倒让陈甫得了个难得的机会。
“陛下在和刘公公说什么？”张蓁蓁笑着迎上去，她本就美貌，兼之风情万种，两个梨涡浅笑真是无酒人亦醉。
陈甫摆摆手：“都是些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张蓁蓁嗔他：“陛下要是真说了臣妾还不见得耐烦听呢。”
陈甫就喜欢她这言行肆意的模样。
“那便不要再问了，今日怎么有闲心到院子里来？”
张蓁蓁叹了口气：“整日里闷得慌不出来逛逛又干什么呢？”
陈甫一看张蓁蓁的神情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一把搂过张蓁蓁的腰：“逛院子也太过无趣，不知爱妃可有什么好玩的乐事教朕？”
张蓁蓁抿唇一笑：“自然是有的，不如陛下随妾身回宫，自然有好东西。”
陈甫一听，不由得从骨髓里窜出一阵酥痒。
“姐姐，”张玉娇皱起眉头，“今日风景甚好，何必急着回去呢？”
张蓁蓁对她带有警告意味地轻笑：“知道妹妹清高，不喜与姐姐同乐，那今日陛下就只能让姐姐独占了。”
张蓁蓁说罢，牵着陈甫的手转头离开，陈甫跟在她身后如同着了魔一般，看都没有再看张玉娇一眼。
“娘娘，”张玉娇的贴身宫女不安的皱起眉头，“再这样下去刘公公那里恐怕就瞒不住了。”
张玉娇居高临下的看着陈甫一行人渐行渐远，目光慢慢变冷。
“管好你的嘴，这事如果传出一点风声，你全家都活不了。”
宫女赶紧低下头：“奴婢心里有数，只是……只是为娘娘担忧。”
张玉娇叹了口气：“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本宫除了帮她遮掩着又能如何呢？况且……太子和姐姐都去了，前面再也没有遮风挡雨的，我们也该早些做打算了。”
张蓁蓁的宫里轻纱遮掩，角落放着好几盆冰，宫人们沉默的扇着风，将凉风徐徐送往室内。
“陛下……”张蓁蓁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奇特的味道，“舒服么？”
陈甫躺在榻上，已然是不知天南地北今夕何夕了。
“舒服……真如同身在天宫。”
张蓁蓁轻笑：“这是自然，福禄膏可是张神仙好不容易练成的，服下之后通体舒畅，**凡胎的毒素慢慢排除，常此以往定能肉身成仙得享长生。”
“唔……爱妃说得不错……不错……”
陈甫服下那仙药后脸上白里透红如同好女，整个人容光焕发，倒真有两分翩然欲去的样子。
张蓁蓁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鬓发蓬乱更添加两分风情，眼见着皇帝飘飘欲仙，她便从一旁拿起银勺，少少的给自己也喂了一些。
“舒服……这世上哪儿还有比着更好的东西？”
陈甫闭着眼，露出痴痴的笑：“不错……真是拿个神仙也不换。”
张蓁蓁的眼中闪过讥讽，然后软软地倒在陈甫身边。
“陛下说胡话了……”
“朕如何会欺骗爱妃呢？”
“若真有成仙的机会，陛下不去吗？”
“不去……不去，”陈甫的头脑昏昏沉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朕又怎么……舍得你们呢？”


第83章 救驾*
快入冬时，皇帝终于在群臣的千求万请之下回宫了。
这个无耻之尤弃城而逃的皇帝却风光无限的又重新回到了皇宫。
已经没人去谴责他，便只能淡忘了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谁让能和他一较高下的人都死的死病的病呢？
皇帝天然就占着大义，除了那些想取而代之的流贼，其他人想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都得遵从一定的游戏规则。
比如，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去争夺皇位的。若是谁看皇帝不顺眼就拿刀砍了他自己上，那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这种手段只适用于天下无主的乱世，那时候群雄逐鹿自然是能者居之。
可如今皇帝健在，国朝未亡，想争位就不是谁都能上的了。
只有皇族，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别看流贼闹得凶，就算他们真的打进宫来，杀了皇帝，坐上了龙椅，那也不能服众。
天下立刻就要打出无数的旗帜，为这无主之位打个天翻地覆杀个血流成河。
钱云来有这个资格争，因为她是皇帝的妃子，而且还剩下了一个儿子。
“娘娘，”小贤子从门外走进来，“皇帝已经回宫了。”
钱云来正在看一封信，闻言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十五皇子和安坤公主不在。”
钱云来将手中的信一封封的扔进脚下的火盆。
“在程纤那儿吧。”
“娘娘猜得不错，”小贤子道，“贵妃如今在皇寺，外面的暗线探到，皇帝为她留了三百禁卫军，皇寺人手又众多，不好动手。”
“不好动手便算了，”钱云来终于烧完了所有的信，面前的黑灰打着旋的上升，“本宫会让她自己带着十五回来的。”
小贤子便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太后如今这样了，有名有姓的妃嫔又多在行宫，后宫无人打理，娘娘病好的事都没人报上去，咱们要去提个醒吗？”
钱云来点点头：“是要吱一声，免得皇帝将本宫当个死人，这就去准备步辇吧，想必皇帝该忙的事也差不多忙完了。”
“这就去？”
“这就去。”
皇帝看见钱云来的时候很是震惊。
“怎么，陛下没想到臣妾还能活着？”
“哦，不不不，”陈甫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仍旧瘦巴巴的人干笑了两声，“爱妃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只是看着还是体弱，这病……真全好了？”
钱云来看着皇帝：“自然是好了，若是没好，臣妾此时早是冢中枯骨，哪里还有福气来见陛下呢？”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陈甫一边敷衍着，一边感到十分苦恼，他没想到钱云来的命这样硬，染上了瘟疫都还能活着。
她活着，那局势可就和一开始预料的不一样了，钱家手握重权把守边关，既是朝廷的依仗又是陈甫的阻碍。陈甫明白钱云来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只要稳住了她哥哥她本身也就没什么威胁了。
“陛下一去几月，流贼退了，太后却成了这样……”钱云来一边说话，一边给太后喂药。太后近来更加浑浑噩噩，已经有些认不清人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真让臣妾不得不感叹。”
钱云来面无表情，目光幽深让陈甫看见她就觉得十分不自在。他看了瘫在床上的太后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陈甫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来慈宁宫，他急不可耐的想要确定太后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如今眼见为实，心便放在了肚子里，再看钱云来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也有了更多的容忍。
“这些日子你照顾太后着实辛苦了。”
陈甫本想伸出手去拍拍钱云来的手背，却被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一切都是臣妾该做的，谈不上辛苦不辛苦。”
陈福苦笑一声：“丽嫔可是埋怨朕了，朕明白自己欠你良多，可前朝事务繁多你也要理解朕啊，这后宫女人间的事朕是没有多少心力来管的。”
钱云来低下头：“臣妾明白，也不曾怪过陛下。既然嫁入皇家，该受的就得受着，臣妾生为女儿家又怎能埋怨自己的夫君埋怨一国之主呢？”
“还是丽嫔心胸开阔，”陈甫点点头，“这样吧，刘钦……”
陈甫叫了一声，一直跟在后面的太监刘钦就赶紧跑上来。
“陛下，何事吩咐？”
“传朕旨意，丽嫔贤良淑德，品性纯良，封妃位……”陈甫笑意盈盈的看着钱云来，“丽嫔，这号就由你自己选可好？”
“好啊，”钱云来抬头看了陈甫一眼，笑不达眼底，“就要‘贤’字如何？”
陈甫的脸色难看，不过他只犹豫了一会便道：“罢了罢了，总是朕欠你的。贤妃便贤妃罢。”
钱云来晋为妃位的仪式弄得风风光光，后宫中却出奇的沉默。不是没有贺喜的人来，而是钱云来不愿见，跟后宫中那些连自身都无法掌控的女人寒暄，钱云来觉得实是百害无一利。既然无利，那不见自然要比见了好。
“娘娘，宁妃和顺妃来访，还是不见吗？”
钱云来坐在窗下摆弄着一盘残棋，头也没抬的回道：“不见，就说本宫大病初愈，实在不好见外人。”
“奴婢明白了。”宫女欠身退下。
张蓁蓁和张玉娇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钱云来说不见，她们便转头回去了。
程纤不在，这后宫几乎要变成养老院，安稳得让人不敢置信。
不过一切都是表面而已，撕开这层窗户纸，内里依旧脏得恶心人。
小贤子进来了：“娘娘……”
“怎么样？”钱云来对着棋本下了一子。
“卫大人的人都隐藏得极好，如今刘德虽然回来了，可也没觉察出什么。”
钱云来哦了一声：“离开这么久，刘德就没将后宫的人梳理一下？”
“怎么能呢，”小贤子回答，“不过前面暗潮汹涌，后宫里的事刘德都交给他那干儿子刘钦了，刘钦这人可没他爹的本事。”
“那就好，”钱云来道，“要是真仔仔细细的清理，卫青林那里或许没事，周轩要是被查出来了可就坏了大事了。”
“周轩很有本事，”小贤子道，“不会那么容易出纰漏的。”
“前面怎么样了？”钱云来又问。
“七皇子被陛下责骂了一顿，发去皇子所说是让他好好读书，私下里倒是派了好些人看着。今儿朝上有人透了口风，准备提审广利侯了，可卫家和张阁老那边则暗地里使劲一直压着这事呢。”
钱云来嗤笑一声：“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娘娘，咱们要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不过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罢了。”
“主子，”小贤子的语气略有一些急，“恕奴才多嘴，卫大人……年长那位……实在是野心勃勃胆大包天之辈啊，娘娘真要助他一臂之力吗，奴才怕……怕这是与虎谋皮啊。”
“与虎谋皮？”钱云来挑挑眉，“谁是虎可不一定……从前我就觉得卫青林实在聪明，如今能有机会同他交交手，岂非人生乐事。本宫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手，谁会是傀儡，谁又是这个皇位背后……真正的主人！”
一子落定，破了残局。
钱云来缓缓的舒了口气：“小贤子，你说人这辈子图个什么？”
小贤子不明白钱云来的话怎么转得如此快，可他仍旧仔细想了一下，然后回答：“主子，奴才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有人求财有人求情有人求美人有人求安逸，可在奴才看来，都不过是求一个舒心快活罢了。”
“不错，”钱云来欣赏了一会手下的棋局然后将其全部扫落，“人活一世不过求个高兴，本宫所求无一满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不信……我不信最后输的是我。”
小贤子低头不语，胜负成败……这谁又说得准呢？
回宫三月，朝中后宫都出了不少大事。一则，天牢失火广利侯惨死狱中，一则勇直卫的统领被撤换大半。
陈甫今夜又在钟粹宫歇息，他如今越来越离不开张蓁蓁，更加离不开那福禄膏。
“听说今天在朝堂有人提起了让七皇子就藩的事？”张蓁蓁问。
陈甫服了福禄膏正是昏昏沉沉的时候。
“怎么，连你也知晓了？”
“七皇子在皇子所哭哭啼啼，宁焱回来就跟臣妾说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陈甫枕在张蓁蓁腿上心烦的摆摆手：“不说这些烦心事，本来大好的心情都被糟践了。”
张蓁蓁一边玩弄着陈甫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那便说说贵妃吧，听说……陛下想将贵妃接回宫来，可是刚露了点口风就被朝臣大力反对？”
“唉……爱妃今日怎么总问这些问题……”陈甫十分不耐。
“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张蓁蓁嘴里说着，眼睛却翻了个白眼，“陛下既然不爱听妾身不说便是了，来……再服一些福禄膏如何？”
“唔……好吧……”陈甫张嘴吃下了张蓁蓁喂的药，又忍不住开口，“贵妃的事朕自有主张，朕接回贵妃说到底也是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了。朕悄悄告诉你，接贵妃的人……已经出京了……”
张蓁蓁目光闪动，却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注定是不安定的，当陈甫被刀剑声吵醒时，宫里已经乱了许久了。
“陛下……陛下，”刘钦连滚带爬的闯进来，“陛下，大事不好了！”
陈甫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他这才发现张蓁蓁已经不在了。
“何事慌张？！”
“陛下，”刘钦大哭，“七皇子造反了！”
“什么，”陈甫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定下心来，“老七还真有些本事，竟然能摆脱朕的暗卫，朕就知道天牢失火必有原由，孽子……畜生！”
“陛下快拿个章程吧，钟粹宫的禁卫不多，得从宫门外调兵啊。”
陈甫虽然早就料到了七皇子有反心却仍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刘德安排了不少人手，撑到援兵来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刘钦，”福禄膏的劲还没过去，陈甫起身急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快快去取朕的金印，让金吾右卫和御林卫全都来救驾！”
“是，奴才明白了……明白了……”刘钦慌慌张张的又跑了出去。
“宁妃呢？”陈甫这时候才有时间问张蓁蓁的去向。
“奴婢们不知，”跪在地上的宫女瑟瑟发抖，“刀剑声未起时宁妃娘娘就不见了。”
陈甫皱起眉头，此时却也没机会去刨根问底。
外面又跑进来十几个提刀的护卫。
“陛下，”领头的慌忙跑上前，“贼人太多了，陛下得赶紧离开此地。”
“什么，”陈甫大惊，“这怎么可能，他们才有多少人？”
“至少一千，更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外面涌进来，天黑看不清人数，但卑职们的确是挡不住了。”
“怎么可能……”
陈甫震惊不已，勇直卫不仅被大换血，大多还被陈甫发配在前朝等地守卫巡逻，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陛下，此地留不得了，请随我等离开吧！”
陈甫也顾不得了，只能听从了护卫的话，被架着从钟粹宫的偏门跑了。
一踏出宫殿陈甫才明白护卫所言不虚，偌大的钟粹宫站满了人，尸体铺得到处都是，可谓血流成河。
好在叛军弄不到**，否则陈甫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今日守卫皇宫的是邓逢秋，他乃皇帝心腹，金吾卫的总统领。
是夜，一个神色匆匆的小太监跑来，还没靠近宫门就被喝止了。
“来者何人？”
“邓大人，”小太监焦急不已，“宫中有变，奴才奉旨请大人带兵入宫！”
“什么？！”邓逢秋猛的一惊却也并不质疑，刘德和皇帝早就同他透过气，他知道迟早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旨意在何处？”
“在此……在此！”
邓逢秋接过圣旨看了一眼，立刻点齐兵将喝令手下打开城门。
“陛下在哪儿？”
小太监道：“在云海阁方向。”
邓逢秋一声令下，身后兵将齐齐朝小太监指的方向跑去。
云海阁不远，只是路不好走，尤其容易设伏。
邓大统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手下的人折损倒不太大，只是群龙无首，一时聚集不起来。
至于刘钦，他的人头早在邓逢秋之前就被斩下了。这个倒霉的太监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刚出钟粹宫就遇上了卫青林早就埋伏好的人手，几番交战很快败下阵来，刘钦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就被取走了大好头颅。
钱云来站在窗边仰头望月，今天的月很是神奇，竟然是血红的。钱云来盯着头顶的月，喃喃自语。
“成败与否，就在今朝。”
“主子，”小贤子的声音响起，“周轩来了。”
“终于来了，”钱云来猛的回头，她一身简单干练的骑马服，头发高高束起，显然等待多时，“人都到了吗？”
“到了。”小贤子的声音不可避免的有些颤抖。
“那便走吧，皇帝……在等人救驾呢。”


第84章 火烧承乾*
皇帝的确在等人救驾，可等的绝不是钱云来。
他被护卫半拉半拖的从钟粹宫跑到了承乾宫，这里还有三千守卫皇帝寝殿的常驻禁卫，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调走。
有了这三千人，陈甫的心慢慢的放回了肚子里。
这一冷静下来才发现背上全是冷汗，手脚更是酸软。他身上只穿着内衫，逃跑时宫女慌张的给他搭了个披风，这一路跑来也不成样子，什么帝王仪态全丢光了。
“金不换呢？”陈甫一进了承乾宫就急忙传来了今夜守卫寝宫的统领。
“陛下，”金不换连忙跪下请罪，“卑职失察……”
他刚开口讲了两个字陈甫就打断了他。
“不用废话，赶紧带人击败这股叛军，朕料定七皇子和广利侯定然是叛军首领，朕准你放手厮杀！”
金不换这名字虽俗，可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心里对高门大族里的弯弯绕绕很是清楚明白，听了这话就是悚然一惊。
“陛下……”
“你没听清楚吗？！”陈甫双目如电，金不换看了一眼就吓得低下了头。
“卑职……卑职明白了。”
陈甫坐在承乾宫中由几十个侍卫团团围住，他却仍旧没有完全放心。
“来人，”陈甫随手指了一个看着眼熟的侍卫，“今日外宫门是谁看守？”
被指着的侍卫赶紧回答：“回陛下，是邓统领。”
“邓逢秋，”陈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办事一向得力，为何还不开宫门前来救驾？”
“这……”侍卫犹豫了一下，“或许是……是还不清楚内宫之变？”
“绝无可能，”陈甫本来已经坐下了，思考了一会又觉得满心不安背冒冷汗，“刘钦那狗东西早该到了，为何邓逢秋还不来救驾呢，难道……难道他也投向老七了？”
说完这句话陈甫又自己否定了，如果连邓逢秋背叛了他，那此时围攻承乾宫的人应该不止这么点才对。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陛下安心，”答话的那个侍卫道，“邓统领若是叛变那咱们这点人早就收不住了。”
这是废话，陈甫又不得不想是不是刘钦那狗东西没能成功见到邓逢秋，这宫里如今兵荒马乱的，刘钦只带着十几个护卫出去能不能活着见到邓逢秋也实在是个问题。
“这三千人还能撑多久？”陈甫问。
“如果对面只有这些人承乾宫的人大概能撑一个时辰。”侍卫答道。
“足够了，”陈甫道，他急走到外室的桌案前挥笔写下几份简令然后盖上私章，“派几队人去各门传令，让他们都来，务必要快！”
近卫接令，分了三队急匆匆的出了殿门。
“一个时辰……”陈甫默念，“足够了……足够了……”
如果金不换能够撑到一个时辰那的确足够了，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宁方和广利侯加起来能够动用的人数不过五千，他们买通了宫里的太监宫女知道今夜刘德不在宫中，陈甫又不宿于承乾宫这才决心动手。
钟粹宫守卫很少如果能一击得手自然大局已定，可惜陈甫运气好倒叫他逃过一劫。
有了承乾宫的护卫事情就变得大大的棘手。陈宁方看着眼前的人手一波波倒下握剑的双手都在颤抖。
“广利侯宫门那边都安排好了吗？”陈宁方紧张的问。
“回殿下，去往各个宫门的路上臣都埋伏了可靠的人手，绝不会走脱一个报信的！”
其实郑立源比陈宁方还慌，毕竟是造反的大事，一旦失败他一家老小都没有活路，可这种时候又怎么能露怯呢？
两方人马在承乾宫外战成一团，刀对刀人对人，鲜血喷溅惨叫不止。
半个时辰后，双方还站着的人都不多了，近万人死了一大半。
金不换没能撑到一个时辰，这才半个时辰不到。
“殿下，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金统领，咱们的人没剩多少了！”
陈宁方和皇帝的人马斗了个两败俱伤，两边都很慌，陈宁方更是慌得恶从心生。
“皇帝如今在哪个位置？”
“回殿下，在北边玲珑塔！”
玲珑塔是承乾宫内的一座塔，当初陈甫是修来讨好程纤的，因为地势高能够看清承乾宫全貌，而且易守难攻，所以见势不对的陈甫带着百来人早早跑了进去避难。
“来人，”陈宁方眼珠通红面目狰狞，“撤，将承乾宫各个宫门看死……”
“殿下，您这是？”郑立源眉头一跳。
“再这样下去不行，”陈宁方道，“内宫闹了这么久，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等金吾卫一到就万事休矣，父皇不是不出来吗……那就死在里面吧！”
郑立源几乎有点腿软：“殿下……三……三思啊，若皇帝死了……”
“就照本殿下说的办，”陈宁方怒吼，“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剩下的两千多人听从命令不再与金不换的人缠斗，而是且战且退很快撤出了承乾宫。
陈宁方派了一队人去将宫中存酒与火油搬了一大半，毫不留情的往承乾宫中扔去。
金不换等人很快就明白了陈宁方的意图，一个个大惊失色破口大骂。
陈宁方命都堵上了，哪里还怕他们骂，事已至此他全然抛弃了往日唯唯诺诺的脾气，一把推开不敢点火的侍卫，红着眼亲自点着了一根火把猛的扔过了宫墙。
酒与火油都是助燃的绝佳东西，陈宁方扔过去的火把很快被金不换带人扑灭了，可越来越多的火把接二连三的扔进来，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道代表死亡的光芒。
“救火……救火……”
“来人啊……咳咳咳……快去护驾……”
陈宁方的心在猛烈燃烧的大火中渐渐平静下来。
“七皇子……”郑立源颇有些口干舌燥，酝酿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如果皇帝被烧死了，前朝恐怕不好交代。”
陈宁方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梦幻的笑容：“无事，难道群臣还不明白我们家这点子破事吗，皇帝死了就死了，只要我是他儿子手里有兵，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没想到七皇子还有这样的见识……”
烈火燃烧的声响中突兀的响起了女人的声音，陈宁方一惊猛的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险之又险的从陈宁方的脸颊擦过。
“射偏了……”
众人都看向箭来的方向。
钱云来笑得张扬，手中还拿着一把小巧的**。
“算了，本来准备自己拿个开门红，现在看来还是要靠你们了。”
钱云来抬起手轻轻动了下手指。
万箭齐发！
人体在**劲箭的力量之下显得如此脆弱，不过一轮齐射，陈宁方的人就倒下了不少，其中就包括他自己和广利侯郑立源。
蛇无头不行，陈宁方倒下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剩下两千人的溃败。
**乃利器，管制非常严格，就连准备造反的陈宁方和郑立源都没机会弄到手，钱云来却有几百张，这自然也是离不开她哥哥的手笔。
张蓁蓁和张玉娇一看便知道钱云来也是谋划已久，今夜尘埃落定后恐怕要不了多久钱凤英就会回到朝堂了。
钱云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将目光落在张蓁蓁身上：“待会可就看你的了，别让本宫失望。”
张蓁蓁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容。
“贤妃好手段。”
卫青林像一个幽灵一样冒出来，他站在黑暗中，众人一时都看不清他的脸，钱云来却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
立刻，她的脸就黑了下来。
“你真是好兴致啊，深夜还在后宫是想试试自己的头够不够硬吗？”
卫青林轻笑出声：“那倒不是，不过是来助贤妃一臂之力。”
钱云来的脸色不好看，她口气冷硬：“这里不需要你。”
卫青林的口气惊讶：“贤妃如何肯定，毕竟是这样的大事，胜算永远不嫌多的。”
钱云来拿起手中的小弩对准了卫青林：“滚，不然就死！”
卫青林面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宁顺二人这才看清他的脸，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卫青林对她们来说的确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可张蓁蓁惊讶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似笑非笑的看了钱云来一眼。
“原来是老相好，贤妃的手段也没比本宫高出多少嘛。”
她的话音未落就换成了惨叫，钱云来手中的**射穿了她的小腿。
“小贤子，”钱云来冷声道，“找个人给她包扎一下，别先死了。”
张蓁蓁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如今形势比人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卫青林不是独身一人，随着他的出现，从黑暗中又冒出来许多人影，密密麻麻让人看不清有多少人。
“先灭火吧，”卫青林看着钱云来总是眼中带笑，天大的事都好似两人不过是年幼玩乐一般，“陈甫最好还是不要死在今夜。”
“他死在哪天都无所谓。”
卫青林摇头：“你舍不得的。”
钱云来不再看他，她的人开始驱使着陈宁方留下的人手扑灭承乾宫的大火。
卫青林的人自然也加入了进去，钱云来对此却没说什么。


第85章 擒拿陈甫
虽然火燃起来不过短短时辰，可承乾宫已然是一片废墟，金不换还算有些脑子，他压着手下的人将玲珑塔周围的树木统统砍了，房子都拆了两座硬生生的在玲珑塔周围空出了一道防火线。
玲珑塔不过一座小塔，满打满算也装不下千数人 ，除了金不换和一些贴身亲卫能够进塔暂避其他人都瘫倒在玲珑塔外，虽没被火烧着可也被这烟熏得够呛。
钱云来带着人进了承乾宫，一脚踏进去就踩穿了一扇烧透了的门。
“小心些。”卫青林几乎是立刻出声。
宁顺二妃都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胆，”钱云来低喝一声，用眼神逼退了无数目光，“你是什么身份，敢对本宫这样说话？”
卫青林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
夜色中钱云来带来的人飞速围住了玲珑塔正面，前方的几百人齐齐抬起**，声势浩大吓得玲珑塔前的禁卫人人惊恐。卫青林更是默契的指挥着他的人将玲珑塔团团围住，给敌方沉默的压迫。
“大胆，你们想造反不成？！”
金不换在塔楼上看见了这一幕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尖着嗓子大喊。
“金统领，”钱云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还活着啊，陛下呢，可安好？”
“陛下自然安好，”金不换虽然心头发虚仍旧强自镇定，“贤妃你这是何意，这些兵是哪儿来的？”
“金统领未免管得太多……”
逼宫这回事只能快刀斩乱麻绝不能拖，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钱云来的人不多，都是周轩在御马监一点点攒起来的，钱云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钱家的关系也紧着他用，终于拉出了一队可靠人马，可人数太少就算仗着**利刀也只能勉强压制金不换的禁卫。但加上卫青林的人则金不换绝无还手之力，解决他也不过多费些时候罢了。
可钱云来不愿低头，即使可以借卫青林之势轻易解决金不换，她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小贤子。”钱云来拍拍手，小贤子立刻将身后的宁顺二妃露了出来。
金不换立刻脸色大变。
钱云来挑眉：“怎么，金统领仿佛有些不可告人之秘呢？”
宁顺二妃的脸色都十分不好，宁妃还受着伤却强撑着大喊。
“金统卫，你我之谋已然败露，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与本宫转投贤妃，事先答应你的好处本宫仍旧不会食言！”
金不换脸色难看，他和张蓁蓁有个屁的谋划，最多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罢了。可张蓁蓁这样一说敌我双方看金不换的目光就不同了，尤其是金不换身后被烟熏得半昏半醒的皇帝陈甫更是悚然一惊，指着金不换半天说不出话来。
“金统领何必再犹犹豫豫呢，”钱云来目光转冷，“你和宁妃的事本宫一清二楚，本宫若要对付你们一群残兵败将简直易如反掌，就算你能拖得一些时间又有什么用处，皇帝若不死诛你九族只是迟早的事。金不换，趁本宫还有耐心，奉劝你早些降了。”
金不换被钱云来说得冷汗直流，他的尾巴在人家手里，真是一扯一疼，再看一眼被制住的宁妃和玲珑塔下神情慌乱的禁卫不由得动了心。
“谁敢，”陈甫身边还跟着几个太监，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也顾不得晕了，连忙走到窗边对着底下的禁卫大声喝令。
“金不换有不臣之心，哪位勇士戮其颈朕大大有赏，金吾卫与御林卫立刻就会前来救驾，尔等休要被金不换迷惑！”
皇帝毕竟是皇帝，陈甫的话一出立刻就有人蠢蠢欲动。
金不换天生胆大包天，他自己还没解释呢皇帝就这样急不可待的要拿下他更是让金不换恶从胆边起。更何况解释也没用，若是事有可为金不换咬牙大骂宁妃污蔑来个打死不认，皇帝为了眼前险情说不定暂且放过他，可事后金不换也不免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更别提如今敌强我弱，自己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皇帝又半点退路不给，三管齐下把金不换逼上了绝路。他当即抽出腰刀，一把架在了个皇帝脖子上。
陈甫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立刻断了。
玲珑塔中陈甫和金不换身边仍有护卫百来人，可此时他们面面相觑，面对效忠的皇帝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诸位兄弟，”金不换大喝，“皇帝昏庸国将不国，今日已经走投无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们看看塔下的人，看看他们手里的弩，冲上去也是白白送命。除了本统领谁记得住你们，这个皇帝……”金不换将陈甫往前一推，刀仍架在他脖子上，将陈甫吓得两腿发软，“他根本连你们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兄弟们，咱们平时同甘共苦一个桌上吃过饭，一个窑子弄女人，我老金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若此时随本统领降了贤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诸位！”
钱云来扯出一个笑容，她看了宁妃一眼，道：“这个金不换倒是个妙人，顺杆往上爬的本领实在让本宫长了见识，”说完，钱云来大喝，“听令！”
周轩立刻带着手下的人齐齐朝前走了一步。
在冰冷的箭头威胁下，玲珑塔下禁卫的心防被近一步打破，哪有不怕死的人。若有首领登高一呼，底下的人或许能拼死抵抗，可如今带头的都反叛了，下面的小兵哪有魄力当这个救驾英雄？
金不换压着陈甫走出玲珑塔，然后立刻就被钱云来的人接手了过去。
“陛下，”钱云来走到陈甫面前打量了一番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道，“你可真是让臣妾煞费苦心啊，入宫多年，本宫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你偿命，等了这么久，总算……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偿命，”陈甫色厉内荏，“贤妃，你休要自误，朕是不会下禅位圣旨的！”
啪的一声，钱云来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一个耳光。
周围一众人等都倒抽一口冷气，大家伙虽然都是造反，可面对皇帝还是礼遇有加，那毕竟是皇帝爷爷啊，怎么也和普通人不一样。钱云来这一巴掌打得众人惊呆下巴，也打得陈甫满面通红。
“钱云你这贱妇……你竟敢……”
啪！
又是一耳光，陈甫还没反应过来，钱云来就接连给了他好几巴掌。为了今天，钱云来可是戴了好几个戒指，用尽全力下陈甫很快满嘴鲜血。
“你辱我如玩物，纵容程纤刘德害我爹性命，几次三番陷害我兄长，这几巴掌只是一点点利息，”钱云来冷眼看着陈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迫使对方低下头来。多年奢侈生活将陈甫养得皮娇肉贵，钱云来猛的扯住他的头发使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钱云来充满快意的冷笑，“听说陛下有秘令让刘德出京去将贵妃接回来……”
陈甫脸色大变：“你……你这毒妇……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像你这样冷血昏庸的人竟然真的这样在意程纤，如此……真是太好了。”
陈甫气急攻心，愤恨的将一口血啐在钱云来脸上。
“贱人！”
“娘娘！”小贤子着急的要上来给钱云来擦脸，却被她一抬手拦住了。
“将咱们的皇帝陛下带下去好好看着，等贵妃回来了，再送他们……一家团聚。”
陈甫已然是瓮中之鳖，可事情还没远完结，被忽视已久的王善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是禀笔太监，知道大印在哪儿，钱云来分给他十来人，他果然就不负众望在交泰殿的宝箱里拿到了皇帝印玺。
钱云来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周轩带着人将玲珑塔下的禁卫全部关了起来，宁顺二妃和金不换则分开关押。
“贤妃……贤妃娘娘，”金不换被押着离开时还不停地大叫，“卑职愿为贤妃娘娘效力，娘娘……娘娘您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小贤子则和王善立刻用大印伪造圣旨发给各门，让各路禁卫安守各门不得入内宫。
无人时，卫青林忽然递过来一方丝帕。
“脸上脏了，擦一擦吧。”
钱云来没接受卫青林的好意，而是探究的看着他。
“卫大人今夜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怎么一点风头也不肯出，倒让本宫捡了个便宜。”
卫青林笑笑：“我的志向你一向知晓，我又怎么会同你争呢？”
“哦，”一切尘埃落定，钱云来志得意满，她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小人得志般的盯着卫青林讥讽，“本宫看不一定吧，卫大人的人手也没有多少，与其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如锦上添花卖本宫人情，可惜呀……卫大人的幻想就此告破了。”
卫青林低头看着钱云来，脸色严肃：“什么幻想，将你关起来的那个吗？”


第86章 钱凤英*
后宫中发生的一切文武百官都半点未觉，可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只是第二天在朝堂之上出现的人仍旧让众人惊讶不已。
“钱凤英？”
“他怎么回来了？”
“事先竟然没有一点风声……”
“陛下秘旨吗？”
“边关安稳了？”
都说三个女人能抵上一百只鸭子，文官们叽叽喳喳起来也不遑多让。
钱凤英面无表情稳如泰山的站在金銮殿上任凭文武百官对他指指点点百般猜测。
他还很年轻，只是边关的岁月为他的脸上增添了不少沧桑。
卫青林踏进殿内时一眼就看见了钱凤英，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个只知道撒娇卖痴的小姑娘长大了，也渐渐明白了权利争斗的真谛。她哥哥回来了，总算是能够挺起腰板说话。
“钱将军，”卫青林是第一个走上前和钱凤英说话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钱凤英很俊俏也很高大，他和卫白苏卫青林都不同，一看就是匹猛虎，目光一动便带来极大的压迫和杀气。
他冷冷的看着卫青林，打量着这个他曾经非常敬佩视如兄弟的人。
“什么东西，”钱凤英从牙缝里慢慢挤出这句话，“脏了本将军的眼。”
他的声音不小，很多人都听见了。文武百官顿时为之一静，个个都好奇的支楞起了耳朵。近几年刚入朝为官的对前些年的事不太清楚，况且这又牵扯到皇室，卫家和钱家当初的交恶早就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谈论了。不过朝中有的是老妖精，仍有不少人对此心知肚明。钱凤英多年不在京城，而卫青林也是刚刚返回朝堂，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两人站在一起刚打了个照面就这样大的火气。
面对钱凤英的辱骂，卫青林的神情甚至有些怀念，“钱将军果然没变。”
这可把钱凤英恶心得够呛，他转过身面对面的看着卫青林。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早说过，你我之间连寒暄都不必有，见面便是仇敌。”
卫青林不为所动，“钱将军好记性。”
钱凤英眯起双眼紧紧的盯着他：“若这并非皇宫，我必拔剑斩杀你这无耻之徒！”
哟呵，旁人吓了一跳，这可真是深仇大恨，半点情面不留啊。
“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旁边有人悄声问。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卫家和钱家以前可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那位不是进宫了嘛。”
“那位……哪位？难不成……贤妃！”
“可不是嘛。”
“哦哟，这其中听起来是大有故事啊。”
“正是，不过这钱凤英和卫青林都不是好惹的，若张大人想听，不如下朝后一起去怡芳院喝酒？”
“哈哈哈，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一直不曾停过，钱凤英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周围议论立刻安静下来。
钱凤英可谓凶名在外，况且钱家又树大根深在朝中也有很多党羽，张阁老又一直对这位帅才十分回护，一般人还真不敢去撩这虎须。
正在这时张宸生在他儿子和几个心腹官员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文武百官立刻涌过去。在现在这样混乱的时候，力挽狂澜功比于谦的张宸生就是众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阁老……”
“张阁老……”
“阁老可知陛下今日为何迟迟不来上朝？”
“是啊，莫不是又……故态复萌了？”
陈甫以前是长期不上朝，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到了后来连理由都懒得找了，这也给了刘德把持朝政的绝佳机会。
从南京回宫后陈甫倒是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不仅日日上朝而且从谏如流博采众议，倒是很有励精图治的明君样，没成想这还没有几月竟又不上朝了。
张宸生抬抬手压下了身边的议论纷纷。
“陛下可能是身体有恙，先等着吧，不必聒噪。”
百官便只能安心等着了，等呀等，等呀等，终于等来了一个说话的人。
脸色惨白眼下青黑的刘钦出场了，他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王善和他并排而立，虽然神色也称不上好，却比刘钦要好上许多。
“陛下今日身体有恙，暂不上朝……”
“又不上朝？”
“陛下怎么了，将话说清楚！”
一片吵吵嚷嚷中，刘钦展开了圣旨，宣布了两件事。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吓人，惊得文武百官合不拢嘴。
第一件，便是七皇子陈宁方伙同广利侯郑立源造反逼宫已经被拿下，七皇子死于乱兵之中，而广利侯则被禁卫捉住，已经关进了诏狱。
这一件就是平地一声雷，炸翻了一大群人，首当其冲变了脸色的自然就是七皇子和广利侯的党羽。
第二件更是使得人人色变，皇帝要将贵妃接回来了，而且早已经派了刘德去皇寺，如此先斩后奏显然是已经铁了心。
百官心寒，皇帝可真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也真会过河拆桥，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做得淋漓尽致。
需要百官支持时他就是一个谦虚和善的好皇帝，一旦政敌铲除他便原形毕露又开始自顾自的做一个昏君。
“不可……”
“万万不可啊！”
“广利侯不是在天牢吗，怎么会……”
“七皇子竟已……”
不管文武百官如何闹腾，刘钦念完了旨意就赶紧跑了，再不走台下的百官就要撸袖子上来群殴，刘钦小胳膊小腿的实在不想丧命于此。
一从金銮殿退下来，刘钦立刻软了手脚，任由身后两个太监拎着他回到了软禁的地方。他本来想和同病相怜的王善问问策，可惜一路上都没找到机会。
天要变了！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只是对知情者和不知真相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今的后宫已经是钱云来的一言堂，周轩立了大功，可惜因着他太监的身份很多位置倒不太合适。就说太后的勇直卫和皇帝的金吾御林，没个人去收拢就很是麻烦。说到底，钱云来身在后宫，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过好在，钱凤英回来了。
太久没见，钱云来不由得有些近乡情怯，可钱凤英却不明白钱云来的心思，他第一时间就到了景仁宫，在他妹妹还来不及反应时就站在了她面前。
“阿妹！”
钱凤英的声音很响亮，只一声就把钱云来带回了多年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看着眼前的人，黑了、壮了，脸上多了风霜和伤疤，一双鹰眼带笑又含着些怯懦和不确定。
钱云来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哥。”
“阿妹别哭，再哭你哥也得掉眼泪了。”
钱凤英的眼眶红了，小贤子赶紧摒退了下人，自己也识趣的退居门边。
钱云来扬起一个笑，“怎么，大名鼎鼎的钱大将军也会哭？”
“别笑了，”钱凤英道，“又哭又笑的，甚丑！”
钱云来这下是真笑了起来，她看着钱凤英，眼中渐渐涌起怀念和心酸，“哥，真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钱凤英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钱云来的头，“是哥没用，哥要是再有能力些，你也不至于在这后宫吃了这么多苦。你受的苦，哥都知道。”
最容易击破坚强的便是别人的心疼，钱云来忍不住投入钱凤英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泪流得很急，却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不该忘了父亲的死，不该忘了钱家的仇。
钱凤英也满是心酸，他最喜欢的妹妹，剩下的唯一亲人，再见时，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这个锦衣华服的女人如同最精致的陶器，高贵沉重，浑身散发出的都是权势熏陶出来的阴冷。那个调皮捣蛋得像个男孩的妹妹终究是死去了。
“是哥没用，让你入了这吃人的地方……是哥没用，护不住你和孩子。”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叙旧，只是两人如今的身份都不同了，说得更多的还是接下来的布置。
两人商议良久，总算将大多事情理清，钱凤英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卫青林。
“阿妹，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恐怕是打着主幼臣强掌控朝纲的心思，无论他如何惺惺作态，你可千万不要……”
“哥你放心吧，”钱云来打断了他的话，“我有分寸，卫青林这个人……有很大的用处。卫钱两家过去就深受陈甫忌惮，否则我也不会入宫……其他不提，如今大事初定，能用上卫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至于是主弱臣强还是主强臣弱，各凭本事罢了。”
钱凤英皱着眉头，还是放心不下。钱云来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妹妹如何执拗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更何况她和卫青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初的情谊也做不得假。钱云来过去如何为那白眼狼神魂颠倒痴心不改钱凤英都一清二楚。
可是很多话他也不方便说，看着钱云来如今满是疲惫的双眼更是不忍说重话。
“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钱凤英握紧拳头，将心底的不快咽了回去，“哥也会替你看着他的。”
钱云来浅浅的笑了，很快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第87章 报复
入冬时，贵妃程纤带着她的女儿和宁云回到了皇城。
接驾的场面绝不低调，可对程纤来说仍旧少了几分讲究。
“母妃可是觉得这阵仗太小了些，”安坤察言观色道，“本公主也觉得寒酸，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
“已经不错了，”程纤淡淡的说，神情却看不出喜悦，“毕竟您父皇刚刚拿下了广利侯和七皇子，低调些是应该的。”
“那母妃为何不高兴？”安坤问。
程纤叹息一声，喃喃道：“……他竟然没来见我。”
“母妃说父皇？”
“别再多问了，”程纤被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转身又登上了步辇，“走吧，总算是回来了。”
安坤瘪瘪嘴也跟着爬上了步辇还回头对宁云招手：“小云儿同皇姐一起坐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宁云竟然摇摇头。
“皇姐我如今也不小了，岂可时时粘着你？”
“这有什么？”安坤又劝了两句，可宁云却转身爬上了自己的步辇。
“臭小子。”安坤低低骂了一句。
三架步辇在宫人的围绕下被抬进皇宫，可越走却越让程纤皱眉。
“这是往哪儿去？”
没人回答她，步辇底下的人统统低下头，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程纤心头猛的一跳：“停下……本宫让你们停下！”
安坤也察觉到了不对：“停下没听见吗，本公主命令你们停下。母妃……母妃！”
“安坤……安坤！”程纤回过头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咬牙从步辇上跳了下去。
“抓住她……快快快！”
程纤今日盛装根本就跑不快，何况还要带着她的女儿，不过刚刚跳下步辇就被周围的宫人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
“尔等大胆！”
“你们要造反吗？”安坤吓得要命，“竟然如此对待贵妃！”
没人听他们母女两人的话，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沉默得让安坤胆战心惊。
“十五，”安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辇，发现并没有人动宁云，她目光中燃起一丝希望，“快叫他们住手，你是皇子没人敢违抗你的！”
陈宁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本来想下去却和安坤一样被身边的太监们围得死死的。
“住手……你们都住手！”
那些拿住程纤的太监们都犹豫了一下，统统看向为首的大太监。
“磨蹭什么呢，”大太监甩甩拂尘，“手脚麻利些！”
眼见着太监们直接将程纤反剪双手扭了起来安坤吓得大叫：“十五……十五！”
陈宁云倒抽一口冷气：“你们是谁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父皇呢？！”
为首的大太监走到他身边冲他笑了笑：“十五殿下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然后他一摆手，被堵上嘴的程纤就又被送回了步辇上。
一行数十人越走越偏远，四周草木凋零房屋破烂，冷风一吹如同鬼境。
三人的步辇依次停了下来，陈宁云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愤恨的惨叫和安坤的外厉内荏的怒骂，他抬头看去，眼前是间偏僻的宫房牌匾上是三个字——沁芳阁。
程纤和安坤很快被太监们押着手脚带了进去，为首的大太监走到陈宁云身边。
“十五殿下，请吧。”
陈宁云握紧了步辇的扶手：“我……本殿下也要进去？”
“不错，”大太监的神情称不得冰冷也说不上讨好，“这是娘娘亲自吩咐的。”
陈宁云强自镇定：“哪位娘娘，究竟是谁竟然如此行事？！”
大太监有些惊讶：“十五殿下从未听说过沁芳阁？”
陈宁云一甩长袖：“本殿下为何要知道？”
大太监收敛了神情，轻声道：“这儿是冷宫，以前惠妃娘娘待过的。”
陈宁云愣住了。
他最终仍是被请进了沁芳阁，这逼仄的院子每一处都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阴森，陈宁云几乎是刚踏进去就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人不多，除了程纤安坤和押着她们四个太监，就是背对陈宁云着站在一处墙角的华服女人和她身边的贴身太监。
“钱云，本公主就知道是你这贱妇！”安坤破口大骂。
墙角的女人转过身来，容颜艳丽神情冰冷。她看了被按在地上的程纤和安坤一眼，又把目光转投到门边的陈宁云身上。
“回来了？”
陈宁云一愣，才发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丽……丽嫔？”
跟在陈宁云身边的大太监赶紧拉拉他的袖子。
钱云一抬手让他退下了。
“你叫本宫什么？”
陈宁云背上出了些冷汗，他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纤和安坤。
“你……”
“我再问一次，”钱云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叫本宫什么？”
陈宁云被她的目光逼迫得抬不起头来，安坤转过身死死的盯着他。
“母……母妃。”
“乖。”
虽然这么说着钱云来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喜悦的感情，她把目光移到了程纤身上。
“你想干什么，你这个贱妇，要是父皇知晓了你这样对本公主和贵妃娘娘你们钱家全都得死！”
钱云来微微皱眉，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她，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说：“掌嘴。”
“是。”
一个太监弓身上去了，甩开了胳膊在安坤脸上左右开弓，不一会安坤白皙娇嫩的脸上就红肿了起来。
钱云来没叫停，安坤便一直挨着打。被堵住嘴的程纤目眦欲裂挣扎得两个太监都险些抓不住她。
钱云来从她面前走过，流云般的裙角扫过程纤的脸，让她感到一丝彻骨的凉意。
她走到沁芳阁的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那老旧的木门就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里发生了很多事，”钱云来抬腿走了进去，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每一件本宫都记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划过床头。
“在这里本宫差点被勒死，可最后那个动手的老太监死了。”
她走到一个角落。
“这里，本宫被贵妃的人押着扒了衣服，赤条条的被众人羞辱。”
“这里，本宫被逼着喝了茅坑里的屎尿。”
“这里，本宫被吊了两天，差一点儿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钱云来忽然笑了，她叹息一声，“真是太恶心太痛苦了，本宫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呢，程纤你为何这样恨我？分明你给本宫的痛苦比本宫报复给你的多得多。”
程纤的嘴还堵着，自然没法回答她，钱云来也不需要她回答。
“本宫从来无意宫闱，是你和皇帝葬送我一生！”钱云来回身走到床前站定，她的目光冷幽幽的盯着脚下的地，“可这些都还算勉强能够忍受……”
程纤忽然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斗了这么多年，她对钱云这个对手也算有些了解。她想起来了，她站的那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钱云来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相接，几乎是转递着心有灵犀。
“看来你猜到了，”钱云来嗤笑，她抬起手点了点压着安坤的太监，“把她带进来。”
“不……呜……不……”
程纤从肺腑中发出惨叫和哀求，只因布巾堵住了嗓子眼，她连句囫囵话也吐不出来。
说不了话，她还能动，程纤不停地对着钱云来的方向磕头，磕得血肉模糊哭得涕泪横流。
“难得啊……”钱云来感慨了一声，“看来只要是做娘的都有软肋，方才还硬得很呢，这一下就软了？”
程纤挣扎着扑到了钱云来面前，唬得身后的两个太监吓了一大跳，赶紧下死力气按紧了她。
“求……呜……”
“求我？”钱云来侧耳过去。
“呜呜！”程纤连连点头。
钱云来轻笑一声，她看着程纤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那虽然恳求却仍然掩藏不住恨意和傲气的目光，随手就打了她一耳光，将她过去多年的傲气与跋扈踩在了脚下。
“很难受吧，”钱云来问，“很恨我吧，心里想着如何将我千刀万剐吧？”
程纤咬紧了牙关，顿了一下竟然摇了摇头。
“真是能屈能伸……本宫理解你了，能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仇敌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怕有自己的前车之鉴，本宫也舍不得这么快就杀了你啊。”
“母……母妃……”陈宁云的声音中有无法抑制的颤抖。
钱云来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就像在她快要愈合的伤口上插刀。
“殿下，”陈宁云身后的大太监赶紧拉住了他，“安静些吧。”
钱云来冷冷的俯视着脚下的程纤。
“你且放心，本宫一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过往的桩桩件件可有得好算呢。本宫深知要想得到最想要的结果一定要忍耐……越慢，那种难耐累积得越多，到你死的那一瞬间就最畅快！”
“你究竟想干什么？！”被打得满嘴鲜血的安坤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大喊。
她本来还寄望于陈宁云，可从他开口叫钱云母妃时她就恨毒了这个白眼狼。
“你这个贱人……父皇不会放过你的……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钱云来对这种永远不会实现的威胁感到索然无味极了，她拍拍手，门外早就准备好一切的太监鱼贯而入。
隔着老远，陈宁云就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钱云来含笑盯着程纤：“就……先从这件来吧。”


第88章 复仇
“贵妃娘娘……”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黄金盅走到程纤面前，“这东西唤做黄金汤，极补的，您瞧瞧。”
小太监把盅盖掀开了，盅中黄汤碧亮散发着一股子骚臭，倒的确衬得上‘黄金汤’这三个字。
“呕……”
“贵妃娘娘这就难受了？”小太监笑嘻嘻的看着她，“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压着程纤的人取下了塞在她嘴里的布，程纤刚能张嘴就猛的朝前面一扑跪在了钱云来脚下。
“丽嫔……不，贤妃求你放过安坤……只要你放过她本宫什么都愿意做，你放过她！”
安坤被两个太监压在屋内，看着她尊贵的母亲如此低声下气忍不住泪水直流。
“贵妃说得真动听，”钱云来朝后退了两步，似乎生怕程纤弄脏了她的衣裙，“若不是方才扑过来时恰好撞翻了贵圆手里的‘黄金汤’本宫差一点就要相信了。”
贵圆就是方才那个小太监，也是萧贤的干儿子，此次要惩戒贵妃，贵圆为了在主子那儿留个名儿特意自请了这差事。
程纤刚才一扑正好撞在贵圆手上，顿时将那一盅上好的‘汤’洒得到处都是。
“主子，”贵圆冷笑一声，“看来贵妃娘娘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钱云来神色自若的看着程纤，程纤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她女儿，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钱云来。
“我只问你一句，陛下呢？”
钱云来嗤笑一声：“好着呢，如今正陪着宁妃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绝无可能！”程纤气得浑身发抖，她是个极聪敏的人，既然钱云能有底气处置她们母女，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事到如今求饶也是徒劳，程纤凭着一腔血气撞开了身后的太监猛的朝门外跑去。
陈宁云就现在门边，程纤是直接朝他来的，那狰狞的面容和眼中的恨意让陈宁云吓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可惜程纤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拼尽了全力还没能碰到陈宁云，门外守着的太监一把就将她按住了。
“放开本宫……你们该死……该死啊！”
陈宁云身后的大太监把他扶起来，轻声道：“这叫困兽犹斗，十五殿下记住了。”
陈宁云惶惶不安的看着他，大太监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安抚又仿佛只是为了掌控他的行动。
钱云来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她冷冷的看着在太监压制下挣扎怒骂的程纤。
“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贵圆咬咬牙，这差事竟然在他手里给办砸了，他可绝计受不了。
“还不把她提进来！”贵圆大喊。
于是程纤又被压回了沁芳阁的园子里。
“贱蹄子……自讨苦吃的玩意儿，”贵圆一边骂一边窥着钱云来的脸色，“那黄金汤你给弄洒了没关系，咱们这儿多得是，还是新鲜的，就是委屈贵妃娘娘了。”
贵圆给几个太监使了使眼色，那几个太监略有犹豫，统统向钱云来看去，却看不出他们的主子有什么意思。
贵圆挨个打过去低声骂道：“愣着干什么，背过身去，不准脏了主子的眼。”
“钱云你不是个东西……你不得好死……”程纤剧烈的挣扎着，“你敢……本宫不会放过你的，唔……放开本宫，你们想被杀头吗？！”
几个太监围成一圈，撩开衣摆开始解裤腰带。
“母妃……”陈宁云向前一步，“别这样。”
没人听他的，皇子固然不能得罪，可眼前能拿主意的并不是他。
腥臭的尿液洒下，程纤疯狂的挣扎想低下头去却被身后的太监死死抓着头发。
“母妃……母妃求您住手，”陈宁方心头恶心又难受，“士……士可杀不可辱啊！”
身后的大太监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殿下，您可说错话了，谁是‘士’啊？”
安坤终于忍不住开始痛哭起来，她暂时放弃了对陈宁云的仇恨，不停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可惜她所求的人注定无能为力。
钱云来闭上了双眼，程纤的每一声不甘的惨叫，安坤每一声凄惨的痛哭都化为了治愈仇恨的良药，让她感到无比畅快。
“主子，”贵圆隔着一段距离回话，“黄金汤贵妃娘娘已经喝下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还请您发话。”
钱云来睁开眼，看了一下狼狈不堪浑身恶臭的程纤。这个女人决绝恶毒，视人如玩物，轻而易举就能毁了别人的一生却只当一场游戏。她如此厚颜无耻又如此冥顽不灵，钱云来看着她燃烧着仇恨的双眼只觉得快意难言。
“你后悔了吗？”钱云来微笑着问她。
“呸，”程纤啐了一口，受此侮辱已经让她多年的骄傲摇摇欲坠可她仍不肯低头，“杀了我吧，只要本宫不死定然百倍奉还！”
“太好了，”钱云来真心实意的感慨道，“要是你这就软了骨头低头认错，倒会让本宫失望至极呢。来人，”钱云来喝道，“扒了她的衣服！”
太监们听令行事如狼似虎的扑上去，不管地上的这位贵妃娘娘如何怒骂踢打很快将她扒得一干二净。
“好美的一身肉，”钱云来冷笑，“还记得这句话吗……怪不得能勾得陛下日日宠幸。”
程纤徒劳无功的遮挡着自己，口中却冷笑连连。
“呵呵……这些手段，不过都是本宫用剩下的，你以为本宫会怕你？！”
可惜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拉开她的手，”钱云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波动，“将她拖起来，到外面去走一圈。”
“不……不……放开我母妃，十五……母妃！”
赤身裸体的羞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攻破自尊最好最省力的方式。
手中人命无数的人未尝不怕死，同理，哪怕程纤常用这手段羞辱他人，却不代表她能够忍受被如此羞辱。
她被太监反剪双手压着朝外走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宫女……太监……她的仇人……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啊！
安坤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程纤回头望去，她最疼爱的女儿脸憋得通红，那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深深刺痛了程纤，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啐她！”贵圆大喊一声，带头朝程纤面上吐了一口。
“啐她……”
“啐她！”
“妖妃……害人不浅！”
“贵妃，你可记得翊坤宫的苑娘，她是被你下令打死的！”
“妖妇，还记得银鸽吗，他才十三岁刚入宫就被你害死了！”
“打她！”
“用石头扔她！”
“我昔日闺中姐妹眼看就要出嫁，不料得罪了这妖妃，竟然全家被杀，自己也被充入教坊司……”
“王家家破人亡……”
“左先生可是文曲星君，竟被害得妻离子散……”
“去死吧……”
“去死！”
“我……我不要看下去了。”陈宁云颤抖着说。
“您必须得看，”他身边的太监道，“这是娘娘吩咐的。”
仅仅是在沁芳阁周围游了一圈，再被带回来的程纤已经如同斗败的野狗，垂头夹尾神情惊慌。
钱云来看着她，心中的伤痕又被抚平了一层。
“本宫终于确信，仇果然是要报，而且要十倍百倍的偿还，若稍微委屈了那么一点点都不足以慰藉自己。至于吊个几天几夜的便算了，接下来我们来算算我爹的仇。”
程纤浑身一震。
钱云来走到安坤身边，伸手抚摸了一下这女孩的头发。她的声音很低，但程纤却听得极清楚。
“杀父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就要用你的女儿来偿还了。”
“钱云……”程纤哆嗦着，“你不能……她是我的命啊，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你放过她……你放过她，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好不好？！”
钱云来勾起一边嘴角：“自然是不行的，一命还两命，你已经赚了。”
话音落，一个孔武的太监抽出了长刀，那刀又厚又利。
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啊！”
程纤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钱云来一脚将安坤的头颅踢到她面前，程纤竟然恐惧得往后躲了一下。
“痛吗？”钱云来欢喜的挑眉，“这有什么，宁中去时折磨了本宫好久啊，疫病反反复复，他没日没夜的叫疼。娘……娘亲……每叫一声都是在往本宫心里捅刀子，千刀万剐凌迟之刑，本宫早就尝过了。
你看你的女儿，她死得多痛快，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这位公公可是本宫特地找的，一刀下去绝不会藕断丝连，干脆利落得很……”
陈宁云猛地吐了出来，他身后的太监帮忙拍着他的背，又叫人端来了水。
陈宁云推开了，他擦嘴时摸到了自己的脸，这才发现面上早已布满泪水。
程纤瘫软在地，呆呆的看着不远处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钱云来长长的出了口气：“一命换两命，本宫说到做到，你的命保住了。”
程纤的眼珠僵硬的朝她看去。
钱云来对小贤子使了个眼色，问：“人都找齐了吗？”
“回主子，”小贤子上前一步，“人手都齐了。”
“那便开始吧。”
古有人彘一说，即挖眼、熏耳、割舌、剁肢后，弃于茅厕腐烂而死，谓之人彘。
接下来的戏份钱云来已经没兴趣去看，她缓步走出沁芳阁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多久没出太阳了。”钱云来感叹。
小贤子跟在她身后：“天冷了，是这样的。”
钱云来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缩在门边的陈宁云。
“这是周轩，以后就跟着你了。以他的本事，足够当你的师傅，可以教你很多夫子们不会教的东西。”
陈宁云呆呆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来……来看？”
钱云来收回目光：“你打算恨本宫？没关系，儿子本宫随时都能生。”
钱云来走远了，陈宁云却久久回不了神。
周轩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莫多心，娘娘逗您玩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久不更新竟然还有评论，感动到哭泣


第89章 认贼作母
沁芳阁死过很多人，阴气一向很重。
死在这里的每一个女人大多都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可安坤仍旧不一样，她是公主，和那些皇帝的玩物不同，毕竟是有天家血脉的。
守在这里的太监在门外尽职尽责的把守着，即使半夜也仍旧没有睡意。
说句实话，在这种让人背冒冷汗的地方睡得着才是见鬼了。况且屋里一阵阵的传来低低的哀嚎和拖得极长的痛哭声，比话本中描写的夜半女鬼还可怖三分，守门太监哪里敢闭眼啊。
沁芳阁的院墙松动了，一个小小的人影钻了出来——是陈宁云。
沁芳阁的院子年久失修，角落老树的根将墙捅了个洞出来，以前卫白苏就是通过这个洞给钱云来送吃食的。
白天她不过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呆就被陈宁云注意到了。
他身子小，连挖带踹的弄掉了两块砖之后将将也能从洞里钻进来了。
过了那个洞，陈宁云浑身都脏得不行，手上也被磨出了伤口，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衣服倒好解决，这伤若被人发现可怎么是好呢？
不过这些问题暂时都无关紧要，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呆，听着女鬼般卡在嗓子眼又幽幽飘出老远的哀哭出了神，过了好一会才下定了决心抬腿朝里走去。
沁芳阁的门半开着，里面诡异的点满了蜡烛，桌子上、地上、床上，统统都是。
光能驱走黑暗让人感到安全，可陈宁云看着沁芳阁满屋的灯火却只感到心惊胆战汗毛倒竖。
屋中摆着一口大水缸，往日非高床软枕不肯安歇的程纤就被放在里面。
人彘非一日可成，程纤只是被砍掉了手脚，耳目倒还完好。**的疼痛还在其次，眼睁睁看着四肢残疾更加使人难以接受。
屋内破旧的木桌和装着程纤的水缸相对摆放着，桌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红烛还有一颗头颅——是安坤。
“嗬嗬嗬……”
程纤不停地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她的眼皮被缝住了，能睁不能闭，只能瞪大双眼满脸血泪的看着桌上的人头。
陈宁云定定的站着，看了这一幕良久。
“嗬……你……是你……”
程纤发现了他。
“母妃……”陈宁云轻声叫她。
“你……你还叫我母妃？”程纤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厉害，声音也极小，可陈宁云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干什么？”
陈宁云没有说话，可程纤的目光却落到了他手中的匕首上。
“哈……哈哈你……要杀本宫……好，来得好……杀……杀了我！”
陈宁云不由得握紧了拳。
“母妃，我有事问您。”
“问我？”程纤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全靠太医院的猛药吊着一口气。
“对，”陈宁云看了安坤的人头一眼，“我弟弟……是怎么染上瘟疫的呢？”
“哈……”程纤僵硬的转动着眼珠，未愈合的伤口中又流出血来，“你来就是问这个……原来如此，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钱家的狗崽子……养不熟，这么大点……鬼精一般……”
“母妃，”陈宁云朝程纤走近了一步，“是安坤出的主意吗？”
“你想知道……本宫偏偏不说。”
陈宁云沉默了一会：“难道，母妃不想知道……父皇怎么样了？”
程纤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他如何了……是不是在和宁妃那个贱人鬼混？”
“是。”
“你说什么！”
“儿臣说——是，”陈宁云又重复了一次，“我去拜见过父皇了，宁妃随侍左右，不忍分离片刻。”
“你撒谎……你撒谎！”程纤用了最大的力气嘶吼，可发出的声音却低得让人难以听清。
“父皇很好，宁妃也极好，儿臣还见到了五皇兄，父皇考究了他的学业，很是夸赞了他一番呢。”
“胡说……不可能……不可能……”
“母妃为何不信，”陈宁云道，“男人本就薄情，母妃以为的以进为退不过是给他人可趁之机。父皇一向很喜欢宁妃娘娘的啊，只是过去碍于母妃的脾气罢了。您在皇寺的这些日子，说不定父皇就越发体味出没有您的好处了呢？”
程纤怒目而视如同地狱恶刹，陈宁云低下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母妃……您真不该拿我和宁中当棋子，他们说得对，我是认贼作母了。”
程纤发出尖利的嘲笑：“我的好孩儿……好孩儿……这就后悔了。母妃告诉你……你同胞弟弟就是死在你的手上……那道符还记得吗，是你……你非要他带上的……哈……哈哈……”
陈宁云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将它慢慢抽出，烛火映照着锋利的刀刃反射出点点寒芒。
“对……杀了本宫……快杀了本宫！”
陈宁云不知道怎么杀人，可他在皇寺时见过不守规矩的僧人偷偷宰鸡。
那把小臂长的匕首毫无阻拦的插进了程纤的脖子里，她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陈宁云跄踉着倒退两步，然后呆呆的看着死不瞑目的程纤，他没有将刀再**便转身飞快的跑了。
一头扑进墙角的洞口时，陈宁云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咬住袖口不肯发出声音，就这么趴在那儿畅快的流了会泪后才开始缓慢的朝外爬。
洞小，陈宁云像条虫一样挪动着往外钻，可等他好不容易钻出去，抬头一看——不远处，周轩正提着灯笼看着他。
“你！”陈宁云一惊。
周轩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他身后的跟班太监立刻就跑到了沁芳阁前门。
过没一会跟班太监回来了，只回了两个字。
“死了。”
周轩便叹了一口气，他走过来牵起陈宁云血肉模糊的双手看了看，然后开口说：“殿下不该这样心软，娘娘的气没出完，您就让贵妃提前去了，她心里如何好受。虽说是母子，可心里的嫌隙不就是这么一次次落下的吗？”
陈宁云猛的收回手，色厉内荏道：“不用你管！”
周轩轻笑一声：“对不住了殿下，以后……直到您能做主的那一天奴才都得看着您、管着您了。”
陈宁云胸口起伏了两下，却仍旧忍不住问：“本殿下要哪天才能自己做主？”
这试探如此幼稚，可周轩的眼中却浮起欣赏。
他似笑非笑模棱两可的说：“这就要看殿下的了。”


第90章 苟且偷生*
陈甫的确和宁妃在一起，他们被软禁在承乾宫中，出不去也见不到外人。
偌大的承乾宫就是一座华丽无比的监狱，里面的人只能扒着窗户痛苦的嘶吼却不会有任何人为之动容。
“毒妇……贱人……她是要饿死朕……贱人……贱人……”
宁妃倒不饿，每日到时辰就会有人带她出去用膳，那也是她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她死气沉沉的躺在贵妃椅上，目光麻木对皇帝的抱怨充耳不闻。
“贱人！”陈甫忽然对着她大骂，“你和钱云联手害朕，你们想饿死朕再对外说朕暴毙是不是？你们做梦……做梦…… ”
张蓁蓁心烦的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
“贱妇……”陈甫一下扑到她面前双手拎起了张蓁蓁的衣襟，“你说朕有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密谋害朕？！”
张蓁蓁烦不胜烦，一把推了过去。
陈甫已经两天没吃饭，饿得手脚酸软，大意之下竟然被推倒在地。
张蓁蓁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我劝陛下省省力气，钱云恨您恨到了骨子里，你拆散人家棒打鸳鸯，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陈甫猛地抬起头来：“卫青林……对……一定是钱家和卫家勾结了，贵妃说得对就该下死手铲除钱家，不然打雁不成被琢眼……朕真是后悔啊，当初……当初就该直接处死钱凤英，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了。”
张蓁蓁嗤笑一声。
这时候承乾宫的门开了，张蓁蓁赶忙跑过去。
“到用膳的时候了吗？”
进来了两个太监将她赶到一边，接连又进来了十数宫人，到最后钱云来的身影才慢慢露出来。
“贤妃！”
“贱人！”
这两声分别是张蓁蓁和陈甫叫的，张蓁蓁一下扑到钱云来脚下。
“贤妃，放我出去吧，我对你没有威胁的，玲珑塔边我也很配合啊……”
钱云来低头看着脚边的美人挥手让太监将她扶了起来。
“到用膳的时候了，宁妃先去吧，其他事等本宫忙完再说。”
“但是……”
张蓁蓁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太监们已经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出去了。
承乾宫的房门被关上了，钱云来俯视着跌倒在地上的陈甫。
陈甫看着钱云来目光中有极力掩饰的恐惧和慌张。
“你……你想干什么？”
“臣妾能干什么呢？”钱云来对他笑，“你毕竟还有着皇帝的名分，若是轻易将你除去朝中必然又生波澜，到时候无数跳梁小丑出来犬吠可有得臣妾头疼了。”
陈甫双手撑地艰难的爬起来，他警惕的盯着钱云来慢慢走到桌椅旁坐下。
“你知道就好。”
“陛下可是饿极了？”钱云来问。
陈甫咽了下口水：“你这毒妇，还想干什么？”
钱云来亲手端上了一个银碟，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薄如蝉翼的肉片，鲜红的汤汁浇在上面热气腾腾引人垂涎。
“臣妾想陛下也饿了好几天了，再饿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便亲自来瞧瞧您，更带了这珍馐美馔，陛下快用吧。”
陈甫腹如鼓鸣，目光一刻也不能从摆放在桌上的菜品上移开。挨饿的滋味太难受了，难受到就是钱云在他面前摆上馊了的饭菜陈甫也能吃得极香，更别提还是这样的美味。
可是陈甫不敢动，他疑神疑鬼的看着钱云。
“你想毒死朕？！”
钱云来嗤笑一声，她坐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衣袖：“陛下……若是我想杀你，这里哪个人会阻止我呢？你要是不想吃，也可……来人！”
钱云来的话音未落，陈甫已经抓起了肉往嘴里塞去。
钱云来厌恶的看着他：“陛下这样，和一条抢食的狗有什么区别？”
陈甫充耳不闻，只顾埋头苦干。
“陛下还记得我的父亲吗？”钱云来忽然开口问他。
陈甫一愣，钱威年他自然记得，这位当年举足轻重的大将无论是在朝中还是边关都是大名鼎鼎，和边寇打得最厉害的那几天甚至有人知钱大将军而不知皇帝。
“很多人说我父亲功高盖主，也有很多人劝父亲当急流勇退……”钱云来慢慢陷入了回忆，“可他退得下来吗？我未入宫时就很少有机会能看见他，可他是个好父亲，就是太好了，所以将我宠得忘了形。那些年……真是我最快活最开心的日子了。父亲在时国家形势尚能支撑，内有张宸生外有钱威年，这朝廷怎么能够变成现在这样呢？”
陈甫没有回话，那盘子肉他吃得差不多了，便又端起茶杯痛快饮了一口。
钱云来看他，他就看回去，颇有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死也不悔改的模样。
钱云来笑了笑也不甚在意，她接着往下说。
“陛下多年未出宫看过了吧，这一方宫廷就是你的避风港，国家如何黎民生死统统都被挡在了外面。
我的父亲……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那么好的一位爹爹，就因为你和程纤的私心……竟然命丧沙场……他不该死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致命的一刀是来自他效忠的皇帝吧，可笑……”
过往种种再说起来仍旧使钱云来心痛难言。她爹死了，这个噩耗几乎毁掉在深宫中郁郁寡欢的钱云。
“他真的……是一位特别特别好的父亲啊……”
一滴泪水划过眼角，钱云来抬指轻轻将它抹去。
“我过去在书上看见过一种理论，人要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或是压力这脑子就会帮你忘却那些使人痛苦的事情。爹死了，哥哥很快也败了，钱家风雨飘摇树倒猢狲散，我也入了冷宫日日被人折磨羞辱。
我发过誓，绝不寻死，我怎么能死呢，性命如此珍贵，我怎么会死呢，大仇未报仇人还笑着呢。可是……我竟然忘了……我想，当初真是支撑不住了……”
陈甫似乎也有些动容，钱云来的推心置腹让他得到了一些错觉。
“爱妃，是朕错了，当初都是刘德那狗东西进献谗言，朕……朕才一时糊涂。爱妃若是肯原谅朕，那……那朕就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如何？朕封你为皇后，让十五当太子，等以后这天下都是你们母子的！”
钱云来目光幽幽的看着他，良久缓缓的叹了口气。
“可是这一切，本宫凭自己就已经拿到手了啊。”
“你不要太得意了，”陈甫立刻翻脸，“你想谋朝篡位，天下人不会答应的！”
这等鬼话钱云来连反驳都没有兴趣，她拿起桌上的筷子摆弄了一下银碟里剩余的东西。
“这道菜看来陛下很是喜欢嘛……”
陈甫心中有些不安：“你……你还是下毒了？！”
“没有，”钱云来道，“只是这乃贵妃娘娘的小腿肉，我本以为陛下绝不会吃的呢。”
陈甫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钱云来看着他，露出一个恶毒的笑：“本宫不需要你们认错，也不期望你们悔改，可是本宫一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你……呕……贱……呕！”
“这就受不了，”钱云来放声大笑，“陛下，贵妃和安坤的肉还有好多呢，从今日起御膳房只会准备这一道菜！
前面挨饿的滋味很难受吧，要活就只有这一条路。让本宫拭目以待，看看你是选择饿死，还是……苟且偷生呢？”


第91章 观澜*
宁死不从还是苟且偷生，在第五天的时候陈甫就给出了答案，他选择了苟且偷生。
不管是他最爱的女人的肉还是他亲生女儿的肉——他都吃。
一边吃一边哭，有时还会吐，可后来就不了。
因为吐了就不会有人再为他准备任何东西，连水也没有一杯，直到捱到第二天，送上来的还是那个银碟子，还是那一盘子肉。
吃人肉对尚有人性的人来说本就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折磨，更别说这还是吃自己爱人与女儿的肉，就连钱云来也有些佩服他了。
就这么过了几日，看守太监开始给陈甫和宁妃送另外一样东西——福禄膏。
陈甫早就被张蓁蓁勾得对这东西上了瘾，在这样强的心理折磨下他更加需要一种慰藉。
福禄膏就是他的仙药，就是他逃避现实最好的途径。
所以即使知道钱云来不怀好意，陈甫也依旧忍不住开始吸食。
他别无选择，从玲珑塔金不换叛变的那一刻起，他就像一条狗一样按着钱云来早就为他规划好的路一步一步……无法停下也无法回头的走了下去。
他和张蓁蓁的结局早已确定好了，他明白张蓁蓁也明白。
他不甘心，张蓁蓁更不甘心。
她输得如此一败涂地可笑可叹，一切才刚刚布局就被钱云来一锅端了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可咽不下也得咽，命都在人家手里根本无力兴风作浪。张蓁蓁聪明，所以更容易被打败，她认命了用福禄膏的量就比陈甫还要大。
这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死也死得快活。
每当福禄膏生效的时候，张蓁蓁都飘飘欲仙，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一生。
出生贫贱，却有一张好脸，识得几个字，和书院的一个书生一见钟情。
那书生待她很好的，更愿意娶她，虽然他家里不同意只肯让她做个妾，可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张蓁蓁就千肯万肯的。
做妾又如何？
能当心上人的妾与他日日相守不比当皇帝的玩物好得多吗？
只是张蓁蓁命苦，摊上那样一个姐姐，为了固宠竟然把她骗进王府，灌醉了送到陈甫床上。
与书生的感情自然就此无疾而终，这世上从此少了个天真少女，多了个王爷府的怨妇。
张蓁蓁极讨厌她姐姐淑妃，可她也享受王府和皇宫的富贵。她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只有自己的亲姐妹还算靠得住，所以过往种种从未开口提过，那个书生的名字都逐渐被她的姐姐淡忘了。
她们三姐妹一路从王府走到后宫，每一步都很难，可每一步也同样稳。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果然不错。
她们姐妹联手就连程纤也觉得棘手，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张蓁蓁却越来越不满足，她厌烦了陈甫的年老体衰，恶心了团团转去讨好这么一个老男人。她开始豢养面首，这些年多多少少也养了十几个了，金不换只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罢了。
本想用福禄膏一点一点控制皇帝然后扶她的儿子上位，金不换也能成为其中一个助力，却没料到——肉还没熟就被人一锅端了。
张蓁蓁有时候看着边哭边吃肉的陈甫，都不知道他们谁更憋屈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在福禄膏带来的迷幻中慢慢闭上了双眼。
快到年底的时候，皇帝驾崩了。
与他一起死的还有宁妃。
这个消息在京城中引起了一场地震，可一切都在钱云来预料之中。
皇帝和宁妃的死因很多大臣都知道了——食用福禄膏致死。
这是一个不怎么体面的死法，有些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宁妃吃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虽说心里也难免嘀咕，可宁妃的亲妹妹顺妃都站出来说话了，陈甫又称不上人缘多好，有所怀疑的人也装作不知晓。
毕竟福禄膏也是贡品，还可入药，虽然人人都知其缺陷可当初兴起时因此上瘾的人也不在少数。到了如今还有不少人会定量食用一些，也视为风流雅事。
于是皇帝的死被文臣们安上了一个好听些的名头，大家无甚伤心的哭了一场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为皇帝定谥号操持他死后的一大堆事了。
唯一重要的是——下一任皇帝花落谁家呢？
有眼睛的都知道，能当皇帝的已经没几个了。
陈甫的儿子中除去死了的、不成器的、没地位没势力的，便只剩那屈指可数的几个。
五皇子本来也算一个人选，只是他母亲勾着皇帝用福禄膏导致两人双双致死就使得他失去了角逐帝位的大义。
剩下的只有更不值一提的皇子，于是手握兵权又得张阁老和卫家拥戴的贤妃便成了热饽饽。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本以为是主幼臣强孤儿寡母，本朝会出现一个摄政王。谁料竟然是垂帘听政，又来一个女霸主！
钱云来的底牌太大，谁也不敢多逼逼叨叨，众人对不满十岁的皇子登上皇位这样扯淡的事都识趣极了。
深谙权利一道的人都明白，有时候皇帝这两个字也不过就是个名号罢了。真正的权利都掌握在拿刀的人手中，钱凤英拿着刀，所以钱云来说话是很算数的。
众人都明白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就将有一个没有皇帝名分的女帝了。
可不是每个人都心服口服，也甘愿听一个女人指手画脚。所以很多人投向了张宸生，这个他们眼中的顶梁柱。只是那些人又逐渐发现，原来在张阁老一派说话算数的，还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卫家病秧子。
观澜年开启了，另一场硝烟味极其浓厚又仿佛带着那么一点温柔意味的权利争斗正式开始。
观澜年初期，国家百废待兴，一道道新的政令下达各方，扫恶除贪、重整军治、大兴科举、严峻刑法、逐步抑制田地兼并，在一定程度上鼓励经商，短短时日就让国家面目一新有了欣欣向荣的面貌。
经历了炀帝一朝的颓烂和朝不保夕无论是大臣们还是百姓都对如今的生活很是满意。
是的，陈甫的谥号是‘炀’，炀者，贪恋女色、破坏礼法、逆天虐民者也。陈甫一个不落都占了，这谥号也实在适合他，国朝几百年第一位得恶谥的皇帝也算名流千古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更别提皇帝了。钱云来行雷霆手段，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自然非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的刘德莫属。
他本得了皇帝的秘令让其去皇寺接程纤回京，却没料到他这一走事态便急转直下，等他回到皇宫已经是尘埃落定只能束手就擒了。
文官痛数刘德十大罪状，每条都能将这老儿的头砍个稀碎，钱云来便满足了文武百官的愿望，将刘德凌迟处死并下令诛其九族。
此令一下人人胆寒，皆暗地称其刻薄寡恩。
要知道诛九族可不是戏台上唱着玩笑的，中原几千年被诛九族的人屈指可数，就连指鹿为马的赵高也不过是被夷三族，‘立皇帝’刘瑾才被判处凌迟之刑。刘德倒是比他们都惨，死得惨也罢了，还连累了无数人。
被诛杀的人累积达到两千多，刘德的旧党羽也被一一拔除，只是丢了乌纱帽已经要谢天谢地了，朝中一时非议不断。
钱云来在看奏章，小贤子悄悄走了进来。
“太后，卫大人求见。”
钱云来头也未抬：“不见。”
“可卫大人是铁了心的不走，奴才实在没法子了。”
钱云来冷笑一声，她手里正翻看的就是卫青林的奏章，他知道她不喜欢咬文嚼字所以写的东西一向简单粗浅，归纳起来不过几个字——刑罚太过，与立威无益反寒人心。
“哀家就是要让人胆战心惊，谁伤我钱家一人，就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你去告诉卫青林哀家在还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小贤子真是为难，这种传话筒他当了不知多少次了，总是两面不落好。况且自家人知自家事，陛下继位的这几年天下是形势渐好，可到底根基不稳，诛杀刘德九族一事的确是过头了。
“太后，要不然，您还是亲自跟卫大人说罢，奴才瞧着他近来有些病弱……”
“放肆，”桌案上的茶盏被钱云来扫落在地，“萧贤，你可知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小贤子心底唉叹一声，他是钱云来的心腹，若说他这主子究竟对卫家两兄弟是容不下还是情丝难断他再清楚不过。
卫青林并非一个多情种，这些年他将权利抓得很紧，暗中的势力究竟有多少，少有人清楚。
对这位无论是在朝堂中还是太后心里有举足轻重的角色，小贤子自然得多多上心。
“主子，奴才失言了，只是卫大人一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主子不见他，少不得又要生出不少事端。”
钱云来冷冷的垂下眼睫：“同样的话哀家不想再说第二次，宁云呢，今日的功课完成得怎么样？”
见钱云来转移话题，小贤子也只能顺着答道：“……陛下有些累，便先回宫歇着了。”
对这个儿子钱云来一向不假辞色，严厉多过疼爱，人心总是偏的，哪怕是亲生儿女呢？
“摆驾……哀家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完了，写得超累的……


第92章 边疆处处赛江南*
陈宁方已经十岁了，身量高了些，模样倒没怎么变。
钱云来坐在床边出神的打量他，在他醒着时她是从未这样仔细看过他的，这孩子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不恨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爱宁中那样爱他。
“他还听话吗？”
钱云来问周轩。
“陛下很是用功学什么都很快，只是这样大的孩子……偶尔总会有怨言的。”
“他都抱怨什么了？”
“也没什么，”周轩道，“无非就是觉得功课太严苛了些。”
“是吗？”钱云来不信，可也没有再多问。
她对这个儿子的确严苛得过分，可要想当皇帝就得这样累。
“太后，”周轩犹豫了一会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和陛下总是没关系的，世人都说天家无情，可但凡是个人就渴望情这字。陛下年纪还小，虽然极聪明可总是想母亲的。”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哀家怨他？”
“奴才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现在不敢说，等哀家百年之后自然有人说，就如同灭刘德九族一事。哀家不怪他，只是……作为一个皇帝，天生就该冷血一些。帝王并非天下之主，这天下反而是帝王的主人，要做皇帝就要抛弃这些无用的东西。”
“请太后恕罪，”周轩不紧不慢的说，“可这无用的感情太后要给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罢了。”
“放肆。”钱云来忍不住稍稍提高了音量。
周轩低下头：“奴才先行告退。”
周轩退下了，也带走了一众宫人，偌大的宫殿只留下钱云来和陈宁云两个人。
宫殿太大了，烛火熄灭了大半，显得周围无比空旷黑暗。
钱云来注视着床上的陈宁云，这个孩子越长越像卫白苏，他的眉眼鼻梁每一处都像，像她的地方倒很少，她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可伸到一半就放弃了。
“娘……”
钱云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猛地拽住了广袖。
陈宁云没睡着，他一直听着周轩和钱云来的对话。
“你叫我什么？”钱云来一时有些恍惚。
陈宁云有些退缩，可他仍旧鼓起勇气再叫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娘亲像是一把淬着麻醉药的刀子，一刀捅进来没什么感觉，过了没一会那种疼痛就开始蔓延疼得让人窒息。
陈宁云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和他的弟弟一样。他一直看着钱云来，所以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神情变化。
“母妃……”他低下头，改了口，“你别走……我有些怕。”
“是吗，”钱云来的声音有一些嘶哑，“那哀家让守夜太监进来陪着你，这里太暗了……让他们多点两盏灯吧。”
“母妃，”陈宁云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开，“除了太监宫女和周轩……您、您就不能陪陪我吗？”
钱云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母妃……我很想您能多陪陪我，”陈宁云说，“以往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很听话，好好当一个皇帝当母妃想要的儿子，母妃……别讨厌我。”
钱云来的双眼湿润了，她不敢看他，也幸好陈宁云一直没抬起头来。
“陛下乖一点……你是皇帝，不能任性。”
“真的……一次也不行吗？”
钱云来终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
“明天吧……明天等你下学，哀……娘亲陪你放风筝。”
陈宁云失望的放开了钱云来的衣袖。
“那……一言为定。”
钱云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言为定。”
她很快离开了，回到了景仁宫却怎么也睡不着，便让小贤子搬了奏章回来一份份的看。
当皇帝的确是个苦差事，钱云来天生喜欢享受，可到了真正无人可阻碍她的时候，她却对一切享乐的事再也提不起兴趣。
哀莫大于心死，钱云来的所有爱意、温情、欢乐都在一场又一场的阴谋、折磨与放弃中消磨殆尽。
她并非恨宁云，她只是……只是已经无法正常的去爱别人了，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她只是感到很累……很累……程纤、陈甫、刘德，这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个死去，钱云来的生机也慢慢淡去。
在这宫廷……在这每个角落都让钱云感到窒息的地方，她无法快乐也无法对生活有任何希望。她很想高兴一些，对着宁云笑一笑，可是她做不到。她的心如同一块干涸的田地，无论怎么压榨也没有半点热情可言了。
好在国家初定万事烦扰，还有这些多得让人头痛的事需要人处理。
钱云来又拿起一份奏章，上面奏报的是西北大旱的事情。她皱起眉头……这些年的天灾太过频繁了些，也怪不得流贼层出不穷。凡遇天灾必有流民，国家的粮食又不够吃，人是一片片的死，到了这样的地步也只能去当贼了。
旱灾不罕见，古往今来也有无数经验可取，只是其中细节如何安排还要详细考虑。
钱云来正斟酌着对策，萧贤突然走了进来，为她奉上了一碗燕窝。
“太后，先歇息下吧，您可不能累倒了。”
钱云来抬头朝窗外一看，这才发展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端起燕窝抿了一口。
“有什么事吗？”钱云来问。
“叫太后猜着了，”小贤子道，“一炷香以前卫统领就来了，他在外求见太后。”
“不见。”
“太后可是听错了，不是卫大人是卫统领。”
钱云来心烦的皱起眉头：“哀家说了谁也不见。”
“卫统领说……他是来辞行的。”
今天的天气很不好，三月的天还冷，衣衫却逐渐单薄了。
天上累着乌云，空中吹着凉风，卫白苏穿着一身精神干练的黑衣站在御花园河心亭中。
钱云来远远的站着看了很久才决定过去。
已有几年未见，卫白苏仍旧是那个卫白苏，他高挑温和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云来……”
钱云来眉微蹙：“哀家已经是太后，卫统领不怕被治罪吗？”
“你变了，”卫白苏低头看着她，“变得好冷……好麻木……”
钱云来看着青得深沉的水面：“这世上有谁是不会变的，卫统领说来辞行，哀家怎么记得你是外宫禁卫统领，无上谕你想去哪儿？”
“正是，”卫白苏叹了口气，“所以卑职今天也是来请辞的。”
“既然请辞当先向内阁递折子……”
“不用了，”卫白苏说，“我知道只用对你说就够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这样的天气，你同你哥哥来我们府上做客。我那时在练弓呢，你见了也要试试，我却没给，弄得你哥哥一下就生气了……”
钱云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或许一切都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那时候真好……你虽然淘气又跋扈但每天都很开心，与我吵架……想法设法的到我们府上来看兄长……有时还把我养的鱼偷捞了拿去喂猫。当初我可烦你这个混世魔王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你。
情之一字，最难捉摸，也最让人割舍不下。所以我知道……你从未忘记过他。
云来，我要走了……或许去边疆或许出塞外。”
“有何区别吗？”钱云来问他。
“有，”卫白苏说，“若到边疆便守国门，若出塞外……便放弃一切只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钱云来笑了：“那还是去塞外吧，如今虽称不上国泰民安却也算是政清人和，边疆不缺良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或许……娶一个妻子生几个孩子，虽然平淡却也自在。”
卫白苏定定的看着钱云来，他的眼神伤感又无奈，可钱云来却不肯回首看他一眼。
“云来，”卫白苏忽然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什么？”钱云来惊讶的问。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卫白苏执拗的问，“去塞外，去江南，去随便哪里……你跟我一起走。你在这里不开心，日复一日只是消磨心神罢了。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还做白公子和云夫人！”
“你疯了，”钱云来压低了声音斥责他，“我是太后……我、我好不容易才搬倒皇帝坐上这个位置，你让我放弃一切，你疯了！”
“可是你不喜欢这些，”卫白苏忍不住抓住了钱云来的肩膀，他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云来你问问自己，你真的要一辈子待在皇宫，每日都看着同一片天、同一棵树逛同一个院子吗？你永远不会开心的，我认识的云来要走遍五湖四海浪迹天涯，什么样的笼子也关不了她。云来……云来你看着我，我带你走……跟我走！”
钱云来被卫白苏的目光灼伤了，她不懂，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之间有那么多的不堪，卫白苏为什么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目光还是赤诚，还是灼热，还是燃烧着让她不敢直视的情意。
“放开，”钱云来挣开了卫白苏的束缚，她咬着牙避开他的目光，“我父亲一辈子驰骋沙场，为的是什么？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我是他的女儿我绝不离开这里！”
“是吗，”卫白苏眼中的火焰熄灭了，他的眼尾微红，“可你当初不是这样对兄长说的……”
钱云来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卫白苏看着她，眼角委屈得掉下一滴泪来。
“你为什么不能走，朝堂有皇帝，有阁老，有一心争权夺势的卫青林……你为什么不把一切都交给他，你为什么……为什么永远只看得见他？”
钱云来忽然回忆起很多事来……那天晚上的雨，那扇突然推开的门，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年。
“原来……”钱云来竟觉得有些想笑，“是你啊。”
卫白苏低下了头，似乎所有精力都从他身上抽光了，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会。
“对不起……”他说，“如果你不走的话……寒解也去不了塞外了，我大约只能去边疆为你守门。塞外太远了……我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93章 人有生老三千疾*
卫白苏走了，他出宫的时候阴了一早上的天终于下起了雨。雨不大，带着三月缠绵的寒意。
钱云来就坐在湖心小亭，低头看细密的春雨一次次搅动平静的水波。
这片湖不知几百年了，青苔覆满了石面，一眼看过去深不见底只有幽幽的绿。
那绿深沉得让人窒息……
“干爹，起风了，太后再待下去恐怕得染上风寒啊，”贵圆担忧的对萧贤说，“要不然……给太后送件披风？”
萧贤抬手拦住了他：“做人得有眼力劲儿，这时候往上凑什么，有你的好果子吃。”
贵圆挨了一顿训有些不高兴：“儿子这不是担心太后嘛，她老人家要是病倒了，咱们下面的人可不得提心吊胆的。”
“行了，”萧贤挥手赶他，“少说废话，有这功夫先回宫里将汤药备下，内殿先拿火烘烘，等太后到了再撤走。太后染上时疫耗空了身子，这些年又不自个珍惜，咱们就得多替主子操心，这天下可全望着太后拿主意定调子了。”
贵圆忍不住眉开眼笑。
“要说这，我真佩服咱们主子，她一个女人家硬是将这天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儿子是山西那边逃兵荒过来的，这几年听老家的人说朝廷的兵官能干多了，再不用逃来逃去，这可全是太后的功劳。也就她老人家还惦记着平民百姓，朝堂那伙子人呐，处理个刘德也要闲言碎语。寻常什么事到了他们手里皆推三阻四、扯皮躲懒，一天能办的事不拖个十天半月不会正眼看，要是涉及到党派那半年也不见得有眉目。
还是太后的法子好，行雷霆手段有菩萨心肠，贵圆我也算见过不少贵人了，也就主子替普通人操着心呢。干爹说得对，我这就回宫去将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萧贤叹了口气，将他打发走了。
今早一起身陈宁云就很忧虑——天太阴了实在不是一个放风筝的天气。
他时不时的走神，引起好几位讲官的不满。来给皇帝讲课的都是大儒，虽然面对皇帝也仍旧不假辞色。
可陈宁云在外人面前从不是一个好摆弄的角色，讲官说了几次便随他去了。
到天空开始飘起雨来，陈宁云由坐立不安一下变得低沉不已。
“天公不作美，就连老天爷也不愿意给朕机会吗？”
周轩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近来常有雨水，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陛下若想和太后亲近也不急于一时，只要有心总是有机会的。”
陈宁云有些讨厌周轩，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每次都是正确的。
“可到底有些不同……”陈宁云依旧低落，“分明已经约好了。”
从湖心小亭回到景仁宫时钱云来浑身都冷极了，寒意沉淀在她的四肢关节让她痛不可言。
“贵圆，火盆呢？”萧贤焦急道。
“已经撤了。”贵圆回答。
“快重新升起来！”
“太后这是怎么了？”贵圆着急的问。
“受了寒湿，老毛病了，快些去太医院叫人。”
钱云来蹙着眉忍受着这阴冷的痛意，这是那年春猎落水留下的毛病，尤其是断腿处天气稍微变化就得疼一阵。
太医很快来了，先是让女官用药酒在关节处按摩然后便开始点上药艾拔寒，弄了好半天那种痛苦才渐渐淡去。
贴身的宫女看着钱云来出了一身的汗，赶紧伺候着她洗漱了一回，然后说：“太后就先歇一会吧，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呢。”
钱云来点点头。
宫女便招呼人要把安神香点上。
“罢了，”钱云来制止了她，“这雨已经停了，下午晚点就该放晴，哀家答应了陛下要陪他，就先小憩一下，待陛下来时便该起了。”
宫女犹豫的看向萧贤，看他点个头才应下了。
大约的确是太累了，钱云来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还稀里糊涂做了好些梦。梦里光怪陆离的，究竟梦见了什么记不清楚，只是心中一直被这梦压得沉甸甸的。
“太后……太后……”
钱云来恍惚着睁开了眼睛，叫醒她的却不是宫女而且萧贤。
“怎么了？”
萧贤的神情很是奇怪：“宫外传来了消息。”
“消息？”
“是卫府叫人来报的，”萧贤说，“他们说……卫大人不行了。”
钱云来愣了一下：“什么叫不行了？”
萧贤看着她，不忍心再说下去。
钱云来看着他的神色，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胸膛急速起伏两下，声音一下变得嘶哑。
“卫青林……不行了？”
萧贤弓着身子低着头：“卫家来报信的人是这样说的。”
“不行了……”钱云来只觉得荒诞，可又笑不出来，“小贤子，什么……叫不行了？”
萧贤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主子……卫大人一向身子骨弱。”
“胡说八道！”钱云来将身下的枕头一下扔了出去，她赤脚踩在地上，在屋内焦躁的走来走去，“卫青林不过和哀家哥哥一样大，怎么可能……一定是阴谋，他又想干什么？”
钱云来稍稍冷静了一些，她回头看着小贤子：“卫府的人还说什么了？”
“还说……卫大人想最后再见您一面。”
“哈……”钱云来一下笑出了声，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原来如此，他想把哀家骗出宫去呀。”
钱云来止不住的发笑：“这个人……这个人真是狼子野心，他想干什么，终于忍不下去了？想挟天子令诸侯，想当摄政王，哈哈哈……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哀家会上他的当吗，哀家又不傻。”
萧贤悲哀的看着钱云来。
“主子，”萧贤叹了口气，“卫大人这一年……的确是眼见着不好了，听说他当年掉下过寒池，差点没救回来，从此就落下了病根……”
钱云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萧贤，你糊涂了？”
萧贤看着她又垂下目光。
“卫青林这个人我一直都清楚，”钱云来坐到床边，“他一向目标明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要的是权利，他怎么可能……”
“主子！”萧贤打断了她的话，“您忘了，自从前年咱们就在卫府安插了暗卫，他们一直没撤出来过……卫大人撑不过今晚了。”
萧贤的话太荒谬了，钱云来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可萧贤的目光倒像是她才是那个傻子一般。
“主子……昨天，卫大人恐怕就是想来辞行。奴才看他的脸色青白便劝他回去，但卫大人只是强撑着，在外边等了一夜……
主子为了群臣非议不常上朝，所以也难得见着卫大人。奴才怕主子烦心，也一直未曾禀报过暗卫传回来的消息。
想来，卫大人还是想最后见您一面。主子若想去看看，便早下决定吧，等到宫门落了锁再要出去就得惊动不少人了。”
“萧贤……”钱云来呆呆的看着他，“难不成……你要和他联手造反？”
萧贤长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跪倒在地，他看着她，目光里尽是无奈。
“主子，奴才只是太了解您了。卫家的两个儿子，大概是您……命里注定的劫难吧。”
那一瞬间的空白最能形容钱云来的心情，她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钱云来出神的看着跳跃的宫灯。
“你再说一次……”
萧贤一个头磕在地上。
“太后，卫青林卫大人……快要死了！”


第94章 去你妈的*
“雨停了，太好了！”
陈宁云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道。
周轩则看看地，说：“这天是放不了风筝的。”
“朕说能放就能放，”陈宁云兴致勃勃，对身边的小太监伸出手，“朕的风筝呢？”
小太监把风筝递了上去，那是一只造型精美的燕子。
“春来燕归巢……”陈宁云抚摸着手里的风筝，低声道，“好兆头，我们一起去找娘亲。”
陈宁云坐在辇车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风筝，一边想着钱云来该怎样说话逗她开心。
谁知还没到景仁宫就看见了钱云来的步辇急匆匆的从对面过来了。
“母后！”
陈宁云远远的叫了一声，可却没人回应他，钱云来的步辇还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就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陈宁云愣了一会，他拿着风筝的手用力收紧，把燕子的翅膀都捏坏了。
“周轩，”陈宁云低下头看身边的大太监，“母后分明看见我了，她为何不理会朕？”
周轩忧虑的看着钱云来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周轩，”陈宁云愤怒的用风筝打在他的脑袋上，“朕在问你话呢！”
周轩皱了皱眉毛，扶了扶被陈宁云弄歪的帽子。
“陛下，太后日理万机或是有其他要紧的事。”
“你胡说，”陈宁云盯着他，“那是出宫的方向，有什么事需要太后出宫去办？”
“陛下慎言！”周轩立刻喝住了他。
陈宁云眉目间尽是阴鸷，他一把将手中的风筝折成两半用力扔在了地上。
“朕是天子，有什么事，比朕更重要！”
雨又开始下了，刚出宫门，细密的雨就忽的变大，钱云来在马车里沉默得像块石头。
“太后，用杯茶吧。”
宫女将热茶奉到钱云来的手边，马车颠簸了一下，茶水扑出来洒在了钱云来的手背上。宫女大惊失色，立刻下跪求饶，可钱云来却像入定了一般，滚烫的热茶泼在手上，她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卫府并不太远，可今天的天气太反常，看见卫府门前的石狮子时天已经黑了。
萧贤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主子，到了。”
钱云来推开车门，下了车，萧贤早就在她头上撑好了伞。
雨点又急又密，打在伞面上让人烦躁不安。
卫府外有人等着——是卫霖。
“不知太后驾到，有失远迎。”
这个老头须发苍白，自卫青林阴谋推翻陈甫后他就向朝廷请了辞，如今再见他，已经再没有当初在朝中搅弄风云的模样。
卫霖站在门口，一副食古不化的模样：“时候不早，宫门应当快落锁了，太后私下出宫于理不合，未免引起非议还请太后……到此为止罢。”
钱云来就站在卫家的屋檐下，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卫青林真的快死了？”钱云来问。
卫霖的眼中泛起一阵泪光：“这是……他的命。”
“让开。”
“太后请不要再冥顽不灵了！”
钱云来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到卫霖面前，一字一顿。
“萧贤，让他滚。”
萧贤挥挥手，钱云来带来的几十暗卫纷纷上前，卫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直接就被挤到了角落里。
“太后，”卫霖提高了音量，“莫要误人误己了，你就是看见了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钱云来没有理会卫霖，萧贤撑着伞，身边的暗卫将他们团团围住，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当钱云来见到卫青林的时候他躺在书庐的简榻上，手里还握着一册书，若非紧闭双眼形销骨立钱云来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上当了。
钱云来远远的站着不敢上前。
“来人，”她说，“为他诊治。”
“不用了……”一直站在卫青林身边的女人说，“这两年什么太医御医都请遍了，夫君并非不珍惜自己，他只是……只是太累了。”
钱云来的目光缓缓挪到女人身上，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却知道她是谁——冯慧心，卫青林的结发妻子。
这四个字竟然可笑的让钱云来感到一丝疼痛。
“为他看看，”钱云来说，“看看他……是否欺君罔上。”
宫里带来的太医一个个沉默的上前，又一个个摇着头退了下来。
“积劳成疾……”
“久病难医……”
“沉疴不治……”
“不行了……”
钱云来的眉头深深皱起，那些个太医猛地都跪倒在地。
“太后，请恕我等才疏学浅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钱云来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她不信，“若我信了你们这些庸医的话，三年前就该死在景仁宫了。”
屋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所有人都看向冯慧心身后。
卫青林睁开了眼睛，他定定的看着钱云来。
“你真的来了……”
冯慧心站在书庐外，她和一众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来。宫里的一个小太监递了一把伞给她，想让她离远点，可冯慧心走了几步就再也不肯动了，她呆呆的看着书庐里的灯火，看着窗户上映照出来的两个人影。
到了现在，她比钱云来更能接受现实，她知道卫青林真的快死了，所以她更不肯错过任何看着他的机会，哪怕只是看着他的影子呢。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雨，书庐里尽是微凉的水气味道。
卫青林对钱云来招招手：“云娘，你过来坐。”
钱云来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她曾经很熟悉，它原本是极秀美而有力的，如今却枯瘦如柴显出颓败之感来。
这只手曾牵着她游遍京城名胜，替她拂去身上灰尘，抚摸过她的头发，擦过她的眼泪，现在它对她招手，却是告诉她它的主人快死了。
“不过来就算了，”卫青林虽然快死了，却仍然保留着漫不经心的洒脱，这句话叫他说出来带着些让人好笑的孩子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却不知道你原来气成这样……连过来坐一坐都不肯。”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这样，你说这病吗？”卫青林笑笑，“我也猜不到啊，天道有常，命数无常。等了这样久，做了这么多，心愿还未达成，人却该死了，我自己也很生气。”
钱云来深吸了一口气：“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云娘要帮我完成吗？”卫青林眉目含笑，“这个心愿可是难完成的。”
“你只管说来，”钱云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哀家姑且听之。”
卫青林轻笑一声：“你知道我要什么的啊，我的愿望……从未变过。”
钱云来微微皱眉，说不出有些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哀家知道，你要……要卫家光耀门楣，你要你的理念行遍天下，你要国泰民安，要万世太平。”
卫青林点点头，他看着钱云来，目光中有深深的眷念。
过了很久，钱云来还是忍不住问他。
“没了吗？”
卫青林摇头：“没了。”
“好，”钱云来点头，“卫白苏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只要我活着一日卫家就会安稳富贵。我更是钱家的女儿，国朝的太后，国泰民安也不用你说。既然你的话说完了……哀家也该走了。”
“云娘，”卫青林叫住了她，“你等等……这本书是我毕生所学，里面有治国良策除弊之计，你拿着好吗？”
钱云来回身看着卫青林，她心中憋着一股气，可她不能问也不能说，甚至要藏得好好的，方可保全一丝颜面。
“朝中良臣谋士众多，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所书有价值呢？”
卫青林将书塞到她手里，温柔的看着她：“自然是因为我自命不凡。”
钱云来握紧了这本书，她低头看着榻上骨瘦如柴的男人。
“卫青林……你真的……要死了？”
“是啊，”卫青林对着她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地府，会不会喝孟婆汤……再投胎会去哪儿。”
“不会有地府的，”钱云来艰难的说，“死了就死了，很冷……很空……很可怕。”
“那也没办法啊，”卫青林躺了回去，他还是看着钱云来，目光舍不得离开她的脸，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人都是要死的啊。”
“那你为何不珍惜自己，”钱云来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活长一点！”
卫青林无奈极了：“唉，哪有自己想死的，我是……是真的撑不住了……”
“你胡说，你撒谎，你……”
钱云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卫青林——他已经闭上双眼了。
“……卫青林？”
钱云来慢慢跪倒在床边，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他的鼻息。
“卫青林！”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钱云来真是觉得荒唐极了。
这……这就死了？
她还有那么多话没说，还有那么多委屈未报复回来，还有那么多愤恨难言。
一时间，荒诞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钱云来低头看着卫青林无力垂落在榻边，那只苍白瘦弱的手。
“……去你妈的，你竟然死了……”
“太后！”
“太后这是怎么了？”
“太医！”


第95章 红豆生南国*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卫青林。”
“哪个青林？”
“青色的青，林子的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喂，大美人你是不是看我年纪小忽悠我吧？”
“……钱小姐还请自重。”
“嘿嘿嘿，我就不自重你能如何，我爹可是大将军，皇帝老儿也给足了面子。到时候我让我爹去求一求，求个指婚，让你做了本小姐的夫君，看你还傲不傲了！”
卫青林握着书的手收紧了，他无奈又烦躁的看着头顶的人。
“钱小姐，你今年不过十岁，为何如此……”
“厚颜无耻，见色起意？”
钱云来坐在柳树树杈上，一边用柳叶吹着不成调的曲，一边跟树下的美男子瞎扯淡。
她运气太好了，上辈子虽然是个孤儿，这辈子却投生大户人家，还有百依百顺的爹和哥哥，虽然娘因为生她难产而死，可有爹又有兄，已经是大大的幸运，其他便不可太过强求。
既然有这个运气重活一世，钱云来便下定了决心要好好享受一番。
所谓，世上唯有吃和美色不能辜负。
钱云来这辈子吃喝不愁，倒很缺一个美男相公。
这年代的女子，十五便及笄，就该谈婚论嫁了。钱云来可不想盲婚哑嫁，提前自己物色物色是十分必要的啊。这不，串个门的功夫就让她逮住了卫家后院这藏起来的大美人。
“钱小姐，在下还有两年便行冠礼，而你才十岁，就算钱将军面圣请求，陛下想必也不至于答应。”
钱云来趴在树上美滋滋的欣赏着卫青林的美色，毫不在意的说。
“没关系，也就差个七八岁，你多养我几年就行了。唉，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动人之时，你要再小些，本姑娘可就下不了手了……”
卫青林是个什么样的人，钱云来大概最有发言权。
她十岁就认识了他，此后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对这个男人可谓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他聪明，知书识礼隐忍大度。
他温柔，言谈风雅举止得体。
他又脆弱，背负太多委曲求全。
他还偏执，一条道走到黑也不肯回头。
大约是纠缠得久了，卫青林终于软化下来，他总守礼又害羞，确认了心意后倒是往两人的相处中加了更多的条条框框。钱云来恰恰与他相反，重活一世的人大约都这样，张狂又对规矩不屑一顾。
她张牙舞爪的破坏了卫青林所有心防，然后高昂着头在他心里住了下来。
若就这样发展下去，也就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可惜……
一切事情都逃不过一声可惜。
可惜的一叹，一切就都变了。
事情急转直下，一次错过，永生错过。
直到卫青林死，钱云来都没来得及好好质问他一次，没能狠狠地骂过这个放弃她的男人，没能……给她两世第一次心动问出一个答案。
“太后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还未醒来？”
恍惚中，钱云来听到了萧贤的声音。
“禀公公……这……”
“快说！”
“经我等诊断……太后恐是心疾……”
“什么……不可能，娘娘怎么会突然有了心疾！”
“公公容禀，太后的脉象停顿有时，节律无常，确是心疾无疑……心疾除去天生，也会因重大刺激而导致……”
“如何医治？”
“细细将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萧贤……”
钱云来缓缓的睁开了眼。
“主子！”
“……什么时辰了？”
“主子别管这些了……太医快给太后再仔细瞧瞧。”
太医上来要给钱云来诊脉，被她挥挥手赶开了。
“你们出去……”
“主子。”
“出去！”
所有人都离开了，景仁宫只剩下了钱云来一个人，她沉默的躺在床榻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长生……真是讽刺……”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钱云来终于从榻上起身了，她跌跌撞撞的走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桌上摆着一册书，是卫青林给她的那本。
钱云来拿起来，翻开了……
出乎她的预料，这本号称写着治国良策除弊之论的书里第一页却是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呵……”
钱云来发出一声嗤笑。
“……云娘，我很想你。
想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这并不是什么治国之书，不过是些我想对你说的话罢了。
我不想当着你的面说，我知道……你若不是哭得让我难受，就是一言不发一声不吭。我真是怕极了你哭，更害怕你连哭都不对我哭了。
我见过太多人死，知道死前的时间是极珍贵的。我大概会有一段回光返照的时候，那时话可能多些，你别生我的气。
若不当面告别，就免去了死别之痛，死前的时间既然如此宝贵，那我不想浪费。一刻也不错过的看着你，直到与世长辞，不失为最好的死法。
活了一世，卫青林对得起黎明百姓家国天下，唯独对不住你。
云娘，我害了你。
若非我贪心，当初本该坚决打消你的念头。你当时还小都怨我不自重，不是我胡乱招惹，你当嫁给一个好儿郎，一世无忧无愁还如从前一样。
可是……我如何能全无私心呢？
我是卫家的长子，父亲说我生来就是要担起一族荣耀的。我不敢懈怠，时刻谨记。
可是从未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想过怎样的日子。
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众人都将期许放在我身上，到了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我自己的期许还是他人的逼迫。
云娘，只有你知道……我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也并非无坚不摧。我优柔寡断，懦弱无能，我的一切你都知晓，可你还是喜欢。
有时我在想，这个姑娘真是不太聪明，竟然喜欢我这样无趣的人。
可是那又怎样？
是你自投罗网，是你不肯回头。我就这一次……就这一次留下自己喜欢的。
云娘……我真是……真是十分想念你了。
可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我本想用一辈子的时间陪着你，看着你，为你们母子做仅剩的我能做的事。
可是……我陪不了你了。
听父亲说，我幼时身子就不好，调理多年才立住，所以早早取了个长生的小名，大了还用做了字。
或许长生长生的叫多了，阎王爷以为我目中无他，便要早早的给我教训。
不管如何，我已尽了全力。若非事不可为，我怎么舍得如此离开？
云娘，虽然有些无耻。
我知道你必然不会再信我，可我从未……从未忘记过你。
你于卫青林而言，是晨曦暖阳，是高洁月光，是救赎亦是唯一。
慧心是一个好人，也是卫家的长媳，可她不是我的妻子。
她有丈夫，也有儿子，只是未来得及成婚就珠胎暗结，她的丈夫更因得罪了刘德被杀了头。
冯家的势力很有用，我为她和她腹中的孩儿提供一个身份，她助我收拢冯家的势力。
你不要生气，呵……或许你也不怎么生气。
我走后，你或许去了一块心病，又或许会伤心一些时日，这些都不打紧。
朝中事物我已安排妥帖，又有你兄长相助，你尽可安心。
以后……你要开心些，自在些。你曾经最怕拘束，可这天下的担子却要你先挑几年了，不过你如今可是最有权利的人，大可肆意无拘，那些文官们的废话不听也罢。
云娘，我知道你怪我……怪我当初的选择，怪我拆散你和……寒解。
对不起云娘，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可除了对不起，我能说的也太少了。
以后……再没人会拦着你了。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云娘……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长生顿笔。”
书册的最后粘着两颗圆滚滚的红豆，小小的一粒，刺得人双眼生疼。
再往后翻，全是卫青林为她作的画。
有小时坐在杨柳树上往下看的，有站在河边打水漂的，有小时候的，也有长大后的，有高兴的也有生气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是年幼时卫青林教钱云来的第一首诗……
他那时大约以为钱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一本正经的对着她念了这首诗，羞得耳朵都红了还要强自镇定的辩解这不过是一首思念朋友的诗。若非他将钱云认作朋友，否则是不会教给她的。
钱云来看着手心里的几颗红豆，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越笑越大声，直到后来笑声变成了痛哭，泪水也慢慢打湿了手中的书册。
——他叫长生，却如此短命。他葬在杨柳树下，我小时候最爱爬的那一棵。


第96章 三天*
卫白苏守在卫青林的灵前，他本该去边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可卫青林将他留了下来。
卫白苏把玩着手中的短笛，这是一支崭新的笛子，他哥哥死前亲手为他做的，也是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这支笛子交到卫白苏手里时，卫青林让他在自己死后等一等……等三天。
卫白苏知道他哥哥让他等什么。
三天……等一个注定不会来的人。
第一天，延续了卫青林死的那日潮湿阴冷的天气，雨下个不停，人人都在哭。对着那具冰冷的棺材，和同样冰冷的牌位。
第二天，雨停了，只是天依旧反常的冷。大嫂带着懵懂的侄儿在灵堂晕了过去。
第三天……
第三天，天放晴了，卫白苏骑着他的马扬鞭离开了卫府。
抛却了灵堂，抛却了痛彻心扉的父母，抛却了他犹豫不决的情意，打马向边疆去了。
他已经无法再忍受，无法再面对着他兄长的灵位，无法再注视着父母疼痛绝望的双眼，无法……再等下去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钱云就是卫白苏的山间雪、云中月、意中人。
他和卓文君不同，他不在意钱云究竟有没有爱过他，也不在意她是否还爱着他的哥哥。
他只想做一个自私的人，带她走和她在一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
可是她一定不会愿意的。
不用等三天。
从第一天起卫白苏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只是……一直都是……他们的局外人罢了。
卫青林是钱云的特例，是她的偏爱，是她的年少情深，是她的矢志不渝。
他不像卫白苏，需要付出很多很多才能换钱云一个回头，一个目光。
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钱云的全世界。
卫白苏知道。
就像那年那个雨夜，他和众人站在书庐门外，可钱云的眼中没有他们，只有卫青林，只有他一个人。
钱云是卫白苏见过的最独特，最执着也最坚强的人。
她独立特行风趣自我，像一阵无法约束的风，像一只高傲的海东青。
她只为一个人低头，也只跟那一个人亲近。
卫白苏却知道如何击溃她的盔甲，只要卫青林一句话，只要他坐在马车里说一句胡闹。
她就可以摒弃一切和他的山盟海誓旧梦前缘。
卫白苏愿意当钱云的愧疚、次选、甚至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可是……他无法再对不起他的兄长了。
卫白苏对卫青林有愧疚，从小便是这样。
天家重长子，百姓疼幺儿。
这句话放在卫府再合适不过，卫父卫母都对卫白苏百般疼宠，他自小就没什么约束。
因为他淘气，不听话、不聪明、读不进去书。
卫白苏是聪明的，他知道如同哥哥一样听话的下场就是被按着脑袋念书，他不愿意听老夫子唠叨，更不愿意成为卫府的下一个顶梁柱。
所以他越发调皮捣蛋，不听劝阻，却也极会在父母面前撒娇卖痴，当一个只用享受的富家公子实在快活极了。
卫白苏这样聪明，他早就洞悉了自己和兄长得到的待遇不同，并且清楚的知道是为了什么。
卫白苏明白自己的卑劣，所以待他懂事一些便开始认真习武。
兄长很好，他不想让那样温柔的兄长一个人担起庞大的卫家。
以后，哥哥担重些的，我担轻些的也不错。
卫白苏是这样想的。
可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又犯了一个他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
那天夜里，他去给卫青林送解酒汤，他听见了钱云的话……她让卫青林跟她走。
天边的闪电好像一直劈进卫白苏的心里。
兄长不能走……他怎么能走？
卫家需要他，爹娘需要他，卫白苏……卫白苏也需要他。
或许还有更无法说出口的隐秘……
既然……既然你们注定无法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再苦苦挣扎呢？
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回头？
当卫白苏清醒过来时，父亲就站在他身前，还有十数家丁，众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书庐里那一对苦命鸳鸯。
后来，卫青林在宫中莫名被人推下了寒池，卫白苏则年纪轻轻便当上了禁卫统领。
他够见到钱云了，即使那样的机会很少……很少。
他看着她一点点枯萎凋零，看着她像被捕捉的海东青一样被人放在架子上熬着，看着她目光渐渐阴鸷，看着仇恨迅速扭曲了她的心。
卫白苏知道她恨这皇宫，恨皇帝，恨她哥哥，更恨自己。
卫家的每一个人都对不起她，可她要利用自己得到一个孩子时卫白苏仍旧是拒绝的。
他还没那么下作无耻，可那时的钱云已经接近疯狂了，谁也无法阻止她。
或许那时候的她已经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忍受了吧。
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钱云将这**都占全了。
先是钱将军战死，后是兄长代父出征却被陷害，她更被打入冷宫，眼看一生就要走到尽头。
卫白苏每天都给她带吃的，可钱云却从不跟他说话，直到那一天……她叫他白郎，还求他明天再来看她。
卫白苏知道她又活过来了，他又有值得她利用的地方了。
他很高兴，她最终未被打倒，也很高兴到这个时候能陪着她的只有自己。
后来的事发生得太快，在枫桥的日子却是卫白苏这一生最快活也最值得回忆的。只是那样短暂，恰如流星一闪即逝。
去边疆吧！
卫白苏心中的声音告诉他。
去了边疆，将一切怀念和不堪都忘却。
忘记云来，忘记大哥，忘记卫府，只做一个守国门的将士，做太后手中的一员大将。
从此以后，她是君，他是臣，再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
只是……卫白苏没想到，这一去即是永别……


第97章 大梦三生*
一晃七八年。
七八年的时间可以带来什么变化？
它让一个青春年华的女人变得死气沉沉，让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了边关大将，让满目疮痍的天下伤口逐渐愈合，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成长为了一个胸有丘壑的帝王。
“还有两年，朕就应该亲政了。”
九层云塔之上，陈宁云看着远处的天空道。
“只怕太后不肯还政于陛下。”
陈宁云身后的太监说。
“母后嘛……”陈宁云停顿了一下，“的确是抓权抓得紧了些。”
“那陛下是否要早做安排？”
陈宁云嗤笑一声：“你这狗东西倒是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还请陛下恕罪，”太监立刻跪在了地上，他跟着皇帝也有五六年了，怎会听不出陈宁云语气中的不喜，“奴才只是为陛下担忧，绝无他意啊！”
“起来吧，”陈宁云意兴阑珊的说，“小禄子知道你哪儿比不上周轩吗？”
“奴……奴才自然是比不上周公公的。”
“你没他聪明，没他会说话，更加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禄子连连磕头：“奴才知错了，知错了。”
“行了，让你起身就起来。周轩哪儿去了，整日的见不着人影？”
小禄子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周公公诸事缠身，奴才也不知道……”
小禄子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周轩的身影从楼梯口出现了，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
周轩的模样还是没怎么变，冰冷、严肃、一丝不苟。
他向陈宁云行了个礼：“陛下上次交代给奴才的事已经办妥了，太后说一切从简便是了。”
陈宁云点点头：“母后还是这般节简，不过也罢，就顺着她的意思罢。这差事你继续办着，母后喜欢什么你尽管去寻摸。”
周轩点头应下。
还有半年便是钱云三十四岁的生辰，她既然是太后，那过生也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这天夜里，陈宁云收到一封边关来的紧急军情。
他一开始先笑，逐渐的那笑就冷了下去，脸上的神色也让人捉摸不透。
小禄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只把自己当个摆设。
“送给母后的大礼……有了。”
半年后又是春至，还是三月，雨纷纷扰扰纠缠不休。
太后的生辰虽说办得简单可仍旧热闹非凡，光是念礼单就让贵圆差点哑了嗓子。
白日里乱七八糟的流程按部就班的走完后，已经到了黄昏。
“今日天公不作美，”陈宁云向钱云来敬了一杯酒，“不过澜沧台那边倒是干净，有观天台挡着雨下不到那里去。”
钱云来饮下酒：“陛下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陈宁云含笑看着，“说来有些惭愧……不知母后可记得儿臣十岁那年，您曾答应过要带儿臣去放风筝？”
钱云来的神色略有动容。
“母后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钱云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天。
“陛下想去澜沧台吗，今天？”
陈宁云含笑点点头：“今天母后心情不错，便成全了儿子多年的心愿吧。”
钱云来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这个孩子已经成长到让她觉得陌生的地步了。
“好。”钱云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
萧贤走上前扶住了正欲起身的钱云来：“太后，今儿还没用药呢，不如下次再陪陛下去澜沧台？”
钱云来摇摇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澜沧台的地的确是干的，又吹着风，陈宁云的风筝很快便放起来了。
“这只风筝看起来很旧了。”钱云来支开了众人，和陈宁云单独站在一起。
“是很旧了，”陈宁云说，“这是当年周轩准备的，儿臣一直留到现在。”
“是嘛，”钱云来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当初……是哀家的错，忘了与你的约定。”
陈宁云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母后说什么呢，那些事儿臣早就不在意了。”
他似乎兴致颇好，一边笑着一边将风筝的线交到了钱云来手里。
“母后可要好好放，别让它掉下来。”
钱云来看着天上的风筝一言不发。
“怎么了母后，”陈宁云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看着在风中摇摆的春燕，“自从七年前卫家长子死后您就一直郁郁寡欢，就连陪儿子时也无法使您一展笑颜吗？”
钱云来转过头看着他。
“小心风筝，”陈宁云扯了扯线让燕子飞得更稳了些，他看着他的亲生母亲，“前段时间儿子收到了一个消息，是边关来的。”
钱云来眉头一皱。
“母后对卫家人还真是在意呢，”陈宁云幽幽轻叹目光转冷，“不管是卫家哪个儿子，都让您这样挂怀。”
“你想说什么？”
“儿臣只是一直不明白，”陈宁云时不时的拽拽风筝线，让他的小燕子飞得稳稳当当，“为何……母后就是不肯分给儿子一点注意呢。是因为我曾经认贼作母，还是因为我害死了自己的同胞兄弟？”
钱云来偏过头去：“陛下想得太多了。”
“难道不是吗，”陈宁云嗤笑着问，“还是因为母后您也为自己的下贱而羞耻，所以才无法面对朕这个混乱天家血统的杂种？”
钱云来目光如电的看向陈宁云，可对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她一句话就能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了。
他紧紧的握住钱云来冰冷的双手，不让她放开风筝线。
“母后想问朕是怎么知道的，这还用问吗？您看看朕这张脸，想想您每次面对卫青林和卫白苏的神情，听听大臣们私下的言论……母后啊，母后……朕真是佩服您，您可以杀了父皇诛了权倾一时的贵妃、刘德，竟然还能悄无声息的使这陈姓天下换了姓名，真是好手段。”
钱云来已经从初时的惊讶冷静了下来，她并非聋子瞎子，这些年朝中的流言她又怎么不知道，这个儿子私下的举动布置她亦看在眼里。
“母后为何不说话？”
“说什么，”钱云来问，“你不是都说完了吗？”
陈宁云忍不住发笑：“母后真是好定力，您就不想问问边关有什么消息？”
钱云来垂下眼睑：“……什么消息？”
陈宁云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点神色变化，他一字一顿。
“是件大事……朕的护国将军卫白苏，在出关追击边夷时，惊了马匹不甚掉下山崖……身亡了。”
钱云来猛的咬紧了牙关：“……是你干的？”
“朕怎会是那样的人，”陈宁云漫不经心的道，“什么下黑手，暗地处置都不适合一位将军，朕只不过给卫将军送了一封信，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让他去死？”
“算不上吧，”陈宁云说，“只是卫将军果然为国为民，他这样做倒是让朕十分省心。想来，他对朕的爱护之心倒比母后多些，若是易地而处，母后可会愿意如此保全朕？”
钱云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连恨意都已经从她身上消磨殆尽，她只觉得荒唐、觉得可笑，觉得无力至极。
“母后何必如此伤心，不过朕还有一点问题，朕同宁中究竟是……呵……卫青林和卫白苏哪位的儿子。这两人都对母后痴心一片，一个年少情深，一个矢志不渝，母后当初究竟是跟谁颠鸾倒凤然后珠胎暗结呢？”
钱云来冷冷的看着天，看着那只摇摆的风筝。
“你就这样恨我？”
陈宁云叹了口气：“或许吧……儿时恨过、怕过也有所期待，可是如今想来都不值一提，朕既然是皇帝，便不该耽于这些东西，着眼天下收揽大权方是正事。”
钱云来嗤笑：“说得不错，你既然敢对我说这些话，想必已经有了十全的把握。”
“母后圣明。”
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高到陈宁云足够满意的地步，他满足的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猛然扯断了风筝线。
没了牵挂，那只风筝很快被风带着飞向了天空，逐渐消失在钱云来的目光中。
“不必放了，七年前便该完成的事终是落了幕。还有一件事要禀告母后，朕已经选出了皇后。是晋国的嫡公主，不日便要完婚，听说她是晋国第一美人呢。晋国既然肯送公主来和亲，看来的确是被打怕了，不管是他们还是边夷，朕都会一步一步的握在手中。”
钱云来突然笑了。
“晋国的嫡公主……原来如此……原来……是你呀。”
陈宁云皱眉看着她。
钱云来又想起了那本小说，备受打压的亡国皇子异军突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以一己之力重建了王朝。
她不记得主角叫什么名字了，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成功的了，倒是记得那位着笔甚多，几次和主角失之交臂的敌国公主。
“哈……哈哈哈……可笑……”
“朕不觉得有何可笑之处。”
“你自然不觉得，”钱云来慢慢闭上双眼，“我以前也不觉得，甚至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这样一个世界……直到父亲死了，哥哥在战场上闯出了名号……可我又很快忘了。南柯一梦，大梦三生……可笑……何其可笑！”
陈宁云皱起眉：“母后难不成想装疯卖傻吗？”
钱云来没理他，她呆呆的出神，一个人沉默的站了好久。
陈宁云失去了耐心，他对远处的宫人招招手：“来人，将太后送回宫中。”


第98章 梦醒*
萧贤已经陪了钱云来很久，从她十五岁刚进皇宫，他就是景仁宫中的小太监。
钱云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他留下了。
“小贤子。”
钱云来唤了他一声。
“主子。”萧贤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未开口说话前没有半点存在感。
“你想出宫吗？”
萧贤沉默了一会：“主子今天的药还没用，先将保心丸服下吧。”
钱云来笑了笑，她接过了萧贤递上来的药丸子却攥在手中不用。
“往后哀家恐怕不能护着你了……对了，霓裳呢？”
“霓裳，”萧贤愣了一下，“主子怎么想起问霓裳了？”
“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世间数来数去就只有这么几个亲近些的人。”
萧贤心中十分不安定：“主子……”
“明天你将她召进宫来，哀家想再见见她。”
“这……”萧贤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第二日，天气晴朗，迎着微风走来的姑娘让钱云来一阵恍惚。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姑娘了，多年未见霓裳已经嫁为人妇，她身形丰腴容貌娇俏，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霓裳……”
“主子！”
霓裳激动得双眼通红。
“好姑娘，”钱云来招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你长大了。”
“主子笑话奴婢，”霓裳既不好意思又十分感动，“奴婢本以为……再也见不着主子了。”
钱云来摸摸她的头发，忽然想起了刚进宫时自己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有些木的丫头。当初大概只是出于谨慎，却没料到她会一直对自己不离不弃，甚至以命相护。
“哀家知道你在宫外过得很好，萧贤一直注意着呢，你也知道宫中争斗不休，你既然已经出去了哀家又怎么能将你拖回来？今日只是……太想你们了。”
霓裳一向不以灵敏机变见长，她虽然感觉到一些违和，却说不出来，更为钱云来一句想他们了而感动不已。
“主子……这些年奴婢都不在您身边，您眼见着瘦了呢，一定是小贤子没将您照顾好。”
已经贵为首领大太监的萧贤听见霓裳的话半点没有生气，甚至还因为这一声久违的小贤子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叫什么？”钱云来看着一直躲在霓裳身后的女孩。
“回主子，她叫小宝。”
“小宝，”钱云来愣了一下，“以前……哀家的父亲也叫哀家小宝，小宝儿……小宝儿……”
“您也叫小宝吗？”霓裳的孩子问，她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清澈洁净。
“是呀，”钱云来笑笑，忽而又觉得伤感，“只是……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为什么……您的爹爹娘亲呢？”
“不许多话，忘了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了？”霓裳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了小宝的手。
“无妨，”钱云来摆摆手，“孩子知道些什么，走吧霓裳，你陪哀家四处逛逛。”
今日的天气真是出奇的好，和昨天比较起来大相径庭，风极轻柔，阳光正好。
早春时节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似梦似幻又真切无比。
在御花园里钱云来难得有兴致和萧贤霓裳说笑，他们三人边走边聊，漫无目的也无甚么固定的话题，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天的时光就这样消磨了。
到了下午，霓裳被送出了宫，钱云来又吩咐萧贤去请她哥哥来宫中，说是有要事相商。
等钱凤英来时，钱云来已经没什么精神了，她让萧贤将贵妃椅放在花丛旁边，躺在上面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
“臣钱凤英，拜见太后。”
钱云来挥挥手让萧贤出去，然后将她哥哥扶起来。
“没有外人了，不用多礼。”
钱凤英忧心忡忡的看着她：“脸色怎么这样不好，萧贤说你不肯吃药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药太苦了。”
“胡闹，”钱凤英皱起眉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爹不在了可没人会惯着你。”
钱云来失笑：“过去我不过是钱家小姐都可以任性妄为，怎么如今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要被哥哥呵斥？”
钱凤英说不过她，也不忍心骂她，便只能牢骚两句。
“萧贤说有要事相商，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钱云来摇头：“哪里来的要事，不过是想见你罢了。”
钱凤英皱起眉头，他不是霓裳那样容易糊弄过去的人。
“出什么事了？”
“无事，”钱云来还是摇头，“只是想见见兄长，顺带对你交代些事情。”
钱凤英半跪在钱云来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钱云来鼻头发酸，“哥，你还是回边关去吧，那里虽然苦寒，至少自由自在，寻常没有人敢动你。”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钱凤英皱起眉头，“我离了京朝中还有谁替你撑腰，那些老头子一个个油滑似鬼，陛下也大了，眼见着不肯安分……”
“哥，”钱云来打断了他的话，“听我的，早些离开京城，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云娘……”
“走吧，”钱云来道，“走得越远越好，将家里人带上，别再回来了。”
钱凤英握紧钱云来的手：“究竟发生了何事？”
钱云来叹息一声，知道不说出些道理他是不会听的。
“陛下他……的确是大了，这天下到底姓陈不姓钱。”
“小皇帝想夺权，”钱凤英眉头一皱，“都是一家子，身上都留着同样的血，你是他娘我是他舅舅，难道还能害了他不成？！”
“自古天家无父子，我也不过是提前打算罢了。”
钱凤英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妹妹一副疲倦的模样又闭了嘴。
“罢了……走便走吧，这京城哥早就腻味透了，倒不如在战场上痛快自在。”
钱云来看着他笑：“这是自然，钱家人都是关不住的野马。哥，我无法出去了，你替我……替我多看看这大好山河，多体会一下自由自在的日子。”
钱凤英叹了口气，总觉得鼻子发酸。
“苦了你了，”他说，“皇帝什么也不懂，等他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其中的苦处。”
“他是我儿子，”钱云来用力捏了捏钱凤英的手，“哥，不管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你记得要替我守着他。”
“这个不孝子。”钱凤英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我欠他极多，”钱云来深吸一口气，“哥，你以后……便好好辅佐他吧，宁云不会对不住钱家的。”
钱凤英冷哼一声：“他倒是敢。”
钱云来便看着他笑。
宁云的确不会对不起钱家，他还会将是一个完美的皇帝，知人善用、善待功臣。他的故事早就谱写好了，现在才刚刚要开始。
只是……
钱云来看着将坠的夕阳出神——自己的故事却应该完结了。
这天夜里，钱云来出奇的睡得很好。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还在沁芳院。
她站在院子里，注视了一会墙角的破洞，然后转身推开了院门。
四周极其清净，连鸟叫声也没有。
钱云来一直往前走，像一个游魂。
她仿佛漫无目的，又好像胸有成竹。
走啊走……走啊走……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段城墙——神武门到了。
钱云来爬了上去，她又一次抬头看天。
天很晴朗，只是寂静得让人心寒。
钱云来张开双手，感受着风从她的脸上拂过。
到时候了……
钱云来听见一个声音。
过去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眼前浮现，最终定格在卫青林的书庐旁。
卫青林捧着一本书在窗下读，钱云来远远的看着他，轻声问旁边的人。
“你觉得他好看吗？”
身边的人轻哼一声：“我兄长乃是出名的美男子，你便不要觊觎了。不是要钓鱼吗，还去不去？”
钱云来回头一看，是一个半大少年。
“卫白苏你定然是嫉妒，长生哥哥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无聊至极。”
钱云来还待和他分辨两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吗？
城墙上的钱云来猛然睁开双眼，她奋力一跃——跳下了城墙。
宫中丧钟敲响。
“太后……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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